《穿越之相府三小姐》 第1章 湖中惊魂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裹挟了苏莞泠的每一寸肌肤,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剥夺着她肺里最后一丝稀薄的空气。 沉重的窒息感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将她拖向深渊。 我不是在图书馆被那本厚重的古籍砸中额头了吗?怎么会…… 混乱的思绪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大学图书馆那古老的书架轰然倾倒,一本硬壳烫金的厚重大书直直砸向她眉心的瞬间。那剧烈的疼痛仿佛还在隐隐作祟。 然而此刻,占据她全部感知的,却是这灭顶的寒冷与绝望。 身体在下沉,意识在飘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融入这片冰冷的黑暗时,一股强大的求生本能猛地攫住了她! 不!我不能死! 现代灵魂深处的不甘与倔强被瞬间点燃。她开始拼命挣扎,四肢胡乱地划动着冰冷粘稠的湖水,试图摆脱那吞噬她的力量。 肺部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水流沉闷的呜咽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声。 就在她力竭之际,模糊中,似乎听到岸上传来几声尖锐而模糊的叫喊。 “……小姐!三小姐落水了!” “快!快来人啊!” “救命——” 紧接着,是“噗通”、“噗通”几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几只有力的手臂慌乱地抓住了她不断下沉的身体,奋力地将她向上拖拽。 求生的本能让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来者,冰冷的身体接触到空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颤抖。 “咳咳咳……呕……”她吐出大量呛入的湖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着古装、神色惊慌失措的陌生面孔,正七手八脚地将她往岸上拖。 古装?拍戏? 混乱的思维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她被拖上岸,瘫软在冰冷湿润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周围似乎围上了更多的人,嘈杂的议论声、脚步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模糊的噪音冲击着她嗡嗡作响的大脑。 “……真是造孽啊……” “……为了四王爷,竟然又投湖了……” “……这回怕是真没脸见人了……” “……快禀报相爷和夫人!” 四王爷?投湖?相爷? 这些陌生的词汇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她混乱的神经。 她努力想看清周围,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剧烈的头疼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最终,黑暗再次袭来,彻底吞噬了她残存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不含丝毫关切,只有浓浓的厌恶与不耐。 是谁……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苏莞泠在一片温暖和柔软中缓缓恢复了意识。 头疼欲裂,喉咙干得发疼,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床顶,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样,淡青色的纱幔从顶部垂下,营造出一种朦胧而静谧的氛围。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华丽的房间。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刺绣精美的屏风、紫檀木的圆桌和圆凳、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精美的瓷器和玉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古典雅致的气息,绝非现代仿古建筑所能比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闻之令人心安。 我这是……在哪儿? 图书馆呢?那本砸中我的书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差点又跌回去。 “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又急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莞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扑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珠,正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太好了!菩萨保佑!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吓死菱歌了!”名叫菱歌的小丫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她身后垫上一个柔软的引枕。 “水……”苏莞泠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哦哦!水!奴婢这就给您倒!”菱歌连忙转身,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喂到苏莞泠唇边。 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苏莞泠贪婪地喝了几口,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古装打扮、真情实感为自己担忧的小丫鬟,再结合昏迷前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和看到的景象,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好像……穿越了? 而且,似乎穿成了一个因为爱慕什么“四王爷”而投湖自尽的……古代小姐? “我……”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菱歌闻言,眼圈又红了:“小姐,您不记得了吗?这里是相府,您的闺房啊。您……您今日在花园湖边散心,不小心……不小心失足落水了……” 小丫鬟眼神闪烁,语气吞吞吐吐,显然隐瞒了真相。 失足落水?苏莞泠心中冷笑。昏迷前那些“投湖”、“四王爷”的议论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原主的名声和处境,似乎相当不妙啊。连贴身丫鬟都不敢说实话。 她正想再仔细套点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冷淡低沉的男性声音。 “她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小丫鬟菱歌浑身一颤,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恐惧,连忙低下头,恭敬地站到一边,小声应道:“是,二少爷,小姐刚醒。” 苏莞泠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非凡,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组合在一起本该是极赏心悦目的容貌,却因那双过于冷冽的眼眸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而显得难以亲近。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直直地射向靠在床上的苏莞泠,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兄长对妹妹的关切,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审视,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 这就是……二少爷?原主的义兄?苏予泽? 被他用如此冰冷的眼神注视着,苏莞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那湖水的冰冷更让她不适。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锦被下的手,心脏微微收紧。 看来,她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 而这第一个难关,就是如何应对这位明显对原主厌恶至极的……义兄。 苏予泽一步步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冰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莞泠,”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疏离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投湖威胁这种蠢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 “否则,下次就算你淹死在湖里,也无人会再救你。” 第2章 三痴人设 苏予泽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苏莞泠的耳中,也让她瞬间对原主的处境有了更清晰也更糟糕的认知。 投湖威胁?无人会救? 这得是多不招人待见,才能让名义上的兄长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她藏在锦被下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只能凭借本能,模仿着脑子里那些电视剧里傻白甜或者花痴的模样。 她抬起依旧有些苍白的脸,眼神故意放得迷茫又带着点委屈,嘴巴微微嘟起,用一种她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娇嗲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二哥……你,你怎么这么凶……泠儿好害怕……泠儿头好痛,浑身都痛……”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得益于落水后的虚弱和眼睛的不适),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显得格外可怜。 “泠儿不是故意的……泠儿就是……就是不小心掉下去了嘛……”她试图模糊“投湖”的重点,强调“失足”。 苏予泽那双冷冽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他并没有因为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而有丝毫动容,反而眼底的厌烦似乎更深了一层。 “不小心?”他薄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对着四王爷画像哭诉半日,然后‘不小心’走到湖边最滑腻处,‘不小心’屏退左右,‘不小心’栽落水中?苏莞泠,你的‘不小心’未免太多。”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接戳破了菱歌和苏莞泠试图遮掩的谎言,也将原主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苏莞泠心里咯噔一下。这义兄不仅冷漠,而且洞察力极强,思维缜密,根本不好糊弄。 她只能继续装傻,用力摇头,让眼泪真的掉下来:“不是的……我没有……二哥你冤枉我……呜呜呜……我好难受……” 她开始发挥“白痴”人设,试图用胡搅蛮缠和哭泣来蒙混过关。同时,身体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显得虚弱不堪。 一旁的菱歌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二少爷恕罪!小姐她刚醒,身子还虚得很,神志也不甚清醒,求您……” 苏予泽冷冷地瞥了菱歌一眼,那目光让菱歌瞬间噤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苏莞泠脸上,看着她哭得毫无形象、咳嗽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那浓烈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最终,他似乎懒得再与一个“蠢货”多费唇舌,漠然道:“既知身子虚,就安分待在房里养着。别再出去惹是生非,给相府丢人现眼。”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拂袖而去。那月白色的背影挺拔却冰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温情。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苏莞泠才缓缓停止了咳嗽和哭泣(大部分是装的),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靠回引枕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强的压迫感!好冷漠的态度! 这开局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 “小姐……您没事吧?”菱歌怯怯地爬起来,担忧地看着她,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头的虚汗和脸上的泪痕。 苏莞泠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她看向眼前这个唯一对自己表露出关心和忠诚的小丫鬟,决定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 “菱歌,”她放缓了声音,依旧带着些许虚弱和沙哑,“你告诉我,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讨厌?” 菱歌闻言,眼眶又红了,连忙摇头:“没有!小姐您别听二少爷那么说……您只是……只是……”她“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显然原主的人品实在难以恭维。 苏莞泠心中叹息,换了个方式:“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落水之后,有些事记得不太清楚了……”她适时地流露出困惑和迷茫的表情,完美利用了“撞到头失忆”这个穿越万能借口。 菱歌果然信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更加心疼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小姐您刚才……太医说您溺水伤了身子,也可能惊了神,需要好好静养。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苏莞泠点点头,眼神更加无辜:“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一些大概,细节都忘了。比如……二哥为什么那么讨厌我?还有……四王爷?”她小心翼翼地引出关键词。 提到四王爷,菱歌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又看着自家小姐“茫然”的眼神,最终还是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通过菱歌带着滤色镜(忠心护主)和省略号(避重就轻)的叙述,结合自己之前的听闻,苏莞泠终于拼凑出了原主“苏莞泠”的形象,以及她所处的环境。 大兴皇朝,相府次女,年方十五。 其父苏文渊官拜丞相,位高权重。其母早逝。 原主苏莞泠,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三痴”小姐。 一痴:路痴。出了自己的院子百米必迷路,在自家花园都能绕晕,堪称人体指南针失效器。 二痴:花痴。痴恋当今四王爷拓跋踆,到了疯魔的地步。到处追着四王爷跑,各种公开场合示爱、送(可怕的)礼物、写(狗屁不通的)情诗,甚至无数次试图“偶遇”、“碰瓷”,闹出无数笑话,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四王爷对其厌恶至极,避之如蛇蝎。 三痴:白痴。读书习字一塌糊涂,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说话不经大脑,经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行事蠢钝,堪称智商盆地。 而刚才那位冷面煞神,则是相府二少爷苏予泽。他并非父亲亲生,而是苏家世交萧家的长子。多年前萧家家主为救苏文渊而身亡,苏文渊感念恩情,便将年幼的苏予泽接入府中认为义子,悉心栽培,视如己出。苏予泽年纪轻轻便已是朝中新贵,能力出众,但性格冷清,对原主这个“三痴”妹妹,更是从骨子里透出厌恶和不耐烦。原主似乎也有些怕这个义兄。 至于投湖原因,果然如苏予泽所说,是因为得知四王爷拓跋踆可能在近期选妃,而自己毫无希望,于是想用投湖来威胁父母帮她达成心愿,或者单纯只是想发泄绝望……结果玩脱了,真的淹死了,换成了她这个现代灵魂。 苏莞泠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这原主,简直是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的典型代表。相府千金,身份尊贵,却活成了全京城的笑料。 难怪苏予泽是那种态度,难怪菱歌不敢说实话。 她现在顶着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烂摊子……未来简直一片黑暗。 她揉了揉依旧发痛的额角,那被书砸中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等等,书? 她忽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景象,那本砸中她的厚重大书……书名似乎叫做……《大兴风月录》? 当时只觉得是本古怪的古籍,现在想来,难道那本书和她穿越有什么关系?那本书里又记载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去回忆书的内容,却只觉得头痛加剧,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是冥冥中有种预感,那本书或许至关重要。 眼下,她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以这个“三痴”的身份活下去,并且不被人当成妖孽烧掉。 装傻充愣,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但装傻也是一门技术活,既要符合人设,又要尽可能地改善处境,还要暗中观察,收集信息。 她看了一眼身边忐忑不安的菱歌,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稍微信任的人。 “菱歌,”她轻声吩咐,依旧带着虚弱,“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今日之事……不要再对外人提起了。” “是,小姐。”菱歌连忙为她掖好被角,乖巧地应道。 苏莞泠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第一步,养好身体。 第二步,摸清环境,维持人设,暗中观察。 第三步,找到那本《大兴风月录》的线索,或许那是她理解这个世界甚至找到归途的关键。 第四步……再见机行事吧。 这位冷面义兄、那位导致原主送命的四王爷、还有这复杂的相府和京城……她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隐约传来两个小丫鬟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微风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大小姐明日要回府了……” “……真的?大小姐可是咱们京中第一才女,温婉贤淑,和三小姐真是……唉……” “……是啊,要是三小姐有大小姐一半省心就好了……” 大小姐?苏莞凝?原主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苏莞泠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姐姐,听起来像是个明事理的人?或许,她能成为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一个转机? 第3章 姐姐回府 翌日,苏莞泠的身体在太医开的汤药和菱歌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已能自行下床走动。 她正由菱歌扶着,在窗边的软榻上小口喝着温补的药膳粥,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窗外精致的庭院景色,默默记忆着路径和标志物,试图对抗原主自带的“路痴”debuff。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同于以往的动静。似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低声的问候,打破了这处偏僻小院往日里的沉寂。 菱歌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小姐,听这动静,像是大小姐回府了!定是听闻您落水,特地回来看您的!” 苏莞泠心中一动。那位京中闻名的才女姐姐?她放下粥碗,也凝神望向窗外。 不多时,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绣玉兰花纹襦裙的年轻女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步履轻盈却带着一丝急切地走进了她的小院。 女子身姿窈窕,云鬓轻挽,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却更衬得她气质清雅,温婉动人。她的容貌与苏莞泠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端庄秀丽,眉宇间含着书卷气的沉静,只是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关切。 这便是相府大小姐,苏莞凝。三年前嫁入景国公府,如今已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泠儿!”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温软悦耳,带着真切的焦急。 苏莞凝快步走进屋内,一眼看到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妹妹,眼圈顿时就红了。她几步上前,挥退了正要行礼的菱歌,直接坐到榻边,紧紧握住了苏莞泠微凉的手。 “你这傻孩子!怎地如此不爱惜自己!”苏莞凝的声音带着哽咽,上下仔细打量着妹妹,“身子可大好了?还有哪里不适?太医怎么说?药可都按时吃了?”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心和心疼。 苏莞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那是源自血脉亲情的自然流露。这种纯粹的关切,与她昨日感受到的苏予泽的冰冷厌恶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这颗穿越后一直紧绷和微凉的心,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地反握住姐姐的手,凭借着身体里残留的那点本能和菱歌昨日灌输的信息,模仿着原主可能的口吻,带着些许委屈和依赖唤道:“姐姐……我……我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 苏莞凝闻言,更是心疼不已,拿出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你可把姐姐吓坏了!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冲动行事了,听到没有?”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苏莞泠乖巧地点点头:“嗯,泠儿知道了。” 苏莞凝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惜:“你这孩子……那四王爷便那般好?值得你连性命都不顾了?” 果然,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为情投湖。 苏莞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继续扮演着懵懂和委屈,小声嘟囔:“我……我当时就是太难过了……以后不会了……” 苏莞凝只当她是经历了生死关头,终于知道后怕和悔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通便是最好。那皇家天潢贵胄,并非我等女子良配。更何况四王爷他……”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觉得在背后议论王爷不妥,便转了话头,“总之,你且安心养好身子,父亲和母亲那边,姐姐会去为你分说。” 母亲?苏莞泠想起菱歌说原主母亲早逝,那苏莞凝口中的母亲,想必是继母或者府中哪位姨娘了?看来这相府后院,也并非那么简单。 “谢谢姐姐。”苏莞泠低声道谢,趁机打量这位姐姐。她言行举止得体大方,关怀真切,似乎是个可以依靠和获取信息的对象。 “与姐姐何须言谢。”苏莞凝温柔地笑了笑,随即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姐姐让小厨房特意为你做的几样清淡点心,还有一盅血燕窝,最是滋补,你定要喝了。” 她亲自打开食盒,将点心一一取出,又看着菱歌将温着的燕窝端到苏莞泠面前,细心叮嘱她趁热喝。 苏莞泠喝着香甜滑糯的燕窝,听着姐姐温柔的絮叨,询问她的饮食起居,心中那份穿越而来的孤寂感和不安感稍稍被驱散了一些。 她状似无意地开始向苏莞凝打探信息,充分利用了“落水后记忆模糊”这个绝佳借口。 “姐姐,”她眨着看似无辜的眼睛,“我好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咱们府里……都有些什么人啊?我昨日见到二哥,他好像……很不喜欢我?”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点沮丧和困惑。 苏莞凝不疑有他,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便耐心地柔声解释:“傻丫头,自家人都记不清了?咱们府里除了父亲,便是母亲……嗯,是柳姨娘,你平日称她母亲即可。她掌管中馈,性子是严厉了些,但你只需恭敬守礼,她便也不会为难于你。” 柳姨娘?果然是继母。苏莞泠默默记下。 “还有便是大哥苏伯远,他在外地为官,不常回京。再就是你二哥苏予泽……”提到苏予泽,苏莞凝的语气微微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无奈,“予泽他性子是冷了些,但心是好的。你往日里……确是有些行为过于出格,也难怪他态度严厉。日后你乖巧些,他自然不会总苛责于你。” 苏莞泠心中不以为然,苏予泽那眼神可不是“严厉”能形容的,那是纯粹的厌恶。但面上还是乖巧点头:“哦……那我以后尽量不惹二哥生气。” 她又继续问:“那……外面呢?我好像……得罪了很多人?”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懊恼又茫然。 苏莞凝叹了口气,斟酌着用语,尽量委婉地告诉她,她因为痴恋四王爷确实闹出不少笑话,得罪了一些人,但也安慰她如今既已知错,慢慢改过,大家也会逐渐改变看法。 她还提到了几位重要的皇室成员和京中权贵,提醒苏莞泠哪些人家需要特别注意礼节,其中自然包括了四王爷拓跋踆、六王爷拓跋染(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以及那位对原主颇为不满的明月公主。 苏莞凝说话极有技巧,既让苏莞泠了解了大概情况,又没有过于直白地打击她,充满了保护欲。 通过这番交谈,苏莞泠对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有了一个初步的、模糊的轮廓,也更加确定了这位姐姐的善良与聪慧。 正当姐妹俩说话间,院外又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先是向苏莞凝和苏莞泠行了礼,然后语气平板地传达道:“大小姐,三小姐。柳姨娘吩咐了,说是宫里贤妃娘娘听闻三小姐落水受惊,特赐下一些滋补药材和一份安神香,以示抚慰。东西已送到库房,姨娘让老奴来告知三小姐一声,谢恩的折子姨娘会代为拟定,让三小姐安心休养便是。” 贤妃娘娘?四王爷拓跋踆的生母? 苏莞泠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赏赐绝非单纯的关怀。原主为四王爷投湖,闹得满城风雨,贤妃此刻赏赐,是安抚?是试探?还是另有用意? 她看向苏莞凝,发现姐姐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苏莞凝对那嬷嬷温和地说道:“有劳嬷嬷回禀母亲,泠儿身子不便,多谢母亲代为操劳。待泠儿好些,再亲自去谢母亲恩典。” 那嬷嬷应了声“是”,又例行公事地问候了苏莞泠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苏莞泠的心却提了起来。 贤妃的赏赐,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预示着原主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绝不仅仅是家庭内部的矛盾,更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皇家纷争。 她这个“三痴”小姐,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彻底吞噬。 苏莞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无事,贤妃娘娘只是例行赏赐。你如今只管养好身子,其余之事,不必多想。” 真的不必多想吗? 苏莞泠看着姐姐温柔却隐含忧色的眼眸,心中那份不安感却越发清晰。 这看似平静的相府深宅,实则暗流涌动。 而她,必须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苏莞泠”这个角色,直到她足够强大,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第4章 初遇义兄 在苏莞凝的温柔安抚和菱歌的精心照料下,又过了两日,苏莞泠的身体已大致康复,只是脸色仍比常人苍白些,透着几分病后的柔弱。 她深知不能一直窝在房里装死,必须开始主动熟悉环境,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这日天气晴好,她便吩咐菱歌,想在自家院子里稍微走走,透透气。 菱歌自是欢喜,小心地搀扶着她,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出了房门。 原主所居的“泠雪阁”位置确实有些偏僻,院落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倒也精致,只是略显冷清。院中种了几株芭蕉和一棵年岁不小的桂花树,如今已是深秋,桂花早已开过,只余满树绿叶。 苏莞泠一边慢慢踱步,一边状似随意地打量着院中的一草一木,实则是在脑海中疯狂绘制地图,记忆每一个转角、每一道月亮门的方向。 “菱歌,那边通向哪里?”她指着一条碎石小径的尽头。 “回小姐,那边过去是片小竹林,穿过竹林是府里的锦鲤池,再往东就是大花园了。”菱歌仔细地回答着。 “哦……那这边呢?”她又指向另一条回廊。 “这边是通往夫人……呃,柳姨娘主院的方向,不过咱们这儿离得远,得穿过大半个府邸呢。” 苏莞泠点点头,默默记下。她发现相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繁多,道路曲折回环,对于她这个初来乍到且顶着“路痴”名头的人来说,认路确实是项艰巨的挑战。 她必须格外用心,才能避免一出院门就真的“迷失方向”,露了馅。 走了约莫一刻钟,微微有些气喘,她便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坐下歇息。亭子建在一条小小的溪流之上,水质清澈,几尾红鲤悠闲地游弋其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莞泠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首先,必须维持好“三痴”人设,尤其是“白痴”和“花痴”,不能表现出与以往迥异的聪慧和冷静,以免引人怀疑。“路痴”则可以慢慢“改善”,毕竟死过一回,有所长进也说得通。 其次,要利用一切机会,收集信息。关于这个朝代、关于皇室、关于相府、关于她身边的人,尤其是……关于那本《大兴风月录》。 那本书的名字始终在她脑海中盘旋。它到底是什么?为何会砸中她?它与她的穿越有何关联?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规律的“唰唰”声传入耳中。 声音来自凉亭不远处,隔着一片稀疏的翠竹。似乎是什么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苏莞泠好奇地循声望去。 透过竹叶的缝隙,她看到了一抹迅捷如电的月白色身影。 是苏予泽。 他并未像那日见到时穿着锦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猿臂蜂腰。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在竹林旁的空地上练武。 长剑在他手中宛若游龙,时而疾刺如流星,时而横扫千军,时而挽出凌厉的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却又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阳光洒在剑刃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神情专注,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强者的气息,与他平日里那种冷冽的贵公子气质截然不同,更具侵略性和危险性。 苏莞泠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过有人能将冷兵器舞得如此充满力量与艺术感。这远比电影特效来得真实震撼。 然而,就在她失神的片刻,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专注,或许是练武之人本就感知敏锐—— 苏予泽骤然收势! 长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唰的一声归入身旁的剑鞘。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冷冽的眸子如同精准的箭矢,穿透稀疏的竹影,直直地锁定了凉亭中的苏莞泠。 四目相对。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 那眼神太具有穿透力,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被打扰的不悦和深深的审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心思。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旁搀扶着她的菱歌,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莞泠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慌!必须符合人设! 她立刻脸上堆起一个看起来尽可能“花痴”和“白痴”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怯懦和讨好,语气夸张地、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二、二哥!你练剑的样子好、好厉害啊!像……像画里的神仙一样!”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崇拜又空洞,完美复制前世见过的脑残粉看到偶像时的状态。 苏予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的厌恶之色迅速累积,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显然极其反感原主这种肤浅又吵闹的花痴行为。 他没有回应她的“赞美”,甚至没有向她走近一步,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温度地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出来走走,透透气……”苏莞泠继续扮演着怯懦和讨好,“看到二哥在练剑,就……就看了一下下……二哥你真厉害!”她不忘再次强调“厉害”,试图用无脑吹捧蒙混过关。 苏予泽的眼神依旧冰冷,似乎完全不吃她这一套。他的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病才好,就迫不及待出来惹眼?看来投湖一次,倒是没让你长多少记性。” 他的话刻薄至极,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苏莞泠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委屈又傻乎乎的表情,低下头,绞着衣角:“我……我没有惹眼……我就是闷得慌……” “闷?”苏予泽冷哼一声,“闷就回去抄写《女诫》,也好过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他似乎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径直拿起放在一旁石凳上的外袍,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那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另一端,留下满地的冰冷和压抑。 直到他彻底离开,苏莞泠和菱歌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菱歌拍着胸口,后怕道:“小姐……您没事吧?二少爷他……他刚才好吓人……” 苏莞泠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花痴白痴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深思。 她没事。但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位义兄对“苏莞泠”的厌恶根深蒂固,绝非轻易能够改变。在他面前,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同时,她也意识到,苏予泽绝不仅仅是一个冷漠的贵公子。他那身精湛的武功和那股凌厉的气势,都暗示着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而自己刚才的表演,能骗过他吗?他那最后审视的一眼,似乎带着某种探究…… 苏莞泠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看来,她这场扮演“三痴”的生存游戏,最大的挑战和变数,很可能就来自于这位深藏不露的义兄。 第5章 路痴发作 经过几日小心翼翼的院内探索和旁敲侧击的打听,苏莞泠自觉对“泠雪阁”周边百米内的环境已初步熟悉。那份深植于现代灵魂的方向感,让她勉强对抗着原主身体自带的“迷路”属性。 然而,她深知相府之大,绝非区区一个小院。要想真正融入,不至于一出院门就露馅,必须扩大活动范围。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她决定向更远处试探一下。目标很明确——据说离她院子不算太远、景致颇佳的那片锦鲤池。根据菱歌的描述,路线相对简单,且白日里往来下人也多,即便迷路,也容易找到人问询(虽然以原主的人设,问路本身可能也是个问题)。 她特意换了一身料子普通些的浅碧色衣裙,吩咐菱歌:“今日天气好,我想去锦鲤池那边看看鱼儿,散散心。” 菱歌有些犹豫:“小姐,您的身子才刚好利索些……那锦鲤池虽说不太远,但路也有些绕,要不……” “无妨,”苏莞泠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原主那般带着点任性又没什么底气,“我就在附近走走,憋在屋里好些天,闷都闷坏了。你跟着我就是了。” 她必须开始逐步“恢复”外出,否则一直龟缩,反而惹人怀疑。 菱歌见劝不住,只好仔细为她系好披风,主仆二人出了院门。 起初一段路,苏莞泠走得颇为谨慎,默默记着菱歌的指引:“从这儿往右拐,看到那个种着腊梅的月亮门穿过去,然后一直往前走,看到一片小假山再左拐……” 相府内的景致确实精巧,移步换景,回廊曲折,花木繁盛。若不是有目的地记忆,很容易迷失在这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之间。 苏莞泠全神贯注,努力将每一个岔路口的特征记在心里。她甚至暗自运用了现代的记忆法,将路径与一些标志物串联成小故事,以加强记忆。 一切似乎很顺利。她们穿过了月亮门,走过了青石甬道,看到了那片小巧的太湖石假山。 然而,就在假山处左拐后,前方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分岔小路,都掩映在茂密的竹丛和花木之后,一眼望不到头。 “走哪条?”苏莞泠停下脚步,低声问菱歌。 菱歌也愣了一下,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好像……好像是中间这条?奴婢记得中间这条路边有种着一排秋海棠……咦?现在好像不是花期,叶子也落了,不太好认……” 苏莞泠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指望菱歌也是个不靠谱的?还是这路对于丫鬟们来说太熟悉,反而不会刻意去记? 她看着三条宛如复制粘贴的小径,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并非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复杂的地形对于她这个初来乍到、全靠死记硬背的人来说,简直是噩梦。 原主那强大的“路痴”光环仿佛在此刻显灵了。 她试图冷静分析:中间那条似乎稍宽一些,脚印也多些?或许是主路? “那就走中间吧。”她抱着侥幸心理,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却发现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景致也越来越陌生,根本不像是通往游人较多的锦鲤池的方向。 “小姐……好像……好像走错了……”菱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怯怯地拉着苏莞泠的衣袖。 苏莞泠停下脚步,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亭台和光秃秃的灌木丛,心里一阵无力。果然迷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慌,慌了就更像原主了。 “无妨,”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原路返回就是。” 然而,当她转身,试图沿着来路走回去时,却绝望地发现——来时的路在几个转弯后,也变得面目全非!那些看似熟悉的假山和树木,从不同的角度看,竟然完全不同! 她们彻底迷失在了这相府的后花园迷宫里。 “呜呜……小姐,怎么办啊……这要是被柳姨娘或者二少爷知道,又要责罚您了……”菱歌急得直掉眼泪,仿佛迷路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苏莞泠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同时也深感无奈。在这深宅大院,小姐迷路,确实可能被视为无能、失仪,甚至会给伺机找茬的人(如柳姨娘、苏予泽)留下话柄。 她正努力辨认方向,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有人! 苏莞泠心中一喜,正想上前问路,却听清了一个冰冷熟悉的声线,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一把拉住了正要开口呼喊的菱歌,迅速躲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石后面。 是苏予泽! 他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那股冷冽的气息,苏莞泠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在这里?!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不仅跑出院落,还在他附近迷路了……以他那种厌烦的态度,不知道又会说出多么刻薄的话来,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加重对她的管束。 绝不能被他发现! 她屏住呼吸,紧紧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对菱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菱歌也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边的交谈声持续了片刻,似乎涉及“边境”、“消息”、“谨慎”等零星词语,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正事。 苏莞泠心中暗惊。苏予泽不是在练武就是在处理这种隐秘事务?他到底在做什么? 片刻后,交谈声停止,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另一人离开了。苏予泽的脚步声则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渐行渐远。 直到确定他彻底走远了,苏莞泠和菱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两人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小、小姐……好险啊……”菱歌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苏莞泠也是心跳如鼓。刚才那一瞬间,她竟有种被天敌盯上的错觉。苏予泽此人,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经此一吓,她更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既然苏予泽刚从这边离开,说明这附近并非绝对荒僻,应该能有路出去。 她不再依赖记忆,而是开始观察地面痕迹、听取远处隐约的人声作为指引。 终于,在又绕了一小段路后,她们听到了清晰的流水声和隐约的谈笑声——是锦鲤池的方向! 循着声音,她们很快走出了那片迷宫般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池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各色锦鲤在其中游弋,池边还有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喂鱼说笑。 看到熟悉的场景,菱歌几乎喜极而泣:“小姐!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苏莞泠也暗自抹了把汗。总算有惊无险。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寻常散步至此,而非迷路了半天。 她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中嬉戏的鱼群,心情却无法轻松。 这次迷路,虽然最终化解,却给她敲响了警钟。 相府的环境远比她想象的复杂。而苏予泽,更像是一个行走的冰山警报器,其行踪莫测,且明显在进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自己今日侥幸躲过,下次呢? 她必须更快地熟悉这里,也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同时,一个疑问在她心中升起:苏予泽方才,是真的没发现她们?还是发现了,却懒得理会? 他那冰冷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苏莞泠望着池水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踏在一条薄冰之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流。 第6章 竹林窥秘 锦鲤池边的微风稍稍抚平了苏莞泠因迷路和偶遇苏予泽而惊悸的心情。她静坐了片刻,待心跳彻底平稳,才带着菱歌,沿着记忆里来时的路(这次她格外用心记忆),小心翼翼地返回泠雪阁。 一路无话,两人都因方才的经历而心有余悸。 直至回到熟悉的院落,关上房门,菱歌才彻底放松下来,拍着胸口,小脸依旧有些发白:“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二少爷没发现我们……” 苏莞泠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她总觉得,以苏予泽那般敏锐的感知,真的会完全没察觉到假山后有人吗? 还是说,他发现了,但认为无关紧要,或者是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选择了无视?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感到不安。这种敌暗我明、被人完全掌控着评价和喜恶的感觉,实在太糟糕。 “菱歌,”她忽然开口,“二哥他……平日除了练武和处理公务,还会去那片竹林吗?我是说,比较频繁的那种?” 菱歌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奴婢不太清楚。二少爷的行踪向来不是我们下人能知道的。那片竹林靠近外书房,比较僻静,二少爷偶尔会去练武或者散步吧?但应该不常待很久。”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听其他院的姐姐们私下说过,二少爷好像不太喜欢人打扰,尤其是他在竹林或者外书房的时候……” 不喜欢人打扰?苏莞泠想起他练武时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以及今日与人低声密谈的情景,心中疑窦更深。那片竹林,恐怕不仅仅是练武场那么简单。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大小姐院里的丫鬟送东西来了。 苏莞凝虽已出嫁,但在相府依旧保留着出嫁前的院落,时常回来小住。这次因妹妹落水,她便在府里多住了几日。 来的丫鬟是苏莞凝的贴身大丫鬟之一,名唤碧螺,行事稳重妥帖。她笑着行了个礼,奉上一个精巧的食盒:“三小姐安好。大小姐吩咐奴婢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用的是去年存下的金桂,香甜不腻,最是适合您现在用。大小姐还说,若您闷了,可随时去她院里坐坐。” 苏莞泠让菱歌接过食盒,对碧螺笑道:“有劳碧螺姐姐跑一趟,替我谢谢姐姐,我晚些时候便过去寻她说话。” 碧螺笑着应了,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打开食盒,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一块块糕点做得小巧精致,宛如盛开的桂花。苏莞泠拈起一块尝了尝,果然松软香甜,味道极好。这位姐姐的关怀,总是这般细致入微。 吃着糕点,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苏莞泠的脑海。 姐姐苏莞凝在府中多年,又是那般聪慧通透的人,对于府中人事、尤其是义兄苏予泽,会不会知道得更多一些?或许,她能从姐姐那里,旁敲侧击出一些关于竹林、关于苏予泽习惯的信息? 打定主意,她稍事休息后,便让菱歌提着食盒(里面换上了她小厨房刚出炉的几样点心作为回礼),主仆二人往苏莞凝所居的“凝香苑”行去。 凝香苑的位置比泠雪阁好了不少,更靠近府中心,院落也更宽敞雅致。苏莞泠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记忆路线,生怕再走错。 到了凝香苑,通传后,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苏莞凝正在窗下绣花,见妹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上来:“正想着你该来了,可巧就到了。身子可还好?路上没累着吧?”她细心地看着妹妹的脸色。 “没事的姐姐,走走反而舒坦些。”苏莞泠笑着回应,让菱歌奉上点心,“我院里新做的,姐姐尝尝。” 姐妹俩坐下闲聊。苏莞泠先是表达了对点心的感谢,又关心了姐姐在国公府的生活(虽然知道姐姐即将和离,但此刻还需装作不知),话题渐渐引开。 聊了一会儿府中趣事和京中传闻后,苏莞泠状似无意地、带着点苦恼和抱怨的语气说道:“姐姐,我今日想去锦鲤池看鱼,结果回来时好像走岔了路,绕到一片竹子很多的地方,差点迷路了,还好最后绕出来了。”她省略了遇到苏予泽的情节。 苏莞凝闻言,忍不住轻笑:“你呀,这路痴的毛病真是……那片翠竹林确实容易绕晕,就在外书房后头,平日里去的人少,路径也曲折。日后你若想去锦鲤池,还是让丫鬟婆子们引着路稳当些。” 翠竹林?外书房后头?苏莞泠默默记下这个更精确的位置。 她继续扮演苦恼:“我也不想嘛……就是记不住路。对了,我在那边好像还听到点动静,吓了我一跳,赶紧躲开了,是不是那边不常有人去啊?”她试图引导话题。 苏莞凝想了想,道:“那边是僻静些。父亲的外书房寻常人不让靠近,二哥……予泽他有时会去外书房寻父亲议事,或者自己在竹林里练剑静心。他不喜人打扰,所以下人们一般也会避开那片。”她语气平常,似乎并不觉得那里有什么特别。 议事?练剑?静心?苏莞泠捕捉到这些词。苏莞凝知道的似乎也只是表面信息,符合一个后宅女子所能了解的范畴。但“不喜人打扰”这点再次被证实。 “原来二哥常去那里啊,”苏莞泠故作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一点后怕的表情,“那我以后可要离那儿远点,万一撞见二哥,他又该嫌我烦了……”她成功地将话题引到了苏予泽身上。 苏莞凝看着妹妹这副“怂包”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柔声安慰道:“予泽他就是面冷心硬,说话不中听,但你毕竟是他妹妹,他也不会真把你如何。只是他性子孤拐,不喜人近前,你平日远远避开些也好,免得自讨没趣。” 面冷心硬?苏莞泠对此表示怀疑。那日他看她落水后的冷漠,可不像仅仅是“面冷”。 但她从姐姐的话里,再次确认了苏予泽的“孤僻”和“不喜人近”是众所周知的特点,这反而为他某些隐秘行为提供了掩护。 她又和姐姐聊了些别的,仔细记下姐姐提到的府中各处主要院落和路径的特点,直到觉得再问下去可能会引起怀疑,才适时地告辞离开。 返回泠雪阁的路上,苏莞泠一边记忆路线,一边在心中梳理。 翠竹林靠近外书房,苏予泽常去,不喜人打扰。这是一个需要标记为“苏予泽高频活动区”和“危险区域”的地方。 今日他与人密谈,内容涉及“边境”、“消息”,显然不是普通的兄妹闲聊或公务那么简单。 这位义兄,身上藏着秘密。而且,他似乎并不完全信任相府,或者至少,在进行着某些需要避开耳目的活动。 自己今日的撞见,是意外?还是……迟早会再次发生的必然? 苏莞泠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苏予泽,无疑是这张网上一个至关重要却又危险莫测的结点。 她必须更加小心。 第7章 姐姐之忧 在凝香苑与姐姐苏莞凝的几次交谈中,苏莞泠敏锐地察觉到,尽管姐姐面对她时总是温柔含笑,体贴入微,但那笑容背后,似乎总隐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轻愁。 尤其是在不经意间提到景国公府或者“孩子”相关的话题时,姐姐的眼神会瞬间黯淡一下,虽然很快又被她巧妙地用话题遮掩过去,但那瞬间的失落与压力,没能逃过苏莞泠来自现代、更善于观察情绪的眼睛。 联想到菱歌之前透露的“三年无出”、“国公夫人逼迫纳妾”等信息,苏莞泠心下明了。姐姐看似风光无限的世子夫人生活,实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日午后,她又去凝香苑寻姐姐说话,带了些自己试着画的花样子——原主不善女红,她正好借此机会“慢慢进步”。 进去时,却发现苏莞凝独自坐在窗边,对着窗外一株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发呆,手中虽拿着绣绷,却一针未动。侧影显得格外单薄落寞,眼角似乎还有些未干的红痕。 苏莞泠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微酸。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柔声唤道:“姐姐?” 苏莞凝猛地回神,见是妹妹,连忙抬手拭了下眼角,强扯出一抹笑容:“泠儿来了?快坐。我方才……只是看了会儿风景,走了神。” 苏莞泠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拆穿,只是将花样子递过去,语气轻快地说:“姐姐你看,我新画的,是不是比上次好些了?就是这雀鸟的翅膀,总觉得画得呆板……” 苏莞凝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真实的赞赏:“确实进步不少呢!线条流畅多了。这翅膀嘛……这里,羽毛的走向可以再飘逸些……”她拿起旁边的笔,细心地点拨修改了几下。 经她一番修改,那雀鸟果然生动了许多。 “姐姐你真厉害!”苏莞泠真心赞叹,随即状似无意地感叹,“要是我也能像姐姐这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就好了……就不用总是惹人笑话,让父亲和……和母亲操心了。”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让人操心”和“期望压力”的方向。 苏莞凝闻言,眼神又恍惚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低声道:“傻丫头,懂得多,会得多,未必就是好事。有时候……懂得越多,期望越高,反而……反而更累。”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苦涩。 苏莞泠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担忧:“姐姐,你是不是……在国公府过得不好?我……我虽然笨,但也看得出来,你每次从那边回来,好像都不太开心……” 苏莞凝没想到妹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怔了一下,看着妹妹眼中纯然的关切(虽然是伪装的),那强撑的堤防似乎瞬间松动了几分。 她反握住妹妹的手,眼圈微微泛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些寻常琐事罢了。为人媳妇,总有不顺心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苏莞泠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压得更低,“我好像……听下人偷偷议论过几句……” 苏莞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原来……连你都听说了。”她垂下眼睫,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啊……三年无所出,是为不孝。婆母她……早已不满,近日常常提及纳妾之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 “那……姐夫呢?他怎么说?”苏莞泠问。她知道姐姐与景国公世子景庄并非情投意合,这桩婚姻更多是门当户对的结合。 苏莞凝的笑容更加苦涩:“他?他是个孝子,自是听从母亲安排。况且……况且他心中或许也早已对我不满了吧。”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有时我想,若我也像旁人那般愚钝些,或许就不会如此痛苦。看得太明白,反而更是煎熬。” 苏莞泠心中了然。看来景庄并非良配,在这件事上并未给予姐姐应有的支持和保护。而姐姐的才华和聪慧,在这种深宅后院的斗争中,反而成了负累,让她无法像那些真正愚钝的女子般麻木地接受命运。 看着姐姐强忍泪水的模样,苏莞泠心中那股现代灵魂的不平之气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开口道:“姐姐,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凭什么所有压力都要你来扛?纳妾……若姐夫真心护你,岂会任由婆母如此相逼?若他心中无你,纳妾与否,又有何区别?不过是院子里多几个伤心人罢了!” 她的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对闺阁女子(尤其是“三痴”小姐)的要求。 苏莞凝震惊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深宅女子口中听过的……叛逆和清醒? “泠儿你……”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莞泠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一时激愤,差点崩了人设。她连忙低下头,绞着衣角,换上委屈又懵懂的语气找补:“我……我就是瞎说的……我看姐姐难过,心里着急……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苏莞凝看着她这副瞬间又变回“小白痴”的模样,眼中的惊愕缓缓散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只当妹妹是懵懂无知,童言无忌,歪打正着说出了真相,反而因这份赤诚的维护而更加感动。 她拉过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妹妹……姐姐知道你是心疼我。没事,姐姐没事……这些话,在外面万万不可再说,知道吗?” “嗯嗯,我只跟姐姐说。”苏莞泠乖巧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圆回来了。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笨拙地给姐姐擦眼泪(继续扮演笨拙),一边用看似天真无邪的语气继续“捅刀”:“姐姐,你别难过。要是……要是那边过得真的不开心,就不能回来吗?父亲和母亲……咱们相府难道还养不起姐姐吗?” “回来?”苏莞凝愣住了。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但从未敢深想。和离?对于她这样的高门贵女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意味着身败名裂,意味着家族的耻辱,意味着后半生的孤寂…… 可是……看着妹妹“懵懂”却关切的眼神,听着这“大逆不道”却直击心灵的提议,她那颗早已死寂的心,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如果真的可以……如果…… 她猛地摇了摇头,甩开这危险的念头,语气带着一丝慌乱和告诫:“休要胡言!这种话岂能乱说!女子嫁人,便是夫家的人,岂能轻易说回就回?” 但她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苏莞泠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她不再多言,只是陪着姐姐坐了一会儿,说些轻松的话题,直到姐姐情绪渐渐平复。 离开凝香苑时,苏莞泠回头望了一眼。 姐姐依旧坐在窗边,身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沉寂,仿佛多了一丝极微弱的、挣扎的生气。 苏莞泠知道,改变需要时间,尤其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但她相信,只要有机会,姐姐苏莞凝绝不是一个会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 而她,或许可以在暗中,推那么一小把。 第8章 字迹穿帮 从凝香苑回来后,苏莞泠思索着如何能更自然地“帮助”姐姐,至少让她在国公府的压力下能稍微喘口气。直接给钱显得太突兀,原主也没那么多私房。送东西?姐姐那里什么都不缺。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手被苏莞凝称赞“有进步”的花样子。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如果她能画出更多新颖别致、京中未曾流行的花样,姐姐拿去或自用或送人,既能彰显才情,或许也能稍微转移一下国公夫人的注意力,甚至能借此结交些同好,拓展一下交际,心情也能开阔些? 说干就干。她寻来纸笔,凭借前世浏览过的无数时尚杂志、艺术展和纹样图库的记忆,开始尝试绘制一些融合了现代简约风格和古典元素的新花样子。 她画得专注,尽量模仿着这个时代绘画的笔触和韵味,但设计理念和构图方式终究带上了现代的烙印,显得别致而新颖。 不知不觉,她就画了七八张,摊在桌上自我欣赏。 “小姐!您画了这么多呀!”菱歌进来送茶点,看到满桌的花样,惊喜地睁大眼睛,“真好看!和市面上见的都不一样呢!大小姐见了定会喜欢!” 苏莞泠笑了笑,心情也不错。她挑出其中两三张最满意的,准备下次给姐姐送去。剩下的,她想着自己也试着绣绣看,正好符合“慢慢进步”的人设。 她拿起一张画着缠枝莲纹变体的花样,越看越觉得一处线条不够流畅,便顺手拿起笔,想在旁边空白处勾勒一下修改思路。 这一画,就有些投入,现代签字笔的握法和运笔习惯不自觉地就带了出来,写下几个标注性的小字和箭头…… 等她猛然惊觉时,纸上已经多了几行与这个时代毛笔字迥然不同的、略显潦草却结构清晰的现代硬笔行书风格的字符! “糟糕!”苏莞泠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冷汗就出来了。 她急忙想把那张纸揉掉,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莞凝笑着走了进来:“泠儿,我新得了一罐好茶,拿来给你尝尝……咦?还在用功画画呢?让我看看进展如何……”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落在了书桌上,自然也看到了那张写着“异体字”的花样纸。 苏莞凝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目光带着些许疑惑和探究,落在了那几行字上。“这是……?” 苏莞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大脑飞速旋转,急中生智! 她猛地用手捂住那张纸,脸上瞬间堆起夸张的、羞窘难当的表情,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慌乱:“啊!姐姐不要看!不要看!我……我乱画的!画得丑死了!见不得人!”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纸胡乱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极其丢人的东西。同时,另一只手胡乱地扫着桌上其他的画纸,试图转移注意力,动作幅度极大,显得笨拙又慌张。 “这些也不好!都不好!姐姐你别看了!”她几乎要哭出来,完美演绎了一个作品被人看到、自觉丢人现眼的小女孩模样。 苏莞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只当妹妹是脸皮薄,画技不佳怕被笑话,那点疑惑瞬间被打消了。 她连忙上前安抚:“好好好,不看不看。我们泠儿知道用功了就是好事,慢慢画,不急的。姐姐不笑你。”她帮着将散落的画纸收拢好,语气温柔,“快别哭了,姐姐带了新茶来,尝尝看?” 苏莞泠这才抽抽噎噎地“平静”下来,依旧把那个纸团死死攥着,不肯松开,眼睛红红地点点头。 心里却后怕得如同擂鼓。 好险!真是好险! 差一点就彻底暴露了! 看来,以后在任何可能留下文字痕迹的地方,都必须万分小心!绝对不能再用这种下意识的现代写法了。 同时,她也意识到,姐姐苏莞凝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绝非易与之辈。在她面前,尤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次侥幸糊弄过去,下次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9章 景庄来访 那日字迹惊魂之后,苏莞泠更加谨言慎行,连画画都只敢在绝对无人打扰时进行,并且画完立刻妥善收好,绝不留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她这边风声鹤唳,姐姐苏莞凝那边,却似乎因为那次交谈,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苏莞凝来泠雪阁的次数稍减,但偶尔过来时,眉宇间那抹轻愁虽在,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神色。有时她会看着窗外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她又摇头笑笑说没什么。 苏莞泠猜测,那日她“童言无忌”播下的种子,或许正在姐姐心里悄悄发芽。但这过程必然伴随着挣扎和痛苦,她不便过多询问,只能默默陪伴。 这日,苏莞凝过来小坐,姐妹俩正说着闲话,碧螺忽然进来禀报,神色有些微妙:“大小姐,三小姐,门房来报,景国公府的世子爷……过府来了,说是……说是来接大小姐回府。” 景庄?他居然亲自来了? 苏莞凝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厌烦,有压力,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苏莞泠也愣了一下。这位姐夫,在她接收的记忆和听闻里,形象颇为模糊且负面。一个听从母命、对妻子缺乏关爱和维护的丈夫,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接人,恐怕并非出于体贴。 “姐姐?”她担忧地看向苏莞凝。 苏莞凝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淡。她站起身,对苏莞泠道:“许是府中有什么事。我去看看。泠儿,你好生歇着。” 她显然不想让妹妹卷入其中。 但苏莞泠却不放心。她立刻也站起来,拉住姐姐的衣袖,语气带着依赖和一点点任性:“姐姐,我也去!我……我还没好好见过姐夫呢!”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好奇和想凑热闹。 苏莞凝本想拒绝,但看着妹妹“殷切”又“懵懂”的眼神,转念一想,有妹妹在场,或许景庄还会顾忌些场面,不会说些令人难堪的话。便点了点头:“也好,但你要乖些,莫要失礼。” “嗯嗯!”苏莞泠用力点头。 姐妹二人整理了一下衣妆,便带着丫鬟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只见景国公世子景庄正坐在客位上喝茶。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容貌也算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些养尊处优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见苏莞凝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夫人。”他先对苏莞凝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后面的苏莞泠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敷衍的客气,“这位便是莞泠妹妹吧?许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语气如同在评价一件物品。 苏莞泠忍住不适,按照记忆和菱歌的紧急科普,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放低,模仿原主可能的口吻:“姐、姐夫安好。”尽量显得怯懦不出挑。 苏莞凝语气平淡地回应:“世子怎么过来了?”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切入主题。 景庄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母亲甚是挂念你,想着你回娘家也有些时日了,特让我来接你回去。再者,过几日安王妃设赏菊宴,帖子送到了府上,母亲的意思是你我同去,也好与各府夫人小姐们多走动走动。”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重点显然在最后——需要她这个才貌双全的世子夫人回去撑场面,进行社交。 苏莞凝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语气依旧平淡:“有劳世子跑一趟。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且与母亲(指柳姨娘)道别,恐需些时辰。” “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景庄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姿态悠闲,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任务。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莞凝不再看他,转而低声与苏莞泠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似是叮嘱她好生养病。 苏莞泠乖巧应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景庄。她发现,景庄对姐姐的态度客气而疏离,看似给了正妻体面,实则毫无温度,甚至在他看向姐姐时,眼神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或许是对她迟迟无出的不满。 而姐姐对他,更是连表面的热络都懒得维持。 这样的夫妻关系,难怪姐姐会如此压抑。 坐了一会儿,景庄似乎觉得无聊,目光在厅内随意扫视,最后落在了苏莞泠身上,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逗弄语气,问道:“听闻莞泠妹妹前些日子不慎落水,如今可大好了?日后可要小心些,女儿家身子娇贵,莫要再贪玩涉险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带着暗示和轻蔑,坐实了原主“贪玩”、“蠢笨”导致意外的名声。 苏莞泠心里冷笑,面上却立刻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惶恐和笨拙:“谢、谢姐夫关心……我……我以后不敢了……”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胆小、上不得台面的小姨子形象。 景庄果然眼中闪过一丝无趣和轻视,不再看她,转而端起茶盏吹了吹,仿佛多说一句都嫌浪费。 苏莞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对景庄这种态度明显不悦,但碍于场合没有发作。 又枯坐了片刻,苏莞凝起身,淡淡道:“我去向母亲辞行,世子稍坐。”说罢,便带着碧螺离开了前厅,并未多看景庄一眼。 苏莞泠自然也不想单独面对这位姐夫,连忙也找了个借口:“我、我去看看姐姐收拾得如何……”行了个礼,也带着菱歌溜了。 走出前厅,她回头望了一眼独自坐在里面的景庄,只见他脸上那点程式化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和无聊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莞泠心中为姐姐感到一阵悲哀。 这就是她姐姐的丈夫。一个冷漠、自私、只在乎面子和母亲意见的男人。 姐姐回去后,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帮助”姐姐,此刻却更加坚定了想法。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庭,离开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只是,这条路,注定艰难无比。 她需要好好筹划一番。 第10章 明月挑衅 送走了姐姐和那位令人不快的姐夫,苏莞泠的心情有些沉闷。她回到泠雪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染上秋色的庭院,思考着如何能帮姐姐破局。 直接让姐姐和离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阻力巨大。或许,可以先从让姐姐在经济或心理上更独立一些开始?比如,悄悄支持姐姐发展一些不依赖于国公府的产业或爱好?但她自己现在也囊中羞涩,人微言轻…… 正思索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穿着体面、神色却带着几分倨傲的嬷嬷,领着两个小太监模样的人,不等通传,便径直闯进了院子。 菱歌连忙上前阻拦:“请问是哪位贵人驾到?容奴婢通禀……” 那嬷嬷眼皮一翻,声音尖利:“通禀什么?我们公主殿下驾临,还不快让你家小姐出来迎驾!” 公主?拓跋明月? 苏莞泠心里一凛。这位原主的“死对头”,四王爷拓跋踆的胞妹,终于找上门来了?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怯懦、慌张又带着点讨好的神色,快步迎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身着火红色宫装、披着白狐裘斗篷、打扮得明艳照人的少女,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正是明月公主拓跋明月。 她年纪与苏莞泠相仿,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骄矜与傲慢。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苏莞泠,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与厌恶。 “哟,这不是咱们相府的三小姐吗?投湖没死成,这是又能出来活蹦乱跳了?”拓跋明月开口便是毫不客气的嘲讽,声音清脆,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苏莞泠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立刻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到了,声音怯怯地行礼:“参、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远迎?”拓跋明月嗤笑一声,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了掩口鼻,仿佛这里有什么不洁的气息,“本宫可当不起你的迎接。别哪天又想不开,赖到本宫头上。” 她显然是听说了投湖与四王爷有关的传闻,特意过来羞辱人的。 苏莞泠继续扮演瑟瑟发抖的小白花:“不、不敢……公主言重了……是臣女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拓跋明月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苏莞泠,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见长。你对我皇兄那点龌龊心思,全京城谁人不知?如今玩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是嫌丢我们皇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皇兄便是终身不娶,也绝不会瞧上你这等蠢钝如猪、毫无廉耻的女子!”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若是原主在此,怕是早已被气得痛哭流涕甚至再次寻死觅活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皆低眉顺眼,不敢出声。菱歌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 苏莞泠心里怒火升腾,但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硬碰硬。对方是公主,身份尊贵,且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任何反驳都只会给她更多发作的借口。 她继续低着头,肩膀缩得更紧,声音带上了哭腔,仿佛被骂得崩溃了:“公主教训的是……是臣女痴心妄想……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求公主恕罪……”她甚至配合地掉了两滴眼泪,显得无比懦弱无能。 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彻底认怂的模样,反而让准备大吵一架的拓跋明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处着力。 拓跋明月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难听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苏莞泠这副唯唯诺诺、哭哭啼啼的样子,只觉得更加厌烦和鄙夷。 “哼!知道错就好!”她嫌恶地挥了挥帕子,“日后离我皇兄远点!见了皇家的人,也绕道走!别污了我们的眼!” “是……是……”苏莞泠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拓跋明月觉得无趣极了。她本是听说苏莞泠落水后似乎“安静”了些,想来瞧瞧是不是换了新把戏,没想到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羞辱这样一个废物,简直降低自己的身份。 她顿觉索然无味,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真是晦气!我们走!” 那一群宫女太监连忙簇拥着她,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留下满院的狼藉和压抑。 直到公主的仪仗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菱歌才赶紧上前扶住似乎“摇摇欲坠”的苏莞泠,带着哭腔道:“小姐!您没事吧?公主她……她太过分了!” 苏莞泠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懦弱和眼泪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抬手抹去脸颊的泪痕,眼神锐利地扫过院门方向。 “我没事。”她的声音冷静得让菱歌都有些陌生,“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菱歌愣愣地应声去了。 苏莞泠回到屋内,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清水,映出自己冰冷的面容。 拓跋明月……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现在她势单力薄,只能隐忍。但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位骄纵的公主明白,有些人,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 今日她看似完败,实则不然。她成功地用最低的代价打发走了麻烦,没有引发更大的冲突,没有给相府和自身带来额外的风险。并且,她进一步巩固了“懦弱无能”的假象,降低了所有人的警惕。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谋常人所不能谋。 苏莞泠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逆袭之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只是第一个小小的考验。 第11章 暗流涌动 明月公主的挑衅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皱了泠雪阁表面短暂的平静。虽然苏莞泠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极致的隐忍将其暂时化解,但那股被羞辱的憋闷感和危机感,却在她心底悄然扎根,无声滋长。 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顶着的这个“苏莞泠”的身份,在京城权贵圈中是何等不堪与弱势。一个痴傻、花痴、毫无价值的相府庶女(外界多如此认为),几乎任何人都可以上来踩一脚,而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逆袭?谈何容易。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那日之后,她沉寂了两日。并非消沉,而是在冷静地复盘和规划。 她让菱歌有意无意地去打听了一些关于明月公主的信息——她的喜好、厌恶、常去的地方、近期的动向。知己知彼,方能日后寻隙而动。当然,这一切都打着“以后要远远避开公主,免得再冲撞”的旗号,符合她受惊后的人设。 同时,她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熟悉环境”和“维持人设”这两件核心任务上。 她开始每日抽出固定时间,在菱歌的陪伴下,扩大在相府内的行走范围。每一次出行都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侦察,默默记忆着每条路径、每个院落的位置、甚至守卫和下人们轮值的规律。她发现,相府的布局并非全无逻辑,主体建筑群呈中轴对称,花园景致则依地势而建,只要找到关键节点,便能大大降低迷路的概率。 她的“路痴”症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改善”。偶尔她甚至会“不小心”走对一两条稍复杂的路,然后在菱歌惊喜的赞叹中,露出“懵懂”和“侥幸”的表情。 女红和书画的“学习”也在持续。她依旧画着那些“幼稚”的花样,绣着歪歪扭扭的帕子,但细微处,线条逐渐流畅,配色也悄然和谐了些许。进步是有的,却控制在“一个稍微开了点窍的笨人”该有的范围内,绝不引人注目。 这日,她“练习”绣花有些累了,便带着菱歌到离泠雪阁稍远一些的“沁芳亭”散心。此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能望见大半个人工湖,却又比锦鲤池更僻静些。 她坐在亭中,看似欣赏秋景,实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亭子的位置、通往各处的路径再次巩固记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语声从亭子另一侧的假山后传来。 苏莞泠立刻警觉,对菱歌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默契地放轻动作,悄然隐在亭柱之后。 声音渐近,是两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似乎正在边走边谈。 “……库房那边都清点妥当了?可不能出错,这批药材是贤妃娘娘赏下来的,登记造册后,要赶紧给三小姐那边送一份过去入药。”一个声音略显严肃。 “李嬷嬷放心,都仔细核对过了。只是……”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迟疑,“只是柳姨娘吩咐了,娘娘赏的那支百年老参,暂且不入库,先送到她院里收着,说是……说是大小姐近日气色不佳,国公府事忙,恐需滋补,先紧着大小姐用。”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 柳姨娘?截留贤妃赏给她养伤的药材?还是其中最珍贵的百年老参?理由是给姐姐滋补? 这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姐妹情深,实则恶毒! 一来,暗指她苏莞泠不配用如此好的药材,轻贱于她;二来,若是姐姐苏莞凝知道这参是从妹妹的赏赐中克扣来的,以姐姐的性子,如何能安心服用?分明是要离间她们姐妹感情!三来,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柳姨娘“慈爱”,“顾全大局”,“心疼出嫁女”,而她苏莞泠,连被克扣了都无人会在意!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那李嬷嬷似乎也沉默了一下,才道:“这……姨娘既有吩咐,照办便是。只是贤妃娘娘那边若是问起……” “姨娘说了,娘娘日理万机,岂会过问此等小事?只需在账目上做得漂亮些即可。” 声音渐渐远去,假山后恢复了宁静。 亭柱后,苏莞泠的脸色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菱歌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哽咽道:“小姐!她们……她们怎么敢!那是娘娘赏给您的!” 苏莞泠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闭嘴。”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提起。” 菱歌被她的语气震慑,连忙点头,死死咬住嘴唇。 苏莞泠闭上眼睛,快速权衡。 闹出去?毫无意义。柳姨娘掌家,理由编得天花乱坠,最后吃亏丢脸的还是她这个“不懂事”、“不体贴姐姐”的三痴小姐。苏予泽更不会为她出头,甚至可能嫌她惹事。 隐忍?那就白白吃了这个闷亏,助长柳姨娘的气焰,日后只怕变本加厉。 必须要想个办法,既不能让柳姨娘得逞,又不能正面冲突。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最终,一个计划逐渐清晰。 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符合人设的“懵懂”和“忧虑”。 “菱歌,”她轻声吩咐,语气带着点“担忧”,“姐姐近日确实清减了……国公府事务繁杂,她定然辛苦。我这做妹妹的,也没什么能帮衬的……这样,你去小厨房,把我药里那几味寻常的滋补药材,挑品相好的包一些,再包些我都没动过的燕窝,悄悄给姐姐送过去。就说……就说是我一点心意,让她别太劳累,千万保重身子。” 她刻意强调“我药里”、“寻常滋补药材”、“我没动过的”,就是要让姐姐知道,她这里有的只是这些普通东西,那支老参根本就没到她手里!同时,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姐姐。 菱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悄悄交给碧螺姐姐,说明白是小姐您省下来的!” 这样一来,既表达了妹妹的关心,又不动声色地透露了被克扣的实情。以姐姐的聪慧,瞬间就能明白其中关窍。姐姐自然不会要她的东西,反而会因柳姨娘的手段而更加怜惜她,姐妹感情不会受损。同时,姐姐那边知晓了,柳姨娘这“人情”也送不踏实了。 苏莞泠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怯怯的样子:“快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看着菱歌匆匆而去的背影,苏莞泠缓缓坐回石凳上。 湖面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这深宅内院,果然处处陷阱,步步惊心。一个不慎,便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柳姨娘……今日之事,她记下了。 来日方长。 第12章 予泽疑心 苏莞泠让菱歌悄悄给凝香苑送药材的事,进行得颇为顺利。碧螺是个机灵的,一听菱歌“无意”中透露的几句关键信息,立刻心领神会,感激地收下了那些“寻常”药材,并保证一定会将三小姐的心意和“情况”委婉地转达给大小姐。 果然,次日苏莞凝便来了泠雪阁,眼圈有些微红,拉着苏莞泠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字字句句透着心疼与愧疚,却对老参之事只字不提,只是带来的点心补品比往日又丰厚了几分,其中甚至有一小盒品相极好的血燕,显然是她从自己份例中匀出来的。 姐妹俩心照不宣,感情反而因此事更贴近了几分。 苏莞泠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既反击了柳姨娘的阴招,又巩固了与姐姐的联盟。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稍稍放松,另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悄然迫近。 这日,她再次前往沁芳亭附近“熟悉环境”。这次她选择了一条之前未走过的回廊,想试试看能否通向外书房区域的边缘——她始终对苏予泽在那边的活动心存疑虑,想要了解更多。 回廊曲折,通向一处种满芭蕉的幽静小院,看似无人居住。她正犹豫是否要继续深入,忽然听到小院另一侧的月洞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冰冷低沉的声线。 是苏予泽。他似乎在吩咐什么人。 “……此事不容有失,名单务必核实清楚,尤其是与北境有往来者。” “是,少主。只是……京城耳目众多,我们的人动作太大,恐会引起注意。”另一个恭敬的男声回应,声音压得极低,但苏莞泠凝神细听,勉强能分辨。 “无妨。借清查户部旧案之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墨染带一队人,扮作商队,三日后出发。”苏予泽的声音冷静而果决。 “属下明白!” “去吧。谨慎行事。” 短暂的沉默后,是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人离开。 苏莞泠心中剧震! 北境?名单?清查户部旧案为幌子?墨染带队扮商队? 这分明是在进行某种秘密调查!而且涉及北境,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楚皓旸家族被陷害流放之事!苏予泽到底在查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口中的“少主”自称,以及那股发号施令的决断气场,绝不仅仅是一个相府义子、朝中新贵那么简单! 她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回廊冰凉的墙壁,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另一侧显然还未离开的苏予泽发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感觉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就在这时,她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枯落的芭蕉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在寂静的环境中,这声音微弱却清晰! 苏莞泠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完蛋了!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下一秒,月洞门那边一道凌厉的目光如冷电般射来,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苏予泽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月白色的衣袍在幽暗的芭蕉院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冰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廊柱,将她所有的心思都剖开看透。 苏莞泠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能慌!不能表现出听到了任何东西!必须符合人设! 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她猛地从廊柱后“慌乱”地跳了出来,脸上堆满了“不小心撞见人”的惊慌失措和笨拙的讨好,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二、二哥!怎、怎么是你?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对,我又迷路了!绕啊绕的就走到这里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手足无措地胡乱指着来路的方向,眼神躲闪,不敢与苏予泽对视,完美演绎了一个误入禁区、惊吓过度、口不择言的笨蛋妹妹形象。 苏予泽没有说话,只是迈步,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苏莞泠的心尖上。 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和怀疑几乎化为实质。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蠢笨惊慌的表情,甚至因为他的逼近而“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好扶住了廊柱,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迷路?”苏予泽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骂更令人心惊,“泠雪阁到此处,需穿过大半个花园,绕过三处厅堂。三妹这路痴的毛病,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讽刺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苏莞泠心里叫苦不迭,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了……我看着那边的花开得好看,就想走近看看,结果……结果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二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她把自己迷路的原因归结为“被花吸引”,符合原主“蠢笨”、“没记性”的特点。 苏予泽的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秒钟,对苏莞泠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既是迷路,便原路返回。日后无事,少在这边走动。否则……”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厉色,“下次若再‘不小心’走到不该走的地方,听到不该听的话,便不是一句‘迷路’能搪塞过去的了。”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苏莞泠连忙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乱走了!我这就回去!马上回去!”她如蒙大赦般,转身就想跑。 “站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莞泠脚步僵住,心脏又是一紧。 苏予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递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看你近日神思不属,易受惊悸。这安神香囊,拿着。日后随身佩戴,或许能让你‘安心’些,少做些无谓的‘梦游’。” 香囊?安神?苏莞泠看着那个做工精致、绣着云纹的香囊,心里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安神?分明是监视和警告!或许里面还有什么追踪或别的用途的药物?他根本不信她迷路的说辞,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她,警告她安分守己,否则…… 她不敢拒绝,只能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个仿佛烫手山芋般的香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感激笑容:“谢、谢谢二哥……” “回去吧。”苏予泽不再看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直到彻底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苏莞泠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香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真的好险…… 苏予泽的疑心果然极重。今日之事,绝不算完。 这个香囊,就是一个时刻提醒她处于监视之下的警示牌。 她的处境,越发艰难了。 第13章 香囊之惑 苏莞泠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泠雪阁,关上房门后,依旧心有余悸,后背的冷汗黏腻地贴着里衣,十分不适。 她瘫坐在软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苏予泽给的所谓“安神”香囊。锦缎的面料,刺绣精致,触手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灼热,烫得她手心发痛。 这绝不是一个兄长关心妹妹的赠礼。这是警告,是试探,更可能是一个陷阱。 她将香囊举到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一股清冷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主要成分似乎是沉香、檀香和一些辨不出的草药,闻之确实令人心神稍宁。表面上看,似乎并无问题。 但苏莞泠绝不相信苏予泽会如此好心。这香囊里,定然另有玄机。 是加了令人精神恍惚、便于套话的药物?还是加了追踪用的特殊香料,以便他随时掌握她的行踪?或者更恶毒些,是某种长期佩戴会损伤身体的慢毒?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让她坐立难安。 绝不能佩戴! 但直接丢弃或明显拒绝,无异于直接告诉苏予泽:我心里有鬼,我发现了你的意图。那将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必须妥善处理。 她沉吟片刻,将菱歌唤了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显摆和苦恼的神色:“菱歌,你看,这是方才我遇到二哥,他给我的安神香囊,说是让我随身戴着呢。” 菱歌一看那精致的香囊,眼睛一亮,由衷赞道:“二少爷给的?真好看!二少爷虽然面上冷,心里还是关心小姐的!” 苏莞泠心里冷笑,面上却嘟起嘴,带着点娇气和任性:“可是……这香味我不太喜欢嘛……沉沉的,闻着头晕。而且你看这颜色,灰扑扑的,配我那些鲜亮的衣裳都不好看!” 她成功地将问题引向了“不喜欢香味”和“嫌弃颜色老气”这种符合原主肤浅审美和任性性格的理由上。 菱歌果然被她带偏,为难地看着香囊:“可是……这是二少爷特意给的……若不佩戴,怕二少爷知道了不高兴……” “哎呀,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嘛!”苏莞泠拉着菱歌的袖子撒娇,“要不……你帮我找个漂亮点的绣囊,把它里面的香粉倒进去换换?或者……我就放在枕头底下好不好?反正也是安神嘛,睡觉时闻着也一样!” 她提出的是“换绣囊”和“放枕下”两种方案,既没有直接拒绝,又避免了随身佩戴。 菱歌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用了二少爷的心意,又合了小姐的心思,连忙点头:“小姐说的是!奴婢记得库房里好像有几个颜色鲜亮的新绣囊,我这就去找找!保证给您换个好看的!” “嗯!要最漂亮的那个!”苏莞泠强调,完美扮演着一个只注重外表的草包。 菱歌领命而去。 苏莞泠看着她兴冲冲离开的背影,眼神缓缓沉静下来。 第一步,避免直接佩戴,成功。 很快,菱歌就找来了一个鹅黄色绣着缠枝牡丹的新绣囊,针线活泼,颜色鲜亮,确实更符合“苏莞泠”的喜好。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原香囊里的香料粉末倒入新绣囊中。 在这个过程中,苏莞泠极其仔细地观察了那些香料粉末,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颗粒或异物。但她依旧不放心。 她趁着菱歌不注意,用手指极快地捻起一小撮粉末,悄悄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包好,藏入袖中。她需要找个机会,仔细研究一下这香料的成分。或许……可以想办法让姐姐帮忙看看?姐姐见识广博,或许能认出些特别的东西。 剩下的香料,被装入新绣囊中。苏莞泠将其放在枕头底下,对外则宣称是二哥所赐的安神之物,十分珍视,故放置于枕下,日夜熏染。 如此,既全了“兄妹之情”,又避免了随身携带可能的风险,还顺势表现了一把对兄长赐物的“重视”,可谓一举三得。 处理完香囊之事,苏莞泠并未感到轻松。苏予泽的怀疑像一把悬顶之剑,让她时刻不敢放松。 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至少,要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和信息渠道。 仅仅依靠菱歌的打听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有效的手段。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每次外出的机会,不仅记忆路径,更留意观察府中下人的言行、各院之间的往来、甚至采买物资的车辆进出规律。 她发现,每隔三日,会有专门的菜贩和杂货贩子从西南角的侧门送货入府。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人员往来也较复杂,或许是府内信息的一个交汇点。 她还注意到,负责采买的一个姓钱的小管事,似乎是个嘴碎贪杯的。每次送货日午后,他常会溜去后巷的小酒馆喝两杯。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或许,她可以想办法从这些底层仆役口中,套取一些有用的、未被上层过滤过的信息。当然,这需要极其小心谨慎,绝不能亲自出面,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媒介。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情况下悄然流逝。苏莞泠每日扮演着“逐渐康复但依旧蠢笨”的三小姐,暗中却如海绵般吸收着一切信息,默默规划。 期间,她又“偶遇”过苏予泽两次。一次是在花园,他远远看到她,眼神冰冷依旧,并未上前,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另一次是在去给柳姨娘请安的路上(她开始偶尔履行这项义务,以示“懂事”),他正好从柳姨娘院中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他目光在她腰间扫过(发现她并未佩戴香囊),眼神微沉,但并未说什么,只漠然地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每一次相遇,都让苏莞泠倍感压力,也让她更加迫切地想要揭开苏予泽身上的谜团。 她总觉得,他与楚家旧案、甚至与北境的关联,或许是她在这个世界破局的关键之一。 第14章 市井听闻 又到了相府采买的日子。西南侧门比平日热闹许多,运送蔬菜瓜果、日用杂货的板车进进出出,仆役们忙碌地清点搬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息。 苏莞泠提前做了准备。她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颜色暗沉不起眼的衣裙,头发也简单梳理,戴了顶有面纱的帷帽,趁着清晨人少时,便带着同样做了朴素打扮的菱歌,悄悄出了泠雪阁。 她没有靠近侧门,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了相府后巷——那条钱管事常去光顾的小酒馆所在的巷子。 她选择了一处距离酒馆不远、相对隐蔽的拐角,这里既能观察到酒馆门口的情况,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她让菱歌去附近的一家针线铺子假装买东西,顺便留意动静,自己则躲在拐角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午时,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果然,没多久,就看到钱管事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酒馆。 苏莞泠耐心地等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钱管事面色微红,打着酒嗝,心满意足地从酒馆里出来了,显然已经喝得微醺。 时机到了。 苏莞泠对刚从针线铺出来的菱歌使了个眼色。菱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一副焦急慌张的表情,朝着钱管事的方向小跑过去。 “钱管事!钱管事!可找到您了!”菱歌的声音带着哭腔,成功吸引了钱管事的注意。 钱管事醉眼朦胧地看向她:“嗯?你是……哪个院的丫头?找老子干嘛?” “钱管事,我是三小姐院里的菱歌啊!”菱歌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说辞,急急道,“我们小姐前几日不是落水受了惊吗?一直没好利索,今日又发起热来,迷迷糊糊直说胡话!府里惯用的那位陈太医今日恰巧休沐不在,柳姨娘那边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嬷嬷让我赶紧出来寻个靠谱的大夫,可我……我人生地不熟的,怕被骗了……正好瞧见您,您见识广,人面熟,求您指点指点,这附近可有医术好、又不欺生的大夫?救命要紧啊!” 她演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钱管事虽然喝了酒,但“三小姐”、“救命”这些字眼还是让他清醒了几分。相府小姐病了找不着大夫,这要是出了事,他们下人也脱不了干系。再加上菱歌一副孤立无援、全心信赖他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打着酒嗝,拍着胸脯:“嗨!我当什么事!三小姐病了是大事!你别急!这条巷子出去往东拐,第三个路口再往南,有家‘济世堂’,刘大夫医术不错,价钱也公道!你就说是我钱老三介绍的,他不敢怠慢!” “谢谢钱管事!谢谢您!”菱歌连连道谢,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套话,语气依旧焦急,“可是……可是我们小姐这次病得古怪,胡话里总说什么‘水鬼’、‘缠身’……怕是冲撞了什么……刘大夫能治这个吗?或者……您可知道哪里能请到靠谱的道长法师看看?府里如今……唉,您也知道,有些事不好张扬……”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邪祟”、“冲撞”,这是市井中最易流传和添油加醋的话题。 钱管事一听这个,酒意上涌,话匣子更是关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哟!要是冲撞了啥,光看大夫可不顶用!请道士?咱们京城里,青云观的道长倒是有些本事,就是价钱贵,请也麻烦!不过要说稀奇事啊,近来还真有一桩!” 他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小姐不是在湖边出的事吗?嘿,巧了!我前儿个听送货的老王头说,他远房侄子在京兆府当差,透露说最近城里不大太平!有好几起报案的,都是夜里在湖边或者河边丢了东西!不是值钱物件,就是些随身的小玩意,什么帕子、荷包之类的,邪门的是,第二天总能在那落水的地方附近找见!你说怪不怪?大家都私下传,是不是有什么水里的东西不安分了……三小姐该不会是正好撞上了吧?” 菱歌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天哪!竟有这种事!这可怎么是好!” “可不是嘛!”钱管事觉得自己掌握了独家消息,越发得意,“所以啊,光请大夫不行,还得想法子辟邪!我记得刘大夫好像也会画几道安神的符水,你不妨一并问问!对了,可千万别往外说是我说的啊!” “一定一定!多谢钱管事指点!您可是帮了大忙了!”菱歌再次千恩万谢,这才装作急匆匆地跑去请大夫了。 钱管事看着她的背影,满意地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往府里回去了。 拐角处,苏莞泠静静听完了一切。 市井传言?水边丢东西又复得?听起来确实像是怪力乱神之说,像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慌。 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和她落水的时间如此接近?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目标是她?还是另有所图? 苏予泽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他警告她安分,是否也知晓这些市井流言?或者……这些流言本身就与他有关?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这件事,无疑给她提了个醒。除了府内的明枪暗箭,府外似乎也有无形的漩涡在涌动。 她必须更加小心。 同时,钱管事这条线,或许可以继续利用。下次,可以打探些别的消息。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拐角,与办完“请大夫”差事(实际只是去绕了一圈)的菱歌汇合,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泠雪阁。 至于“三小姐受惊复发”的消息,很快就会被菱歌“澄清”为“虚惊一场,小姐只是做了噩梦,现已安睡”,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但苏莞泠知道,有些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初露锋芒 钱管事口中“水边邪祟”的传闻,像一根细刺,扎在苏莞泠心头,让她隐隐不安。她让菱歌这几日多留意府中下人间是否也有类似的风言风语,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寥寥,似乎这流言仅在特定市井范围传播,尚未大面积涌入高门府邸。 这反而让她觉得更加蹊跷。像是有人精准地投放了饵料,等待特定的鱼上钩。 她按捺下探究的冲动,深知眼下自身实力微弱,盲目行动只会暴露。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内巩固人设、对外收集信息上。 这日,柳姨娘忽然召集府中几位小姐和年轻媳妇到正厅,说是宫中传来消息,贤妃娘娘欲在宫中举办一场小型的“赏菊品茗会”,邀请了京中不少适龄的贵女参加,相府也在受邀之列。 “娘娘懿旨,着府中小姐们早做准备,届时莫要失了礼数。”柳姨娘端坐上位,语气平淡地宣布,目光在下首的几位姑娘身上扫过,最后在苏莞泠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尤其是莞泠,你前番失仪,此次宫宴,更需谨言慎行,若能不去……”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巴不得苏莞泠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别去。 在场的其他几位庶出小姐和旁支姑娘,也都下意识地与苏莞泠拉开了些距离,眼神中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显然,谁都怕被她连累。 苏莞泠垂着头,绞着衣角,扮演着惶恐和自卑,心里却飞速盘算。 贤妃举办的品茗会?邀请了众多贵女?这目的简直昭然若揭——八成是为了四王爷拓跋踆选妃相看!柳姨娘不想让她去,是怕她像以前一样出丑,连累相府?还是怕她万一走了狗屎运被看上? 无论哪种,她都不能让柳姨娘如愿。 这种场合,固然风险极大,但也是获取信息、观察京城贵女圈动态的绝佳机会。闭门不出只会让她更加闭塞。 而且,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品茗会,或许不会那么平静。 她必须去。 正当她准备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我想去”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 “姨娘多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予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厅门口,正迈步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他先是向柳姨娘微微颔首示意,随即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莞泠身上。 “贤妃娘娘既下了帖,相府岂有推拒之理?三妹妹虽往日言行有失,却也是相府正经的小姐,理应出席。”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毫无温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礼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从明日起,我会请一位宫中出来的嬷嬷过府,专门教导三妹妹宫中礼仪规矩。学成什么样,看她自己造化。但人,必须去。”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苏予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苏予泽居然会替苏莞泠说话?还要专门请嬷嬷来教她礼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似乎对苏予泽颇有忌惮,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勉强道:“既然予泽有此安排,那便如此吧。” 其他小姐们更是面面相觑,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嫉妒。凭什么这个草包能得到二少爷如此“关照”?虽然那“关照”听起来冷冰冰的。 苏莞泠自己也愣住了。 苏予泽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厌恶她,怀疑她,为什么还要把她推到宫宴上去?还要费心请嬷嬷教她? 是真的为了相府体面?还是……他想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她?测试她?甚至……在宫宴上给她设套? 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让她脊背发凉。 但在众人面前,她只能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又“笨拙感激”的复杂表情,细声细气地道:“谢、谢谢二哥……我、我一定好好学……” 苏予泽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柳姨娘道:“若无他事,我便先去忙了。”得到首肯后,便径直转身离开,留下一厅心思各异的众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莞泠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苏予泽请来的那位姓严的嬷嬷,果然名不虚传,严厉刻板到了极点。从行走坐卧、言行举止,到觐见礼仪、品茗规矩,每一项都要求得一丝不苟,严苛至极。 苏莞泠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一方面要学习这些繁文缛节,另一方面更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学习的“度”——既要表现出“努力”和“进步”,又不能进步太快,惹人生疑。她必须在严嬷嬷的戒尺和苏予泽的冷眼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这比单纯地装傻充愣要困难十倍。 她常常因为“笨手笨脚”而被严嬷嬷冷声训斥,罚站罚跪更是家常便饭。一天下来, often 是浑身酸痛,膝盖青紫。 菱歌心疼得直掉眼泪,私下里求她要不就别去宫宴了。 苏莞泠却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知道,这是苏予泽的考验,也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这点苦楚,比起日后可能面临的危机,根本不算什么。 她惊人的忍耐力和那股看似懵懂却异常专注的劲头,似乎稍微改变了严嬷嬷的看法,训斥依旧,但偶尔也会指点得稍微细致些。 这一切,自然也都通过某种渠道,汇报到了苏予泽那里。 “哦?竟能坚持下来?”书房内,苏予泽听着墨染的低声回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更深的探究,“还挨了罚?毫无怨言?” “是。严嬷嬷说,三小姐……似乎与往日传闻有所不同。虽依旧愚钝,却肯吃苦,心性……颇为沉静。”墨染一板一眼地回禀。 “沉静?”苏予泽嗤笑一声,眼神却更冷了几分,“看来,落一次水,倒是真能让人‘脱胎换骨’?继续盯着。宫宴之上,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变得“沉静”、“能忍”的妹妹,在那种场合下,会露出怎样的马脚。 而此刻的苏莞泠,正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灯下反复练习着一个看似简单的奉茶动作。额角带着细汗,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知道,第一回合的较量,她勉强接住了。 宫宴,将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也是她逆袭之路的,真正起点。 第16章 宫宴将至 严嬷嬷的教导日复一日,苛刻得近乎折磨。戒尺落在掌心发出的清脆声响,几乎成了泠雪阁近日里最常听见的声音。苏莞泠的手心时常红肿,膝盖也因为长时间的罚跪而淤青遍布。 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每一次屈膝,每一次奉茶,每一个眼神的调整,她都强迫自己做到“努力但笨拙”,“有进步却远未达标”的状态。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费的心神远比单纯学会这些礼仪要巨大得多。 她偶尔会“不小心”打翻茶盏,或者“慌乱”中行错步骤,引来严嬷嬷更严厉的斥责和加倍的惩罚。菱歌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只觉得自家小姐可怜至极,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苏莞泠自己知道,这些苦肉计是必要的。她必须让所有人,尤其是幕后那双冰冷的眼睛,相信她的“进步”是有限的,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勉强获得的,绝无可能一蹴而就甚至脱胎换骨。 她的隐忍和“缓慢”的进展,似乎确实稍微降低了一些警惕。严嬷嬷虽然依旧严厉,但训斥中偶尔会带上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而非纯粹的厌恶。而通过菱歌打听来的、传到柳姨娘和其他小姐那里的风声,也多是“三小姐日日被嬷嬷责罚,苦不堪言”、“进步微乎其微,宫宴恐又要闹笑话”之类,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正是苏莞泠想要的效果。 这日,严嬷嬷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日的强化训练。她看着眼前虽然仪态依旧算不上优雅、但至少能完整不出大错地走完一套觐见流程的苏莞泠,难得地没有斥责,只是淡淡道:“明日便是宫宴,老身能教的已尽数教予三小姐。临场发挥,皆看小姐自己造化。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二少爷一番……苦心。” 那“苦心”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苏莞泠垂下头,恭敬地行礼:“谢嬷嬷这些日子的教导,莞泠铭记于心。”姿态摆得极低。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收拾东西离去。 嬷嬷一走,菱歌立刻冲上来,捧着苏莞泠红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您受苦了!明日……明日要不咱们装病别去了吧?那么多贵人,万一……” “没有万一。”苏莞泠打断她,声音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必须去。而且,绝不能出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就是检验她这些日子所有伪装和努力的第一个大考场。贤妃、四王爷、明月公主、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女及其家眷……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她这个“著名”的三痴小姐。 苏予泽将她推出去,用意叵测。柳姨娘等着看笑话。其他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而她,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需要一场“合格”但“平庸”的表演。不能太出丑,否则相府颜面尽失,苏予泽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也不能太出彩,那会立刻引来致命的怀疑。 尺度,必须精准拿捏。 “菱歌,”她轻声吩咐,“去把我那件湖绿色的襦裙找出来,就是颜色最不起眼、绣花最简单的那件。首饰也挑最素净的银簪和珍珠耳钉。” 她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穿着打扮上绝不能抢眼。 “是,小姐。”菱歌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去准备。 苏莞泠又沉思片刻。宫宴之上,言多必失。最好的策略就是减少说话,降低互动。但完全沉默寡言又不符合原主以往见到四王爷就往上扑的“花痴”人设,反而显得异常。 她需要设计一套“改进版”的花痴反应——依旧表现出对四王爷的关注,但必须是“羞涩的”、“胆怯的”、“远远仰望不敢靠近”的,甚至因为之前的“教训”而带点“害怕”的情绪。这样既符合“受过打击有所收敛”的逻辑,又能避免实质性的接触和对话。 同时,她还要留意观察。观察贤妃的态度,观察四王爷的反应,观察其他贵女的动向,尤其是……观察苏予泽是否会有任何暗示或安排。 这将是一场身心俱疲的硬仗。 夜色渐深,苏莞泠却毫无睡意。她反复在脑中模拟着明日的各种场景和应对方案,直到天色微亮。 第17章 暗潮初现 宫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相府门口一早便停了数辆华丽的马车。柳姨娘一身绛紫色诰命服,妆容精致,带着几位精心打扮过的庶出小姐和儿媳,准备乘车入宫。作为嫡女的苏莞凝已出嫁,今日并不同行。 苏莞泠按照计划,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湖绿色襦裙,戴着简单的珍珠头面,脂粉未施,低着头混在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妹中,显得格外寡淡甚至有些寒酸。 果然,一上车,一位排行第四的庶妹便掩口轻笑,语带嘲讽:“三姐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可是担心抢了哪位贵人的风头?”其余几人闻言也低笑起来。 柳姨娘瞥了苏莞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假意训斥:“休得胡言!莞泠身子刚愈,穿戴素净些也是常理。”明着维护,暗里坐实了她上不得台面。 苏莞泠只管低着头,绞着衣角,扮演着怯懦和不安,细声细气道:“妹妹们说得是……我、我穿什么都一样的……”完美符合了众人对她的预期。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抵达宫门。 下了车,早有内侍引路。皇家宫苑,气势恢宏,守卫森严,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位庶妹也收敛了笑容,变得小心翼翼。 苏莞泠更是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放缓,紧紧跟在柳姨娘身后,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同时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人员流动和礼仪规范。 赏菊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附近。时值金秋,各色名品菊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香。亭阁布置得雅致而不失皇家气派,早已到了不少宾客,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低声谈笑,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她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有人低声提了一句“相府女眷”,尤其是“那位三小姐也来了”,不少目光才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好奇的、鄙夷的、看笑话的、探究的……各种视线如同细针,扎在苏莞泠身上。她能感觉到柳姨娘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端起更得体的笑容,与相熟的贵妇寒暄。 苏莞泠始终低着头,跟在后面,按照严嬷嬷教导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动作略显僵硬笨拙,但也挑不出大错。有人与她说话,她便用最简短的词语、带着怯懦的语气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能听到周围隐约的窃窃私语。 “瞧见没?就是那个……为四王爷投湖的……” “模样倒也清秀,怎地如此想不开……” “嘘……小声点,听说脑子不太灵光……” “相府也是难,还得带出来……” 这些议论如同背景音,她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伪装和观察。 她看到了被一群贵女簇拥着的明月公主拓跋明月。今日她穿着一身绯色宫装,明艳照人,正言笑晏晏,目光扫过相府这边时,与苏莞泠的视线有一瞬交汇,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如同冰冷的刀子。 苏莞泠立刻受惊般低下头,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完美表现出恐惧和自卑。 她也看到了坐在上首主位旁的贤妃娘娘。保养得宜,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与身旁一位老王妃说着话,看似随和,但那偶尔扫视全场的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和威严。 四王爷拓跋踆并未立刻出现。 而苏予泽……作为男宾和朝臣,他在另一边的席列中。苏莞泠能感觉到他那道冰冷的视线隔空扫过来几次,如同芒刺在背。他似乎在与人交谈,神态自若,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赏花、品茗、听曲……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苏莞泠始终安静地待在角落,降低存在感,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句交谈。她发现,贵女们的言谈笑语背后,是暗流涌动的较劲和试探。家世、才艺、容貌、圣宠……都是她们攀比的资本。而贤妃的目光,则会格外在某些家世显赫、举止得体的贵女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确实是一场针对四王爷的选妃预热。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宫人奉上新茶点时,异变突生! 一名捧着精美琉璃盏的小宫女,在走到离苏莞泠席位不远的地方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向前扑倒! 而她手中那盏滚烫的、颜色瑰丽的“枫露茶”,连同那只价值不菲的琉璃盏,直直地朝着苏莞泠的方向泼洒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若是被这滚烫的茶水泼中,不仅会烫伤,衣衫尽湿,更是极大的失仪!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必将成为全场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柳姨娘脸色骤变!几位庶妹更是吓得掩口。 电光火石之间,苏莞泠的心脏猛地收缩! 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几乎能感觉到苏予泽那道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 不能躲!以她目前“笨拙”的人设,根本不可能敏捷地躲开!硬扛下?烫伤且失仪,正中某些人下怀!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灵光一闪! 只见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仅没躲,反而下意识地、笨拙地向前伸出了双手,像是想去接住那摔落的琉璃盏,嘴里发出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惊呼:“啊!小心!别摔了!” 这个动作,恰好让她的手臂和身体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啪嚓!”琉璃盏摔在她脚边不远处,碎裂开来。 而大半滚烫的茶水,则因为她那“徒劳”的伸手一挡和笨拙的侧身,大部分泼洒在了她伸出的手臂袖子和前襟下摆上,只有极少部分溅到了裙摆。她整个人也因这“阻挡”的力道而“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踉跄了两步,恰好撞在了身后摆放点心的矮几上,弄得一阵叮当乱响,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啊!”她痛呼一声,立刻捂住被烫到的手臂(隔着衣袖,其实并未直接接触皮肤,主要是灼热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疼得直抽气,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看着满地碎片和湿漉的衣衫,一副完全懵掉、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 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和她这反应惊呆了。 那闯祸的小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求小姐恕罪!” 贤妃的眉头蹙了起来,脸色微沉。在她举办的宴会上出现这等意外,终归是扫兴的。 柳姨娘连忙起身请罪:“娘娘恕罪!小女无知蠢笨,冲撞了娘娘雅兴,臣妇教导无方!”她狠狠瞪了苏莞泠一眼,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苏莞泠只是捂着手臂,低着头呜呜地哭,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看起来可怜又无能。 “罢了,”贤妃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悦,“意外之事,不必过于苛责。来人,带苏三小姐去偏殿整理一下,传太医看看可有烫伤。这小宫女,自行去领罚。” 处理得快速而平淡,显然不想让这事影响宴会。 立刻有宫女上前,搀扶起“惊吓过度”、“哭泣不止”的苏莞泠,往偏殿走去。 经过这么一闹,众人看苏莞泠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鄙夷和同情——鄙夷她的蠢笨倒霉,同情相府有这么一个女儿。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被搀扶离开、经过那摔倒的小宫女身边时,她泪眼朦胧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宫女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那里,没有任何明显的障碍物。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她看似慌乱向后踉跄撞到矮几时,她的脚尖曾“无意”地踢到了矮几下方一颗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圆润光滑的珍珠耳钉(不知是哪位贵女先前不慎掉落),将其更深的踢入了桌帷之下。 苏莞泠的心,在胸腔里冰冷地跳动着。 果然,不是意外。 第18章 偏殿独处 苏莞泠被两名宫女搀扶着,一路低声啜泣,来到了离澄瑞亭不远的一处僻静偏殿。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官早已接到消息等在那里,神色平静无波,公事公办地道:“苏三小姐请随奴婢来,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太医稍候便到。” 殿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屏风后已备好了温水、巾帕和一套素净的备用宫装。 “有劳姑姑。”苏莞泠低着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和怯懦。 女官淡淡点头,示意宫女在外面等候,自己则站在屏风外等候。 苏莞泠转到屏风后,慢慢脱下被茶水浸湿的外衫和襦裙。手臂被热茶泼中的地方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灼痛,但应该没有起水泡,只是皮肤泛红。前襟和下摆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和茶渍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用温水小心擦拭着手臂和沾到茶渍的皮肤,动作缓慢而笨拙,仿佛惊魂未定。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颗珍珠耳钉……绝非偶然。是有人故意丢在那里,算准了宫女经过的路线和时间,刻意制造的“意外”。 目标显然是她。目的是让她当众出丑,甚至烫伤,彻底毁掉她本就寥寥无几的名声和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选妃”资格。 是谁?明月公主?她确实有动机和能力。柳姨娘?她或许也希望自己出丑,但手段如此直接冒险,不像她一贯风格。或者是其他想要排除竞争对手的贵女?自己似乎还没到需要被人如此针对的程度…… 还有苏予泽。他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这场“意外”是否也是他测试的一部分? 信息太少,难以判断。 但无论如何,对方出手狠辣且算计精准,若非她急中生智,用“笨拙阻挡”化解了大半,此刻恐怕已惨不忍睹。 她必须更加警惕。 快速擦拭干净,换上那套略显宽大的素净宫装,她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依旧是一副苍白可怜、惊魂未定的模样,才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 女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大碍,便道:“太医已在殿外,可需诊视?” 苏莞连忙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用劳烦太医了……只是烫红了些,并无大碍……多谢姑姑。”她表现出一种害怕再见生人、只想赶紧息事宁人的怯懦。 女官也不坚持,点点头:“既如此,小姐可在此稍坐定神。宴席尚未结束,奴婢需回去向贤妃娘娘复命。” “姑姑请便。”苏莞泠巴不得她快点走。 女官行礼后便离开了偏殿,并带走了外面的宫女。殿内一时只剩下苏莞泠一人。 偏殿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乐声。这是一个难得的独处机会。 苏莞泠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她仔细打量着这间偏殿。陈设简单,几乎一览无余,不像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她不敢大意,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向外面。偏殿位置确实僻静,院中无人,只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身影偶尔闪过。 她正凝神观察,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乐声的异响。 像是……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喘息声? 声音来自偏殿侧面相连的一处耳房,那房门虚掩着,里面似乎光线昏暗。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里怎么会有别人?是宫人?还是……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虚掩的房门,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耳房内光线很暗,似乎堆放着一些杂物。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小太监服饰的人影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匆忙地翻找着什么,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急躁,嘴里还发出极低的、焦急的嘟囔:“……到底放哪儿了?明明说就在这附近的……” 忽然,那小太监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吁,连忙将一件小小的、看不太清的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就想离开。 他一转身,正好对上了门缝外苏莞泠窥探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小太监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极度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绊倒! 苏莞泠也心中剧震,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后退,脸上瞬间堆起比对方更惊恐、更茫然的表情,仿佛只是无意中走到这里,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啊!你、你是谁?我、我走错地方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往后退,一副马上就要被吓哭的样子。 那小太监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似乎被她这副蠢笨胆小的模样弄得愣了一下,眼中的惊恐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和犹豫。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知道自己可能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这个人……鬼鬼祟祟,行迹可疑,绝非普通宫人! 她不能让他有机会动手灭口! 她立刻加大音量,带着哭腔喊道:“来人啊!有没有人?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呜呜……”她假装害怕得大哭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小太监脸色再变,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大叫。他恶狠狠地瞪了苏莞泠一眼,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不敢久留,猛地一矮身,如同狸猫般敏捷地从耳房的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窗外树丛中。 速度之快,动作之利落,绝非普通小太监! 苏莞泠的哭声戛然而止,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涔涔而下。 好险……又逃过一劫。 今天这宫宴,简直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那个假太监……他在找什么?他又是什么人? 她不敢在此久留,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装作刚刚平复下来的样子,快步走出偏殿,朝着宴席方向走去,仿佛只是迷路了一圈又找了回来。 当她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依旧是一副眼睛红肿、惊魂未定的可怜样,默默回到自己的角落席位坐下,低着头,减少一切存在感。 没有人过多关注她,仿佛刚才的意外只是宴席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新的谈笑和表演所淹没。 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在她回来时若有似无地扫过。 一道来自贤妃,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 一道来自明月公主,充满了讥诮和失望(似乎失望她没被烫得更惨)。 还有一道,来自男宾席,冰冷而深邃,来自苏予泽。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这副受惊过度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 苏莞泠始终低着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场宫宴,暗潮汹涌,远未结束。 第19章 御前失仪? 经历了两场惊心动魄的意外,苏莞泠的精神高度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她将自己缩在角落,恨不得化作背景里的一盆菊花,再无人在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愈加热络。贤妃娘娘心情似乎不错,在欣赏完一段精彩的剑舞后,笑着对身旁的官眷们道:“今日秋光正好,菊花竞艳,岂可无诗?不若效仿古人,行个流觞曲水之令,以菊为题,赋诗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应。在座的不少是才情出众的贵女,早已摩拳擦掌,准备一展才华,若能得贤妃青眼,更是锦上添花。 宫人们迅速在亭旁的曲水渠边布置好坐席,将一只盛了酒的羽觞放入上游水中。羽觞随水流缓缓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赋诗一首,或饮罚酒三杯。 游戏开始。羽觞几次停留,几位贵女相继吟诵,皆是不错的咏菊诗,引来阵阵称赞。贤妃含笑听着,偶尔点评一二,目光中带着考量。 苏莞泠心中暗暗叫苦。这“流觞曲水”简直是她的死刑场!原主是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白痴,让她作诗?不如直接让她跳湖来得痛快! 她拼命降低存在感,心中祈祷那羽觞千万别在自己面前停下。甚至暗中计算着水流速度和角度,身体微微后缩,试图避开可能的路径。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那羽觞在水中晃晃悠悠,绕过了几位才女,竟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朝着坐在最下游、几乎快要出局的苏莞泠漂了过来! 在一片或期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羽觞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柳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中的帕子绞紧了。 几位庶妹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明月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等着看她出丑。 贤妃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予泽坐在远处,面无表情,眼神幽深。 苏莞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羽觞,仿佛看着一道催命符。 作诗?她不会。即便记得几首唐诗宋词,也不敢在此刻吟出,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饮酒?罚酒三杯?看似是条出路。但原主据说酒量极浅,一杯就倒,且酒品极差,醉酒后极易失态闹事。若在此御前宴席上醉酒失仪,后果比作不出诗更严重!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是万丈深渊! 是谁?又是谁在暗中操纵?那羽觞的路径分明被人用极其巧妙的方法引导过!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她把心一横! 只见她盯着那羽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猛地向后退缩,打翻了身后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充满了恐惧的惊叫:“啊——不要!不要过来!水!好多水!救我!救命啊!” 她像是突然癔症发作,整个人缩成一团,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仿佛被那流动的曲水和酒杯刺激,再次回到了落水时濒死的恐怖场景! 这一突发状况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只剩下苏莞泠凄厉的哭喊声。 贤妃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沉了下来。在她的宴会上接二连三出事,如今竟有人当场“发疯”,这成何体统! 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堵住苏莞泠的嘴!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明月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极度厌恶和鄙夷的神色。 其他贵女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如同看一个疯子。 “成何体统!”贤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苏夫人,这便是你相府的家教?” 柳姨娘慌忙离席跪倒:“娘娘恕罪!小女前番落水,受了极大惊吓,时常心神恍惚,今日定是旧疾复发,惊扰凤驾,臣妇罪该万死!”她一边请罪,一边对身后的嬷嬷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三小姐带下去!请太医!” 几个嬷嬷宫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试图去搀扶、甚至可以说是拖拽仍在哭喊挣扎的苏莞泠。 苏莞泠却仿佛力大无穷,拼命挣扎,哭喊得更加凄厉:“放开我!水鬼!水鬼要抓我!二哥!二哥救我!呜呜……”她甚至胡乱地喊起了苏予泽。 这场面混乱不堪,简直是一场闹剧。 贤妃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她挥了挥手,语气冰冷:“速速带下去!好生看管诊治!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在外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是!是!”柳姨娘连连磕头,冷汗直流。 苏莞泠最终被几个强壮的嬷嬷几乎是架着拖离了宴席,她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经此一闹,宴席的气氛彻底被破坏。贤妃兴致全无,又勉强坐了片刻,便借口乏了,起身回宫。众人恭送,一场原本热闹的赏菊宴,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草草收场。 相府女眷更是颜面尽失,在其他宾客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提前离宫。 回府的马车里,气压低得可怕。柳姨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几位庶妹更是离苏莞泠远远的,仿佛她是什么瘟疫。 苏莞泠则蜷缩在角落,依旧低声啜泣着,身体时不时抖一下,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一副彻底崩溃的模样。 无人知道,在那看似癫狂的哭喊和挣扎之下,她的内心是何等的冰冷和清醒。 御前失仪?癔症发作? 没错。但这却是她唯一能破局的、最符合“苏莞泠”人设的方式! 一个落水受惊、心智不全的三痴小姐,在受到类似场景刺激时“旧疾复发”,行为失常,虽然丢人,但最多被斥为“疯癫”,罪不至死,甚至能博得一丝“可怜”。这远比作不出诗被嘲“蠢钝”,或者醉酒后做出更不可控的失态行为要安全得多! 她成功地将一场针对她的死局,转化为了一场因“旧疾”引发的意外。 代价是名声彻底扫地,几乎坐实了“疯子”的名头。 但,她别无选择。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柳姨娘率先下车,冷冷地丢下一句:“把她带回泠雪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踏出院子一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莞泠被菱歌搀扶着,踉跄地回到泠雪阁。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恐惧、癫狂、泪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沉寂。 “小姐……”菱歌看着她,眼泪又落了下来,“您今日受苦了……” 苏莞泠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无妨。去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她需要洗去这一身的伪装和疲惫。 宫宴这一关,她终于熬过去了。 虽然惨烈,但还活着。 而她知道,经过今日之事,某些人对她的“兴趣”和“怀疑”,恐怕不降反升。 尤其是苏予泽。 他绝不会相信,那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旧疾复发”。 第20章 夜探香囊 沐浴更衣后,苏莞泠屏退了菱歌,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寒霜。 宫宴上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泼茶的“意外”,偏殿的“假太监”,还有最后那场她自导自演的“癔症”……每一件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绝非孤立事件。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目标直指她。 会是谁?明月公主?柳姨娘?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苏予泽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信息太少,迷雾重重。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顶着这样一个糟糕的身份,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履薄冰。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放着那个被更换了绣囊的“安神”香囊。苏予泽给的香囊。 此刻,这冰冷的锦囊仿佛成了她与那个冰冷义兄之间唯一的、诡异的联系纽带。警告?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她将香囊取出,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鹅黄色的绣囊,缠枝牡丹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她轻轻拉开系绳,将里面的香料粉末缓缓倒在桌上的一方白色丝帕上。 深褐色的粉末,混合着各种草药和香料的碎屑,散发出那股熟悉的、清冷馥郁的复杂香气。 她之前偷偷藏起的那一小撮,早已在无人时仔细检查过,凭她有限的草药知识,并未发现明显的毒物或异常。但苏予泽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简单。 今夜,她决定再仔细探查一次。或许夜深人静时,能发现白日里忽略的细节。 她用银簪(试探有无剧毒)、磁石(试探有无金属碎屑)等物逐一测试,结果依旧一无所获。香料就是普通的安神香料。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苏予泽只是单纯地……“关心”她?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掐灭了。绝无可能。 她蹙眉沉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灯盏跳动的火焰。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热? 有些东西,遇热才会显现。 她犹豫了一下,取来一只小巧的银质香薰球,通常用于贴身暖香。她将少量香料粉末放入球中,盖上盖子,然后将其靠近烛火缓缓加热。 银球渐渐温热,里面的香料受热,那股清冷的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些,但依旧没有其他异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她忽然注意到,在银球被加热到某个温度时,球体表面似乎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比发丝还要细的浅银色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雕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物质在受热后渗透了出来? 她心中一凛,立刻将银球拿开烛火,待其冷却后,那些纹路又缓缓消失不见了。 果然有古怪! 这香囊里的香料,绝不仅仅是安神那么简单!这些遇热显形的纹路是什么?是一种追踪标记?还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手段? 苏予泽给她这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监控她的行踪?或者……是在测试她是否会发现这个秘密? 无论哪种,都让她脊背发凉。 她小心翼翼地将香料倒回绣囊,系紧,放回枕下。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苏予泽的深沉心机和莫测手段,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任何挣扎都可能引来更致命的攻击。 她需要盟友。至少,需要信息。 姐姐苏莞凝是唯一的温暖,但姐姐自身难保,且后院女子,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 楚皓旸远在边疆,生死未卜。 她还能依靠谁?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六王爷,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拓跋染。 根据菱歌的描述和有限的记忆,这位六王爷似乎是个潇洒不羁、远离权力中心的人物。他对这桩婚事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抗拒,但对原主也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漠视。 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尝试接触的突破口?即便不能成为盟友,或许也能获取一些不同的视角和信息? 但如何接触?以什么理由?贸然前往,只会引人怀疑。 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瓦片轻响。 很轻,很快,仿佛只是野猫掠过。 但苏莞泠的听觉经过这些日子的刻意训练,变得异常敏锐。她瞬间警醒,吹熄了手边的灯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月色如水,寂静无声。竹影摇曳,并无异状。 是错觉吗? 她屏息凝神,仔细听了半晌,再无任何动静。 或许……真的是野猫吧。 她缓缓退回床边,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今夜,注定无眠。 这相府的夜,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危险。 第21章 韬光养晦 宫宴风波过后,相府内关于三小姐苏莞泠的议论,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短暂喧嚣后,又迅速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柳姨娘下了严令,禁止府中下人再议论宫宴之事,违者重罚。一方面是为了相府颜面,另一方面,苏莞泠那日“癔症发作”的惨状似乎也让她觉得这个庶女彻底成了废棋,再无任何价值,连刁难都显得多余,只求她安分待在泠雪阁,别再出去惹是生非。 苏莞泠乐得清静。她正好借“养病”和“受惊”之名,彻底闭门不出,安心地待在泠雪阁内,开始了真正的“韬光养晦”。 对外,她依旧是那个受了刺激、精神恍惚、需要静养的三痴小姐。每日里,她让菱歌按时去取药、熬药,药渣都倒在显眼处。偶尔有柳姨娘或其他院子的人来“探视”,她便歪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呆滞,说话有气无力,问三句答一句,完美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心智受损的病人。 但对内,在她紧闭的房门之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身体早已恢复,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专注。宫宴的生死考验,如同一次淬火,让她更加坚定了活下去并逆转命运的决心。 她将每日的时间规划得井井有条。 上午,是“学习”时间。她不再需要严嬷嬷的戒尺,却对自己要求更为严苛。她让菱歌找来最基本的《三字经》、《千字文》和《女则》、《女诫》,从认字开始。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文字的部分少得可怜且混乱不堪,她必须从头打下基础。她学得极其刻苦,但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在菱歌看来,小姐只是“偶尔清醒时认得几个字,大多时候还是懵懂”,符合“缓慢恢复”的预期。同时,她继续练习女红,针脚依旧稚嫩,但构图和配色在她现代审美的影响下,悄然发生着细微的、不引人注目的改善。 下午,是“体能”和“信息”时间。她在院中慢慢散步,实则是在练习呼吸和调整步伐,让这具娇弱身体逐渐适应一定的活动量。她更频繁地“套”菱歌的话,技巧越发娴熟。从菱歌口中,她了解了更多府中人事细节、京城各大家族关系、甚至一些市井传闻。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并在脑中不断分析、整合。 夜晚,则是她真正“研究”的时间。待菱歌睡下,她便会悄无声息地起身,点亮一盏小灯,开始研究那个诡异的香囊。 经过多次小心翼翼的测试,她基本确定,香囊内那种遇热显形的银色纹路物质,并非掺杂在香料中,而是极其微量地涂抹或渗透在鹅黄色绣囊的内壁纤维之上,极其隐蔽,若非刻意加热探查,根本无从发现。这种物质似乎需要持续的热源(如体温)才能缓慢激活并发挥作用,但其具体用途,她依旧毫无头绪。追踪?传信?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秘术? 她不敢再轻易加热探查,生怕打草惊蛇,只能将香囊重新装好,依旧置于枕下,维持原状,假装毫不知情。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回忆那本导致她穿越的《大兴风月录》。每当夜深人静、心神专注之时,她便会努力回想被书砸中前瞥见的最后几眼。断断续续的、模糊的文字片段和插图在她脑中闪现—— 似乎有星象图谱、有模糊的人像、有类似编年史的片段记载、还有一些奇特的符号……但一切都太模糊,如同蒙着厚厚的纱,难以看清。唯一稍微清晰点的,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类似火焰与寒冰交织的奇特徽记图案。 这到底是什么书?它和这个世界有何关联?和自己穿越又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如同谜团萦绕在她心头,她知道,解开这个谜团,或许是理解自身命运的关键。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沉寂、暗地蓄力中一天天过去。苏莞泠如同蛰伏的幼虫,默默编织着属于自己的茧,等待破壳而出的时机。 她并不知道,她的“安分”和“静养”,反而让某些人更加疑惑。 第22章 柳姨试探 苏莞泠“病”了将近半月,除了菱歌和偶尔送东西来的碧螺(代表苏莞凝的关心),泠雪阁几乎无人问津,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这日午后,苏莞泠正照例在窗下“磕磕绊绊”地认字,菱歌在一旁做着针线陪着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 “柳姨娘到!” 苏莞泠心中一动,立刻将书本合上,推到一旁,迅速歪倒在软榻上,拉过薄毯盖好,脸上瞬间换上虚弱茫然的表情。菱歌也赶紧放下针线,起身垂手立到一旁。 门帘掀开,柳姨娘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梳着整齐的发髻,插着金簪,妆容精致,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莞泠挣扎着要起身,声音细弱,带着喘息,表演得恰到好处。 “罢了,你病着,就躺着吧。”柳姨娘挥了挥手,语气还算温和,自行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陈设简单,药味未散,书本随意搁着,针线活计也显得粗糙,一切符合一个“病中蠢钝”小姐的该有的样子。 “身子可好些了?”柳姨娘例行公事般问道。 “劳母亲挂心……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头晕得厉害,记性也差……”苏莞泠低着头,怯怯地回答。 “嗯,宫宴那日确是惊着了,需得好好将养。”柳姨娘点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说起来,那日也真是蹊跷。好端端的,怎就突然发了癔症?可是之前落水,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在宫里冲撞了什么?”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苏莞泠,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莞泠心中冷笑,果然来了。柳姨娘根本不信什么“旧疾复发”,她是在试探,想套话,甚至想将事情往“邪祟”或“宫闱秘事”上引,或许还想借此拿捏什么把柄。 她立刻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身体猛地一抖,往薄毯里缩了缩,声音带上了哭腔:“母亲别问了……我怕……好多水……黑色的……抓我的脚……还有……还有……”她眼神涣散,仿佛又陷入了可怕的回忆,语无伦次。 菱歌适时地上前,一脸担忧地解释道:“姨娘恕罪,小姐自那日后,时常如此,一提及那日之事便受惊,太医也说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柳姨娘皱了皱眉,对苏莞泠这副模样似乎有些厌烦,又有些失望。她没试探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坐实了对方是真的吓傻了。 她缓和了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抚:“既如此,便好生休养,别再胡思乱想。缺什么短什么,让下人来回我。” “谢母亲……”苏莞泠抽噎着道谢。 柳姨娘又坐了片刻,问了问日常用度,看似关怀,实则查探,见确实无异状,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回头道:“对了,予泽前两日问起你,很是‘关心’你的病情。你既好些了,改日也该去向他‘道个谢’,毕竟宫宴前,他为你请嬷嬷也费了心。”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莞泠一眼,这才带着人离去。 苏莞泠躺在榻上,直到脚步声远去,脸上的恐惧和脆弱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柳姨娘的试探在意料之中。但最后那句关于苏予泽的话,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苏予泽“关心”她的病情?还要她去“道谢”? 这绝非简单的兄友妹恭。这更像是一种传话,一种来自苏予泽的、不容拒绝的“召唤”。 他想见她。在她“病”了半个月之后。 他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是真的吓破了胆,还是在装疯卖傻。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第23章 再见予泽 柳姨娘来访后的第三日,苏莞泠知道,不能再“病”下去了。 她让菱歌给自己梳了一个最简单朴素的发髻,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色衣裙,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粉底将脸色压得更加苍白几分,眼神也调整得带着久病初愈的柔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准备妥当,她带着菱歌,脚步虚浮地出了泠雪阁,朝着苏予泽所居的“听竹轩”方向走去。 听竹轩位于相府东侧,环境清幽,院外确实种着一大片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冷寂。这里离主院和花园都有一段距离,下人也不多,符合苏予泽喜静不喜闹的性子。 通传之后,守门的小厮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院子里的布置一如主人风格,简洁、冷硬、一丝不苟。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块奇石和几丛耐寒的兰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竹叶的清气。 苏予泽并未在书房,而是站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负手而立,似在赏看枝头初绽的几朵零星白梅。他穿着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能下地走动了?” 苏莞泠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下头,声音细弱微颤:“劳二哥挂心……勉强能走动了……特来向二哥道谢,谢二哥前番为莞泠延请嬷嬷教导……”她说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姿态放得极低。 苏予泽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苏莞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虚弱怯懦的模样,甚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 “看来,宫宴一番‘历练’,倒是让你‘长进’了些许。”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讽刺,“至少,懂得行礼道谢了。” 苏莞泠心里一紧,连忙道:“莞泠往日愚钝,给二哥添了许多麻烦……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惹事……”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只想求安生的模样。 “哦?”苏予泽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量很高,带来的压迫感极强。“不再惹事?那你可知,宫宴之上,你最后那场‘好戏’,险些为相府招来何等祸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苏莞泠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充满了真实的(表演出来的)恐惧和委屈:“二哥明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当时看到那流水和酒杯,不知怎的,就想起落水时的情形……好多水……好冷……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她语无伦次,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身体也微微发抖,仿佛再次被那恐怖的回忆攫住。 苏予泽冷眼看着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只有更深的审视和怀疑。 “是吗?”他淡淡反问,“只是如此?” “千真万确!”苏莞泠用力点头,泪珠滚落,“二哥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太医……太医也说我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她巧妙地将太医的诊断搬出来作为佐证。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竹林,不知在想什么。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以及苏莞泠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苏予泽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暂时放过了那个话题:“既知身子未愈,便好生待在院里将养。无事,少出来走动。” “是……莞泠明白。”苏莞泠低声应道,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关,似乎暂时糊弄过去了? 然而,苏予泽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那安神香囊,可还随身戴着?”他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苏莞泠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问了! 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懊恼”:“戴着……一直放在枕下,夜里睡得确实安稳了些。只是……只是今日来得匆忙,忘了佩戴……二哥恕罪!”她成功地将“未佩戴”归结为“匆忙忘记”,而非“故意不戴”。 苏予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分辨这话的真伪。最终,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既是忘了,便罢。日后记得随身戴着,于你身子有益。” “是。”苏莞泠乖巧应下,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他果然在通过香囊监控着什么!幸好她今日“忘了”! 又冷场了片刻,苏予泽似乎再无话可说,漠然道:“若无他事,便回去吧。” “是,莞泠告退。”苏莞泠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带着菱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听竹轩。 直到走出很远,完全感受不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她才放缓脚步,靠在廊柱上,长长吁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和苏予泽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耗尽心神。 他虽然暂时没有抓到把柄,但他的怀疑显然并未消除。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第24章 药铺寻踪 从听竹轩回来后,苏莞泠更加确信,苏予泽给的香囊绝非凡物,必须尽快弄清其作用。自己整日处于他的监控之下,如同盲人夜行,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直接找人鉴定风险太大,极易暴露。她必须自己寻找答案。 她想起之前让菱歌打听市井消息时,曾提及京城西市有一家老字号药铺“济世堂”,不仅药材齐全,坐堂的老大夫医术仁心,且铺子里还兼卖一些安神香料和成品香囊,据说用料颇为讲究。 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以购买安神香料为名,暗中探查类似效用的药材或物质? 计划既定,她再次故技重施。这日清晨,她又是一副“病情反复”、“夜惊盗汗”的虚弱模样,吵着心口闷,非要菱歌出门去“济世堂”请刘大夫(之前从钱管事那里打听来的名字)过来瞧瞧,或者至少买些更好的安神药回来。 菱歌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刻意憋气憋的),不敢怠慢,连忙禀报了柳姨娘院里的管事嬷嬷。柳姨娘本就懒得管她,只吩咐了一句“她要折腾就由她去,别扰了府里清净”,便算是默许了。 菱歌得了准许,连忙出府往西市去了。 苏莞泠则在房中静心等待,同时反复推敲着等会儿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菱歌才回来,身后并未跟着大夫,而是拎着几包药材。 “小姐,”菱歌禀报道,“刘大夫今日出诊去了,不在铺子里。坐堂的是他的徒弟,听闻小姐症状,说像是惊悸未愈、心血不足,给抓了几副安神补血的药。另外,伙计还推荐了铺子里自己配的宁神香,说是效果很好,许多官家夫人小姐都用,奴婢也买了一小盒回来给您试试。” 说着,她将药材和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苏莞泠。 苏莞泠接过那盒所谓的“宁神香”,打开一看,是一些深褐色的香粉,气味与她枕下香囊里的有些相似,但似乎少了某种清冷的底蕴。她心中失望,知道这并非她想要找的东西。 “那伙计可有说,这香粉是用哪些香料配的?”她不甘心地追问。 菱歌努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伙计只说都是上等香料,具体有哪些,奴婢也没细问……小姐,可是这香不好?” 苏莞泠摇摇头,掩饰住失望:“无妨,先放着吧。”看来通过正常途径很难得到有用信息。 她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问道:“菱歌,你今日去药铺,可注意到……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不是药材也不是寻常香料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议论?关于……那种能让人……嗯……产生特殊感觉的东西?”她问得有些含糊其辞。 菱歌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特别的東西没注意……不过奇怪的议论倒是有一桩!奴婢在等抓药的时候,听到两个伙计在柜台后面低声嘀咕,说什么……‘那东西最近要得人还挺多’,‘可不是,价钱涨得飞快’,‘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夜不安枕的’……奴婢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是有点奇怪。”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动! 夜不安枕?需求量大增?价钱飞涨? 这听起来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安神需求!更像是一种……人为制造的恐慌性抢购?或者,是某种特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物质突然变得紧俏? 这会不会和香囊里那种遇热显形的物质有关?或者和市井流传的“水边邪祟”导致“夜不安枕”的谣言有关? 线索似乎隐隐约约串联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许是近来天气转凉,睡不安稳的人多吧。好了,你去把药煎上吧。” 打发了菱歌,苏莞泠在房中来回踱步。 药铺伙计的闲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新的猜测之门。 苏予泽的香囊、市井的流言、药铺的异常……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背后,是否隐藏着同一个秘密?是否有一种特殊的“东西”正在被暗中流通和使用?其目的又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 但仅凭这点模糊的线索,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 或许……下次菱歌再去药铺时,可以给她一些更具体的指示?或者,想办法从其他渠道……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像是石子敲击窗棂的声音。 苏莞泠浑身一僵,瞬间警惕起来!是谁?!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是错觉?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院墙角落。 忽然,她注意到,窗台下方,靠近墙根的地面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第25章 意外之获 那是一个约莫拇指大小的油纸包,被揉得有些皱,静静地躺在墙根的阴影里,像是被不小心遗落,又像是被人刻意丢弃在那里。 苏莞泠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谁?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刚才那两声轻响,是投石问路?还是示意?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院外的动静。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异状。投下这东西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等待了片刻,确认无人窥视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迅速伸手将那个油纸包捞了进来,随即关上窗户,插好插销。 回到屋内,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观察。 油纸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或字迹。包裹得并不算特别精细,但封口处被反复折叠压紧,显然不想让里面的东西轻易散落。 里面会是什么?毒药?暗器?还是……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油纸的封口。 里面露出的,是一小撮深灰色的、质地细腻的粉末。没有任何气味。 不是香料,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药材。 这是什么? 她用银簪拨弄着粉末,仔细辨认。粉末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在光线下隐约闪烁。 她忽然想起香囊内壁那遇热显形的银色纹路!这些亮晶晶的碎屑,是否与之有关? 难道……这就是那种特殊物质的原貌?!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投下这个纸包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是善意提醒?还是恶意栽赃? 她不敢用手直接触碰,用银簪挑起极少的一点粉末,移到烛火上方,小心翼翼地加热。 果然!在银簪尖端受热变红的那一刻,那点灰色的粉末微微蜷缩,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银亮纹路!虽然转瞬即逝,但苏莞泠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它! 虽然形态略有不同(香囊内的是处理过的附着物,这是原始粉末),但本质是同一种物质! 是谁?竟然用这种方式,将如此关键的线索直接送到了她面前! 是友?是敌? 如果是友,为何不现身?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如果是敌,送来这东西意欲何为?让她自己发现香囊的秘密,然后去质问苏予泽?引发他们兄妹相争?这未免太绕弯子。 无数个疑问在脑中翻腾。 她将粉末重新用油纸包好,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这东西至关重要,但也极其危险,绝不能被人发现。 她走到窗边,再次仔细查看院外,依旧没有任何发现。投递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人,对相府的地形、对她的行动规律似乎颇为熟悉,才能如此精准地避开耳目,将东西投到她的窗下。 会是谁呢? 楚皓旸的旧部?姐姐苏莞凝暗中安排的人?六王爷拓跋染的人?甚至……是苏予泽对手派来的人?或者,是那个在宫中偏殿有一面之缘的“假太监”? 可能性太多,无从判断。 但无论如何,这个意外的收获,让她在迷雾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线头。 她知道了那种神秘物质原始形态,知道了它在市面可能被秘密流通(药铺伙计的议论),知道了它的价值不菲且需求大增。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根线头,小心翼翼地摸索下去,揭开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层层黑布。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无数。 苏莞泠握紧了掌心,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的光芒。 逆袭之路,虽布满荆棘,但她已看到了第一丝破晓的微光。 第26章 暗夜惊讯 那包神秘粉末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莞泠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她将其藏在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外面用几件不起眼的旧首饰掩盖,确保万无一失。 此物是线索,亦是炸弹。一旦被发现,她百口莫辩。 是谁送来的?目的何在?这两个问题整日萦绕在她心头。她仔细复盘了那日的情形:轻叩窗棂、精准投递、迅速撤离……对方对泠雪阁的位置、她的作息甚至守备漏洞都了如指掌,且身手利落,绝非寻常人物。 是友?为何不现身明示?是敌?送她如此关键的证据又所图为何? 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四周皆是浓雾,而她手握的这点微光,却不知该照亮何方。 接下来的两日,她按兵不动,依旧维持着静养病患的假象,暗中却更加留意府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她让菱歌再去济世堂“补买”些安神药材,并刻意引导话题,旁敲侧击地打听那种“价钱飞涨、要的人多”的特殊东西。 菱歌回来后,却带回来一个令人失望又不安的消息。 “小姐,奴婢今日特意拐弯抹角地问了,可那伙计口风紧得很,一听奴婢打听这个,立刻板起脸说那是东家特意调配的秘方,概不外售也不外传,还警告奴婢莫要瞎打听。”菱歌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奴婢看他那神情,像是……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 苏莞泠心下凛然。果然!那种东西的流通是受控的,甚至可能是非法的。济世堂这条线,暂时不能再碰了,否则极易引火烧身。 正当她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傍晚时分,碧螺却突然来访,神色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匆忙。 “三小姐,”碧螺匆匆行了个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定只有菱歌在旁后,才压低声音急切道,“大小姐让奴婢务必悄悄给您带个话儿。” 苏莞泠心中一紧,忙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国公府那边……” 碧螺点头,眼圈微红:“世子爷……景国公世子他……他前日在城外骑马,不慎坠马,伤得不轻!” 苏莞泠愕然。景庄坠马?这么巧? “姐夫伤势如何?”她连忙追问。 “腿上骨折了,太医说需卧床静养百日。”碧螺语速很快,“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可国公夫人今日竟当着大小姐的面,直接提出要从娘家侄女中选一人过来为世子‘侍疾’,话里话外指责大小姐伺候不周,才致使世子出事……这、这分明就是要趁机塞人纳妾啊!” 苏莞泠瞬间明白了!坠马是假,借题发挥、强行纳妾才是真!国公夫人这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打算给姐姐留了! “姐姐现在如何?”她急问。 “大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如今世子卧病,国公夫人一手遮天……大小姐让奴婢告诉您,她近期恐难再回府看您,让您自己务必当心,莫要惹事……”碧螺声音哽咽,“奴婢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了!” 碧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带来的消息却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浇得苏莞泠通体生寒。 姐姐在国公府的处境,竟已艰难至此!丈夫冷漠,婆母狠毒,如今更是借伤逼宫,连最后一点安稳都要剥夺! 她仿佛能看到姐姐独自在深宅大院中,面对重重逼迫,孤立无援的凄凉景象。 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逼入绝境! 可是她能做什么?一个自身难保的“三痴”小姐,无权无势,连相府都出不去,又能如何干涉国公府的家事? 直接告诉父亲?父亲苏文渊虽为丞相,但向来注重官声和与勋贵的关系,是否会为了一个已出嫁女儿的家务事与景国公府撕破脸?可能性微乎其微。 求柳姨娘?她巴不得看姐姐笑话,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找苏予泽?他冷酷无情,且对她们姐妹从无好感,更不可能出手相助。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苏莞泠在房中焦灼地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现代灵魂的自由意志与古代深闺女子的无力感激烈碰撞,让她几乎要窒息。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她没想到的突破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她练习写字时胡乱涂画、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字迹的废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信息! 她缺少信息!关于景国公府的信息,关于那个要塞进来的“娘家侄女”的信息,关于国公夫人如此急切的原因的信息! 知己知彼,方能找到破局点。或许,事情并非全无转机? 她立刻唤来菱歌,目光灼灼:“菱歌,你立刻想办法,去找钱管事喝酒!” 菱歌愣住了:“啊?小姐,现在?去找钱管事喝酒?” “对!”苏莞泠语气坚决,“带上银子,就说是替我谢谢他上次指点医馆之恩。灌醉他,套他的话!重点是打听景国公世子坠马的详细经过,越细越好!还有国公夫人娘家的情况,特别是她那位准备塞过来的侄女!越快越好!” 她要知道,景庄坠马是意外还是人为?国公夫人娘家近来是否有何变故急需依附景国公府?那个侄女品性如何?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菱歌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对国公府的事如此上心,但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锐利,不敢多问,连忙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就去!” 看着菱歌匆匆离去的背影,苏莞泠的心依旧高悬着。 希望钱管事那张嘴,这次能吐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夜色渐深,寒风敲窗。 苏莞泠独自坐在灯下,等待着菱歌的消息,也等待着未知的变数。 姐姐,你一定要撑住。 第27章 酒话真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苏莞泠而言都是煎熬。她既期盼菱歌能带回消息,又害怕听到更糟糕的真相。 窗外寒风呼啸,更衬得泠雪阁内寂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了细微的、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苏莞泠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只见菱歌小脸通红,发髻微乱,浑身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正扶着廊柱大口喘气,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小姐……”见到苏莞泠,菱歌眼睛一亮,又迅速捂住嘴,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办、办成了……钱管事他……他喝多了,什么都说了……” 苏莞泠心中一紧,连忙将她拉进屋内,关紧房门。 “快说!怎么回事?”她递上一杯温水,急切地问道。 菱歌灌了几口水,顺了顺气,这才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开始汇报:“小姐……奴婢按您说的,带了酒菜去找钱管事,说是谢他……他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见酒好,就、就喝开了……喝多了话就多了……” “景国公世子坠马……钱管事说,这事儿蹊跷!世子爷骑术一向不错,那马也是驯熟了的温顺马,怎会无故惊了?而且偏就在城外那个、那个最平缓的矮坡那儿摔了……当时跟着的小厮说,马好像是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才惊的,可事后去找,又什么都没找到……” 苏莞泠眼神一凝!踩到东西?找不到?听起来确实不像意外! “还有呢?”她催促道。 “还有国公夫人娘家……姓冯的那个……”菱歌努力回忆着钱管事的醉话,“钱管事说,冯家如今就是个空架子了!冯老爷……就是国公夫人的兄长,年前做生意亏了一大笔,欠了好多债,如今就指着扒着国公府这棵大树呢!急着想把女儿塞进来,好、好捞好处填窟窿!那个冯小姐……钱管事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京里名声不好,骄纵跋扈,还、还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只是瞒得紧……” 果然如此!苏莞泠心中冷笑。冯家式微,急需靠联姻挽救颓势,那个冯小姐品性不佳,国公夫人这是要拿自己儿子的后院来做交易,顺便打压姐姐! “钱管事还说了什么?关于国公夫人或者世子的?”苏莞泠追问。 菱歌皱着脸想了想:“别的……哦对了!钱管事嘟囔说,国公夫人最近好像特别信一个什么……什么云游的道人?赏了那道人好多银子,就因为那道人说……说大小姐命中无子,妨碍家运,需得尽快纳一房‘旺子益家’的妾室来冲一冲……所以世子一出事,她就迫不及待……” 道人?批命?冲喜? 苏莞泠瞬间抓住了关键! 好一个“旺子益家”!好一个“冲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国公夫人这是要用封建迷信这把软刀子,给姐姐致命一击!如此一来,就连景庄恐怕都难以反驳“孝道”和“家运”! 好毒辣的手段! 信息已经足够清晰:景庄坠马疑点重重,很可能是一场苦肉计或是被利用的意外;冯家急需攀附,冯小姐品行不端;国公夫人迷信道人谗言,意图借“冲喜”之名,行塞人夺权之实。 姐姐面临的,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愤怒过后,苏莞泠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了这些,她能做什么? 直接告诉姐姐?姐姐即便知道,在国公府的高墙内,无人支持的情况下,又能如何反抗?只会徒增痛苦和绝望。 将消息透露给父亲?父亲即便相信,会为了女儿去调查国公世子坠马真相、揭露亲家夫人的迷信言行吗?大概率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顺水推舟让姐姐接受纳妾,以维持两家表面和睦。 似乎……依然无解? 不!还有一个方向! 那个道人! 如果那个道人是突破口呢?如果能证明那道人是江湖骗子,所言批命是无稽之谈,甚至是受人指使呢? 国公夫人“冲喜”的最大依据就站不住脚了! 可是,如何查一个行踪不定的云游道人?她连相府都出不去…… 苏莞泠的目光再次落在一旁努力醒酒的菱歌身上。 “菱歌,”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菱歌立刻抬头:“小姐您吩咐!” “明天,你想办法再出府一趟。不要去济世堂,换一家药铺或者……去茶馆、市集,人多口杂的地方,悄悄打听一个云游道人,特征……就说最近在京中贵人府邸走动频繁的,特别擅长批命、算子嗣的,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名号,或者……他常去的地方。”苏莞泠快速吩咐道。她不能指明国公府,只能模糊方向,靠菱歌去碰运气。 菱歌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记住,务必小心,千万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在打听!”苏莞泠郑重叮嘱。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厉害!”菱歌神色严肃。 安排完这一切,苏莞泠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让菱歌下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姐姐的危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女子命运的悲凉。即便才貌双全如苏莞凝,一旦嫁入夫家,生死荣辱便皆系于他人之手,毫无自主可言。 自己呢?顶着这样一个身份,未来又会如何?是否也会沦为政治联姻或利益交换的筹码? 不!绝不! 她紧紧握住窗棂,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她必须挣脱这枷锁。不仅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拥有力量。无论是智慧、权势,还是财富。 道人的线索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努力的方向。 夜,更深了。 寒风卷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莞泠不知道,在她苦苦寻求破局之道时,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夜幕,无声地注视着相府,也注视着她这微弱的挣扎。 第28章 道人之谜 菱歌次日一早便依计出门,直到午后才回来,面带倦色,却眼神发亮。 “小姐!打听到了!”她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回禀。 苏莞泠精神一振,连忙让她坐下细说。 “奴婢今日跑了西市好几家茶馆和杂货铺,装作闲聊,提起如今京中贵人好像挺信风水命理的事儿……”菱歌喘了口气,继续道,“开始没人知道,后来在一家小茶馆歇脚时,听旁边桌两个走镖的师傅闲聊,说前些日子护送一批货去城外慈云观,碰见个挺排场的道人,慈云观的主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听小道童喊他‘玄机道长’。” 玄机道长?苏莞泠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奴婢就顺着话茬问,这道长很厉害吗?那镖师说,厉害不厉害不知道,反正排场大,听说专门给京里高门大户看风水批八字,赚得盆满钵满。还说他不是慈云观常驻的,时不时云游过来住几天,专等富贵人上门请教。”菱歌努力回忆着,“奴婢又特意绕去慈云观山脚下的小镇买了点香烛,跟店铺伙计打听,伙计说玄机道长确实有名,但……但私下都说他‘看人下菜碟’,给钱多的就说好话,还、还暗示说他好像跟某些放印子钱的勾栏瓦舍的人也有点不清不楚……名声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线索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玄机道长,活跃于高门大户之间,善于钻营,品行有瑕,且与三教九流有牵扯。完全符合一个江湖骗子的特征!国公夫人很可能就是被这样一个骗子蛊惑了! “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苏莞泠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菱歌摇摇头:“伙计说,玄机道长行踪不定,前几天好像还在观里,这两天又说云游去了,不知去向。不过……伙计嘟囔了一句,说道长每次‘云游’回来,好像都会先去城南的‘聚宝典当行’一趟,也不知是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聚宝典当行? 苏莞泠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道人去典当行?这本身就很蹊跷。要么是他经济状况并非表面光鲜,需要典当度日或销赃;要么那典当行本身就是他一个联络点或信息源!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 “做得很好,菱歌!”苏莞泠真心赞道,“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菱歌受到夸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担忧道:“小姐,您打听这些是要……” “姐姐在国公府处境艰难,那位道人很可能在其中作祟,我们需要弄清楚真相。”苏莞泠简单解释了一句,并未深言。 菱歌似懂非懂,但听到关乎大小姐,立刻郑重道:“奴婢明白了!只要能帮到大小姐,奴婢做什么都行!” 打发了菱歌去休息,苏莞泠独自沉思。 玄机道长、聚宝典当行……线索有了,但她依旧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如何能去调查? 直接派人去查?她无人可派。菱歌只是个丫鬟,出府次数太多本就惹眼,且让她去查道人和典当行这种复杂的事,太过危险,也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将线索告诉父亲?缺乏实证,父亲岂会轻易相信一个“三痴”女儿的话去调查一个颇有名气的道长?打草惊蛇的可能性更大。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一个骗子的一句谗言推进火坑? 不甘心!她绝不甘心! 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目光无意中扫过梳妆台,落在了那个被她藏在暗格里的、苏予泽给的香囊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苏予泽! 他权势滔天,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墨染的身手她就亲眼见过),调查一个道人和一家典当行,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而且,他似乎对京中各种暗流涌动都了如指掌,这件事或许本就与他调查的某些事情有关联?比如……那种神秘粉末的流通?玄机道长与三教九流有牵扯,聚宝典当行更是鱼龙混杂之地…… 如果她能以一种“无意中”的方式,将这条线索“泄露”给苏予泽,借他的手去查…… 风险极大!等同于与虎谋皮!一旦被苏予泽察觉她的意图,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赌一把! 如何泄露?必须自然,必须符合她的人设,必须不引起怀疑。 她苦苦思索着。 忽然,她想起过两日便是十五,按例需去柳姨娘院中请安。苏予泽有时也会在场。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成形。 两日后,十五清晨。 苏莞泠仔细打扮了一番,依旧是素净的衣裙,苍白的脸色,但眼神努力调整得带着点“病愈后”的怯懦和“努力想表现好”的笨拙。 她带着菱歌,准时来到柳姨娘院中。 果然,苏予泽也在,正与柳姨娘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冰冷的目光扫过,并无多余表示。 柳姨娘敷衍地受了她的礼,问了句“身子可好些了”,便不再理会她。 苏莞泠安静地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柳姨娘,声音细弱地开口:“母亲……女儿、女儿前日做了个噩梦,心里害怕……” 柳姨娘不耐地蹙眉:“又做什么梦了?整日神神叨叨!” 苏莞泠瑟缩了一下,继续道:“梦见……梦见好多水鬼抓我……还、还有一个拿着拂尘的黑影子,看不清脸,在旁边笑,说……说我们家家宅不宁,阴气太重,要、要……”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露出恐惧的表情。 “要什么?”柳姨娘还没说话,一旁的苏予泽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莞泠仿佛被吓了一跳,看向苏予泽,眼神慌乱,结结巴巴道:“说……说要请个厉害的道长……做、做法事……不然会……会妨碍子嗣家运……”她故意将“道长”和“子嗣家运”这几个关键词说了出来,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柳姨娘嗤笑一声:“胡说八道!梦也能当真?真是越来越痴了!” 苏予泽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苏莞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这点程度的“暗示”能否引起他的注意。 请安结束后,苏莞泠惴惴不安地回到泠雪阁,等待着未知的风暴。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苏予泽对墨染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查查,近来京中可有哪个道士,尤其与‘水’、‘子嗣’、‘家运’这些言论有关的,活跃于各府邸。” 墨染领命而去。 第29章 风暴前夕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苏莞泠度日如年,既期盼着苏予泽那边能有所发现,又害怕自己的小动作被看穿。她只能继续扮演着安静怯懦的病号,心中却如同沸水般翻腾。 菱歌偶尔出去打听,也没听到任何关于道人或国公府的新消息。姐姐那边更是音讯全无,碧螺没有再过来,这让苏莞泠更加担忧。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兵行险着,让菱歌冒险去聚宝典当行附近蹲守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菱歌从大厨房取晚膳回来,脸色有些发白,脚步匆匆。 “小姐,”她放下食盒,凑近苏莞泠,声音带着一丝惊惶,“奴婢刚才回来时,听到两个粗使婆子在墙角嚼舌根,说、说……” “说什么?”苏莞泠心中一紧。 “她们说……今早天没亮时,看到有黑衣人……从、从听竹轩那边出来,翻墙出去了!身手利落得很!”菱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奴婢不敢多听,赶紧走了……小姐,二少爷他……他派人夜里出去做什么呀?会不会……”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衣人?听竹轩?夜出? 是墨染?还是苏予泽其他的手下?他们去做什么?是否与她提供的“线索”有关? 难道……苏予泽真的去查了?而且动用了这种隐秘的力量? 她强作镇定,安抚菱歌:“别瞎猜,许是你看错了,或者二哥有什么公务上的急事需要人手去办。”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苏予泽真的动了,那么速度远比她想象的要快!手段也更凌厉! 当晚,苏莞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某种风暴的来临。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苏莞泠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怎么回事?”苏莞泠蹙眉。 菱歌慌忙跑出去查看,很快又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声音发抖:“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带刀的官差!还有宫里的太监!说是、说是要传旨!老爷和柳姨娘都已经去前厅接旨了!府里都戒严了,不许人乱走!” 官差?太监?传旨? 苏莞泠心中巨震!这种阵仗,绝非寻常!相府出大事了!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队身穿皂隶服、腰佩朴刀的官差面色冷峻地把守在通往各院的要道上,气氛肃杀。隐约还能听到前厅方向传来的喧哗和呵斥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父亲在朝中出了事?还是…… 她的心猛地一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是苏予泽查到了什么?动静竟然闹得这么大?直接惊动了宫里和官府?!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队官差押着几个人从前厅方向走来,那几人穿着道袍!为首的一个,山羊胡,三角眼,面色灰败,不是那玄机道长又是谁?! 苏莞泠瞳孔骤缩! 果然是他! 官差押着垂头丧气的玄机道长及其同伙,并未在相府停留,而是直接朝着府外走去。 紧接着,她又看到几个官差和太监模样的人,陪着父亲苏文渊和脸色极其难看的柳姨娘从厅中出来。苏文渊面色沉凝,柳姨娘则眼神闪烁,带着惊惧。 苏予泽跟在他们身后,神情一如既往的冰冷,看不出丝毫波澜。 一行人并未多言,直接朝着府门外走去,似乎要一同前往某处。 苏莞泠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看这情形,绝非相府出事,而是……来相府拿人?或者请父亲一同去办案? 玄机道长被抓了!就在相府被抓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予泽不仅查了,而且查得又快又狠,直接揪住了要害,并且将事情捅到了明面上!甚至可能牵扯出了更大的内情! 国公夫人!景国公府!这件事绝对会立刻引爆京城的舆论! 姐姐的危机……或许有转机了! 但与此同时,巨大的不安也随之袭来。 苏予泽为何选择如此激烈的方式?他仅仅是为了查清一个道人行骗?还是借此机会,要达成其他更深层的目的? 自己那点小小的“暗示”,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否……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苏莞泠站在窗后,看着官差们远去的背影,手心一片冰凉。 风暴,终于来了。 而她,正处在风暴的边缘。 第30章 无声惊雷 官差和宫里的人马离开后,相府内的肃杀气氛并未立刻消散。下人们噤若寒蝉,行色匆匆,不敢多言,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压抑之中。 苏莞泠待在泠雪阁内,心绪难宁。她迫切地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玄机道长为何被抓,此事又与姐姐、与国公府有何关联。 但她不能出去打听,更不能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只能按捺住焦灼,默默等待。 这种等待,最为磨人。 直到午后,碧螺才再次匆匆赶来,这一次,她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小姐!出大事了!”碧螺一进门,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气息不稳地说道,“那个玄机道长!他、他被抓了!就在今早,在咱们相府被抓的!” 苏莞泠心中早已有数,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道、道长?在咱们府里被抓?为什么?” “听说是个江湖骗子!专门蛊惑贵人!”碧螺语速极快,“他不仅骗钱,还、还涉嫌用邪术害人!今早官差从他身上搜出了害人的符咒和……和那种让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的邪药粉末!” 邪药粉末?!苏莞泠心脏猛地一缩!难道…… “更可怕的是,”碧螺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后怕,“官差顺藤摸瓜,竟然查出他与京中几起闺阁小姐‘意外’落水、失足事件有关!是他用了那邪药,让人产生幻觉,自己走入水中!之前市面流传的‘水鬼索命’,根本就是他搞的鬼!” 轰——!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苏莞泠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这次不是装的)! 玄机道长!邪药!制造落水幻觉!市井流言!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原来……原来原主苏莞泠的投湖自尽,根本就不是为情所困!而是中了邪术!被人害死的! 那本《大兴风月录》砸中自己,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跨越时空的因果?!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大小姐……大小姐让我立刻告诉您,”碧螺并未察觉她的异常,继续急切道,“今早宫里传旨,贤妃娘娘和陛下都震怒!已下令彻查此案!景国公夫人也被传召入宫问话了!因为那道长……道长之前也给国公夫人批过命,说过那些……那些对大小姐不利的话!如今他被揭穿是骗子,还涉嫌用邪术害人,国公夫人的话就站不住脚了!纳妾冲喜之事,自然也就……” 碧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大小姐让您放心,她这边危机暂时解了!国公府现在乱成一团,没人再提纳妾的事了!” 姐姐的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苏莞泠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心中百感交集。庆幸、后怕、愤怒、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翻滚。 她借苏予泽之手查道人,本意只是想揭穿骗局,帮姐姐挣脱“命中无子”的污名,却万万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原主身死的真相,以及一个更为庞大恐怖的阴谋! 这个玄机道长,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骗子!他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黑手!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害死一个“三痴”小姐?目标是她?还是相府?亦或是……针对苏予泽? 而苏予泽……他如此雷厉风行地揭破此案,是真的为民除害、顺便帮相府洗刷嫌疑?还是……他早就盯上了这个道长及其背后的势力,自己那点“暗示”,只是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动手契机? 细思极恐! “那……二哥呢?父亲呢?”苏莞泠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相爷和二少爷一早便随同官差和宫中内侍前往衙门协助调查了,尚未回府。”碧螺道,“如今府里是柳姨娘主事,但她似乎也受了惊吓,闭门不出。” 苏莞泠点点头,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碧螺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去向苏莞凝报信了。 送走碧螺,苏莞泠独自坐在房中,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已然掀起。 而她,这个原本该死的“三痴”小姐,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并无意中撬动了风暴的齿轮。 真相如同被撕开一角的黑幕,露出其后狰狞的冰山一角。 原主的身死,姐姐的危机,市井的流言,神秘的粉末,诡异的香囊,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义兄……这一切,似乎都被无形的线串联着,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谜团。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寒意透骨。 苏莞泠缓缓握紧了冰冷的双手。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她已无法再置身事外。 她必须走下去,揭开所有的迷雾。 不仅为了生存,也为了……复仇。 第31章 余波未平 玄机道长被捕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各种流言蜚语、猜测臆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惊天奇案。 相府之内,更是风声鹤唳。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主子,惹祸上身。柳姨娘称病不出,将管家事务暂时交给了几个得力的老嬷嬷,显然是被早上的阵仗吓得不轻,也或许是心虚避嫌。 苏莞泠待在泠雪阁中,虽未外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府内弥漫的那种紧张不安的气氛。她心中亦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原主竟是被人用邪术害死的!这个真相带给她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大。那不仅仅是一段陌生的记忆,更是一种切身的、令人脊背发寒的恐惧。那个躲在暗处操纵玄机道长的黑手,为何要针对一个“无害”的三痴小姐?是原主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还是她的存在本身,就碍了谁的事? 姐姐苏莞凝的危机虽暂时解除,但景国公府经此一事,颜面扫地。国公夫人被宫中申饬,闭门思过,其娘家冯氏更是沦为笑柄,攀附计划彻底破产。可以想见,姐姐在国公府的处境,短期内或许能得安宁,但长远来看,与婆母的嫌隙已深,未来的日子恐怕依旧艰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予泽,自那日清晨离府后,直至深夜才归来。无人知晓他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又从中获取了何种信息。 苏莞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苏予泽绝不仅仅是“协助调查”那么简单。他更像是一个精准的猎手,伺机而动,一击毙命。玄机道长及其背后的势力,或许早就是他的目标,自己那点“暗示”,不过是恰好递到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种被利用、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却也无可奈何。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苏予泽是否已经将玄机道长与她之前的“癔症发作”联系起来?他那种多疑的性格,绝不会相信巧合。 果然,次日午后,苏予泽便派人来传话,让她去一趟听竹轩。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再次将自己武装成那个惊魂未定、怯懦懵懂的三小姐,带着菱歌,踏入了那片冷寂的院落。 苏予泽依旧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只是今日枝头已覆上了一层薄雪,更添几分寒冽。他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二哥。”苏莞泠低眉顺眼地行礼,声音细弱。 “玄机道长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苏予泽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宫中太医查验过那道长炼制的邪药,其药效……与宫宴那日,你‘癔症发作’时的症状,颇有几分相似。”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怀疑了! 她立刻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真实的(被吓出来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声音颤抖得厉害:“二、二哥的意思是……我、我那日不是生病……是、是中了邪术?!像……像落水那次一样?!”她巧妙地将两次“意外”联系起来,强化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苏予泽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只是推测。那道长行踪诡秘,下手目标似乎也无特定规律。你落水前后,可曾遇到过什么可疑之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情,是否与那道长有过接触!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和后怕:“没、没有啊……落水前,我就待在府里,哪也没去……见过的也都是府里常见的人……收、收到的……也就是寻常的玩意……”她努力回忆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带着不确定,“好像……好像落水前几天,是收到过一个匿名送来的小香包,味道怪怪的,我没敢戴,随手扔在妆匣里了……后来落水混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二哥,难道那就是……” 她成功地将“可能存在的可疑物品”推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匿名香包”,并暗示可能早已丢失,死无对证。既解释了可能被下药的理由,又避免了被要求立刻找出证物。 苏予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哦?匿名香包?”他语气莫测,“可还记得具体样式?何人送来?” 苏莞泠用力摇头,表情懊恼又害怕:“记不清了……当时没在意……好像就是个普通的绣囊,味道有点冲鼻子……送来的小丫鬟也面生,说是门房收到的,不知谁送的……我、我以为是哪个姐妹开玩笑,就没理会……”她将细节模糊化,符合原主粗心大意的性格。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未置可否。 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刮过梅枝的簌簌声。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此事宫中已介入,你不必再胡思乱想,安心待在府中即可。那邪药虽歹毒,但剂量不大,不至于留下长久隐患。” “是……谢谢二哥。”苏莞泠低下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另外,”苏予泽话锋一转,“父亲的意思,此事虽与相府无关,但毕竟牵连其中,为免惹人闲话,府中女眷近期需更加谨言慎行,无事少外出。你……尤其如此。” 这是变相的禁足令。既是保护,也是监控。 “莞泠明白。”苏莞泠乖巧应下。 “去吧。”苏予泽似乎失去了问话的兴趣,挥了挥手。 苏莞泠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走出听竹轩,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苏予泽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耗尽心神。 他虽然暂时没有抓到把柄,但怀疑的种子显然已经种下。她必须更加小心。 第32章 暗室疑云 自那日听竹轩问话后,相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玄机道长一案仍在发酵,据说牵扯出的线索越来越多,京兆府和大理寺都忙得人仰马翻,但具体细节却被严格封锁,外界难以得知。 苏莞泠被变相禁足在泠雪阁,倒也乐得清静。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她的“韬光养晦”计划。读书、习字、女红,进度缓慢却稳定地提升着。同时,她更加留意收集府内外的各种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然而,关于玄机道长及其背后势力的信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难打听到分毫。显然,苏予泽和官方有意控制了消息的传播。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苏莞泠正就着烛光翻阅一本杂记,试图从中寻找关于这个时代风土人情的更多信息,忽然,窗外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声。 不是石子,更像是……指甲轻弹窗棂的声音。 苏莞泠浑身一僵,瞬间警惕起来! 又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吹熄烛火,摸到窗边,屏息凝神。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呜咽。 她等待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 月色昏暗,院中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墙根——那里,果然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是谁?一次又一次地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这次又是什么? 她迅速伸手将油纸包捞了进来,关紧窗户。 回到桌前,重新点亮烛火。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不再是粉末,而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其细小的纸条。 纸条材质粗糙,像是从什么账本或劣质信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极其潦草、仿佛仓促写就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玄机密室,城南枯井巷第三户,地砖下藏物或关乎身世。’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书写者当时处境匆忙或紧张。 苏莞泠看完,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玄机道长的密室?藏物?关乎……她的身世?! 这怎么可能?!原主苏莞泠,不就是相府次女吗?她的身世能有什么秘密?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瞬间席卷了她! 传递信息的人到底是谁?他/她为何要一次次帮她?这次的信息是真是假?是一个陷阱?还是……真的隐藏着某个惊天秘密? “关乎身世”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深深吸引着她,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如果原主的身世真有蹊跷,那是否与她的被害有关?与相府如今的微妙局面有关? 她猛地想起苏予泽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睛。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厌恶和警惕,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闪现,让她心乱如麻。 去,还是不去? 枯井巷!一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玄机道长刚被捕,其密室必然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甚至可能有官差或苏予泽的人暗中监视。此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风险极大! 可是……如果不去,可能就永远错过了揭开真相的机会!那个“藏物”或许很快就会被官方或其他人发现、转移、销毁!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苏莞泠在房中焦灼地踱步,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最终,探究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恐惧。 她必须去!但绝不能亲自去!也不能派菱歌去,那太危险了。 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在那种地方全身而退的人。 可是,她能找谁?在这个世界上,她孤立无援…… 不!或许……有一个人! 一个被她几乎遗忘,却可能唯一能帮她的人!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妆台抽屉深处——那里,放着一块半旧的、刻着“楚”字的白玉佩。那是多年前,少年楚皓旸离京前往边疆历练前,偷偷塞给原主的,说是留个念想。原主当时懵懂,并未在意,随手丢在了一边,却被她整理遗物时发现,留了下来。 楚皓旸!他虽远在边疆,但他出身将门,在京城定然留有旧部或可信之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如何联系?她不能写信,信件太容易暴露。她需要一种更隐秘的方式。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后巷那个贪杯好说话的钱管事!他负责采买,时常外出,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最多,或许……有办法传递消息到军中? 计划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她立刻铺纸研墨,用尽可能模仿原主笔迹的、歪歪扭扭的字写道:‘皓旸哥哥,泠儿害怕,有人害我,想知道枯井巷三户地砖下有什么。千万别告诉别人。’ 语气幼稚而惊慌,符合一个受惊少女向唯一可信的“哥哥”求助的人设。 她将纸条卷得极小,塞入那枚楚家玉佩的络子缝隙中,仔细藏好。 次日,她再次故技重施,装作“病情反复”、“夜惊盗汗”,吵着心口疼,非要菱歌去找钱管事,求他帮忙去城外有名的“送子娘娘庙”求一道“压惊安神”的灵符来,并“顺手”将一枚成色不错的金簪和那枚藏了纸条的玉佩交给菱歌。 “这金簪给钱管事当跑腿钱,这玉佩……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听说开过光,一并拿去给娘娘加持一下,或许更灵验……”她演得情真意切。 菱歌不疑有他,连忙去了。 苏莞泠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是一场豪赌。赌钱管事的贪财和路子,赌楚皓旸的旧部仍在京城并能及时联系上他,赌楚皓旸收到消息后愿意并能够帮她! 成败,在此一举。 第33章 凝姐归来 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了两日。枯井巷和楚皓旸那边都毫无消息传来,苏莞泠的心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意外的惊喜却悄然降临。 这日上午,天色稍霁。菱歌忽然喜滋滋地跑进来禀报:“小姐!小姐!大小姐回府了!马车刚到二门!” 姐姐回来了?苏莞泠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刚到院门口,便见苏莞凝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色袄裙,披着灰鼠斗篷,正由碧螺扶着,从软轿上下来。虽然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 “姐姐!”苏莞泠快步上前,声音带着真实的欣喜。 “泠儿。”苏莞凝看到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脸色还是这么白,可大好了?我在府里听说前些日子又闹腾了,心里着急,偏偏那边事多脱不开身。” “我没事了,姐姐放心。”苏莞泠挽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姐姐怎么突然回来了?国公府那边……” 提到国公府,苏莞凝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世子伤势稳定了,需静养。国公夫人还在禁足……府里暂时无事,我便禀了父亲,回来小住几日,也……散散心。”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和疲惫。 姐妹俩进了屋,屏退左右,说些体己话。 “姐姐,那件事……没牵连到你吧?”苏莞泠小心翼翼地问。 苏莞摇摇头,压低声音:“多亏了……二哥。”她提到苏予泽时,语气有些复杂,“他雷厉风行,证据确凿,将那妖道及其同党一网打尽,也还了我清白。国公夫人如今自身难保,暂时顾不上找我麻烦。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经此一事,我与世子,与国公府,终究是离心离德,再无转圜可能了。” 虽然危机解除,但婚姻已然名存实亡,未来的路,依旧迷茫。 苏莞泠握紧姐姐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她知道,这种伤痛,非言语能抚平。 “不说这些了,”苏莞凝振作精神,反过来关心妹妹,“我听说你宫宴那日……可是吓坏了?还有落水的事,竟与那妖道有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莞泠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受邪药影响产生幻觉,含糊地解释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设计“癔症”和苏予泽怀疑的部分。 苏莞凝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将她搂在怀里,连声道:“苦了你了……真是无妄之灾!日后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感受着姐姐真切的关怀,苏莞泠心中暖流涌动,暂时将枯井巷的烦恼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两日,因苏莞凝的回府,泠雪阁难得地充满了温馨的气氛。姐妹俩一起做针线、看书、说悄悄话,苏莞凝还会耐心地教导妹妹一些诗词礼仪,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闺中时光。 苏莞泠也暂时卸下心防,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和亲情。有姐姐在,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然而,她并未忘记正事。她旁敲侧击地向姐姐打听关于玄机道长的更多消息,以及……关于她自己身世可能存在的疑点。 苏莞凝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玄机道长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内情似乎被捂得很严,我也只知道个大概。至于你的身世……”她诧异地看着妹妹,“你就是相府的女儿,我们的父亲是苏文渊,母亲早逝……还能有什么疑点?泠儿,你可是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看来姐姐对此毫不知情。苏莞泠连忙掩饰过去:“没有……我就是那次被吓到了,总是胡思乱想……” 她心中疑虑更深。连姐姐都不知道,那纸条上的信息,究竟是真是假? 就在苏莞凝回府的第三日下午,苏莞泠正陪着姐姐在房中插花,菱歌忽然神色紧张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小姐,钱管事方才托人送来的,说是……说是娘娘庙求的灵符和……和加持过的旧物。”菱歌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闪烁。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跳!来了! 她强作镇定地接过布包,对姐姐笑了笑:“前几日睡不着,让下人去求的。” 苏莞凝不疑有他,笑道:“求个心安也好。” 苏莞泠拿着布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 布包里果然有一道黄色的三角灵符,以及——她那枚楚家玉佩! 她拿起玉佩,仔细检查络子缝隙。里面那张小纸条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细的、用刀片刻出的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狼头图案。 楚家军的标志! 成功了!钱管事果然有门路!楚皓旸的旧部收到了消息,并给出了回应! 这个狼头符号,代表什么?是表示收到?还是表示已行动?抑或是……某种警告? 她无法解读。但至少,消息传递出去了!枯井巷那边,或许已经有楚皓旸的人去探查了!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好,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楚皓旸,远在边疆的你,是否还能护得住京城这座孤城中的故人? 第34章 香囊异动 送出消息后,苏莞泠再次陷入了等待。每一次院外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心惊肉跳,既期盼是楚皓旸的人带来消息,又害怕是苏予泽前来质问。 这种煎熬,让她寝食难安。 苏莞凝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只当她是被前番事情吓坏了,越发温柔体贴,时常陪着她,说些宽心的话,却也无法真正驱散她心底的焦虑。 这日夜里,苏莞凝宿在泠雪阁,与妹妹同榻而眠。姐妹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深,苏莞凝才沉沉睡去。 苏莞泠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中反复思量着枯井巷、身世之谜、玄机道长、还有那个神秘的投信人。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是那个香囊! 苏予泽给的香囊! 苏莞泠浑身一僵,猛地屏住了呼吸! 香囊一直被她放在枕下,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今夜为何突然发热?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枕下,触摸到那个鹅黄色的绣囊。 果然!绣囊表面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仿佛里面的香料正在剧烈地……反应?或者说,正在被某种力量激活?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在那温热之下,她似乎能感觉到绣囊内壁那些隐藏的银色纹路,正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强忍着将其扔出去的冲动,大脑飞速运转。 香囊为何突然异动?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还是……到了某种特定的时间?或者……与外界发生了感应? 她猛地想起上次香囊异动(发热显形),是她用烛火加热之时。那是人为的外部刺激。 而这次,是自发的! 难道……是苏予泽在附近?或者……他在通过某种方式激活香囊,进行……通讯?或者定位?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熟睡的姐姐,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万籁俱寂,并无任何异常。 但枕下那越来越明显的温热感和细微蠕动感,却清晰地提醒她,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不敢动,也不敢拿出香囊查看,只能僵硬地躺着,全力感知着那诡异的触感,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可能的规律或信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囊持续温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蠕动感也渐渐平息,最终,一切恢复了冰冷和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莞泠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这绝不是什么安神香囊!这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危险的炼金产物或者……法术造物? 苏予泽给她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监控?通讯?还是……其他更可怕的用途? 她感觉自己仿佛抱着一个定时炸弹,却不知道它何时会爆炸,以及爆炸的威力有多大。 今夜的无故异动,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或许……苏予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她暗中联系楚皓旸旧部的举动? 巨大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个香囊的秘密!否则,她的一切行动,都可能暴露在苏予泽的眼皮底下! 可是,该如何下手?找谁帮忙?姐姐?不行,不能将她卷入。楚皓旸远水救不了近火……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夜枭啼叫的声音。 声音很短促,很快消失在风中。 苏莞泠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是巧合?还是……楚皓旸的人发出的信号? 第35章 井底秘辛 那声疑似信号的夜枭啼叫后,窗外再次恢复了寂静,再无异动。苏莞泠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一夜无眠。 次日,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也有些萎靡。苏莞凝只当她是夜惊未睡好,越发心疼,吩咐小厨房炖了安神汤来。 一整天,苏莞泠都心神不宁,既期盼着枯井巷的消息,又害怕香囊再次异动,更担忧苏予泽随时可能发难。 这种忐忑,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菱歌正指挥着小丫鬟们点亮院中的灯笼,忽然,一个负责洒扫院外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用油纸包着的小石块。 “三小姐……刚、刚才有个小乞儿跑过来,塞给奴婢这个,说、说是有人让他交给泠雪阁的主子……”小丫鬟声音发颤,显然被吓到了。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作镇定地接过那油纸包着的石块,挥退了小丫鬟和菱歌(只说自己看看是什么顽石),独自回到房中。 关紧房门,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来了!枯井巷的消息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石头上,用某种尖锐之物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正是楚家军的狼头标志!与玉佩上那个一模一样! 狼头符号的下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安”字。 安?安全?还是……东西已到手? 苏莞泠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成功了!楚皓旸的旧部果然厉害!他们不仅去探查了,而且成功了!并送回了表示“安全”或“得手”的信号! 那个“安”字,是否意味着他们拿到了地砖下的“藏物”,并且没有暴露? 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席卷了她!她终于不是完全被动挨打了!她拥有了第一份可能关乎真相的筹码! 然而,喜悦之后,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东西在哪儿?他们如何交给她?那个“安”字,是表示他们会妥善保管,等待楚皓旸指示?还是另有交接方式? 她无法主动联系他们,只能继续等待。 但至少,希望大增!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刻着符号的石头藏入妆匣最底层,与那包神秘粉末放在一起。 心情稍稍平复后,她开始思考下一步。如果楚皓旸的人拿到了“藏物”,那会是什么?文书?信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真的与她的“身世”有关吗? 她正沉思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不少人朝着前院方向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苏莞泠走出房门问道。 菱歌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紧张:“小姐,前头传来消息,说是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颁赏的!老爷、夫人、二少爷,还有……还有大小姐和三小姐您,好像都有赏赐!说是表彰咱们相府在此次妖道案中深明大义、协助有功呢!” 颁赏?苏莞泠一愣。这倒是出乎意料。看来皇帝和贤妃是想借此安抚相府,表明并未因玄机道长之事对相府心生芥蒂。 这对相府自然是好事,但对她而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下的香囊。苏予泽在此案中居功至伟,如今又得圣心,权势更盛,对自己的监控恐怕也会更加严密。 果然,不多时,柳姨娘院里的嬷嬷便过来传话,让苏莞泠准备一下,稍后前去前厅领赏谢恩,并特意强调:“二少爷吩咐了,三小姐身子若还撑得住,务必亲至。” 苏予泽点名要她去? 苏莞泠心中警铃再次响起。他又想做什么?在御前太监面前再次试探她? 她不敢怠慢,连忙让菱歌帮她换上一身稍显正式但依旧素净的衣裙,略施薄粉掩盖憔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恭敬柔顺又不失病弱。 来到前厅,果然宫里来的内侍正在宣旨。父亲苏文渊、柳姨娘、苏予泽以及苏莞凝都已到场。苏文渊面色平静,柳姨娘则难掩喜色,苏予泽依旧冷峻,苏莞凝神态温婉。 赏赐颇为丰厚,绸缎、首饰、药材、古玩皆有,以示天家恩宠。 轮到苏莞泠时,那内侍还特意多说了一句:“陛下和娘娘听闻三小姐此次亦受妖道邪术所害,受惊不小,特赐下南海珍珠一斛,压惊安神,望小姐早日康复。” 苏莞连忙跪下谢恩,声音怯弱,举止惶恐,完美扮演了一个受宠若惊、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形象。 整个过程,苏予泽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冰冷而审视。 颁赏完毕,内侍离去。苏文渊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先行离开。柳姨娘忙着指挥下人清点赏赐入库。 苏莞泠正想随着姐姐一同退下,苏予泽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三妹留步。” 苏莞泠脚步一顿,心猛地提起,缓缓转过身,垂首道:“二哥有何吩咐?” 苏予泽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比之前那个更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她面前。 “宫中御赐的珍珠虽好,但性寒,你体质虚寒,不宜多用。这是我寻来的暖玉玉佩,贴身佩戴,有温养之效,于你身子有益。”他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句关怀,但那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害怕。 又送东西?! 苏莞泠看着那紫檀木盒,只觉得像是一道催命符!香囊的诡异还未弄清,又来了一个暖玉玉佩?谁知道这里面又藏着什么玄机?! 但她不能拒绝。 她只能露出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表情,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木盒,声音发飘:“谢、谢谢二哥……这、这太贵重了……” “无妨,你戴着便是。”苏予泽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近日可还安好?夜间……可还安稳?” 夜间?!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香囊昨夜异动!他甚至在试探她是否察觉!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懵懂和感激:“劳二哥挂心……吃了太医开的安神药,夜里睡得沉多了……就是、就是有时还会梦魇……”她巧妙地将任何异常都推给了“梦魇”。 苏予泽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未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好生将养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苏莞泠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站在原地,直到苏予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 回到泠雪阁,她立刻关上房门,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果然躺着一枚触手温润、洁白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但她绝不会再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枚简单的玉佩! 苏予泽接连赠送“贴身之物”,其目的绝对不单纯!监控?控制?还是……其他更可怕的用途? 她将玉佩拿出,仔细检查,甚至学着之前的方法用烛火微微加热,却并未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然而,越是正常,就越显得反常。 她看着手中这枚看似温润无害的玉佩,又想起枕下那个会自发异动的香囊,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苏予泽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而她藏在妆匣里的那块石头,以及石头背后可能代表的真相,是她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楚皓旸的旧部,你们究竟拿到了什么?又何时才能将消息传递给我? 夜色,再次降临。 苏莞泠将暖玉玉佩放入盒中,并未佩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真相与危险,仿佛都在暗夜中无声迫近。 第36章 凝姐离府 宫中颁赏带来的短暂喧嚣很快平息,相府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层笼罩在府邸上空的、无形的紧张感并未真正散去。柳姨娘虽因得了赏赐而面上有光,但对苏莞泠的管束却更加严格,泠雪阁几乎成了真正的“冷院”,等闲不许人进出。 苏莞凝在府中住了五六日,眼见妹妹情绪似乎稳定了些,加之国公府那边接连派人来催问世子病情(更多是施压),她虽万般不舍,也只得准备返回。 临行前夜,姐妹俩秉烛夜谈。苏莞凝细细叮嘱妹妹要好生保养身子,莫再胡思乱想,遇事忍耐,一切等她下次回来再说。言语间充满了担忧与无奈。 苏莞泠心中酸涩,却只能点头应下,反过来安慰姐姐:“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的。你在那边……也要多加小心,莫要委屈了自己。” 苏莞凝苦笑一下,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多言。深宅妇人的委屈,又岂是“小心”二字能化解的。 次日清晨,景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到来。苏莞凝拜别了父亲和柳姨娘(苏文渊只是淡淡嘱咐了几句,柳姨娘更是敷衍),最后紧紧抱了抱妹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看着姐姐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苏莞泠站在冷风中,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刚刚得来不久的温暖和依靠再次被抽离,剩下的唯有更深的孤寂和冰冷。 她默默回到泠雪阁,关上门,将自己埋入无尽的思绪和等待之中。 姐姐走了,她能依靠的人又少了一个。枯井巷的消息迟迟没有后续,楚皓旸的旧部仿佛再次人间蒸发。苏予泽给的玉佩她不敢戴,香囊的异动让她寝食难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她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能感觉到猎手的靠近,却无力挣脱。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妆匣底层的那块刻着狼头符号的石头。这是唯一的线索,唯一的希望。 楚皓旸的旧部一定还在京城,一定在某个角落关注着她。他们拿到了东西,却无法轻易交给她,说明相府的监视极其严密,或者……那东西本身极其重要且危险,不能轻易转移。 她需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安全交接信息的机会。 如何创造? 她不能出门,无法主动联系。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出一个只有他们能懂、而旁人不会起疑的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她苦苦思索着。楚皓旸……狼头符号……边疆……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 楚皓旸年少时最爱吹奏的一首边塞古曲《关山月》!那是他母亲、一位出身将门的女子教给他的,曲调苍凉悠远,在京中流传不广,但楚家旧部定然熟悉! 如果她在院中弹奏这首曲子……或许能被他们解读为一种求助或约定的信号? 风险极大!若被苏予泽或府中耳目听去,很可能引起怀疑。但她已别无选择。 说干就干。她立刻翻箱倒柜,找出原主尘封已久、几乎从未碰过的一张古琴。原主“愚钝”,自然不通音律,这琴不过是摆设。她正好可以借此伪装“病中无聊,胡乱拨弄”。 她让菱歌将琴搬到院中凉亭,自己则坐在琴前,开始“笨拙”地、断断续续地拨弄琴弦。声音刺耳,毫无章法,完美符合一个音痴的形象。 她故意挑了午后人心懈怠的时辰,断断续续地“折磨”那架古琴,时而停顿,时而“懊恼”地拍打琴弦,制造噪音。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下人们远远听见,都窃笑三小姐又发痴了,无人当真。连菱歌都苦着脸劝她:“小姐,您要是闷了,咱们做些别的吧?这琴声……怕是会吵到别人……” 苏莞泠却固执地摇头:“我就要学!说不定弹着弹着就会了呢!”继续她的魔音穿耳。 她真正的目的,是将《关山月》那极具辨识度的、苍凉的核心旋律片段,巧妙地夹杂在这一片杂乱无章的噪音中,极其短暂地出现,又迅速被“错误”的音符覆盖。非极其熟悉此曲、且全神贯注倾听之人,绝难察觉。 她在赌,赌楚皓旸的旧部就在附近,且能分辨出这细微的信号。 第三日下午,她照例在亭中“练琴”。阳光透过枯枝洒下,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她心不在焉地拨动着,大部分心神都在留意院外的动静。 就在她又一次“不小心”奏出两个《关山月》的音符时,院墙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瓦片松动的“咔哒”声。 声音很小,很快消失。 苏莞泠的心脏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在琴弦上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是回应?还是巧合? 她不敢确定,强压下激动,继续杂乱无章地弹奏着,耳朵却竖得极高。 然而,直到日头西斜,再无任何异响。 她心中不禁有些失望,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就在她准备放弃今日的“练习”时,负责打扫院外落叶的一个小丫鬟忽然怯生生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栩栩如生的蚱蜢。 “三小姐……刚、刚才有个过路的小娃儿,塞给奴婢这个,说、说是送给院里练琴的仙子姐姐的……”小丫鬟脸涨得通红,显然觉得这事实在荒谬。 草编蚱蜢?练琴的仙子姐姐? 苏莞泠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是她家乡(楚皓旸驻守的边城)常见的儿童玩意!是信号!这绝对是楚皓旸旧部的回应!他们听到了!并且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们收到了信号! 她强忍着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和一丝“被取悦”的羞涩,接过那只草蚱蜢,对那小丫鬟道:“倒是精巧……赏那孩子几个铜钱吧。” “是。”小丫鬟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苏莞泠拿着那只草蚱蜢回到房中,关上门,仔细检查。草茎编织得十分紧密,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 就在草蚱蜢的腹部,藏着一卷被压得极薄的、不足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油纸!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油纸展开。 上面用细如发丝的墨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三日后戌时,后角门,第三棵槐树,洞。’ 没有落款,没有说明。 但苏莞泠瞬间明白了! 三天后的晚上,相府后巷角门旁第三棵槐树,树洞里有东西!或者,是让她去那里取东西! 他们无法直接交给她,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 成功了!她真的联系上他们了! 巨大的喜悦和兴奋冲散了连日的阴霾,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喜悦之后,便是更实际的难题。 后角门虽偏僻,但亦有守夜婆子。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虽已入夜,但并未到夜深人静之时,如何能避开耳目悄然前往?即便拿到了东西,如何带回而不被发现? 这又是一道难关。 但她必须去。这是揭开谜底的唯一机会。 第37章 夜探槐树 接下来的三日,苏莞泠在焦灼的期待和谨慎的筹备中度过。她仔细观察了后角门附近的动静、守夜婆子的换班规律、以及夜间巡逻护卫的路线。 后角门通常戌时初刻落锁,守夜的张婆子会守在门房内,偶尔出来巡视一圈,但大多时候都在打盹。戌时正到亥时初(晚上九点)之间,会有一队护卫从后巷经过,之后便是较长一段时间的空档。 她必须抓住护卫经过后的空档,快速行动。 如何引开张婆子的注意力?她让菱歌提前一日,“不小心”将一小坛掺了安神药粉的米酒“遗落”在角门附近,被张婆子“捡”到。张婆子贪杯,得了这等“意外之财”,定然会在夜间偷饮。那安神药粉剂量轻微,不足以昏迷,但足以让人昏昏欲睡。 到了约定那日,苏莞泠早早便嚷着头痛,提前用了晚膳,吩咐菱歌不许打扰,要早早安睡。她则和衣躺在榻上,心中默数着时辰。 戌时正,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与夜色相近的深灰色旧衣,用深色布巾包住头发,脸上也抹了些灶灰。她不敢走正门,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出,利用花木阴影的掩护,屏息凝神,朝着后角门方向摸去。 夜风寒冷,吹在脸上如同刀割。相府内灯火稀疏,唯有巡夜灯笼的光晕在远处晃动。她心跳如鼓,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靠近后角门时,她果然听到门房内传来张婆子低低的鼾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计划成功了一半! 她如同狸猫般溜到墙根下,找到那第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靠近根部果然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树洞。 她伸手探入洞中,指尖立刻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 拿到了! 她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掏出塞入怀中,来不及查看,转身便想按原路返回。 就在此时,角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冰冷的呵斥声:“……搜!仔细搜!肯定就在这附近!” 是官差?!还是……苏予泽的人?!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树后阴影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回事?!他们是在搜捕楚皓旸的旧部?还是冲着她来的?!难道她的行动暴露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隐约透入巷内。她甚至能听到刀剑碰撞的轻响和猎犬低沉的呜咽声。 完了!如果被发现在这里,她百口莫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相府内靠近角门的另一侧,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塌了! “那边有动静!”巷外的官差立刻被吸引,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朝着声响处追去。 机会! 苏莞泠来不及思考那声响是巧合还是有人相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用尽全力,沿着来时的阴影路径,拼命往回跑! 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直到一头撞入泠雪阁的后窗,狼狈地翻进屋内,迅速关紧窗户,拉上窗帘,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怀中的那个油布包硌得她生疼,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院外,远处隐约还有喧哗声传来,但并未靠近泠雪阁。 许久,她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点亮一盏小灯,移到床帐深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布包。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文书或信物,而是一块……黑色的、触手冰凉、质地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令牌! 令牌不大,掌心可握,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繁复的、她从未见过的徽记——那徽记竟与她回忆中《大兴风月录》里出现的火焰与寒冰交织的图案有七八分相似!背面则刻着两个古老的、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什么东西?!玄机道长密室中藏的竟是这个?这令牌代表什么?那两个古文字又是什么? 与她身世有何关联? 苏莞泠完全懵了。她以为会找到书信或档案,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件完全看不懂的实物。 就在她对着令牌发呆之际,枕下那个香囊,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发热起来!甚至比上次更加灼烫! 第38章 令牌之谜 香囊突如其来的剧烈异动,将苏莞泠从对令牌的震惊中猛地拽回现实! 灼热感透过枕褥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甚至隐隐伴有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震颤般的低鸣! 怎么回事?!这次的反应远比上次强烈!是因为这块令牌的出现吗?这令牌和香囊之间存在着某种感应?! 这个念头让苏莞泠骇得几乎将手中的令牌丢出去! 她下意识地想将令牌重新用油布包好藏起,隔绝它与香囊的可能联系。但就在她拿起油布的瞬间,她猛地发现,油布的内侧,似乎用某种淡色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颜料,画着几道极其简易的线条和符号! 是地图?!还是……某种指示? 她连忙将油布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线条十分抽象,但大致能看出描绘的是一处庭院布局。其中一个角落标着一个小小的心形符号,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圆圈,圆圈内写着一个“子”字。 这是……相府的地图?!标出的位置是……泠雪阁?旁边的圆圈是……院子里的水井?“子”代表子时? 楚皓旸的旧部不仅在令牌的油布上留下了信息,还暗示她子时去井边?做什么?难道井里还有东西?或者那里是下一个交接点? 信息太过隐晦,难以完全解读。但“子时”、“井边”这两个关键词让她心惊肉跳。 子时夜深人静,去井边行动,风险极大!但对方如此煞费苦心留下提示,必然极其重要! 去,还是不去? 看着手中冰凉神秘的令牌,感受着枕下香囊持续的异动,苏莞泠咬紧了牙关。 已经没有退路了。令牌在手,香囊异动,苏予泽的怀疑……她早已深陷漩涡中心。唯有弄清真相,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她将令牌用数层油布和软布重新紧紧包裹,深藏在妆匣最底层的暗格深处,希望能隔绝它与香囊的感应。那香囊的异动果然随之减弱了许多,虽仍有温热,但不再剧烈。 稍稍松了口气,她开始谋划子时的行动。 井边不同于角门,就在泠雪阁院内,相对容易接近。但如何避开守夜的婆子和可能存在的巡视?菱歌睡在外间,如何不惊动她? 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临近子时,万籁俱寂。苏莞泠悄声起床,换好夜行衣。她并未直接去井边,而是先溜到小厨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包鱼干和迷药粉末,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墙边——那里时常有野猫出没。 她将掺了药的鱼干丢在墙根阴影里,然后迅速退回房中,透过窗缝观察。 不多时,一只野猫果然被鱼腥味吸引而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便开始大快朵颐。很快,药力发作,那猫儿吃了几口便脚步踉跄,软倒在地,发出几声微弱的、痛苦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外间立刻传来菱歌惊醒的声音,以及守夜婆子被惊动、提着灯笼过来查看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好像是野猫叫春?还是受伤了?”菱歌打着哈欠回应。 成功引开了注意力! 苏莞泠抓住机会,如同影子般溜出房门,利用井台和树木的阴影,迅速靠近那口废弃已久、平时只用石板盖着的井口。 子时整。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昏暗。 井边空无一物。 她心中焦急,仔细按照油布上地图的指示,摸索着井口边缘第三块松动的砖石。 指尖触到一块确实有些晃动的砖块!她用力一抠,砖块被取了下来!后面竟是一个小小的空洞!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同样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硬硬的卷轴! 拿到了! 她心中狂喜,迅速将砖块塞回原处,将那小卷轴塞入怀中,转身就想退回房间。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院墙的琉璃瓦上,极快地掠过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 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她的心脏瞬间冻结!有人!有人在暗中监视!是楚皓旸的人?还是……苏予泽的人?! 她不敢细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回房中,关紧门窗,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院外,菱歌和婆子查看无果(野猫已挣扎着跑掉),嘟囔着各自回去睡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唯有苏莞泠知道,刚才那一刻,她与某种未知的危险擦肩而过。 许久,她才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字迹,墨色犹新。 她迫不及待地凑到灯下。 越看,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卷。 这并非关于她身世的直接记载,而是一份……抄录的、残缺的密信片段!似乎是玄机道长与某个神秘人物的通信备份! 信中提到了“北境萧家”、“遗孤”、“血脉”、“令牌为证”等字眼!还提到了“李代桃僵”、“移花接木”等计策!更提到了“……女婴……相府……监视……以待时机”! 虽然语焉不详,碎片化严重,但结合之前“关乎身世”的提示和那块火焰寒冰令牌,一个可怕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逐渐浮现在苏莞泠的脑海中! 难道……她(原主)并非相府亲生女儿?!而是……北境萧家的遗孤?!那个被满门抄斩、只逃出义子苏予泽(萧予泽)的萧家?!那个令牌是萧家信物?! 所以苏予泽对她异常冷漠警惕?所以有人要杀她灭口?!所以玄机道长密室中藏有此物?! 那真正的相府三小姐呢?去了哪里?死了?还是被调包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的处境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苏予泽知道吗?相府知道吗?皇帝知道吗? 谁才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就在她心神剧震、难以自持之际—— “咚、咚、咚。” 清脆而规律的敲门声,突然在寂静的深夜中响起。 敲的不是外间的门,而是她内室的房门! 菱歌早已睡熟,谁会在这子时过后的深夜,来敲她的房门?! 苏莞泠吓得差点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将密信卷轴和令牌塞入枕下,吹熄灯火,颤声问道:“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的声音。 “是我,苏予泽。” 第39章 深夜质询 苏予泽! 听到门外那冰冷的声音报出名字的瞬间,苏莞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他怎么会来?!在这个时辰?!他发现了什么?!是香囊的异动引他来的?还是他看到了井边的一幕?或者……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枕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令牌和密信,怀中的油布地图可能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开门。” 声音冷冽,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比任何厉声呵斥更令人恐惧。 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一旦露出破绽,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被惊醒的沙哑和茫然,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二、二哥?这么晚了……有、有什么事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起身,将油布地图团起塞进床榻缝隙,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和头发,确保没有明显破绽,这才颤抖着手,点亮了床头小几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内室,也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外,苏予泽一身墨色常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冰冷的眸子在灯光下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射向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窥见她内心所有的惊慌和秘密。 他身上带着一股夜间的寒凉之气,更添几分迫人的威压。 “二、二哥……”苏莞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弱蚊蚋,“这么晚……出、出什么事了吗?” 苏予泽并未立刻进门,目光在她脸上和屋内快速扫视一圈,语气平淡无波:“方才巡夜护卫禀报,说你院中有异响,似有野猫惊扰,恐惊了你安眠,特来查看。” 巡夜护卫?异响?苏莞泠心中冷笑,这借口未免太蹩脚!巡夜护卫怎会为这点小事惊动他?分明是借口!他定然是察觉了什么才亲自前来! 但她面上却立刻露出“恍然”和“感激”的表情,还带着点后怕:“原、原来是这样……是、是有一只野猫,叫得凄厉,吓了我一跳……已经跑掉了……劳二哥挂心了……”她完美接住了他的借口。 苏予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迈步走进了屋内。 他的进入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本就狭小的内室显得更加逼仄。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床铺、妆台、窗棂……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她紧紧跟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镇定,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来并未惊扰太久。”苏予泽走到窗边,看了看紧闭的窗户,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方才……一直安睡?可曾听到其他动静?或者……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他在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连忙摇头,眼神茫然又带着点恐惧:“没、没有啊……我就被猫吵醒了,然后……然后就听到二哥敲门了……没见别人……”她将“被猫吵醒”的时间点模糊化,覆盖了可能存在的行动时间。 “是吗?”苏予泽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我方才似乎听到,你这屋里有细微的……走动声?” 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 大脑飞速运转,急中生智!她脸上立刻浮现出羞窘和慌乱的表情,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我起来小解……然后、然后听到猫叫,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弄出了点声响……二哥恕罪……”她成功地将“走动声”归结为女子起夜的尴尬事,合情合理。 苏予泽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解释,又似乎并未尽信。 他没有再追问,视线却缓缓移向她床铺的方向。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枕下!令牌和密信! 只见苏予泽缓步走到床边。他的目光似乎在那微微隆起的枕头上停留了一瞬。 苏莞泠几乎要窒息了!全身肌肉紧绷,准备着最坏的打算。 然而,他却只是伸手,轻轻拂过床帏上落下的一点灰尘,语气依旧平淡:“既无事,便早些安歇吧。夜间门窗关紧,莫要着凉。” “是……谢二哥关怀。”苏莞泠连忙低头应道,声音微微发颤。 苏予泽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审视、探究、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情绪。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苏莞泠才如同虚脱般,猛地靠倒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好险……真的好险…… 他绝对起了疑心!他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查看野猫那么简单!他定然是察觉了香囊的异常波动,或者收到了其他什么风声! 他刚才看向枕头的眼神……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苏莞泠不敢细想。她迅速锁好房门,冲回床边,颤抖着手摸向枕下。 令牌和密信卷轴还在。她将它们取出,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必须尽快破解令牌和密信的奥秘!必须搞清楚自己的身世真相!否则,下一次,苏予泽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然而,还未等她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窗外,遥远的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府内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人声、脚步声、惊呼声隐隐传来! 又出什么事了?! 苏莞泠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今夜,注定无眠。 第40章 风波再起 前院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相府深夜的寂静,也打断了苏莞泠的惊恐和后怕。她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前院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举着火把进出,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气氛紧张而诡异。 又出什么事了?难道和苏予泽深夜来访有关?还是……又发生了类似玄机道长那样的惊天大案? 苏莞泠的心高高悬起,种种不好的猜测在脑中翻腾。她很想让菱歌出去打听,但深知此刻府内定然戒备森严,任何打探行为都可能引火烧身,只能按捺住焦灼,屏息凝神地倾听。 喧哗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去。灯火并未熄灭,但人声渐止,似乎事情暂时得到了控制。 然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更加浓重了。 苏莞泠一夜无眠,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和密信,竖着耳朵留意着外面的任何动静,直到天色微亮,才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头痛欲裂。菱歌进来伺候洗漱,眼圈也是黑的,显然昨夜也被惊动了。 “外面……昨夜怎么回事?”苏莞泠揉着额角,状似随意地问道。 菱歌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听前头打扫的小厮偷偷说,好像是半夜有官差紧急上门,带来了……北境那边的什么紧急军情!老爷和二少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呢!后来官差走了,但气氛还是很吓人……” 北境紧急军情?!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 北境!又是北境!楚皓旸镇守的边疆!难道边境出了大事?战事又起?还是…… 她立刻联想到了手中的令牌和密信!北境萧家!这突如其来的军情,是否与此有关?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一整天,相府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下人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不敢多言。苏文渊和苏予泽都未曾露面,显然在处理紧急事务。 苏莞泠坐立难安,既担心边境战事、担心楚皓旸的安危,又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影响到自己,让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更加危险。 她试图从菱歌那里打听更多消息,但菱歌所知有限,只隐约听说似乎是边境发生了“冲突”,有“伤亡”,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更让人恐惧。 傍晚时分,前院再次传来动静。似乎是苏予泽出门了,带着一队人马,马蹄声急促,很快远去。 苏予泽离府了?在这个关头?要去哪里?难道是亲自前往北境? 苏莞泠心中疑窦丛生,却无从得知答案。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碧螺却再次匆匆来访,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三小姐!”碧螺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急声道,“大小姐让奴婢赶紧来告诉您一声!国公府那边……出事了!” 又出事?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姐姐怎么了?!” “不是大小姐……是、是景国公世子!”碧螺声音发颤,“昨夜……世子伤势突然恶化,高烧不退,呕吐不止……太医说是伤口邪毒入体,情况……很是凶险!” 景庄伤势恶化?!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苏莞泠愕然:“怎么会突然恶化?之前不是说稳定了吗?” “奴婢也不知道……”碧螺急得快要哭出来,“国公夫人一口咬定是……是大小姐伺候不周,甚至暗中诅咒,才致使世子如此!今早竟、竟请了家法,要当众责罚大小姐!幸好被闻讯赶去的族老暂时拦下了……但国公夫人不依不饶,已经派人去请休养的国公爷回府主持公道了!大小姐现在被软禁在院里,处境艰难!她让奴婢务必告诉您,让您自己千万当心,最近莫要再招惹任何是非……” 苏莞泠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景庄早不恶化晚不恶化,偏偏在北境军情传来、苏予泽离府的这个节骨眼上恶化?国公夫人再次发难,手段激烈,甚至动用家法?这背后若是没有蹊跷,她绝不相信! 这分明是有人想趁苏予泽和相府注意力被北境牵制、无暇他顾之际,再次对姐姐下手!甚至可能……是想借此将相府也拖下水! 姐姐刚刚才从玄机道长的风波中脱身,转眼又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而她自己,身世成谜,强敌环伺,唯一的依靠苏予泽又突然离府……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乌云压顶,笼罩而来。 苏莞泠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风雨欲来,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41章 孤注一掷 碧螺带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莞泠心头。姐姐在国公府处境急转直下,危在旦夕!而苏予泽的突然离京,更让相府失去了对国公府最直接的威慑力。 柳姨娘是指望不上的,父亲苏文渊的心思全在朝堂和北境军情上,未必会为了一个已出嫁女儿的家务事,在此时与景国公府彻底撕破脸。 姐姐等不起!她必须自救!也必须救姐姐! 苏莞泠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慌乱中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仔细分析碧螺带来的信息:景庄伤势突然恶化,太医诊断为“邪毒入体”。国公夫人借机发难,指责姐姐“伺候不周”、“暗中诅咒”,甚至动用家法。 “邪毒入体”?这症状听起来蹊跷!景庄的坠马本就疑点重重,如今伤势平稳后突然恶化,更像是……人为下毒!国公夫人如此急切地攀咬姐姐,倒像是欲盖弥彰,转移视线! 突破口或许就在这里!如果能证明景庄是中毒而非伤势自然恶化,或者能揪出下毒的真凶,姐姐的冤屈自然洗刷! 但如何证明?她被困深宅,如何能插手国公府内务?如何能接触到景庄甚至调查证据? 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目光扫过妆匣底层那冰冷的令牌和密信,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姐姐是她唯一的温暖,绝不能让姐姐被那毒妇害了! 必须兵行险着! 她深吸一口气,对碧螺沉声道:“碧螺,你立刻回去,想尽一切办法告诉姐姐,无论如何,咬死自己毫不知情,绝没有做过任何害人之事!更要暗中留意,国公夫人身边是否有生面孔出现?或者世子饮食汤药经手之人是否有可疑变动?但切记!自身安全第一,万万不可主动探查,以免被反咬一口!一切,等我消息!” 碧螺见她说得郑重,虽不知她有何办法,却也被那份决绝感染,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定将话带到!” 送走碧螺,苏莞泠立刻回到房中,铺纸研墨。 她不能亲自去查,但她可以“造”一个能去查的人!一个能让国公夫人忌惮、不得不接受调查的人! 她要用手中有限的筹码,下一盘险棋! 她模仿着记忆中苏莞凝娟秀工整的笔迹(她暗中观察练习已久),以姐姐的口吻,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的“陈情信”。信中并未直接指控国公夫人,而是以“儿媳忧心夫君病体”、“恐府中混入奸人暗害国公府子嗣”、“为证清白、求真相”为由,恳请父亲苏文渊看在翁婿情分上,代为奏请宫中派遣太医及精通刑狱查案的女官或内侍,前往国公府“会诊彻查”,以明辨是非,保全两家颜面! 这封信,看似恳求,实为将军!将国公府内宅之事 subtly 提升到“可能涉及谋害世子、动摇国公府根基”的高度,并巧妙地将皮球踢给宫中。皇帝和贤妃刚因玄机道长之事安抚过相府,此时若相府“忧心亲家、恳请明察”的折子递上去,于情于理,宫中都不会轻易驳回,否则岂非显得皇室对功臣之家安危漠不关心?而一旦宫中派人介入,国公夫人再想一手遮天、污蔑姐姐就难了! 写罢信用火漆封好,她唤来菱歌,神色无比凝重:“菱歌,这是我姐姐的救命信!你立刻想办法,将这封信混入父亲书房今日亟待呈送宫中的紧急公文里!务必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让人发现是你做的!可能办到?” 菱歌吓得脸色发白,但看到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和信任,一咬牙,重重点头:“小姐放心!书房负责用印的小厮与奴婢是同乡,平日关系尚可,奴婢……奴婢想办法请他喝杯茶,趁机调换!”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大胆的办法。 “好!小心行事!成败在此一举!”苏莞泠将信塞入她手中。 菱歌揣好信,匆匆离去。 苏莞泠的心再次悬到顶点。此举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已别无选择。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她坐立不安,一遍遍推演着各种可能。 直到傍晚,菱歌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回来,一进门便瘫软在地,声音发颤:“小姐……办、办成了……奴婢趁他如厕时,偷偷将信塞进了那摞标了红急的奏折最下面……应该、应该不会被发现……” 苏莞泠长长吁出一口气,扶起她:“辛苦了!此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休要再提!” “奴婢明白!” 接下来,便是更焦灼的等待。等待父亲发现“意外多出”的奏折会如何反应?等待宫中的态度? 这一夜,苏莞泠再次无眠。 第42章 宫中来人 次日,相府前院气氛依旧凝重。北境军情似乎有了新的进展,信使往来频繁,苏文渊一直待在书房,未曾露面。 苏莞泠的心始终提着,既期盼宫中消息,又害怕父亲察觉奏折有异。 午后,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动静——是宫车仪仗的声音! 很快,管家匆忙来报:贤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女官携太医前来!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成功了!宫中真的来人了! 她强压激动,整理好情绪,随着柳姨娘等人前往前厅接驾。 来的果然是贤妃身边一位姓严的掌事女官,神色严肃,身后跟着两位面色凝重的太医。严女官宣了贤妃口谕,大意是听闻景国公世子病情有变,贤妃娘娘甚为忧心,特派太医前来“协助诊治”,并命严女官“从旁关照,务必查明病因,以安人心”。言辞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姨娘显然没料到宫中会为此事专门派人来,一时有些愕然和慌乱,连忙应下,安排人引领太医和女官前往景国公府。 苏莞泠低着头,心中却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有宫中的人介入,国公夫人必然投鼠忌器,姐姐至少暂时安全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那严女官目光扫过相府女眷,忽然在苏莞泠身上停顿了一下,淡淡道:“贤妃娘娘还有口谕,听闻相府三小姐前番亦受邪术所害,心神受损,特赐下安神补品,并命奴婢代为探望。”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凛!贤妃特意点名要“探望”她?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有用意?是否与苏予泽的离京有关? 她连忙上前,做出受宠若惊、又怯懦不安的样子谢恩。 严女官随柳姨娘和苏莞泠来到泠雪阁,象征性地看了看环境,问了问病情,态度看似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全力扮演着一个惊弓之鸟般的病弱庶女,对答间尽显愚钝和惶恐。 严女官并未久留,留下赏赐便告辞了。但苏莞泠却感觉,她此行“探望”是假,探查才是真!贤妃(或者其背后的皇帝)对相府,对她,从未真正放心过! 送走宫中的人,苏莞泠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局势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借了宫中的力,却也可能引起了宫中更深的关注。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救姐姐要紧! 她立刻让菱歌想办法打听国公府那边的消息。 直到晚间,菱歌才带回模糊的信息:太医和女官已入驻国公府,开始重新诊视世子病情,并查阅药方、询问下人,气氛紧张。国公夫人似乎收敛了许多,未再公然为难大小姐。 好消息!宫中的人起到了震慑作用! 但苏莞泠不敢放松。太医能否查出“邪毒”?能否还姐姐清白?仍是未知数。 就在她忧心忡忡之际,窗外夜空中,极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短促的夜枭啼叫。 是楚皓旸旧部的信号! 她心中一动!他们再次出现,是有了新发现?还是来取走令牌? 她如今被困府中,无法再去角门槐树。如何回应? 她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菱歌刚洗好的几条素色绢帕,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取出一条月白色的绢帕,用眉笔(她偷偷让菱歌买的)极轻极快地在其一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代表枯井或等待),然后将其晾在窗外最显眼的竹竿上。 这是她临时想到的、表示“原地待命,无法移动”的简易信号。希望对方能看懂。 信号挂出后,她忐忑不安地等待。 约莫过了一刻钟,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噗”一声,像是什么小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心中一紧,待外面彻底安静后,才让菱歌假意出去收衣服。 菱歌很快回来,手中除了绢帕,还多了一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石子。油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石子。 苏莞泠接过石子,入手微沉。掰开一看,石子竟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纸卷,上面用细如蚊足的字写道:‘令牌为北境萧家嫡系身份铁证,密信指当年调包计,真三小姐恐已夭,汝为萧氏孤女,慎。’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莞泠脑海! 令牌是萧家嫡系身份证明!密信指向调包计!真正的相府三小姐可能早已夭折!她(原主)竟然是……北境萧家的遗孤?!那个被满门抄斩、只逃出苏予泽(萧予泽)的萧家?! 所以苏予泽对她如此冷漠警惕!所以他身负血海深仇!所以有人要杀她灭口! 一切疑惑,瞬间贯通!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了她!她竟然顶替着这样一个身份!活在仇人的府邸(如果苏文渊参与了陷害),被仇人的义子(可能是唯一知情的幸存者)监视着! 危险!极度的危险! 但同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的念头也骤然浮现! 身份!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她可能用来拯救姐姐的、最有力的武器! 第43章 身份之刃 北境萧家孤女的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苏莞泠头顶,带来致命危险的同时,也让她窥见了一丝破局的曙光。 苏予泽为何留她在府?仅仅是监视?还是……她这颗棋子,对他复仇大业另有用途?他是否还需要她这个“萧家嫡系”的身份来做某些文章? 贤妃和皇帝对萧家旧案态度如何?是赶尽杀绝?还是心存疑虑?他们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国公夫人如此急迫地想除掉姐姐,是否仅仅因为内宅争斗?还是……她也隐约知晓些什么,想彻底切断相府与国公府的联系,避免引火烧身? 无数念头在脑中碰撞、交织。 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必须利用这惊天的秘密,在刀尖上跳出一线生机! 首先,姐姐的危机必须解决!这是当务之急! 她手中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国公夫人下毒,但她有了一样更厉害的东西——怀疑的种子,和足以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的身份猜测! 她再次铺开纸笔。这一次,她不再模仿姐姐的笔迹,而是用自己练习多时、依旧显得稚嫩笨拙的字迹,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语焉不详的信。 信是写给国公夫人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往事如烟,不欲再提。但阿姊安,吾即安;阿姊危,则秘密恐难守。夫人慧心,当知取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语气模仿着一个受惊后神思恍惚、却又抓住救命稻草之人的口吻。她故意用了“吾”而非“我”,带上一丝不合时宜的文绉绉,更显诡异。 “秘密”二字,是她留下的钩子。国公夫人若心里有鬼,自然会联想到许多;若心中无鬼,只会觉得这是疯子的呓语。 她让菱歌找来府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厮,许以重金,让其设法将这封信混入每日送往景国公府的日常问候礼单中,直接呈送国公夫人案头。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恐吓和试探! 她在赌!赌国公夫人做贼心虚!赌她对萧家旧事有所耳闻甚至参与!赌她不敢拿整个国公府的安危来赌一个“疯子”的话是真是假! 风险极大!若国公夫人不受威胁,反而将信公开,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别无选择!姐姐等不起! 信送出去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苏莞泠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全部心神都系于国公府那边的动静。 等待的期间,宫中太医那边传来了消息:经几位太医联合会诊,基本排除了景庄伤势自然恶化的可能,高度怀疑是“外用药物不当”或“饮食相克”导致的毒性反应,但具体毒源尚未查明,需进一步调查。这已足够洗刷姐姐“伺候不周”和“诅咒”的污名! 国公夫人态度明显软化,不再提家法之事,但对调查仍不积极配合。 直到第二天傍晚,碧螺再次悄悄来访,这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困惑。 “小姐!奇了!国公夫人今日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不仅撤了对大小姐的软禁,还主动向太医提供了几个近日接近过世子汤药的下人名单供查问……甚至、甚至私下对大小姐说了几句软话,说什么之前是‘急糊涂了’,‘误会了’……大小姐让奴婢问您,可是……您做了什么?” 苏莞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赌赢了!国公夫人果然心里有鬼!她被那封语焉不详的信吓住了!她不敢赌“萧家孤女”是否真的知道什么、会说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许是宫中来人,夫人想通了吧。”苏莞泠淡淡一笑,并未透露分毫。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姐姐的危机,总算暂时化解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风波又起。 第44章 公主之宴 姐姐危机暂解,苏莞泠刚松了口气,相府却收到了来自宫中的一份烫金请柬——明月公主拓跋明月要在宫中举办“赏雪诗会”,特意点名邀请相府三小姐苏莞泠参加。 请柬是柳姨娘亲自送来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幸灾乐祸:“明月公主亲自相邀,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莞泠,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莫要再失了礼数,丢了相府的脸面。”她特意加重了“准备”二字,显然等着看笑话。 苏莞泠心中冷笑。明月公主在这个时候邀请她?目的绝不单纯!恐怕是得知她“癔症”稍愈,又想出新的法子来折辱她!甚至可能……与近期发生的种种事情有关?国公夫人是否向她求助了? 去,还是不去? 不去,便是公然驳公主面子,授人以柄。 去,则必然面临精心准备的羞辱和陷阱,风险极大。 苏莞泠沉吟片刻,接下了请柬:“女儿遵命,定会好生准备。” 柳姨娘满意地走了。 菱歌却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怎么答应了?那明月公主分明没安好心!上次在宫里她就……这次再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刁难您呢!” “躲是躲不过的。”苏莞泠眼神冷静,“她既然出招,我便接着。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或许,还能从中探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开始积极“准备”。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临阵磨枪的姿态,拉着菱歌反复练习宫中礼仪,背诵几首浅显的咏雪诗,一副生怕出丑的模样。 暗地里,她却仔细分析了明月公主的性格:骄纵、跋扈、虚荣、易怒,最受不得激将,且对四王爷拓跋踆有种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或许……可以从这些弱点入手。 赏雪诗会那日,天公作美,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宫中梅园银装素裹,红梅傲雪,景致极佳。贵女们云集,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苏莞泠依旧是一身素净不起眼的打扮,低着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 明月公主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照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享受着众人的奉承。看到苏莞泠,她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得意,却并未立刻发难。 诗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行酒令、咏雪赋诗、品评书画……才女们各展所长,争奇斗艳。苏莞泠全程扮演着木头人,轮到她时,便背一首提前准备好的、最浅白的诗,勉强过关,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明月公主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蠢样,并未刻意刁难。 直到中场休息,众人散开赏梅取暖时,明月公主才带着几个跟班,袅袅婷婷地走到苏莞泠面前,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嘲讽:“哟,这不是相府三小姐吗?今日倒是安分。看来上次落水,倒是真把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些了?”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苏莞泠低着头,绞着帕子,声音细弱:“公主殿下说笑了……” 明月公主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着口鼻,仿佛闻到什么不好的气味,讥笑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又病了?癔症?也是,就你这脑子,整日胡思乱想,不得癔症才怪呢!本宫劝你,癞蛤蟆就别总想着吃天鹅肉了,安分待在你的泥潭里,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恶毒的话语毫不留情地砸来。 苏莞泠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甚至眼圈都红了,泫然欲泣道:“公主殿下教训的是……臣女不敢了……臣女如今只想安分度日,求公主……求公主和四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臣女吧……”她故意将“四王爷”三个字带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果然,一提到四王爷,明月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利起来:“放过你?本宫何时为难过你?你自己蠢钝如猪,惹人笑话,倒赖上本宫和皇兄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苏莞泠要的就是她动怒失态!她立刻像是被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动作夸张),哭得更大声,语无伦次地哀求:“公主息怒!臣女失言!臣女不是那个意思!臣女只是害怕……害怕再惹王爷和公主不快……求公主开恩……臣女再也不敢妄想王爷了……呜呜呜……” 她这一跪一哭,动静极大,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看着明月公主咄咄逼人,而苏莞泠跪地痛哭、口称“不敢妄想王爷”,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虽然鄙夷苏莞泠的蠢笨,但明月公主如此欺辱一个“病弱痴傻”的臣女,也实在有失身份和气度。 明月公主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反而弄得自己下不来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呵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起来!休要在此丢人现眼!” 苏莞泠却像是吓破了胆,越发哭得“情真意切”,反复念叨“不敢妄想”、“求放过”,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公主威势吓得精神失常的可怜虫形象。 最终,还是贤妃派来的女官出面,以“三小姐旧疾似又发作”为由,提前将她“请”出了宫,送回了相府。 一场精心准备的羞辱宴,竟以明月公主憋了一肚子火、苏莞泠“受惊病发”提前退场而告终。 回到泠雪阁,屏退左右,苏莞泠脸上那副哭哭啼啼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今日虽兵行险着,略显狼狈,但目的达到了。既暂时堵住了明月公主的嘴(她短期内恐怕懒得再招惹这个“疯子”),也在众人心中种下了明月公主“欺人太甚”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在混乱中,她“不小心”撞到一位与国公府有姻亲的贵女身上,极快地从其身上“顺”走了一个小巧的、绣着冯家标记的香囊——那是她早就留意到的目标。冯家,国公夫人的娘家! 香囊里会有什么?或许能有关于国公夫人甚至玄机道长的线索? 她正想仔细查看香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圣旨到——!” 第45章 圣旨骤临 “圣旨到——!” 尖锐的传呼声划破了相府的宁静,也打断了苏莞泠对香囊的探查。她的心猛地一沉!圣旨?在这个时辰?为了何事?北境军情?还是…… 她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装,随着匆忙赶来的柳姨娘等人前往前厅接旨。 前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神色肃穆,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侍卫,气氛凝重。 相府上下跪了一地。苏文渊也已赶到,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突发战事,戎狄犯边,军情紧急。兹有相府义子苏予泽,忠勇可嘉,临危受命,已暂代镇北将军之职,率军御敌。然军中不可久无主将,着丞相苏文渊即刻入宫议事,举荐堪任镇北将军之人选。另,闻相府女眷前番受惊,特赐宫中秘制安神丹若干,钦此!” 圣旨内容出乎意料!并非问罪,而是军情通报和宣召议事,甚至还有赏赐? 苏予泽暂代镇北将军?他竟已到了北境,还接手了军权?楚皓旸呢?楚家军怎么样了?苏莞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苏文渊领旨谢恩,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他接过圣旨,对那太监道:“有劳公公,本相即刻更衣入宫。” 那太监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扫过柳姨娘和苏莞泠,淡淡道:“相爷且慢。陛下还有口谕,赐予三小姐的安神丹,需当面服用,以显天恩浩荡。” 当面服用?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试探!是监视!皇帝和贤妃终究还是不放心她!是要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心神受损”、需要“安神”?!甚至……这丹药本身是否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苏文渊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 苏莞泠背后冷汗涔涔,大脑飞速运转!吃,还是不吃?拒绝就是抗旨不尊!吃,万一真是毒药或控制心智的药物…… 没有时间犹豫! 她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表情,跪行上前,声音颤抖:“臣女……谢陛下隆恩!”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那枚朱红色、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丹丸。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将丹丸缓缓送入口中。入口即化,一股辛辣微苦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 她强忍着不适,再次叩首:“谢陛下……” 那太监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并无异常,才微微点头,转身与苏文渊一同离去。 圣旨队伍离开,前厅气氛却依旧凝重。柳姨娘冷冷瞥了苏莞泠一眼,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苏莞泠在菱歌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回到泠雪阁。一进门,她便冲到痰盂边,拼命抠喉咙,想要将丹药吐出,却只吐出一些酸水,那药力似乎早已化开。 “小姐!您怎么样?”菱歌吓得脸色发白。 苏莞泠喘着气,感受着体内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燥热感,摇了摇头:“没事……暂时死不了。” 皇帝此举,意味深长。既是警告,也是控制。她这枚“棋子”的处境,越发危险了。 必须尽快破解香囊之谜,找到更多筹码! 她让菱歌守在门口,自己则立刻拿出那个从宴会上“顺”来的、绣着冯家标记的香囊。 香囊做工精致,用料讲究,里面除了一些寻常香料,似乎还藏有硬物。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缝合线,将香料倒出。果然,在香囊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小硬块。 打开油纸,里面并非想象中的信件或密文,而是一枚……小巧玲珑、做工极其精巧的黄金钥匙! 钥匙?冯家小姐香囊里藏着一把金钥匙?这钥匙是开什么的?为何如此隐秘收藏? 苏莞泠完全愣住了。这意外的发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在她对着金钥匙发呆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鸟类啄击窗棂的声音。 笃、笃、笃。 三声之后,归于寂静。 不是夜枭,更像是……某种人为的信号?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是谁?! 第46章 金钥疑云 那三声突兀的、仿佛鸟喙啄击窗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瞬间将苏莞泠从对金钥匙的惊愕中拽回现实。 是谁?!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几乎是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侧耳倾听。 窗外,寒风依旧呜咽,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响。仿佛刚才那三声轻响,只是她的错觉,或是被风卷起的石子偶然撞上了窗纸。 但苏莞泠绝不相信那是错觉。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这分明是某种人为的、试图引起她注意的信号! 是楚皓旸的旧部?用这种新的方式联系她?还是……那个两次投递神秘物品的人?亦或是……苏予泽留下的其他监视手段? 她不敢轻举妄动,迅速将金钥匙重新用油纸包好,连同冯家香囊的残骸一并塞入袖中,吹熄了手边的灯烛,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月色凄清,树影婆娑,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 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痕迹。 那声响,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仿佛只是为了提醒她——有人在外面,有人在盯着她。 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比直面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静静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四肢冻得有些发麻,院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神秘的信号没有再出现。 她缓缓退回屋内,重新点亮烛火,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金钥匙……神秘的信号……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这信号是因她拿到钥匙而触发?还是巧合? 她再次拿出那枚金钥匙,在灯下仔细端详。钥匙很小巧,做工却极其精致,钥匙齿复杂而独特,绝非寻常门锁所用。更像是……某种特制的首饰盒、暗格或者小型机关柜的钥匙。 冯家小姐为何要将这样一把钥匙如此隐秘地藏在随身香囊里?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玄机道长有关?与国公夫人有关?还是与……她模糊猜测中的某些阴谋有关? 信息太少,无从判断。但这把意外得来的钥匙,无疑又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迷雾的门。 同时,那三声啄响也像警钟,提醒她处境越发危险。暗中有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必须更加小心。 将钥匙妥善藏好,她强迫自己躺下,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回想着圣旨的内容、苏予泽的动向、那枚被迫服下的丹药、还有这把突如其来的金钥匙…… 一夜辗转反侧。 次日,她依旧装作无事发生,按部就班地扮演着静养的病号,只是暗中让菱歌多加留意府内外的各种传言,尤其是关于冯家、关于国公府、关于军中动向的。 然而,府内关于北境的消息似乎被严格封锁了,下人皆知战事起,二少爷领兵,但具体细节一无所知。冯家那边也并无特殊风声传来。 倒是宫中赏赐的“安神丹”似乎开始显现一些效果——并非有害,反而让她白日里精神更容易倦怠,思绪也时常恍惚,需要极力集中精神才能保持清醒。这让她更加确信,那丹药绝非单纯的赏赐,定然有某种监控或控制的作用。 就在她苦于线索中断、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以另一种方式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假寐,抵抗着丹药带来的困倦,菱歌领着一个小丫鬟进来送茶点。那小丫鬟是负责外院洒扫的,平日里并无机会近前伺候。 放下茶点后,小丫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怯生生地飞快地瞥了苏莞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苏莞泠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柔声道:“还有事?” 小丫鬟像是被吓了一跳,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就是……就是奴婢方才在前院听到守门的护卫大哥闲聊……说、说昨夜有野猫挠坏了后巷冯家别院角门的漆……冯家管家一大早出来骂人,说、说惊扰了他家小姐养病……奴婢、奴婢多嘴了……”说完,她像是生怕被责罚,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冯家别院?小姐养病?野猫挠门? 苏莞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看似无心的闲话,却给她提供了极其重要的信息! 冯家小姐病了?在别院养病?而非在冯府主宅?昨夜有“野猫”挠了别院的角门? 那三声啄响!金钥匙!冯家别院! 几条线索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那神秘的信号,莫非是提示她,钥匙与冯家别院有关?甚至……那把钥匙,就是开启别院中某处机关的钥匙?冯小姐因病移居别院,所以才会将如此重要的钥匙随身携带在香囊里? 而昨夜那“野猫”,恐怕根本就不是猫,而是给她发出信号的人!他/她在告诉她,已经对别院角门做了手脚(挠坏漆可能是为了方便夜间潜入?),或者暗示那里有可乘之机? 心脏因这个大胆的猜测而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猜测为真,那么这把意外得来的金钥匙,或许能帮她打开一扇通往冯家秘密的大门!甚至可能找到扳倒国公夫人的关键证据! 但冯家别院绝非等闲之地,守卫定然森严。如何潜入?即便潜入,又如何找到钥匙对应的锁孔?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风险巨大!但诱惑同样巨大! 她必须去!但绝不能亲自去! 她再次想到了楚皓旸的旧部。只有他们有能力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如何联系?窗外的信号可一不可再,且无法传递复杂信息。 她需要一种新的、更隐蔽的传递方式。 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刚送来的、做成梅花形状的精致点心,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47章 点心传讯 主意既定,苏莞泠立刻行动起来。 她吩咐菱歌:“去小厨房说一声,这几日点心有些腻了,我想吃些家乡风味的老式糕饼,比如……那种带豆沙馅、烤得焦脆的牛舌饼。”她特意强调了“牛舌饼”和“烤得焦脆”,并暗示要“老式做法”。 菱歌虽觉奇怪,但并未多想,领命而去。 苏莞泠则铺开纸,用眉笔极细地画了一幅简易的示意图——冯家别院的大致方位(她根据记忆和菱歌之前的描述勾勒)、角门位置(标了一个叉)、还有一个钥匙的形状,旁边写了一个“病”字。然后将纸卷得极小,用油纸包好。 不久,菱歌端着一盘新出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牛舌饼回来。 苏莞泠挑出其中一块,趁热小心翼翼地掰开,露出里面的豆沙馅。她迅速将那个小油纸卷塞入馅料中,再将饼轻轻合拢,尽量恢复原状,只是边缘的焦脆处难免有些碎裂痕迹。 她将这块“特殊”的饼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对菱歌道:“这饼烤得最好,你悄悄给后门那个常给我们捎带市井小玩意的刘婆子送去,就说我赏的,谢她平日辛苦。记住,定要亲手交到她手里,看着她吃下。” 刘婆子贪嘴又爱占小便宜,是府里出了名的。给她好吃的,她绝不会怀疑,只会高兴。而楚皓旸的旧部既然能精准投递信息,必然在相府外围有眼线,很可能就盯着这些与外界有接触的下人。看到刘婆子得到“三小姐”的赏赐,定会留意。那饼的异常(单独赏赐、指定当场吃下、内含纸条)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菱歌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连忙照办。 信号已经发出。接下来,又是焦灼的等待。 这一次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苏莞泠因白日丹药的效力睡得有些沉,却被枕下香囊再次传来的、比以往更持久更剧烈的温热感和细微震颤惊醒! 她猛地坐起,心中惊疑不定。香囊又异动了!这次异常剧烈!是因为她传递了关于冯家的信息?还是苏予泽在远方又启动了某种机制?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下,指尖触及香囊那灼热的表面,甚至能感觉到内里那些银色纹路在疯狂地“蠕动”! 就在这时,窗外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特殊的萤火,一瞬即逝,伴随着一声极轻的、仿佛夜枭掠过的扑翅声。 是回应!绝对是回应! 楚皓旸的旧部收到了她的信息,并且给出了确认的信号!那光芒和声音,绝非自然现象! 他们明白了她的意图,并且……接受了这个危险的任务? 香囊的异动是否与此有关?苏予泽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苏莞泠的心悬在半空,既期待又恐惧。 这一夜,她再无睡意,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任何动静,既期盼听到成功的信号,又害怕听到追捕的喧嚣。 然而,相府内外一夜平静,唯有寒风呼啸。 次日,一切如常。平静得让人心慌。 苏莞泠坐立不安,无法判断昨夜的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已被察觉还是仍在进行。 她只能继续扮演安静,暗中留意所有风吹草动。 午后,柳姨娘忽然派人来叫她过去一趟。 苏莞泠心中一惊,柳姨娘主动找她,绝非好事。她定了定神,整理好表情,带着菱歌前往主院。 柳姨娘正坐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冯尚书夫人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她家小姐前几日在宫中赏雪宴上受了风寒,病中烦闷,想请几位相熟的姐妹过府探望说说话儿。点了名要你也去。” 冯家小姐请她过府探望?苏莞泠心中剧震!面上却露出惶恐和不安:“我……我也去?可是我……我不善言辞,怕冲撞了冯小姐……” “哼,知道自个儿不中用就好。”柳姨娘冷哼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讥诮,“若不是冯小姐特意点名,你以为这等场合轮得到你?冯家是国公夫人的娘家,如今又正得圣心,帖子既然下了,你就得去!免得让人说我相府不懂礼数。明日巳时,自有马车送你去。去了少说话,多磕头,别给我相府丢人现眼!” 柳姨娘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退下。 苏莞泠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唯唯诺诺地应下,退了出来。 冯小姐病中点名要她去探望?这太不寻常了!她们根本不熟,在赏雪宴上甚至没有交集!这分明是鸿门宴! 是冯家察觉了香囊丢失?怀疑到她头上?想借机试探或发难?还是……楚皓旸的旧部行动出了纰漏,打草惊蛇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但她不能不去。拒绝反而更惹人怀疑。 明日之约,吉凶难料。 第48章 冯府探病 从柳姨娘处回来,苏莞泠的心始终高悬着。冯府的邀请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向了她。是陷阱?还是契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冯家若真察觉了钥匙之事,大可暗中调查或直接发难,何必用这种迂回的方式?点名邀请,反而显得刻意,更像是一种试探,想看看她这个“三痴”小姐是否会露出马脚。 或许,钥匙丢失尚未被发现,冯家此举另有目的?比如,国公夫人授意,想进一步摸清她的底细?或者,冯小姐本人因“病”生疑,想见见她这个传闻中的“痴女”? 无论如何,此行必须万分小心。 她打起精神,开始“准备”。依旧是那套怯懦惶恐、不知所措的做派,拉着菱歌反复练习拜见礼仪、请教应对言辞,显得紧张又笨拙,完美符合一个被迫参加不擅长社交活动的庶女形象。 次日巳时,马车准时到来。柳姨娘派了个老嬷嬷随行“提点”,实为监视。 冯府别院位于城西,不如主宅气派,却也清雅别致。到了府门前,早有丫鬟等候引路。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下人皆屏息静气,行动无声。 来到一处暖阁外,引路丫鬟通报后,打起帘子。 暖阁内药香弥漫,冯家小姐冯婉真半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确实是一副病容。榻旁还坐着两位衣着华丽的贵女,都是那日赏雪宴上见过的,此刻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苏莞泠进来,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臣女苏莞泠,参见冯小姐。”苏莞泠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细弱,带着怯意。 冯婉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苏三小姐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谢冯小姐。”苏莞泠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低着头,绞着帕子,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一位贵女用手帕掩口轻笑:“婉真姐姐,你怎地想起请苏三小姐来了?她可是……”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冯婉真咳嗽了两声,淡淡道:“病中无聊,想起赏雪宴上匆匆一面,觉得投缘,便请来说说话。怎么,不行么?” 那贵女讪讪一笑:“自然行,姐姐高兴就好。” 另一位贵女则故意将话题引向诗词书画,明显是想看苏莞泠出丑。苏莞泠只管低着头,一问三不知,或者答非所问,惹得那两位贵女窃笑不已,冯婉真眼中也掠过一丝鄙夷和放松。 看来试探的成分居多。苏莞泠心中稍定,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闲聊(主要是那两位贵女在说)了片刻,冯婉真露出疲态,两位贵女识趣地起身告辞。 暖阁内只剩下苏莞泠和冯婉真,以及几个侍立的丫鬟。 冯婉真挥退了丫鬟,只留下一个心腹大丫鬟在旁伺候。她端起药碗,慢慢喝着,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落在苏莞泠身上。 “苏三小姐,”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说你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还是落水受的惊吓?” 来了!正题来了!苏莞泠心中警铃微作,脸上露出后怕和委屈:“是……是不小心掉湖里了……吓、吓坏了……” “哦?”冯婉真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可我听说,并非意外?是为了四王爷?” 苏莞泠立刻用力摇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公主殿下教训的是……是我痴心妄想……”她成功地将话题引向明月公主的威慑,符合她受惊后的人设。 冯婉真看着她这副脓包样子,眼中鄙夷更甚,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语气重新变得淡漠:“原来如此。罢了,今日劳你跑一趟,我乏了,你回去吧。” “是……冯小姐好生休养……”苏莞泠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那心腹丫鬟引着她往外走。 经过一处拐角时,那丫鬟脚步稍缓,似是随意地低声道:“三小姐方才受惊了?我家小姐病中心情不佳,并非有意为难。前几日别院进了野猫,闹得小姐夜间不得安眠,火气大了些,您多担待。” 野猫!苏莞泠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只是茫然地点头:“没、没事……” 丫鬟将她送至二门,便转身回去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苏莞泠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冯婉真的试探还在其次,那丫鬟最后那句关于“野猫”的话,却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这绝非随口抱怨!这是警告?还是……提醒?那丫鬟是楚皓旸旧部的人?还是冯婉真另有所指? “野猫”……分明是指昨夜别院的异常!冯家已经察觉了!但似乎并未确定是何人所为,甚至可能怀疑到了她头上?所以才有今日的试探和丫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行动暴露了?!但看冯婉真的反应,又似乎并未找到实证,否则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情况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回到泠雪阁,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心乱如麻。 冯家别院已成龙潭虎穴,不能再贸然行动了。那把金钥匙,暂时成了烫手山芋。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逼近。 傍晚,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马蹄声,似乎有大队人马回府! 紧接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快!快禀报老爷夫人!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苏予泽回来了?!从北境回来了?!这么快?!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北境战事如何?楚皓旸怎么样了?他……是为何而归?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第49章 予泽归府 苏予泽的突然归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在相府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院的喧哗声、脚步声、马蹄嘶鸣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肃杀凝重的气氛。下人们行色匆匆,面色惶恐,仿佛大难临头。 苏莞泠待在泠雪阁内,坐立难安,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竖起耳朵,拼命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试图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他为什么回来?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此刻的心情如何?是喜是怒?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会不会……立刻来找她?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让她如坐针毡。 菱歌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小姐……外面乱糟糟的……听说二少爷是带着亲兵一路疾驰回来的,风尘仆仆,脸色难看得吓人……一回来就直接去了老爷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府里都戒严了,不许人乱走乱问……” 直接去了书房?脸色难看?戒严? 苏莞泠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非凯旋而归的景象!北境定然出了大事!很可能是……噩耗! 楚皓旸……他怎么样了?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攫住了她。那个记忆中笑容爽朗、会偷偷塞给她玉佩的少年将军……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流逝。书房那边的灯亮了一夜。 苏莞泠也一夜未眠,紧紧攥着那枚楚家玉佩,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次日清晨,相府内的低气压达到了顶点。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莞泠食不知味地用了早膳,正准备借口不适继续窝在房里,一个冰冷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泠雪阁的院门口。 是墨染。苏予泽的贴身侍卫。 他面无表情,对着闻声出来的苏莞泠微微一礼,声音平板无波:“三小姐,二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疑惑:“二、二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属下不知。二少爷在听竹轩等您。”墨染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哦……好,我这就去。”苏莞泠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惶,对菱歌道,“你在这里等我。” 她跟着墨染,一步步走向那座冰冷的院落。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无比。 听竹轩内,比往日更加冷寂。院中积雪未扫,更添几分肃杀。 苏予泽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经过血与火淬炼过的冰冷煞气,比以往更甚。 仅仅是背影,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二哥。”苏莞泠停在门口,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细弱。 苏予泽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果然如菱歌所说,难看得吓人。并非疲惫,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锐利如淬血的寒刃,直直地刺向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 苏莞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过来。”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莞泠依言走近几步,心脏狂跳。 苏予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固。然后,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扔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的、染着暗红色血迹的金属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狰狞的狼头图案! 楚家军的标志! 苏莞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血……楚皓旸的血?! “认得吗?”苏予泽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怒吼更令人恐惧。 苏莞泠脸色煞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瞬间盈满了真实的(被吓出来的)泪水,声音破碎不堪:“这……这是……楚、楚家……不……我不……我……”她语无伦次,仿佛被这染血的腰牌吓破了胆。 “楚皓旸,”苏予泽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冰摩擦,“在北境遭遇戎狄埋伏,身中数箭,坠入冰河……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莞泠心上!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连忙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她对楚皓旸并无深情),而是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楚皓旸出事了!生死不明!那他派来帮助她的旧部呢?北境军权落入了苏予泽手中?他此刻拿出这个,是什么意思?! “二哥……我……我不知道……”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完美演绎了一个被噩耗吓傻的弱女子。 苏予泽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审视她每一滴眼泪的真伪。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你不知道?”他声音压低,带着极致的危险,“那你告诉我,为何在他遭遇埋伏的前夜,军中有人见到疑似你相府的下人,在营地附近鬼鬼祟祟出现?!” 什么?!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相府……下人?不!不可能!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二哥你相信我!”她急得眼泪流得更凶,拼命摇头,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是针对她的阴谋!还是针对相府的阴谋?!楚皓旸的遇袭,难道……与京中的某些人有关?! 苏予泽死死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怀疑、痛苦,还有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挣扎。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苏莞泠压抑的哭泣声。 良久,苏予泽猛地转过身,声音疲惫而冰冷:“最好与你无关。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胆寒。 “出去。”他挥了挥手,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冷硬。 苏莞泠如蒙大赦,却又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听竹轩。 直到跑回泠雪阁,关上房门,她依旧浑身冰冷,抖得无法自持。 楚皓旸生死不明!北境军权易主!苏予泽怀疑她甚至相府与楚皓旸遇袭有关! 局势急转直下,危险已迫在眉睫! 第50章 风暴前夕 从听竹轩逃回泠雪阁,苏莞泠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榻上,许久都无法停止颤抖。苏予泽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那染血的狼头腰牌、以及“生死不明”四个字,如同梦魇般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楚皓旸……那个记忆中仅存些许温暖的少年,竟落得如此下场?是意外?还是阴谋?苏予泽口中的“相府下人”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栽赃?目标是她?还是整个相府? 苏予泽的怀疑如同实质的刀锋,悬在她的头顶。他此刻因楚皓旸之事情绪极度不稳,愤怒和悲痛之下,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都可能让他采取极端手段! 而她,偏偏身负着绝不能暴露的惊天秘密——萧家孤女的身份、与楚皓旸旧部的联系、冯家的金钥匙…… 任何一条被发现,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寒冰,瞬间浇灭了她的恐惧,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仔细复盘苏予泽的话。他虽然怀疑,但似乎并未掌握确凿证据,否则绝不会只是言语警告。那“相府下人”的指证,很可能只是孤证,或者来源可疑。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查明北境真相,而非立刻处置她。 这是她的喘息之机!但也可能是风暴前最后的平静。 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首先,必须确认楚皓旸旧部的安危!他们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的外部助力。如果他们因楚皓旸出事而溃散或暴露,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如何确认?常规的联系方式风险太大。 她想起那枚染血的腰牌……苏予泽为何独独将这个东西带回来给她看?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有深意?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 她立刻起身,翻出妆匣中最不起眼的一根素银簪子,又找出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从布料边缘剪下极细的一小缕黑丝,然后将其紧紧缠绕在银簪的簪身底部,打了一个死结,让那一点黑色几乎与簪子融为一体,不仔细根本看不出。 黑色,哀悼之色。这或许是一个极其隐晦的、询问安危的信号。 她将簪子插在发间,然后吩咐菱歌:“去前院找墨染侍卫,就说我昨日受惊,丢了一支常用的珠花簪子,可能落在二少爷书房外了,求他帮忙留意寻找。”她故意点出“书房外”,并将那根做了记号的素银簪说成“珠花簪”,真簪子则藏在袖中。 菱歌虽觉奇怪,但还是去了。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试探。墨染是苏予泽的心腹,他若看到簪子上的黑丝,会作何反应?会禀报苏予泽?还是会……有其他解读? 很快,菱歌回来,脸色古怪:“小姐,墨染侍卫说……说没看见什么珠花簪子,让您再仔细找找。不过……他说话时,好像……好像特意看了一眼您发间的簪子……” 苏莞泠心中一动!墨染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那缕黑丝!但他没有点破,而是用“没看见”回应了“珠花簪”的托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理解了这个隐晦的信号?意味着楚皓旸的旧部或许尚未全军覆没,甚至可能还在与苏予泽的人有某种程度的……默契或联系? 一线微弱的希望在她心中燃起。 然而,这希望很快就被更大的阴影笼罩。 傍晚,宫中突然来人,并非传旨,而是贤妃身边的一位老太监,神色凝重地与苏文渊和苏予泽在书房密谈了许久。 老太监离开后,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随后,相府悄然加派了守卫,尤其是泠雪阁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睛。 苏莞泠立刻察觉到这种变化。监视升级了!是因为苏予泽的怀疑?还是宫中得到了什么风声?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通过菱歌从厨房婆子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北境战事似乎出现了极其不利的转折,朝中有人开始质疑苏予泽临阵脱逃(归京)的责任,甚至隐隐有牵连相府的趋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莞泠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囚笼里,四周的墙壁正在向她挤压而来。 苏予泽自身难保,对她的怀疑和监控达到顶峰。宫中态度暧昧不明。冯家别院线索中断且风险巨大。楚皓旸旧部生死未卜……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深夜,她再次被枕下香囊剧烈的、持续的异动惊醒。这一次,香囊不仅发热震颤,甚至表面那鹅黄色的锦缎都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极淡的暗红色光泽,仿佛被血浸染过一般! 与此同时,窗外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凄厉的、仿佛夜枭哀鸣般的叫声,断断续续,久久不绝。 苏莞泠坐在黑暗中,手握着她藏好的那枚金钥匙和楚家玉佩,浑身冰冷。 香囊的异变,窗外的哀鸣,无不预示着——最终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已无路可退。 第51章 丹毒隐忧 香囊的血色异变与窗外凄厉的夜枭哀鸣,如同不祥的预兆,彻底打破了相府表面维持的平静,也预示着苏莞泠的处境急转直下,正式卷入了更深、更急的漩涡之中。 自那夜之后,苏莞泠明显感觉到,笼罩在泠雪阁周围的监视网骤然收紧。明里暗里的眼睛多了数倍,连菱歌出门取饭食都会被盘问几句,更别提打听消息了。整个相府仿佛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予泽自那日书房质问后,并未再亲自找她,但他那冰冷的威压却无处不在。苏莞泠知道,他并未打消怀疑,只是在等待,或者在酝酿着什么。 更让她心悸的是,自那日被迫服下宫中赏赐的“安神丹”后,她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起初只是白日里更容易倦怠,精神恍惚,她只当是忧思过甚加之丹药的安神效果。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种倦怠并非单纯的困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仿佛精力在被无形地抽走。夜间睡眠变得极不安稳,多梦易醒,醒来后常觉心跳紊乱,掌心盗汗。 最让她警惕的是,她发现自己记忆力和反应速度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有时思考问题会莫名卡顿,需要耗费比以往更多的心神才能集中注意力。这对于需要时刻伪装、应对危机的她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这绝不是什么安神丹!这分明是某种慢性毒药或者控制心智的药物!皇帝和贤妃,果然从未放心过她!这丹药,是为了让她持续“病弱”、“愚钝”,便于控制,甚至……是为了在某些关键时刻让她“病发身亡”或“神智尽失”! 想通这一点,苏莞泠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每日依旧按时“服用”赏赐的丹药(实则悄悄藏起或处理掉),但暗中开始查阅菱歌能弄到的一些粗浅医书,并凭借前世零星的养生知识,调整饮食,尝试用一些寻常食材(如百合、莲子、酸枣仁)煮水代茶,希望能稍稍缓解药性,保持清醒。 然而,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她需要解药,或者至少需要知道这丹药的具体成分,才能对症下药。但这在严密监控下,难如登天。 身体的不适和潜在的威胁,像一把缓慢收紧的绞索,让她日夜难安。 就在她为丹药之事焦头烂额之际,外界的信息却并未完全隔绝。通过菱歌与送菜老仆偷偷交换的只言片语,她隐约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动向。 北境战事似乎陷入了僵局,楚皓旸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朝中关于苏予泽“临阵归京”的非议逐渐增多,虽未形成大风浪,但暗流涌动。更有传言说,戎狄那边似乎提出了什么“议和”条件,内容蹊跷,引得朝野猜测纷纷。 所有这些消息,都指向一个结论:局势正在恶化,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若隐若现地指向相府,指向……她。 这日,她正强打精神在窗下“练习”绣花,试图从纷乱的丝线中理清同样纷乱的思绪,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喧哗。 不是官差,也不是宫中内侍,而是一群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嬷嬷和丫鬟,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眉眼凌厉的中年贵妇,径直闯入了泠雪阁! 柳姨娘竟也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尴尬,却并未阻拦。 “哟,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小姐的院子?还真是……清静啊。”那贵妇一进门,便用挑剔的目光四下打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苏莞泠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来者不善! 菱歌小声急道:“小姐,是景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她怎么来了?!还如此明目张胆、气势汹汹地闯到她的院子里来? 苏莞泠瞬间明白了。这是来找茬的!定是前番被她那封含糊的威胁信吓住,暂时收敛,如今见北境出事、苏予泽被疑、相府势弱,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反扑了!想从她这里找回场子,甚至套话? 好一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毒妇! 心中怒火升腾,但苏莞泠面上却立刻堆满了怯懦和惶恐,手足无措地行礼:“臣、臣女参见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用鼻子哼了一声,根本不叫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子般在她身上刮过:“抬起头来,让本夫人瞧瞧,究竟是个什么狐媚子模样,能把我们家世子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顶撞长辈!” 这话简直颠倒黑白,恶毒至极!分明是她儿子冷漠无情,她却将脏水泼到原主头上! 苏莞泠心中冷笑,脸上却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夫人明鉴!臣女没有!臣女不敢!臣女早已知错了,再也不敢妄想世子爷了……求夫人饶命……”她哭得情真意切,浑身发抖,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吓破胆的草包。 柳姨娘在一旁假意劝道:“夫人息怒,莞泠她孩子家不懂事,如今已知道怕了……” “怕了?”国公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我看她是装傻充愣!表面上哭哭啼啼,背地里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说!是不是你给世子下了什么邪术?才让他如今伤病缠身,昏迷不醒?是不是你记恨本夫人,故意报复?!” 这指控简直荒谬又恶毒!直接将景庄伤病不愈的帽子扣到了她头上!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这毒妇今日不仅是来羞辱,更是来栽赃陷害的!若被她坐实了这罪名,自己必死无疑! 她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得撕心裂肺:“冤枉啊!夫人!臣女没有!臣女怎么敢害世子爷!臣女连世子爷的面都见不到啊……臣女日日病着,连院子都出不去……求夫人明察!求夫人开恩……”她一边哭,一边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流得更凶,看起来凄惨无比。 她将自己“病弱”、“禁足”的现状喊出来,既是辩白,也是说给柳姨娘和周围下人听。 果然,柳姨娘脸色有些难看,上前道:“夫人,莞泠近日确实一直在养病,未曾出府,这……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国公夫人冷笑,“谁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无需见面也能害人!不然为何她一投湖,世子就坠马?她一‘病愈’,世子就伤势恶化?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胡搅蛮缠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 苏莞泠心中恨极,却只能继续哭诉:“巧合……真的是巧合……臣女若有那本事,何至于……何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夫人若不信,可、可请太医来验……臣女愿以死明志……”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样子。 她赌国公夫人不敢真的大张旗鼓请太医验什么“邪术”,那只会让事情闹大,对她自己也没好处。 果然,国公夫人噎了一下,她今日主要是来施压和试探,见苏莞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也觉得无趣,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但若让本夫人查出与你有一丝干系,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又狠狠训斥羞辱了一番,见苏莞泠只是哭,再无其他反应,国公夫人这才觉得解了气,冷哼一声,起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柳姨娘假惺惺地安慰了苏莞泠几句,也走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苏莞泠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片冰冷。 国公夫人今日之举,看似嚣张跋扈,实则暴露了她的心虚和焦虑。她定然是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正在逼近,才会如此狗急跳墙,试图转移视线,甚至想提前除掉自己这个“隐患”。 风暴,真的越来越近了。 第52章 暗市寻踪 国公夫人大闹一场后,泠雪阁的守卫似乎更加森严了,但也更加死寂。仿佛这里真的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只等着自生自灭的角落。 苏莞泠每日在丹药的侵蚀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倍感艰难。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倒下。她必须想办法破解困局。 解药是关键。她必须弄清楚那丹药的成分。 直接打听宫中秘药配方是找死。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市井之间。京城这么大,总有见不得光的黑市或能人异士,或许能辨认出这类阴私药物。 然而,她本人寸步难行,菱歌也被看得紧,如何能接触到那些层面?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贪财而又有几分门路的钱管事。只有他,或许能有办法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物。 这次,她不能再让菱歌冒险去送信。她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她让菱歌找来一些不起眼的粗布和棉花,模仿着记忆中香囊的样子,缝制了一个极其简陋、毫无特色的灰色小布袋。然后,她将近日悄悄攒下的一点丹药粉末(每次“服用”时藏起一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入布袋中。 接着,她再次动用那支眉笔,在一张极小纸条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药罐图案,旁边写了一个“赏”字和一个“急”字。字迹歪扭,如同孩童涂鸦。 她将纸条也塞入布袋,然后让菱歌想办法,将这个布袋“不小心”掉落在钱管事常去喝酒的那条后巷,最好能让他“捡”到。 “记住,要做得自然,绝不能让他发现是你掉的。”苏莞泠郑重叮嘱。 菱歌紧张地点头,依计行事。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的赌博。赌钱管事的贪财和多事。他看到布袋里的“赏”字和药粉,会以为是谁掉落的“悬赏”样品吗?以他爱占便宜和炫耀门路的性子,会忍不住拿去黑市打听或找相熟的道上人物辨认吗? 苏莞泠希望如此。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间接获取信息的办法。 信号发出后,又是焦灼的等待。每一次院外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既期盼是钱管事带来的消息,又害怕是暴露后的抓捕。 等待期间,她也没有坐以待毙。她开始更加系统地、隐蔽地锻炼身体。每日清晨,趁监视的人最松懈时,在屋内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和舒缓动作,强健体魄,对抗药力。同时,她更加专注地练习书画和女红,并非为了精进,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凝神静气、锻炼专注力、对抗精神恍惚的手段。她发现,当全神贯注于笔尖或针尖时,丹药带来的思维滞涩感会稍稍减轻。 她还让菱歌尽量找来一些杂书,无论是地方志、游记还是话本,她都仔细,从中汲取关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信息,拓展认知,避免因困于深宅而变得真正愚钝。 她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如同冻土下的种子,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机。 数日后,菱歌终于带来了回音。她趁着送换洗衣物的机会,与浆洗房的一个小丫鬟闲聊,那小丫鬟又有个表哥在门房当差,与钱管事喝过酒…… “小姐,”菱歌压低声音,眼神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钱管事前几日好像真捡到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跟人喝酒时吹嘘说自己认识能辨百草的高人……后来、后来他好像真去问了,但回来后就闭口不提了,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像是……像是被吓到了……” 被吓到了?苏莞泠心中一紧。是因为打听到了可怕的真相?还是被人警告了? “他还说了什么吗?关于那……那东西?”她急切地问。 菱歌摇头:“没再说了。好像讳莫如深。不过……那小丫鬟的表哥说,钱管事醉后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宫里的东西也敢碰’、‘要命’……然后就再也不提了。” 宫里的东西!要命!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足以证实苏莞泠的猜测!那丹药果然来自宫廷,且极其凶险!连黑市的人都闻之色变,不敢深究!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皇帝和贤妃,对她竟是如此忌惮和狠毒! 但同时,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必须找到解药的决心。 钱管事这条路,看来是断了,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必须更加小心。 正当她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陌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不是相府的人,也不是宫里的太监。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谁? 第53章 故人暗访 陌生的脚步声在泠雪阁外停留了片刻,与守门的婆子低语了几句,似乎递上了什么名帖或信物。守门婆子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连忙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柳姨娘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匆匆赶来,态度客气地将那陌生人引向了主院方向。 苏莞泠透过窗缝,隐约看到那是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作管家或高级幕僚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下人。 是谁?来找柳姨娘的?所为何事?为何会先经过泠雪阁? 她心中疑窦丛生。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外来者都值得警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名青衫男子才从主院出来,并未再看泠雪阁一眼,径直离开了。 随后,柳姨娘便派人来叫苏莞泠过去。 苏莞泠心中忐忑,整理好表情,来到主院。 柳姨娘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些烦躁,又有些犹豫,见她进来,打量了她几眼,才淡淡道:“方才永嘉侯府来了人。” 永嘉侯府?苏莞泠一愣。那是……已故母亲的娘家!也是原主名义上的外家!但记忆中,自从母亲早逝,柳姨娘扶正后,永嘉侯府与相府便来往甚少,几乎断了联系。怎么会突然派人来? “侯府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思念晚辈,特意派人来问问,你可愿过府小住几日,陪她说说话儿。”柳姨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永嘉侯老夫人?她的外祖母?请她过府小住? 苏莞泠心中瞬间掀起波澜!这太突然了!永嘉侯府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示好?是单纯的亲情?还是……另有所图?他们是否听说了什么?是想庇护她?还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一个离开相府牢笼的绝佳机会!但同样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她迅速权衡。永嘉侯府虽已式微,但毕竟是勋贵之家,且有血缘关系。若能得他们庇护,或许能暂时摆脱眼前的危局,争取到喘息之机。但同样,也可能卷入侯府自身的麻烦之中。 而且,柳姨娘的态度耐人寻味。她似乎并不乐意,但又不敢直接回绝侯府。 “母亲的意思是……”苏莞泠垂下眼,怯怯地问。 柳姨娘蹙眉道:“侯府老夫人亲自开口,自然不好推拒。只是你如今身子未愈,又正值多事之秋,我怕你出去反而添乱。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若想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毕竟是你外家。” 苏莞泠立刻听出了柳姨娘的言外之意:她不想担责任,但又怕得罪侯府,所以把选择权推给了自己。若去了出事,与她无关;若不去,侯府也怪不到她头上。 好一个滑头! 但这对苏莞泠来说,已是机会。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向往:“外祖母身子不适,孙女理应前去探望……只是……只是怕自己笨拙,伺候不周……” “既然你愿意,那便去住几日吧。”柳姨娘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拍板,“我这就回帖侯府。明日便派人送你过去。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相府体面。” “是,谢母亲。”苏莞泠低头应下,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回到泠雪阁,她立刻让菱歌收拾行李,心中却疑虑重重。 永嘉侯府的突然邀请,绝非偶然。他们定然是知晓了相府近期的风波,甚至可能听到了北境的风声。此时接她过去,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谋?那位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又是怎样的人? 此行是机遇,更是未知的挑战。 然而,无论如何,能暂时离开相府这个监视重重的牢笼,总是一件好事。 当晚,她仔细检查了要携带的物品,将令牌、密信、金钥匙等紧要之物贴身藏好。那诡异的香囊,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这东西虽危险,但留在相府更不安全,且或许能从侯府找到关于它来历的线索。 次日一早,永嘉侯府的马车准时到来。来接她的除了车夫,还有一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老嬷嬷,自称姓常,是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之人。 柳姨娘假意叮嘱了几句,便让她们出发了。 马车驶出相府,穿过喧闹的街道。苏莞泠看着窗外久违的市井景象,恍如隔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不安。 新的战场,到了。 永嘉侯府位于城东,府邸不如相府显赫,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门庭冷清,下人不多,但规矩严谨。 常嬷嬷引着她一路入内,并未多言。府内气氛安静得有些肃穆。 来到一处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厢房,常嬷嬷道:“三小姐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片刻。老夫人今日精神不济,晚些时候再召您说话。” “有劳嬷嬷。”苏莞泠恭敬道。 待常嬷嬷离去,她仔细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却用心,并无监视的痕迹。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踏入侯府的那一刻,一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睛,正在远处廊下,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第54章 侯府暗潮 在永嘉侯府安排的厢房稍事休息后,便有丫鬟送来清淡的膳食和汤药。汤药并非宫中那诡异丹药,而是普通的安神补气之药,这让苏莞泠稍稍安心。 她谨慎地用银簪试过无毒后,才慢慢服用。饭菜也简单用了些。 午后,常嬷嬷前来,引她去拜见永嘉侯老夫人。 老夫人的院落更为幽静,药香弥漫。进入内室,只见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憔悴却依稀可见昔日风韵的老妇人倚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见到苏莞泠,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怜惜,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审视。 “泠儿……过来,让外祖母瞧瞧。”老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莞泠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扮演着怯懦乖巧的模样。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喃喃道:“像……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可惜……唉……”她叹了口气,眼中似有泪光闪烁,“这些年,苦了你了……在那边,过得可好?” 苏莞泠低下头,声音细弱:“劳外祖母挂心……女儿一切都好……” “好?”老夫人苦笑一下,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在外祖母面前,就不必强撑了。相府的事,京城就这么大,风言风语,总能听到一些。你那继母……哼,还有那位义兄……都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前些日子,你还落了水?受了惊吓?” 苏莞泠心中微动,看来侯府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她继续扮演委屈:“是……是不小心……如今已大好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老夫人叹息道,“这次接你过来,一是实在想念,二也是想让你换个环境,清静清静。相府如今是非多,离远些也好。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常嬷嬷说。” 话语间透着真诚的关怀,让苏莞泠冰冷的心泛起一丝暖意。或许,这位外祖母是真心想庇护她? 然而,接下来的谈话,却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老夫人看似随意地问起了她在相府的日常生活、与苏予泽的相处、甚至……提到了已故的萧家夫人(苏予泽生母),言语间颇为唏嘘感慨。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回答得越发小心谨慎,只挑些无关痛痒、符合她“痴傻”人设的话来说,对于敏感话题一律装傻充愣。 老夫人似乎有些失望,但并未追问,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人老了,精神不济,说会儿话就累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在府里不必拘束,但也要记住,侯府不比相府,规矩重,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西边那几处院落,莫要靠近。” 西边院落?苏莞泠记下了这个提醒,恭敬告退。 回到厢房,她心中疑虑更深。永嘉侯府的态度看似慈爱,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老夫人的关怀不似作伪,但那几句试探也绝非无心。还有那句关于“西边院落”的警告…… 这侯府,恐怕也并非真正的避风港。 傍晚,她在自己院里散步,熟悉环境。侯府确实规矩大,下人各司其职,并不多言。她试图与一个小丫鬟搭话,打听府中情况,那小丫鬟却如同受惊的兔子,连连摇头,匆匆跑开了。 监视或许不如相府严密,但那种无形的约束和压抑感,却同样令人窒息。 她注意到,侯府的布局有些奇特,西边确实有一片独立的院落,围墙高耸,门庭紧闭,似乎久无人居,却又打扫得异常干净,透着一种莫名的神秘和阴森。 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不让她靠近? 夜深人静,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毫无睡意。永嘉侯府像是一座安静的迷宫,表面平和,底下却暗流涌动。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声音很轻,很快消失。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侯府也有这种信号?! 是楚皓旸的旧部?他们竟然能跟到侯府来?还是……永嘉侯府本身,就有问题?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然而,之后再无任何动静。 仿佛那一声轻响,只是她的错觉,或是夜风偶然卷起的石子。 但苏莞泠知道,绝不是。 新的谜团,已经出现。 第55章 苑中秘影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苏莞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成功了!她真的用那把来自冯小姐的金钥匙,打开了永嘉侯府这处神秘的禁地——静思苑! 然而,闯入的兴奋和紧张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取代,化为巨大的震惊和愕然,让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与她想象中阴森恐怖、布满灰尘蛛网的废弃庭院截然不同—— 眼前的小院竟被打理得异常整洁干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两旁种着几株耐寒的兰草和青松,修剪得一丝不苟。院子不大,正中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北屋,屋檐下甚至还挂着两盏熄灭不久、造型雅致的风灯。 这里没有灵位,没有香烛,更没有阴森鬼气。反而透着一股被人精心照料、却又与世隔绝的静谧和……孤寂。 这哪里是供奉早夭贵人的地方?分明是一处隐秘的居所! 常嬷嬷每隔几日进来,根本不是打扫祭祀,而是在照料某个住在这里的人! 那个需要服药、不能见光的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会是谁? 巨大的疑问和强烈的不安攫住了苏莞泠。她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北屋的窗户糊着厚厚的窗纸,看不清内里情形。院中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但她能感觉到,那紧闭的门窗之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阻碍,落在她的身上。 是屋里的人发现她了?还是她的错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冒险闯入,就必须探个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踏着青石板,一步步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 越靠近,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强烈。 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她轻轻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凝神细听。 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缓慢的呼吸声。还有……极其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里面确实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叩了叩门扉。 叩门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的呼吸声和窸窣声瞬间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内传来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 “门……未锁……”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平静。 门未锁?! 苏莞泠怔住了。常嬷嬷离开时,竟然没有从外面锁门?是疏忽?还是……屋里的人根本不被允许自行出门,所以无需锁门? 她不及细想,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同样沉重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和墨香的、略显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燃着微弱火苗的油灯,勉强照亮一方天地。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燃着炭火的、用来煎药和取暖的小火盆。 而就在那张靠墙的简单木床上,半倚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净灰色布衣、瘦骨嶙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中年女子。 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毫无装饰的木簪。她的面容因长期的病弱和不见天日而显得憔悴衰老,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倦怠和痛苦,但那双看向苏莞泠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突然闯入的苏莞泠,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质问,仿佛她的到来早在预料之中,或者……对她而言,任何外来的闯入都已激不起波澜。 苏莞泠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巨震,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站在门口,与她对视。 这女子是谁?为何被囚禁于此?她为何如此平静? “你……”苏莞泠艰难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你是谁?” 那女子闻言,苍白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勾动了一下,露出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声音依旧沙哑平静:“一个……早该死了的人罢了。你呢?你是谁?能拿到钥匙打开这扇门……是冯家的人?还是……宫里新派来的?” 冯家?宫里?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凛!这女子竟直接点出了冯家和宫廷!她果然不简单! “我……我不是冯家的人,也不是宫里的。”苏莞泠稳住心神,向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是……永嘉侯府的外孙女,苏莞泠。” “苏莞泠?”那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那疑惑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仔细地、久久地打量着苏莞泠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灵魂深处。 良久,她才缓缓道:“永嘉侯府的外孙女……相府的那个……‘三痴’小姐?”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苏莞泠心惊的了然。 她知道她!她甚至知道她的“名声”! “是……”苏莞泠点头,心中疑窦更深,“您……您认识我?” 那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把门关上吧。既然来了,便不必让外人瞧见。” 苏莞泠依言转身将房门轻轻关严。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那女子的力气,她微微喘息了一下,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显脆弱。 “您……您生病了?他们为何将您关在这里?”苏莞泠走到床边,忍不住问道。这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让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一些戒备,生出几分同情和探究。 那女子睁开眼,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病?算是吧。一种……见不得光的病。关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说话,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活得像个人。”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是谁?冯家?还是……宫里?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您到底知道什么?”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苏莞泠脸上,那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某些残酷的真相。 “孩子,”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你……确定想知道吗?” 苏莞泠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必须知道!”她需要真相,需要筹码,需要摆脱任人摆布的命运! 那女子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床内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极其陈旧、几乎褪色的工笔美人图。 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盼,衣饰华丽,背景是盛开的牡丹园。虽然年代久远,色彩暗淡,但那女子的眉眼轮廓…… 苏莞泠的呼吸猛地一窒!那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她(原主)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她是?”苏莞泠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叫萧青瑜。”床上的女子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怀念,“北境萧家,最后一位嫡出的大小姐。也是……我的旧主。” 萧青瑜!北境萧家大小姐!苏予泽(萧予泽)的嫡亲姑姑!原主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早已“病故”的生母?! 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哐”一声轻响。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形容枯槁的女子,又猛地看向那幅画像,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线索和猜测疯狂翻涌! “您……您是谁?您和萧家……和我的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急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那女子看着她震惊失措的样子,眼中悲色更浓,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突然! 院外远处,隐隐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正朝着静思苑方向而来! “不好!他们回来了!”女子脸色骤变,眼中的平静瞬间被惊慌取代,她猛地抓住苏莞泠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急促而低哑,“快走!从后窗走!快!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你来过!” 第56章 惊心线索 院外骤然响起的嘈杂脚步声和隐约的呵斥声,如同冰冷的警钟,瞬间击碎了静思苑内短暂而诡异的平静! “快走!从后窗!快!”床上的女子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急切,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苏莞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入她的骨头,“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快啊!” 那突如其来的恐慌和巨大的力量,让苏莞泠从巨大的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危险!致命的危险正在逼近!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追问那未尽的答案,猛地抽出手,转身扑向北屋唯一的一扇后窗! 那后窗同样紧闭,甚至钉着几根防止开启的木条,但其中一根似乎有些松动。苏莞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扳! “咔嚓!”木条应声而断!她迅速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荒芜的、积雪未化的后院,紧邻着侯府的高墙。 “走!”身后传来女子压抑到极点的催促声。 苏莞泠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只见那女子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仿佛从未醒来过,只有那紧握被角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紧张。 好快的反应!好精湛的伪装!这绝非一日之功! 苏莞泠心中骇然,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手忙脚乱地翻出窗户,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她顾不上疼痛,迅速回身将窗户尽量拉回原状,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高墙最阴暗的角落拼命跑去! 几乎就在她身影没入墙根阴影的下一秒,静思苑的前门传来了锁钥晃动和门被猛地推开的巨响!以及常嬷嬷那特有的、严厉而焦急的呵斥声:“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动静?!谁在里面?!” 苏莞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和院门的间隙,她能看到院内火把的光亮晃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常嬷嬷进入北屋查看的动静。 “夫人?您没事吧?”常嬷嬷的声音带着试探。 屋内传来那女子虚弱无力、仿佛刚被惊醒的咳嗽声和含糊不清的呓语:“吵……好吵……” “方才可有人进来?”常嬷嬷厉声追问。 “人?……没有……一直睡着……冷……”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病中的昏沉。 常嬷嬷似乎在屋内仔细检查了一圈,并未发现明显异常(那根断裂的窗棂木条在内侧,不仔细看不易察觉),但苏莞泠听到她走到后窗附近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些疑虑。 “看好这里!不许有任何闪失!”常嬷嬷对跟进来的婆子吩咐了一句,语气阴沉,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重新将院门牢牢锁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消失了。静思苑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苏莞泠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常嬷嬷起了疑心,此地的看守只会更加严密! 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不敢走原路,只能沿着高墙的阴影,凭借记忆和来时的观察,摸索着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潜行。一路上心惊胆战,躲避着偶尔巡夜的婆子,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住处。 从窗户翻回房内,关紧窗扇,她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滑坐在地,后背紧贴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四肢冰冷僵硬。 刚才的经历,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惊险!刺激!却又……收获巨大! 那个被囚禁的女子!那幅画像!那个名字——萧青瑜! 北境萧家大小姐!原主苏莞泠的生母!她不是早就“病故”了吗?为何她的画像会出现在永嘉侯府的禁地?那个女子称她为“旧主”?那女子又是谁?为何被囚禁?她都知道些什么? 冯家的金钥匙能打开囚禁她的地方!她直接点出冯家和宫廷!她似乎早就知道“三痴”小姐的存在!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爆炸开来,交织成一团巨大而混乱的迷雾,但迷雾之中,又隐隐透出些许骇人听闻的轮廓! 永嘉侯府!冯家!宫廷!北境萧家!这几股势力之间,一定隐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直接关系到她(原主)的身世和如今的处境! 那个女子最后未说完的话,那句“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从她打开那扇门开始,她就注定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抓住主动权!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善后。绝不能让侯府察觉她今晚去过静思苑。 她迅速检查自身,衣裙在翻窗时沾了些许墙灰和雪渍,她连忙换下,藏入箱底。手上因扳窗棂留下了一点红痕,她用冷水敷了敷。确认没有留下其他明显痕迹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回忆和复盘刚才那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那女子知道萧青瑜,知道北境萧家,知道“三痴”小姐。她称萧青瑜为“旧主”,说明她曾是萧家的人,且身份不低(能拥有大小姐画像并如此怀念?)。她被囚禁于此,与冯家和宫廷有关,说明她掌握的秘密足以威胁到某些人。她见到自己时最初的平静和后来的惊惧,说明她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且意识到自己的出现会带来危险…… 钥匙!冯家的钥匙!冯家小姐为何会有囚禁地的钥匙?冯家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国公夫人知道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现:难道囚禁那女子,是冯家与永嘉侯府(或者其背后的势力)的共同所为?冯家小姐拥有钥匙,或许是一种监督或联系的凭证? 而永嘉侯府接她过来……真的是庇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甚至……灭口前的圈套?!老夫人看似慈爱,却严禁她靠近西院,是否也是一种变相的警告和隔离? 细思极恐! 苏莞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侯府,比相府更加危险和复杂! 她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那把钥匙,以及……她与那女子的短暂接触。那女子显然知道内情,且对囚禁她的人充满恨意。她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但如何再次接触?经过今晚,静思苑定然看守更严,风险极大。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窗外再次传来了那极其轻微的、熟悉的叩击声。 笃、笃。 只有两声。短促而清晰。 是楚皓旸旧部的信号!他们还在!他们知道她回来了?甚至可能……知道她刚才的行动?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空无一人。 她犹豫了一下,从妆台上拿起那支她用来画信号的眉笔,在窗棂内侧极不起眼的地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圆圈。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回应,表示“我已收到,但无法行动”。 信号发出后,窗外再次归于寂静。 对方理解了吗?他们会作何反应? 苏莞泠握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不确定性。 真相的冰山一角已然显露,但其下的深渊,却更加黑暗和令人恐惧。 第57章 侯府试探 静思苑的惊魂一夜,让苏莞泠对永嘉侯府的认知彻底颠覆。表面的慈祥关怀下,是深不见底的阴谋和囚禁。她如同落入了一张更精致、更危险的网中,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次日,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旧准时前往主院给老夫人请安。她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老夫人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些,咳嗽不断,精神萎靡,靠在榻上由丫鬟喂着汤药。见到苏莞泠,她勉强笑了笑,眼神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泠儿来了……昨夜睡得可好?侯府僻静,怕是比不上相府热闹,可还习惯?”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虚弱。 苏莞泠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乖巧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回外祖母,睡得很好。这里清静,反而安心些。”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侯府“庇护”的感激和依赖。 老夫人点点头,咳了两声,又道:“习惯就好。昨日……西边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守夜的婆子说听到些异响,怕是野猫又蹿进去了,没惊着你吧?” 果然来了!试探开始了! 苏莞泠心里一紧,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些许后怕和茫然:“异响?孙女没听到啊……许是离得远。野猫?很可怕吗?会不会伤人?”她成功地将话题引向对“野猫”的恐惧,符合她胆小的人设。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才缓声道:“无事,几只畜生罢了,已让人驱赶了。你平日莫要往那边去就好。” “孙女记住了,绝不敢去的。”苏莞泠连忙保证,心却沉了下去。老夫人果然对西院极其敏感,昨晚的动静已然引起她的警惕。 接下来,老夫人又看似关切地问了些饮食起居的闲话,言语间却总在不经意地旁敲侧击,试探她昨日晚间的行踪和见闻。苏莞泠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巧妙避开。 直到老夫人面露疲色,她才恭敬告退。 走出主院,她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与老夫人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内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着变化。下人们依旧恭敬,但看她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和警惕。她院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虽然做得隐蔽,但以苏莞泠的敏锐,还是能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常嬷嬷来她院子的次数也增多了,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传达老夫人的话,每次都会看似无意地打量屋内的情形,与菱歌说几句话,探听她的状态。 苏莞泠心知肚明,这是侯府在加强对她的监控和调查。他们怀疑昨晚的事与她有关,只是苦无证据。 她更加小心谨慎,终日待在房中“静养”,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习字、做女红,表现得安静又无害,甚至比在相府时更加“乖巧”。暗地里,她却更加留意府中的人员往来和作息规律,尤其是通往西院的路径和守卫换班的时间。 她必须尽快再次联系上那个被囚禁的女子!她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人! 但如何突破严密的看守?硬闯绝无可能。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调开守卫、让她能再次短暂潜入静思苑的机会。 正当她苦思对策之际,侯府却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这日下午,门房来报,景国公夫人携冯家小姐前来探病。 国公夫人和冯小姐?!她们怎么会来?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苏莞泠心中瞬间拉响了最高警报!这绝非巧合!很可能是国公夫人得知她在侯府,特意借探病之名前来,目的就是为了她!是继续之前的试探?还是与侯府有什么暗中交易? 老夫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吩咐请人进来。 苏莞泠被叫到前厅时,国公夫人和冯婉真已经坐在那里了。冯婉真依旧是一副病弱西子的模样,脸色苍白,弱不禁风,但看向苏莞泠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和冷意。国公夫人则依旧是那副盛气凌人、眼高于顶的姿态。 “哟,苏三小姐也在啊?真是巧了。”国公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看来侯府风水养人,三小姐气色倒是比在相府时好了不少。”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她在相府过得不好。 苏莞泠垂下眼睫,怯生生地行礼问安,并不接话。 老夫人咳嗽着打圆场:“劳夫人和冯小姐挂念,老身子不中用了。泠儿过来小住几日,陪我说说话解闷罢了。” 冯婉真柔柔弱弱地开口:“老夫人福泽深厚,定会安康的。婉真前日受了风寒,一直未好利索,母亲说侯府园景清幽,适合休养,便厚颜叨扰了。”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苏莞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莞泠心中冷笑,休养是假,监视或试探她才是真!冯家与侯府果然勾结甚深!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围绕着老夫人的病情和京中闲闻,但国公夫人和冯婉真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苏莞泠,言语间带着各种暗示和讥讽。苏莞泠始终低着头,扮演着木讷怯懦、听不懂弦外之音的样子,让她们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 然而,就在谈话接近尾声,国公夫人准备告辞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老夫人道:“对了,听闻府上西苑景致最佳,尤其一株老梅,冬日花开如雪,不知可否让婉真去瞧瞧?也沾沾侯府的福气。” 西苑!她竟然直接提出要去西苑!那根本不是赏景的地方! 苏莞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们想干什么?! 老夫人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随即笑道:“夫人说笑了,西苑荒僻已久,并无可观之景,且路径难行,莫要惊了冯小姐。若是赏梅,东园便有幾株不错的。” 国公夫人却不肯罢休:“诶,老夫人过谦了。侯府哪处景致不是好的?婉真就喜欢清静地儿,走走无妨的。”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似乎有所顾忌,沉吟片刻,竟对常嬷嬷道:“既如此,你便引冯小姐去西苑走走吧,仔细着些,莫要惊扰了。” 常嬷嬷躬身应下。 苏莞泠心中骇浪滔天!老夫人竟然同意了!虽然派了常嬷嬷跟着,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国公夫人和冯婉真对西苑的兴趣绝非偶然!她们很可能知道了什么,甚至……她们手中也有钥匙?想去确认什么? 冯婉真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跟着常嬷嬷朝西苑方向走去。经过苏莞泠身边时,她极快地、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们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那个被囚禁的女子去的?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她必须立刻想办法应对! 第58章 将计就计 冯婉真在常嬷嬷的引领下前往西苑“赏梅”,留下国公夫人与老夫人继续说着场面话,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各怀鬼胎。 苏莞泠心中焦急万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低着头,绞着帕子,坐立不安,完美扮演着一个在长辈面前拘谨怯懦的小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西苑那边会发生什么?冯婉真会不会发现昨晚有人闯入的痕迹?常嬷嬷会不会透露什么?那个被囚禁的女子会不会有危险?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翻腾。 约莫一炷香后,冯婉真才在常嬷嬷的陪同下返回。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和放松,仿佛确认了什么事情。 她对着老夫人柔声道:“西苑果然清幽,那株老梅也确实别致,谢老夫人成全。”语气听起来并无异常。 老夫人淡淡点头:“冯小姐喜欢就好。” 国公夫人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久留,寒暄几句后,便带着冯婉真起身告辞。 送走这对不速之客,厅内气氛依旧凝重。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深沉地看了苏莞泠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挥挥手让她退下。 苏莞泠心中疑窦更深。冯婉真到底去西苑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老夫人又为何是这种反应? 回到厢房,她坐立难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冯婉真的到来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危险正在加速逼近!她必须尽快与西苑的女子取得联系,获取信息,否则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硬闯不行,调虎离山?如何调? 她目光扫过屋内,忽然落在菱歌正在整理的一个小手炉上。侯府冬日多用这种铜制手炉,内置炭火,用以取暖。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她唤来菱歌,低声吩咐道:“菱歌,你悄悄去找小蝉,给她些好处,让她晚膳后想办法将常嬷嬷引开西苑附近片刻,就说……就说老夫人突然咳得厉害,让她赶紧去看看。记住,务必做得自然,绝不能让人发现是你指使的!” 菱歌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另外,”苏莞泠拿出那个小手炉,将里面的炭火倒出大半,只留少许底火,然后从妆匣里取出一小截她平日练字用的、气味特殊的松烟墨,掰碎埋入炭火中,“把这个手炉带上。待常嬷嬷被引开后,你绕到西苑侧面的墙根下,找个隐蔽处,将这个手炉点燃,然后立刻离开,回房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松烟墨燃烧会产生淡淡的、不同于寻常炭火的烟气,味道也略有不同。她赌那个被囚禁的女子足够敏锐,能察觉到这异常的烟火气,并意识到可能是她的信号!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已别无选择! 菱歌紧张地接过手炉,手心冒汗:“小姐,您要做什么?太危险了!” “别无他法了。”苏莞泠眼神坚定,“按我说的做,小心行事。” 菱歌咬牙,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苏莞泠则开始紧张地准备。她换上一身深色便行衣裙,将头发紧紧束起,检查了袖中的金钥匙和一把用来防身的、磨尖了的银簪。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晚膳时分,她食不知味。晚膳后,她借口头晕早早熄灯歇下,实则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约定的时辰,她听到院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小蝉焦急的呼喊声,似乎是老夫人那边出了状况。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主院方向而去——常嬷嬷被引开了! 机会来了! 苏莞泠立刻起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再次利用阴影的掩护,朝着西苑疾行而去。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靠近西苑时,果然发现明处的守卫少了一个(可能也被调走),但暗处是否还有人,她无法确定。 她绕到侧面的墙根下,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特殊的烟味——菱歌得手了! 她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观察四周并无异常后,才再次用金钥匙迅速打开院门锁,闪身而入,随即关上门。 院内依旧寂静无声。北屋的窗户紧闭,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她快步走到房门前,再次极轻地叩了叩。 里面立刻传来那女子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紧张:“你怎么又来了?!太危险了!” “时间紧迫!冯家的人今天来了!她们可能发现了什么!”苏莞泠急声道,“我必须知道真相!您到底是谁?您知道什么关于我母亲、关于萧家的事?!” 屋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深深的、无奈叹息。 “罢了……或许这就是命……”那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你听着,我叫秦桑,曾是北境萧家大小姐萧青瑜的贴身侍女兼护卫……” 秦桑!萧青瑜的贴身侍女! 苏莞泠心中巨震!果然! “当年萧家满门被诬陷谋反,大小姐她……她并未病故,而是被秘密转移囚禁!永嘉侯府……侯府他们参与了其中!是他们出卖了大小姐!用大小姐的性命,换取了侯府的苟延残喘和富贵!”秦桑的声音因激动和恨意而颤抖,“冯家是帮凶!是宫廷的走狗!负责监视和提供药物控制大小姐!那把钥匙,就是冯家掌控此地的凭证!” 如同惊雷炸响!苏莞泠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永嘉侯府出卖了亲生女儿?!用萧青瑜的命换来了家族的存活?!冯家是帮凶?!宫廷是幕后黑手?! 这真相……如此残酷!如此骇人听闻! “那……那我……”苏莞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秦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丝奇异的光芒,“你是大小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是萧家最后的希望……他们把你放在相府,是为了牵制苏予泽,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作为彻底毁灭萧家的工具……孩子,快走!离开这里!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她是萧青瑜的女儿!是真正的萧家血脉!苏予泽的堂妹!所有的迫害、监视、阴谋……都源于此! 巨大的冲击让苏莞泠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突然传来常嬷嬷尖锐而愤怒的呵斥声:“谁在那里?!好大的胆子!给我围起来!” 暴露了! 第59章 雷霆骤临 常嬷嬷去而复返的尖锐呵斥声和骤然响起的、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扼住了苏莞泠的喉咙,将她从巨大的震惊和骇然中猛地拽回现实!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 常嬷嬷回来了!而且发现了异常!她正在带人包围静思苑! 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快走!从后窗!快啊!”屋内,秦桑焦急万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望的催促,“别管我!快走!” 后窗!对!后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苏莞泠猛地转身,再次扑向那扇后窗!她手忙脚乱地扳开窗棂(上次扳断一根后,更容易打开了),不顾一切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起身,拼命朝着高墙的阴影处狂奔!身后,静思苑的院门已经被猛地撞开,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呵斥声瞬间涌入院内! “搜!给我仔细搜!一定有人进去了!”常嬷嬷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冰冷的空气割裂着喉咙,脚踝的疼痛阵阵袭来。她只能凭借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在复杂的庭院中拼命穿梭,躲避着可能出现的巡逻和搜捕。 幸运的是,侯府大部分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吸引到了西苑,她一路有惊无险,终于看到了自己厢房的轮廓。 她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扑到窗下,手忙脚乱地推开窗户(她离开时留了缝隙),狼狈地翻了进去,随即死死关紧窗扇,插上插销! 她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早已湿透重衣。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院外,远处西苑方向的喧哗声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火把的光亮隐约晃动,人声鼎沸。 完了……秦桑……秦桑她怎么样了?常嬷嬷发现她了吗?她会说出什么吗?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攫住了她。是她连累了秦桑! 但此刻,她自身难保!侯府很快就会怀疑到她头上!一旦常嬷嬷冷静下来,联想到昨日的异响和今日冯家的来访,很容易就会将目标锁定在她这个突然到来的“外孙女”身上! 必须立刻想办法!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强忍着疼痛和恐惧,挣扎着起身,迅速换下沾满雪水泥污的衣物,塞入床底最深处。又找出药油,胡乱揉了揉肿痛的脚踝。她将房间快速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然后,她吹熄灯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假装熟睡,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震破耳膜。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流逝。院外的喧哗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更加浓重。 没有立刻来抓她?是还没查到?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果然,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外传来了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毫不客气的、重重的敲门声! “苏三小姐!开门!”是常嬷嬷的声音,冰冷而强硬,没有丝毫往日的客气。 来了!终于来了!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揉了揉眼睛,装出被惊醒的沙哑和茫然,颤声问道:“谁……谁啊?” “老奴常氏!奉老夫人之命,请三小姐立刻前往主院问话!”常嬷嬷的语气不容置疑。 问话!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苏莞泠知道躲不过,只能拖延时间,寻找对策。她慢吞吞地起身,披上外衣,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常嬷嬷带着四个身材粗壮的婆子,手持灯笼,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子般在她身上扫视。 “三小姐请吧。”常嬷嬷冷冷道,根本不容她多问,两个婆子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挟持着她往外走。 “嬷嬷……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苏莞泠继续扮演惊慌和茫然,声音带上了哭腔。 常嬷嬷根本不回答,只是冷着脸在前引路。 一路无话,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沿途的下人见到这阵仗,纷纷避让,低头噤声。 来到主院,厅内灯火通明。永嘉侯老夫人并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正式的诰命服,面色沉凝如铁,眼神锐利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病弱和慈祥。 柳姨娘竟然也在!她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看着被“扶”进来的苏莞泠,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和一丝幸灾乐祸。 厅内还站着几个侯府的管事和嬷嬷,气氛肃杀。 苏莞泠的心沉到了谷底。这阵仗,分明是三堂会审! “跪下!”常嬷嬷厉喝一声。 挟持着她的两个婆子猛地一按,苏莞泠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脚踝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苏莞泠!”老夫人开口,声音冰冷威严,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老身问你,你昨夜和今夜,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从实招来!” 苏莞泠抬起头,眼中盈满了真实的(疼出来的)泪水和无辜的恐惧:“外祖母……孙女不明白……孙女一直在房中歇息,哪里也没去啊……” “还敢狡辩!”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静思苑昨夜异响,今夜更有人潜入!守卫亲眼见到黑影遁逃,方向直指你的院落!你作何解释?!” “黑影?潜入?”苏莞泠露出极度震惊和害怕的表情,拼命摇头,“没有!孙女没有!孙女什么都不知道!定是守卫看错了!或者……或者是野猫?外祖母,孙女冤枉啊!”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看错?”常嬷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东西,“那请三小姐解释一下,此物为何会落在静思苑的后窗外?” 苏莞泠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常嬷嬷手中拿着的,赫然是——她之前让菱歌拿去丢弃那个、用来燃烧松烟墨传递信号的小手炉! 虽然炭火已熄,但炉壁上还残留着些许松烟墨燃烧后的特殊痕迹! 他们竟然找到了这个!而且还认出了这是她的东西?! 第60章 绝境对峙 那只熟悉的小手炉,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出现在常嬷嬷手中,瞬间灼痛了苏莞泠的眼睛,也几乎将她的心脏冻结! 他们找到了!他们竟然找到了这个!而且认出了是她的东西! 致命的证据!铁证如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彻底完了!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冰冷的针尖,死死钉在她身上。老夫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柳姨娘嘴角噙着冷笑,常嬷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狠厉。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这是……”苏莞泠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在绝对的劣势中拼命寻找一线生机!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之间,她眼中瞬间盈满了更加汹涌的、真实的(被吓出来的)泪水,脸上露出极度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无法理解的事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颤抖:“这、这是我的暖手炉!怎么会在这里?!它……它前几日就不见了!我让菱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怎么会……怎么会跑到静思苑去?!是谁?!是谁偷了我的东西?!是要栽赃陷害我吗?!” 她猛地转向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外祖母!外祖母明鉴!这炉子孙女真的丢了许久了!定是有人偷了去,故意丢在那里陷害孙女!孙女冤枉啊!孙女根本不知道什么静思苑!孙女怎敢违背您的吩咐!外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将“丢失”、“偷窃”、“栽赃陷害”这几个词喊得情真意切,完美利用了自己“胆小怯懦”、“经常丢三落四”的人设,将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可怕证据吓坏、急于辩白的无辜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急智的反应和爆发出的激烈情绪,让厅内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常嬷嬷脸上的得意也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驳。 柳姨娘则嗤笑一声:“丢了?还真是巧啊!偏偏就丢到了禁地附近?苏莞泠,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母亲!我真的没有!”苏莞泠哭得更加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甚至挣扎着想要扑向老夫人脚边,却被两旁的婆子死死按住,“外祖母!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有人害我!对!一定是!前几日国公夫人和冯小姐才来看过我,是不是她们……是不是她们……”她恰到好处地将祸水引向刚刚来访、且有明显动机的冯家母女,语气充满了恐惧和猜测。 老夫人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话触动。冯家与静思苑的关联,她心知肚明。冯家是否有意陷害挑拨,也并非不可能。 常嬷嬷厉声道:“巧言令色!就算炉子是被人偷了,那这又是什么?!”她猛地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掷在苏莞泠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小片深灰色的、边缘被烧焦的碎布片!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与苏莞泠昨夜潜入时所穿的深色衣裙一模一样!而且那焦痕,分明是靠近火源(比如手炉)不慎燎到的! 苏莞泠的瞳孔再次猛缩!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找到了!是在后窗外的雪地里发现的吗?! 致命的证据一件接一件!几乎要将她彻底钉死! 巨大的绝望感席卷而来!她感觉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这布……”她的声音彻底破碎,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神涣散,仿佛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衣服……好多衣服都旧了破了……可能……可能是不小心烧了扔了……被谁捡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整个人仿佛已经因为过度惊吓和委屈而陷入了半癫狂的状态,反复念叨着“陷害”、“害我”,将受害者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她在赌!赌老夫人对冯家的忌惮和怀疑!赌老夫人暂时没有她直接进入静思苑的证据(钥匙和金钥匙她藏得极好)!赌老夫人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不会立刻下死手! 厅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苏莞泠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 老夫人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在判断。常嬷嬷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抬手制止了。 良久,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疲惫和审视:“你说有人陷害你?你可有证据?” 苏莞泠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摇头哭泣:“孙女……孙女没有证据……孙女整日待在房里,什么人都不认识……只知道前几日冯小姐来看我,还特意问了西苑的事……然后……然后我的东西就出现在了那里……孙女害怕……外祖母,孙女真的好害怕……”她成功地将怀疑的种子再次种下。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对常嬷嬷道:“去查!近日有谁靠近过三小姐的院落?有谁行为鬼祟?特别是……与西府(冯家别院)有往来之人!”她刻意强调了“西府”。 常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道:“是。” 老夫人又看向瘫软在地、哭得几乎虚脱的苏莞泠,眼神复杂,最终冷冷道:“在她嫌疑洗清之前,禁足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所有下人不得靠近!一切饮食用度,由常嬷嬷亲自经手!” 软禁!全面监控! “是!”常嬷嬷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两个婆子粗暴地将苏莞泠从地上拖起来,押着她往外走。 苏莞泠没有丝毫反抗,依旧沉浸在那副惊吓过度、茫然无助的状态中,任由她们拖行,眼泪无声滑落。 直到被粗暴地扔回冰冷的厢房,房门从外面死死锁上,窗外也传来了看守的脚步声,苏莞泠才仿佛虚脱般,沿着门板滑坐在地。 脸上那崩溃的泪水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劫后余生的剧烈心悸。 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四肢冰冷僵硬。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好险……真的好险…… 她利用了对冯家的怀疑和自身完美的伪装,勉强暂时唬住了老夫人,争取到了一线喘息之机。 但危机远未解除!常嬷嬷一定会全力调查,一旦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或者老夫人失去耐心,她的下场依旧不堪设想! 而且,被彻底软禁,与外界完全隔绝,饮食被常嬷嬷控制……这无异于瓮中捉鳖!她随时可能被下毒或被安上其他罪名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或者……联系外界! 可是,如何联系?她现在连菱歌都见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和紧迫感,如同黑云压顶。 第61章 囚室筹谋 冰冷的厢房,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门窗紧锁,外面有婆子严密看守,连送饭递水都由常嬷嬷亲自经手,态度冰冷,眼神警惕,不容许任何交流。 苏莞泠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她不知道菱歌怎么样了,是否受到牵连?不知道外面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静思苑的秦桑现状如何?是否因她的连累而遭受折磨?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死亡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恐慌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利用这有限的、暂时的安全期,思考对策。 老夫人没有立刻处置她,说明她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老夫人对冯家确实心存疑虑,或者……她对自己还另有图谋?比如,想从她这里套出关于苏予泽、关于相府、甚至关于萧家秘密的信息?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但也是极其危险的平衡游戏。 常嬷嬷的调查是最大的威胁。她必须假设常嬷嬷最终会找到不利于她的证据。时间不多了。 脱困的关键,在于外界。她需要让外界知道她被囚禁于此,需要有人来干预! 谁能干预?永嘉侯府惧怕谁? 宫廷!贤妃!皇帝! 但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她无法接触任何人。 她想起被搜走的那只手炉。常嬷嬷是否会顺着炉子查到菱歌头上?菱歌会不会扛不住审讯说出实话?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必须假设菱歌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 她需要一种即使菱歌暴露,也无法牵连到她的传递方式。一种……只有特定人才能解读的信号。 她想到了那枚宫廷赏赐的、疑似被下毒的“安神丹”。常嬷嬷亲自负责她的饮食,是否会趁机下药?如果她“服药”后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甚至“生命垂危”……永嘉侯府敢隐瞒不报吗?尤其是如果她“病发”时恰好有“外人”在场……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苦肉计! 制造一场突如其来的、看似严重的“中毒”或“旧疾复发”的假象,惊动侯府,最好能引来太医甚至宫中关注!从而打破这封闭的囚笼! 但如何控制“病情”的度和时机?如何确保能惊动外界而非被侯府内部消化?所需的“道具”和时机都极难把握。 更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引发剧烈反应却又不至于真正致命的“药引”。 她有什么?她只有那些被藏起来的宫廷丹药(药性不明,风险极大),还有一些寻常的、无害的茶叶和点心(被严格检查过)。 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墙角那盆半枯的兰花上。侯府讲究,即便囚禁,屋里也放了盆栽。她记得某种常见的兰花根茎汁液,接触皮肤会引发红疹和瘙痒,若是不慎入口,虽不致命,但会引起剧烈的呕吐和腹痛,看起来十分吓人。 或许……可以一试? 她需要机会接触到那盆兰花,并偷偷取一些汁液藏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她在极度压抑和谨慎中度过。每次常嬷嬷送饭来,她都表现得更加萎靡不振、惊惧不安,食欲不振,反复念叨着“害怕”、“冤枉”,完美扮演着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囚徒,降低对方的警惕。 她暗中观察,发现常嬷嬷每次放下食盒后,会习惯性地检查一下窗户是否锁紧,然后才离开。这个过程有极短的、背对她的时间。 机会稍纵即逝。 第三天午后,常嬷嬷照例送来简单的饭食。苏莞泠蜷缩在床角,一副瑟瑟发抖、拒绝进食的样子。常嬷嬷冷哼一声,放下食盒,例行公事地去检查窗栓。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苏莞泠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扑到墙角,用藏在指甲里的、磨尖的簪子头飞快地刺入兰花根部,挤出几滴浑浊的汁液,迅速用指尖蘸取,藏入袖中暗袋,随即又飞快地缩回床上,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常嬷嬷检查完毕,并未发现异常,冷冷瞥了她一眼,见饭菜未动,也不催促,锁门离去。 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服下“药引”,并确保“病发”时能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时机……时机…… 她想到了每日清晨,会有一个小丫鬟在院外远处清扫院落。那是唯一可能听到她呼救的“外人”。 就在她紧张筹划之际,这日晚间,常嬷嬷送来晚膳时,脸色异常阴沉,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快意。 她将食盒重重放下,盯着苏莞泠,忽然冷笑道:“三小姐,老奴奉劝您一句,还是早些招认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凛!调查有进展了?!他们找到确凿证据了?还是菱歌招了? 她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拼命摇头:“嬷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哼!”常嬷嬷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那个叫菱歌的丫头,嘴倒是硬得很,可惜啊……她那个在门房当差的相好,可没那么硬气!他可是亲眼看见,前天晚上,菱歌鬼鬼祟祟地在西苑墙根下烧东西!人赃并获!菱歌已经招了,说是你指使她用那手炉传递信号!你还有何话说?!” 菱歌的相好?指认?菱歌招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苏莞泠还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冷!菱歌……她终究还是被牵连了! “不……不可能!她胡说!她冤枉我!”苏莞泠失声尖叫,情绪激动,“我从来没有指使她做过任何事!是她是她被人收买了陷害我!对!一定是冯家!是冯家收买了她!”她只能死死咬住“冯家陷害”这一点,做最后的挣扎。 常嬷嬷眼中厉色一闪,似乎想用刑,但似乎又有所顾忌(老夫人的命令?),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冥顽不灵!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冯家对质了!等证据确凿,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她摔门而去。 苏莞泠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死灰。 菱歌招供(无论是真是假),冯家对质(冯家肯定会撇清甚至反咬一口)……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是她的死期! 不能再等了! 必须就在今夜,执行那个冒险的计划! 第62章 毒计脱困 夜色如墨,冰冷刺骨。囚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偶尔传来的、看守婆子踱步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 苏莞泠蜷缩在床榻角落,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困绝境、等待最后一搏的幼兽。 常嬷嬷带来的消息像最后的丧钟,敲响在她的耳边。菱歌“招供”,冯家对质在即,她的死刑判决书仿佛已经悬在了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冒险一搏!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正是人最困顿松懈之时。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袖中暗袋里取出那一点点收集来的、已经有些干涸的兰花根茎汁液,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起极少的一点,混合着唾沫,极其艰难地吞咽下去。 一股极其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刺激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强行忍住。 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药效发作。 时间缓慢流逝。起初并无异常,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汁液是否失效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疼痛!紧接着,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床上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随即,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至极、痛苦万分的惨叫和呻吟:“啊——!痛!好痛!救命……救命啊——!” 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侯府的死寂! “呃……呕——!”她紧接着开始剧烈地干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声音痛苦不堪。 门外的看守婆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立刻拍门厉声喝道:“怎么回事?!鬼叫什么?!” “痛……肚子……好痛……救命……水……有毒……”苏莞泠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她甚至用头撞击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表演得极其逼真。 “有毒?”门外的婆子显然也慌了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急忙对同伴道,“快!快去禀报常嬷嬷!” 脚步声匆匆远去。 苏莞泠继续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干呕,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她暗中用力掐自己大腿,逼出眼泪,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惨白可怖。 很快,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常嬷嬷气急败坏的呵斥声:“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闹什么?!” “嬷嬷!三小姐她……她突然喊肚子疼,还说什么……有毒!”守门婆子惊慌地回禀。 “有毒?”常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惊慌,“开门!” 锁钥声响,房门被猛地推开。常嬷嬷举着灯笼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灯笼的光亮照亮了屋内景象——只见苏莞泠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白沫(她偷偷咬碎了之前藏起的一点皂角),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神涣散,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 “这……这是怎么回事?!”常嬷嬷也被这骇人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确实奉命严密监控,甚至可能得到过某些“指令”,但绝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种看似严重中毒的状况!如果人真的死在这里,还是“中毒”而死,那麻烦就大了! “水……药……有毒……”苏莞泠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桌上那纹丝未动的、常嬷嬷送来的茶水,声音细若游丝,充满绝望,“……她要毒死我……灭口……” 常嬷嬷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送的饮食出了问题?! 这要是追查起来……她浑身一凛,厉声道:“胡说八道!快!按住她!去请府医!快!” 两个婆子上前试图按住“挣扎”的苏莞泠,屋内一片混乱。 苏莞泠趁机更加“痛苦”地翻滚呻吟,声音越来越大,凄厉无比,拼命将动静闹大:“救命啊……杀人灭口了……冯家……冯家害我……” 她反复喊着“冯家”,将祸水彻底引过去。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惊动了整个侯府。远处各院的灯火陆续亮起,人声嘈杂,不少下人都被惊动,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老夫人威严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她显然也被惊动了,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来,看到屋内的情形,脸色骤变! “外祖母!外祖母救我!她们要毒死我!”苏莞泠看到老夫人,如同看到救命稻草,哭喊着伸出手,气息奄奄,“孙女好痛……孙女不想死……” 老夫人看着地上惨不忍睹的苏莞泠,又看看脸色发白、惊慌失措的常嬷嬷,眼神变幻莫测。她自然不信什么“下毒”,怀疑是苏莞泠搞鬼,但这症状看起来实在太吓人,万一真出了人命,尤其是在冯家对质这个节骨眼上,侯府根本说不清! “还愣着干什么!府医呢?!”老夫人厉声喝道,必须先稳住局面。 府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战战兢兢地给地上“抽搐”的苏莞泠诊脉,查看症状。 苏莞泠暗中运转前世学过的些许闭气技巧,让脉搏变得紊乱微弱,配合着身体的“剧烈反应”,成功地将老府医也唬住了。 “这……这似是中了某种刺激肠胃的剧毒!症状凶险!需立刻催吐解毒!否则性命堪忧!”老府医擦着冷汗回禀。 “剧毒?!”老夫人脸色更加难看,狠狠瞪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百口莫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救人!”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现场一片鸡飞狗跳,灌药催吐,折腾不堪。苏莞泠配合着表演,吐得昏天黑地,显得更加虚弱,但性命似乎暂时“保住了”。 “查!给老身彻查!这毒从何而来!”老夫人怒不可遏,今夜之事必须给个交代,否则侯府声誉扫地! 就在侯府乱作一团之际,院外忽然传来门房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贤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说是……说是听闻府上小姐突发急症,娘娘特派太医前来探视!” 第63章 宫使突至 “宫里来人了!贤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和太医来了!” 门房惊慌失措的通报声,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原本就已乱作一团的永嘉侯府众人心头! 老夫人脸色瞬间剧变,猛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苏莞泠,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厉芒!贤妃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还直接派了心腹姑姑和太医过来?!这分明是……不信侯府!要亲自查验! 常嬷嬷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苏莞泠心中也是猛地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更深的警惕!她赌对了!苦肉计果然惊动了宫廷!但……贤妃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得近乎诡异!仿佛……早就盯着侯府一般! 是楚皓旸旧部暗中报信?还是……苏予泽的人?或者,宫廷对侯府的监视本就无处不在? 无论哪种,她的危机暂时缓解了!但更大的风险也随之而来——宫廷的亲自介入!贤妃的深意何在? 不容她细想,院外已经传来了整齐而带着威压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宫中女官服饰、神色冷肃的中年姑姑,带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太医,在一队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径直走了进来。 “奴婢奉贤妃娘娘懿旨,前来探视永嘉侯府外孙女苏三小姐病情。”那女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内和地上“虚弱”的苏莞泠,眉头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连忙上前,脸色尴尬地行礼:“有劳姑姑跑这一趟,惊动娘娘圣驾,老身罪该万死。小孙女突发急症,状似中毒,府医正在救治……” “中毒?”女官眼神一厉,“在侯府之中,竟会发生此事?娘娘闻听甚是忧心,特命太医前来会诊,务必查明病因,确保三小姐无恙。”她特意强调了“查明病因”和“无恙”,语气意味深长。 老夫人额头渗出冷汗,连声道:“是,是,多谢娘娘恩典。” 那女官不再理会她,直接对两位太医道:“有劳两位太医,仔细为三小姐诊治。” “是。”两位太医上前,替换下战战兢兢的侯府府医,开始为苏莞泠诊脉、查看舌苔、询问症状(苏莞泠继续虚弱地表演),检查残留的饮食和药物。 整个过程极其仔细严谨,不容任何干扰。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太医的动作。老夫人面色阴沉,常嬷嬷浑身发抖,柳姨娘眼神闪烁。 苏莞泠的心也提了起来。宫廷太医医术高超,能否识破她的伪装?那兰花汁液引起的症状虽像,但毕竟不是真毒,脉象上能否瞒天过海? 一位太医仔细检查了常嬷嬷送来的茶水残渣,又嗅了嗅,沉吟片刻,对女官低声道:“姑姑,此茶中确有一股极淡的异味,似有……皂角粉和少许刺激性草药的残留,虽不致命,但剂量稍大,足以引起剧烈呕吐腹痛,状若中毒。” 女官眼神微眯:“哦?可知是何种草药?” 太医摇头:“成分混杂,难以立刻辨清,需带回查验。但绝非寻常食材所有。” 另一位太医诊脉完毕,也蹙眉道:“三小姐脉象虚浮紊乱,气血逆冲,确是中毒急症之象,幸得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静养。” 两人的诊断,竟坐实了“中毒”之说!虽然指出了非致命,但“刺激性草药”、“皂角粉”、“非寻常食材”这些词,足以引人遐想! 苏莞泠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兰花汁液混合她偷偷放入茶中的皂角粉末,成功骗过了太医!但她也心惊于太医的敏锐,差点被拆穿。 女官听完回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向老夫人,语气冰冷:“老夫人,您听到了?在您侯府之内,竟有人用此等阴私手段戕害相府小姐、侯府外孙!此事,您需给娘娘、给相府、也给陛下一个交代!” 老夫人身形晃了一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铁证如山(在宫廷看来),她百口莫辩!常嬷嬷更是面如死灰。 “此事,奴婢会如实回禀娘娘。”女官冷冷道,“在三小姐痊愈及此事水落石出之前,娘娘懿旨,着三小姐移至京中慈安堂(皇家管辖的静养之所)休养,由宫中太医亲自照料,以确保万全。侯府这边,也请老夫人全力配合调查,揪出元凶!” 移宫休养!贤妃直接要将人带走! 老夫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急,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女官冰冷的目光和宫廷侍卫的威压下,终究没敢反抗,只能咬牙躬身:“老身……遵旨。” 苏莞泠心中狂喜!成功了!她终于可以离开永嘉侯府这个龙潭虎穴了!虽然慈安堂可能也是另一个牢笼,但至少脱离了老夫人的直接控制,且有了宫廷的暂时“庇护”! 两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虚弱不堪”的苏莞泠。 在经过面如死灰的常嬷嬷身边时,苏莞泠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冯家……灭口……” 常嬷嬷浑身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怨恨。 苏莞泠不再看她,任由宫女搀扶着,虚弱地向外走去。 走出囚禁她多日的厢房,穿过神色各异的侯府众人,踏上宫廷的马车,苏莞泠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启动,驶离侯府。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四肢依旧冰冷,但心中却燃起了一簇绝处逢生的火焰。 她赌赢了第一步。 然而,她知道,危机远未结束。慈安堂并非天堂,贤妃也绝非善意。等待她的,将是宫廷更直接、更复杂的漩涡。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驶向未知的前路。 第64章 慈安堂内 宫廷马车一路畅通无阻,驶离了气氛压抑的永嘉侯府,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守卫森严、气氛肃穆的宅院前——慈安堂。 此处并非皇宫内苑,而是隶属于皇家、专门用于安置宗室或勋贵家中需要静养、或涉及某些不便张扬之事的女眷的场所。看似是庇护所,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和观察地。 苏莞泠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马车,踏入其中。虽是深夜,但堂内灯火通明,早有管事嬷嬷和宫女等候在此,神色恭敬却疏离,行动间一丝不苟,透着宫廷特有的规矩和冷漠。 贤妃身边的那位女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太医匆匆回宫复命了。苏莞泠则被引至一处收拾得干净整洁、却略显空旷冷清的厢房安置下来。 “三小姐在此好生休养,所需用度皆按例供给,若有不适,随时告知奴婢。”管事嬷嬷语气平淡地交代完,便留下两名小宫女在门外伺候(实为看守),自行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苏莞泠一人。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环顾四周。房间比侯府的厢房更加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个人物品,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草药气味。 暂时安全了。脱离了永嘉侯府的直接威胁,来到了一个相对“中立”且由宫廷直接管辖的地带。贤妃的介入,至少在明面上给了她一层保护色,让永嘉侯府和暗中的敌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丝毫不敢放松。贤妃将她安置于此,绝非单纯庇护。一是坐实了永嘉侯府“治家不严”、“涉嫌谋害”的罪名,敲打了侯府;二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便于监控和调查;三来……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她尚未窥破的目的。 慈安堂,不过是换了一个更高级的牢笼。 而且,经过方才那番折腾,兰花汁液和皂角粉的效力逐渐消退,她的腹部不再剧痛,但呕吐后的虚弱和紧张过后的疲惫却真实地袭来。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她不敢动用房间内提供的茶水食物,只喝了自己随身水囊里的一点冷水,和衣躺下,强迫自己休息,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夜,注定无眠。脑中反复回想着永嘉侯府的惊魂、秦桑透露的骇人真相、宫廷的突然介入……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极强。 萧青瑜未死,被囚禁!永嘉侯府出卖女儿!冯家是帮凶!宫廷是幕后!而她,是萧家唯一的血脉…… 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和……力量。 她必须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被囚禁的生母,为了那被污蔑覆灭的家族! 天色微亮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是宫女送来了早膳和汤药。 膳食精致,汤药也是太医开的安神压惊的方子。苏莞泠依旧谨慎,只稍稍用了些看似无害的白粥,汤药则借口胃口不适,暂时未用。 上午,慈安堂的管事嬷嬷前来探望,语气客气地询问病情,并告知:“贤妃娘娘关怀,已通知相府三小姐在此休养之事。相府那边回话,让小姐安心静养,府中事务繁杂,暂不便探望。” 通知了相府?柳姨娘和苏文渊得知她在这里,会作何反应?苏予泽知道了吗? “不便探望”……是相府的意思,还是宫廷的意思?是一种隔离? 苏莞泠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谢娘娘恩典,有劳嬷嬷。” 下午,一位太医前来复诊。诊脉后,太医道:“三小姐身子虚弱,惊惧过度,肝气郁结,仍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并未多言其他。 一切看似平静,却透着诡异的正常。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位来此静养的普通官家小姐。 然而,苏莞泠知道,这平静之下,定然暗流汹涌。永嘉侯府正在拼命自保和甩锅,冯家定然也在暗中活动,宫廷则在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动向!需要知道永嘉侯府和冯家对质的结果!需要知道菱歌的安危! 但她被困于此,完全与外界隔绝。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打破信息壁垒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日傍晚,一位小宫女送来晚膳时,趁摆放碗筷的间隙,极快地将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纸团塞入了苏莞泠的手中,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下。 苏莞泠心中剧震,面上不动声色,握紧纸团。 待宫女离开后,她迅速展开纸团。上面只有极简单的一行小字:‘冯否,侯弃卒,菱危,慎言。’ 冯否(冯家否认),侯弃卒(侯府弃车保帅,抛弃常嬷嬷?),菱危(菱歌处境危险!),慎言(小心说话)! 虽然只有寥寥数字,却信息量巨大!冯家果然撇清了关系!永嘉侯府为了自保,很可能将常嬷嬷推出来顶罪!而菱歌……处境危险! 传递信息的人是谁?是楚皓旸的旧部?还是……宫中其他势力?这慈安堂内,果然不是铁板一块! 菱歌危矣!常嬷嬷若被弃,很可能为了自保而攀咬,菱歌作为“共犯”,下场可想而知! 必须救菱歌! 但她自身难保,如何救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现——她必须再次见到贤妃!只有借助贤妃的力量,或许才能救下菱歌,甚至……反将一军! 如何能见到贤妃?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必须面见贤妃的理由。 目光再次落在那碗太医开的安神汤药上……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当夜,她悄悄将大部分汤药倒入花盆,只留下少许在碗底。 次日,太医再来复诊时,她表现出更加焦虑、惊惧、夜不能寐的状态,反复喃喃自语“害怕”、“灭口”,甚至暗中掐自己手臂,留下青紫痕迹。 太医蹙眉,似乎有些为难。 第三日,当管事嬷嬷再来时,苏莞泠突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地哀求:“嬷嬷!求求您!禀报贤妃娘娘!臣女要见娘娘!臣女有冤情要禀报!关乎……关乎宫廷清誉!有人……有人要毒害臣女灭口!臣女害怕……只有娘娘能救臣女了!”她将“宫廷清誉”和“灭口”喊得极其响亮,成功地将事件性质拔高。 管事嬷嬷脸色一变,显然不敢隐瞒此事,只得道:“三小姐稍安勿躁,奴婢这便去禀报。” 消息递上去了。贤妃会见她吗? 等待的时刻无比煎熬。 终于,傍晚时分,那位冷面的女官再次到来,宣旨:“贤妃娘娘懿旨,宣苏氏莞泠即刻入宫觐见。” 来了!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换上一副柔弱惊惶、却又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表情,跟着女官,再次踏入了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 第65章 贤妃暗面(上) 贤妃宫中的掌事女官在前引路,步履沉稳,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莞泠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薄冰之上。 再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无形威压的宫殿,她的心境与上次赏菊宴时已截然不同。那时的她懵懂惶恐,只求自保;而此刻,她心怀惊天的秘密和明确的目标,主动踏入这龙潭虎穴,每一步都需算计,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生死攸关。 宫道幽深,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沿途遇到的宫人皆垂首敛目,屏息静气,整个宫廷仿佛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无声地运转着。 引路女官并未将她带入上次赏菊宴的澄瑞亭或正殿,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回廊,来到一处名为“静心斋”的偏殿。此处陈设雅致,熏香袅袅,却更显肃穆,显然是贤妃日常处理较为私密事务的所在。 “在此等候,娘娘稍候便至。”女官淡淡吩咐一句,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苏莞泠依言站在殿中,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努力调整着呼吸,将那份刻意表演的惊惶不安与内心真实的警惕和计算完美融合。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殿内熏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发腻,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几分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细微的环佩叮当声和脚步声。 贤妃娘娘来了。 苏莞泠立刻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珠帘轻响,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纹宫装、头戴珠翠的贤妃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未施浓妆,面色略显疲惫,但那双凤目依旧锐利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洞察一切的冷静。她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大宫女,气氛比上次见面时更为凝重。 “臣女苏莞泠,叩见贤妃娘娘,娘娘千岁。”苏莞泠连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敬畏。 “平身吧。”贤妃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她自行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目光落在苏莞泠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听闻你在慈安堂休养不安,口称有冤情要面禀本宫,甚至牵扯宫廷清誉?” 来了!直入主题! 苏莞泠心脏一缩,连忙再次跪下,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破碎:“求娘娘为臣女做主!臣女……臣女险些被人毒害灭口!若非娘娘恩典,遣太医救治,臣女恐怕……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她哭得情真意切,将恐惧与委屈宣泄得淋漓尽致。 贤妃眉头微蹙,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依旧平淡:“哦?在永嘉侯府之中,竟有人如此大胆?你且细细说来,何人下毒?因何下毒?又如何牵扯到宫廷清誉?”她的问题精准而犀利,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苏莞泠心中凛然,知道贤妃绝非易与之辈,绝不能有丝毫漏洞。她抽泣着,将自己“中毒”前后的经过(隐去自导自演部分)详细说了一遍,重点强调症状之惨烈、侯府之初的慌乱、以及常嬷嬷的可疑和冯家之前的来访施压。 “……那日常嬷嬷送来饮食后,臣女便突发剧痛,呕吐不止,状若濒死……府医也说是中了刺激肠胃的阴毒……”她哭诉道,“臣女思前想后,自入侯府,谨小慎微,从未得罪过人,唯有……唯有前几日冯小姐与国公夫人来访时,曾对臣女多有责难,言语间……似有不满……之后臣女便遭此大难……臣女实在害怕……那毒物诡异,非寻常可得,臣女听闻……听闻唯有宫中御药房或有类似记载……臣女惶恐,思及此,更是夜不能寐,唯恐……唯恐并非私人恩怨,而是……而是牵扯更大,污了宫廷圣德……故才斗胆惊动凤驾,求娘娘明察!救臣女一命!” 她巧妙地将“中毒”事件与冯家的来访联系起来,暗示冯家有动机,并成功地将“宫廷清誉”这个高帽子扣了上去——若毒药真与宫廷有关,那便是天大的丑闻。她赌贤妃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至少明面上必须严查。 贤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在听到“御药房”、“宫廷圣德”这几个字时,眼波几不可查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苏莞泠压抑的哭泣声。 良久,贤妃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言,是怀疑冯家借永嘉侯府之手,用宫廷流出之药物,对你下毒?” “臣女不敢妄断!”苏莞泠连忙磕头,“臣女只是……只是害怕!冯小姐当日确对臣女多有不满,常嬷嬷又是经手之人……臣女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她们,竟要遭此毒手……且那药效凶猛诡异,绝非市井可得……臣女性命事小,万一……万一此事背后真有蹊跷,损了娘娘清誉,臣女万死难赎!”她再次强调“宫廷”和“清誉”,将自身安危与贤妃的颜面捆绑在一起。 贤妃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她每一丝表情的真伪。那目光冰冷而具有穿透力,让苏莞泠后背发凉,只能全力维持着惊惧无助的表演。 “你的担忧,本宫知道了。”终于,贤妃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本宫会派人详查。永嘉侯府治家不严,纵容恶奴,难辞其咎。冯家女眷言行失当,亦需申饬。至于宫廷用药……”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莞泠,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自有法度,绝非外人可得妄用。你既受惊,便在慈安堂好生将养,宫中太医会为你调理。其余之事,不必再胡思乱想,本宫自有主张。” 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敲打。肯定了侯府和冯家的过错(给了苏莞泠一个交代),却轻描淡写地将“宫廷用药”的可能性撇清,并明确告诉她“不必再胡思乱想”,暗示此事到此为止,她不该再深究或对外提及。 苏莞泠心中暗凛,贤妃果然想要控制事态,压下可能的风波。但这正是她想要的!她本意就不是真的要追究什么宫廷毒药,而是借此救菱歌! 她立刻抓住话头,泪眼婆娑地急切道:“谢娘娘恩典!有娘娘做主,臣女便安心了!只是……只是臣女还有一事相求,求娘娘慈悲!” “何事?”贤妃语气微沉。 “臣女的贴身丫鬟菱歌……她……她也被侯府扣押,指认她与下毒之事有关……可她是冤枉的!她自幼跟随臣女,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害我!定是……定是有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求娘娘开恩,救她出来!否则……否则臣女独自身在慈安堂,日夜惶恐,无人照料,只怕……只怕旧疾复发,更难痊愈了……”她哭得更加伤心,将一个依赖旧仆、担心婢女安危的柔弱主子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并将菱歌的安危与自己的“病情”挂钩。 贤妃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显然对一个丫鬟的生死并不在意,但苏莞泠将此事与自身“病情”联系起来,却让她不得不考虑。一个“癔症”可能复发的相府小姐若在慈安堂出事,终究是麻烦。 沉吟片刻,贤妃淡淡道:“一个丫鬟而已,既与你中毒无关,本宫便吩咐一声,让侯府将人送来慈安堂伺候你就是了。” 成功了!苏莞泠心中狂喜,连忙磕头谢恩:“谢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贤妃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厌倦:“罢了,你好生休养便是。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苏莞泠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在女官的引领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静心斋。 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才感觉稍微能喘过气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虽然过程惊险,但目的达到了!贤妃亲口答应释放菱歌!她终于救下了那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然而,轻松只是片刻。回想起贤妃那深邃难测的眼神和最后那句“本宫自有主张”、“不必再胡思乱想”,她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贤妃绝非慈善之辈,她将此事压下,定然有其深意。是为了维护宫廷颜面?还是为了保护某些人?或者……这本身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自己今日的举动,是否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她将自己放在慈安堂,究竟意欲何为? 第66章 贤妃暗面(下) 还有那个关于“宫廷用药”的敏感话题,贤妃虽然撇清,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波动,却让苏莞泠无法完全安心……那香囊,那丹药…… 思绪纷乱间,她已跟着女官走出了宫苑,来到了通往宫门的长长甬道。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呵斥声! 只见几名太监和宫女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语气严厉:“大胆!宫中重地,岂容你乱闯乱看!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低着头、身形瘦小、看起来像是低等杂役的小太监。他手里拿着几件破损的宫灯,似乎正要去修理,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告罪。 苏莞泠本能地想要避开,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小太监的侧脸和耳廓——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身形……这个侧脸轮廓……尤其是耳垂上那一颗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痣! 是他!那个在宫中赏菊宴偏殿、鬼鬼祟祟翻找东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假太监”!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了低等杂役的样子?! 就在她震惊之际,那“小太监”似乎也因为推搡而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四目相对! 两人都瞬间认出了对方! 那“小太监”眼中闪过极度震惊和慌乱,仿佛见了鬼一般,猛地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 苏莞泠也立刻垂下眼帘,心跳如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旁边快步走过。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极快地、轻微地触碰了一下,一个极小极硬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被塞入了她的手中! 速度极快,动作隐蔽,除了当事人,根本无人察觉! 苏莞泠心中巨震,几乎要叫出声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握紧袖中那突如其来的东西,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跟着女官继续前行。 背后,那“小太监”依旧在被训斥,声音渐渐远去。 她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他!果然是他!那个两次给她投递关键信息(香囊粉末、枯井巷线索)的神秘人!他竟然一直潜伏在宫中!甚至能扮成杂役自由行动! 他这次塞给她的是什么?又是新的线索?还是警告? 他为何冒险在此与她接触?是因为知道她面见了贤妃?还是……有更紧急的事情? 无数个疑问瞬间充斥脑海,让她方才面见贤妃的紧张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个神秘人,如同一个幽灵,始终徘徊在她周围,在她最关键时刻出现,递给她足以改变局面的东西,却又身份不明,目的难测。 是友?是敌? 袖中那小小的、坚硬的触感,如同一个燃烧的火种,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强作镇定,跟着女官走出宫门,坐上返回慈安堂的马车。 车厢内,她紧紧攥着袖中的东西,手心全是冷汗。 皇宫渐行渐远,但那张惊慌失措的“太监”脸孔和袖中的秘密,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里。 新的风暴,似乎随着这意外的接触,再次悄然酝酿。 第67章 密信惊魂 返回慈安堂的马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苏莞泠背脊挺直,端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面色苍白,指尖冰凉,唯有袖中紧攥着的那一小块硬物,灼热得如同烙铁,烫得她心神剧颤。 那个神秘的“假太监”!他竟然一直潜伏在宫中!甚至能扮作低等杂役,在贤妃宫苑附近活动!他到底是谁的人?楚皓旸的旧部?萧家的残余势力?还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连苏予泽和贤妃都未能察觉的暗棋? 他冒险在那种情况下与她接触,塞给她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是极其重要的情报?还是……致命的陷阱? 马车在慈安堂门前停下。管事嬷嬷早已等候在侧,态度恭敬却疏离地将她引入院内。 回到那间冷清的厢房,屏退左右(门外仍有看守),苏莞泠立刻反锁了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从虎口脱险。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个用油纸紧密包裹的小物件。油纸粗糙,没有任何标记。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纸条或令牌,而是一枚……极其小巧玲珑、通体乌黑、触手冰凉、仿佛某种金属或特殊石材打磨而成的……甲片? 约莫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却刻着极其繁复精细、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类似某种古老文字或符咒的暗纹。 这是什么东西?信物?钥匙?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通讯工具? 苏莞泠将其对着光仔细察看,那暗纹在特定角度下,似乎隐隐流动着极淡的幽光,透着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她尝试用指甲划过,用茶水浸泡,甚至靠近烛火微微加热,那甲片都毫无反应,冰冷而沉默。 完全看不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那神秘人冒着巨大风险传递此物,绝非凡品。定然有特殊的用途或含义,只是她尚未知晓。 她将其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于最隐秘的暗袋之中。这是重要的线索,必须妥善保管。 接下来的两日,慈安堂内风平浪静,仿佛一潭死水。每日太医请脉,宫女送膳,管事嬷嬷例行问候,一切按部就班,规矩森严,却也死气沉沉。 苏莞泠配合着治疗,扮演着惊魂未定、日渐好转的病患,暗中却焦灼地等待着贤妃承诺的“释放菱歌”。没有菱歌在身边,她如同盲人聋哑,对外界信息一无所知。 直到第三日下午,院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小姐!小姐!” 是菱歌!她来了! 苏莞泠猛地站起身,心脏因激动而紧缩。 房门被推开,菱歌在一个宫女陪同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掌印和淤青,显然在侯府吃了不少苦头。一见到苏莞泠,她的眼泪瞬间决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小姐!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苏莞泠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她连忙扶起菱歌,对那领路的宫女道:“有劳姐姐了。” 宫女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快起来。”苏莞泠压低声音,将菱歌扶到榻边坐下,仔细查看她的伤势,“他们打你了?有没有用刑?” 菱歌抽噎着摇头:“奴婢没事……就是被关起来审问,挨了几巴掌……他们逼问奴婢手炉的事,逼问是不是小姐指使的……奴婢咬死了不知道,只说那炉子早就丢了……他们找不到证据,后来……后来宫里来了人,就把奴婢放出来了……”她简单说了经过,心有余悸。 苏莞泠心中一阵后怕和愧疚,紧紧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是我连累了你。” “奴婢不苦!”菱歌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只要小姐没事就好!小姐,您怎么样?听说您中毒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只是演戏。”苏莞泠低声道,快速将目前的情况和处境告诉了她,“如今我们在慈安堂,看似安全,实则仍在监视之中。你来了就好,我们需要尽快了解外面的情况。” 菱歌重重点头,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被放出来前,偷偷听到看守的婆子嚼舌根……说……说常嬷嬷被老夫人重罚了,打了板子,关进了柴房,侯府上下都在传,说是她嫉恨小姐,私自下毒谋害……” 弃车保帅!果然如此!永嘉侯府将一切推给了常嬷嬷! “还有呢?冯家那边?宫里有什么消息?”苏莞泠急切地问。 “冯家……”菱歌努力回想,“听说国公夫人亲自去了侯府,和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坚决否认与下毒有关,还说……还说侯府血口喷人,要讨个公道……后来宫里来了人调解,具体怎样就不知道了。哦,还有……听说……听说景国公世子的病情又反复了,太医都摇头了……” 景庄病情反复?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灭口? 苏莞泠心中寒意更甚。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菱歌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被带出侯府时,在角门好像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像是……像是以前在咱们相府后巷晃悠过的一个小乞儿,但穿得干净了些,在跟侯府的门房小声说话……看到奴婢出来,他就立刻低头走了……” 小乞儿?相府后巷?苏莞泠心中一动!是楚皓旸旧部联络用的那个小乞儿吗?他出现在侯府附近?是巧合?还是……在打探消息?甚至……与那个神秘“太监”有关? 信息碎片杂乱无章,难以拼凑,但无疑预示着外面的风波并未平息,甚至可能愈演愈烈。 有了菱歌在身边,苏莞泠稍稍安心,但紧迫感丝毫未减。她必须尽快破解那黑色甲片的秘密,并找到与外界可靠联络的方式。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新的风暴已然迫近。 次日清晨,慈安堂外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马蹄声,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管事嬷嬷匆忙来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三小姐,相府来人了,是……是二少爷亲自来了,要见您。” 苏予泽?!他来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为何而来?! 苏莞泠的心脏骤然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第68章 予泽逼问 苏予泽的到来,如同冰原上骤然刮起的暴风雪,瞬间将慈安堂那虚假的平静撕得粉碎,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凛冽与杀机。 他为何而来?是因为贤妃的传召?还是得知了她面见贤妃的消息?亦或是……永嘉侯府下毒风波触及了他的利益?无论哪种,都绝非好事! 苏莞泠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整理好表情,换上一副惊惧不安、又带着一丝病弱憔悴的模样,在菱歌的搀扶下,走向接待来客的偏厅。 偏厅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予泽负手立于窗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墨色暗纹劲装,外罩玄色大氅,风尘仆仆,周身散发着比以往更加冷冽骇人的气息,仿佛带着北境硝烟与血腥的寒意。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苏莞泠,那眼神中的审视、冰冷、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戾,让苏莞泠瞬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几乎无法呼吸。 “二……二哥……”她声音细弱,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因“惊吓”而脚步踉跄,全靠菱歌死死扶着。 苏予泽没有回应她的称呼,也没有任何寒暄,目光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你在永嘉侯府,做了什么?”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苏莞泠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可怕的目光,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充满了委屈和恐惧:“二哥……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是她们要毒死我……呜呜……”她哭得情真意切,将受害者的无助与惊惧演绎到极致。 “毒死你?”苏予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用什么毒?为何毒你?你看见了?还是抓住了证据?”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根本不容她喘息和狡辩。 苏莞泠哭得更加厉害,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喝了常嬷嬷送来的茶……然后就肚子疼……要死了……太医说……说像是中了刺激肠胃的毒……外祖母……外祖母她也查了……说是常嬷嬷怀恨在心……呜呜……二哥,我好害怕……她们为什么要害我……” 她巧妙地将“中毒”事实和侯府的结论抛出来,继续强化自己“无辜受害”的形象,并将矛头指向已成的“替罪羊”常嬷嬷。 苏予泽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常嬷嬷?一个下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冒奇险毒杀你?这背后,当真无人指使?你入侯府前后,可曾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招惹过什么事非?” 他在怀疑!他根本不信侯府那套说辞!他在怀疑她主动招惹了祸端,甚至怀疑她与某些人接触,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苏莞泠心中警铃狂响,背后冷汗涔涔。她绝不能让他联想到冯家、联想到静思苑、甚至联想到那个神秘人! 她立刻露出极度茫然和委屈的表情,哭道:“没有……我没有见过谁……也没说过什么……就是每日给外祖母请安,待在房里……只有……只有国公夫人和冯小姐来看过外祖母,顺带……顺带训斥了我几句……说我痴傻丢人……可我什么都没说啊……二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再次成功地将冯家拉出来当挡箭牌,暗示可能的动机,却撇清自己的主动行为。 听到“冯家”二字,苏予泽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冰冷,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问题:“你前日入宫,见了贤妃娘娘?” 话题跳跃极快,却更加致命!他终于问到了这个! 苏莞泠心中凛然,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和后怕:“是……是贤妃娘娘恩典,救了我……还让太医给我治病……我……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才求娘娘做主的……娘娘仁慈,还答应把菱歌还给我……”她将面见贤妃的理由完全归结于“求救”和“申冤”,合情合理。 “哦?”苏予泽语气莫测,“你与娘娘说了什么?除了喊冤求救,可还说了……别的?”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向贤妃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比如……关于萧家?关于静思苑?关于冯家更深的秘密? 苏莞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脸上却是一片懵懂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没说什么……就是求娘娘救命,查清下毒之事……娘娘问了几句,我就照实说了……娘娘说会做主,让我安心养病……二哥,可是……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安和怯懦。 苏予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剖开审视。厅内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寂静,只能听到苏莞泠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暂时放过了那个话题:“既是娘娘恩典,你便在此好生将养。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莫要再惹是生非。否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谁也保不住你。” “是……莞泠明白……谢二哥教诲……”苏莞泠连忙低头应下,声音哽咽。 苏予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带起一阵冰冷的寒风。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苏莞泠才仿佛虚脱般,腿一软,全靠菱歌死死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一片。 好可怕的压力……好敏锐的洞察……他绝对起了疑心!他根本不信侯府的那套说辞!他怀疑她与冯家的接触,更怀疑她向贤妃透露了什么! 他今日前来,是警告,更是最后的通牒! 必须尽快行动!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69章 甲片之谜 苏予泽的突然造访和冰冷警告,如同悬顶之剑,让苏莞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了。慈安堂并非避风港,而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更大的浪涛吞噬。 她必须尽快破解那枚神秘黑色甲片的秘密,并找到与外界可靠联络的方式,否则一旦苏予泽失去耐心,或者贤妃改变了主意,她的下场将不堪设想。 让菱歌小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苏莞泠再次取出那枚冰凉的黑**甲片,在灯下反复研究。光滑如镜的一面,刻满诡异暗纹的另一面……这到底是什么? 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滴水、摩擦、甚至用发簪极轻地敲击,都毫无反应。那暗纹繁复古老,不似文字,更像某种图腾或符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难道需要特殊的能量或方式激活?比如……内力?血液?还是……某种特定的光线或角度? 她想起之前似乎看到暗纹在特定光线下有极淡的幽光。她让菱歌遮住窗户,制造出昏暗的环境,然后拿着甲片,缓缓调整角度,对着微弱的光源仔细观察。 果然!当光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甲片表面时,那些深邃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动,勾勒出更加复杂、层层叠叠的图案,甚至……隐约组成了几个极其古怪的、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有门! 她心中狂喜,连忙稳住呼吸,更加专注地调整角度和光线,试图看清那些符号。然而,光线太暗,符号太过微小复杂,肉眼难以完全辨认。 需要更亮、更集中的光源! 她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梳妆台上一面小小的、边缘镶嵌着水钻的铜镜上。她拿起铜镜,调整角度,将窗外透进来的有限阳光反射聚焦,如同一束微小的光柱,精准地打在甲片那光滑的镜面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束光经过镜面的反射和折射,竟仿佛被甲片吸收了一般,并未散射,反而使得背面的那些暗纹符号骤然亮起,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幽蓝色光芒!并且,那些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甲片表面投映出几个更加复杂、不断变幻的、由光点组成的立体图案! 如同一个微缩的、全息投影般的密码锁! 苏莞泠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应该有的技术!这甲片……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仔细辨认那些由光点组成的图案。它们变幻了片刻,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了三个固定的、结构奇特的符号。 她完全不认识这些符号,但它们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她尝试着用指尖极轻地触摸那几个发光的符号——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第一个符号时,甲片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嗡”声,那符号的光芒也随之亮了几分。 有反应! 她心中激动,依次触摸了另外两个符号。 当第三个符号被触碰后,三个符号的光芒同时大盛,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而甲片那光滑的镜面上,却缓缓浮现出了一行行极其细微的、由更小的光点组成的文字! 是汉字!而且是这个时代的繁体字! 成功了!她破解了! 她连忙凑近仔细。字迹很小,内容却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北境急讯:戎狄王庭秘使暗入京,疑与冯氏有染。密会地点:城南枯井巷,聚宝典当行,亥时三刻。目标:交易边境布防图,换取……(后续字迹模糊)’ ‘另:侯府静思苑之钥,乃冯氏与宫中某位联络信物,凭此可调……(字迹残缺)’ ‘慎之!切莫轻举妄动!阅后即焚!’ 信息量巨大!骇人听闻! 戎狄秘使!冯家通敌!交易边境布防图!静思苑钥匙是冯家与宫中的联络信物!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得苏莞泠头晕目眩,浑身冰冷! 冯家竟然胆大包天至此!通敌卖国!难怪景庄突然坠马重伤!难怪国公夫人急于塞人掌控后院!难怪他们要除掉知道太多秘密的秦桑和自己!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后宅倾轧,而是牵扯国本的通敌大罪! 那枚从冯小姐香囊中得到的金钥匙,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信物! 而那个神秘人……他不仅知道这些,还能拿到如此机密的情报,并用这种超越时代的方式传递给她……他背后的势力,简直深不可测! “阅后即焚”?这甲片如何焚? 就在她念头刚起之时,那甲片上的光字迅速黯淡、消散,随即整个甲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表面那繁复的暗纹竟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变得模糊,最后……整枚甲片在她手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毫无特色的黑色灰烬! 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莞泠看着掌心那撮灰烬,整个人都僵住了。如此精妙而决绝的设计!这根本是为了传递绝密信息而生的! 震撼过后,是无尽的寒意和后怕。 知道了如此惊天秘密,她已彻底置身于漩涡的最中心!冯家、戎狄、甚至宫中某位……任何一个得知她知晓此事,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碎尸万段! 而信息中提到的“聚宝典当行”、“亥时三刻”……正是今晚!戎狄秘使与冯家的交易就在今晚! 怎么办?告知贤妃?贤妃可信吗?宫中“某位”是谁?贤妃是否知情甚至参与?万一打草惊蛇,自己必死无疑! 告知苏予泽?他远水难救近火,且态度不明,万一他……苏莞泠猛地想起苏予泽那双冰冷怀疑的眼睛,心中一寒。 必须阻止这场交易!但不能亲自去,也不能贸然通知不可靠的人。 只能再次依靠那个神秘人?或者……楚皓旸的旧部? 如何联系?她根本没有联系方式! 就在她心急如焚、一筹莫展之际,窗外忽然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极轻微的、仿佛鸟喙啄击的“叩叩”声。 两声!又是两声! 他来了!那个神秘人!他就在附近!他在等待她的回应!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70章 危夜密谋 窗外的两声轻叩,如同暗夜中唯一的曙光,骤然照亮了苏莞泠纷乱危急的心绪。 那个神秘人!他果然在附近!他不仅传递了情报,更在等待她的反馈甚至……求助? 机会千载难逢!必须抓住!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迅速扫视屋内。如何回应?她没有任何预先约定的信号。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刚才用来反射光线的铜镜上。她心中一动,立刻拿起铜镜,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隐约看到外面廊下阴影中似乎有一个极淡的人影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角度,将铜镜对着窗外远处一盏灯笼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反射出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光斑,精准地打在那人影前方的地面上——持续了三息时间,然后迅速移开。 这是一个简单的光学信号,表示“我已收到,需要回应”。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窗外寂静了片刻。就在她以为对方没有理解或已经离开时,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极快地动了一下,同样反射回来一道微弱的光斑,在她窗下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快速的圆圈,随即消失。 他懂了!并且给出了确认的回应! 苏莞泠心中狂喜!但如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关于戎狄秘使和聚宝典当行的信息? 她脑中飞速运转。她不能写字,无法出声。她需要一种只有他能理解的、代表“行动”和“地点”的暗示。 她再次举起铜镜,调整角度,将光斑先是快速闪烁了三下(代表紧急?行动?),然后稳定地照射在窗外一株枯树的枝干上(枯井巷?),维持了约莫两息,接着迅速将光斑向下移动,照射在地面一块类似方砖的石板上(典当行?密室?),再次维持两息,最后彻底熄灭。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依靠默契的猜测。她赌对方能理解“枯树”代表“枯井巷”,“方石”代表“聚宝典当行”的坚固建筑,而快速闪烁代表“紧急行动”。 信号发出后,窗外再次陷入死寂。那个人影仿佛融化在了阴影中,再无任何动静。 他理解了吗?他会采取行动吗?苏莞泠的心悬在半空,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当晚,慈安堂一如既往地寂静。苏莞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耳朵竖得极高,捕捉着京城方向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亥时(晚上九点)……亥时一刻……亥时三刻! 就在时间悄然滑过交易约定的时刻不久,极远处,城南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被风声掩盖的骚动声!像是犬吠、马蹄、以及短促的呼喝金铁交击之声! 声音很快平息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莞泠的心脏却猛地一缩!行动了!那边肯定出事了! 是神秘人出手了?还是楚皓旸的旧部?或者是……苏予泽的人?他们成功拦截了吗? 她无从得知。只能在焦灼中等待。 这一夜,注定无眠。 次日,慈安堂依旧平静,仿佛昨夜远处的骚动只是她的幻觉。宫人送来早膳时,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直到午后,菱歌趁着出去取换洗衣物的机会,回来后,脸色有些发白,凑到苏莞泠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小姐……奴婢刚才听到两个送东西的小太监在墙角偷偷议论……说……说昨夜城南出了大事!巡夜营和京兆府的人突然包围了枯井巷那边的聚宝典当行,说是抓到了北边来的奸细!动静闹得很大,还死了人!但消息被上头死死压住了,不许外传……” 抓住了!果然成功了! 苏莞泠心中巨石落地,狂喜之余更是心惊!巡夜营和京兆府出动?这意味着消息被捅到了官方!是神秘人做的?他竟然有如此能量? 冯家呢?冯家被牵连出来了吗? “还有呢?抓了什么人?有没有牵扯到……其他府上?”她急切地低声问。 菱歌摇头:“那小太监也不知道具体,只说抓了几个当铺伙计和几个生面孔的彪悍男子,没听说有哪家府上的人被抓……哦,他还说,好像在官兵赶到前,典当行里就已经发生过打斗了,有黑衣人尸体……” 提前发生过打斗?有黑衣人尸体?是神秘人或其他势力先动手了?与官方不是一路? 信息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戎狄秘使的交易被破坏了!冯家通敌之事即便没有立刻暴露,也必然惊动了朝廷,他们定然阵脚大乱! 这是一次重大的胜利!但她自身的危险,却也达到了顶点! 冯家经此一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会更加疯狂地查找泄密来源和灭口。宫中那位“某位”也定然震怒,会加紧调查。 而她,这个看似无关却身处漩涡中心的“三痴”小姐,很可能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果然,傍晚时分,慈安堂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看守的宫女换了一批,眼神更加锐利。管事嬷嬷前来送药时,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她昨夜睡得可好、可曾听到什么动静,言语间的试探意味更加明显。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莞泠知道,最后的摊牌,恐怕不远了。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深夜,她让菱歌守在门口,自己则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了那枚来自冯小姐的、关乎静思苑和通敌信物的金钥匙,以及那块证明萧家血脉的黑色令牌。 这两样东西,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炸弹,也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该如何使用?向谁揭露? 贤妃?苏予泽?还是……等待那个神秘人的下一步指示? 就在她对着两样东西沉思之际,窗外,极远处,皇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钟鸣—— 当! 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沉重而肃穆。 苏莞泠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宫丧钟?!只有帝后崩逝或重大国丧时才会敲响的宫丧钟! 这个时辰?突然敲响? 出了什么大事?! 第71章 宫钟惊变 那一声突如其来、沉重肃穆的宫丧钟鸣,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劈开了京城寂静的夜空,也狠狠砸在了苏莞泠紧绷的心弦之上! “当——!” 钟声悠长,余音不绝,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凉和威严,在寒冷的冬夜里回荡,传遍了整座皇城,也惊醒了无数沉睡中的人。 宫丧钟!非帝后大丧、国之大殇不鸣! 这个时辰!如此突然! 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帝驾崩?! 还是太后?! 或是……其他足以震动国本的特大变故?! 苏莞泠猛地从榻上站起,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城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声声持续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钟鸣,却无比清晰地昭示着——天,塌了! 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席卷全身! 怎么会这么巧?!就在冯家通敌案发、戎狄秘使被擒的这个敏感至极的夜晚?!宫丧钟响了! 是巧合?还是……与今夜城南的变故有关联?!难道……难道宫中那位与冯家勾结的“某位”出了事?!被灭口?还是……引发了更大的动荡?!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疯狂闪现,让她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慈安堂内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打破了死寂。远处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低语声、以及管事嬷嬷严厉的呵斥声。所有宫人都被惊动,气氛瞬间变得极度紧张和压抑。 “小姐……这、这是……”菱歌也吓坏了,脸色煞白地凑过来,声音发抖。 “宫丧钟……”苏莞泠声音干涩,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出大事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无论发生了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国丧,必将彻底改变眼前的局势!原有的计划、算计、平衡,都将被彻底打破! 贤妃那边会如何?冯家会如何?永嘉侯府会如何?苏予泽会如何?而她这个被困慈安堂的“棋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信息完全闭塞!她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房门被急促地敲响。管事嬷嬷冰冷的声音传来:“三小姐,宫中大丧,即刻起闭门斋戒,不得喧哗,不得打探,静候旨意!” “莞泠明白。”苏莞泠连忙应道。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各处传达命令和维稳了。 慈安堂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强行压抑的寂静之中,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这一夜,苏莞泠彻夜未眠。宫丧钟响了整整一百零八下,之后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灯火通明和人马调动的迹象,但具体情形,无人得知。 她只能和菱歌紧紧靠在一起,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仿佛也在哀悼。慈安堂内气氛更加肃杀,宫人行事愈发小心翼翼,面无表情,不敢有任何交谈。 早膳简单至极,几乎是清粥咸菜。送膳的宫女眼神躲闪,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 苏莞泠试图从她们口中探听一丝消息,却一无所获。 直到午后,才有零星的消息通过一些胆大的小太监窃窃私语,隐约传入了菱歌的耳朵。 “小姐……”菱歌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听说……听说不是皇上……是、是四王爷!四王爷拓跋踆昨夜在王府……暴毙了!” 四王爷拓跋踆?!暴毙?! 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是他?!那个原主痴恋、明月公主倾心、在朝中颇有势力、甚至一度传闻有望取代太子的四王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了?! 是意外?还是……谋杀?!如果真是谋杀,谁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动机又是什么?与冯家通敌案有关?与戎狄秘使有关?与宫中那位“某位”有关?还是……与北境军权、与苏予泽有关?!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背后隐藏的信息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简直令人不敢想象! 明月公主会如何疯狂?贤妃会如何反应?朝堂势力会如何洗牌?这潭水,已经浑到了极致! 而她自己……一个与四王爷有过“纠葛”的“痴女”,在这种敏感时刻,处境更是微妙而危险! 果然,傍晚时分,慈安堂的看守骤然加强了不少,甚至隐约有陌生的、带着内廷侍卫标识的人在外围出现。一种无形的、更加冰冷的监控笼罩了下来。 苏莞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就在这极度压抑的氛围中,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来临。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呜咽。苏莞泠正倚在榻上假寐,忽然听到极轻微的“叩”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棂上。 她心中一凛,悄然起身查看。 窗外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石子。 又是他!那个神秘人! 她心脏狂跳,迅速开窗将石子捞了进来。关好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冯事发,侯弃车,宫内生变,蛰伏待机,慎饮。’ 冯家事发(通敌之事暴露?)!永嘉侯府弃车保帅(彻底抛弃常嬷嬷甚至更多?)!宫内生变(四王爷之死引发的动荡?)!蛰伏待机!慎饮(小心饮食,可能有人下毒灭口?)! 信息简短,却至关重要!证实了冯家确实出了问题,宫中因四王爷之死而动荡,并且提醒她自身危险加剧! 这纸条如同暗夜中的灯塔,让她在无尽的迷雾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方向。 然而,“蛰伏待机”?等到何时?机会又在何处? 她紧紧攥着纸条,心中稍定,却依旧迷茫。 次日,更多的消息开始无法抑制地在小范围流传。菱歌拼凑起来的信息更加骇人听闻:冯尚书昨夜已被秘密羁押!景国公府被围!永嘉侯府闭门谢客!朝野震动! 冯家通敌之事,果然爆发了!而且是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 四王爷之死,似乎加速了这一切的清算! 然而,就在这风声鹤唳之际,慈安堂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第72章 公主之怒 冯家倒台、四王爷暴毙的消息,如同两股巨大的旋风,在死寂的京城卷起了滔天巨浪,暗流汹涌,人心惶惶。尽管官方消息尚未明确公布,但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早已通过隐秘渠道扩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慈安堂在这片诡异的氛围中,更像是一座孤悬的冰岛,寂静而危险。 苏莞泠深知自身处境微妙,更加谨言慎行,每日只是安静待在房中,暗中消化着菱歌零星带来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外界的局势图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慈安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呵斥声、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凄厉疯狂的哭喊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放开我!让我进去!苏莞泠!你给我滚出来!你个贱人!扫把星!是你害死了四哥!是你——!” 是明月公主拓跋明月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怨毒和疯狂!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了!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刻,她竟然闯到慈安堂来了! 显然,四王爷的暴毙让这位骄纵的公主彻底失去了理智,将满腔的悲痛和怒火倾泻到了她这个曾经“痴缠”四王爷、如今又身处风波中心的“灾星”头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息怒!此处是静养之地,您不能……”管事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试图阻拦。 “滚开!谁敢拦我?!我要杀了她!一定是她克死了四哥!是她这个丧门星!”明月公主的声音越发尖利,伴随着推搡和器物摔碎的声音。 脚步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直逼苏莞泠的厢房而来! 危机骤临!此时的明月公主就是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根本毫无理智可言!与她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苏莞泠脸色发白,脑中急转,瞬间做出了决断——绝不能硬碰硬! 她立刻对菱歌急声道:“快!把门从里面闩上!然后躲到屏风后面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小姐!”菱歌吓得魂飞魄散。 “快!”苏莞泠厉声道,自己则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身体缩成一团,开始剧烈地发抖,发出极其恐惧的、压抑的呜咽声,完美扮演一个被外面可怕动静吓坏了的精神脆弱者。 菱歌慌忙照做,刚闩好门躲起来,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烈地撞击起来! “砰!砰!砰!” “苏莞泠!开门!你个贱蹄子!你给我出来!我要你给四哥偿命!”明月公主歇斯底里地哭骂着,疯狂踹门。 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摇摇欲坠。 苏莞泠躲在被子里,抖得更加厉害,哭声越发凄惨无助:“不要……不要过来……我怕……呜呜……救命……” 外面的管事嬷嬷和宫女们显然也吓坏了,拼命劝阻拉扯,却根本拦不住陷入疯狂的明月公主。 “滚!都给我滚!今天谁拦我,我就让谁给四哥陪葬!”明月公主如同疯魔,竟拔下了头上的金簪胡乱挥舞,吓得众人惊呼后退。 “砰——!”一声巨响,门闩终于被撞断,房门被猛地踹开! 明月公主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脸上泪痕纵横,妆容花乱,华丽的宫装上沾着污渍,状若疯妇,手持金簪冲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床上瑟瑟发抖的苏莞泠! “贱人!”她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苏莞泠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猛地将被子掀开,露出那张苍白如纸、布满泪痕、写满极致恐惧的脸,身体拼命向床角缩去,语无伦次地哭喊:“公主……不要杀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我怕……” 她的表演逼真到了极点,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疯狂行为的真实恐惧)惊惶和无助,成功地让随后冲进来的管事嬷嬷和宫女们心头一紧。 “殿下不可!”管事嬷嬷冒险上前,死死抱住明月公主的腰,“三小姐她病弱痴傻,与此事绝无干系!您冷静一点!” “放开我!就是她!就是她这个祸水!自从她落水后,四哥就诸事不顺!如今……如今……呜呜……”明月公主被抱住,挣扎不脱,悲从中来,瘫坐在地,放声痛哭,手中的金簪也掉落在地。 现场一片混乱。公主痛哭,宫女慌乱,嬷嬷劝解。 苏莞泠则继续蜷缩在床角,低声啜泣,浑身发抖,仿佛已经被吓破了胆,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害怕”、“救命”,完美地维持着受害者的形象。 明月公主哭得声嘶力竭,情绪稍微宣泄后,理智似乎回来了一丝,但看向苏莞泠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厌恶。她指着苏莞泠,对管事嬷嬷厉声道:“把她给我看好了!若是让她跑了或是死了,我唯你是问!等四哥丧事过后,我再来跟她算账!” 说完,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踉跄着起身,狠狠瞪了苏莞泠一眼,这才哭哭着离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总算暂时平息。 管事嬷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吩咐宫女收拾残局,加固房门,增加看守,便摇头离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内只剩下苏莞泠和屏风后吓傻了的菱歌。 苏莞泠缓缓停止了颤抖,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好险!明月公主的疯狂超出了预料。但她也成功利用对方的失控,进一步巩固了自己“无辜受害”、“精神脆弱”的形象,暂时度过了危机。 然而,明月公主最后的威胁却非虚言。四王爷之死注定会让很多人失去理智,她必须尽快摆脱困境。 冯家已倒,宫中生变,她的“价值”或许正在发生变化。 机会……或许就隐藏在这混乱之中。 第73章 绝境微光 明月公主大闹慈安堂的风波,虽暂时平息,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更深层的涟漪,也让苏莞泠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 公主离去时的威胁言犹在耳,管事嬷嬷看管得更加严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送来的饮食也愈发简单,甚至偶尔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以往的异味,让苏莞泠心惊肉跳,不得不更加谨慎,若非菱歌以身试毒(极微量),她几乎不敢入口。 “慎饮”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有人真的想趁乱让她“病故”或“自尽”! 四王爷的暴毙如同一场政治地震,余波不断冲击着朝堂。冯家通敌案的详细消息开始零星传出,据说牵扯极大,震动朝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永嘉侯府依旧紧闭大门,风声鹤唳。景国公府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苏莞泠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信息闭塞,行动受限,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这种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贴身藏好的金钥匙和黑色令牌上。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筹码。 冯家已倒,这枚代表冯家与宫中某位联络的信物,价值或许发生了变化,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而萧家令牌,更是双刃剑。 该如何使用?向谁揭露? 贤妃?经过四王爷之死,她的立场和权力必然发生变化,还能信任吗?苏予泽?他远在北境,鞭长莫及,且态度莫测。 那个神秘人?他神出鬼没,无法主动联系。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再次降临。 这日,负责打扫庭院的一个小太监在擦拭她窗外的廊柱时,似乎“不小心”将一小块抹布掉落窗台。离开时,他“慌乱”地捡起抹布,却极快地将一个揉得极小的小纸团塞进了窗棂的缝隙中,随即若无其事地匆匆离去。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那个神秘人的渠道! 她强压激动,待外面无人时,迅速取回纸团。 展开,上面只有四个极小的字:‘病重,求见泽。’ 病重,求见泽(苏予泽)? 苏莞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是在指点她破局的方法! 让她假装病情急剧恶化,生命垂危,以此为由,设法求见苏予泽(或者请求苏予泽回京)! 妙计! 苏予泽如今暂代镇北将军,手握兵权,地位特殊。冯家通敌案发,北境局势必然紧张,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朝野。如果她这个“妹妹”在京城“病危”,于情于理,他都可能被允许回京探视或至少会得到消息!而一旦他介入,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能打破她目前被完全隔离监控的状态,为她争取到喘息和操作的空间! 甚至……这可能本就是苏予泽那边传递来的信息?那个神秘人是他的人? 无论哪种,这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说干就干! 当日下午,苏莞泠便开始“病情加重”。先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继而开始低咳,面色潮红。她暗中用冷水拍额,制造发热假象,又偷偷掐红手腕,制造皮下出血点(类似重症征兆)。 太医前来诊视,她配合着脉象紊乱(提前憋气、运动),气息微弱,言语含糊,不断念叨“冷”、“痛”、“害怕”。 太医蹙眉,开了些安神退热的药,但效果“甚微”。 次日,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开始出现“惊厥”症状(暗中肌肉痉挛表演),偶尔“胡言乱语”,提及“水鬼”、“黑影”、“毒药”等字眼,吓得菱歌配合着哭求太医。 慈安堂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管事嬷嬷不敢怠慢,连忙上报。 第三日,苏莞泠竟“呕”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渍(实则是咬破牙龈混合胭脂),随即陷入“昏迷”状态,气息奄奄。 这一下,彻底吓坏了慈安堂上下!若人在此地亡故,还是相府小姐,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太医束手无策,暗示病情古怪,似有隐情。 管事嬷嬷再也坐不住了,火速将情况层层上报至宫中。 时机成熟!在又一次“短暂清醒”之际,苏莞泠抓住菱歌的手,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哭求:“……二哥……救我……想见二哥……最后一面……求……求娘娘……” 菱歌心领神会,扑到管事嬷嬷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嬷嬷!求求您!禀报娘娘吧!小姐不行了!她想见二少爷最后一面啊!求娘娘开恩!让二少爷回来看看吧!呜呜呜……” 人命关天,又是如此敏感的时期,贤妃(或宫中主事者)也无法置之不理。 消息很快传回:陛下恩准,已八百里加急传讯北境,令镇北将军苏予泽即刻回京述职并探视妹疾。 成功了! 消息传回慈安堂,苏莞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鱼饵已经撒出,就等鱼儿上钩了! 然而,就在她暗中松了口气,准备继续“病重”表演等待苏予泽归京之际,当晚深夜,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却让她瞬间寒毛倒竖! 她听到自己房门的门闩,被人从外面,用某种极其精巧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第74章 夜半惊魂 门闩被拨动的细微“咔哒”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苏莞泠的耳畔,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有人!有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房间! 不是宫人!宫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是刺客?!还是……灭口的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全身肌肉紧绷,僵在榻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心脏狂跳得快要碎裂! 完了!她“病重”的消息刚传出,灭口的人就来了!对方根本不想给她等到苏予泽回来的机会! 房门被极其缓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随即反手轻轻掩上门。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苏莞泠能看到那身影瘦小矫健,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手中反握着一把短刃,刃身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寒光——淬了毒! 黑衣人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屋内,瞬间锁定了榻上“昏迷”的苏莞泠,一步步悄无声息地逼近。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跑?喊?都不可能!对方身手利落,绝不会给她机会!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前世积累的急智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继续装昏迷!赌对方会先确认她的状态,而不是直接下手! 她立刻屏住呼吸,放松身体,让眼皮保持极其微弱的颤动(模仿昏迷中的无意识反应),尽全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心跳。 黑衣人果然在榻前停下脚步,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颈动脉——确认生死!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莞泠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起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维持着深度昏迷的状态,甚至连瞳孔都努力保持涣散。 黑衣人探查了片刻,似乎确认了她处于“昏迷”状态,并未立刻下杀手,而是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视屋内,似乎在观察环境,寻找最佳的下手时机和方式。 就是现在! 苏莞泠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意志力,控制着喉咙,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仿佛梦呓般的呻吟:“……娘……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死寂,带着病重之人的虚弱和无助。 黑衣人的动作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苏莞泠心脏狂跳,继续表演,眉头痛苦地蹙起,身体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抵御寒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二哥……怕……” 她反复提及“娘”和“二哥”,强化自己神志不清、濒临死亡的状态,试图麻痹对方,甚至……唤起一丝可能的迟疑? 黑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杀意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他再次俯下身,似乎想听清她在说什么,或者确认她是否真的毫无威胁。 距离极近!苏莞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一种混合着汗水和某种药草的气息。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袖中紧紧攥着那根磨尖的银簪,准备着最后的搏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笃笃笃。” 窗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极其清晰、节奏特殊的叩击声!像是鸟喙啄木,却又带着某种人为的规律!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电击般瞬间弹起,锐利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射向窗口! 苏莞泠也愣住了!这声音……是那个神秘人的信号?!他就在附近?!他在警告?还是在…… 不等她细想,黑衣人似乎极其忌惮这突然出现的声音,他死死盯了苏莞泠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犹豫,但最终,杀意被警惕取代。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急速后退,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从潜入到离开,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确认黑衣人真的离开了,苏莞泠才如同虚脱般,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四肢冰冷僵硬,不住地颤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死了! 那个神秘人……他又救了她一次!他不仅在传递信息,更在暗中保护她?!他到底是谁?! 惊魂稍定,巨大的后怕和愤怒席卷而来。对方竟然真的敢在慈安堂内动手!如此肆无忌惮!贤妃的监管?宫廷的规矩?在真正的杀意面前,形同虚设! 不能再等了!苏予泽必须尽快回来!否则她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她立刻起身,检查房门,重新闩好(虽然知道这防不住真正的高手),又仔细检查了屋内,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叫醒了外间睡得沉的菱歌(被动了手脚?),装作刚刚被噩梦惊醒,恐惧地哭诉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看到了“黑影”,吓得瑟瑟发抖。 菱歌也吓坏了,连忙点灯查看,自然一无所获,但苏莞泠的恐惧表演得极其真实,菱歌深信不疑,主仆二人抱在一起,战战兢兢地熬到了天亮。 次日,苏莞泠的“病情”因“夜惊”而“加重”的消息自然传了出去。她表现得更加惊惧不安,拒绝饮食,反复念叨“有鬼”、“要杀我”,将受害者的形象演绎到极致。 管事嬷嬷头大如斗,只能加派人手看守,并再次上报。 慈安堂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随时可能再次伸出毒手。 苏莞泠在恐惧中等待,每一夜都如同煎熬。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终于从前朝传来:镇北将军苏予泽,已奉旨星夜兼程,抵达京郊!不日即将入城! 他回来了! 苏莞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最大的变数,即将登场。 然而,就在苏予泽即将回京的这个当口,慈安堂的管事嬷嬷却突然带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三小姐,贤妃娘娘懿旨,念您病体未愈,思亲心切,特准永嘉侯老夫人明日过府探视,以慰病情。” 永嘉侯老夫人?!她要来?!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个关键时刻,贤妃突然让老夫人来探视?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有深意?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与昨夜刺客有关?! 第75章 外祖探视 贤妃突然下旨,允准永嘉侯老夫人前来慈安堂探视,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波澜暗涌的湖面,在苏莞泠心中激起了巨大的疑虑和警惕。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苏予泽即将回京、冯家倒台、四王爷新丧、她自己刚遭遇夜刺的这个敏感时刻前来?这绝非简单的探病! 是贤妃的试探?想通过老夫人进一步确认她的状态和知道多少?还是老夫人的自救?想在苏予泽回京前从她这里套话甚至封口?亦或是……与昨夜那神秘的刺客有关?是警告?是灭口前的最后确认?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苏莞泠的大脑飞速运转。老夫人绝非善类,她亲手囚禁了自己的女儿(萧青瑜),出卖家族换取富贵,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与她交锋,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老夫人、试探侯府态度、甚至……套取关于母亲信息的机会! 必须谨慎应对! 她立刻打起精神,继续维持着“病重虚弱”、“惊惧不安”的状态,甚至刻意加重了几分,让面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涣散,时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呓语,仿佛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神智不清的边缘。 同时,她暗中叮嘱菱歌,明日务必寸步不离,仔细观察老夫人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眼神变化,并记住所有对话。 次日午后,永嘉侯老夫人的马车准时抵达慈安堂。 数月不见,老夫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但穿着依旧一丝不苟,保持着侯府诰命的威严。只是在踏入苏莞泠病房,闻到那股浓重药味、看到榻上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苏莞泠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和算计。 “泠儿……”老夫人走到榻前,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沙哑,“外祖母来看你了……怎地病得如此重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苏莞泠的额头,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 苏莞泠适时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惊吓到,眼神恐惧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鬼……有鬼……外祖母……救救我……我怕……”她成功地将话题引向“受惊”,而非“中毒”。 老夫人的手收了回去,脸上露出痛心之色:“可怜的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都是那些杀千刀的奴才害的!外祖母已经重重惩处了他们给你出气了!你安心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她轻描淡写地将下毒之事归咎于“奴才”,试图安抚并撇清关系。 苏莞泠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茫然恐惧,仿佛没听懂,只是反复念叨:“……冷……水好冷……娘……娘救我……” 听到“娘”这个字,老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虽然极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锐利却被苏莞泠精准捕捉! 她果然对“母亲”极其敏感! “傻孩子,你娘她……早就去了……”老夫人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莫要再想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 “可是……我梦见娘了……”苏莞泠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气若游丝,仿佛在说胡话,“她说……她冷……她说她想我……她说……她在井里……” “井”字一出,老夫人脸色骤变,虽然强自镇定,但放在膝上的手却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静思苑的那口井!她在暗示什么?!她知道了什么?! “胡说八道!”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人死如灯灭,哪来的托梦!定是你病糊涂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些!” 她的反应过激了!这彻底证实了苏莞泠的猜测!静思苑的秘密,老夫人心知肚明,并且极度恐惧被揭露! 苏莞泠立刻像是被吓到了,猛地闭上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滑落,一副受了巨大委屈和惊吓的样子。 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缓和了语气,安抚道:“好了好了,外祖母不是凶你……是怕你沉溺梦境,伤了心神……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等你二哥回来,也好让他放心。” 她主动提起了苏予泽!这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她对苏予泽的态度? 苏莞泠只是哭泣,并不接话。 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赏赐了些药材补品,言语间却始终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对于冯家、对于中毒、对于宫中发生的种种事情知道多少。 苏莞泠全程完美扮演着一个被病情和恐惧折磨得神志不清、答非所问的可怜虫,让老夫人既松了口气(似乎没得到有用信息),又隐隐有些不安(无法完全掌控)。 最终,老夫人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苏莞泠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泠儿,如今外面不太平,你就在此安心静养,少听少看少想,方是保身之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记住了吗?”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苏莞泠怯怯地点头,眼神依旧茫然。 老夫人这才转身离去。 送走老夫人,苏莞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这次探视,信息量巨大。老夫人对“母亲”和“井”的反应,证实了静思苑的秘密;她对冯家事件的回避和警告,显示了侯府的恐惧;她主动提及苏予泽,更显得意味深长。 侯府在害怕!他们在苏予泽回来前,急于稳住她,甚至封住她的口! 然而,老夫人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慈安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一名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报:“嬷嬷!不好了!镇北将军……镇北将军他刚进城,听闻三小姐病危,竟直接带着亲兵朝慈安堂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予泽?!他回来了?!而且直接闯过来了?! 这么快?!如此强势?! 苏莞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真正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第76章 雷霆对峙 “镇北将军闯进来了!” 小太监惊慌失措的禀报声,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将慈安堂压抑紧绷的气氛彻底引爆!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来了!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强势!直接闯宫?! 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院外已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带着金铁交击之音的脚步声,以及守门侍卫惊慌失措的阻拦声和呵斥声! “将军!将军留步!此处是内宫静养之地,未有旨意不得擅闯!” “滚开!”一声冰冷彻骨、饱含煞气的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久经沙场的血腥气,瞬间压倒了所有阻拦的声音。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院门被强行撞开的声响! 脚步声毫不停滞,如同疾风骤雨般直逼她所在的厢房而来! 苏莞泠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菱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抖如筛糠。 来了!他终于来了!以这种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 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道高大挺拔、披着玄色大氅、内衬暗金软甲的身影,如同裹挟着北境风雪与血腥的修罗,骤然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是苏予泽! 他风尘仆仆,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是冰冷得如同万年寒潭,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榻上“瑟瑟发抖”的苏莞泠,眸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极度压抑的狂澜。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可怕的低气压,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几名试图跟进来的慈安堂侍卫和宫女被他带来的亲兵毫不客气地拦在了院外,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冰冷而窒息。 “二……二哥……”苏莞泠被他那可怕的眼神看得心脏骤停,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极致的恐惧和颤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吓破胆的病弱少女。 苏予泽迈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充满压迫感。他无视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菱歌,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莞泠。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脸颊、脖颈、乃至全身,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又像是在分辨一头伪装成羔羊的猛兽。 “病危?”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审问,“我看你,倒是比在侯府时,‘精神’了不少。” 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根本不信!他一眼就看穿了她是在装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真病,他在意的是她背后的意图! “我……我没有……”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哭得凄惨又无助,“二哥……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他们……他们给我下毒……要害死我……”她再次祭出“中毒”和“被害”的法宝,试图转移焦点,博取同情。 “下毒?”苏予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戾气,“谁下的毒?证据呢?毒在何处?”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根本不容她喘息和狡辩。 “是……是常嬷嬷……侯府的人都这么说……”苏莞泠哭得喘不过气,“我……我吐了血……太医也诊出来了……” “常嬷嬷?”苏予泽冷笑一声,猛地俯下身,逼近她,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吞噬,“一个奴才,为何要毒杀你?嗯?苏莞泠,你还要装到几时?你费尽心机引我回京,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怀疑、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冯家倒台,四王爷暴毙,京城风云突变,他被迫紧急回京,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似乎总若有若无地闪烁着这个“痴傻”妹妹的影子!这让他如何不疑!如何不怒! 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苏莞泠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心中却飞速盘算。他果然怀疑她知晓内情!他是在诈她?还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拼命摇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二哥你相信我……我只是害怕……我想活命……我想见你……呜呜……他们都要害我……侯府……冯家……连宫里都……”她故意语无伦次,将水搅浑,暗示多方势力都可能对她不利,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各方利用和迫害的可怜虫。 听到“宫里”二字,苏予泽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冰冷,他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就在这极度紧张的对峙时刻—— “唔……”苏莞泠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用手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竟真的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她暗中咬破了之前藏好的、装了鸡血和药粉的微小蜡丸)! “小姐!”菱歌吓得失声尖叫。 苏予泽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莞泠“痛苦”地蜷缩起来,呼吸急促,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断断续续地呻吟:“痛……好痛……药……有毒……”她成功地将“中毒”症状再次现场演绎出来,真假难辨!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病发”,瞬间打乱了苏予泽步步紧逼的节奏。他可以怀疑她装病,但这吐血和抽搐却做不得假(在他看来)!难道她真的中了毒?而且毒性未清,此刻发作了?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的凌厉和审问稍稍被一丝惊疑取代。他可以不关心她的死活,但她若此刻死在他面前,还是“中毒”而死,那麻烦就大了! “太医!”他猛地转头,对门外厉声喝道,“滚进来!” 一直战战兢兢候在外面的太医连滚爬爬地进来,看到苏莞泠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诊脉。 苏莞泠全力配合,运转那点微末的内息技巧扰乱脉象,身体继续“痛苦”地颤抖。 太医诊了半天,脸色变幻,最终颤声道:“将军……三小姐脉象紊乱急促,似有余毒未清,加之惊惧过度,气血逆冲,故而……” “废物!”苏予泽不耐地打断他,“可能救?” “下官……下官尽力施针用药,稳住病情……”太医冷汗直流。 苏予泽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苏莞泠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杀意、怀疑、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和……迟疑。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脸色发白的管事嬷嬷冰冷道:“看好她!若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带来的亲兵也随之撤走,只留下满室的冰冷和死寂。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莞泠才仿佛虚脱般,缓缓停止了“抽搐”,瘫软在榻上,大口喘息,后背早已湿透。 好险……又一次靠急智和演技糊弄了过去…… 但苏予泽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更甚。他只是暂时被“病情”打断了逼问。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77章 泽心难测 苏予泽的雷霆闯入和冰冷质问,如同在慈安堂投下了一颗巨石,余波久久未平。虽然他最终拂袖而去,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怀疑,却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管事嬷嬷吓得脸色惨白,加派了数倍的人手看守苏莞泠的院落,几乎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控,饮食医药更是亲自经手,严查再三,生怕再出半点纰漏,真的被“提头来见”。 苏莞泠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但依旧表现得极其虚弱,惊惧不安,终日蜷缩在榻上,不敢见人,完美维持着受惊过度、命悬一线的假象。 她心中清楚,苏予泽绝非轻易放弃之人。他暂时的退让,只是因为“中毒”症状打断了他的节奏,加之他刚回京,必然有无数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暇立刻深究。一旦他腾出手来,必然会以更凌厉、更周密的方式卷土重来。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尽快找到应对之策,或者……联系上能制衡他的人。 然而,被如此严密地监控,她几乎寸步难行,连菱歌的行动都受到了极大限制,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就在她焦灼之际,当日晚间,苏予泽的亲兵队长墨染却去而复返,带来了苏予泽冰冷的口信:“将军有令,三小姐既病体未愈,需绝对静养,一应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原伺候之人(指菱歌)粗手笨脚,即日起调离内院,另派宫中老成嬷嬷伺候。” 调走菱歌?!苏莞泠心中剧震!这是要彻底切断她与外界最后的联系!将她完全孤立起来! “不!不要!”她立刻表现出极大的惊恐和依赖,死死抓住菱歌的手,哭喊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菱歌!二哥!求求你!别赶她走!我害怕……”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精神脆弱者对唯一熟悉婢女的依赖演绎到极致。 墨染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将军之令,不容更改。请三小姐安心养病。”说完,一挥手,两名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喊着的菱歌强行拖了出去。 “小姐!小姐!”菱歌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苏莞泠瘫坐在榻上,泪流满面,心中却一片冰冷。苏予泽的手段,果然狠辣决绝。他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剥夺她最后一点反抗的能力。 新来的嬷嬷姓严,是宫中出来的老人,面相刻板,眼神锐利,动作一丝不苟,言语极少,除了必要的伺候,几乎从不与苏莞泠交流,监视的意味远大于照顾。 苏莞泠彻底成了笼中鸟,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严嬷嬷的眼皮底下。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苏予泽并未再出现,仿佛忘记了她这个人。但苏莞泠知道,这平静之下定然暗流汹涌。苏予泽必然在暗中调查一切:冯家通敌案、四王爷之死、永嘉侯府的牵扯、以及……她在其中的角色。 她如同站在悬崖边缘,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严嬷嬷在外间已然睡熟(或是假寐)。苏莞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思量着对策,目光无意中扫过枕边那个苏予泽之前所赠的、一直被她藏起的鹅黄色香囊。 自从被迫服下宫廷“安神丹”后,这香囊的异动似乎减弱了许多,但她始终觉得此物诡异,不敢佩戴。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香囊拿了过来,入手微凉。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香囊表面那些隐秘的银色纹路。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某处纹路交汇点时,香囊内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嗡”震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贴身藏着的、那枚来自冯小姐的金钥匙,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热! 苏莞泠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香囊和钥匙产生了感应?! 她猛地坐起身,仔细端详香囊和钥匙。香囊的银色纹路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丝,而金钥匙上也隐约有流光闪过。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隐秘联系。 一个大胆的念头闯入脑海:这香囊……莫非不仅仅是监视之物?它是否还有别的功能?比如……与苏予泽进行某种单向甚至双向的联系?而这把来自冯家、可能与宫中某位有关的金钥匙,是否能影响甚至干扰这种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她有可能通过这香囊,反向窥探甚至……误导苏予泽?!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狂跳!风险极大,但诱惑也同样巨大! 她正想进一步实验,外间忽然传来严嬷嬷轻微的翻身声。她立刻将香囊和钥匙塞回枕下,躺好装睡。 一夜无话。 次日,严嬷嬷伺候她用药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三小姐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稳?可是又梦魇了?” 苏莞泠心中一惊,面上却怯怯道:“没……没有……就是有些冷……” 严嬷嬷不再多言,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莞泠后背发凉,这老嬷嬷的监视果然无孔不入! 下午,慈安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客到访。严嬷嬷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对苏莞泠道:“三小姐,永嘉侯府派人送来些补品药材,说是老夫人惦记您的病情。” 老夫人?她又想做什么?苏莞泠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劳外祖母挂心了。” 严嬷嬷让一个小太监将东西拿了进来,是一些上好的人参、阿胶之类,并无出奇。但就在那小太监放下东西,躬身退下时,却极快地、隐蔽地对着苏莞泠的方向,用手指极轻地弹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纸团滚落到了苏莞泠的榻边阴影里。 苏莞泠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是那个神秘人的渠道!他竟然能买通永嘉侯府送东西的人?! 她强作镇定,待严嬷嬷检查完药材、吩咐人收好后,才假装整理被褥,极快地将纸团捞入手中藏起。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偷偷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泽查侯府静思苑,疑窦丛生,暂按兵,慎对。’ 苏予泽在查静思苑!他果然怀疑到了侯府禁地!而且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暂时按兵不动?而“慎对”二字,则是提醒她小心应对苏予泽接下来的盘问! 信息至关重要!证实了苏予泽的行动方向,也给了她预警和准备的时间! 然而,就在她消化这信息时,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叩击声。 她心中一凛,悄然望去。 只见窗外月光下,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立于院中树下,正静静地望着她的窗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气势—— 是苏予泽!他竟然深夜潜入慈安堂! 他想做什么?!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床幔之后,心脏狂跳不止。 第78章 夜探交锋 窗外树下,那道融于夜色、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修长身影,不是苏予泽又是谁?! 他竟去而复返,而且是以这种深夜潜入的方式!他想做什么?暗中观察?还是……另有图谋?!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捂住嘴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蜷缩在床幔的阴影里,只觉得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窗户,将她牢牢锁定。 他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是否发现了她刚才偷看纸条的小动作?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四肢冰凉,头皮发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窗外的人影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审视。 苏莞泠的大脑疯狂运转。他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站着看风景。他是在评估她的状态?还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意在施加压力,让她自乱阵脚?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倾听外间的动静。严嬷嬷似乎睡得很沉,并无异样。这说明苏予泽的潜入极其高明,并未惊动任何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取她性命!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再次落到枕下的香囊上。那个关于香囊可能与苏予泽存在感应的猜测再次浮现。 赌一把!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索到那个香囊,将其握在手中。然后,她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自己极度恐惧、心跳加速、濒临崩溃的情绪,同时用手指用力按压摩擦着香囊上那些冰冷的银色纹路。 她在赌!赌这香囊真的有传递佩戴者状态(尤其是情绪波动)的功能!赌苏予泽此刻身上有接收的装置!赌他能感受到她此刻“剧烈”的“恐惧”! 她一边“传递”着情绪,一边继续屏息凝神地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片刻之后,窗外那道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更加锐利地聚焦在了窗户的方向。 有效!他果然有感应! 苏莞泠心中既惊又喜,继续加大“表演”,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发出低不可闻的、压抑的啜泣声,仿佛在睡梦中被极大的恐惧攫住,无法自拔。 又过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轻哼。随即,那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后,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走了……他终于走了…… 苏莞泠如同虚脱般,缓缓松开了紧握香囊的手,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寝衣。 好险……又一次在刀尖上走过…… 虽然暂时吓退了他,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苏予泽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他绝不会罢休。下一次交锋,必将更加凶险。 果然,次日一早,苏予泽便再次堂而皇之地来到了慈安堂。这一次,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卷宗文书、作幕僚打扮的男子。 “闲杂人等退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严嬷嬷等人。 严嬷嬷不敢违逆,躬身退到院外。 苏予泽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两名幕僚垂手立于身后。他目光如炬,直接射向榻上“惊恐”地望着他的苏莞泠,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永嘉侯府,静思苑。你知道多少?” 来了!直指核心!他甚至懒得再迂回试探!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涌出真实的恐惧(这次不是装的),嘴唇哆嗦着:“静……静思苑?我……我不知道……外祖母说……那里不祥……不让靠近……” “是吗?”苏予泽从身后幕僚手中接过一份卷宗,随手翻开,声音冰冷,“据查,永嘉侯府西苑静思苑,常年囚禁一人,乃十余年前北境萧家案涉案女眷。此人名秦桑,系萧家大小姐萧青瑜贴身侍女。你上次入侯府,‘误入’其地,与她说了什么?” 他竟然查到了!连秦桑的名字和身份都查到了!还知道她去过!速度如此之快!手段如此凌厉! 苏莞泠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在诈她?还是真的掌握了证据?! “我……我没有……”她只能本能地否认,眼泪汹涌而出,“我不知道……我只是迷路了……看到一个病人……她很可怜……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咬死“误入”和“不知情”。 “安慰?”苏予泽冷笑一声,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她可曾对你说了什么?关于萧家?关于你的……生母?” 生母!他果然怀疑到了她的身世!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哭得几乎晕厥:“没有!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二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生母是病故的……大家都这么说……呜呜……”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恐惧和茫然演绎到极致,死死守住最后防线。 苏予泽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莫测,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那目光中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莫测:“最好如此。萧家乃谋逆重犯,与之牵扯,死路一条。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他是在警告她,似乎……暂时接受了她的说辞? 苏莞泠心中稍定,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在苏予泽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予泽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起身,对苏莞泠冷冷道:“安分待着,若让我发现你与萧家余孽再有牵连,休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说完,他带着人匆匆离去,似乎有紧急军务。 苏莞泠瘫在榻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心有余悸。 这次交锋,她勉强撑住了。但苏予泽的警告绝非空话。他显然已经将萧家旧案与目前的风波联系了起来,对她的监视和怀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然而,当日下午,一个更坏的消息悄然传来——通过严嬷嬷与送菜小太监的低声交谈,菱歌隐约听到:被关押的冯尚书在天牢中……暴毙了!死因不明! 冯尚书死了?!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苏莞泠听到这个消息,手脚冰凉。冯家这条线,难道就要这样断了?!那背后的黑手,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第79章 暗室密道 冯尚书在天牢暴毙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已然风声鹤唳的京城上空,也让苏莞泠的心沉到了谷底。 灭口!如此干脆利落!就在苏予泽回京、开始深入调查的当口!这分明是幕后黑手在断尾求生,甚至是在向所有知情者示威! 冯家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难道就这样断了?通敌案的真相,永嘉侯府的罪证,宫中那位的身份……难道都要随之石沉大海? 不!绝不能! 苏莞泠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恐惧中冷静下来。冯尚书虽死,但冯家其他人呢?国公夫人?冯小姐?她们是否知道内情?还有永嘉侯府!老夫人那般惊慌失措,定然知晓更多秘密!甚至那个被囚禁的秦桑! 线索并未完全断绝,只是调查的难度和危险呈几何级数增长。 而她自己,身处苏予泽的严密监控下,自身难保,又如何能继续探查? 焦灼之中,她再次将希望寄托于那个神秘的信息渠道。然而,自上次永嘉侯府送来纸条后,再无新的消息传来。那个神秘人仿佛再次人间蒸发。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出现。 这日深夜,严嬷嬷似乎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早早便睡下了,呼吸沉重。 苏莞泠躺在床上假寐,脑中反复思量对策,目光无意中再次落到枕边那枚香囊上。 自从上次发现香囊与金钥匙的微弱感应后,她心中一直存着疑虑。今夜心思烦乱,她便又下意识地将香囊和金钥匙同时握在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 就在她的手指同时接触到香囊某处复杂纹路和金钥匙柄端一个极细微的凸起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低鸣声突然从香囊内部响起!与此同时,金钥匙也骤然变得滚烫! 苏莞泠吓了一跳,差点将两样东西扔出去!她死死捂住,惊疑不定地看去。 只见香囊表面那些银色的纹路此刻竟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幽蓝色光芒!而金钥匙上也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与香囊纹路隐隐对应的细小光点! 两者之间,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奇异的光图!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这光图的出现,她身下的床板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怎么回事?!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坐起身,仔细检查床铺。震动似乎来自床板与墙壁的连接处。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床褥,露出底下的木板。借着香囊和钥匙发出的微弱光芒,她赫然发现,靠近墙根的一块木板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与周围木纹格格不入的缝隙! 难道……有暗格?!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入脑海!这香囊和金钥匙,不仅是信物,更是开启某处隐秘机关的钥匙?!而这机关,竟然就在她床下?! 慈安堂!这座皇家静养之所,竟然暗藏玄机?!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恐惧,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发光的香囊和金钥匙同时靠近那条缝隙。 当钥匙的尖端触碰到缝隙某处时,又是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块木板竟然向上弹起了一丝! 果然有暗格! 苏莞泠小心翼翼地撬开木板,下面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条密道?!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慈安堂她的房间床下,竟然藏着一条密道?!这密道通向哪里?是谁修建的?那个神秘人知道吗?这难道就是他之前传递信息的方式?! 巨大的震惊和好奇驱使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间沉睡的严嬷嬷,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探!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不敢点亮),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滑入了洞口。 洞口下方是一段狭窄的石阶,通向深处。她摸索着向下走了约莫一丈深,脚下变成了平坦的甬道。甬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前行,墙壁粗糙,空气浑浊。 她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心中充满了警惕和期待。这密道会通向哪里?是皇宫某处?还是慈安堂外?亦或是……某个更秘密的所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似乎到了尽头。一堵石壁挡住了去路。 石壁上没有任何门户,只有中心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浅浅的凹槽。 苏莞泠心中一动,尝试着将那把金钥匙插入凹槽。 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扎扎扎”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伴随着隐约的……锁链声和微弱的呼吸声?! 苏莞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里面有人?!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去—— 里面是一间狭小阴暗的石室,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石室中央,一个瘦削的身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灯光照亮了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庞。 苏莞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被锁在石室中的人,竟然是——本该在永嘉侯府静思苑中的秦桑?! 第80章 桑姨泣血 石室昏暗,灯火如豆。铁链沉重,锁住了那瘦削的手腕脚踝,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那张抬起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长期不见天日使得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脆弱,深深的倦怠和痛苦刻在眉宇之间,但那双眼睛,在看清闯入者面容的瞬间,却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痛! 是秦桑!真的是秦桑! 苏莞泠如遭雷击,僵立在密道口,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秦桑不是应该被囚禁在永嘉侯府的静思苑吗?怎么会出现在慈安堂地底的秘密石室里?!是谁将她转移至此?什么时候转移的?目的何在?! 难道……苏予泽查静思苑时,就已经发现了她,并秘密将她转移到了这里?!所以他才警告她不要再与萧家余孽牵连?!可这密道……这机关……又该如何解释?!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 “小……小姐?!”秦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挣扎着想要向前,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是您吗?!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们……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她的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担忧,仿佛苏莞泠的安危远重于她自身的囚禁。 这声“小姐”和毫不作伪的关切,瞬间击中了苏莞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回过神,快步冲进石室,来到秦桑面前,声音同样颤抖:“秦……秦姨?!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谁把您关在这的?!” “是……是二少爷……”秦桑眼中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痛苦和恐惧,“他查到了静思苑……发现了奴婢……就将奴婢秘密转移到了这里……严刑逼问……追问大小姐的下落和……和您的身世……” 苏予泽!果然是他!他竟然早就找到了秦桑!而且还动用了私刑逼供! 苏莞泠心中怒火升腾,又夹杂着巨大的寒意。苏予泽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之前在她面前的审问,根本就是在演戏和试探! “那……那他问出什么了?”苏莞泠急声问道,声音发紧。 秦桑用力摇头,泪如雨下:“没有!奴婢什么都没有说!死也不会说!大小姐拼死才保住您……奴婢绝不能辜负她……二少爷他……他虽然也是萧家血脉,但他心性……心性已变,奴婢信不过他……”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苏予泽的恐惧和不信任。 苏莞泠心中巨震。秦桑果然知道一切!而且她宁死不屈,保护着秘密! “秦姨……我……我到底是谁?我的母亲……她真的……”苏莞泠的声音哽咽了,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最致命的问题。 秦桑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慈爱和悲凉,她艰难地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声音泣血:“您……您是北境萧家嫡系唯一的血脉啊!您的母亲,是萧家大小姐萧青瑜!她没有死!她只是被永嘉侯府那个狼心狗肺的父亲和冯家那些走狗联手囚禁在了别处!他们用您的性命威胁大小姐,逼她交出萧家秘藏和……和先帝留下的密旨……大小姐为了保您,才不得不……”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巨大的悲痛让她浑身颤抖。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秦桑口中听到这残酷的真相,苏莞泠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原主苏莞泠!竟然是萧青瑜的女儿!是萧家孤女!而萧青瑜竟还活着!被亲生父亲和冯家囚禁,用以逼迫交出家族秘藏和先帝密旨! 这真相如此血腥,如此残酷! “那……那我母亲现在在哪里?!”苏莞泠抓住秦桑的手,急切地追问,眼泪夺眶而出。 秦桑痛苦地摇头:“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从当年被分开囚禁,就再也不知道大小姐的下落了……只知道她还活着……这是支撑奴婢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她死死抓住苏莞泠的手,指甲几乎掐入她的肉里,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急切,“小姐!您必须逃!必须离开这里!二少爷他已经怀疑您了!他如今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为了复仇和权力,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若确定您的身份,绝不会容您活在世上!还有宫里那位!冯家背后的人!他们都想要您的命!” 她的语气充满了末日般的恐慌和催促。 苏莞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苏予泽不容她!宫中那位要灭口!她已是众矢之的! “可是……我怎么逃?外面全是看守……”苏莞泠感到一阵绝望。 “这条密道!”秦桑急促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这密道是……是当年一位暗中同情萧家的旧宫人所建,本是想救大小姐出去的,可惜未能成功……出口在……在城西的一处废弃祭坛底下……您顺着密道一直走,不要回头!出去后,去找……去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是楚家军的旧部,在西市骡马巷口摆茶摊……告诉他……告诉他‘明月照大江’,他……他会帮您……” 她飞快地说出逃生路线和接应方式,气息急促,显然体力不支。 “秦姨!您跟我一起走!”苏莞泠急道,想要帮她解开锁链。 “不!不行!”秦桑猛地推开她,眼神决绝,“锁链是特制的,打不开!而且奴婢一动,立刻就会惊动守卫!您快走!趁现在!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记住!活下去!为萧家!为大小姐!活下去!” 她用尽最后力气催促着,眼神中充满了赴死般的决然和恳求。 苏莞泠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她知道秦桑说的是事实,带她走只会一起死。 “秦姨……保重!”她咬紧牙关,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毅然冲向密道。 就在她踏入密道的瞬间,石室上方,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似乎有人发现了异常! “快走!”秦桑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 苏莞泠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向密道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石室方向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呵斥声、以及秦桑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苏莞泠的眼泪疯狂涌出,她咬破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拼命奔跑! 黑暗的密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空气! 出口到了! 她心中狂喜,加速冲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出口的刹那,一道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堵在了出口处,完全挡住了光线。 苏予泽!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苏莞泠的耳边,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你想去哪里?我的……好妹妹。” 第81章 绝境交易 密道出口的光线被那道冰冷的身影彻底堵死,投下的阴影如同绝望的囚笼,将苏莞泠牢牢罩住。 苏予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条密道?!他是在守株待兔?!他早就料到了她会逃?!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苏莞泠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寒意和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最后的生路被彻底堵死!她所有的挣扎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和掌控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你想去哪里?我的……好妹妹。”苏予泽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那声“好妹妹”更是充满了冰冷的讥讽和杀意。 苏莞泠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她强迫自己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一丝理智。逃?不可能!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求饶?他绝不会心软! 唯一的生路……或许只有……谈判?利用他想要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惊惶失措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抬起头,迎上苏予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二哥……不,或许我该称您一声……萧将军?” 萧将军!她直接点破了他隐藏最深的身份! 苏予泽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他并未否认,也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和……兴趣? “看来,秦桑果然告诉了你不少东西。”他淡淡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么,你也应该知道,知晓这个身份,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亡!萧家余孽,格杀勿论! 苏莞泠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强撑着与他对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意味着……我或许有资格和您谈一笔交易。” “交易?”苏予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萧青瑜可能还活着。”苏莞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凭我知道永嘉侯府和冯家对她所做的一切。凭我……可能是这世上除了您之外,唯一还希望她活着的人。”她巧妙地将他生母的安危作为筹码,并将自己与他置于“同一阵营”。 苏予泽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深邃,那冰封般的面容下似乎有汹涌的暗流闪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继续说。” 有门!他果然在意! 苏莞泠心脏狂跳,继续道:“秦姨告诉我,母亲被囚禁在某处,被迫交出萧家秘藏和先帝密旨。冯家已倒,但幕后黑手仍在宫中。您抓了秦姨,严刑逼供,却一无所获。因为能撬开她嘴的,或许不是刑具,而是她誓死守护的人的安全。”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比如……我。若我死了,她最后的念想断绝,您就永远别想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和萧家秘藏的秘密。” 她在赌!赌苏予泽对生母的下落和家族秘藏的执着!赌他不会轻易放弃这条线索! 苏予泽的目光死死锁住她,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分辨她话中的真伪。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 “我别无选择。”苏莞泠坦然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只想活下去。您需要线索,我需要庇护。我们可以合作。我帮您找到母亲,拿到您想要的东西,您保我性命,并……助我复仇。” 她将自己的目的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既是坦诚,也是威胁——若她死,线索断。 苏予泽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审视、算计、杀意,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良久,他忽然道:“那条密道,出口处的机关,三个时辰前被人从外部破坏了。” 苏莞泠一怔,瞬间明白了!他早就发现了密道!甚至可能一直监控着!他守在这里,不是巧合,而是确定她会来!他是在等她自投罗网,也是在评估她的价值!而那个破坏机关的人……是敌是友?是阻止她逃跑?还是阻止别人进入? “所以,你所谓的逃生之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苏予泽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的交易,筹码似乎不够分量。” 苏莞泠心中冰凉,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她咬牙道:“筹码不在通道,而在信息。我知道的,远比您想象的要多。比如……冯家通敌的细节,宫中那位的疑点,甚至……四王爷暴毙的可能线索。”她开始抛出更具诱惑力的饵,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苏予泽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冯家通敌、宫中那位、四王爷之死……这些都是目前最敏感、他最关注的焦点!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莞泠窒息:“你知道些什么?说!” “在我得到安全保证之前,我不会说出核心秘密。”苏莞泠强撑着不退让,声音颤抖却坚定,“但我可以给您一个提示——静思苑井下的暗格,钥匙在我这里。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证明我的价值。” 她终于动用了那枚从冯小姐香囊中得到的金钥匙!这是她手中最实在的筹码之一! 苏予泽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眼神变幻莫测。静思苑井下有暗格?钥匙在她手中?这确实是他未曾掌握的线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深渊般的眼眸:“苏莞泠,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与我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若你有一句虚言,或怀有二心,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指尖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苏莞泠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却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我只求一线生机。” 良久,苏予泽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冰冷莫测的神情:“好。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从现在起,你乖乖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一步。我会派人‘保护’你。将你知道的一切,写下来。若有一字不实,后果自负。” 他答应了!暂时答应了! 苏莞泠心中巨石落地,几乎虚脱,连忙低头:“是。” “至于秦桑……”苏予泽语气淡漠,“她对我已无用处。”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紧,急声道:“二哥!她……” “她不会死。”苏予泽打断她,眼神冰冷,“但也不会再见你。她的生死,取决于你的价值。”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身影消失在密道出口的光亮中。 随即,两名面无表情、气息冷硬的亲兵走了进来,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了密室出口处,彻底断绝了她任何逃跑的念头。 苏莞泠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一场豪赌,她暂时赌赢了性命。但代价是彻底落入苏予泽的掌控之中,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按照要求,开始回忆并书写她所知道的“秘密”,真真假假,精心编织,既要展现价值,又要保留底牌。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与苏予泽的“合作”,每一步都将是刀尖舔血。 第82章 泽心似海 落入苏予泽的绝对掌控之中,苏莞泠如同被困于金丝笼中的雀鸟,虽暂时免于即刻死亡的威胁,却每时每刻都感受着无形而冰冷的枷锁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两名亲兵如同雕塑般守在改造后的密室出口(已被苏予泽派人从外部加固并设下机关),寸步不离,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杜绝了她任何逃跑或与外界联系的企图。饮食由他们亲自经手,简单而警惕。慈安堂原有的宫人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森严、更加军事化的监控。 苏莞泠心知肚明,这是苏予泽的“保护”,更是赤裸裸的囚禁。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伏案疾书,将脑海中关于冯家通敌的猜测(结合神秘人信息和自己的推断)、永嘉侯府与冯家的勾结、静思苑囚禁秦桑的细节、以及宫中可能存在的“某位”黑手的疑点,条分缕析地写了下来。她刻意模糊了信息的来源(推给秦桑的“临终遗言”和自己的“偷听”),并掺入了一些不确定的推测,真真假假,既显得可信,又保留了回旋余地。 关于萧青瑜的下落和萧家秘藏,她则写得更加隐晦,只强调秦桑坚信其活着,并被用于逼迫交出东西,具体地点和细节则推说秦桑未来得及细说便遭毒手,需要根据现有线索进一步探查。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笔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她知道,苏予泽必然有手段验证这些信息的真伪,任何一处明显的漏洞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写完厚厚一叠纸,她仔细检查了数遍,才将其交给守门的亲兵。 亲兵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是更加煎熬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苏予泽会相信多少?他会如何行动?秦桑是否真的安全?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叠纸上。 直到次日傍晚,苏予泽才再次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面色冷峻,看不出喜怒。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蜷缩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恐惧和期待的苏莞泠,并未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拿起她写的那叠纸,随意地翻看着。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苏莞泠的心脏高高悬起,几乎要跳出胸腔。 良久,苏予泽放下纸张,抬眼看她,语气平淡:“静思苑井下的暗格,已经找到了。” 苏莞泠心中一紧,等待着他的下文。 “里面的东西,很有趣。”苏予泽缓缓道,眼神深邃难测,“一些冯家与戎狄来往的密信残片,几份涉及军粮调拨的异常文书,还有……一枚属于宫内司制局的特殊腰牌。” 他果然找到了!而且收获不小!冯家通敌的铁证!甚至牵扯到了宫内! 苏莞泠稍稍松了口气,这证明了她提供的线索有价值。 “但是,”苏予泽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关于四王爷之死,你的推测,毫无根据,徒增笑耳。” 苏莞泠心中咯噔一下!她关于四王爷可能被灭口的猜测(基于时间巧合和利益分析)果然被否定了!苏予泽定然掌握了更多内情! “莞泠……莞泠愚钝,只是妄加猜测……”她连忙低头认错,背上冒出冷汗。 “至于萧青瑜的下落……”苏予泽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她,“秦桑至死未吐一言。你所谓的‘线索’,虚无缥缈。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秦桑……至死未吐一言?!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了震惊和悲痛!秦姨她……她还是遇害了?!苏予泽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他刚才说“不会死”根本就是骗她的! 巨大的悲伤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失控!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将眼泪逼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不能哭!不能怒!此刻流露真情,就是找死!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得沙哑:“秦姨忠烈……但……但她或许在平日言语中无意透露过某些地点或特征……只是……只是我当时未能领会……需要时间仔细回想……” 她在极力挽回,将线索推向需要“时间”去“领悟”的模糊方向。 苏予泽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洞悉她内心的所有悲痛和挣扎。他并未追究秦桑之死,也没有戳穿她的强自镇定,只是淡淡道:“最好如此。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再无有价值的线索,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欲走。 “二哥!”苏莞泠急声叫住他,鼓起勇气问道,“冯家通敌案已发,宫中……是否会彻查到底?那幕后之人……”她试图打探外界局势和宫廷动向。 苏予泽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冰冷而带着一丝嘲讽:“冯家是完了。但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病重,朝局动荡,有些人,暂时还动不得。” 陛下病重?!朝局动荡?!苏莞泠心中剧震!这可是惊天动地的消息!难怪四王爷暴毙、冯家倒台如此迅速,原来是皇帝撑不住了,各方势力在提前洗牌布局! “那……那我们……”苏莞泠声音发颤。 “做好你该做的事。”苏予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外面的风雨,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说完,他大步离去。 密室再次恢复死寂。 苏莞泠瘫坐在榻上,心中波涛汹涌。皇帝病重!这意味着真正的权力风暴才刚刚开始!苏予泽在这场风暴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暂时不动宫中“那位”,是时机未到?还是力有未逮?亦或是……另有图谋? 秦桑的死讯让她心如刀绞,但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苏予泽的冷酷和可怕。与他合作,必须万分谨慎,如履薄冰。 三天时间……她必须拿出真正能打动他的东西。 可是,除了那些模糊的记忆和推测,她还能有什么?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香囊上。与金钥匙的感应、可能存在的传递信息功能……这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必须冒险尝试联系那个神秘人!即便可能被苏予泽察觉! 第83章 香囊异动 秦桑的死讯如同冰冷的镣铐,沉重地锁在苏莞泠的心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和寒意。苏予泽的冷酷与强大,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三天的期限,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知道,仅靠回忆和推测,根本无法满足苏予泽的胃口。她需要新的、更具爆炸性的筹码。而那枚诡异的香囊,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突破的途径。 风险巨大!苏予泽必然对这香囊有所监控,任何异动都可能被他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但别无选择!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深夜,万籁俱寂。两名亲兵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外,呼吸悠长,显示着深厚的内力修为。 苏莞泠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取出香囊和金钥匙。她回忆着上次产生感应时的细节——同时接触特定纹路和钥匙凸起,集中精神,想象着强烈的求助和需要信息的意念。 她将两物紧握在手,闭上眼睛,全力调动精神,试图重现那种奇异的连接。 一次,两次……毫无反应。 冷汗从额角滑落。是她方法不对?还是苏予泽早已切断了这种联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感!香囊上某处纹路似乎微微发热,金钥匙也轻轻震颤了一下! 有反应! 苏莞泠心中狂喜,连忙稳住心神,更加专注地传递意念:‘急需帮助!冯家倒台后续?宫中动向?四王爷死因?任何信息!危急!’ 她反复强化着“危急”和“求助”的信号。 那微弱的麻痒感和温热感断断续续,极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许久,都没有任何信息反馈回来。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香囊内部极其轻微地“嗡”震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意念碎片般的信息,艰难地传递了过来! ‘……冯党……清洗……贤妃……掌宫……疑……四王……旧伤……毒发……非……刺……’ 信息残缺不全,模糊难辨,但关键词却让苏莞泠心惊肉跳! 冯党清洗(冯家势力被铲除)!贤妃掌宫(贤妃在皇帝病重期间掌控了后宫甚至部分朝政?)!四王旧伤毒发非刺(四王爷是旧伤中毒爆发而死,并非刺杀?)! 这信息量巨大!如果属实,意味着贤妃的权力急剧膨胀!而四王爷之死另有隐情(旧伤?中毒?)!这与苏予泽的说法似乎有所不同! 这信息来自谁?是那个神秘人吗?他为何能知道如此宫廷秘辛?他又为何要冒险传递给她? 不待她细想,那感应便骤然中断,香囊和金钥匙恢复了冰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苏莞泠紧紧攥着两样东西,心脏狂跳。信息虽残缺,却是至关重要的方向!她有了与苏予泽周旋的新筹码! 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而不暴露香囊的秘密?她必须谨慎编织。 接下来的两天,她闭门不出,时而“苦思冥想”,时而“奋笔疾书”,扮演着竭尽全力回忆线索的模样。 第三天傍晚,苏予泽准时到来。 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扫过桌上那叠“新线索”:“时间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恭敬递上,语气带着不确定和试探:“二哥,臣女反复回想秦姨过往的呓语和零星话语,结合近日……近日的一些胡思乱想,或许有些荒谬的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予泽接过纸,快速浏览,目光骤然一凝! 纸上写着:根据秦桑偶尔提及的“旧怨”、“宫中用药”、“陈年旧伤”等碎片,推测四王爷之死或许并非意外或刺杀,而是与某些陈年旧怨有关,可能涉及“旧伤复发”或“药物相克”,并隐晦提及后宫权力更迭可能与此有关联。 这巧妙地融合了香囊信息和她自己的推测,将来源推给死无对证的秦桑,既提供了新方向,又显得合情合理。 苏予泽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地盯住她:“旧伤?药物?后宫?这些……也是秦桑说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秦姨神志不清时,确实反复提过‘药’、‘伤’、‘报应’等词……臣女也是大胆联想……”苏莞泠怯怯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惶恐和不确定。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幻莫测。这些猜测,显然触动了他掌握的某些情报。他忽然问道:“你对贤妃娘娘……了解多少?” 他突然问起贤妃?!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谨慎答道:“莞泠愚钝,只知娘娘仁慈,多次照拂……” “仁慈?”苏予泽冷笑一声,语气莫测,“近日宫中事务,皆由贤妃娘娘主持。冯家一案,雷厉风行。你可知,力主严查冯家、甚至牵连景国公府的,正是贤妃娘娘。” 苏莞泠心中剧震!贤妃力主严查?甚至牵连景国公府?这和她之前猜测贤妃可能与冯家勾结完全不同!难道……贤妃才是幕后推手?她在借机铲除异己?那宫中“某位”又是谁?或者……“某位”就是贤妃本人?!她一直在贼喊捉贼?! 信息错综复杂,真相扑朔迷离! “这……莞泠不知……”她只能继续装傻。 苏予泽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淡淡道:“你的猜测,有些意思。我会核实。记住,安分待着。” 说完,他再次离去,并未提及三日之期,似乎暂时认可了她的“价值”。 苏莞泠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又过了一关。 然而,她并不知道,苏予泽离开密室后,并未走远,而是转入隔壁一间暗室。 暗室内,墨染垂手而立。 “如何?”苏予泽冷声问。 “回将军,密室周围并无异常能量波动或信号传出。”墨染恭敬回道,“三小姐近日除书写外,并无其他异动。” 苏予泽眼神深邃:“她提供的关于四王爷死因的猜测,与我们的调查方向吻合。但她从何得知‘旧伤’和‘药物’?秦桑从未提及此类信息。” 墨染低头:“属下不知。” 苏予泽沉默片刻,指尖划过桌上那枚属于苏莞泠的香囊(他早已暗中调换):“继续监控。尤其是……她是否还有别的联络方式。我要知道,她背后,到底还藏着谁。” “是!” 第84章 风起御前 暂时稳住了苏予泽,苏莞泠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贤妃的突然强势崛起和其在冯家案中扮演的角色,让她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宫廷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 苏予泽的监控有增无减,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价值”评估似乎在悄然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必杀之后快,到如今的暂留观察,甚至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隐晦的……利用之意。 这让她在恐惧之余,也看到了一线生机。只要持续展现价值,或许真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 她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努力回忆”、“提供线索”的角色,偶尔抛出一些经过精心筛选和模糊处理的、关于萧家秘藏可能方位(基于原主记忆碎片和秦桑零星话语)的猜测,既吊着苏予泽的胃口,又不至于过快暴露底牌。 苏予泽来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匆匆而来,拿了东西便走,面色冷峻,似乎外界局势极其紧张。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苏莞泠拼凑出外界已是风起云涌:皇帝病情日益沉重,已无法理政,朝堂由几位重臣和贤妃共同支撑,暗流汹涌;冯家倒台引发的清洗仍在继续,牵连甚广;北境戎狄似乎有异动,边境气氛紧张。 她如同被困在风暴眼中的孤舟,虽暂时平静,却深知四周已是滔天巨浪。 这日,苏予泽再次到来,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周身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暴戾气息,仿佛刚从某种极度不快的场合归来。 他径直走到苏莞泠面前,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忽然开口:“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随我入宫。” 入宫?!苏莞泠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入宫?二哥,为何……” “陛下病重,欲见你一面。”苏予泽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帝要见她?!那个垂死的、几乎从未关注过她的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这太诡异了!是贤妃的意思?还是苏予泽的谋划?亦或是……皇帝自己的决定? 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皇宫如今是贤妃的天下,此行无异于羊入虎口! “二哥……我……我害怕……”她露出真实的恐惧,声音颤抖,“陛下为何要见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圣意岂可揣测?”苏予泽冷冷道,“让你去便去。记住,谨言慎行,多看少说。若敢胡言乱语,或露出破绽……”他未尽的话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苏莞泠心脏狂跳,知道无法反抗,只能低头应下:“是……我明白了。” 她心中飞速盘算。皇帝突然召见,绝不简单。是临终前的忏悔?是对萧家旧事的查问?还是……另有所图?苏予泽让她去,是想利用她试探什么?还是将她作为某种筹码? 无论如何,这既是巨大的危机,也可能是获取真相的绝佳机会! 她迅速整理好自己,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努力平复心绪,准备好面对未知的狂风暴雨。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慈安堂,在苏予泽及其亲兵的“护送”下,朝着皇城驶去。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皇城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气氛肃杀。 进入宫门,并未前往贤妃的宫殿,而是直接驶向了皇帝寝宫——乾元殿。 殿外侍卫林立,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苏予泽递了牌子,经过严格搜查后,才带着苏莞泠踏入殿内。 内殿光线昏暗,药气更重。龙榻之上,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瘦削憔悴的身影躺在其中,呼吸微弱。贤妃一身素雅宫装,坐在榻边,面容带着悲戚和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几名御医和内侍垂手恭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臣苏予泽(臣女苏莞泠),参见陛下,参见贤妃娘娘。”两人依礼跪拜。 帐内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起来吧……近前……让朕……看看……” 苏莞泠心中紧张,依言起身,在苏予泽冰冷的目光示意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垂首跪在榻前。 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微微掀开一角,一双浑浊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声音断断续续:“像……真像……青瑜当年……也是这般年纪……” 萧青瑜!皇帝果然提到了她的母亲! 苏莞泠心脏一缩,不敢抬头。 贤妃在一旁柔声道:“陛下,您又想起往事了。莞泠胆子小,您莫要吓着她。” 皇帝似乎叹了口气,声音更加虚弱:“朕……时日无多了……有些事……终究是……对不住萧家……对不住……青瑜那孩子……” 他在忏悔?! 苏莞泠心中巨震,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贤妃欲言又止。 皇帝喘息了几下,继续道:“朕知道……你受苦了……侯府……冯家……狼子野心……委屈你了……” 他似乎在安慰她?但这安慰来得太迟,也太诡异! “臣女……不敢……”苏莞泠声音细弱。 “予泽……”皇帝忽然转向苏予泽。 “臣在。” “朕……将莞泠……交给你了……护她……周全……萧家……就剩下……你们了……”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苏莞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又看向面色冷峻的苏予泽!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临终托孤?!将她和萧家的未来托付给苏予泽?!他知道苏予泽的身份?!他到底想做什么?! 贤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也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悲戚。 苏予泽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臣,遵旨。” 皇帝似乎满意了,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苏莞泠浑浑噩噩地跟着苏予泽退出大殿,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皇帝临终前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他承认了对萧家的亏欠?他将她托付给苏予泽?他默许甚至鼓励了萧家血脉的存续?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意?!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贤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予泽留步,本宫还有事与你商议。莞泠身子弱,先到偏殿歇息片刻吧。” 一名宫女上前,引着苏莞泠走向侧殿。 苏莞泠心中一凛,知道贤妃这是要支开她,与苏予泽密谈。她不敢违逆,只能跟着宫女离开。 进入偏殿,宫女奉上茶点便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人。 殿内安静得可怕。苏莞泠坐立不安,脑中反复回想着皇帝的话和贤妃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就在她焦灼之际,殿角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 她猛地一惊,警惕地望去。 只见屏风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苏莞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惊叫! 第85章 屏后之人 从屏风后悄然转出之人,并非想象中的宫女太监,亦非侍卫高手,而是一位穿着低调的深色宫装、面容苍白憔悴、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热切光芒的——年轻男子! 竟是……竟是本该重伤垂危、昏迷不醒的景国公世子,景庄?!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皇帝的偏殿之中?!而且看起来……虽然面色不佳,步履虚浮,但绝非传闻中那般濒死昏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莞泠惊得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心脏狂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世……世子?!您……您怎么会……” 景庄快步上前,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殿门方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激动:“三小姐莫惊!时间紧迫,听我说!” 苏莞泠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屏住呼吸,点了点头。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景庄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红晕,声音压得极低:“我的伤……是假的!是母亲和……和娘娘(贤妃)的安排!是为了麻痹冯家,也是为了保护我!冯家通敌,罪证确凿,陛下和娘娘早已暗中布局,只待时机收网!” 冯家通敌,陛下和贤妃早已布局?!景庄的伤是苦肉计?!苏莞泠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意味着,从一开始,贤妃可能就是站在皇帝一边,暗中调查冯家?那她之前的猜测全错了?! “那……那四王爷……”苏莞泠声音发颤。 景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痛色,声音更低:“四王爷……他的死……并非意外,但也非简单的谋杀。他是……是旧疾复发,加之被人暗中动了药石,加剧了毒性……此事牵扯极深,娘娘正在秘密调查,但……但线索指向……”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 旧伤!药石!这与香囊传递的信息和她的猜测吻合!但景庄似乎知道更多内情! “指向谁?”苏莞泠急切地追问。 景庄摇了摇头,眼神沉重:“眼下还不能确定。但娘娘怀疑,与北境军务和……和朝中某些元老有关。陛下此次病重,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北境军务?!朝中元老?!皇帝病重也与此有关?!这背后的阴谋简直骇人听闻! “娘娘让我在此等候,是要我告诉你,”景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无比郑重,“陛下临终托付之言,绝非儿戏!苏将军(予泽)他……他身份特殊,处境复杂,陛下将他与你捆绑,既是保护,也是制约!娘娘希望你能……能助她一臂之力!” 贤妃希望她帮忙?帮什么?制约苏予泽?!苏莞泠彻底懵了!贤妃、皇帝、苏予泽……这三方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远超她的想象! “我……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苏莞泠本能地想要退缩。 “你知道!”景庄急切道,“你是萧青瑜的女儿!是萧家唯一的血脉!萧家秘藏和先帝密旨,关乎国本!苏予泽他寻找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他想要的更多!陛下和娘娘需要确保这些东西不能落入……落入野心家之手!而你,是找到并控制它们的关键!” 萧家秘藏和先帝密旨关乎国本?!苏予泽有更大野心?!贤妃和皇帝要利用她来制衡苏予泽?!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苏莞泠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被各方势力疯狂拉扯! “可是……我……” “没有时间了!”景庄打断她,从怀中极快地取出一个极小极薄的、仿佛人皮制成的面具塞入她手中,“此物你收好!关键时刻,或可保命或传递信息!记住,娘娘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她不会害你!小心苏予泽!也小心……小心宫中任何人!包括……包括我母亲!” 他连国公夫人都警告?!苏莞泠手握那冰凉滑腻的面具,只觉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宫女的说话声! 景庄脸色一变,急速低声道:“有人来了!记住我的话!万事小心!若遇急难,可尝试联系永嘉侯府西角门第三个石狮!”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迅速退回屏风之后,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莞泠心脏狂跳,慌忙将那人皮面具塞入袖中暗袋,刚坐稳,殿门便被推开,引她来的那名宫女走了进来,恭声道:“三小姐,将军与娘娘议事完毕,该回去了。” 苏莞泠强作镇定,起身点头,跟着宫女走出偏殿。 苏予泽已经等在殿外,面色依旧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贤妃并未现身。 两人沉默地走出乾元殿,登上马车。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莞泠低着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皇帝诡异的托付、景庄惊人的现身、贤妃隐秘的拉拢、以及那骇人听闻的宫廷秘辛……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她,正处于网的中心! 她该相信谁?皇帝?贤妃?景庄?还是……苏予泽?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谁又是盟友?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苏予泽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常,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苏莞泠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低声道:“陛下……陛下只是念及旧事,说了些安慰的话……”她绝口不提景庄之事。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贤妃娘娘……方才与我商议了你的婚事。” 婚事?!苏莞泠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愕然! 第86章 婚讯惊雷 “贤妃娘娘……方才与我商议了你的婚事。” 苏予泽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沉闷压抑的车厢内,也瞬间劈碎了苏莞泠脑中纷乱繁杂的思绪,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婚事?!她的婚事?!贤妃和苏予泽商议?! 这……这怎么可能?!在这个风起云涌、杀机四伏的节骨眼上?!皇帝垂危,朝局动荡,冯家刚倒,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她自身难保,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怎么会突然扯到她的婚事?!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苏予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愕然和恐惧。 苏予泽的面色依旧冷硬如铁,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娘娘的意思是,”他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字字如冰珠砸落,“陛下病体沉疴,宫中亟需喜事冲煞。景国公世子景庄,前番重伤乃冯家构陷,现已查明,其忠勇可嘉,且与你……也算旧识。娘娘欲请旨赐婚,将你许配于景庄,即日完婚,以安圣心,亦全两家之谊。” 景庄?!将她许配给景庄?!贤妃的意思?!即日完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莞泠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这太突然了!太诡异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冲喜,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是贤妃在冯家倒台后,急于拉拢和控制景国公府的手段!甚至……可能是贤妃与苏予泽之间某种交易的筹码!而她,就是那个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景庄……那个刚刚在偏殿与她秘密会面、透露惊人内幕、甚至提醒她小心任何人的景庄!他知道这件事吗?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贤妃此举,是为了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不能答应!绝不能!一旦嫁入景国公府,她就彻底成了贤妃手中的傀儡,生死不由己!而且,她与景庄之间毫无情谊,甚至充满猜忌和算计,这根本是一场注定悲惨的婚姻! “不……不可以……”苏莞泠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剧烈的颤抖和绝望的哭腔,“二哥!我不能……我不能嫁给他!我……我根本不认识他……求求你……求你跟娘娘说……我不能……”她语无伦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试图用最直接的恐惧和抗拒来打动苏予泽。 然而,苏予泽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圣意(贤妃之意)岂容你我置喙?景庄世子乃国公嫡子,身份尊贵,与你匹配,已是抬举。此事已定,毋庸再议。” “可是……可是……”苏莞泠急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去,“二哥!你知道的!我……我这样的身份……萧家……他们不会容我的!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啊!二哥!你答应过陛下要护我周全的!”她情急之下,甚至搬出了皇帝方才那诡异的托付。 苏予泽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瞬间便恢复了冰封般的沉寂。他微微倾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抵在她的咽喉:“正因你身份特殊,才更需要这桩婚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有了景国公世子妃的身份,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轻易动你。至于暗地里的风险……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你……所能提供的价值了。” 价值!他再次提到了价值!这桩婚事,在他眼中,根本不是庇护,而是将她置于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的平台上,逼她更快地展现出“价值”,或者……更快地毁灭! 苏莞泠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彻骨,连眼泪都仿佛冻住了。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苏予泽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他甚至可能乐于见到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从而被迫吐出更多秘密,或者成为他搅动风云的棋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反抗是徒劳的,哀求是无用的。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缓缓低下头,肩膀无力地垮塌下去,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认命般的死寂:“莞泠……明白了……全凭……二哥和娘娘做主……” 看到她这副彻底被击垮、放弃挣扎的模样,苏予泽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不见。他直起身,不再看她,冷漠地吩咐车外的亲兵:“回府。”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厢内死一般的沉寂。苏莞泠蜷缩在角落,脸埋在阴影里,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然而,在那看似绝望崩溃的表象之下,她的内心却在经历着剧烈的风暴和疯狂的算计! 不能嫁!绝对不能嫁!这根本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破局! 贤妃为何突然提出联姻?仅仅是为了拉拢景国公府?还是想通过控制她来间接控制可能知晓萧家秘藏的苏予泽?或者……是想试探她和景庄的关系?甚至……是想借婚礼布局,引出某些人? 景庄在偏殿的那番话,是真心提醒?还是贤妃授意的试探?他那句“小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吗?他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未婚妻”身份,是何态度? 苏予泽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他看似冷漠应允,但那句“更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价值”却透露出他并非完全被动。他是否也想借此婚事达成什么目的?比如,更方便地监控景国公府?或者……将计就计? 信息太少,迷雾太重!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目光悄然扫过袖中那枚冰凉的人皮面具……景庄给的……联系永嘉侯府西角门第三个石狮…… 还有那个神秘人……香囊的感应…… 这些微弱的、不确定的线索,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 马车驶回慈安堂,气氛比以往更加肃杀。苏予泽并未停留,将她“送”回密室后,便带着人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处理“婚事”的相关事宜了。 看守的亲兵增加了一倍,眼神更加锐利,监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苏莞泠如同木偶般被送回房间,瘫坐在榻上,眼神空洞,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 严嬷嬷送来晚膳时,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探究,低声道:“三小姐,事已至此,还是想开些吧。景国公府……终究是勋贵之家,世子爷……也是人中龙凤……” 苏莞泠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流泪。 严嬷嬷叹了口气,放下膳食,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 苏莞泠依旧保持着那副失魂落魄的姿态,蜷缩在榻上,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然而,当确定外面监视的人放松警惕后,她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极薄的人皮面具和一支眉笔(她偷偷藏起的)。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她开始极其小心地在面具内侧书写——用眉笔极细的笔尖,写下蝇头小字: ‘婚讯骤至,景庄,疑,急,西角门石狮,老鬼,救?’ 字数极少,信息模糊,但点明了危机(婚讯)、关键人(景庄)、疑点(疑)、紧急(急)、联络点(西角门石狮)和求助对象(老鬼,楚家旧部)。她不敢写太多,怕被发现。 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面具卷起,藏入袖中。如何送出去?严嬷嬷看守严密,她根本无法接触外人。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香囊上。最后一次感应极其微弱,风险巨大,但已是唯一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冒险握住香囊和金钥匙,集中全部精神,传递出极度危急、需要传递物品的强烈意念! 一次,两次……毫无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香囊再次传来那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麻痒感!有回应! 她立刻将卷好的面具紧紧贴住香囊某处纹路,拼命传递“送出”的意念。 那感应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香囊猛地一震,那卷面具竟在她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成功了?!真的送出去了?! 苏莞泠又惊又喜,几乎虚脱!那个神秘人竟然有这种隔空取物的能力?!他到底是谁?! 信号随即中断,香囊彻底沉寂。 她瘫软在榻上,心脏狂跳,冷汗淋漓。信号已发出,希望渺茫,但已是她所能做的全部。 接下来,便是更加焦灼的等待。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次日,宫中果然传来了风声。贤妃娘娘欲为景国公世子冲喜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虽未明发旨意,但已在勋贵圈中悄然传开,引起阵阵波澜。 慈安堂的看守更加严密,几乎水泄不通。 苏莞泠依旧扮演着绝望认命的模样,暗中却竖起了所有神经,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 傍晚时分,严嬷嬷送来一碗据说是宫中赏赐的、用于“安神定惊”的参汤。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地接过,暗中用银簪试探,并未变色。但她不敢大意,只浅浅沾唇,便借口毫无胃口放下。 然而,不久之后,她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意识开始模糊! 汤里有药!不是剧毒,而是迷药或软筋散!贤妃或者苏予泽,想让她安分待嫁?! 她心中大骇,拼命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却无力抵抗那汹涌的困意,最终眼前一黑,软倒在了榻上,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窗外天色漆黑,已是深夜。 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屋内并无异样,严嬷嬷在外间睡得很沉。 是梦?还是…… 就在她恍惚之际,窗棂上突然传来了三声极轻极快的叩击声! 不是鸟喙,更像是……石子? 她心中一凛,强撑着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中空无一人。但窗台下方的地面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回应?!这么快?! 她小心翼翼地开窗取回纸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更加细小的字迹,墨迹犹新: ‘三日后,嫁,将计就计,见机行事,有人接应。’ 三日后?!这么快?!将计就计?!有人接应?! 这回应……是来自那个神秘人?还是……景庄的人?!亦或是……楚家旧部?! 是谁?要她怎么做?接应的人是谁?在哪里? 巨大的疑问和不确定性笼罩着她。但这已是黑暗中的唯一微光! 她紧紧攥着纸条,眼中燃起一丝决绝的火焰。 好!就将计就计!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到底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87章 将计就计 “三日后,嫁,将计就计,见机行事,有人接应。” 短短一行字,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既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也映照出前方更加深邃叵测的迷雾和危险。 苏莞泠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三日后!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将计就计?说得轻巧!她连“计”是什么都尚未完全看清,又如何“就计”?那所谓的“有人接应”,又是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接应?这一切都模糊不清,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然而,她已别无选择。贤妃和苏予泽联手推动的婚事,如同一辆滚滚向前的战车,绝不会因她的意愿而有丝毫停滞。反抗是徒劳的,唯有顺势而为,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副绝望麻木、认命般的姿态。 次日清晨,严嬷嬷前来送早膳时,态度明显更加恭敬,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和审视。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大红锦缎、珠宝首饰和凤冠霞帔的宫女。 “三小姐,”严嬷嬷语气平板无波,“娘娘恩典,赐下嫁衣首饰,请您过目。三日后便是吉期,宫中会派人来为您梳妆打扮,一应规矩礼仪,老奴会从旁提点教导。” 大红刺目的颜色,晃得苏莞泠眼睛发疼。那华美精致的嫁衣,在她眼中却如同浸染了鲜血的囚服,预示着一段充满阴谋与死亡的婚姻。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细弱而顺从:“有劳嬷嬷费心。” 接下来的三天,慈安堂仿佛成了一个忙碌的绣房和礼仪课堂。宫女们进进出出,为她量体裁衣,试戴首饰。严嬷嬷则一丝不苟地教导她大婚的繁琐礼仪、叩拜流程、以及成为世子妃后需要遵循的种种规矩。 苏莞泠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学得认真,举止柔顺,眼神空洞,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命运摆布、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才会闪过极其锐利的光芒,飞速记忆着每一个流程细节、人员走动规律、以及宫殿布局图(严嬷嬷偶尔会提及景国公府和宫中路径)。 她在脑中疯狂推演着大婚当日可能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可供利用的破绽和时机。那“有人接应”的承诺,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却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苏予泽期间来过一次,依旧是那副冰冷莫测的样子。他并未多看那些喜庆的布置,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她的“病情”和“学习进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留下一句“安分待嫁”,便匆匆离去。 他的态度让苏莞泠更加确信,这场婚事于他而言,绝非嫁妹那么简单,定然有着更深层的算计。 第三天深夜,大婚前夕。 慈安堂终于安静下来。嫁衣首饰已备妥,礼仪已习遍。严嬷嬷最后一次检查后,吩咐宫女好生看守,便退了出去。 苏莞泠躺在榻上,毫无睡意。明日,便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她将袖中那枚冰凉的人皮面具取出,贴身藏于最隐秘的里衣暗袋中。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实在的“外援”凭证。她又将一枚磨尖的银簪和一小包用来制造短暂混乱的胡椒粉(从厨房偷偷搜集)藏在袖中。最后,她将那把来自冯小姐、能开启静思苑(或许还有其他地方)的金钥匙用油布包好,塞入鞋底的夹层。 她能做的准备,仅止于此。 心跳如擂鼓,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然而,就在子时过半,万籁俱寂之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忽然从床板下方传来! 不是老鼠!更像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莞泠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有人!在床下!在密道里?! 是苏予泽的人?来最后确认?还是……贤妃的人?另有图谋?亦或是……那个“接应”的人提前到了?! 她一动不动,耳朵竖得极高,心脏狂跳。 那窸窣声持续了片刻,似乎是在极其小心地操作着什么。紧接着,床板靠近墙壁的角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个极其隐蔽的暗格被打开了! 不是她之前发现的那个密道入口!是另一个!更隐蔽的暗格! 苏莞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慈安堂到底有多少秘密?!苏予泽知道吗?!贤妃知道吗?!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均匀的呼吸,装作熟睡。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其细微的目光从下方扫过她,带着冰冷的审视。停留了片刻,那目光移开。随后,似乎有什么极薄的东西被塞入了那个暗格之中。 又是一声轻微的“咔哒”,暗格关闭。窸窣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处。 床下恢复了死寂。 苏莞泠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才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她屏息凝神,摸索到床板那个角落,指尖仔细探查。果然,在一块看似毫无异样的木板边缘,她摸到了一条比发丝略粗的缝隙。她用指甲极轻地撬动,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一枚薄如蝉翼、触手冰凉、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上没有任何花纹文字,只有中心处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这是什么东西?谁放的?目的何在?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不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她的心绪。这令牌是帮助?还是陷阱?是“接应”的一部分?还是另一股势力的介入? 她拿起令牌,入手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她尝试着将金钥匙的尖端对准那个凹陷—— 严丝合缝!但并无其他反应。 她不敢久留,迅速将令牌藏入另一个暗袋,将暗格恢复原状。 这一夜,她再无睡意。手中的筹码似乎多了一个,但前路的迷雾却更加浓重。 天刚蒙蒙亮,慈安堂便喧闹起来。 宫女们捧着嫁衣凤冠鱼贯而入。严嬷嬷亲自监督,为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地穿上身,繁复沉重。赤金点翠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厚重的脂粉掩盖了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镜中的人影华美精致,却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苏莞泠任由她们摆布,眼神空洞,心中却冷静到了极致。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接触她的人,都被她暗暗记下。 吉时将至,宫乐响起。 一名女官前来宣旨,册封她为景国公世子妃,赐婚即刻成礼。贤妃娘娘懿旨,因陛下病重,一切从简,婚礼在宫中澄瑞亭举行,由贤妃亲自主持。 宫中成礼?贤妃亲自主持?这更不合规矩!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控制场面! 苏莞泠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谢恩。 在严嬷嬷和宫女的搀扶下,她盖上了大红盖头,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光。她被引着走出慈安堂,坐上早已备好的宫轿。 轿子起行,一路宫乐喧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苏莞泠能感觉到,轿子四周布满了精锐的侍卫,监视严密得如同押送囚犯。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停下。她被搀扶下轿,引入一处殿堂。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和周围无数双穿着官靴或宫鞋的脚。 澄瑞亭到了。百官或许未至,但重要人物定然齐聚。 贤妃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她的手被引着,交到了一只微凉而略显僵硬的手中。是景庄。 他的掌心有薄汗,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他知情吗?是自愿还是被迫?他此刻在想什么? 苏莞泠无从判断,只能被动地跟着司礼官的唱喏,下跪,叩拜,再叩拜…… 流程机械而压抑。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充满了探究、审视、好奇,或许还有恶意。 就在第三拜即将完成之际—— “报——!!” 一声凄厉惶恐、划破宫乐喧嚣的急报声,如同惊雷般从殿外骤然炸响! “八百里加急军情!北境!北境急报!戎狄大军压境!镇北军……镇北军哗变!苏……苏将军下落不明!” 第88章 惊变骤起 “八百里加急军情!北境!北境急报!戎狄大军压境!镇北军……镇北军哗变!苏……苏将军下落不明!” 那一声凄厉惶恐、如同泣血般的急报,如同九天裂帛,骤然撕碎了澄瑞亭内虚假的喜庆与宁静,也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刹那间,整个殿堂内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 宫乐戛然而止! 所有的窃窃私语、虚伪的贺喜、探究的目光,全部僵住! 时间仿佛停滞,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得人无法呼吸! 跪在殿中、正准备完成第三拜的苏莞泠,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血液冻结,四肢僵硬,连心跳都仿佛骤然停止! 北境急报!戎狄压境!镇北军哗变!苏予泽……下落不明?! 这……这怎么可能?!苏予泽明明不久前还在京城翻云覆雨,掌控一切!怎么会突然在北境遭遇如此巨变?!哗变?!下落不明?!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是天塌地陷!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盖头下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连指尖都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她甚至能感觉到,握着她手的景庄,那只手也猛地一颤,瞬间变得冰凉僵硬,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哗——!!” 死寂之后,是如同炸锅般的哗然和骚动!群臣骇然失色,惊恐交加,纷纷失声惊呼,整个殿堂瞬间乱成一团! “肃静!!” 一声冰冷威严、带着极力压抑的震怒的呵斥,如同惊雷般从上方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 是贤妃! 苏莞泠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那道如同实质般射来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凌厉杀机! “军报何在?!呈上来!”贤妃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的颤抖和紧绷,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名浑身浴血、风尘仆仆、几乎站立不稳的信使被侍卫搀扶着上前,颤抖着举起一份染血的军报卷宗。 女官迅速接过,呈予贤妃。 贤妃一把夺过,快速展开阅览。越看,她的脸色越是阴沉,捏着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整个殿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惊恐地望着贤妃,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苏莞泠跪在冰冷的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苏予泽出事……对她而言,是灭顶之灾!她最大的“庇护者”(尽管是危险的)和“合作者”突然崩塌,她瞬间成了无根的浮萍,暴露在所有的狂风暴雨之下!贤妃会如何处置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如何落井下石? “好……好一个镇北将军!好一个苏予泽!”良久,贤妃猛地合上军报,声音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响彻大殿,“御敌不力,治军无方,致使大军哗变,边境危殆!更临阵脱逃,下落不明!此乃叛国重罪!” 叛国重罪!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狠狠砸下! 苏莞泠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娘娘息怒!”立刻有大臣出列,声音惶恐,“军情紧急,当务之急是速派良将,稳定军心,抵御戎狄啊!” “是啊娘娘!苏予泽罪该万死,但北境安危关乎国本,刻不容缓!” 群臣纷纷附和,忧心忡忡。 贤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恢复了几分冷静,厉声道:“传本宫懿旨!即刻褫夺苏予泽一切爵禄官职,全国海捕!着兵部尚书李振、威武将军周莽即刻点兵,驰援北境,稳住防线,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臣遵旨!”两名将领立刻出列领命,匆匆而去。 处理完紧急军务,贤妃冰冷的目光再次扫向殿中,最终,如同利剑般,定格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盖着红盖头、瑟瑟发抖的苏莞泠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杀机和……清算的意味! “至于你——”贤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逆臣苏予泽之妹!身负逆血脉,竟还敢妄图攀附国公府,玷污皇室清誉!此等罪孽,岂容于世!” 来了!最终的清算来了!苏予泽倒台,她立刻成了最先被开刀祭旗的对象!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死亡恐惧攫住了她!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失声惊叫。 “娘娘!”景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紧张,“此事……此事与她无关!她久居深闺,对此一无所知!求娘娘明鉴!” “闭嘴!”贤妃厉声呵斥,毫不留情,“景庄!你莫要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迷惑!萧家余孽,惯会蛊惑人心!苏予泽便是前车之鉴!此女留不得!来人!” “在!”殿外侍卫轰然应诺。 “将此逆女拿下!剥去嫁衣,打入天牢,候审待决!”贤妃的声音冰冷无情,下达了最终的死刑判决! “娘娘!”景庄似乎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景国公死死拉住。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苏莞泠的胳膊,就要将她拖起来! 盖头在挣扎中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如纸、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庞。华美的凤冠歪斜,珠翠凌乱,更衬得她如同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花朵。 完了!彻底完了!最后的时刻到了! 苏莞泠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权力和碾压性的变故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奇异威严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四名太监抬着一顶明黄色的软轿,缓缓步入殿中。轿上坐着的,竟是——本应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皇帝! 皇帝陛下! 他穿着龙袍,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冷地扫过全场! “陛……陛下?!”贤妃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带领群臣跪拜,“陛下您怎么来了?!御医说您不能……” 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艰难地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话,目光缓缓移向被侍卫押着、狼狈不堪的苏莞泠,声音嘶哑却清晰:“放开她。” 侍卫一愣,看向贤妃。 贤妃脸色变幻,咬牙道:“陛下!此女乃逆臣之妹,罪该万死……” “朕的话……你们没听见吗?”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虽然虚弱,却依旧令人心悸,“放开她!” 侍卫不敢再犹豫,连忙松手。 苏莞泠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轿上的皇帝,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疑惑!皇帝?!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为什么要救她?! 贤妃的脸色难看至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陛下!北境急变,苏予泽叛国,此女……” “北境之事,朕已知晓。”皇帝打断她,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深意,“苏予泽有罪,自有国法处置。但祸不及妻孥。此女……是朕亲自下旨赐婚于景庄的,婚礼未成,她便仍是永嘉侯府的外孙女,而非罪臣之妹。岂可因兄之过,累及无辜?” 他竟在强行保她!甚至抬出了之前的赐婚旨意!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厉色和不甘,但面对皇帝最后的威严,她终究不敢公然违逆,只得咬牙低头:“陛下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苏莞泠身上,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之意? 他缓缓道:“婚礼……暂且中止。此女……便先送回……永嘉侯府……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送回永嘉侯府?!静思己过?!皇帝竟然将她送回了那个龙潭虎穴?!这到底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借刀杀人?! 苏莞泠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巨大的不安所取代!永嘉侯府如今自身难保,老夫人对她恨之入骨,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她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咳嗽起来,摆摆手,示意太监抬他离开。 贤妃死死盯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可怕,最终,她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莞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拂袖转身,厉声道:“按陛下旨意办!送她回永嘉侯府!严加看管!” 一场惊天动地的婚礼,最终以一场更加惊天动地的变故和皇帝的强行干预而草草收场。 苏莞泠如同木偶般,被侍卫“护送”着,脱下嫁衣,换上素服,押上了前往永嘉侯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纷乱的世界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里衣。 绝处逢生?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皇帝为何救她?真的只是仁慈?还是另有深意?他把她送回永嘉侯府,目的何在?贤妃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又该如何应对?而永嘉侯府……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 苏予泽……他真的叛国了吗?下落不明……是生是死?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却又不得不强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了永嘉侯府那扇紧闭的、透着死寂和不祥气息的大门前。 车门被打开,一名侍卫冷声道:“三小姐,请吧。侯府已接到旨意。”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一步步走下马车。 侯府大门缓缓打开,门内,以永嘉侯老夫人为首,一众主子下人垂手而立,面色各异,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坟墓的不祥之人。 老夫人的眼神,冰冷如霜,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恨和……一丝诡异的、仿佛猎物终于落网的冷笑。 “恭迎三小姐回府……‘静思己过’。”老夫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如同毒蛇吐信。 第89章 侯府囚牢 永嘉侯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如同沉重的棺盖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将苏莞泠重新投入了这座熟悉而又阴森恐怖的囚笼之中。 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以永嘉侯老夫人为首,一众主子下人垂手而立,面色各异,眼神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冷漠疏离,有好奇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待瘟疫或灾星般的厌恶和恐惧。 老夫人的眼神最为冰冷刺骨,那深陷的眼窝中射出的光芒,混合着刻骨的怨恨、一丝大仇得报般的快意,以及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森然冷笑。 “恭迎三小姐回府……‘静思己过’。”老夫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如同钝刀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寒意。 “静思己过”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充满了无限的恶意。 苏莞泠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和翻涌的恐惧,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细弱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卑微:“莞泠……见过外祖母,给侯府添麻烦了……” “麻烦?”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重重一顿地面,“你那个好兄长捅破了天,如今生死不明,累得侯府上下担惊受怕,颜面扫地!你这‘麻烦’二字,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她毫不留情地将苏予泽的“罪过”扣在苏莞泠头上,语气尖刻。 周围的侯府众人眼神更加冷漠,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沾染上晦气。 苏莞泠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几乎要哭出来:“外祖母息怒……二哥之事,莞泠实在不知……陛下恩典,让莞泠回府思过,莞泠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给侯府惹事……”她巧妙地将皇帝抬出来,既是辩解,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 听到“陛下恩典”,老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和不满,但终究没再继续发作,只是冷哼一声:“哼!陛下仁慈,给你一条生路,你最好惜福!若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休怪侯府家法无情!” 她挥了挥手,对身旁一个面相刻薄、眼神精明的嬷嬷道:“严嬷嬷,带她去西厢‘静心苑’,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院子半步!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份例,由你亲自看管!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静心苑”!那是侯府最偏僻、最破败、据说还“闹鬼”的一处院落!根本就是一处变相的冷宫!而由这位一看就不好相与的严嬷嬷亲自看管,其监视和苛待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老夫人。”严嬷嬷躬身应下,看向苏莞泠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碍眼的垃圾,没有丝毫温度。 “带下去吧!”老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晦气,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去。其余众人也纷纷散去,无人对她有半分关切。 苏莞泠心中冰冷,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逆来顺受、惊惧不安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跟着严嬷嬷,朝着侯府深处那阴森偏僻的西厢走去。 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仆役皆避之唯恐不及,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目光如影随形。侯府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和紧张,显然苏予泽“叛国”的消息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恐慌。 来到西厢“静心苑”,果然是一处年久失修、荒凉破败的院落。院墙斑驳,杂草丛生,屋瓦残破,门窗歪斜,透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阴冷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严嬷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冷冷道,“三小姐就在此好好‘静思己过’吧。每日会有人送饭食过来。老奴会不定时来查看。记住老夫人的话,安分守己,否则……”她未尽的话中充满了威胁。 “是……谢嬷嬷提点。”苏莞泠怯怯应道。 严嬷嬷冷哼一声,锁上院门(从外面锁上),留下两名粗壮的婆子守在院外,便转身离去。 院中只剩下苏莞泠一人。 她站在荒芜的庭院中,环顾四周,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孤立无援感瞬间将她吞没。这里比慈安堂的密室更加破败,监视却同样严密。皇帝将她送回这里,美其名曰“静思己过”,实则等同于将她交给了恨她入骨的老夫人手中,生死难料! 老夫人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严嬷嬷的苛刻,侯府上下的一致敌视……她的处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尽快摸清环境,找到生机。 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到了极致,一床一桌一椅,布满灰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心中一凛,仔细嗅了嗅。确实是极淡的药味,似乎是从墙壁或地板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 这荒废的院子,怎么会有药味? 她不动声色,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屋子。墙壁斑驳,地面坑洼,并无出奇之处。她走到床边,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床板、墙壁…… 忽然,她的指尖在床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里,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粗糙墙面的光滑刻痕! 她心中一动,凑近仔细察看。那刻痕极其古老模糊,似乎是一个残缺的、类似火焰或羽毛的图腾印记!这印记……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脑中灵光一闪!是那枚黑色令牌上的凹陷周围的极细微纹路!还有……静思苑秦桑那幅画像的角落似乎也有类似的标记! 萧家的印记?!这破败的西厢院,怎么会有萧家的印记?! 难道……这里曾经和萧家有关?! 巨大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皇帝将她送回侯府,指定这处“静心苑”,难道……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另有深意?!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了开锁声和严嬷嬷冰冷的呵斥声:“吃饭了!” 一名小丫鬟提着一个粗糙的食盒,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放下一个馒头和一碟不见油星的咸菜,以及一碗清澈见底、几乎能数出米粒的稀粥,便慌忙退了出去,仿佛她是洪水猛兽。 饭菜粗陋,甚至有些馊味,显然是刻意刁难。 苏莞泠并不在意,她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意外的发现上。她默默吃完(谨慎地检查过),将碗筷放回门口。 整个下午,无人再来。只有院外婆子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她待在屋内,继续暗中探查,却再无所获。那药味和印记,如同幻觉,再无踪迹。 夜幕降临,寒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中灌入,冰冷刺骨。屋内没有炭火,只有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 苏莞泠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毫无睡意,耳朵竖得极高,警惕着任何一丝动静。 夜渐深,万籁俱寂。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女子哭泣声,幽幽地、断断续续地从……床板下方传了出来! 苏莞泠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坐起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哭声!真的有哭声!这院子果然“闹鬼”?!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哭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深的地底,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痛苦,不似作假! 是人为?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股药味和萧家印记!一个大胆的猜测涌入脑海!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向冰冷的地面。 哭声更加清晰了些!确实是从地下传来!而且……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锁链拖曳的声响?! 地下有人?!被囚禁的人?!就像……静思苑的秦桑一样?! 难道……这“静心苑”的地下,也囚禁着某个与萧家有关的人?!皇帝将她送到这里,是为了……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极有规律的夜枭叫声。 “咕咕——咕咕咕——” 三长两短! 是信号!那个神秘人的信号?!他竟然能找到这里?! 苏莞泠的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口! 几乎就在同时,窗棂上传来了极轻微的“叩叩”两声! 有人!在外面! 她心脏狂跳,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极其小心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墙的阴影中,隐约站着一个瘦小的、穿着侯府杂役服饰的身影!正抬头望着她的窗口! 是那个神秘人?!他竟然混进了侯府?! 那人影极快地抬起手,对着窗口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先指地,再指耳,最后指了指西北方向,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指地?指耳?西北? 地下?倾听?西北方向?! 他是在告诉她,注意倾听地下的动静?西北方向有什么?! 苏莞泠死死攥住窗棂,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静心苑”果然藏着惊天秘密!皇帝、老夫人、神秘人……各方势力的目光似乎都聚焦于此! 地下被囚禁的人是谁?西北方向又有什么?神秘人冒险现身提示,目的何在? 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这漩涡的中心,似乎就是她自己! 第90章 地底悲声 那幽咽凄楚、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女子哭泣声,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死寂的夜色中,也死死地缠住了苏莞泠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凝固。 地下!这“静心苑”的地下,果然囚禁着人!一个女子!一个带着锁链、充满无尽悲伤的女子! 会是谁?!与萧家有关?!与那药味和印记有关?!皇帝将她送回这里,难道真的是……意有所指?!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浑身颤抖。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耳朵紧紧贴附在冰冷的地面上,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仿佛梦呓般的低语,却因隔着厚厚土层和石板,根本无法听清具体内容。 锁链拖曳的声响沉重而刺耳,昭示着囚禁的严酷。 苏莞泠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被囚之人,定然与萧家脱不开干系!甚至……一个让她不敢深思、却又疯狂滋长的念头在脑中闪现——会不会是……母亲萧青瑜?!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不!不可能!秦桑说过母亲被囚在别处……但万一呢?!万一永嘉侯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万一皇帝将她送回此地,真正的目的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希望和更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必须确认!必须想办法接触到下面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次仔细扫视这间破败的屋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着残破的青砖,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墙壁斑驳,床榻固定……机关在哪里?! 她回想起神秘人的手势——指地,指耳,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她立刻看向屋子的西北角。那里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杂物和柴火,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她悄无声息地爬过去,不顾肮脏,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杂物,露出下面的地面和墙角。 指尖一寸寸地摸索过冰冷粗糙的砖石和墙壁。灰尘呛入鼻腔,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 一遍,两遍……毫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她的指尖在墙角与地面交接处的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的青砖边缘,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浅浅的刻痕! 那刻痕的形状……与她之前在床内侧摸到的、以及记忆中令牌和画像上的萧家火焰羽印记,极其相似! 是这里! 她心脏狂跳,尝试着用力按压那块砖——纹丝不动。 她又尝试向不同方向推、拉、撬……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机关到底如何开启?需要钥匙?还是特殊手法? 她焦急地再次摸索整块砖,指甲划过每一个细微的凹凸处。当她的指甲划过刻痕中心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凹点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吸力! 有门! 她立刻集中精神,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指尖,再次用力按压那个凹点! 这一次,砖块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内陷了一丝!同时,砖块旁边另一块地砖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 她连忙挪过去,小心地撬动那块地砖——地砖竟然松动了!她用力将其抬起,下面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密道入口! 巨大的激动和紧张让她几乎窒息!她回头警惕地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只有寒风呼啸和婆子模糊的鼾声。 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滑入洞口。 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狭窄的石阶,深入黑暗。她摸索着向下,越往下,那哭泣声和锁链声越发清晰,那悲恸绝望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下了约莫两丈深,脚下变为平坦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声音传来。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 甬道尽头是一扇简陋的铁栅栏门,门上了一把沉重的铜锁。透过栅栏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间狭小潮湿的石室,墙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摇曳不定。 石室中央,一个瘦削不堪、穿着灰色囚衣、长发披散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粗重的铁镣,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嵌在墙壁之中。 虽然看不到面容,但那背影、那绝望的气息……却让苏莞泠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熟悉感! 她颤抖着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叩击了一下铁栅栏。 呜咽声戛然而止。那身影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油灯昏暗的光线照亮了那张转过来的脸庞—— 苍白!极度病态的苍白!瘦削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长期的囚禁和痛苦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痕迹,憔悴得几乎难以辨认昔日的模样。 但……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那即使饱经摧残也无法完全磨灭的、依稀可见的清丽风韵…… 苏莞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尽管形容枯槁,尽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五官,那隐约的轮廓……竟与她(原主)记忆深处那张模糊的、温柔的、属于生母的面容……以及静思苑那幅画像上的女子……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虽然秦桑说过母亲被囚别处,虽然理智告诉她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眼前之人的年纪、那酷似的容貌、那被囚禁的事实、这处处透着萧家印记的地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逆流的答案! “你……你是谁?!”那女子看到栅栏外的苏莞泠,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戒备和茫然,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苏莞泠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失声痛哭或惊叫出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不已:“我……我是……永嘉侯府的人……你……你是不是……姓萧?”她不敢直接问出那个名字,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女子听到“永嘉侯府”四个字,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滚!滚开!你们这些畜生!魔鬼!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休想!” 她的情绪激动异常,显然将苏莞泠当成了侯府派来折磨审讯她的人。 苏莞泠心中剧痛,连忙压低声音急道:“不!我不是侯府的人!我是……我是来救你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萧青瑜?!是不是北境萧家的大小姐?!” “萧青瑜”三个字如同魔咒,让那疯狂挣扎的女子猛地僵住!她抬起头,浑浊绝望的眼睛死死盯住苏莞泠,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极度警惕的审视:“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否认!她真的是萧青瑜?!她的母亲?! 巨大的狂喜和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苏莞泠淹没!她眼泪汹涌而出,几乎无法站稳,声音破碎不堪:“娘……是我……我是泠儿……是你的女儿莞泠啊!” “泠……泠儿?!”萧青瑜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苏莞泠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不……不可能!我的泠儿……早就……早就被他们害死了!你是假的!是他們派来骗我的!滚!滚啊!”她似乎受过太多的欺骗和折磨,根本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情绪再次失控。 “是真的!娘!你看这个!”苏莞泠情急之下,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肌肤——那里,有一枚极淡的、花瓣形状的粉色胎记!这是原主身体上的印记,是她记忆中属于“母亲”知道的秘密! 看到那枚胎记的瞬间,萧青瑜所有的挣扎和嘶吼戛然而止!她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睛瞪得极大,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呜咽:“……泠儿……真的是我的泠儿……你没死……你还活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确认了!真的是母亲!她真的还活着!就在这永嘉侯府的地底!被她的亲生父亲和外祖母如此残忍地囚禁折磨! 苏莞泠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抱住母亲:“娘!是我!我还活着!我来救你了!你等着,我想办法打开锁……” “不!不要!”萧青瑜却猛地惊醒,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拼命摇头,声音急促而嘶哑,“快走!泠儿!快离开这里!被发现你就死定了!他们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来查看!快走!” “可是娘……” “走啊!”萧青瑜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母爱和焦急,“能见到你还活着……娘死也瞑目了!快走!活下去!不要管我!走!” 锁链因她的激动而剧烈作响。 就在这时,甬道上方,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严嬷嬷冰冷的呵斥声:“什么动静?!那死丫头在下面搞什么鬼?!” 被发现了?! 苏莞泠脸色骤变! 萧青瑜眼中瞬间布满惊恐,拼命用眼神催促她离开。 苏莞泠心如刀割,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她死死看了母亲一眼,将那憔悴痛苦的容颜刻入心底,咬牙道:“娘!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石阶,攀爬而上。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哭泣声。 她刚爬出洞口,将地砖恢复原状,杂物推回,严嬷嬷粗暴的推门声和呵斥声就在门外响起:“苏莞泠!开门!深更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名堂?!” 苏莞泠连滚带爬地扑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假装被惊醒,带着哭腔和恐惧回应:“嬷嬷……我……我做噩梦了……好害怕……” 严嬷嬷推门进来,举着灯笼,狐疑地四下照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噩梦?我方才好像听到下面有动静!” 苏莞泠心脏狂跳,瑟瑟发抖:“没……没有……就是老鼠……好多老鼠……吓死我了……”她完美利用这破败环境的合理性。 严嬷嬷仔细检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地砖异常(苏莞泠恢复得极快),这才冷哼一声:“晦气!安分点!再敢出幺蛾子,有你好受的!”说完,才骂骂咧咧地锁门离去。 苏莞泠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确认了!母亲还活着!就在脚下!但处境极度危险! 狂喜、悲痛、愤怒、恐惧……无数情绪冲击着她。皇帝将她送回这里,果然是为了母女相见?!他到底想做什么?!老夫人知道吗?!贤妃知道吗?! 而那个神秘人……他指引她发现母亲,目的又何在? 就在她心潮澎湃,难以平复之际,窗棂上,再次传来了那极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 “叩叩,叩叩叩。” 四声。与上次不同。 新的信号?! 第91章 暗夜传讯 窗棂上那四声极轻却规律分明的叩击,如同暗夜中精准敲击在心脏上的密码,瞬间将苏莞泠从巨大的悲恸与震惊中猛地拽回现实! 新的信号!与上次不同!是那个神秘人!他又来了! 严嬷嬷刚刚离去,余怒未消,看守的婆子定然更加警惕。他竟敢在这个时间点再次冒险接触!是极其重要的信息?还是……他察觉到了她方才在地底的行动?! 苏莞泠的心脏骤然收紧,狂跳不止。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被乌云遮蔽,院中一片晦暗。那个瘦小的杂役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并未看向窗口,而是低头快速地在脚下的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动作极快,瞬息完成。随即,他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莞泠死死盯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上似乎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是什么?消息?还是指令? 她心急如焚,必须立刻知道内容!但院外婆子就在附近,如何出去? 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墙角那堆破烂杂物上。她灵机一动,极其小心地搬动几根柴火,制造出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的“窸窣”声。 “呸!这破地方,耗子真多!”院外立刻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嘟囔和踱步声,注意力被短暂吸引开。 就是现在! 苏莞泠以最快的速度,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后迅速匍匐前进,利用杂草掩护,爬向那处墙角。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摸到了那几道被匆忙划出的痕迹。不是文字,是几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点;一个箭头指向西北;还有一个……类似水滴的标记。 圆圈中点?西北?水滴? 这是什么意思?!完全看不懂! 苏莞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时间紧迫,无法细思!她猛地记起袖中那枚黑色令牌!神秘人之前的信息需要通过它解读! 她立刻掏出令牌,将其对准地上的符号。令牌光滑的表面在微弱的天光下毫无变化。 不对!不是这样! 她忽然想起令牌中心的凹陷,以及之前与金钥匙的感应。她尝试将令牌覆盖在符号之上,集中精神,将全部意念灌注其中——理解!解读! 就在她的意念高度集中的刹那,令牌中心那极其细微的凹陷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同时,一股极其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水……井……西北……枯……等……信……’ 信息残缺至极,难以捕捉全貌!但关键词却让她心头猛震! 水?井?西北?枯?等信? 西北方向!枯井?!是让她去西北方向的枯井?!等什么?信?消息?还是……接应?! 这与此前“指耳”、“西北”的手势吻合!神秘人再次强调了西北方向!那里有口枯井!是关键地点! 他是在指引她下一步行动?还是在告知接应方式? 巨大的疑问和紧迫感攫住了她。院外婆子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她不敢停留,立刻以同样迅捷的方式潜回屋内,轻轻关好窗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瘫坐在地,背靠冰冷墙壁,大口喘息,脑中飞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晦涩难懂的信息。 西北枯井!等信! 永嘉侯府西北角确实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位于最荒僻的角落,据说也是“不祥”之地,平日根本无人靠近。那里会是联络点?如何“等信”?谁会送信来? 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指向! 母亲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救,自身深陷囹圄强敌环伺,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如同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蛛丝,渺茫却不容放弃! 必须去!但如何避开严嬷嬷和看守?何时去? 接下来的两天,苏莞泠在极度煎熬和谨慎中度过。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安分守己”,终日蜷缩在屋内,神色惶恐麻木,对粗劣的饮食毫无怨言,对严嬷嬷时不时的突击检查和冷言冷语逆来顺受,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彻底吓破胆、认命等死的囚徒。 暗地里,她却利用一切机会,更加仔细地探查“静心苑”的环境。她确认了那地底入口的机关开启方式(需要特定角度按压凹点),摸清了院外婆子换班和打盹的规律(子时过后最为松懈),并在一次严嬷嬷检查时,假装害怕老鼠,无意中踢翻了西北墙角的一些杂物,露出了部分地面,并未发现异常,却成功让那个角落显得更加杂乱不起眼。 她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幼兽,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那渺茫的机会。 然而,侯府内的气氛却愈发紧绷。关于北境战事失利的流言、苏予泽“叛国”带来的恐慌、以及朝中风向的微妙变化,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府邸。老夫人称病不出,但来往其院落的陌生面孔却似乎增多了,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严嬷嬷对她的看管丝毫未放松,眼神中的审视和恶意愈发明显。 时机难寻,风险巨大。 终于,在第二个深夜,子时已过,万籁俱寂。乌云遮月,夜色浓稠如墨。院外守夜的婆子呵欠连天,最终抵不住困意,靠在院门角落打起了瞌睡,鼾声轻微。 就是现在!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再次从窗口翻出,落地无声,利用阴影的掩护,屏息凝神,朝着记忆中的西北角摸去。 一路上心惊胆战,躲避着偶尔巡夜的家丁。侯府夜间守卫似乎也有所增强,但西北角确是荒僻死角,灯火稀疏。 她顺利抵达那口被荒草和乱石半掩的枯井旁。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如何“等信”? 她伏在井边,仔细倾听观察。井内毫无声息,只有风声呜咽。井壁湿滑,布满苔藓,根本无法攀爬。 信在哪里?怎么等? 她想起那“水滴”的符号,心中一动,尝试着将手中一枚小石子投入井中。 “咚!”一声极其轻微的回响从极深处传来,并无异常。 难道理解错了?不是井里?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井沿外侧一块半埋于土中的、看起来与其他无异的青石板上。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摸索那块石板。 指尖触碰到石板边缘时,竟感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松动!她用力一扳,石板竟被她抬起了一角!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干燥的凹槽! 凹槽中,赫然放着一枚卷得极细的、用油纸包裹的铜管! 信!真的有信! 苏莞泠心中狂喜,几乎要叫出声来!她迅速取出铜管,将石板恢复原状,心脏狂跳着,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有惊无险地溜回屋内,关紧窗户,她瘫软在地,冷汗早已湿透后背。 平息了许久,她才颤抖着手,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打开油纸,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其细小,却清晰工整,内容却让她瞬间瞳孔骤缩,浑身冰冷! ‘泽未叛,遭暗算,重伤匿踪。北境危,内有奸。贤妃疑,欲控军。侯府通敌实证藏于老夫人佛龛暗格。伺机取之,可作保命符。慎之。’ 信息量巨大!骇人听闻! 苏予泽没有叛国!是遭人暗算重伤隐匿!北境危机内部有奸细!贤妃可疑想要控制军权!而永嘉侯府通敌的实证竟然就藏在老夫人的佛龛暗格里?! 这……这太惊人了!这消息来源是哪里?!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如此核心的机密?!苏予泽的情况、贤妃的野心、甚至侯府最致命的罪证?! 这纸条是救命符,也是催命符!一旦消息有误,或者这是陷阱,她必死无疑! 但……若是真的…… 苏莞泠的心脏疯狂跳动,血液奔涌。如果消息属实,那她就掌握了扭转局面的关键筹码!侯府通敌实证!足以将整个永嘉侯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能威胁老夫人、甚至与贤妃谈判的保命符! 必须验证!必须拿到手! 然而,老夫人的院落看守何等森严!佛龛更是她每日诵经礼佛、绝不让人靠近的重地!如何“伺机取之”?这简直难如登天! 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诱惑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急促,手心冒汗。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院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正朝着“静心苑”方向而来! 紧接着,严嬷嬷尖锐而急促的呵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开门!快开门!老夫人即刻驾到!” 老夫人?!深夜亲自前来?!她想做什么?! 苏莞泠脸色瞬间煞白,手忙脚乱地将纸条和铜管塞入鞋底暗层,刚站起身整理好衣物——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已被粗暴地撞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院子,映照出永嘉侯老夫人那张阴沉得可怕、如同索命罗刹般的脸! 她带着大批手持棍棒的家丁和面色冰冷的严嬷嬷,气势汹汹地直冲屋内而来! 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瞬间锁定了一脸“惊惶”、不知所措的苏莞泠。 “给老身搜!彻彻底底地搜!这屋里屋外,一寸都不许放过!”老夫人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老身倒要看看,这孽障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92章 佛龛秘影 “给老身搜!彻彻底底地搜!这屋里屋外,一寸都不许放过!” 老夫人那淬着冰碴、裹挟着毫不掩饰杀意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空,也狠狠劈中了苏莞泠紧绷的神经! 火光骤然涌入,映照出家丁们狰狞的面孔和棍棒冰冷的寒光。老夫人如同索命的夜叉,站在门口,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她,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从中揪出什么致命的罪证! 深夜突袭!如此兴师动众!她发现了什么?!是地底的秘密?还是西北枯井的接触?!或是……她察觉了那封密信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莞泠,让她四肢冰凉,血液逆流!鞋底那枚小小的铜管,此刻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惊肉跳! 绝不能被发现!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委屈:“外祖母……这……这是怎么了?孙女做错了什么?为何要……” “闭嘴!”老夫人根本不容她辩解,拐杖重重一顿,厉声打断,“搜!” 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蜂拥而入,粗暴地翻箱倒柜,砸烂本就破旧的桌椅,掀翻床铺,踢开杂物,每一寸地面、墙壁都被仔细敲打检查,动静极大,毫不留情。 严嬷嬷则眼神阴鸷地直接逼近苏莞泠,一双枯瘦的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检查得极其仔细,甚至扯开了她的衣襟和袖口暗袋! 苏莞泠配合地瑟瑟发抖,泪流满面,任由其施为,心中却狂跳如擂鼓,全力控制着肌肉的僵硬,尤其是藏有铜管的右脚,不敢有丝毫异样。万幸,严嬷嬷的检查重点似乎在于寻找信件、令牌或其他明显异物,对鞋底并未过多留意(或许认为她没机会藏东西)。 “回老夫人,身上没有。”严嬷嬷搜完,退后一步,冷声回禀。 老夫人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内:“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苏莞泠心中稍定,但立刻又提了起来——地底!他们会不会发现地底的入口?!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西北墙角那堆杂物。 家丁们开始用棍棒敲击地面,声音沉闷。当有人走向西北角时,苏莞泠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猛地扑向床边,指着床底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老鼠!好多老鼠!刚才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好可怕!外祖母!救我!” 她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引向了床底! 老夫人眉头紧锁,厌恶地瞥了一眼:“没用的东西!几只耗子也值得大呼小叫?!去两个人,看看!” 两名家丁连忙转向床底,胡乱捅了几下,果然有几只肥硕的老鼠惊慌失措地窜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晦气!”老夫人啐了一口,注意力被成功分散。 负责检查西北角的家丁也只是随意踢开了表面的杂物,用棍棒敲了敲地面,并未发现那极其隐蔽的机关,便转向他处。 苏莞泠暗中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好险! 一番翻天覆地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屋内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中的焦躁、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越来越浓。她似乎确信苏莞泠藏了什么,却又找不到,这种失控感让她愈发暴躁。 “母亲……是否搞错了?这丫头看起来……”一旁跟随而来的、一位面相懦弱的姨娘(永嘉侯的某位妾室)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懂什么!”老夫人厉声呵斥,目光再次如同刀子般刮过苏莞泠,“这孽障跟她那个哥哥一样,惯会装疯卖傻,内里奸猾无比!定是藏得极其隐秘!或者……已经传递出去了!” 传递出去?苏莞泠心中一动。老夫人似乎在担心某种信息的泄露?她到底在找什么?难道府中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让老夫人如此风声鹤唳? 严嬷嬷低声道:“老夫人,都已搜遍,确无发现。或许……消息有误?或是她尚未来得及……” 老夫人死死盯着苏莞泠,那目光仿佛要钻进她的脑子里去。良久,她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搜不到,不代表没有。给老身看紧她!从今日起,饮食减半,昼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老身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我们走!” 她似乎暂时放弃了搜查,却下达了更严酷的囚禁令! 家丁和严嬷嬷躬身应下。 老夫人最后阴冷地瞥了苏莞泠一眼,这才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院门再次被重重锁上,留下满屋狼藉和心惊肉跳的苏莞泠。 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老夫人的疑心已起,看守会更加严苛,她几乎失去了所有行动自由。 那封密信……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思绪。 苏予泽未叛,遭暗算重伤隐匿……北境有内奸……贤妃疑欲控军……而最关键的是——永嘉侯府通敌实证,就藏在老夫人佛龛暗格中! 这信息太重要了!若是真的,这便是足以将整个永嘉侯府连根拔起、也是她能用来与贤妃甚至朝廷谈判的、最有力的保命符! 必须拿到手! 但……如何拿到?老夫人院落守卫森严,佛堂更是禁地,经此一事,看守她的力量倍增,她连这“静心苑”都出不去,如何潜入老夫人住处?简直是天方夜谭!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然而,老夫人的突然搜查,却也透露出一个信息:侯府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变故,让老夫人极其不安和警惕,甚至怀疑到了她头上。这变故是什么?是否与北境军情有关?与苏予泽有关?还是与……那神秘人及其背后的势力有关? 机会,或许就隐藏在这变故带来的混乱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看守果然严密到了极致。一日两餐,清汤寡水,严嬷嬷亲自送来,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吃完。院外日夜有四个婆子轮流值守,几乎寸步不离。她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受到严密监控。 苏莞泠表现得更加逆来顺受,终日蜷缩在角落,不言不语,眼神空洞,仿佛真的被吓破了胆,彻底认命。 暗地里,她却竖起了所有神经,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通过送饭婆子偶尔的低声抱怨和严嬷嬷接见外面仆役时的只言片语,她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侯府近日气氛极度紧张,似乎有身份不明的“贵客”深夜来访与老夫人密谈;府中护卫调动频繁;甚至隐约听到“北境”、“败绩”、“弹劾”等令人不安的字眼。 侯府果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外部压力巨大!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但如何利用? 就在她焦灼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第二日深夜,天空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恶劣的天气使得院外的看守也松懈了不少,婆子们躲到了廊下避雨,抱怨连连。 雷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突然,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响!仿佛就劈在侯府之内! 整个府邸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哎呀!好像是劈到老夫人院里的古树了!”院外传来婆子们惊慌的呼喊声。 “快去看看!” 脚步声杂乱远去。老夫人院里出了事,看守她的婆子也被临时调走了片刻!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时间极短,且严嬷嬷还在外间(可能也被惊动),但这是唯一可能避开所有耳目、利用混乱潜入地下的时机!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再犹豫,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弹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西北墙角,凭借记忆精准地找到那块机关砖,用力按下凹点! “咔哒。”轻响被雷声完美掩盖。地砖松动。 她迅速掀开地砖,毫不犹豫地滑入密道,随即从内部将地砖尽量恢复原状!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沿着熟悉的石阶狂奔而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娘!娘!”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呼唤。 栅栏后的萧青瑜被雷声和她的突然出现惊醒,看到她去而复返,又惊又急:“泠儿!你怎么又来了?!太危险了!快回去!” “娘!时间紧迫!听我说!”苏莞泠抓住冰冷的栅栏,气息急促,语速极快,“永嘉侯府通敌的实证,是不是藏在老夫人佛龛的暗格里?!是不是?!” 萧青瑜闻言,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那……那是……” 她果然知道!消息是真的! “娘!告诉我!暗格如何开启?!那证据是什么?!”苏莞泠急声追问,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萧青瑜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挣扎,但看着女儿急切而坚定的目光,她猛地一咬牙,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佛龛底座……第三朵莲瓣……向左旋转三周……再向右回半周……机关自启……里面是……是冯致远(冯尚书)与戎狄王庭的……亲笔密信……和……和永嘉侯府的……收据印信……” 冯致远的亲笔密信!永嘉侯府的收据印信!铁证如山! “娘!等我!”苏莞泠死死记住方法,重重看了一眼母亲,转身再次冲向石阶。 必须在婆子们回来前赶回! 她攀爬而上,小心推开地砖,听到外间严嬷嬷似乎正开门询问外面的情况。雷雨声依旧喧嚣。 她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如同灵猫般翻出洞口,迅速恢复地砖和杂物,扑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 几乎就在同时,外间门被推开,严嬷嬷举着灯笼走了进来,狐疑地扫视屋内:“刚才什么动静?” 苏莞泠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带着哭腔:“嬷嬷……打雷……好可怕……床都在震……” 严嬷嬷仔细看了看屋内(一片狼藉本就难以分辨),又看了看窗外暴雨,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这才退了出去。 苏莞泠死死捂住胸口,感受着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证据的位置和开启方法拿到了!但……如何接近佛龛?! 就在她为这最关键一步绞尽脑汁之时,次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来到了“静心苑”。 来的不是老夫人,也不是严嬷嬷,而是——永嘉侯本人!那个常年卧病在床、懦弱无能、几乎被遗忘的侯爷! 他穿着侯爵常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两个小厮搀扶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被严加看管的苏莞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诡异的热切? “父亲……陛下听闻北境之事,心忧不已,特派御医前来为侯爷诊治……御医已在府中,请侯爷即刻前往前厅接旨……” 第93章 侯爷异动 永嘉侯?! 这个几乎被苏莞泠遗忘的、名义上的“外祖父”,这个常年缠绵病榻、懦弱无能、在侯府中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存在,竟然会在这个最敏感、最紧张的时刻,亲自来到这偏僻破败的“静心苑”?! 这太不寻常了!简直诡异!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警惕到了极点。她蜷缩在角落,抬起一张写满惊惧和茫然的脸,怯生生地望着被小厮搀扶进来、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的永嘉侯,心中飞速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是老夫人的授意?新的试探?还是……他自身有什么图谋? 永嘉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那眼神中有关切?有愧疚?有无奈?但更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他病弱形象格格不入的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外……外祖父?”苏莞泠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她从未与这位侯爷有过任何实质接触,此刻的称呼显得生疏而怪异。 永嘉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到门外等候。严嬷嬷见状,眉头紧锁,但碍于侯爷身份,只得也退到门边,眼神却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屋内。 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气氛诡异而压抑。 “泠……泠儿……”永嘉侯的声音沙哑无力,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他缓缓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你……受苦了……” 苏莞泠心中冷笑,面上却泫然欲泣,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孙女……不苦……是孙女连累了侯府……” “唉……”永嘉侯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痛心”,“时也……命也……你兄长之事,乃国法难容,与你无关……陛下……陛下还是念及旧情的……” 他刻意提到了“陛下”,语气微妙。 苏莞泠心中一动,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她继续扮演着无助的角色,抽噎道:“陛下隆恩……只是……只是外祖母她……”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老夫人的恐惧。 永嘉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你外祖母……也是为侯府着想,性子急了些……你莫要怨恨……如今陛下特意派了御医前来为外祖父诊治,乃是天大的恩典……你……你也要放宽心,陛下……总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御医?陛下派御医来给永嘉侯诊治?在这个北境战事吃紧、苏予泽“叛国”、侯府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皇帝为何突然对永嘉侯示好?这真的是关怀?还是……另有所图?比如,监视?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苏莞泠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希冀:“真的吗?陛下……陛下还惦记着外祖父?” “自然是真的。”永嘉侯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深处那抹急切似乎更浓了些,“御医就在前厅……外祖父这就过去……你……你好生待着,莫要再惹你外祖母生气……”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苏莞泠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反复强调“御医”和“陛下”,似乎意有所指。 难道……这御医的到来,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与外界沟通的机会?永嘉侯是在暗示她什么?可他为什么要帮她?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位看似懦弱、实则可能深藏不露的侯爷,但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缝隙。 “孙女……孙女省得了……”她怯怯应道,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算计。 永嘉侯似乎达到了某种目的,又剧烈咳嗽了一阵,才在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去。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莞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 严嬷嬷立刻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地扫视苏莞泠,冷声道:“侯爷心善,你可莫要不知好歹!” 苏莞泠只是瑟瑟发抖,不再言语。 永嘉侯的突然造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轻微,却荡开了涟漪。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同时也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火。皇帝、御医、永嘉侯……这几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联系? 接下来的半天,她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严嬷嬷的看守没有丝毫放松,但她能感觉到,侯府内的气氛因为御医的到来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多了几分对“圣眷”的揣测和不安。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御医在给永嘉侯诊脉开方后,奉陛下口谕,需为府中女眷一并请脉问安,以显天恩浩荡。 而第一个被点名要“问安”的,竟然就是被囚禁在“静心苑”的苏莞泠! 贤妃(或皇帝)点名要御医为她诊脉?!这绝不是普通的关怀!是检查她的身体状况?还是……另有所图?!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危机?还是转机? 严嬷嬷的脸色极其难看,但圣意难违,她只能阴沉着脸,吩咐婆子们“请”苏莞泠出去。 再次走出“静心苑”,苏莞泠的心跳如擂鼓。她被带到了前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屋内,一位穿着御医官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等候,旁边站着两名药童。永嘉侯并未在场,只有几名侯府管事和严嬷嬷在门外紧张地守候。 “臣太医院院判周明安,奉旨为三小姐请脉。”周御医起身,礼节周到,语气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劳……周御医……”苏莞泠怯生生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内心却高度戒备。她必须判断出这位御医是敌是友! 周御医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细诊。他的手指微凉,动作专业。片刻后,他微微蹙眉,又让她换了另一只手。 良久,他收回手,沉吟道:“三小姐脉象虚浮细弱,乃惊惧过度、思虑伤神、兼有气血亏虚之症,需静养安神,缓缓调理。” 诊断与之前太医所言大同小异,并无特别。 苏莞泠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放松。 周御医打开药箱,一边取出纸笔准备开方,一边状似无意地温和问道:“三小姐近日睡眠可好?可还时常惊悸梦魇?” 这是正常的问诊。苏莞泠低声道:“……时常……睡不安稳……” “饮食如何?” “……没有胃口……” 周御医点点头,笔下不停,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问道:“听闻小姐此前在宫中慈安堂休养,不知当时是哪位太医负责照料?所用方剂为何?臣也好参考一二,避免药性冲突。” 这个问题看似合理,但苏莞泠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慈安堂的太医?他是在打听慈安堂的情况?还是想确认什么? 她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茫然:“……莞泠不知……都是嬷嬷们经手……” 周御医笔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平和,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不再追问,迅速写好了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 “按此方抓药,每日一剂,温水送服。”他吩咐道,随即起身,对苏莞泠微微颔首,“三小姐好生休养,臣还需去向侯爷回话,告退。”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问诊。 苏莞泠被严嬷嬷立刻带回了“静心苑”,重新锁了起来。 她坐在冰冷的屋内,心中却疑窦丛生。周御医的问诊,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吗?他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为何特意问起慈安堂的太医?永嘉侯为何要促成这次诊脉?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夜幕再次降临。苏莞泠反复回想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其中的玄机。周御医的药方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的话语也滴水不漏。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严嬷嬷傍晚送来的、按照御医药方煎好的那碗汤药。 药汁漆黑,气味浓郁。 她心中忽然一动!御医开药,药童抓药,煎药的是侯府的人……但送药进来的碗……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指尖仔细摩挲着碗壁和碗底。忽然,她的指尖在碗底一处极其不起眼的、仿佛烧制时留下的细微凸起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瑕疵!那触感……更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物被嵌在了釉面之下! 她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难道…… 她强压激动,不动声色地将药汁慢慢喝完(她检查过无毒),然后假装失手,“啪”的一声,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用的东西!”外间传来严嬷嬷的骂声。 苏莞泠连忙怯怯道:“对……对不起嬷嬷……手滑了……” “晦气!明日再给你拿个新的!”严嬷嬷并未进来,只是骂了一句。 苏莞泠趁机迅速从碎片中捡起那块带有凸起的碗底碎片,藏入袖中。 回到床边,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她仔细查看那块碎片。碗底那个凸起,果然是一个米粒大小、颜色与陶瓷几乎融为一体的硬物!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掉一点釉面,露出里面——竟然是一小卷被压得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绢纸! 真的有东西!御医果然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了信息! 她激动得手指发抖,小心翼翼地展开绢纸。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墨笔写着一行字: ‘陛下病危,速取佛龛物,西角门,三更,灯为号。’ 苏莞泠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陛下病危?!这么快?!速取佛龛物!西角门!三更!灯为号! 周御医是皇帝的人!他冒险传来消息,皇帝命在旦夕!让她立刻拿到佛龛中的通敌证据,然后今夜三更在西角门等候,以灯火为信号接头! 机会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皇帝在最后时刻,要动用这颗棋子,拿到扳倒政敌(很可能是贤妃和其党羽)的铁证! 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皇帝病危,宫廷即将大变天!贤妃很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侯府看守严密!她必须在几个时辰内,突破重重封锁,潜入老夫人佛堂,拿到证据,然后赶到西角门!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苏莞泠死死攥紧那块绢纸,眼中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焰。 拼了! 第94章 佛堂惊魂 “陛下病危,速取佛龛物,西角门,三更,灯为号。” 绢纸上那短短一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苏莞泠的眼眸深处,也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皇帝在弥留之际,终于要动用她这颗暗棋,去夺取那足以掀翻棋盘的通敌铁证! 但这也是悬崖边的舞蹈!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时间紧迫如焚!距离三更(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她必须在这极短的时间内,突破严嬷嬷和婆子们的严密看守,潜入守卫森严的老夫人院落,找到佛堂,开启暗格,拿到证据,然后赶往西角门!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一环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让苏莞泠几乎窒息。但她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决绝火焰!没有退路了!唯有拼死一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硬闯是死路一条,必须智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 首先,是离开“静心苑”。严嬷嬷和四个婆子日夜轮守,几乎水泄不通。唯一的突破口,在于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她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那堆破烂杂物和……窗外愈发猛烈的狂风暴雨上。天气是天然的掩护,也是制造意外的最佳工具!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仔细观察。雨水如瓢泼般砸落,雷声隆隆,夜色漆黑如墨。院外婆子们躲在廊下,抱怨声被风雨掩盖。 时机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沉重的、半朽的桌腿猛地砸向屋内那根支撑着残破屋顶的主梁连接处! “咔嚓!”一声不算太响、但在雨声中足以引起注意的断裂声响起!同时,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充满恐惧的尖叫:“啊——!房子要塌了!救命啊!” 声音在雷雨间隙传出,带着极致的惊恐! “什么声音?!” “好像是里面!” “快去看看!” 院外立刻传来婆子们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严嬷嬷也被惊动,厉声呵斥着冲了过来! 就在她们注意力被吸引、冲向屋门的瞬间,苏莞泠如同狸猫般,早已从早已松动的后窗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地后立刻匍匐在地,利用杂草和阴影的掩护,迅速爬向院墙一角一个因雨水冲刷而有些松动的狗洞! 这是她之前暗中观察发现的唯一可能通往外界的缝隙!虽然屈辱,但此刻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顾肮脏和狭窄,拼命挤了出去!尖锐的石块划破了手臂和衣裙,但她浑然不觉! 成功潜出“静心苑”!第一步惊险完成! 她不敢停留,凭借记忆中对侯府路径的模糊印象(主要来自原主记忆和近日偷听),在狂风暴雨和漆黑的夜色中,如同鬼魅般朝着老夫人院落的方向潜行。 雨水冰冷刺骨,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避开巡逻的家丁,利用假山、树丛和建筑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老夫人的“福寿堂”是侯府的核心,守卫远比“静心苑”森严。院墙高耸,门口有健仆值守,院内更有巡逻的护院。 她潜伏在远处一座假山后,仔细观察。雨水虽然阻碍了视线,但也让守卫有些松懈,大多躲在廊下避雨。 如何进去?佛堂在院内东侧,必须穿过庭院!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一角的一棵紧挨着墙生长的老槐树上。枝叶茂密,或许可以攀爬! 别无选择!她咬紧牙关,趁着雷声轰鸣的掩护,如同灵猴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干,沿着伸向院内的粗壮枝桠,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雨水让树枝湿滑无比,几次险些失手坠落,她死死抓住,指甲抠入树皮,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在了院内一座花坛的阴影里。 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她伏在泥泞中,一动不动,观察着院内的动静。 巡逻的护院刚刚走过,廊下的守卫在打盹。机会! 她如同暗影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朝着记忆中东侧佛堂的方向摸去。 佛堂的门紧闭着,但并未上锁(老夫人日常礼佛之处)。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随即关好门。 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香烛气息。借着偶尔闪电划破夜空带来的瞬间光亮,她能看到正中供奉着一尊金身佛像,佛像前是紫檀木的供桌和香案,香案上摆放着精致的佛龛。 就是这里!佛龛!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佛龛做工精美,雕刻着莲花纹样。她回想母亲萧青瑜的话:“佛龛底座……第三朵莲瓣……向左旋转三周……再向右回半周……”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木质底座上那繁复的莲花雕刻。数到第三朵莲瓣,用力尝试旋转——纹丝不动! 不对?方法错了?还是需要钥匙?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仔细摸索那朵莲瓣。忽然,她发现莲瓣中心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孔!难道…… 她猛地想起那枚从冯小姐香囊中得到的金钥匙!形状似乎……她急忙掏出钥匙,尝试着插入小孔——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莲瓣松动了! 她心中狂喜!按照指示,向左旋转三周,再向右回半周! “扎……扎……”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运转声响起,佛龛底座悄然滑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张和几枚样式古怪的印信! 找到了!通敌的铁证! 苏莞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迅速将东西取出,塞入怀中贴身藏好,随即按照原样关闭暗格,恢复佛龛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却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任务完成!必须立刻离开!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倾听外面的动静。风雨声依旧,似乎并无异常。 她轻轻拉开门,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不远处廊下,一个不知何时出现、正撑着伞、面色阴沉如水的佝偻身影! 永嘉侯老夫人! 她竟然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她似乎正要往佛堂来!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穿透雨幕,直直地、精准地钉在了刚刚踏出佛堂、浑身湿透、形迹可疑的苏莞泠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夫人眼中的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转化为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来——人——!”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嘶吼,骤然从老夫人的喉咙中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风雨之声! “有贼!抓贼啊!” 第95章 亡命奔逃 “来——人——!有贼!抓贼啊——!” 老夫人那一声凄厉尖锐、饱含着滔天怒火和刻骨杀意的嘶吼,如同惊雷炸裂在暴雨倾盆的夜空,瞬间将永嘉侯府死寂的假象撕得粉碎!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福寿堂内外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沸腾起来! “在哪?!” “保护老夫人!” “抓贼!” 原本在廊下躲雨、打盹的护卫家丁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惊醒,刀剑出鞘的铿锵声、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凶狠的呵斥声混杂着暴雨雷鸣,从四面八方朝着佛堂方向蜂拥而至!火把的光亮迅速点亮,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在雨幕中晃动,迅速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苏莞泠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望在疯狂尖叫! 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策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老夫人那淬毒的目光死死锁定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她的瞬间,她猛地一个矮身,不顾一切地朝着与大门相反的、庭院深处更黑暗的角落亡命狂奔!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拦住她!”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湿透的衣裙紧紧缠绕着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怀中所藏的那些纸张和印信,此刻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炭火,烫得她心胆俱裂,却又成了支撑她绝不能倒下的唯一信念! 不能被抓到!绝不可以!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鹿,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对侯府路径残存的模糊记忆,在假山、花木、廊柱的阴影间拼命穿梭、躲闪!泥泞的地面让她几次踉跄滑倒,手肘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没命地向前冲! 一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树干,箭尾剧烈颤抖!她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翻滚躲到一座石灯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搜!她跑不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老夫人气急败坏、恨入骨髓的声音在雨中传来,指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围捕。 火把的光影在雨水中扭曲晃动,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她被困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区域,四周可供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她的意识。完了吗?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行!母亲还在等着她!皇帝的命令还没有完成!她不能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爬满枯藤的赏花亭旁,有一个被茂密杂草和乱石掩盖的、黑黝黝的洞口——那似乎是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的入口! 一线生机!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个洞口!身后传来护卫发现她的惊呼和更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噗!”一枚箭矢擦过她的肩头,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她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那狭窄、充满腐臭气息的暗渠入口! 黑暗和恶臭瞬间将她吞噬。渠洞狭窄低矮,仅容她匍匐爬行。冰冷的污水混合着淤泥没过她的手腕和膝盖,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鼻腔。她拼命向前爬,不顾一切,身后洞口处传来护卫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钻入的动静,但洞口过于狭窄,成人难以进入,暂时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她不知道这条暗渠通向哪里,只知道必须向前,远离身后的追兵!黑暗中,她只能凭借触觉和求生的本能向前蠕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污水和绝望的气息。怀中的证据被她用牙齿撕下衣襟一角,死死缠紧,生怕被污水浸透损坏。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她奋力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侯府最西北角的那片荒芜之地,不远处,就是那口熟悉的枯井! 西角门就在枯井再往西的方向! 希望重新燃起!她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泥泞,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得牙齿打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必须赶到西角门!三更快到了! 然而,身后的追兵显然不会放弃。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正沿着暗渠的方向快速逼近,并且有人开始绕路包抄。侯府西北角虽然荒僻,但并非毫无守卫。 她利用杂草和残垣断壁作为掩护,朝着西角门的方向拼命奔跑。雨水依旧滂沱,能见度极低,这既是掩护,也阻碍了她的速度。 眼看西角门那扇破旧的小门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甚至能模糊看到门楼上似乎挂着一盏极其昏暗、在风雨中飘摇欲灭的灯笼(是信号吗?!),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就在此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两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显然是听到动静包抄过来的! “站住!臭丫头!看你往哪跑!” 退路被截,前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猛地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石子的泥土,朝着那两名家丁的脸狠狠扬去! “啊!我的眼睛!” 趁对方下意识遮挡的瞬间,她如同疯虎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冲了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一人身上,自己也一个趔趄,但毫不停留,继续奔向那扇象征着生还希望的小门! “拦住她!” 更多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身后和侧面传来!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老夫人那怨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放箭!死活不论!”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她离西角门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一支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射她的后心! 苏莞泠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侯府杂役服饰的瘦小身影,如同鬼魅般挡在了她身后,用身体硬生生替她扛下了那一箭!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却死死抱住了最近一名追兵的腿! 是那个神秘人?!还是他的同伙?! 没有时间思考!这是用命换来的机会! 苏莞泠眼泪汹涌而出,嘶喊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扑向了那扇近在咫尺的西角门! 门是虚掩着的!她猛地撞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是漆黑一片、泥泞不堪的巷道!雨水模糊了一切! “灯为号”!灯在哪里?! 她疯狂地四下张望,寻找那约定的信号! 就在她冲出巷口的刹那,斜对面一间废弃民房的二楼窗口,一盏昏黄的灯笼,极其短暂地、快速地摇晃了三下! 信号! 接应的人在那里! 希望如同闪电般照亮了她绝望的心!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间民房! 身后的侯府追兵也已经冲出了西角门,怒吼着追来! “快!上楼!”民房破旧的门板后,传来一个压低的、急促的男子声音。 苏莞泠拼命冲上摇摇欲坠的楼梯,刚踏上二楼,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拽入黑暗之中! “走!”那男子低喝一声,不由分说,拉着她冲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窗,窗外似乎是一条更狭窄隐蔽的后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追兵破门而入的巨响和喧嚣! “从后面包抄!” 无路可走了! 苏莞泠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接应的人,能带她逃出生天吗? 拉着她的男子脚步不停,猛地推开小窗,窗外风雨呼啸。 “跳!”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跳?下面是哪里?漆黑一片! 苏莞泠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晃动的火把光亮,追兵已至! 没有选择了! 她一咬牙,闭上眼睛,跟着那男子纵身跃出窗外! 失重感瞬间传来,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而是落入了一个充满稻草的、剧烈晃动的空间——是一辆早已备好的、没有标识的简陋马车车厢! 马车在她落下的瞬间,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在车夫一声低叱中,冲入了漆黑的雨夜和错综复杂的巷道! 身后,永嘉侯府追兵的怒吼和马蹄声迅速被风雨声和距离拉开。 苏莞泠瘫软在冰冷的、铺着稻草的车厢地板上,浑身湿透,泥泞不堪,伤口剧痛,冷得瑟瑟发抖,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大脑一片混沌。 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用生命换来的证据还在。 拉她上车的男子坐在对面阴影里,气息沉稳,沉默不语。 他是谁?皇帝的人?神秘人?还是……其他势力? 马车在漆黑的雨夜中疾驰,不知驶向何方。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暂时脱离了侯府的魔爪,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这辆马车,会将她带往真正的安全之地,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第96章 暗室惊变 马车在漆黑泥泞的巷道中疯狂颠簸疾驰,车轮碾压积水的声音、马蹄践踏泥浆的声音、以及车外呼啸的风雨声,混杂成一片混乱而紧迫的交响,敲打着苏莞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蜷缩在冰冷潮湿、铺着稻草的车厢地板上,浑身湿透,泥浆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黏腻而冰冷。肩头的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冷意如同毒蛇般钻入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然而,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惊涛骇浪。刚刚经历的生死逃亡、老夫人那淬毒的目光、替她挡箭的不知名身影、还有怀中那烫手山芋般的证据……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噩梦般在脑中反复闪现。 她逃出来了。暂时逃出了永嘉侯府那个吃人的魔窟。但接下来呢?这辆马车会驶向何方?拉她上车的这个男人是谁?是友是敌?皇帝病危的消息是真的吗?她手中的证据,究竟会是她保命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的断头台? 无数个疑问和巨大的不确定性,让她如同漂浮在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她悄悄抬起眼皮,警惕地打量着对面阴影中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身形精干,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种沉稳如山、却又带着隐隐煞气的气场。自上车后,他便一言不发,如同石雕般静坐,唯有偶尔扫过窗缝观察外界的锐利目光,显示着他极高的警觉性。 他是那个神秘人的同伙?还是皇帝派来的接应者?或者是……其他势力? 苏莞泠不敢轻易开口,只能紧紧抱着双臂,将身体缩得更紧,努力维持着惊魂未定、虚弱不堪的表象,暗中却将全部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线索。 马车似乎有意在曲折狭窄的巷道中穿行,避开大道,速度极快,显然车夫对路线极为熟悉。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僻静、似乎是人迹罕至的角落。 “到了。”对面的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苏莞泠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跟着挪到车门边。外面是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眼前是一堵高大的、爬满藤蔓的砖墙,墙下有一扇低矮不起眼、仿佛废弃已久的小木门。这里似乎是某处宅邸的后院墙外,荒凉破败。 男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木门——三长两短。 片刻后,木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视了一下,看到男子后,微微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进去。”男子侧身,对苏莞泠示意。 苏莞泠心脏紧缩,此刻已无退路,她一咬牙,低头钻进了木门。男子紧随其后,木门迅速关上,落栓。 门内是一条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引路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精悍的年轻人,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 三人沉默地在暗道中前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架陡峭的木梯。攀爬而上,推开一道隐蔽的活板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点着油灯的地下暗室。 暗室中有两人等候。一人是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正坐在桌旁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抱臂立于门侧,气息彪悍。 看到男子带着苏莞泠进来,老者和刀疤壮汉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墨统领,您回来了。”老者起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外面情况如何?” 被称为“墨统领”的男子——也就是带苏莞泠回来的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尾巴甩掉了。侯府闹翻了天,但暂时还没搜到这里。”他扯下湿透的外衫,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墨统领?苏莞泠心中剧震!这个称呼……她隐约记得,苏予泽身边最得力的亲卫队长,似乎就姓墨!难道他是……苏予泽的人?!可苏予泽不是下落不明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警惕到了极点。 墨统领的目光转向苏莞泠,对老者和刀疤汉道:“这位便是三小姐。东西拿到了吗?”最后一句是问苏莞泠的,目光锐利如鹰。 苏莞泠强压震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用湿透衣襟紧紧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在……在这里……” 墨统领接过,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那位老者:“钟老,验看。” 被称为钟老的老者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走到灯下,极其专业地解开,露出里面那叠泛黄纸张和几枚样式古怪的印信。他仔细检查了纸张的质地、墨迹、印章的纹路和材质,甚至凑近嗅了嗅气味,脸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对墨统领重重点头:“统领,是真的!冯致远的亲笔密信,用的是戎狄王庭特制的狼毒草汁液书写,遇热方显部分真文!还有永嘉侯府的暗印和几笔巨额金银往来凭据!铁证如山!” 墨统领闻言,冰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松缓,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转向苏莞泠,语气依旧不带什么温度:“三小姐辛苦了。此地暂时安全,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净衣物。” 立刻有那名引路的年轻人拿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和金疮药。 苏莞泠心中疑窦更深。他们验看了证据,确认是真的,但态度却如此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疏离。他们到底是哪一边的?皇帝?还是苏予泽? 她不敢多问,依言走到角落屏风后,忍着疼痛,迅速处理了肩头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换上了干爽却粗糙的衣物,冰冷僵硬的身体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当她重新走出来时,暗室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墨统领、钟老和刀疤汉围在桌边,低声商议着什么,脸色都异常严肃。 “……京城九门已闭,许进不许出,盘查极严……” “……宫里的消息彻底断了,最后传出来的是陛下……呕血昏迷……” “……贤妃娘娘下令,全城搜捕‘侯府逃奴’和‘可疑人等’……” “……我们的人损失了三个,西角门的暗桩可能暴露了……” 断断续续的词语传入苏莞泠耳中,让她心惊肉跳。京城戒严!皇帝昏迷!贤妃在全城搜捕!形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万分! “三小姐,”墨统领忽然转向她,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目光直视着她,“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来了!审问开始了! 苏莞泠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做出顺从害怕的样子:“统领请问……莞泠一定如实相告……” “你是如何得知佛龛暗格的存在和开启方法的?”墨统领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如炬。 苏莞泠早已准备好说辞,流着泪,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哽咽道出:“是……是莞泠之前被关在静心苑时……偶然听到两个婆子嚼舌根……说老夫人佛堂有隐秘……后来……后来在地底……听到……听到被关着的娘亲……神志不清时……喃喃自语……提到了莲瓣和旋转之法……莞泠……莞泠也是抱着万一的想法去试试……没想到……”她将信息源推给“偶然听闻”和母亲萧青瑜的“呓语”,合情合理。 墨统领静静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是否相信。他又问了几个关于老夫人动向、侯府守卫、以及她逃亡细节的问题,苏莞泠都小心应对,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问话结束后,墨统领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三小姐可知,陛下已于半个时辰前……驾崩了。” 犹如晴天霹雳!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苏莞泠还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皇帝……真的死了!最后的庇护伞,塌了! 那她手中的证据……还有用吗?贤妃会如何?苏予泽……他又在哪里?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看着她惊恐失措的样子,墨统领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冰冷:“陛下驾崩,国本动摇。贤妃娘娘暂摄六宫事,但朝中局势复杂。你手中的证据,关乎国运,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现在起,你需完全听从我的安排。我们会设法将你和证据送出京城,前往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绝对配合,不得有任何异动。明白吗?” 送出京城?安全的地方?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他们到底要带她去找谁?苏予泽?还是别的势力?这真的是生路吗? 但她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怯怯点头:“莞泠……明白……全凭统领安排。” 就在这时,那名在门口望风的刀疤汉忽然神色一紧,低声道:“统领,有情况!外面有夜枭叫声……三急一缓……是最高警戒信号!” 墨统领和钟老脸色骤变! “这么快?!”钟老霍然起身。 墨统领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猛地看向苏莞泠,语气急促而决绝:“计划有变!此地已不安全!立刻从密道转移!快!” 第97章 疑窦丛生 “计划有变!此地已不安全!立刻从密道转移!快!” 墨统领那一声急促而决绝的低吼,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暗室中炸响,瞬间将刚刚因皇帝驾崩消息而凝固的空气撕裂,也狠狠揪紧了苏莞泠本已绷到极致的心弦! 最高警戒信号!追兵来得如此之快?!是侯府的人?还是贤妃麾下的宫廷禁军?!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从皇帝驾崩带来的震惊和茫然中惊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走!”墨统领低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起桌上那包用油布重新裹好的证据塞入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了暗室角落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石板,露出了下方黑黝黝的洞口!原来这里还有第二条密道! 钟老和刀疤汉反应同样迅捷无比。钟老迅速熄灭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洞口透出的微弱气流。刀疤汉则已闪到通往楼梯的活板门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手中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下去!”墨统领不容置疑地命令苏莞泠,语气冷硬。 苏莞泠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手脚并用地滑入洞口。洞口下方是一段更加狭窄陡峭的石阶,潮湿冰冷。她刚站稳,墨统领、钟老和刀疤汉也依次迅速滑下,最后下来的刀疤汉反手将石板轻轻合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上方的一切。 黑暗,彻底的黑暗,以及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瞬间将他们包裹。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跟我来,噤声!”墨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前方引路。他显然对这条密道极为熟悉,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脚步也异常沉稳迅速。 苏莞泠紧紧跟在他身后,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钟老和刀疤汉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气息冷峻,充满了戒备。 这条密道比之前侯府的那条更加曲折复杂,岔路众多,如同迷宫。墨统领没有任何犹豫,在每个岔路口都精准地选择方向,显然早有预案。途中,他甚至几次停下,示意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墙壁或头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远隔千山万水的动静,判断着外面的情况。 每一次停顿,都让苏莞泠的心悬到嗓子眼。她不知道追兵到了哪里,是否已经发现了上一个据点,是否正在头顶搜寻。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直面刀剑更令人窒息。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墨统领加快脚步,走向光亮来源——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伪装成破败砖墙的出口,缝隙间透出朦胧的天光(雨似乎停了,天色将明未明)。 墨统领再次示意噤声,极其小心地透过缝隙观察了许久,确认外面安全后,才以特定节奏轻轻推动几块活动的砖石,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 “出去后,左转,贴墙根走,第三个巷口右转,有一间挂着‘陈记杂货’褪色招牌的铺子,敲门,三急两缓。”墨统领语速极快地低声吩咐刀疤汉,“你去确认安全,发信号。” “是!”刀疤汉毫不迟疑,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朦胧的晨曦中。 墨统领和钟老则带着苏莞泠留在密道出口内,继续等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块。苏莞泠紧紧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她偷偷观察着墨统领和钟老,两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外面,没有任何交流,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远处隐约传来了三声类似猫叫、却又带着特定节奏的声音。 墨统领眼神微缓:“安全。走!” 他率先走出密道,苏莞泠和钟老紧随其后。 外面是一条极其狭窄、堆满垃圾和污水的死胡同,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天色灰蒙蒙的,下了一夜的暴雨已经停歇,但空气中依旧充满了湿冷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京城清晨特有的、压抑的市井声响,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三人贴着墙根,快速而安静地移动,按照墨统领先前的指示,左转,第三个巷口右转。果然,一间门面破旧、招牌上“陈记杂货”字迹模糊不清的小铺子出现在眼前。铺板紧闭,毫无生气。 墨统领上前,按照“三急两缓”的节奏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板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刀疤汉的脸露了出来,点了点头。 三人迅速闪身而入,门板立刻关上。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堆满了各种落满灰尘的杂物,光线昏暗。穿过杂乱的铺面,后面连着一间小小的、点着油灯的起居室。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憨厚却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显然是铺主)正垂手站在一旁,见到墨统领,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这里是暂时的安全点。”墨统领扫视了一眼简陋却相对干净的环境,对苏莞泠道,“你在此休息,没有命令,不得离开后室半步。”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冷硬,不容置疑。 苏莞泠怯怯点头,被那中年汉子引到起居室更里面的一间仅有一床一桌的小隔间里。汉子放下一点清水和干粮,便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苏莞泠瘫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这才有机会稍微喘息。她仔细检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除了一扇用木板钉死的、对着后院的小窗外,别无出口。她侧耳倾听,外间墨统领等人压得极低的商议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但气氛显然依旧紧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混乱的思绪。皇帝驾崩,贤妃摄政,全城戒严搜捕……永嘉侯府通敌证据在手……墨统领这群人身份不明但手段专业,对京城暗道了如指掌……他们要将她和证据送往“安全的地方”……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她手中的证据,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保命符,而是可能引爆朝堂、决定权力归属的关键筹码!贤妃想要它,是为了销毁罪证、铲除异己?还是另有所图?墨统领背后的人想要它,是为了扳倒贤妃和冯家余党?还是为了……苏予泽? 想到苏予泽,她的心猛地一沉。墨统领姓墨,与苏予泽的亲卫统领姓氏吻合,这绝非巧合!他们极大可能就是苏予泽的人!那么,苏予泽“下落不明”是真是假?他现在何处?是生是死?墨统领等人的行动,是受他指挥,还是自发为之? 如果苏予泽还活着,并且暗中布局,那他想要的,恐怕绝不仅仅是洗刷冤屈那么简单!北境军权、朝堂格局……他的野心有多大? 而她自己,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一枚有用的棋子,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巨大的不安和寒意包裹着她。她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滚烫的岩浆,却看不清任何出路。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外间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墨统领等人轮流休息、警戒和接收外界信息的声响。中年铺主偶尔送进来一点食物,态度恭敬却疏离,一言不发。 苏莞泠食不知味,全部心神都用于倾听和思考。她注意到,墨统领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可能是铺子里的某个暗格)接收外界的消息,然后与钟老低声商议。他们的脸色时而凝重,时而闪过一丝决断。 临近午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却刻意压低的敲门声,节奏与之前完全不同! 墨统领等人瞬间警觉!刀疤汉迅速闪到门边,低声询问。 门外传来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惊恐的压低声音:“……不好了!西市……骡马巷……老鬼的茶摊……被……被巡防营的人端了!说是……说是搜捕北境奸细!老鬼……老鬼他……” “老鬼怎么了?!”墨统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厉色! “……当场……当场就被乱箭射死了!他们……他们还搜出了一份……一份名单……” 骡马巷!老鬼的茶摊!楚家军旧部!那个母亲秦桑临终前让她去找的联络点!竟然在这个当口被端掉了!老鬼被杀!名单被搜出! 苏莞泠在隔间内听得清清楚楚,瞬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是巧合?还是……灭口?!贤妃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她已经开始清洗潜在的反对力量了吗?!那份名单……上面会不会有……墨统领他们的信息?!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外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和紧张几乎要凝成实质! 良久,墨统领冰冷彻骨、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开始清场了。” 第98章 绝境微光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开始清场了。” 墨统领那冰冷彻骨、仿佛淬着血腥气的声音,如同丧钟般敲响在死寂的杂货铺内堂,让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冻结,也让隔间内偷听的苏莞泠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清场!贤妃已经开始清洗了!目标直指可能与北境、与苏予泽、甚至与萧家有关的势力!老鬼的茶摊被端,老鬼被杀,名单被搜出……这意味着,墨统领他们这个据点,甚至他们整个网络,都可能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 巨大的死亡阴影如同实质的巨网,骤然收紧! 外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苏莞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和决绝的战意。 “统领,怎么办?”刀疤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和不安。 钟老的声音则显得异常冷静,却透着寒意:“此地不宜久留。老鬼骨头硬,名单未必全,但巡防营既然动了手,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去哪里?”刀疤汉急问,“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九门紧闭,各处关卡盘查极严,带着她……”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苏莞泠是个巨大的累赘和显眼的目标。 墨统领沉默了片刻,苏莞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冰冷锐利、飞速权衡的眼神。每一秒的寂静都如同凌迟。 “不能等天黑。”墨统领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白天反而有灯下黑的机会。目标,西城外十里坡,废弃山神庙。那里有我们最后一条备用密道出口,可直通京畿外围。” 十里坡?山神庙?苏莞泠心中一动,那地方她隐约有印象,极其荒僻。 “可是统领,现在出去太危险了!街上全是巡防营和京兆府的人!”刀疤汉担忧道。 “正因为全城搜捕,常规路线反而被看得最紧。”墨统领冷静分析,“他们料定我们不敢白天行动。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陈掌柜,”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铺主,“准备一下,按丙号方案。” “是!”陈掌柜毫不迟疑,立刻转身进入后堂,传来一阵轻微的机关响动声。 丙号方案?他们果然有备选计划!苏莞泠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随即又提得更高。白天转移,风险何其巨大! 片刻后,陈掌柜推着一辆堆满杂货、散发着腌菜和霉味的独轮板车出来,车上还放着几个破旧的麻袋和草席。 “委屈三小姐了。”墨统领拉开苏莞泠的隔间门,不容置疑地道,“藏进去。” 苏莞泠看着那肮脏狭小的空间,心中涌起一阵屈辱和恐惧,但她知道别无选择。她咬紧牙关,默默点头,在墨统领的示意下,蜷缩着身子,钻进了板车底部一个被杂物巧妙掩盖、仅容一人的夹层空间里。顿时,刺鼻的气味和憋闷感将她包围。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出声,不要动。”墨统领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即,杂物被重新堆叠覆盖,最后一块沾满油污的草席盖下,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颠簸。 板车被推动,吱呀作响,缓缓驶出了杂货铺后门,进入了小巷。 苏莞泠的心脏随着每一次颠簸而狂跳。她紧闭双眼,全身肌肉紧绷,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 清晨的巷子并不安静,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低声抱怨,有挑担货郎的叫卖,有孩童的哭闹,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被无形紧张笼罩的寂静。她能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严厉的盘查呵斥声。 巡防营真的在挨家挨户搜查! 板车在小巷中七拐八绕,推车的陈掌柜似乎对路径极熟,步伐沉稳,偶尔与相熟的邻居打着招呼,语气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清晨出门送货的小贩。 每一次靠近主干道路口,苏莞泠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板车速度放缓,听到陈掌柜与把守路口的兵士赔笑交谈的声音。 “老陈头,这么早出城?” “唉,官爷,没办法啊,东家催得急,城外李庄要货,这点腌菜干货,再不送去就馊了……” “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官爷您请看……” 杂物被翻动的声音传来,苏莞泠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气息泄露。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挡道!” “谢官爷!谢官爷!” 板车再次吱呀呀地动了起来。一次,两次……竟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数个关卡!陈掌柜的镇定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起到了关键作用。 然而,就在板车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西城门的近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和严厉的喧哗声! “站住!所有车辆行人,一律接受检查!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个冰冷傲慢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紧接着是更多兵士跑动、驱赶人群的声音。 苏莞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阵仗,远比之前遇到的盘查要森严得多! 板车被迫停下。陈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各位军爷……这是……” “少废话!车上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全部下车!接受搜查!”那傲慢的声音呵斥道。 “军爷,小的就是个小贩,车上都是杂货……”陈掌柜试图解释。 “滚开!”一声粗暴的推搡,板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接着,是杂货被粗暴翻动、甚至扔到地上的声音。几个麻袋被扯开,腌菜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苏莞泠蜷缩在夹层里,能感觉到覆盖物正在被掀开,冰冷的目光似乎已经透过了缝隙!她浑身冰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阴柔、却带着某种特殊威势的声音突然响起:“慢着。” 翻动的动作戛然而止。 “王都尉,何事如此兴师动众?”那阴柔声音问道。 先前傲慢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回禀冯公公,卑职奉命严查西城一带,尤其是形迹可疑、试图出城者。这辆板车……” “杂货腌菜……嗯……”那被称作冯公公的人似乎走近了些,苏莞泠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宫廷特有的熏香气味。她的心提到了极致!宫廷的人!是贤妃派来的?! 冯公公似乎在打量板车和陈掌柜。沉默了几息,那沉默却比任何审问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苏莞泠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揪出来时,冯公公却轻飘飘地开口了:“罢了,一个老货郎而已。陛下新丧,全城哀恸,搜捕逆犯固然要紧,却也莫要过于扰民,徒增怨怼。让他过去吧。” “是!公公教诲的是!”王都尉连忙应声。 覆盖物被重新草草堆上。板车再次被推动。 苏莞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过去了?那个冯公公,竟然帮他们解了围?他是谁?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巨大的疑问和不安瞬间取代了逃过一劫的庆幸。贤妃麾下的太监,怎么会帮可能藏有“逆犯”的板车说话?这太诡异了! 板车继续前行,但苏莞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冯公公那阴柔的声音、那特殊的熏香、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鬼魅般缠绕在她心头。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板车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西城门(冯公公似乎就在城门附近,守城官兵更加不敢怠慢),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后,便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土路。 周围的声响逐渐变得稀疏,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音和旷野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终于停了下来。覆盖物被掀开,新鲜却冰冷的空气涌入,刺目的天光让苏莞泠一时睁不开眼。 墨统领冷硬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出来。” 苏莞泠手脚发麻,艰难地从夹层中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下,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轮廓。陈掌柜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墨统领、钟老和刀疤汉三人,神色依旧凝重。 “刚才城门口……”苏莞泠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闭嘴。”墨统领冰冷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先进去再说。” 四人迅速进入废弃的山神庙。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坍塌,一片狼藉。墨统领径直走到倒塌的供桌后,摸索了片刻,触动了机关,地面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这就是他所说的备用密道。 “走。”墨统领示意。 就在刀疤汉率先下去探查,钟老紧随其后,苏莞泠正要跟着进入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寂静的天空,最终钉在了山神庙破旧的门楣上,箭尾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山坡四周骤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无数手持强弓劲弩、身穿巡防营服饰的兵士从草丛、岩石后现身,将山神庙团团围住! 一个穿着都尉服饰、面色冷厉的军官骑在马上,立于坡下,正是城门口那个王都尉!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扬声喝道: “里面的逆贼听着!尔等已被包围!速速束手就擒!否则,乱箭穿心!” 中计了!那个冯公公的放行,根本就是欲擒故纵!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这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苏莞泠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绝境!真正的绝境! 墨统领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将苏莞泠往密道入口一推,同时对下面的钟老厉喝:“带她走!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庙外王都尉一声令下:“放箭!” 第99章 密道亡命 “放箭!” 王都尉那一声充满杀意的厉吼,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瞬间将山神庙内外凝固的空气彻底点燃! “咻咻咻——!” 无数支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响起,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向破败的庙宇!箭矢穿透窗纸,钉入梁柱,击碎瓦砾,发出令人胆寒的噼啪声响! “走!”墨统领的怒吼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他猛地将惊骇欲绝的苏莞泠狠狠推向敞开的密道入口,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跌入黑暗之中! “统领!”下方的钟老发出一声惊急的呼喊,手臂却稳如磐石,一把接住了滚落下来的苏莞泠。 “别管我!带她走!快!”墨统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压抑的痛苦(他似乎中箭了?!),紧接着是刀疤汉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和兵刃激烈碰撞的金铁交鸣声!他选择了断后!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密道入口的石板被从内部猛地合上,彻底隔绝了上方惨烈的厮杀声和箭矢破空声,也将最后一丝天光掐灭。 黑暗,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土腥味和血腥气,瞬间将苏莞泠和钟老吞噬。 “走!”钟老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他不再犹豫,紧紧抓住苏莞泠的手臂,几乎是拖拽着她,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向着密道深处亡命狂奔! 苏莞泠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跳动得几乎要炸开,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墨统领最后那声决绝的“走!”和刀疤汉的怒吼在反复回荡。墨统领中箭了?他还能活下来吗?刀疤汉一个人能挡住那么多官兵吗?他们……是为了救她而牺牲了吗?! 巨大的恐惧、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双腿发软,几乎无法迈步。 “三小姐!振作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钟老察觉到她的脱力,低喝一声,语气严厉,“统领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想活命,就跟紧我!” 活命!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苏莞泠混乱的意识,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是的!不能死!她死了,墨统领和刀疤汉的牺牲就毫无意义!母亲还在等着她!她手中的证据还没有送到该送的地方!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恐惧和悲伤!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跟上钟老的速度,在漆黑一片、崎岖不平的密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触觉和钟老的牵引前行。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四周是冰冷粗糙的岩壁,空气污浊稀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令人窒息。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来自上方的撞击和喊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着他们逃亡的每一步。 钟老对这条密道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脚步也异常稳健,选择岔路时毫不犹豫。他的呼吸粗重,显然年纪和之前的奔波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但他抓着苏莞泠的手却始终有力,带着她绕过障碍,避开坑洼。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人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黑暗和寂静带来了另一种恐惧,仿佛他们正奔向一个未知的、同样危险的深渊。 “歇……歇一下……”钟老终于停了下来,靠着岩壁剧烈喘息,声音沙哑不堪。苏莞泠也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和泥泞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肺部如同火烧。 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喘息声。绝望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苏莞泠的心头。 “钟老……墨统领他……”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黑暗中,钟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和疲惫:“墨九……他跟了将军十几年……是条硬汉子……他会尽力为我们争取时间……”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绝望清晰可辨。在那种围剿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莞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虽然与墨统领相处短暂,但他冷硬外表下那份守护和决绝,却深深震撼了她。还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刀疤汉……他们都是因她而死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为什么?”钟老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冷厉和嘲讽,“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因为有人要杀人灭口!冯家倒了,但更大的黑手还藏在后面!贤妃?哼,恐怕她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得苏莞泠浑身一颤!更大的黑手?!贤妃也只是棋子?!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权势竟如此滔天?! “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她颤声问道。 “十里坡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出口在更远的地方。”钟老喘息稍定,语气恢复了冷静,“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接应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有具体说明地点,显然仍保持着高度警惕。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钟老再次拉起苏莞泠:“不能久留,追兵可能会找到密道入口。走!” 两人继续在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前行。这一次,路途更加漫长和艰苦。密道似乎开始向上延伸,空气愈发稀薄,坡度也越来越陡峭。苏莞泠体力透支严重,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钟老的情况似乎也更糟,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脚步开始有些踉跄。 就在苏莞泠感觉自己快要晕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出口的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幽的、仿佛磷火般的淡蓝色光芒! “到了……小心点……”钟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加警惕。 他们朝着光亮处走去,发现光源来自一间较大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和菌类,提供了微弱的光线。石室一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是中途歇脚点,有干净的水。”钟老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又示意苏莞泠也喝点。 冰凉的泉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苏莞泠靠坐在岩壁边,借着微光,终于看清了钟老的样子。他须发凌乱,脸色苍白,官袍下摆被撕破,沾满泥污,显然也经历了极大的消耗。 “钟老……您说的大黑手……到底是谁?”苏莞泠忍不住再次问道,这是她心中最大的恐惧和疑问。 钟老看着她,昏暗中,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有怜悯,有决绝,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三小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或许……活得越久。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又是这种说辞!苏莞泠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她就像一颗棋子,被各方势力摆布,却连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逃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石室另一侧那条狭窄通道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产生的窸窣声! 有人! 钟老脸色骤变,猛地将苏莞泠拉到自己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那条通道入口!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从别的入口摸进来了?!还是……接应的人?亦或是……其他不速之客? 黑暗的通道内,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一个模糊的黑影,缓缓从通道阴影中……显现出来! 第100章 托付北行 那从狭窄通道阴影中缓缓显现的黑影,并非预想中的追兵或接应者,而是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者。他手中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脚步蹒跚,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磷光下,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警觉和审视。 “谁?!”钟老厉声低喝,短刃横在胸前,将苏莞泠死死护在身后。 那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扫过钟老,又落在苏莞泠身上,目光在她狼狈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没有回答钟老的问题,而是用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暗河倒流,孤星西坠。” 钟老闻言,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紧盯着老者,沉声回应:“……铁马冰河,向阳而生。” 暗号!他们对上了暗号!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这老者是自己人?是墨统领安排的接应?但他为何独自出现在这中途密道?外面情况如何? 老者听到钟老的回应,微微颔首,脸上戒备之色稍减,但依旧凝重。他步履蹒跚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墨九那边……断了联系。十里坡是陷阱,冯阉狗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墨九和疤脸……凶多吉少。”他的声音带着沉痛。 钟老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中涌出巨大的悲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 苏莞泠也如遭重击,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依旧让她心如刀绞,眼泪无声滑落。墨统领他们……真的牺牲了…… 老者继续道:“外面的风声紧得吓人,九门封锁,京畿戒严,巡防营和内廷侍卫正在大肆搜捕,所有已知的据点都可能暴露了。你们不能去预定的接应点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钟老强忍悲痛,急声问道。 老者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苏莞泠,眼神复杂难明:“上面的意思……变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京城已成死地,贤妃……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布下的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狠。带着她……和东西,继续留在京畿,十死无生。” “上面的意思?”钟老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安。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破烂的衣襟内,缓缓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极其扁平的物件,递向钟老:“这是新的路线图和信物。目标……北境,镇北军大营,去找……‘残剑’。” 北境?!镇北军大营?!残剑?! 苏莞泠和钟老同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北境如今是战火纷飞、戎狄压境、苏予泽“叛逃”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地!去那里?!而且,“残剑”是谁?一个代号? “这太冒险了!”钟老失声道,“北境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如今更是敌我难辨!我们如何能到?‘残剑’……他可信吗?” 老者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的生路。京城的水太深,陛下驾崩,大局已定,贤妃……或者说她代表的势力,已经掌控了中枢。留在关内,迟早被挖出来。只有北境,那片乱局之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残剑’……是将军(指苏予泽)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也是唯一可能辨明真相、扭转乾坤的人。” 他看向苏莞泠,语气沉重:“丫头,你手里的东西,关乎的不仅仅是你的生死,更是北境数十万军民的命运,甚至……是整个王朝的国本。必须送到‘残剑’手中!这是……你父亲……和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希望!” 父亲?苏莞泠浑身剧震!他指的是萧青瑜的丈夫?她的生父?那个早已在萧家案中“死去”的人?难道……他也还活着?或者,这只是某种代指? 信息量巨大,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钟老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接过了那个油布包裹,紧紧攥在手中:“我明白了。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她和东西送到!” 老者欣慰地点点头,又急促地交代了几句关于密道后续路线、避开巡逻哨卡以及辨认“残剑”的暗语,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保重!一路……向北!”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棍,蹒跚地消失在来的通道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苏莞泠和钟老两人,气氛却更加沉重和悲壮。北行之路,漫漫千里,前途未卜,几乎是一条绝路。但正如老者所言,留在京城,更是十死无生。 “三小姐,”钟老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看着苏莞泠,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都听到了。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你……可敢随老夫走这一遭?” 苏莞泠看着钟老苍老而决绝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托付重任的信任和赴死的决心,心中百感交集。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一种破茧而出的勇气,却悄然压倒了恐惧。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深闺小姐了。她是萧青瑜的女儿,是墨统领用生命护送出来的人,是手握足以掀翻惊涛骇浪证据的关键棋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这最后的托付!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迎上钟老的目光,清晰而有力地回答:“敢!” 一个字,掷地有声。 钟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如释重负,不再多言:“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 他迅速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和一枚非铁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地图上标注了一条极其隐秘、蜿蜒北上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城镇和关隘。钟老仔细记下路线和注意事项,将地图焚毁,令牌贴身藏好。 两人稍作休整,喝饱了水,将最后一点干粮分食。钟老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细微的擦伤,苏莞泠也重新包扎了肩头的箭伤。 准备就绪后,钟老率先踏入那条老者出现的狭窄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难行,时而需要匍匐爬行,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暗流。钟老年事已高,体力消耗极大,但他始终咬牙坚持,在前引路,不时回头照应苏莞泠。 苏莞泠也拼尽全力,克服着身体的极限和内心的恐惧,紧紧跟随。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相伴。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水声和风声,似乎接近了出口。 钟老示意噤声,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出口隐藏在一处瀑布后的岩缝中,极其隐蔽。透过水幕,可以看到外面是连绵的群山,天色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镀上了一层血色。 “出来了……这里是西山深处,暂时安全。”钟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 两人钻出瀑布,清凉的山风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回首望去,京城早已消失在崇山峻岭之后,但那无形的压力和追兵的阴影,却依旧如影随形。 钟老辨别了一下方向,指着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接下来,我们要靠双脚,翻过这些大山,避开官道和村镇,一路向北。食物、水源、野兽、天气……都是考验。三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苏莞泠望着那无边无际、充满未知险阻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渺小感和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踏上新征程的决然。她紧了紧身上破旧的衣衫,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夜幕开始降临。山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肃杀。 钟老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令牌,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将其郑重地交给苏莞泠:“这个,你收好。见到‘残剑’,以此物为凭。” 苏莞泠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和性命。 钟老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眼神中带着诀别,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率先踏入了茫茫北行的山路。 苏莞泠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将令牌贴身藏好,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钟老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暮色和浓密的山林所吞没。 京城的风暴暂时被甩在身后,但北境更加凶险的迷局和未知的命运,正等待着他们。 第101章 深山求生 京城巍峨的轮廓和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已被层峦叠嶂的西山彻底吞没,仿佛只是昨夜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然而,身上粗布衣衫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肩头箭伤愈合时传来的隐隐痒痛、以及腹中难以抑制的空虚感,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苏莞泠——这不是梦。她已踏上了真正的亡命之途,前路是茫茫未知的北境,身后是可能随时追索而至的致命危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山林间的温度骤降,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浸入骨髓。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嚎叫时而响起,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寂。 苏莞泠紧跟着钟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脚下的腐叶和碎石湿滑难行。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一股不愿成为累赘的倔强意志在强撑。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钟老的状态显然更差。他年事已高,之前密道中的奔逃和十里坡的惊魂已然耗尽了他的大半精力,此刻更是面色灰败,呼吸沉重急促,脚步虚浮踉跄,需要不时倚靠着树干喘息片刻。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手中紧握着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耳朵捕捉着山林中最细微的异响。 “不能再走了……天彻底黑了,容易迷路,也容易遇上狼群。”钟老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声音沙哑无力,“得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苏莞泠连忙点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两人借着微弱的天光,在附近寻找,最终在一处山崖凹陷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小小石缝,勉强能遮挡一些风寒。 钟老从随身的破旧行囊(离开密道前老者所赠)中取出火折子,费力地引燃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少许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微弱的安全感。 火光映照下,钟老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颤抖。 “钟老,您没事吧?”苏莞泠担忧地问道,递过水囊。 钟老摆摆手,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喘息着道:“老了……不中用了……歇一晚就好。”但他紧蹙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却显示情况并不乐观。 苏莞泠心中不安,却也无能为力。她学着钟老的样子,将仅有的、硬得硌牙的干粮掰开一小块,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寒意似乎驱散了一些,但疲惫如同山一样压下来。 她蜷缩在火堆旁,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离开那座吃人的牢笼还不到一整天,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墨统领决绝的背影、刀疤汉的怒吼、老夫人怨毒的眼神、贤妃深不可测的面容、还有那神秘老者的话语……纷乱的画面在脑中交织。 北境,“残剑”,镇北军大营……这些字眼对她而言,遥远而陌生,充满了血腥和战乱的想象。她真的能走到那里吗?钟老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那些追兵会不会已经进了山? 恐惧和迷茫如同夜色中的暗影,悄然蔓延。 “别想太多。”钟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保存体力,活下去,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山有山的路,水有水的道,只要还活着,总能找到出路。” 苏莞泠抬起头,看向火光映照下老人坚毅而沧桑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定。是啊,活下去。这是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信念。 夜深了,山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寒冷愈发刺骨,苏莞泠裹紧单薄的衣衫,依旧冻得瑟瑟发抖。钟老将外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 “我老了,扛冻。你年纪小,别冻坏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莞泠眼眶一热,没有推辞,只觉得那件带着老人体温和汗味的旧袍,比任何锦被都更加温暖。 后半夜,苏莞泠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又不断被噩梦惊醒。她梦到被无数黑影追赶,梦到掉进无尽的深渊,梦到母亲在黑暗中哭泣…… 当她再次被冻醒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钟老,心中猛地一沉! 钟老靠坐在石壁上,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滚烫!他发烧了!而且病势来得极其凶猛! “钟老!钟老!”苏莞泠惊慌地摇晃着他。 钟老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水……冷……” 苏莞泠连忙拿起水囊,却发现水已经所剩无几。她心急如焚,环顾四周,看到石缝顶端有湿漉漉的苔藓和渗出的水珠。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珍贵的水滴,然后一点点润湿钟老干裂的嘴唇。 必须找到水源和草药!否则钟老撑不了多久! 这个认知让苏莞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责任。一直以来,都是钟老在引领她、保护她。现在,轮到她来想办法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幼时在乡下庄子里听老仆妇说过的零星野外知识。水源通常在山谷低洼处,或者沿着动物足迹寻找。至于退烧的草药……她只模糊记得几种常见植物的样子,但根本不敢确定。 不能再等了! 她将钟老尽量安顿好,用枯叶盖在他身上保暖,然后拿起那根粗树枝作为防身和探路之用,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暂时栖身的石缝。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之中,空气清新却冰冷。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仔细辨认着方向,尽量向地势较低的地方走去,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既怕迷路,更怕遇到野兽或……追兵。 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不知名的野果和菌类,但根本不敢触碰。她努力寻找着记忆中有清热作用的车前草、蒲公英之类的常见植物,但山林中的植物种类繁多,她看得眼花缭乱,难以确认。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流水声!她心中一喜,循声而去,果然在一处岩石下发现了一条细细的山泉!水质清澈! 她连忙用叶子卷成杯状,取了些水,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清甜无异味后,才小心地捧着一叶水,快步往回赶。 回到石缝,钟老依旧昏迷不醒,体温高得吓人。苏莞泠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些水。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苏莞泠心急如焚。光有水不够,必须找到草药! 她再次走出石缝,这次更加仔细地搜寻。也许是上天眷顾,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处阳光能照到的山坡上,她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开着细小黄花的植物,样子很像记忆中能清热解毒的“遍地锦”(一种常见草药)! 她不敢完全确定,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她小心翼翼地挖出几株,连同根系上的泥土一起用布包好。 返回途中,她还幸运地发现了一棵野山梨树,上面挂着几个干瘪发皱、但显然可以食用的野梨。她摘了几个,如获至宝。 回到石缝,她将草药洗净,捣烂,挤出汁液,混合着泉水,一点点喂给钟老。然后又将野梨捏碎,挤出汁水喂他。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只能守在旁边,紧张地观察着钟老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老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略微退去了一点。苏莞泠心中稍安,看来那草药似乎有效。 她自己也吃了一个野梨,酸涩的汁液勉强安抚了抗议的肠胃。疲惫和困倦再次袭来,她靠在石壁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眼一看,天色已近黄昏,钟老竟然醒了过来,正挣扎着想要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三小姐……”他看到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复杂。 “钟老!您醒了!”苏莞泠惊喜交加,连忙扶住他,“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三小姐救命之恩。”钟老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充满了感慨,“老朽……差点拖累了你。” “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我根本走不出京城!”苏莞泠连忙道,将剩下的水和野梨递给他。 钟老喝了水,吃了点梨肉,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眉头紧锁:“我们耽搁太久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附近并不安全。” “您的身体……” “撑得住。”钟老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脚步依旧虚浮,但眼神坚定,“追兵可能已经进山了,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两人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装,用泉水灌满水囊,再次踏上路途。钟老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行走速度很慢,但他凭借丰富的经验,带着苏莞泠避开了一些危险的陡坡和可能有野兽出没的区域,选择相对好走且隐蔽的路线。 夜幕再次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被藤蔓掩盖的山洞过夜。这一次,苏莞泠主动承担了收集柴火、寻找食物的任务。她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虽然依旧恐惧,但行动却多了几分果断。 钟老看着她在洞口忙碌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担忧。这孩子的韧性和悟性远超他的预期,但前路的艰险,也远超她的想象。 深夜,苏莞泠守夜时(钟老需要休息),抱着膝盖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丛林和满天繁星。山风呼啸,带来远方的气息。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黑色令牌,心中思绪万千。 离开京城的纷扰,在这原始而残酷的山林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顽强。她不再是被困在宅院中等待命运裁决的棋子,而是必须依靠自己双手和智慧求生的逃亡者。 一种陌生的、名为“自立”的种子,悄然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然而,就在她稍稍放松警惕之际,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野兽发出的——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苏莞泠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有人?! 是追兵?!还是……山中的猎户?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粗树枝,悄无声息地缩回洞口阴影里,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极其模糊的人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 第102章 夜影疑踪 那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野兽所能发出的树枝断裂声,如同冰锥骤然刺破寂静的夜幕,也狠狠扎进了苏莞泠紧绷的神经末端! 有人!就在附近! 是巡防营的追兵已经搜到了这深山老林?还是山中猎户偶然途经?亦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窥伺者?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莞泠,让她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攥紧手中充当武器的粗树枝,身体僵硬地缩在洞口藤蔓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她瞪大双眼,拼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约在几十步开外的一片密林深处。夜色浓重如墨,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扭曲的树干和摇曳的灌木轮廓。那模糊的人影只是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仿佛融入了黑暗,又或者……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苏莞泠坚信那不是幻觉!那声音,那瞬间的轮廓,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山林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和虫鸣窸窣,反而更衬得那片刻的异响诡异非常。 她一动不敢动,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压到极致,耳朵竖得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是敌是友?对方发现了他们吗?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时机?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冰凉刺骨。洞内,钟老沉重的呼吸声依稀可闻,他显然还在昏睡,对洞外的危机毫无察觉。此刻,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怎么办?叫醒钟老?可能会暴露位置!继续潜伏?万一对方包抄过来…… 就在她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那片密林深处,再次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衣物摩擦过草叶的“沙沙”声!这次声音更近了一些!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似乎有东西在缓慢移动,包抄! 不是猎户!猎户不会如此鬼鬼祟祟!是追兵!他们真的找来了!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钟老病重,自己体力耗尽,手无寸铁,如何对抗专业的搜山士兵? 拼了!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疯狂的念头闯入脑海。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与洞口相反方向的灌木丛狠狠扔了过去! “哗啦——!”石头砸在灌木丛中,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间,密林深处那细微的移动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带着惊疑的低喝和迅速隐蔽的声响!对方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引开了片刻! 就是现在! 苏莞泠不再犹豫,转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回洞内,扑到钟老身边,用力摇晃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唤道:“钟老!醒醒!外面有人!” 钟老被猛然摇醒,先是茫然,随即听到苏莞泠的话,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锐利的精光,病弱的身体里仿佛迸发出一股力量,他猛地坐起,侧耳倾听。 洞外,被惊动的“访客”似乎迟疑了片刻,但很快,更加清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正在快速逼近!对方不再掩饰行踪了! “被发现了!”钟老脸色剧变,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走!从后面那个缝隙钻出去!快!” 他指向山洞深处一个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岩石裂缝,那是他们之前探查过的备用逃生路线。 苏莞泠心脏狂跳,知道此刻分秒必争!她二话不说,立刻手脚并用地向那裂缝爬去。钟老强撑着病体,抓起行囊和水囊,紧随其后。 就在苏莞泠上半身刚钻入裂缝的瞬间,洞口藤蔓被人粗暴地掀开,火把的光亮和几声凶狠的呵斥传了进来:“里面的人出来!”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狭窄的裂缝深处钻去!钟老在她身后,用力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奋力挤入裂缝。 “追!他们跑了!”洞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裂缝内一片漆黑,狭窄逼仄,岩石粗糙冰冷,刮擦着皮肤生疼。苏莞泠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肺部因恐惧和用力而火辣辣地疼。她能听到身后钟老沉重急促的喘息和岩石摩擦的声音,也能听到裂缝另一端追兵试图钻入的咒骂声(裂缝太窄,成人难以快速通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和一个稍大的空间。苏莞泠奋力爬出裂缝,发现自己身处另一处更小的山坳,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她连忙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钟老拉了出来。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听着裂缝另一端渐渐远去的追兵叫骂声,暂时松了口气,但恐惧丝毫未减。对方既然找到了这里,说明搜捕网已经撒开,这座山不再安全! “不能……不能停留……”钟老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刚才的逃亡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们……肯定会绕路包抄……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山区……” 苏莞泠看着钟老虚弱的样子,心急如焚。以钟老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了多远。可是留下,就是等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四周。这个山坳相对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能暂时藏身并让钟老恢复一点体力的地方。 “钟老,您先歇一下,我看看有没有路。”苏莞泠将水囊递给钟老,自己拿起粗树枝,小心翼翼地沿着岩壁探查。 也许是绝境中的运气,她在岩壁一侧发现了一条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掩盖的、向上的狭窄斜坡。拨开藤蔓,隐约能看到上方似乎有一个平台。 她心中一动,尝试着攀爬上去。斜坡陡峭湿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发现上面果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石平台,大小刚好能容纳两三人,上方有岩壁遮挡,极其隐蔽,从下方根本看不到。 “钟老!上面有个地方!”苏莞泠欣喜地低呼,连忙下去,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钟老。两人互相搀扶,艰难地爬上平台。 平台上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干燥背风,确实是个理想的临时藏身之所。苏莞泠将钟老安顿在最里面,用枯叶铺了个简单的垫子让他躺下。 惊魂稍定,疲惫和寒意再次袭来。苏莞泠也累得几乎虚脱,但她不敢睡,强打着精神,守在平台边缘,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动静。 夜色深沉,山林恢复了死寂。但苏莞泠知道,这寂静之下,危机四伏。追兵可能就在不远处搜寻。 钟老服下苏莞泠之前采集的草药汁,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呼吸依旧急促,病情不容乐观。 苏莞泠抱着膝盖,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心中充满了无助和焦虑。食物所剩无几,水源也快告罄,钟老病重,前路漫漫……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经历了连番生死考验,她心底那股不甘屈服、顽强求生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她不能倒下,钟老需要她,北境的使命需要她完成!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后半夜,苏莞泠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浅眠,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天色蒙蒙亮时,她被一阵微弱的鸟鸣声唤醒。她第一时间看向钟老,发现他依旧昏睡,但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这让她稍稍安心。 她必须趁着清晨去寻找水和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平台,再次踏上求生之路。这一次,她更加谨慎,利用晨曦的微光仔细辨认植物,终于找到了几株确认无毒的野莓和一把熟悉的野菜。她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竹林,砍了一节竹筒,可以用来盛水。 当她带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和装满清水的竹筒回到平台时,钟老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到苏莞泠满载而归,他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欣慰笑容。 “三小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钟老,您好点了吗?”苏莞泠连忙扶住他,递上竹筒和洗干净的野莓。 喝了些水,吃了点东西,钟老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靠坐在岩壁上,望着苏莞泠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良久,缓缓开口道:“三小姐……老朽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苏莞泠心中一痛,急忙道:“钟老您别这么说!我们会找到出路……” 钟老摆摆手,打断她,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沉重:“听我说……北行之路,凶险异常……光靠我们两人,很难走到北境……必须……找到帮手。” “帮手?”苏莞泠一愣,在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帮手? 钟老从贴身内袋中,艰难地取出一个极小、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递给苏莞泠。苏莞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淡、边缘不规则、仿佛某种金属碎片的物体,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朴、她完全不认识的字符。 “这是……”苏莞泠疑惑。 “这是‘信物’……”钟老喘息着解释,“沿着这条山脉继续向北……大约三日路程……有一处叫‘野狼谷’的地方……谷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村落……村里……有一个姓姜的铁匠……你拿着这个……去找他……或许……能得到帮助……” 野狼谷?姜铁匠?苏莞泠心中惊疑不定。钟老怎么会知道这深山中有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姜铁匠又是什么人?可信吗? “记住……”钟老紧紧抓住苏莞泠的手,眼神灼灼,“见到姜铁匠……给他看这个……只说一句话……‘残剑寻踪,铁骨犹存’……他若问你是谁所遣……便说……‘墨九托付’……切记……切记!” 残剑寻踪,铁骨犹存!墨九托付!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苏莞泠心上。这显然是与北境“残剑”相关的又一重秘密联络方式!墨统领(墨九)竟然在深山中也有布置?! “可是……我们怎么找到野狼谷?”苏莞泠急问。 钟老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沿此方向……翻过……前面两座山……看到三棵并生的……枯死老松……谷口……就在松下……险峻难行……要小心……” 他的话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显然交代这些事情耗尽了他极大的心力。 苏莞泠将碎片信物紧紧攥在手心,感觉重若千钧。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了! 她将钟老重新安顿好,喂他吃了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必须尽快赶到野狼谷!钟老的病情拖不起了! 休息了半日,待到午后,钟老精神稍好,两人便再次踏上路途。苏莞泠搀扶着钟老,按照他指引的方向,艰难地在密林中跋涉。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钟老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苏莞泠身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苏莞泠咬紧牙关,用瘦弱的肩膀支撑着,汗水浸透了衣衫,手臂和脸颊被划出无数血痕,但她一声不吭,眼神坚定。 她不再是被保护者,而是成为了支撑者。这种角色的转换,让她在痛苦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勉强翻过第一座山脊,在一处避风的山凹里停下休息。钟老几乎虚脱,连水都喝不下了。 苏莞泠心急如焚,照这个速度,三天根本到不了野狼谷! 夜幕再次降临。苏莞泠升起一小堆篝火,驱散寒意。她看着火光映照下钟老憔悴枯槁的面容,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就在她忧心忡忡之际,寂静的夜空中,突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苏莞泠浑身汗毛倒竖!是狼群!而且听声音,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第103章 孤身绝境 那一声声由远及近、凄厉悠长的狼嚎,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也狠狠攥住了苏莞泠的心脏! 狼群!而且是正在狩猎、快速移动的狼群!听声音,正是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山坳而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苏莞泠瞬间四肢冰凉,头皮发麻!她猛地站起身,惊恐地望向嚎叫声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绿油油的、嗜血的眼睛正在逼近! “狼……狼群!”她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 篝火旁,原本昏昏沉沉的钟老也被这骇人的声响惊醒,他挣扎着坐起,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和决绝!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 “不好!是饿狼群!闻着血腥味或者火光来的!”钟老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濒死般的沉重,“这火……不能留了!快灭掉!” 苏莞泠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用泥土扑灭篝火。橘红色的光焰熄灭,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狼嚎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黑暗和寒冷再次包裹了他们,但比这更可怕的是那迅速逼近的死亡威胁。狼的奔跑和嚎叫声仿佛就在百步之外,甚至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 “走!快走!”钟老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却踉跄着几乎摔倒。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根本无力奔跑。 苏莞泠急忙扶住他,眼泪夺眶而出:“钟老!您……” “别管我!”钟老猛地推开她,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走不了了!带着东西……快走!往高处爬!快!” “不!我不能丢下您!”苏莞泠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丢下钟老,他必死无疑! “糊涂!”钟老厉声呵斥,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记住你的使命!活下去!找到姜铁匠!快走!”他用力将那个装有金属碎片信物的小包塞进苏莞泠手里,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将她狠狠推向山坳一侧较为陡峭的岩壁方向。 就在这时,山坳入口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凶残的光芒!低沉的咆哮和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狼群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走啊!”钟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猛地转身,捡起地上那根粗树枝,如同濒死的猛兽,蹒跚着迎向扑来的恶狼!他用身体,为苏莞泠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钟老——!”苏莞泠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辜负!她死死咬破嘴唇,咸腥的血味弥漫口腔,强迫自己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向着陡峭的岩壁拼命攀爬! 身后传来钟老愤怒的吼声、狼群凶残的嘶嚎、以及令人牙酸的撕咬声!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上爬!指甲抠进岩石缝隙,磨出血迹,膝盖和手肘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但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活下去! 惨烈的声音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有狼群咀嚼和低吼的声音,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 苏莞泠攀爬到了岩壁上一处相对安全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瘫软在地,浑身脱力,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钟老……为了救她,葬身狼腹……那个一路护持她、教导她、最后时刻将希望托付给她的老人,就这样永远留在了这片黑暗的山林里。 巨大的悲痛和负罪感几乎将她吞噬。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狼群还在下面!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强迫自己停止哭泣,擦干眼泪,警惕地观察下方。狼群似乎聚集在山坳里,暂时没有上来的迹象。她必须趁此机会逃离!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钟老临终指引,继续向北。此刻,她真正是孤身一人了。没有向导,没有保护,只有怀中的信物和那个遥远而渺茫的目标——野狼谷,姜铁匠。 夜色是她唯一的掩护。她不敢停留,沿着山脊,在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中艰难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可能的悬崖峭壁,又要警惕黑暗中的野兽和……或许仍在搜山的追兵。 寒冷、饥饿、疲惫、伤痛以及巨大的心理创伤,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她只能靠咀嚼苦涩的草根和偶尔找到的野果充饥,靠意志力驱动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 白天,她寻找隐蔽处休息,补充水分,尽量寻找食物。夜晚,她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赶路。她学会了根据星辰辨认方向,学会了倾听风声和水声寻找水源,学会了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虽然大多失败),学会了用草药处理伤口。 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小姐,而是在残酷自然中挣扎求生的逃亡者。娇嫩的皮肤变得粗糙,纤细的手指布满伤痕,但眼神却日益坚定,动作也越发敏捷果断。 然而,孤独和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对钟老的思念、对前路的迷茫、对追兵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内心。她只能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和那块金属碎片,将它们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和力量。 她反复咀嚼着钟老临终的话——“残剑寻踪,铁骨犹存”、“墨九托付”。这些话语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期望?那个素未谋面的“姜铁匠”,真的会是转机吗? 三天后,她按照钟老的描述,翻过了两座险峻的山峰。体力几乎耗尽,食物早已吃光,全靠意志支撑。就在她快要绝望时,终于在前方一座山脊的尽头,看到了那三棵并生的、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同鬼爪的老松! 找到了!野狼谷的入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在她心中点燃。她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着枯松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她靠近谷口时,心却沉了下去。所谓的“谷口”,根本就是一道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断裂峡谷!两岸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只有几根粗大的、不知是何年月架设的、已经腐烂不堪的藤索桥,颤巍巍地连接着两岸,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桥下是奔腾咆哮的河水声,雾气弥漫,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情况。 这……这就是野狼谷的入口?这如何能过得去?!钟老说的“险峻难行”,竟是如此绝地! 苏莞泠站在悬崖边,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藤桥和深不见底的峡谷,一阵头晕目眩。以她现在的状态,踏上这桥,无异于自杀! 怎么办?退回去?无处可去。前进?九死一生。 就在她进退维谷、陷入绝望之际,对岸浓雾之中,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金属敲击石头的脆响! “铛……!”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穿透了奔腾的水声和风声,清晰地传入了苏莞泠的耳中。 有人!对岸有人! 是姜铁匠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那声音,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她死死盯住对岸的浓雾,握紧了手中的信物。 第104章 谷口对峙 “铛……!” 那一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野狼谷口令人窒息的沉寂,也狠狠拨动了苏莞泠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有人!对岸真的有人! 是姜铁匠吗?他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还是……这声音另有含义?是警告?是试探?抑或是……诱饵? 希望与恐惧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在她胸中翻腾。她死死攥住怀中那两件冰凉的信物——黑色令牌和金属碎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目光穿透弥漫的浓雾,极力想要看清对岸的情形,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和那几根随风摇曳、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腐朽藤索。 退,是绝路。进,是九死一生。但那声音,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水汽和腐木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钟老用生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断送在这里! 她仔细观察着那座藤桥。桥身由粗大的藤蔓编织而成,但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经发黑腐烂,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桥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没有任何护栏,下方是云雾遮蔽、水声轰鸣的深渊。连接两岸的藤索看似粗壮,但在风中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昭示着其脆弱。 如何过去?直接走上去?以她现在的体力和平稳性,失足坠落的可能性极大。 她的目光落在桥头几块散落的、略显平整的石块上。心中一动。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桥面中段的位置扔了过去。 “啪!”石头落在藤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桥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几片腐朽的藤皮簌簌落下,坠入深渊。 太危险了!这桥根本承受不住快速行走的冲击! 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她解下腰间用来捆扎破烂外袍的、一根较为结实的草绳(这是她沿途用树皮纤维搓成的),将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块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紧紧捆在自己腰间。这样,即使失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准备就绪。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和杂念压下,眼中只剩下对岸那个未知的目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性地踩上第一根藤索。湿滑、摇晃的感觉瞬间传来,让她心脏一缩。她稳住心神,双手紧紧抓住上方的辅助藤蔓,将身体重心放低,几乎是以匍匐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腐朽的藤蔓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冰冷的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让她手脚冰凉。桥身随着她的移动不停晃动,下方深渊传来的轰鸣水声如同巨兽的咆哮,冲击着她的耳膜和意志。 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岸线,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保持平衡和缓慢移动上。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紧张和用力而剧烈颤抖,伤口被摩擦传来阵阵刺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却如同跨越生死界限般漫长。 就在她即将抵达对岸,心中稍松一口气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骤然从脚下响起!她踩中的一根主藤竟然应声而断! “啊!”苏莞泠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的草绳猛地绷紧,勒得她几乎窒息,但也止住了下坠之势!她整个人悬吊在断裂的桥洞之下,身下是翻滚的云雾和震耳的水声! 恐惧如同巨浪般将她淹没!她死死抓住上方尚未断裂的藤蔓,双脚在空中乱蹬,寻找着力点。 “坚持住!”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急切的声音突然从近在咫尺的岸上传来! 紧接着,一条粗糙的绳索从岸上抛下,精准地落在她手边。“抓住!” 苏莞泠来不及多想,求生本能让她一把抓住绳索。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绳索另一端传来,将她迅速向上拉扯。她配合着用力,几番挣扎,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 她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浑身都被冷汗和雾气浸透,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抬起头,看向救她之人。 眼前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粗陋兽皮缝制衣物、面容被浓密虬结的胡须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眼睛的中年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刚才那声金属敲击声,显然就是这铁锤发出的。他正目光沉凝、带着审视和警惕地盯着她。 “多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苏莞泠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脱力而踉跄了一下。 那汉子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磨砂石般粗糙:“外乡人?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苏莞泠心中凛然,知道此刻绝不能出错。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虚弱:“小女子……是受人之托,前来寻找一位姓姜的铁匠师傅。”她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对方的反应。 听到“姜铁匠”三个字,汉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凌厉:“找姜铁匠?谁托你来的?所为何事?” 他的反应让苏莞泠心中稍定,看来找对地方了!她按照钟老的嘱咐,没有直接拿出信物,而是谨慎地答道:“托付之人……姓墨。只说……‘残剑寻踪,铁骨犹存’。” “墨?残剑?”汉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胡须掩盖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起,似乎在掂量着她话中的真伪。气氛一时间凝固了,只有谷中的风声和水声呼啸。 良久,他才缓缓道:“我就是姜铁匠。你跟我来。”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但敌意似乎减轻了一丝。他转身,朝着浓雾深处走去,步伐沉稳。 苏莞泠心中狂喜,连忙挣扎着起身,紧紧跟上。她终于找到了!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当她跟着姜铁匠走出不到百步,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惊疑所取代! 浓雾稍稍散去一些,眼前并非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或隐秘村落,而是一个……处处透着诡异和破败气息的聚居地! 几间低矮粗糙、用石头和泥坯垒成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大多已经残破不堪,屋顶塌陷,墙壁斑驳。看不到什么人烟,只有一些废弃的炉灶和锈蚀的工具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煤灰和淡淡腐臭的沉闷气味。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仿佛一座被遗弃的鬼域。 这里……就是野狼谷?姜铁匠就住在这种地方?钟老所说的“帮手”和“村落”,就是这般光景? 姜铁匠没有理会她的惊疑,径直走向其中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门口堆着些煤块和废铁的石屋。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铁锈和烟熏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简陋的锻炉和铁砧,墙上挂着几件不成形的铁器,角落里铺着干草,似乎就是睡铺。简陋得近乎原始。 “坐。”姜铁匠指了指屋里唯一一个粗糙的木墩,自己则靠坐在铁砧旁,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她,带着审视,“说吧,墨九让你来,到底什么事?你又是谁?”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寒暄。 苏莞泠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必须坦诚部分真相以换取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姜铁匠锐利的眼睛,声音虽弱却清晰:“小女子姓苏,名莞泠。墨统领……托我送来一件东西。”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用油布包裹的金属碎片,双手递上,“他说,您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姜铁匠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他伸出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接过包裹,动作缓慢而郑重。他打开油布,露出那块边缘不规则、刻着古朴字符的金属碎片。 当他看清那碎片的瞬间,苏莞泠清晰地看到,他庞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悲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苏莞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墨九他……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的反应远超苏莞泠的预料!这碎片,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极深的隐秘! 苏莞泠不敢隐瞒,低声道:“墨统领他……为了掩护我……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真实的悲伤。 姜铁匠闻言,眼中激动之色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和怒火所取代!他死死攥紧那块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整个石屋的气氛,因他的情绪而变得无比压抑和沉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碎片紧紧握在掌心,目光重新落在苏莞泠身上,变得异常复杂,有审视,有怜悯,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苏……莞泠……”他低声重复着她的名字,眼神深邃,“你可知,你带来的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苏莞泠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铁匠深深地看着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这意味着……一场被尘封了十余年的血案……或许……到了该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第105章 血案尘封 “这意味着……一场被尘封了十余年的血案……或许……到了该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姜铁匠那低沉肃穆、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狭小昏暗的石屋内炸响,狠狠击中了苏莞泠的心脏,让她浑身剧震,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血案?尘封十余年?重见天日? 她带来的这块看似不起眼的金属碎片,竟然牵扯到如此久远而沉重的秘密?!是……萧家的血案吗?!那个导致她家破人亡、母亲被囚、她隐姓埋名十余载的根源?!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死死盯着姜铁匠手中那块碎片,仿佛那上面沾染着洗不净的血污。 “血……血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北境萧家……” 姜铁匠深深地看着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沉痛,有愤怒,有追忆,更有一丝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深邃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摩挲着那块碎片,声音沙哑地反问道:“丫头,在告诉你更多之前,你需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当真不知自己的身世?永嘉侯府,当真只是你的外祖家?” 这个问题如同利剑,直刺苏莞泠心中最深的隐秘和痛楚!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世! 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也再无必要。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上姜铁匠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我知道一些。秦姨……就是被囚在静思苑的秦桑,她告诉我……我的生母,是萧青瑜。我……是萧家的血脉。” 听到“萧青瑜”三个字,姜铁匠庞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悲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声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仿佛那个名字触碰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青瑜小姐……”他低声喃喃,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怀念和痛楚,“她……她还活着吗?秦桑她……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带着急切的期盼和深深的忧虑。 苏莞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道:“娘亲……秦姨说她被囚在别处,还活着……但……但我不知道在哪里……秦姨她……为了救我……被……被他们害死了……”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姜铁匠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铁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石屋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畜生!永嘉侯府!冯家!还有宫里那些魑魅魍魉!都该死!”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充满了暴戾和痛苦。 发泄过后,他强行压下情绪,目光重新落在苏莞泠身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慈爱和愧疚的柔和,但转瞬又被凝重所取代:“孩子……你受苦了。你能活着来到这里,见到这块‘铁骨令’碎片,便是天意,是青瑜小姐和无数枉死英魂的庇佑!” 铁骨令?这块碎片名叫铁骨令?苏莞泠心中一动,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姜铁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沉重地开始讲述:“你猜得不错。这碎片,确实与当年的北境萧家血案有关。但真相,远比你知道的,甚至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十余年前,萧老将军(萧青瑜之父)镇守北境,威震戎狄,本是国之柱石。然而,功高震主,加之萧家手握一支神秘而强大的‘铁骨卫’(这铁骨令便是信物),更兼知晓某些……关乎国本的先帝密辛,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朝中以冯致远(冯尚书)为首的一派,与戎狄王庭暗中勾结,意图攫取北境军权,甚至……有更深的图谋。他们设下毒计,伪造通敌书信,买通边将作伪证,更在关键时刻,切断了萧家军的粮草和后援!” 姜铁匠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一夜,戎狄大军突袭萧家军主营,内外夹击!老将军率铁骨卫血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殉国!萧家满门……除了当时因故不在营中的青瑜小姐和少数护卫,几乎……几乎被屠戮殆尽!事后,冯党更是将滔天罪责尽数扣在萧家头上,诬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萧家之名,自此成为逆贼代名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苏莞泠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如刀绞!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她的家族,竟然是背负着如此巨大的冤屈而亡!而她的母亲,更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那……那这块碎片……”苏莞泠声音发颤。 “这块碎片,是当年铁骨令的一部分。”姜铁匠眼神锐利,“铁骨令不仅是信物,更关系着铁骨卫的秘密传承和……一笔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财富与力量。冯党及其背后的主谋,覆灭萧家,一方面是为铲除异己,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夺取铁骨令和萧家掌握的秘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而你的外祖家,永嘉侯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是龌龊不堪!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不惜出卖亲生女儿(萧青瑜),与冯党勾结,囚禁青瑜小姐,逼问铁骨令和密辛的下落!甚至……可能参与了最初的构陷!” 苏莞泠浑身冰冷,虽然对永嘉侯府的狠毒早有领教,但听到他们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依旧感到一阵恶寒和愤怒! “那……那幕后主谋……除了冯家,还有谁?贤妃?还是……”苏莞泠急切地追问,这是她心中最大的谜团。 姜铁匠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深邃和警惕,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道:“冯家是急先锋,永嘉侯府是帮凶。但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水下。宫里的水,深不可测。贤妃……她或许知情,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至于真正执棋之人……”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言。但可以肯定,其权势滔天,盘根错节,远超你的想象。这也是为什么墨九……和我们必须如此谨慎行事的原因。” 苏莞泠心中骇然!连姜铁匠和墨统领都如此忌惮的幕后黑手,其势力该是何等恐怖?! “所以……您和墨统领……还有‘残剑’……都是……”苏莞泠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都是萧家旧部,或者说,是坚信萧家清白、矢志复仇昭雪的人。”姜铁匠坦然道,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墨九是铁骨卫最后的传人之一,我是当年军中匠作营的老人,侥幸逃过一劫,隐匿于此。‘残剑’……他是北境军中一位地位特殊、至今仍在暗中活动的大人物,是我们可以信赖的、唯一可能扭转北境危局的关键。” 他看向苏莞泠,眼神无比郑重:“孩子,你带来的这块碎片,是当年血案中遗失的关键证物之一,它能证明冯党伪造证据的部分线索,更能指向铁骨令的真正秘密。如今冯家虽倒,但余孽未清,真凶犹在。北境危殆,朝局动荡。你必须带着它,还有你从侯府佛龛取出的那些证据,尽快见到‘残剑’!只有他,有能力整合力量,揭开真相,为萧家平反,也才能……救出你的母亲!” 救出母亲!为萧家平反!这八个字,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苏莞泠心中所有的悲愤和渴望!她不再是懵懂无知的棋子,她肩负着血海深仇和沉冤昭雪的希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从她心底汹涌而出!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姜师傅!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找到‘残剑’?” 看到她的转变,姜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正欲开口详细交代—— “呜——呜——呜——”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三声低沉悠长、仿佛号角般的奇异声响!这声音穿透石壁,带着一种急促和警示的意味! 姜铁匠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是警戒号!谷外有情况!”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屋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犬吠声以及……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追兵?!他们竟然追到了野狼谷?! 姜铁匠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凶狠,他一把抓起那柄沉重的铁锤,对苏莞泠疾声道:“待在屋里!绝对不要出来!”说完,他如同一头被惊动的猛虎,猛地拉开木门,闪身而出,随即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屋外,嘈杂声和呵斥声迅速逼近,夹杂着姜铁匠愤怒的咆哮和兵器交击的脆响! 打起来了! 苏莞泠吓得脸色惨白,紧紧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心脏狂跳。她听到外面传来陌生的、凶狠的呵骂:“老东西!把那个丫头交出来!”、“奉命捉拿钦犯!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朝廷的官兵!他们真的找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她! 姜铁匠的怒吼和铁锤挥舞的破风声不绝于耳,显然在与来人激烈搏斗。但对方人数似乎不少,呼喝声和包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怎么办?姜铁匠能挡住吗?如果他被抓或被杀,自己就彻底完了! 巨大的危机感让她几乎窒息。她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想起姜铁匠刚才似乎要交代去找“残剑”的路线和方法!必须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她焦急地环顾石屋,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锻炉和堆放的杂物上。有没有密道?像之前那样? 她强忍着恐惧,开始在屋内仔细摸索。墙壁、地面、甚至那个铁砧……就在她摸索到铁砧底部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仿佛可以活动的机括! 有机关! 她心中狂喜,正想用力按下—— “砰!”石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了进来! 是姜铁匠!他浑身浴血,左肩插着一支箭矢,右手依旧死死握着铁锤,眼神狂暴,对着苏莞厉声吼道:“走!从后面……快走!” 他话音未落,门外无数火把的光亮和凶狠的人影已经涌了过来! “他受伤了!抓住他!” “那丫头在里面!” 完了!被堵死了! 苏莞泠面无人色,绝望地看着浑身是血、依旧挡在门口的姜铁匠。 姜铁匠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决绝、托付和一丝……歉意?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将铁锤掷向冲来的官兵,同时脚下一跺,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 “咔嚓!”一声轻响,苏莞泠身后那看似坚固的石壁,突然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是密道! “走——!”姜铁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用身体死死堵住了门口! 苏莞泠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这是姜铁匠用生命为她换来的最后生机!她不再犹豫,转身一头钻进了密道! 在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刹那,身后传来了姜铁匠一声痛苦的闷哼和官兵们凶狠的叫骂声,以及……石壁缓缓合拢的沉重摩擦声。 黑暗,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再次将她吞噬。 第106章 暗河独行 石壁在身后合拢的沉重摩擦声,如同地狱之门关闭,彻底隔绝了外面姜铁匠最后的怒吼、官兵凶狠的叫骂以及兵器碰撞的残酷声响。死寂与纯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苏莞泠吞没。 她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吸不进一丝令人安心的空气,只有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铁锈般的、仿佛来自姜铁匠身上溅出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汗水,灼烧着皮肤。姜铁匠……那个刚刚还对她讲述着血海深仇、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汉子,那个用身躯为她挡住刀剑的恩人,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又一个人……因她而死。 钟老葬身狼腹,墨统领生死不明,如今姜铁匠也……巨大的悲痛和蚀骨的负罪感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试图帮助她的人,都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她难道真的是不祥之人吗? 绝望的阴霾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孤独、恐惧、寒冷、饥饿、伤痛……所有负面情绪如同饿狼般撕扯着她的意志。她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助。 就这样结束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密道里?让所有人的牺牲都付诸东流?让母亲的希望、萧家的血仇永远石沉大海?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猛然响起!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姜铁匠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钟老临终的殷切托付,墨统领决绝的背影,母亲在黑暗中哭泣的容颜……一幕幕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凝聚成一股灼热的、不甘屈服的力量!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中,却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光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哭没有用!害怕没有用!自怨自艾更没有用!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辜负那些用生命为她铺路的人,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强迫自己停止哭泣,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擦去眼泪和鼻涕。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身体。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必须立刻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开始摸索周身。万幸,那个装有铁骨令碎片和侯府通敌证据的贴身小包还在怀里,硬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冰凉的真实感。那枚黑色的令牌也安然无恙。腰间挂着的竹筒里还有小半筒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伸展手脚,确认除了原有的疲惫和些许擦伤外,没有在刚才的慌乱中增添新伤。然后,她开始摸索四周的环境。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岩石墙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积着浅水的地面。空气流通极其缓慢,带着霉味和一种奇怪的、隐约的腥气。这里似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或者经过简单修葺的地下岩缝或水道,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 没有光,没有声音,方向难辨。 她强迫自己回忆姜铁匠最后的话和动作。他跺脚触动了机关……他让她“从后面走”……那么,这条密道应该是通向某个远离野狼谷的方向。是继续向北吗? 她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的水流。水是流动的,虽然极其缓慢。通常地下暗河的水流方向会有一定的指向性。她仔细感受着那微弱的流向,判断出一个大致的方向。现在,这就是她唯一的指南针。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她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摆一角,用牙齿和手配合,将其撕成几条,然后将其中一条紧紧绑在密道入口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作为一个起点标记。她必须尽量记录自己的路径,防止在黑暗中彻底迷失。 做完简单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将恐惧强行压到心底最深处,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耳朵捕捉着每一滴水的滴落声、每一次脚踩入水洼的轻微哗啦声、甚至自己心脏跳动和呼吸的声音。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岩壁,带来刺痛和冰凉的真实触感。鼻子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苔藓的土腥、水气的阴冷、还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类似某种矿物或……腐朽物的气息。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和缓慢。地面湿滑,凹凸不平,时常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陡坎或避开深坑。未知的前方可能隐藏着任何危险——塌方、深潭、毒虫、甚至是……更可怕的东西。孤独感如同无形的巨蟒,缠绕着她,时刻试图将她拖入崩溃的深渊。 她只能不停地思考,用思绪对抗恐惧。反复回忆姜铁匠的话:“铁骨令”、“萧家血案”、“残剑”、“北境”……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幕后黑手的阴影,母亲的下落,肩負的使命……这些沉重的负担,此刻反而成了支撑她前进的精神支柱。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疲惫和饥渴再次猛烈地袭来。竹筒里的水所剩无几,她只能极其节省地抿一小口。饥饿感灼烧着胃部,她甚至尝试舔舐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和那些看起来无害的苔藓,苦涩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但为了保持体力,她强迫自己咽下。 就在她感觉体力快要耗尽,意志即将涣散的时候,前方极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亮! 不是幻觉!那光极其黯淡,仿佛是透过无数层阻碍渗透进来的,朦朦胧胧,却真切地打破了永恒的黑暗! 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了苏莞泠几乎枯竭的身体!有光,就可能有出口! 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着那微弱的光源方向艰难前行。越是靠近,那光亮越是明显一些,虽然依旧昏暗,但足以勉强勾勒出通道模糊的轮廓。她发现这条地下河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水流声也稍微清晰了点。 然而,随着靠近光源,那股奇怪的腥味也越来越浓重,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出口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她更加谨慎地放轻脚步,贴着岩壁,缓缓靠近。 光源来自前方一个拐角处。她悄悄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洞顶有裂缝,微弱的天光(似乎是傍晚或黎明)从裂缝中透下,照亮了洞内的一部分。洞穴一侧是继续流淌的暗河,另一侧则是一片相对干燥的、布满乱石的河滩。 而就在那片河滩上,赫然堆放着一些……东西! 几具散落的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能从残存的金属扣饰和锈蚀的兵器判断,似乎是士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旁边还有几个破烂的木箱和麻袋,一些麻袋破裂,露出了里面黑乎乎、已经干瘪发霉的……肉干?还是粮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腥臭和腐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中转站?还是某个秘密行动的遗迹?那些白骨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 苏莞泠心脏狂跳,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不敢贸然进入,躲在拐角阴影处,仔细观察。 除了白骨和废弃物,洞穴里似乎没有其他活物。暗河继续流向洞穴另一端一个更黑的洞口。而透下光线的裂缝很高,根本无法攀爬。 看来,这里并非出口,只是一个偶然有光渗入的中继点。失望之余,那些白骨和废弃物却引起了她的警觉和好奇。这荒山野岭的地下,怎么会有士兵的遗骸和军需物资? 她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和对信息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洞穴,尽量避开那些白骨和腐烂物,快速检查那些破烂的木箱和麻袋。 木箱空空如也,有的箱板上隐约可见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徽记,但磨损太严重,无法辨认。麻袋里的东西确实像是粮食,但早已霉变碳化。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埋在上里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用力撬开,里面竟然是一些浸水粘连、但依稀能看出字迹的纸张碎片! 她如获至宝,小心地取出几张稍微完整点的,凑到光线下方仔细辨认。字迹潦草模糊,大多是些零散的记录: “……腊月……运抵狼谷……交接……” “……箭矢三百……粮十石……” “……冯大人令……隐秘……” “……残次……弃于此……” 冯大人!狼谷!(野狼谷?)交接!弃于此!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划过苏莞泠的脑海!这些物资,是冯党当年通过野狼谷这条秘密通道运送的!是为了支持他们在北境的阴谋?还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士兵,是运送者?还是被灭口的? 这意外的发现,如同一块拼图,进一步印证了姜铁匠所说的冯党与北境勾连的罪行!也说明了野狼谷这条密道,早已被某些势力秘密使用! 她强压激动,将还能辨认的几张纸片小心收好,这或许将来能成为证据之一。 在洞穴里稍作休整,喝完了最后一点水,吃了点勉强下咽的苔藓,她不敢久留,必须继续前进。唯一的出路,就是暗河流向的那个更黑的洞口。 就在她准备离开洞穴,再次踏入黑暗的河道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洞穴另一侧靠近水边的岩壁,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她走近仔细查看,借着微弱的光线,发现那竟然是一些极其简陋、却清晰可辨的刻画!像是用尖锐石头刻上去的。 刻画的內容很简单:一个箭头,指向暗河流向的洞口。箭头旁边,刻着一个简陋的、仿佛一把断剑的图案!图案下方,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她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 “向北……三日……见白桦林……等。” 断剑图案!“残剑”?!这是姜铁匠或者更早之前走过这条密道的“自己人”留下的路标和指示! 向北三日,见白桦林,等!这简短的指示,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苏莞泠迷茫的前路!给了她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希望的火光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她仔细将图案和字迹记在心里,对着那刻画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前辈们留下的勇气和信念。 她不再犹豫,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个幽深的洞口,再次被纯粹的黑暗所包裹。但这一次,她的心中有了方向,脚步也坚定了许多。 暗河的水流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通道也更加曲折。她沿着水流,凭借记忆和感觉,艰难前行。不知又走了多久,疲惫和困倦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全凭本能支撑着向前挪动。 就在她几乎要晕倒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不同于水流声的、更加响亮的轰鸣声!而且,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感,空气也变得湿润清新了许多! 是出口吗?! 她用尽最后力气,加快脚步,朝着声音和光感的方向奔去。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水声震耳欲聋!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奔流不息的地下瀑布,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而瀑布的水流,正从一个宽阔的、透着明亮天光的洞口倾泻而下,汇入外面的河流中! 出口!真正的出口!而且看起来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瀑布遮挡的洞口!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终于走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透过水幕向外望去。外面是青山绿水,天色大亮,似乎已是第二天清晨。洞口隐藏在瀑布后方,位置极其隐秘。 观察了许久,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穿过水幕,踏上外面的土地。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瀑布下方深潭边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衣物,一动不动,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仿佛……一具尸体?!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缩,瞬间僵在原地! 第107章 抉择深渊 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打在苏莞泠脸上,却无法浇灭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深潭边、半浸在水中的那个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 有人!一个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人! 会是谁?是山中遇险的猎户?还是……追捕她的官兵?亦或是……其他卷入这场漩涡的倒霉蛋? 巨大的警惕和恐惧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几乎要立刻缩回瀑布后的洞穴深处。经历了连番生死,她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未知的存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不能管!快走!立刻离开这里!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啸。自身难保,何必节外生枝?姜铁匠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绝不能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准备转身潜入瀑布,涉水离开。 然而,就在目光扫过的瞬间,那身影腰间一抹若隐若现的、不同于普通粗布的暗色织锦纹路,以及散乱黑发下隐约可见的、过于苍白的侧脸轮廓,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记忆深处! 这身形……这衣着……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鬼使神差地,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向前悄悄挪了几步,拨开遮挡视线的水幕和草丛,更加仔细地望去。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衣衫褴褛,多处破损,浸湿的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修长却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线条。他的脸侧向一边,沾满污泥和水渍,但那双紧闭眼睛的轮廓,那高挺鼻梁的线条,那即使昏迷也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薄唇…… 苏莞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景庄?! 竟然是景国公世子,景庄?!那个本该在京城养尊处优、甚至可能参与围捕她的世子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境深山?还落得如此狼狈垂死的境地?!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是幻觉吗?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贤妃派他来的?苦肉计? 无数个疑问和阴谋论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藏于袖中的、磨尖的银簪上。警惕心提升到了顶点。 可是……他的样子太真实了。那苍白中泛着青灰的脸色,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胸膛起伏,那浑身遍布的擦伤和淤青,尤其是左肩处一个明显的、被水泡得发白翻卷的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渗着血水……这一切,都不像是伪装的。尤其是那种濒死的衰败气息,装不出来。 他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又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若不施救,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这个抉择,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瞬间将苏莞泠卷入其中。 救他?他是贤妃那边的人!是敌人!救活他,等于自投罗网,所有牺牲和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谁知道他醒来后会做什么?恩将仇报是这些权贵最擅长的把戏!而且,带着一个重伤员,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根本寸步难行,无疑是自寻死路! 不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他毕竟……在宫中偏殿那次,似乎曾隐晦地提醒过她……而且,他此刻的模样,褪去了所有权势和伪装,只是一个濒死的年轻人,脆弱得不堪一击。见死不救,她的良心能安吗?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仇人,又有何区别? 理智与情感,求生欲与道德感,在她心中激烈地搏杀着。瀑布的水声轰鸣,却盖不住她脑中两种声音的争吵。 “快走!别忘了钟老、墨统领、姜铁匠是怎么死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理智在咆哮。 “可他也许知道些什么……也许并非完全邪恶……这是一条人命啊……”微弱的良知在挣扎。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目光再次落在景庄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那伤口……不像是刀剑所伤,反而更像是……箭伤?而且角度刁钻,似乎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 难道……他不是来追捕她的?而是……也遭遇了不测?甚至可能是被灭口?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如果景庄也成了被追杀的对象,那京城的局势恐怕已经复杂到超乎想象!他或许……掌握着某些关键信息? 信息的价值,压过了瞬间的恐惧。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或许……救活他,能换来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关于贤妃,关于京城,关于……母亲的下落?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和前路。 赌?还是不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景庄的气息似乎更加微弱了。不能再犹豫了! 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救!但必须有所防范! 她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快步冲到潭边。冰冷的潭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脚,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费力地将景庄从水里拖到岸边干燥的草地上。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顾不上许多,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跳动迟缓而无力。情况万分危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有限的急救知识。首先必须保暖和清理伤口!她迅速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和枯叶,在远离水边、一块巨石背风的凹陷处,用火折子(姜铁匠行囊中所得,万分珍贵)生起了一小堆火。然后,她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竹筒里仅剩的一点清水(她之前忍住没喝)蘸湿,小心翼翼地清洗景庄肩头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发白,幸运的是箭簇似乎已经被取出(或是贯穿?),但仍有感染的风险。没有药物,她只能尽力清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止血。接着,她脱下钟老留给她的那件旧外袍,裹在景庄冰冷的身子上,将他尽量挪到火堆旁。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看着景庄依旧昏迷不醒、面无血色的脸,她的心沉甸甸的。光这样还不够,他需要水和热量。 她砍下一节新鲜的竹筒,重新去瀑布下的深潭取水(避开血迹污染处)。回来后又将几个野果捏碎,将汁液一点点滴入他干裂的嘴唇。她守在他身边,不停地添柴,保持火堆旺盛,希望能驱散他体内的寒意。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响起夜虫的鸣叫。苏莞泠不敢放松警惕,一边照看景庄,一边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手握银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夜深了,火堆噼啪作响。景庄的体温似乎回升了一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苏莞泠又累又饿,靠坐在岩石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合上。 就在她迷迷糊糊之际,忽然,身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沙哑模糊的呻吟! 苏莞泠瞬间惊醒,猛地看去!只见景庄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眉头紧锁,似乎正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母……母亲……别……别去……” “信……信是假的……” “殿下……为……为什么……” “北……北面……有……有……”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破碎不堪,但那几个关键词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莞泠耳边! 母亲?信是假的?殿下?北面? 他在说什么?!是在说梦话?还是昏迷中的潜意识流露?这信息量太大了!“母亲”是指贤妃吗?“信”是什么信?“殿下”又是谁?北面有什么?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想听得更清楚。 然而,景庄的呓语到此为止,他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紧蹙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莞泠坐回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景庄的梦话,似乎印证了他处境的不妙,也透露出京城局势的诡谲复杂。那封“假信”是关键吗?贤妃知道信是假的吗?景庄是因为这个才被灭口?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她脑中。她看着景庄昏迷中依旧显得脆弱而痛苦的脸,心中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也许,他并非完全的敌人,而是同样身陷棋局、挣扎求生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警惕不能放松。她必须在他醒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悄悄检查了景庄的随身物品(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精致水囊和一块看似普通的玉佩,别无他物),又将银簪藏在最顺手的地方。然后,她坐在火堆旁,一边休息,一边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景庄苏醒的那一刻,也等待着未知的变数。 长夜漫漫,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坐一躺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寂静的深山里,构成一幅诡异而充满悬念的画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景庄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轻微地抽搐。 苏莞泠立刻警觉地靠近。 只见景庄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应该清澈或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茫然、痛苦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蹲在他身旁、一脸紧张戒备的苏莞泠脸上。 四目相对。 景庄的瞳孔先是剧烈收缩,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物,随即,那惊恐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极度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绝望和悲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问出了一个让苏莞泠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是……是你……我还活着……那……那封信……你……看过了吗?” 第108章 信笺惊魂 “是……是你……我还活着……那……那封信……你……看过了吗?” 景庄那干涩嘶哑、仿佛从破碎的喉咙里艰难挤出的问话,如同一声闷雷,猝不及防地在黎明的寂静中炸响,也狠狠击中了苏莞泠紧绷的神经! 信?什么信?他怎么会认为她看过一封信?他口中的“信”,难道就是昨夜他昏迷中呓语提到的“假信”?! 巨大的惊愕和警惕让苏莞泠瞬间僵住,心脏狂跳如擂鼓。她死死盯着景庄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见到她的震惊,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绝望和急切的求证欲。 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为何救我”,而是直接跳到了“信”!这说明,在他昏迷前的认知里,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一封至关重要的、甚至可能决定生死的信件联系! 电光石火间,苏莞泠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还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她绝不能轻易回答!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维持着惊魂未定和恰到好处的茫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虚弱:“信?什么信?世子爷……您……您在说什么?我……我刚把您从水里拖上来……您是不是……伤到头了?”她巧妙地将问题引向对方的神志不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留下了回旋余地。 景庄闻言,瞳孔中的急切和求证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自我怀疑。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因痛苦而扭曲,喘息着低语:“没……没看过吗?可是……他们……他们说你……”他的话断断续续,似乎体力不支,意识也并未完全清醒。 “他们?他们是谁?”苏莞泠立刻抓住关键词,小心翼翼地追问,同时将竹筒凑到他唇边,喂了他一点清水。 清凉的水似乎让景庄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艰难地吞咽着,目光再次聚焦在苏莞泠脸上,那眼神中的绝望和悲凉愈发浓重。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喃喃道:“原来……你也不知道……那……那封信……果然是……诱饵……是……是陷阱……” 诱饵!陷阱! 这两个词如同冰锥,刺入苏莞泠的心底!果然有诈!景庄果然是因为一封信才遭此大难!而且这封信还与她有关?!是有人利用她做诱饵,引景庄入彀?! 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幕后黑手的手段竟然如此狠毒刁钻!不仅追杀她,还要利用她来铲除异己?!景庄到底知道了什么,竟让对方不惜用如此迂回狠辣的方式灭口? “世子爷……您……您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信?什么陷阱?谁要害您?”苏莞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扮演着一无所知的角色,语气充满了惊恐和不解,试图套出更多信息。 景庄看着她脸上真实的恐惧(虽然源于不同原因)和茫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他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加微弱:“一封……模仿你笔迹的信……约我在……西山……相见……说有……你生母的……下落……” 模仿她的笔迹!约见西山!生母的下落! 苏莞泠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对方竟然用她母亲的下落做诱饵!这是她最大的软肋!如果她事先知道有这样一封信,恐怕也会不顾一切地去赴约!这陷阱设计得何其毒辣!不仅针对景庄,也直指她的要害! “他们……早有埋伏……”景庄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后怕,“我带去的人……全死了……我中箭落崖……侥幸……被水冲到这里……”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莞泠,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苏莞泠……你听着……京城……已经变天了……陛下驾崩当夜……贤妃娘娘……她……她联合冯党余孽和部分禁军……控制了宫城……软禁了太子……垂帘听政……” 贤妃控制了宫城!软禁太子!垂帘听政!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惊天动地的消息,苏莞泠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贤妃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迅速狠辣!皇帝刚死,她就掌控了大局! “她……她正在大肆清洗异己……所有可能与萧家案、与北境有牵连的人……都在名单上……”景庄喘息着,眼中充满了讽刺,“我景国公府……因为与永嘉侯府的姻亲关系……以及……以及我此前……对你的些许维护……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原来如此!景庄竟是因为之前在她婚事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维护”,以及家族的牵连,才被贤妃视为需要铲除的对象!那封假信,就是贤妃铲除他的手段!好一个过河拆桥,心狠手辣! “那……那封信……现在在哪里?”苏莞泠急声问道,那封信是关键物证! “被……被他们拿走了……或者……毁掉了……”景庄无力地摇头,“但……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贤妃……她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北境!她要……彻底掌控军权……铲除……所有可能支持太子和苏……苏予泽的势力……” 北境!苏予泽!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苏予泽……他……他真的叛国了吗?”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之一。 景庄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诡异的弧度:“叛国?呵……那不过是……贤妃和她的同党……为了夺权……编造的借口罢了……苏予泽……他恐怕……凶多吉少……北境军中……现在……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 苏予泽未叛!而是遭了贤妃的毒手!北境危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联了起来!贤妃是幕后最大的黑手之一!她害死了皇帝(或许),控制了京城,现在要清洗北境,彻底掌权!而自己和景庄,都是她权力之路上的绊脚石,必须清除!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苏莞泠心中滋生。她看着眼前奄奄一息、同样被贤妃迫害的景庄,之前的警惕和敌意不禁消散了大半。他们现在,是真正的难友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苏莞泠斩钉截铁地说,“贤妃的人很可能还在搜山!你还能走吗?” 景庄尝试动了一下,肩头的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我……我尽量……”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怕我……醒来后对你不利?” 苏莞泠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救你,是因为你刚才说,那封信关乎我母亲的下落。无论真假,这是一条线索。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这句话让景庄微微一震,他深深看了苏莞泠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苏莞泠不再犹豫,她迅速熄灭火堆,掩盖痕迹,然后将景庄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景庄比她高很多,大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她咬紧牙关,凭借着在深山中磨练出的毅力和方向感,搀扶着景庄,沿着河岸,向着北方,艰难地跋涉。 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疼痛的呻吟。景庄的伤势很重,失血和寒冷让他极其虚弱,几乎全靠苏莞泠的支撑才能移动。苏莞泠自己也体力透支,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离开这里,活下去! 他们不敢走开阔地,只能沿着林木茂密的河岸艰难前行。途中,苏莞泠找到一些止血的草药,简单处理了景庄的伤口。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野果,渴了就喝河水。 一路上,两人交流不多,但一种在绝境中产生的、微妙的依赖和信任感,在沉默中悄然滋生。景庄偶尔会断断续续地透露一些京城的最新动向和贤妃党羽的构成,信息零碎却至关重要。苏莞泠则专注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与手中的证据和姜铁匠的嘱托一一印证。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按照之前岩壁上的指示,找到了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林中有一座废弃的猎人木屋,虽然破败,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苏莞泠将景庄安顿在屋角的干草堆上,自己则疲惫地靠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连日的奔波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几乎虚脱。 景庄靠在墙上,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他望着苏莞泠忙碌而坚韧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忽然,他低声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苏莞泠……你千方百计要去北境……真的只是为了……寻找你母亲的下落吗?” 苏莞泠擦拭银簪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她沾满污渍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她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落在了那片战火纷飞、迷雾重重的土地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去北境,不仅要找到我娘,还要拿回一件……本该属于我萧家的东西。” 第109章 白桦夜话 “我要去北境,不仅要找到我娘,还要拿回一件……本该属于我萧家的东西。” 苏莞泠的声音很轻,在破败木屋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不是在回答景庄的问题,而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月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破洞,在她沾满污渍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冷的光晕。那双曾经充满惊惶和茫然的眼眸,此刻映着北方的夜空,深邃得不见底,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景庄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肩头的伤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意识时而模糊,但苏莞泠这句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昏沉的思绪。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月光下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一丝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因干渴而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萧家的……东西?是……铁骨令吗?” 苏莞泠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铁骨令?!他怎么会知道?!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景庄的猜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了然的笑,声音低沉:“果然……我就知道……能让贤妃娘娘如此忌惮,不惜用那种下作手段也要将我景国公府拖下水,甚至不惜在北境掀起腥风血雨的……绝不会仅仅是旧日恩怨那么简单。铁骨令……传说中能号令北境暗线、关乎前朝秘藏的信物……竟然真的存在……”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苏莞泠心头。贤妃的目标,果然也包括铁骨令!她不仅要掌控明面上的军权,还要夺取萧家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景国公府被牵连,竟也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传说?! “你……你怎么会知道铁骨令?”苏莞泠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和惊疑。这秘密连她都是刚刚从姜铁匠口中得知,景庄一个京城世子,如何知晓? 景庄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良久才低声道:“我景国公府……祖上也曾随太祖征战北境,一些尘封的卷宗里……有过零星记载。后来……后来在宫中当值,偶尔……也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尤其是……陛下病重后,贤妃娘娘对北境军务和……一些陈年旧案的关注,异乎寻常。我……我只是没想到,这传说之物,竟真的与你……与萧家有关。”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苏莞泠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她紧紧盯着他:“所以,那封假信,用我母亲的下落引你出去,真正的目标,或许不只是除掉你,也是为了……试探你是否知道铁骨令的下落?或者,借你的死,将嫌疑引向某些人?” 景庄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和痛楚,他缓缓点头:“恐怕……正是如此。一石二鸟,甚至三鸟。除掉我这个潜在的知情者和不安分因素,嫁祸给可能存在的‘敌对势力’,还能……逼你现身,或者扰乱北境的视线。”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苏莞泠,你现在手握的,不仅仅是你的身世之谜,更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漩涡中心。贤妃……她绝不会放过你。”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景庄的话,将苏莞泠面临的危机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逃亡的孤女,而是成了一枚关系着巨大权力争夺的关键棋子,或者说……祭品。 一种沉重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闯出一条生路! “她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苏莞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铁骨令是萧家的,谁也别想夺走。北境,我一定要去。” 景庄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怯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去北境,找‘残剑’?” 又是一个让苏莞泠心惊的名字!他连“残剑”都知道?! 看到她的表情,景庄虚弱地笑了笑:“别惊讶……‘残剑’之名,在北境旧部和一些高层将领中,并非完全的秘密。只是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墨九为你安排的接应?” 苏莞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知道‘残剑’是谁?” 景庄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悠远:“只知道他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曾在北境军中创造过奇迹,后来因伤隐退,但暗中似乎仍在活动。陛下……生前对他颇为忌惮又倚重。贤妃如今掌控朝局,最想除掉的人中,‘残剑’绝对排在前列。找到他,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他顿了顿,看向苏莞泠,“但北境如今是龙潭虎穴,镇北军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戎狄虎视眈眈。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到?又如何取信于他?” 这也是苏莞泠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和铁骨令碎片,这是她唯一的凭证。“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也有……信物。”她没有细说,转而问道:“你的伤……能撑到北境吗?” 这是一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以景庄现在的状态,长途跋涉几乎是送死。 景庄看了看自己肩头渗血的绷带,苦笑一声:“撑不到,也得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贤妃既然对我景国公府下了死手,那我与她之间,已无转圜余地。回京城是死路一条,留在山中也是等死。唯有北上,找到‘残剑’,或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为我景国公府,挣得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此刻,他和苏莞泠一样,都成了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有了共同的目标和敌人。 一种在绝境中产生的、微妙的同盟关系,在这间破旧的木屋里悄然建立。虽然依旧彼此戒备,但生存的本能让他们不得不暂时依靠对方。 “当务之急,是处理你的伤口,补充体力,然后尽快离开这里。”苏莞泠站起身,开始检查木屋。幸运的是,在角落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她找到了一些猎人留下的、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小罐凝固的动物油脂(或许可作简易伤药),甚至还有半袋已经干硬发霉、但勉强可以泡软食用的杂粮饼。 她用找到的布条和油脂重新为景庄清洗包扎了伤口。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专注和小心。景庄靠在墙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坚韧的轮廓,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夜深了,山风呼啸,吹得木屋吱呀作响。两人分食了用雨水泡软的干粮,虽然难以下咽,但总算补充了些许体力。苏莞泠在门口附近和窗下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机关(用细线和碎石),然后抱着膝盖,靠在门边休息,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景庄因伤重和疲惫,很快昏睡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苏莞泠却毫无睡意。今天的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贤妃的全面掌控、景庄被陷害的真相、铁骨令牵扯的巨大利益、北境的危局、“残剑”的神秘……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她正身处网中央。 前途茫茫,危机四伏。但她心中那股不甘屈服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旺。母亲、萧家、钟老、墨统领、姜铁匠……无数人的期望和牺牲,都压在她的肩上。她不能倒下。 她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姜铁匠说见到“残剑”要出示此物,并说“墨九托付”。墨九……墨统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还有母亲……秦姨说她还活着,被囚在某处。那会在哪里?北境吗?还是……就在贤妃手中? 无数个疑问在脑中盘旋。后半夜,气温骤降,寒意刺骨。苏莞泠将大部分干草盖在景庄身上,自己则蜷缩在门口,靠微弱的体温和意志力抵抗着寒冷。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草动的“咔嚓”声,突然从木屋外的树林边缘传来! 苏莞泠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绷紧!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借着微弱的晨曦,她看到远处的白桦林边缘,有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动作矫健,悄无声息,呈扇形散开,正朝着木屋的方向包抄过来!不是野兽!是人!而且训练有素! 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到了这里! 苏莞泠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她猛地退回屋内,摇醒昏睡的景庄! “醒醒!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 景庄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恢复清明,虽然虚弱,但警惕性极高。他也听到了外面细微的动静,脸色骤变! “多少人?”他低声急问。 “看不清,至少五六个,正在包抄!”苏莞泠语速极快,“从后面走!快!” 木屋后墙有一个破洞,通往屋后更茂密的灌木丛。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苏莞泠搀扶起景庄,两人也顾不上收拾,踉跄着从破洞钻出,一头扎进冰冷的晨雾和茂密的灌木丛中,拼命向山林深处逃去! 身后,木屋方向已经传来了追兵发现空屋后气急败坏的呵斥和搜索声! 新的逃亡,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们能甩掉这些如影随形的索命恶鬼吗? 第110章 绝壁藏踪 冰冷的晨雾如同湿冷的纱幔,缠绕在密集的灌木和虬结的枝干间,遮蔽视线,也浸透了苏莞泠和景庄单薄的衣衫。身后不远处,追兵粗暴的呵斥声、拨开枝叶的哗啦声、以及犬只低沉的呜咽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这边!血迹!他们跑不远!” “散开搜!别让那两个钦犯跑了!” 苏莞泠搀扶着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景庄,在崎岖湿滑的山林间亡命奔逃。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景庄肩头崩裂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更多痛苦的痕迹。苏莞泠自己的体力也早已透支,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将景庄半拖半抱地向前拽。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躲起来! 景庄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努力配合着苏莞泠的脚步,但沉重的身体和阵阵袭来的眩晕让他步履蹒跚,几次险些栽倒。他看向身前这个瘦弱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子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更有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难以言喻的依赖。 “放……放下我……你快走……”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他不想连累她一同送死。 “闭嘴!”苏莞泠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景庄心上。他不再言语,只是更加用力地攀住她的肩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迈动脚步。 前方的地势陡然变得险峻,出现了一片陡峭的岩壁,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裂缝。追兵的声音已经从侧后方包抄过来,火光隐约可见。 绝路了吗? 苏莞泠心急如焚,目光疯狂扫视着陡峭的岩壁。忽然,她发现在离地约一人多高的地方,几丛茂密的爬山虎后面,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黑黝黝的凹陷! 是岩缝?还是洞穴? 没有时间犹豫了! “往上爬!那里有个洞!”她低喝一声,用力将景庄推向岩壁。 景庄会意,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脚下奋力蹬踏。苏莞泠在下面用肩膀顶住他的脚,拼命将他向上托。伤口被撕裂的剧痛让景庄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凭借强大的求生欲,一点点向上挪动。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几乎已经到了身后! “快!他们就在前面!” “看!岩壁上有血!” 千钧一发之际,景庄终于爬到了那个凹陷处,用力拨开爬山虎,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进入的狭窄洞口!他回头,急切地向下伸手:“莞泠!快!” 苏莞泠抓住他的手,景庄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苏莞泠同时脚下用力一蹬,险之又险地爬进了洞口。几乎就在她身影没入洞口的瞬间,几支利箭“嗖嗖”地钉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两人瘫倒在洞口内侧的黑暗中,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洞口茂密的藤蔓垂落下来,再次将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外面,追兵的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清晰可闻: “人呢?怎么不见了?” “肯定躲起来了!搜!给我仔细搜这面岩壁!”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肯定在附近!” 脚步声在岩壁下徘徊,火把的光亮透过藤蔓缝隙隐约射入,在洞内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苏莞泠和景庄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最细微的喘息都压到极致,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追兵似乎认定他们藏匿在岩壁某处,开始用刀剑敲打岩石,试图找出隐藏的洞穴或缝隙。有一次,刀尖甚至划开了洞口的藤蔓,冰冷的光线瞬间透入,照亮了景庄惨白的脸!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 万幸,那士兵只是随意划拉了一下,并未发现这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隐秘入口。叫骂声和搜索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远去,似乎向其他方向搜寻了。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山林原有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和鸟鸣,两人才如同虚脱般,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苏莞泠挣扎着坐起身,借着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打量起这个救了他们一命的洞穴。 洞穴内部比入口宽敞一些,但依旧狭小,勉强能容纳两三人蜷缩。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的气息。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和树叶,像是某种动物曾经的巢穴,但早已废弃。 “暂时……安全了。”苏莞泠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她看向景庄,借着微光检查他的伤势。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伤口显然又裂开了。 景庄靠在岩壁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一些。他看着苏莞泠脸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和满身的狼狈,眼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又……连累你了……” 苏莞泠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开始动手重新为他处理伤口。她用找到的较为干净的里衣布料(已是最后一点干净布料了),蘸着洞内石壁上渗出的冷凝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重新紧紧包扎。动作专注而轻柔。 景庄默默地看着她,月光透过缝隙,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蔓延开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生死一线的狭小空间里,所有的身份、隔阂、算计似乎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原始的,相依为命的触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包扎完毕,苏莞泠压低声音说,“他们很可能还会回来。而且,你的伤需要真正的草药和休息。” 景庄点点头,虚弱地问:“这是哪里?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苏莞泠蹙眉思索。按照姜铁匠和岩壁刻痕的指示,他们需要继续向北,寻找“白桦林”后的接应点。但如今偏离了原定路线,又被追兵驱赶,方位已然迷失。 她爬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藤蔓缝隙,向外观察。天色已大亮,晨雾散去大半。他们所处的岩壁位于一座山峰的侧面,下方是茂密的丛林,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根本无从辨别具体方向。 “看不清方向,”她退回洞内,面色凝重,“只能等天黑,根据星辰判断。现在出去太危险。” 景庄叹了口气,表示同意。目前看来,这个隐蔽的洞穴是他们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硬如石的杂粮饼,喝了点石壁渗水,勉强果腹。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景庄很快支撑不住,昏睡过去。苏莞泠也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但神经依旧紧绷,不敢深睡。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内光线随着日头移动而变化。午后,苏莞泠在检查洞穴深处时,脚踝无意中踢到了角落那堆枯草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下面竟然埋着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盒子没有锁,只是卡得很紧。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打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子,一截红绳编织的手环(已经褪色),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破损的羊皮纸。 苏莞泠好奇地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线条粗糙,但能勉强辨认出山脉、河流的走向,以及几个标记点。其中一个标记点,似乎就在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附近,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北方,旁边写着两个模糊的字迹:“鹰嘴”。 地图的另一端,北方很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残剑?候。” 残剑!候!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地图!这竟然是和“残剑”相关的地图!这个洞穴,这个铁盒……难道是以前某位寻找“残剑”的人留下的?是姜铁匠的同伴?还是更早的萧家旧部?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不已!这地图虽然简陋,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下一个地标——鹰嘴!这很可能是通往“残剑”所在地的关键线索! 她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收好,将铁盒恢复原状。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缕曙光,给了她巨大的希望和前进的动力。 夜幕终于降临。苏莞泠再次悄悄拨开藤蔓,仰望星空。根据星辰的位置,她艰难地辨认出了北方的大致方向。结合地图上的标记,“鹰嘴”应该在他们目前位置的东北方向,需要翻过眼前这座山。 她将发现地图和判断出的方向告诉了刚刚醒来的景庄。景庄闻言,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事不宜迟,我们趁夜出发。”苏莞泠下定决心。夜晚虽然危险,但同样是最好的掩护。 景庄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坚定:“好。” 两人收拾好仅有的物品,苏莞泠将地图牢牢记住后,将羊皮纸小心藏入怀中。她在洞口仔细倾听良久,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率先拨开藤蔓,小心翼翼地爬出洞口。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微弱的光线。两人互相搀扶,凭借着苏莞泠对方向的判断和记忆中的地图轮廓,沿着陡峭的岩壁,向着东北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艰难隐秘的跋涉。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依靠岩石和树木的阴影隐藏行踪。饥饿、寒冷、伤痛和疲惫不断折磨着他们,但求生的欲望和刚刚获得的地图线索,支撑着他们不断向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们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嶙峋的山谷。根据地图指示,“鹰嘴”应该就在山谷的另一端。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山进入山谷时,苏莞泠猛地拉住了景庄,蹲下身,示意噤声。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水声的异响——那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以及……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下方不远处的乱石堆中,隐约有几点极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掩的金属反光! 不是追兵!那反光……更像是……铠甲?埋伏?! 苏莞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荒山野岭,除了追捕他们的官兵,还会有谁穿着铠甲在此埋伏? 难道……他们误打误撞,闯入了某个军事据点?还是……贤妃派来的另一队人马,早已在此张网以待?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们再次陷入了绝境! 第111章 鹰嘴疑云 那几点在乱石阴影中、被刻意压抑却依旧被苏莞泠敏锐捕捉到的金属反光,以及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训练有素之人的呼吸声,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苏莞泠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埋伏!就在他们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不是漫山搜捕的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埋伏!那铠甲的反光,绝非山中匪类或普通猎户所能有!是军队!是另一支早已在此张网以待的军队! 贤妃的人?还是……北境其他势力的兵马?他们怎么会精准地埋伏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 巨大的恐惧和惊疑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苏莞泠死死拉住景庄,两人匍匐在山脊背阴处的岩石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如擂鼓。 景庄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强忍着伤痛,压低声音,气息微弱:“下面……有人……是……是官兵?” 苏莞泠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乱石谷。“不像普通的搜山官兵……他们太安静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等待谁?等待他们自投罗网?还是……等待别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苏莞泠心中一动。她和景庄是仓皇逃窜至此,路线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对方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并设伏?除非……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而他们,只是不幸撞上了? 一丝微弱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光。但风险依旧巨大!万一判断错误,现身就是送死! “不能下去!”苏莞泠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绕过去!从侧面山梁走!” 景庄看了一眼陡峭的侧翼山梁,那里灌木丛生,怪石嶙峋,几乎无路可走,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过去难如登天。但他没有犹豫,咬牙点头:“好……试试……” 就在两人准备悄然后退,寻找侧翼路径时,下方山谷中,异变陡生! 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夜枭啼鸣声,从山谷的另一端传来——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信号! 几乎在信号响起的瞬间,下方乱石堆中,那些潜伏的身影动了!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起身、集结,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向信号传来的方向移动!他们的人数比苏莞泠预想的还要多,约有二三十人,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他们穿着深色的、制式统一的轻甲,背负弓弩,腰佩利刃,行动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气息! 这支神秘的军队,目标明确,行动迅捷,显然是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 苏莞泠和景庄屏息凝神,紧紧贴着岩石,目送着这支队伍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谷地另一侧的密林之中。直到最后一点声响和身影彻底消失,山谷再次恢复死寂,两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景庄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疑惑。 苏莞泠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浓。这支军队的出现太诡异了。他们的装备、纪律、行动模式,都表明他们是一支精锐,绝非寻常地方驻军或搜捕队。他们在此设伏,等待信号,目标是谁?是接应?还是伏击? “地图上标记的‘鹰嘴’,就在那个方向。”苏莞泠指向军队消失的密林深处,声音凝重,“他们去的,就是‘鹰嘴’。” 景庄脸色一变:“难道……他们的目标,和我们要找的‘残剑’有关?是敌是友?” 这正是苏莞泠最担心的问题。如果是“残剑”的接应人马,为何行事如此诡秘,甚至带着肃杀之气?如果是贤妃派来剿杀“残剑”的,那“残剑”的处境岂不万分危急?而他们此刻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 进退两难! 原地等待?不知对方虚实,随时可能被后续部队或返回的哨探发现。跟上去?风险巨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莞泠脑中飞速权衡。地图是唯一的线索,“鹰嘴”是必经之地。这支神秘军队的出现,虽然危险,却也印证了地图的价值和“鹰嘴”的重要性。或许……危险中也蕴藏着机遇?如果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我们……悄悄跟上去。”她看向景庄,眼神决绝,“保持距离,只看不清。必须弄清楚他们是谁,目标是什么。如果……如果是‘残剑’的人,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是敌人……我们也能提前预警,另寻他路。” 景庄看着苏莞泠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但……千万小心。” 决定已下,不再犹豫。两人稍作休整,等那支队伍走远一段距离后,才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如同两只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脊,潜入密林,远远地吊在那支队伍的后方。 跟踪的过程极其艰难和危险。林深草密,视线受阻,必须依靠极其细微的足迹、折断的枝条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息来判断方向。苏莞泠将警觉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前方一切可能的动静,同时还要搀扶着力不从心的景庄,避免他发出声响或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 景庄咬紧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队伍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并且传来了压低的人语声。苏莞泠心中一紧,连忙拉着景庄躲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屏息凝听。 “……确定是这里吗?” “信号没错,‘鹰嘴’岩下,三更天。” “都打起精神!对方是硬茬子,别阴沟里翻船!” “放心,将军早有安排……”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将军早有安排”?对方是“硬茬子”?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他们的目标,是某个即将在“鹰嘴”岩下出现的重要人物! 会是谁?是“残剑”吗?苏莞泠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地势也变得开阔起来。透过林木缝隙,可以看到一片巨大的、形似鹰喙的黑色岩石突兀地耸立在一条山溪旁,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这就是“鹰嘴”! 那支神秘军队迅速分散开来,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隐没了身形,显然已经布好了埋伏圈。整个山谷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溪水潺潺流淌,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莞泠和景庄藏身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紧张地观察着“鹰嘴”岩下的空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三更天(子时)将至。 每一刻都如同煎熬。未知的等待,潜在的致命危险,让两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景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伤势和疲惫让他几乎无法保持清醒。苏莞泠紧紧握着他的手,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力量,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空地。 就在月亮升到中天,子时将至的刹那—— 山溪上游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蛙鸣! 是另一种信号! 埋伏的军队瞬间有了反应,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弓弩上弦和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片刻之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溪流上游的密林中悄然现身,小心翼翼地向着“鹰嘴”岩下走来。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人,但个个身形矫健,步履沉稳,显然也是高手。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披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埋伏圈瞬间收紧! 就在那披斗篷之人即将踏入岩下空地的瞬间—— “放箭!” 一声冷酷的厉喝划破夜空! “嗖嗖嗖——!” 无数支利箭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那几道黑影!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有埋伏!保护大人!”黑影中有人惊呼,瞬间拔刀格挡,刀光闪烁,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事发突然,箭矢密集,当场便有两人中箭倒地! “杀!”埋伏的军队从隐藏处蜂拥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剩余的黑影团团围住,厮杀在一起! 战斗爆发得极其突然和激烈!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苏莞泠和景庄看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一场卑鄙的偷袭!那支军队,是敌人无疑!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披斗篷的高大身影! 那个身影……会是“残剑”吗?苏莞泠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入肉中。 场中,披斗篷之人武功极高,虽被围攻,但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接连刺倒数名敌军,试图突围。但他的随从显然寡不敌众,不断倒下。 眼看那人就要陷入重围,险象环生之际—— 异变再生! “鹰嘴”岩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数块巨大的岩石轰隆隆从岩顶滚落,砸向下方的敌军!同时,十几道如同猎鹰般的身影从岩壁的阴影中飞扑而下,手中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向围攻的敌军后背! 是黄雀在后!还有第三股势力! 场面瞬间大乱!埋伏的军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打懵了,阵脚大乱,伤亡惨重! “撤!快撤!”敌军头目见势不妙,嘶声怒吼,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向密林深处逃窜。 后来出现的那些身影并未追击,而是迅速护卫着那名披斗篷的高大身影,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月光下,苏莞泠终于看清了后来那些人的装扮——他们穿着灰色的、与山林岩石颜色相近的劲装,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极其精干的特殊部队。 而那名被护卫在中央的披斗篷之人,此刻也掀开了帽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战场,最终,竟然……直直地朝着苏莞泠和景庄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望来! 苏莞泠浑身一僵,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被发现了?! 第112章 信物惊魂 那道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层层灌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钉在了苏莞泠和景庄藏身之处!苏莞泠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撞击着,几乎要炸开! 被发现了!绝对被发现了! 那中年男子掀开帽檐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那张饱经风霜却威势凛然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冷冽寒光。他看向灌木丛的方向,并非随意扫视,而是精准的、带着审视和警告意味的凝视! 怎么办?!是敌是友?!那目光中的压迫感,让苏莞泠毫不怀疑,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周围那些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灰衣人,会立刻将他们撕成碎片! 景庄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危机,他强忍着伤痛和虚弱,身体僵硬,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强行压制下去,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决绝。他下意识地想将苏莞泠护在身后,却连移动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逃?无路可逃!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苏莞泠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信物!姜铁匠临终嘱托的信物!那枚黑色令牌和铁骨令碎片!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身份凭证!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就在她感觉到周围灰衣人气息锁定、即将动手的刹那,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怀中那枚冰凉沉重的黑色令牌掏了出来,高高举起,暴露在透过灌木缝隙的月光之下!同时,她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竭力喊出了姜铁匠交代的那句话: “墨九托付!求见‘残剑’!”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尖锐,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期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立刻到来。那中年男子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手中那枚令牌之上,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势似乎凝滞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审视,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深埋的、仿佛被触动了逆鳞般的厉色!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周围原本杀气腾腾、即将扑上的灰衣人,动作瞬间定格,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但手中的兵刃依旧紧握,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着灌木丛,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将藏匿之人绞杀。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脚步,一步步向着灌木丛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苏莞泠和景庄的心尖上。月光下,他的身影高大挺拔,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令人窒息。 苏莞泠紧紧攥着令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景庄亦是屏息凝神,冷汗浸湿了后背。 中年男子在距离灌木丛五步之外停下,目光如炬,先是扫过一脸戒备、奄奄一息的景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认出了他?),随即,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举着令牌、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苏莞泠。 “墨九?”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他人在何处?”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苏莞泠心中一痛,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墨统领他……为掩护我等撤离……恐已……遭遇不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控制着没有哭出来。 中年男子闻言,眼神骤然一寒,周身气息更加冷冽,但他并未过多表露情绪,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令牌上:“此物,你从何得来?” “是墨统领……临终前……交予我手。”苏莞泠如实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他让我持此物,北上寻‘残剑’大人。” “寻我何事?”中年男子的语气依旧冰冷,但这句话,却无异于承认了他就是——“残剑”! 苏莞泠和景庄心中同时巨震!找到了!眼前这位威势惊人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他们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所要寻找的“残剑”! 巨大的激动和一丝不安同时涌上苏莞泠心头。她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墨统领嘱托……将此物……亲手交予大人您!此乃……永嘉侯府通敌之铁证!关乎……北境安危,萧家清白!” “残剑”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深深看了苏莞泠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看清她所言是真是假。 片刻的死寂后,他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油布包。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他并未当场打开验看,而是将其慎重地纳入怀中。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莞泠,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你是何人?” 这个问题,让苏莞泠的心脏再次收紧。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清晰而坚定地答道:“我姓苏,名莞泠。家母……姓萧,名青瑜。” “萧青瑜”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残剑”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骤然翻涌!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震惊、痛楚、追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虽然转瞬即逝,却被苏莞泠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认识母亲!而且,关系绝非寻常! “残剑”死死地盯着苏莞泠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仔细逡巡,仿佛在寻找熟悉的痕迹。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之前的冷冽和平静,但深处却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沉重。 “此地不宜久留。”他不再多问,转身对一名灰衣头领吩咐道,“清理痕迹,带上他们,撤回‘鹰巢’。” “是!”灰衣头领躬身领命,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迅速地将战场打扫干净,连箭矢和血迹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显然训练有素至极。 两名灰衣人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效率极高,一人扶起几乎虚脱的景庄,另一人则示意苏莞泠跟上。“残剑”已经转身,在一队灰衣人的护卫下,向着“鹰嘴”岩后方一条极其隐蔽的狭窄山缝走去。 苏莞泠不敢多言,连忙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却对她投来安慰眼神的景庄,心中稍定。无论如何,他们暂时安全了,而且找到了“残剑”!这是巨大的突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山缝,里面竟然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陡峭秘径,仅容一人通过,险峻异常。灰衣人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行进间悄无声息。“残剑”走在最前,步伐稳健,仿佛对这险峻山路视若无睹。 苏莞泠跟在后面,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和震撼。“残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和母亲是什么关系?他对京城的巨变和北境的危局了解多少?他会相信他们吗?会帮助他们吗? 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来到了“鹰嘴”岩的顶部!这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几座简陋却坚固的石屋依着山势而建,巧妙地与岩石融为一体,从山下根本无从发现。这里就是“残剑”口中的“鹰巢”? “残剑”径直走入最大的一间石屋,苏莞泠和景庄也被带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只有石床、石桌和几张木凳,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弓箭,充满了军旅气息。 “给他处理伤口。”“残剑”对一名似乎是随行医者的灰衣人吩咐道,指了指景庄。医者立刻上前,检查景庄的伤势,手法专业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残剑”则走到石桌旁,终于取出了那个油布包,在灯下缓缓打开。当他看清里面的密信和印信时,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显然,这些证据证实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也激起了滔天怒火。 他看完证据,将其仔细收好,然后目光再次投向忐忑不安的苏莞泠,语气凝重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苏莞泠心神剧震的问题: “除了这些,墨九……可还交给你别的东西?比如……一块残破的金属碎片?” 第113章 碎片疑云 “除了这些,墨九……可还交给你别的东西?比如……一块残破的金属碎片?” “残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简陋的石屋内回荡,却如同惊雷般在苏莞泠耳边炸响,让她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 碎片!他果然知道铁骨令碎片的存在!而且直接点明是“残破的金属碎片”!姜铁匠没有骗她,这碎片果然是联系“残剑”的关键信物之一!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的警惕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贴身收藏碎片的暗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心脏狂跳。该不该拿出来?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关乎萧家最深层的秘密。 她的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眼前的人是“残剑”,是墨统领和姜铁匠用生命指引她寻找的人,是可能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希望。此刻隐瞒,无异于自断生路。 “有。”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上“残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坦然承认。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最里层干净软布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语气郑重:“姜铁匠说,此物……名为‘铁骨令’碎片。他嘱托我,务必亲手交予大人。” 当“铁骨令”三个字从苏莞泠口中清晰吐出时,石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残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情绪波动!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小小的布包上,周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竟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迫切? 他一步上前,几乎是从苏莞泠手中“夺”过了那个布包,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指尖极其仔细地摩挲着布包的外形,感受着里面碎片的轮廓,眼神变幻不定,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躺在角落石床上正接受包扎的景庄,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残剑”的动作。他虽然虚弱,但也清楚这“铁骨令”碎片的分量。 终于,“残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层层地打开了那块软布。 当那块边缘不规则、色泽暗淡、刻着古朴字符的金属碎片完全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时,“残剑”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块碎片,眼神如同最精密的刻尺,一寸寸地扫过它的每一个棱角、每一道刻痕、甚至每一处细微的锈蚀和磨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苏莞泠紧张得手心冒汗,目不转睛地看着“残剑”的反应。她能感觉到,这块碎片对“残剑”而言,意义远超那些通敌的书信印信! 然而,随着审视的深入,“残剑”脸上那最初的激动和迫切,却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凝重、疑惑,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失望和凌厉的审视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苏莞泠,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寒意:“这块碎片……你确定是姜焕(姜铁匠)亲手交给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苏莞泠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和冰冷的语气惊得心头一凛,连忙答道:“是姜师傅亲手所给!就在野狼谷的石屋里,官兵破门之前!他说……他说这碎片是当年血案中遗失的关键证物,能证明冯党伪造证据,更指向铁骨令的真正秘密!他还说……‘残剑寻踪,铁骨犹存’!” 她将姜铁匠的原话复述出来,希望能打消对方的疑虑。 “残剑”听完,眼神中的寒意并未消散,反而更甚。他再次低头,用手指的指腹极其用力地摩擦着碎片上的那个古朴字符,甚至拿到灯下,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它的材质和断口。 良久,他缓缓放下碎片,抬起头,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意味,有失望,有探究,更有一丝深沉的痛惜和愤怒。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你……可能被骗了。” “什么?!”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被骗了?这……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景庄也挣扎着想要坐起,眼中充满了惊疑。 “残剑”将那块碎片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块碎片,”他指着上面的字符和断口,“做工精细,字符古朴,看似年代久远,但……这金属的成色,这断口边缘的细微氧化痕迹……最多不超过五年!这绝不是十余年前萧家血案中遗失的那块真正的‘铁骨令’碎片!” 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苏莞泠瞬间惨白的脸:“这是一块……精心仿造的赝品!” 赝品?! 苏莞泠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姜铁匠用生命保护、郑重托付给她的……竟然是块假货?!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骗她?!难道……难道姜铁匠也…… 巨大的冲击和背叛感让她浑身冰冷,摇摇欲坠。 “不……不会的……”她喃喃道,声音颤抖,“姜师傅他……他为了这块碎片,被官兵……” “残剑”打断她,语气森寒:“正因为他为此付出了性命,才更显得这赝品背后的阴谋之狠毒!对方不仅要夺走真品,还要用一块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误导所有追寻真相的人!甚至……可能借此设下更大的陷阱!” 他的分析如同冰水浇头,让苏莞泠瞬间清醒,却也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迷茫。如果碎片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姜铁匠知道这是假的吗?他是被迫的?还是……他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那墨统领的托付呢?也是假的吗?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涌现,让她几乎崩溃。 “残剑”将她的震惊和绝望看在眼里,眼神略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凝重。“不过……”他话锋一转,拿起那块赝品碎片,仔细端详着,“这赝品……也并非全无价值。能仿造到如此程度,连姜焕这等老人都可能被骗过……说明仿造者极其了解铁骨令的细节,甚至……可能接触过真品!而且,他们不惜如此大费周章,说明真的碎片……或许还在某处,或者,他们想用这假货引出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莞泠,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现在,告诉我,姜焕给你这块碎片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交代过别的什么事情?” 苏莞泠强迫自己从混乱中冷静下来,拼命回忆野狼谷石屋中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幕。姜铁匠当时急切、悲愤、托付……种种神情不似作伪。他提到碎片……提到血案……提到……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姜铁匠当时似乎……极其隐晦地……用手指用力捏了这碎片一下?当时情况危急,她以为是情绪激动,现在想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残剑”:“姜师傅当时……用力捏过这碎片!很用力!还有……他反复强调‘铁骨犹存’!‘犹存’……是不是在暗示……真的还在?” “残剑”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拿起碎片,再次仔细检查,尤其是苏莞泠所说的被用力捏过的部位。他的指尖在碎片边缘某处看似自然磨损的凹痕处反复摩挲,眉头紧锁。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将碎片凑到灯下最亮处,用手指甲极其小心地刮擦那处凹痕。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只见在那细微的刮擦下,凹痕深处,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碎片表面暗淡色泽截然不同的……暗金色光泽?!而且,那凹痕的形状,在放大镜下看,似乎……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嵌入的标记? “这是……”“残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金芯暗印’?!这是军中最顶尖的密工手法!将微量特殊金属嵌入器物内部,非特定手法无法察觉!这赝品里……竟然藏有标记?!”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莞泠:“姜焕不是在骗你!他可能一开始也被这赝品所蒙蔽,但在最后时刻,他或许凭借经验发现了其中的异常!他用力捏碎片的动作,和强调‘铁骨犹存’,是在用生命向你暗示——真品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或‘被标记’!这赝品本身,就是寻找真品的线索!” 真相竟然如此曲折离奇!苏莞泠的心再次被揪紧!姜铁匠没有背叛!他是在用最后的气力传递真正的信息! “那……这标记是什么意思?怎么找到真品?”苏莞泠急切地问。 “残剑”仔细研究着那微小的暗金色痕迹,眉头越皱越紧:“这标记……非常古老和特殊,我需要时间破解。但可以肯定,仿造者留下这个标记,绝非无意之举!这可能是一个……指向真品下落的密码,或者……一个更庞大阴谋的组成部分!” 他收起碎片,目光凝重地看向苏莞泠和景庄:“京城剧变,北境危殆,贤妃及其党羽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狡诈、更深远。他们不仅要在明面上掌控局势,还要在暗中掐断所有可能翻盘的线索!这铁骨令,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如今,你们带来的证据,加上这块暗藏玄机的赝品碎片,虽然离真相更近了一步,但也意味着,我们已经深深地踏入了敌人布下的迷局中心。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尤其是你,景世子,关于那封‘假信’和京城最新的动向。” 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凝重。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变形,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诡谲莫测。 苏莞泠和景庄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逃亡者,而是正式卷入了这场关乎无数人生死、关乎王朝命运的惊天迷局之中。 而第一道谜题,就藏在那块看似无用、却暗藏乾坤的赝品碎片之中。 第114章 暗夜密谋 石屋内,油灯的光芒不安地跳跃着,将“残剑”凝重如山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出一道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苏莞泠和景庄的讲述,夹杂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灰衣人清理战场和加强警戒的细微声响,如同冰冷的针,一针针刺穿着看似平静的夜幕。 苏莞泠将她从永嘉侯府佛龛取得冯党通敌密信及印信、被贤妃追捕、得墨九与钟老相助、遇姜铁匠获碎片、一路逃亡至此的经过,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只隐去了母亲萧青瑜可能被囚的具体细节和地底相见之事,只说是从秦桑处得知母亲可能尚在人间。 景庄则强撑着伤体,声音嘶哑地讲述了那封模仿苏莞泠笔迹、以萧青瑜下落为诱饵的假信,西山遇伏、亲随尽殁、自己中箭落崖的经过,以及他所知的皇帝驾崩后贤妃迅速控制宫闱、软禁太子、清洗异己的最新动向。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将京城那场无声的政变和北境暗流下的杀机,赤裸裸地铺陈在“残剑”面前。 “残剑”始终沉默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而锐利如鹰隼审视细节,时而幽深如寒潭映照全局,偶尔在听到关键处(如贤妃控宫、冯党密信内容、假信细节)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冰封般的厉色。 当苏莞泠最后提到姜铁匠用力捏碎片的异常举动和反复强调“铁骨犹存”时,“残剑”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他再次拿起那块赝品碎片,指尖摩挲着那处暗藏“金芯暗印”的凹痕,眼神变幻不定。 “金芯暗印……军中最高密级……非大将级别无法动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仿造者不仅技艺高超,更能动用此等资源……其身份地位,绝非冯致远余孽那么简单。”他抬眼,目光扫过苏莞泠和景庄,“贤妃深居宫中,虽有权谋,但对此等军械密技,未必精通。她背后……定然还有精通军务、手握实权的同谋。” 景庄脸色苍白,闻言挣扎着补充道:“晚辈离京前……曾隐约听闻,兵部侍郎周莽、监军太监冯保(冯致远远亲)等人,与贤妃走动甚密……且北境军粮调配、军械补给,近期多有蹊跷延迟……” “周莽?冯保?”“残剑”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他们。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彻底清洗北境,换上自己的嫡系了。”他顿了顿,看向景庄,“景世子,你可知,那日西山伏击你的人,穿着何种制式甲胄?所用弓弩,有何特征?” 景庄凝神回忆,忍着伤痛仔细描述:“甲胄似是京畿巡防营的轻甲,但……韧性极佳,绝非普通军士所用。弓弩力道强劲,箭簇……箭簇似乎比制式箭更沉,破空声凄厉异常。” “京畿巡防营的皮,禁军精锐的骨。”“残剑”冷哼一声,“好一招移花接木。看来,我们这位娘娘,不仅掌控了宫闱,连京城防务和部分禁军,也已渗透得不浅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碎片上,“而这铁骨令赝品,便是他们下一步棋的关键。他们想用这块足以乱真的假货,引出真品,或者……误导所有追寻真品之人,包括我。” 他指向那暗金色标记:“此标记,我需时间查阅旧档方能完全破解。但观其形制,极似前朝军中用于标识秘密仓库或联络点的‘兽纹密符’的一种变体。若真如此,这标记指向的地点,恐怕并非铁骨令真品所在,而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存放着其他关键物品的秘所。”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陷阱?难道他们千辛万苦带来的线索,竟是敌人抛出的诱饵? “残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沉声道:“未必全是坏事。敌人既布下此局,说明真品定然还在某处,让他们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动用此等手段。这赝品本身,以及其上的标记,便是我们反向追查的突破口。他们想引蛇出洞,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而决绝的光芒:“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局势。镇北军群龙无首,军心浮动,戎狄虎视眈眈,内奸潜伏暗处。若北境防线崩溃,一切皆休。”他看向景庄,“景世子,你伤势未愈,但身份特殊。你景国公府在北境旧部中,尚有余威。待你伤情稍稳,或许可暗中联络可信之人,稳定部分军心。” 景庄强忍剧痛,郑重颔首:“晚辈……义不容辞。” “残剑”又看向苏莞泠,目光复杂:“苏姑娘,你手握冯党通敌实证,此乃扳倒贤妃一党明面上势力的利器。但眼下京城已是龙潭虎穴,贸然呈送,无异自投罗网。这些证据,需待时机成熟,由可靠之人,直呈……值得托付之人手中。”他话语含蓄,但苏莞泠明白,他指的是需要等待朝中反制贤妃的力量浮现,或者……太子有机会脱困。 “至于你母亲的下落……”“残剑”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萧家血案后,青瑜小姐下落成谜。秦桑所言,是一条线索。但贤妃既以此设局,其真实关押之地,必然极其隐秘凶险。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山川河流,最终点在一个被标记为“黑水隘”的地方:“当前最紧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危机。‘鹰巢’已暴露,不可久留。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转移至更安全的‘暗哨’。”他指向舆图上另一个更隐蔽的标记,“那里易守难攻,且有秘道通往外界。我们需要时间,破解标记,厘清局势,联系旧部。”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叩门声。 “进。”“残剑”沉声道。 一名灰衣头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低声禀报:“将军,外围暗哨发现异常。东南方向十五里外,有不明烟火信号升起,似在联络。且……巡山小队回报,在‘鹰嘴’岩下伏击点附近,发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只做工精巧、却被踩得变形、沾满泥污的……鎏金耳坠!样式并非北地常见,反而带着浓厚的京中贵女风尚! 苏莞泠的目光触及那耳坠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耳坠……她见过!在永嘉侯府,她的某位堂姐苏月薇似乎戴过类似的!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京中式样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伏击现场,意味着什么?! 难道……永嘉侯府的人,也参与了此次伏击?!还是说,这耳坠的主人,是贤妃派来的另一个眼线?! “残剑”接过耳坠,仔细查看,眼神愈发冰冷:“京中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还要快。”他看向灰衣头领,“加强戒备,派出‘夜枭’,查明烟火信号来源及意图。准备转移,一炷香后出发!” “是!”头领领命,迅速退下。 石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新的威胁已然逼近。 “残剑”转身,目光扫过苏莞泠和景庄,最终落在苏莞泠苍白而震惊的脸上,语气不容置疑:“看来,我们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急切,也更无孔不入。苏姑娘,景世子,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动身。”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莞泠一眼,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那枚耳坠的主人,以及她背后的势力,究竟在寻找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 第115章 暗码初现 “残剑”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石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那只沾满泥污的鎏金耳坠,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毒饵,瞬间搅动了看似暂时平静的湖面,预示着水下更汹涌的暗流和潜伏的杀机。 苏莞泠的心脏被那只眼熟的耳坠狠狠攥紧,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永嘉侯府……堂姐苏月薇……她们的手竟然能伸到这么远?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意味着侯府早已彻底倒向贤妃,甚至参与了这场针对“残剑”的伏击?她不敢深想,那背后的牵连让她不寒而栗。 景庄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耳坠背后代表的京中势力渗透之深、之快。 没有时间犹豫和恐惧。“残剑”已率先大步走出石屋。两名灰衣人迅速上前,一人小心地搀扶起虚弱不堪的景庄,另一人则对苏莞泠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跟上。 夜色浓重,山风凛冽。“鹰巢”所在的岩顶平台上,人影绰绰,动作迅捷却悄无声息。灰衣人们正在快速拆除必要的营帐,掩盖生活痕迹,并将重要物资打包。整个转移过程井然有序,效率极高,显露出这支队伍极强的纪律性和战斗素养。 “残剑”站在岩边,俯瞰着下方漆黑的山谷,身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一名身形瘦小、如同猿猴般灵活的灰衣人从下方岩壁悄然攀上,无声地落在“残剑”身后,低声禀报:“将军,东南烟火已熄,来源不明,但‘夜枭’追踪到一支约二十人的小队正沿溪谷向上游搜索,装备精良,行动诡秘,不像普通巡山兵。” “残剑”头也未回,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果然来了。清理掉尾巴,别让他们摸到方向。” “是!”那瘦小灰衣人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壁,融入黑暗。 苏莞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清理掉……意思是格杀勿论吗?这冷酷的决断让她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已彻底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毫无仁慈可言的残酷斗争。 “走。”“残剑”简短下令,转身走向平台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几乎是垂直向下的岩石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灰衣人用绳索熟练地固定好,率先滑下探路。接着是“残剑”,他下去得异常稳健。苏莞泠被要求紧随其后。她看着那幽深的裂缝,心脏怦怦直跳,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抓紧绳索,双脚蹬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向下滑降。冰冷粗糙的岩石摩擦着掌心,失重感阵阵袭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向下看。 景庄则由两名灰衣人用特殊方法小心护送下来。整个过程在绝对的寂静中进行,只有绳索摩擦和偶尔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 下到裂缝底部,是一条更加狭窄潮湿的地下甬道,空气污浊,水流潺潺。一行人默不作声,在“残剑”的引领下,在迷宫般的甬道中快速穿行。苏莞泠紧紧跟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和水声。钻出甬道,竟是一条隐藏在瀑布后方的水帘洞!瀑布的水幕隔绝了外界,洞内却别有洞天,空间宽敞了许多,甚至有简陋的石床、灶台和储水设施,显然是一处经营已久的秘密据点。这就是“残剑”所说的“暗哨”。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暗哨”,“残剑”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苏莞泠和安置在石床上的景庄。他点燃了洞内一盏更加明亮的油灯,将那块赝品碎片再次取出,放在灯下,神色无比专注。 “时间不多了,”他沉声道,目光如炬地盯着碎片上那处暗金色标记,“我们必须尽快破解这个标记的含义。”他取出炭笔和一张粗糙的皮纸,开始仔细临摹那个极其微小的符号。 苏莞泠屏息凝神在一旁看着。景庄也强打精神,支撑着身体,目光紧紧跟随。 那标记在放大镜下看,确实像一个变形的兽纹,线条古朴扭曲,似狼非狼,似鹰非鹰,透着一股蛮荒诡异的气息。“残剑”临摹得极其仔细,连最细微的转折和顿笔都不放过。 临摹完毕,他盯着皮纸上的图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似乎在回忆和推演。洞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前朝‘兽纹密符’……用于标识秘密军械库或紧急联络点……但此纹路……更古老,更复杂……”“残剑”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像是……某种部落图腾与军符的结合体……” 他忽然抬头,看向苏莞泠,目光深邃:“姜焕给你碎片时,除了用力捏它,强调‘铁骨犹存’外,有没有提到过……具体的方位、地名,或者……特殊的时辰、天象?” 苏莞泠努力回忆,野狼谷石屋那一幕惊心动魄,姜铁匠的话语急促而混乱……她猛地想起一个细节:“他……他好像看了一眼窗外……当时快天黑了……他说……‘北斗指路,狼星当空’……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以为他只是随口感慨……” “北斗指路,狼星当空?”“残剑”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洞口,拨开水帘一角,仰望夜空。此时已是后半夜,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方,而天际一侧,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天狼星)正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北斗指北……狼星主杀……”“残剑”退回洞内,眼神无比明亮,他迅速将皮纸上的兽纹标记与星空方位对应起来,手指在标记的几个关键转折点上重重一点,“看!这标记的头部朝向,与北斗勺柄指向吻合!而这扭曲的尾部,正指向天狼星的方向!” 他拿起碎片,再次仔细对照,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没错!这标记不仅是一个图形密码,更是一个……星位坐标指示图!它指向的方位是……正北偏西,天狼星下方!” 苏莞泠和景庄都震惊地看着他。星位坐标?这破解方式太过玄奥! “残剑”迅速铺开一张简陋的北境地图,根据星位大致划出一条方向线。“正北偏西,天狼星下……这个方位……会经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一片被标记为“狼嚎谷”的险峻山区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点——“陨星坡”。 “陨星坡……”“残剑”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甚至带着一丝追忆和痛楚,“传说百年前有陨星坠落于此,地势奇特,磁场紊乱……前朝曾在彼处设立过一处极其隐秘的……观测哨和物资中转站,代号……‘狼穴’。”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莞泠,“如果这标记真是前朝密符变体,那么它指向的最终地点,很可能就是‘狼穴’!姜焕所说的‘铁骨犹存’,或许并非指铁骨令本身,而是指……与铁骨令相关的某个秘密,就藏在那‘狼穴’之中!” 这个推断石破天惊!赝品碎片上的标记,竟然指引向一个前朝的废弃秘密据点?! “可是……将军,”景庄虚弱地开口,提出疑问,“若‘狼穴’是前朝秘所,与我朝萧家血案、与铁骨令有何关联?敌人留下此标记,意欲何为?” “这正是关键!”“残剑”目光锐利,“萧家镇守北境多年,对前朝遗留的秘道、据点知之甚详。铁骨令的传说,本就与前朝秘藏和一支神秘的‘玄铁卫’有关。贤妃及其党羽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仿造赝品留下线索,无非两种可能:一,‘狼穴’中藏有真正的铁骨令或关键秘密,他们想借我们之手找到它;二,那里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我们必须去一趟‘陨星坡’!” 就在这时,洞口水帘外传来有节奏的鸟鸣声——三短一长。 “残剑”神色一凝:“哨探回报。”他示意苏莞泠和景庄保持安静,自己走到洞口。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更加阴沉:“搜索小队已被引向错误方向,但……他们在清理痕迹时,发现了另一组新鲜的脚印,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去了,脚印很轻,像是……女子的足迹。而且,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被撕碎的、质地精美的丝绸衣角,颜色鲜亮,与这蛮荒山林格格不入。 苏莞泠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衣角上——那花纹,那颜色……她绝不会认错!是永嘉侯府女眷常用的苏锦!而且,很可能是苏月薇最喜欢的鹅黄色! 她的堂姐苏月薇……或者侯府的其他女眷,竟然真的亲自到了这北境深山?!她们来做什么?仅仅是追踪?还是……有更具体、更可怕的目的?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上了苏莞泠的心脏。 第116章 星夜兼程 那片鹅黄色的苏锦衣角,如同淬毒的蝶翼,轻飘飘地落在“残剑”布满老茧的掌心,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苏莞泠的心上,让她瞬间呼吸困难,四肢冰凉。 苏月薇!果然是她!或者至少是永嘉侯府的女眷!她们竟然真的亲身涉险,深入这北境绝地!是为了追踪她?还是……为了那铁骨令的秘密?抑或是……奉了贤妃之命,有更阴毒的任务? 侯府的手,竟然能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深!这背后的意味,让苏莞泠不寒而栗。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看似富丽堂皇实则藏污纳垢的牢笼,其根系远比她想象的更为盘根错节,触须已然探入了这血与火的北境漩涡中心。 “残剑”捏着那片衣角,指尖用力,骨节微微发白。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得能穿透岩石。“永嘉侯府……真是阴魂不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找到‘狼穴’,或者……更着急让我们找到‘狼穴’。” 他猛地将衣角攥紧,目光扫过苏莞泠惨白的脸和景庄凝重的神情:“此地不能再留。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前往‘陨星坡’!必须在她们,或者其他势力之前,抵达‘狼穴’!” “现在?”苏莞泠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色和隐约传来的瀑布轰鸣,“夜里山路难行,而且您的伤势……”她看向景庄。 景庄挣扎着撑起身子,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撑得住。夜行虽险,但亦是掩护。绝不能……让她们抢先一步。” “残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夜色是我们的屏障。至于伤势……”他看向一旁待命的灰衣人头领,“给他用‘行军散’,扎紧伤口,找两个人轮流背扶。我们必须抢时间!” 命令一下,整个“暗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灰衣人迅速准备好简易担架(用坚韧的藤蔓和树枝临时捆扎),给景庄服下一种气味辛辣的褐色药粉,并用浸过药汁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了他的伤口。景庄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苏莞泠也抓紧时间喝了点水,将最后一点干硬的粮饼塞进口中,强迫自己咽下。她将怀中所有重要的物品——黑色令牌、铁骨令碎片(赝品)、通敌证据的油布包——再次仔细检查,贴身藏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切准备就绪。“残剑”亲自在前引路,两名体格健壮的灰衣人用担架抬起景庄,苏莞泠紧随其后,其余灰衣人分散护卫、断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瀑布水帘,再次投入了漆黑的山林。 夜行比白日更加艰难百倍。月光被流动的乌云不时遮挡,山林间光影斑驳,虚实难辨。脚下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山路,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密集的荆棘。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残剑”对路径极为熟悉,他如同暗夜中的头狼,脚步沉稳,方向明确,总能避开最险峻的断崖和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叶区。他手中拿着一根探路的木棍,不时敲击前方地面,判断虚实。灰衣人们默契无声,彼此间用手势和极低的气音交流,队伍如同一支幽灵,在崇山峻岭间快速穿行。 苏莞泠紧紧跟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山风一吹,刺骨寒意阵阵袭来。她的手臂和脸颊被沿途的树枝划出新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她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上,不能掉队,不能成为累赘。 担架上的景庄情况并不好。尽管有药物支撑,但颠簸和伤痛依旧不断折磨着他。他死死咬着嘴唇,避免发出痛苦的声音,但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显示他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苏莞泠不时担忧地回头看他一眼,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途中,“残剑”几次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止潜伏。远处山林中,偶尔会传来隐约的狼嚎或其他不知名野兽的嘶吼,更有一次,他们清晰地听到了另一方向传来的、人数不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似乎正是那支搜索小队或永嘉侯府的人马。每一次,他们都凭借“残剑”敏锐的直觉和灰衣人高超的潜伏技巧,有惊无险地避开。 这种与危险擦肩而过的紧张感,让苏莞泠的神经始终紧绷如弦。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中,人类是多么渺小,生存是多么艰难。 后半夜,天气骤变,乌云彻底遮蔽了月光,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行进更加困难。雷电在远山轰鸣,照亮一瞬间狰狞的山峦轮廓。 “加快速度!必须在暴雨引发山洪前穿过前面那道峡谷!”“残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凝重。 队伍的速度被迫加快。苏莞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冰冷的寒意渗透骨髓,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抬着景庄的灰衣人也更加吃力,脚步踉跄。 就在他们艰难地行至一道狭窄的、底部传来轰隆水声的山谷上方时,异变突生! “咔嚓——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在不远处的山巅,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同时,他们脚下的山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一块巨大的岩石被雷击中,带着无数碎石,从侧上方轰然滚落,直直砸向队伍中段! “小心!”“残剑”厉声大喝,猛地将身边的苏莞泠向侧面一块巨岩后推去! 苏莞泠猝不及防,重重撞在岩石上,肩胛骨传来剧痛。她惊恐地回头,只见那块巨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擦着担架的边缘滚落深渊,溅起的泥水碎石扑了抬担架的灰衣人一身!景庄的担架剧烈摇晃,险些翻落! 万幸,巨石并未直接命中。但这一下惊吓和颠簸,让本就虚弱的景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微弱下去! “景庄!”苏莞泠失声惊呼,挣扎着爬过去。 “残剑”脸色铁青,迅速检查了一下景庄的情况,眼神无比凝重。“内腑受震,伤势加重!必须立刻找个地方避雨救治!否则性命堪忧!” 他抬头四顾,暴雨如注,雷电交加,山谷下的水声越来越响,山洪随时可能爆发。前有险谷,后有追兵,伤员垂危……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那边!有个岩洞!”“残剑”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侧前方悬崖底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当机立断,“先进去避雨!快!”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进那个勉强可容身的浅洞。洞内狭窄潮湿,但总算暂时隔绝了暴雨。灰衣人迅速将景庄平放在相对干燥的地方,“残剑”亲自出手,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道,又喂他服下更珍贵的保命丹药。 苏莞泠跪坐在景庄身边,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样子,眼泪混合着雨水滑落,心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何至于此…… “残剑”处理完景庄的伤势,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和电闪雷鸣,背影如山般沉重。计划被打乱了,伤员情况恶化,追兵可能随时出现…… 就在这时,一名在洞口警戒的灰衣人突然低声道:“将军!雨声中……有马蹄声!从谷口方向传来!人数不少!”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马蹄声?这深山野岭,怎么会有骑兵?!是敌是友?! “残剑”眼中寒光爆射,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是北戎轻骑的马蹄铁声!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 他的话未说完,但苏莞泠已经明白——北境的乱局,恐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戎狄的触角,竟然已经深入腹地如此之深!他们的目标是“狼穴”?还是……巧合? 前有未知的“狼穴”陷阱,后有永嘉侯府的追踪,侧面竟然又出现了北戎骑兵!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的死亡罗网! “残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洞内众人,最终落在苏莞泠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计划有变!我们不能等天亮了!必须趁现在,暴雨和戎狄骑兵制造的混乱,立刻出发,直奔‘陨星坡’!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117章 陨星迷雾 “残剑”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狭小的岩洞内回荡,压过了洞外肆虐的暴雨和隐约逼近的马蹄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苏莞泠紧绷的神经上。 立刻出发?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倾盆、山洪随时可能爆发的深夜?景庄还昏迷不醒,伤势危重!这简直是送死! 但苏莞泠看着“残剑”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灼人光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和破釜沉舟的决断。她瞬间明白了——留下是等死,趁着戎狄骑兵带来的混乱和暴雨的掩护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是绝境中唯一的、不是选择的选择! “走!”“残剑”不再多言,亲自检查了一下景庄的状况,用油布将他紧紧裹住,防止伤口被雨水浸透恶化,然后对两名最强壮的灰衣人下令:“轮流背负,不惜一切代价,跟上!” “是!”两名灰衣人毫无犹豫,一人迅速将景庄负在背上,用坚韧的藤蔓牢牢固定。 “你,跟紧我!”“残剑”目光扫过苏莞泠,不容置疑。他率先冲出岩洞,身影瞬间被狂暴的雨幕吞噬。 苏莞泠一咬牙,将恐惧和犹豫狠狠压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埋头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雨水如同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几乎让她窒息。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足艰难。雷电在头顶炸响,照亮一瞬间狰狞的山谷,震耳欲聋。 两名灰衣人背负着景庄,脚步沉稳却异常艰难地紧随其后。其余灰衣人分散四周,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 这是一场与天争命、与敌抢时的亡命奔袭。“残剑”对路径熟悉得令人心惊,他仿佛能看透黑暗,在崎岖湿滑、危机四伏的山谷中精准地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他的速度极快,苏莞泠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呛入气管,引起阵阵剧烈的咳嗽,但她死死咬着牙,不敢慢下一步。 身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啸和兵刃交击的脆响!戎狄骑兵似乎与另一股势力遭遇了!是永嘉侯府的人?还是“残剑”派去引开追兵的小队?混乱的厮杀声为他们的逃亡提供了最好的掩护,但也意味着危险近在咫尺! 不知跑了多久,苏莞泠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双腿如同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本能支撑着向前挪动。背负景庄的灰衣人也气喘如牛,脚步踉跄。就在她几乎要瘫倒的瞬间,前方带路的“残剑”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到了。” 苏莞泠勉强抬头,透过模糊的雨幕向前望去。暴雨似乎小了一些,天色透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异常开阔、布满了巨大黑色怪石的坡地边缘。坡地向上延伸,地势陡峭,那些怪石形状狰狞,如同无数头匍匐的巨兽,在微弱的天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奇异气味。 这里就是“陨星坡”? “残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坡地上方和那些怪石的阴影处。灰衣人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无声地警戒着。 “地图和标记指向的‘狼穴’入口,应该就在这片坡地的某处。”“残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可疑的岩石,“但百年过去,地形或有变化,入口必然极其隐蔽。大家仔细搜索,注意机关和痕迹,但要快!天快亮了,追兵随时会到!” 众人立刻行动,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开始在怪石嶙峋的坡地上展开搜索。苏莞泠也被要求跟随在“残剑”身边,学习辨认可能的入口特征——比如不自然的岩石堆砌、被苔藓掩盖的刻痕、或者气流异常的地方。 雨水冲刷着地面,让搜索变得更加困难。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暴雨彻底停了,但浓雾开始从山谷中弥漫上来,将“陨星坡”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之中,更添几分诡异和压抑。 搜索了近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焦躁和疲惫。景庄被安置在一块巨岩下避风处,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苏莞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标记解读有误?或者“狼穴”入口早已被彻底掩埋?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之际,一名在坡地最高处、靠近一块形似狼头的巨岩下搜索的灰衣人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带着惊喜的呼哨声! “将军!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向那边汇聚。“残剑”和苏莞泠快步赶到那块狼头岩下。只见那名灰衣人正用力清理着岩石底部厚厚的苔藓和淤泥,露出下面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石板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刻痕! “残剑”蹲下身,用手仔细抚摸那些刻痕,又用匕首小心刮掉表面的污垢。刻痕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与赝品碎片上极其相似的、扭曲的兽纹标记!只是这个标记更加完整,兽首的方向明确地指向狼头岩下方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堵塞的缝隙! “就是这里!”“残剑”眼中爆射出精光,“入口应该就在这缝隙后面!清理开!” 几名灰衣人立刻上前,用刀剑和双手奋力清理堵塞物。缝隙很深,乱石和泥土混杂,清理起来颇为费力。 苏莞泠紧张地看着,手心冒汗。终于要找到了吗?“狼穴”里面会有什么?真正的铁骨令?还是……致命的陷阱? 就在这时,负责在坡地边缘警戒的一名灰衣人突然疾奔而来,声音急促:“将军!坡下雾中有动静!有多人正快速接近!听脚步声……不是我们的人!”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残剑”脸色一沉,眼中寒光凛冽:“多少人?什么方向?” “至少二三十人!从东南和正南两个方向包抄上来!速度很快!”哨探语气严峻。 东南是永嘉侯府可能的方向,正南……难道是摆脱了戎狄骑兵的搜山官兵?或者是另一股未知势力? 形势急转直下!入口尚未打开,追兵已至! “加快速度!必须在他们合围前打开入口!”“残剑”厉声下令,自己亲自上前,用力搬动一块卡在缝隙深处的大石。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坡下。浓雾翻滚,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种被围猎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雾中传来的、压抑的催促声和金属摩擦声! “咔嚓!”一声闷响,缝隙深处那块卡死的巨石终于被“残剑”合力推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陈腐气息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找到了!进洞!”“残剑”低喝一声,毫不犹豫,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一名灰衣人紧随其后。 “苏姑娘,快!”另一名灰衣人催促苏莞泠。 苏莞泠看了一眼昏迷的景庄,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一咬牙,低头钻进了那漆黑的洞口。洞口狭窄低矮,她只能匍匐前进,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背负景庄的灰衣人也艰难地将景庄送了进来,由里面的同伴接应。其余灰衣人且战且退,迅速依次入洞,最后一人进入后,奋力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形状契合的石板从内部推回,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洞口! 洞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洞外隐约传来的追兵叫骂和搜索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暂时安全了……吗? 苏莞泠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中,她感觉到“残剑”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个狭窄的入口通道。前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阶。 “残剑”举着火折子,照了照通道的石壁,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苔藓和蛛网。他的目光落在石阶下方无尽的黑暗中,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狼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不对劲。” 第118章 穴中迷影 “残剑”那句低沉而凝重的话语,如同冰水渗入石缝,瞬间浸透了这狭窄、黑暗、充满陈腐气息的入口通道,也让刚刚脱离险境的苏莞泠心头猛地一紧。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她借着“残剑”手中火折子摇曳的微光,紧张地环顾四周。通道由粗糙的石块垒成,布满了厚厚的、湿滑的墨绿色苔藓,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陈旧气息。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深邃黑暗里,仿佛通往地心。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洞内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这种寂静,不同于山林间的自然静谧,而是一种……被长久封存的、毫无生机的死寂。 “残剑”蹲下身,用指尖抹过石阶上的苔藓,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匕首尖端轻轻敲击石壁,侧耳倾听回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苔藓湿冷,但石壁阴寒刺骨,远超寻常山体。回声……过于沉闷,不似天然岩洞。”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道深处,“这‘狼穴’……恐怕不单单是前朝的观测哨或物资点。这构造,这气息……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遗迹,被前朝改造利用过。” 更古老的遗迹?苏莞泠心中惊疑。难道这“陨星坡”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将军,入口已封死,外部暂时安全。但追兵可能会设法强攻。”一名灰衣头领低声禀报。 “残剑”点头,眼神恢复冷冽:“无妨。这入口机关隐秘,内部必有防御。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内部情况,寻找线索,并设法为景世子疗伤。”他看了一眼被安置在通道相对平坦处、依旧昏迷的景庄,对随行的医者打扮的灰衣人吩咐:“先稳住他的伤势。” “是。” “残剑”重新举高火折子,照亮前路:“跟我来,小心脚下,注意四周。”他率先踏上了向下延伸的石阶。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紧紧跟上。两名灰衣人抬起景庄的简易担架,其余人警惕断后。 石阶陡峭湿滑,布满青苔,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越往下走,空气愈发阴冷,那股金属锈蚀的气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出现岔路,但“残剑”似乎凭借某种直觉或经验,总能选择一条主路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蓄水池,池底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碱垢。四周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壁画痕迹,图案怪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透着一股蛮荒诡异的气息。 “残剑”在石厅中停下脚步,火光照亮壁画,他仔细辨认着,眼神中再次流露出震惊和疑惑:“这纹样……绝非中原所有,甚至不似周边任何部族……倒像是……极西之地传说中的古老图腾?” 极西之地?苏莞泠看着那些扭曲的图案,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这“狼穴”的来历,似乎比想象中更加神秘。 “将军,这里有字!”一名灰衣人在石厅一角有所发现。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块石壁被人工打磨过,上面刻着几行已经模糊不清的篆文。字迹潦草,似乎是在仓促间刻下。 “残剑”凑近仔细辨认,缓缓念出:“……天降灾星,地脉异动……邪气滋生,非人力可镇……封穴断龙,以绝后患……大业……十年……” 天降灾星?地脉异动?封穴断龙?大业十年?这是前朝的年号!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它似乎证实了“陨星”的传说,但更暗示这陨星带来了某种不祥的“邪气”,以至于前朝之人不得不将其封印!这“狼穴”,难道是一个封印之地?! 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苏莞泠。他们闯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秘密据点,而是一个被刻意封存的禁忌之地!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残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也可能……闯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之中。铁骨令的秘密若与此地相关,恐怕绝非寻常。” 他示意继续前进。穿过石厅,前方又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空空如也,但残留着放置过箱篓的痕迹,应是前朝存放物资之所。 然而,随着深入,苏莞泠逐渐感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洞内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连最常见的虫蚁都没有。这种绝对的死寂,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而且,她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窥视他们。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如芒在背。她几次猛地回头,却只看到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的、自己人警惕的身影和空洞的黑暗。 是错觉吗?还是这古穴中真的有什么?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前方带路的“残剑”突然再次停下,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脸色微变。 “有声音。”他压低声音。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苏莞泠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从通道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嚓……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和诡异!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风声或水滴,更像是……某种机关在缓慢运转?或者……是活物在移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灰衣人们无声地握紧了兵刃。 “残剑”眼神锐利,示意队伍放轻脚步,缓缓向前摸去。越往前走,那“咔嚓”声越发明晰,同时还夹杂着一种极轻微的、仿佛锁链拖曳的“哗啦”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厚重的石门。石门由某种暗沉的金屬鑄成,上面雕刻着与之前壁画相似的诡异兽纹,门缝中透出更加浓郁的金属锈蚀气味和那股甜腥气。而那“咔嚓”声和锁链声,正是从门后传来! “残剑”示意众人贴在门边石壁隐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内望去。火光照亮他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的侧脸。 苏莞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门后有什么? “残剑”看了片刻,缓缓缩回头,对众人做了一个极其警惕和准备战斗的手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中央……锁着一个人……不……那东西……还活着……在动!” 第119章 祭坛囚徒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中央……锁着一个人……不……那东西……还活着……在动!” “残剑”那压抑着极度惊骇的低语,如同冰锥刺破死寂,让躲在石门阴影处的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祭坛?锁着一个人?还活着?在这深埋地底、尘封百年的诡异洞穴深处?!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攫住了苏莞泠,让她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呼吸。这“狼穴”到底是什么地方?!封印邪气的传说难道是真的?!那被锁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残剑”的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保持绝对安静,分散隐蔽在石门两侧的阴影里。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贴近门缝,屏息凝神,更加仔细地观察内部的情况。灰衣人们紧握兵刃,眼神警惕,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连昏迷的景庄也被安置在最隐蔽的角落,由一名灰衣人看护。 苏莞泠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她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门后的“咔嚓”声和锁链拖曳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缓慢而规律,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听得人头皮发麻。 “残剑”观察了许久,才缓缓缩回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众人描述门内的景象: “里面空间极大,像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祭坛。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锁着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人形之物。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台上,铁链连接着石台内部的机关,那‘咔嚓’声就是机关运转、时而收紧放松发出的。那人……头发灰白纠结,遮住了面容,看不清年纪相貌,但……他在动,极其缓慢地挣扎,似乎……神志不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更深的疑惑和警惕:“祭坛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与外面类似的诡异图腾,还有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痕迹,像是……血迹。空气里的甜腥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没有看到其他活物,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个被锁在祭坛上、可能神志不清的活人?这场景太过诡异骇人!他是谁?为什么被锁在这里?被谁锁的?锁了多久?前朝的人?还是……更久远的存在? 无数个可怕的疑问在苏莞泠脑中炸开。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和铁骨令碎片,难道……这些信物指向的秘密,与这祭坛囚徒有关? “将军,怎么办?进去吗?”灰衣头领低声请示,语气充满了戒备。 “残剑”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权衡。风险巨大,但这囚徒可能是解开“狼穴”之谜、甚至与铁骨令相关的关键线索。 “我先进去探查,”“残剑”最终下定决心,语气决绝,“你们守在门外,听我信号。若有异动,立刻接应,必要时……封死石门!”他看了一眼苏莞泠和昏迷的景庄,“保护好他们。” “是!”灰衣人们齐声低应,眼神坚定。 “残剑”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交予旁人,自己反手握紧短刃,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半掩的石门之后,瞬间被门内更浓郁的黑暗和那股甜腥气吞噬。 门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等待。每一秒都如同煎熬。苏莞泠死死盯着门缝,耳朵捕捉着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起初只有那规律的“咔嚓”声和锁链声,片刻后,传来了“残剑”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声音的、似乎试图与那囚徒交流的询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更加剧烈、却依旧缓慢的锁链摩擦声,和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模糊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低吼。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混乱,完全不似人言。 交流失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残剑”在里面似乎是在仔细检查祭坛和囚徒周围的状况。苏莞泠的心悬在半空,手心全是冷汗。 突然,门内传来“残剑”一声短促而惊疑的低呼!紧接着,是某种金属物件落地的清脆声响! “怎么回事?!”门外的灰衣头领立刻紧张地低声喝问。 门内沉默了一瞬,才传来“残剑”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没事……发现了一点东西。”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又过了片刻,“残剑”的身影从门内悄然退出,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愤怒,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悲痛?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物件,似乎是从祭坛上找到的。 “里面情况如何?”灰衣头领急切地问。 “残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众人退后几步,远离石门。他摊开手掌,火光下,他掌心躺着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磨损严重的青铜指环!指环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与洞壁图腾风格迥异的徽记——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一段断裂的锁链! 看到这枚指环的瞬间,苏莞泠明显感觉到“残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指环,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这指环……”“残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断锁鹰徽’……是当年……追随萧老将军的‘铁骨卫’……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 铁骨卫?!萧老将军?! 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这祭坛上的囚徒……难道会是……当年铁骨卫的成员?!幸存的萧家旧部?!他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是谁干的?! 巨大的震惊和悲愤瞬间淹没了她! “残剑”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石门内,眼中燃烧起滔天的怒火和决绝:“我必须弄清楚他是谁!为何在此!”他不再犹豫,对灰衣头领下令:“准备强光火把和撬锁工具!跟我进去!小心戒备!” “是!” 两名灰衣人迅速点燃了更明亮的火把,另一人取出精钢撬棍。“残剑”一马当先,再次踏入石门,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行迹,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内的黑暗,将祭坛的全貌照亮! 苏莞泠在门缝中看得真切——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厅,中央的石台布满暗沉污迹,一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身影被数根粗大铁链锁在台上,在火光乍现的瞬间,发出一声恐惧的嘶嚎,拼命向后退缩,锁链哗啦作响! “残剑”快步上前,试图用火光照亮那囚徒的脸。灰衣人则警惕地围在四周,撬棍对准了锁链的连接处。 然而,就在“残剑”即将靠近石台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祭坛四周的黑暗角落中疾射而出!是弩箭! “有埋伏!”“残剑”厉声大喝,身形猛地向侧方翻滚,险险避过射向要害的箭矢!但一名灰衣人闪避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 几乎同时,祭坛阴影处,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手中利刃直取“残剑”和灰衣人!这些人穿着与洞穴岩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 “保护将军!”灰衣头领怒吼,挥刀迎上!瞬间,祭坛内刀光剑影,厮杀声、金属碰撞声、怒吼声骤然爆发! 苏莞泠在门外看得魂飞魄散!果然有陷阱!这囚徒本身就是诱饵! 混乱中,她看到“残剑”一边与两名伏击者缠斗,一边仍试图靠近石台。而那石台上的囚徒,在厮杀声中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锁链被他扯得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深处,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壁,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蝶,从门内飘然而出!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她手中没有兵刃,却握着一支短小的、闪着幽蓝光泽的笛子。 她看也不看激烈的战团,目光直接落在疯狂挣扎的囚徒身上,将笛子凑到唇边——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笛声,骤然响起! 这笛声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石台上那囚徒听到笛声的瞬间,身体猛地僵直,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他双眼瞬间变得血红,力大无穷,竟猛地挣断了一根锁链!他如同疯狂的野兽,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名灰衣人扑去! 笛声控人?!这黑衣女子是谁?! 苏莞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死死盯着那个黑衣女子,尽管对方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眼神……一种莫名的、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和心悸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头! 这女人……她一定在哪里见过!是谁?! 蒙面女子吹奏着诡异的笛声,控制着发狂的囚徒攻击灰衣人,自己则冷眼旁观,似乎在寻找时机。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战团中的“残剑”,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残剑”也注意到了这蒙面女子,他一边抵挡着伏击者的进攻,一边试图向她靠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仿佛认出了什么的难以置信? “是你?!你竟然没死?!”“残剑”的声音因激战和震惊而嘶哑,带着滔天的怒火。 蒙面女子闻言,笛声微微一滞,露出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讥诮和冰冷,却没有回答。 局势瞬间恶化!“残剑”等人被伏击者缠住,又要应对发狂的囚徒,险象环生! 苏莞泠心急如焚,她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令牌,对守在门口的一名灰衣人急声道:“帮我照看一下景世子!”然后,不等对方反应,她竟一头冲进了混乱的祭坛!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残剑”他们陷入绝境!她要看清那个蒙面女子到底是谁! “苏姑娘!危险!”灰衣人的惊呼被身后的厮杀声淹没。 苏莞泠冲入祭坛,立刻被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气压得喘不过气。她躲在一块倒下的石碑后,死死盯着那个吹笛的蒙面女子。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那蒙面女子的笛声再次微微一滞,目光倏地转向苏莞泠藏身的方向!四目相对,隔着混乱的战场和摇曳的火光! 尽管蒙着面纱,但那一刻,苏莞泠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慌乱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紧接着,那蒙面女子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吹笛,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向那扇开启的暗门退去!她似乎……在躲避苏莞泠?! “拦住她!”“残剑”见状厉声大喝。 但伏击者拼死阻拦,发狂的囚徒也挡住了去路。 蒙面女子迅速退入暗门,石门在她身后迅速闭合! 在她身影消失的前一刹那,她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苏莞泠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怨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一种仿佛诀别的冰冷? 暗门彻底合拢,将祭坛内的厮杀和谜团,牢牢封死。 第120章 铁骨遗言 蒙面女子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闭合的暗门之后,那最后回望的复杂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苏莞泠的脑海之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翻江倒海般的困惑。那眼神里的震惊、怨恨、愧疚、乃至一丝决绝的冰冷,绝不可能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到底是谁?为何见到自己会如此反应?又为何仓皇退走? 然而,祭坛内的危机容不得她细想。蒙面女子虽退,但她留下的烂摊子却依旧致命。那名被笛声激得发狂的囚徒,如同挣脱部分枷锁的困兽,力大无穷,双目赤红,正疯狂地攻击着最近的灰衣人,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而剩余的几名伏击者,虽见首领退走,却依旧悍不畏死地缠斗着“残剑”等人,显然是被下了死命令。 “先制住他!别下死手!”“残剑”一边挥剑格开一名伏击者的劈砍,一边对试图围攻囚徒的灰衣人大声喝道。他的目光扫过那囚徒手腕上断裂的铁链和狂乱的神情,眼中充满了痛惜和急迫。 两名灰衣人得令,改变策略,不再硬拼,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与之周旋,试图用绳索和擒拿手法将其制服。但那囚徒状若疯魔,动作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一时难以靠近。 苏莞泠躲在石碑后,心焦如焚。她看到一名灰衣人险些被囚徒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爪扫中,惊出一身冷汗。目光扫过祭坛地面,她忽然看到不远处滚落着一支火把,火焰即将熄灭。情急之下,她顾不得危险,猛地冲出去捡起那支火把,用力朝着囚徒的方向挥舞,试图用火光和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力! “嘿!看这边!”她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祭坛内回荡。 那发狂的囚徒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晃动火光所吸引,攻击的动作微微一滞,浑浊赤红的眼睛转向苏莞泠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 就是这瞬间的迟疑!一名灰衣人抓住机会,闪电般掷出套索,精准地套住了囚徒的一只脚踝,用力一拉!另一名灰衣人趁机扑上,用巧劲锁住他的另一条手臂! “吼——!”囚徒疯狂挣扎,但行动受限,威力大减。 与此同时,“残剑”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剑光如匹练般席卷,接连刺倒两名伏击者,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便想冲向那扇闭合的暗门,显然想追随蒙面女子而去。 “想走?留下!”“残剑”冷哼一声,身形如电,后发先至,剑尖已点在那人后心要穴之上。那人身体一僵,软软倒地。 祭坛内的战斗终于暂时平息。只剩下那名被部分制住的囚徒还在发出不甘的嘶吼和挣扎。 “残剑”快步走到石台边,看着被灰衣人死死按住的、形容枯槁、神志不清的囚徒,眼神无比复杂。他示意灰衣人稍微放松一些压制,自己则蹲下身,试图用平和的声音与他交流: “兄弟……冷静点……你看这个……”他再次拿出那枚刻有“断锁鹰徽”的青铜指环,递到囚徒眼前,“认得这个吗?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是铁骨卫的人,对吗?” 那囚徒看到指环的瞬间,疯狂的动作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和追忆,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混乱和痛苦所淹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模糊的音节。 “萧……将军……青……瑜……”断断续续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词句,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带着血沫。 萧将军!青瑜!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苏莞泠更是浑身剧颤,几步冲到近前,急切地看着那囚徒:“你认识我外祖父?你认识我娘?!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囚徒听到“娘”这个字,浑浊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要聚焦在苏莞泠脸上,情绪变得更加激动,挣扎着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苏莞泠,又指向“残剑”,嘴唇翕动,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几个更加清晰的音节: “信……假的……地图……狼……狼腹……三……星……连珠……钥……钥匙……” 信是假的?地图?狼腹?三星连珠?钥匙? 这些破碎的词语信息量巨大,却如同迷雾,让人难以立刻理解。但“残剑”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仿佛听懂了部分含义。 “假的信……是指那封引景世子入彀的信?还是指别的?”他急促地追问,“狼腹是什么地方?三星连珠是时辰还是地点?钥匙在哪里?” 然而,那囚徒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在吐出这几个关键词后,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和解脱般的空洞。他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残剑”手中的指环,又艰难地转动眼球,最后深深地看了苏莞泠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嘱托? 随即,他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至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祭坛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一位可能知晓当年萧家血案和内情的铁骨卫旧部,就在他们眼前,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留下了几句谜语般的遗言后,溘然长逝。 苏莞泠看着那具枯瘦的、饱受折磨的遗体,泪水无声地滑落。悲伤、愤怒、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位不知名的前辈,用生命守护着秘密,直到最后一刻。 “残剑”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伸手,轻轻合上了逝者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他撑着一口气,就是在等……等能认出这指环的人,等……可能与萧家有关的人到来。”他看向苏莞泠,眼神深邃,“他认出了你,或者……认出了你身上萧家的血脉气息。他最后的话,是留给我们的线索。” “信是假的……”苏莞泠喃喃重复,“是指贤妃和冯党伪造的证据?还是……那封引景世子出来的信?” “很可能都是假的。”“残剑”冷声道,“但他特意提及,必然有深意。‘狼腹’……可能是指‘狼穴’的更深层,或者……另一个与‘狼’有关的地方。‘三星连珠’……这是天象,有特定的时辰。‘钥匙’……”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青铜指环上,“或许,这指环本身,或者其所代表的意义,就是一把‘钥匙’。” 他迅速整理思路:“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狼腹’所指,并等待或计算下一次‘三星连珠’的天象出现之时。这很可能是开启某个秘密机关或找到下一步线索的关键。” 他命令灰衣人仔细搜查祭坛和那名囚徒的遗体,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同时,派人警戒那扇暗门,防止蒙面女子去而复返或另有埋伏。 苏莞泠则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线索带来的混乱中。她看着那死去的铁骨卫,想起母亲,想起萧家的血海深仇,想起这一路来的艰辛牺牲,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她心中滋生。她一定要解开这些谜团,告慰这些逝去的英灵! 灰衣人在囚徒破烂的衣衫内衬中,发现了一小块被缝死的、鞣制过的极薄羊皮,上面用血画着极其简陋的、似乎是一幅地图的残片,指向祭坛后方某个方位,旁边有一个模糊的狼头标记,狼口大张,指向下方。 “狼腹……难道在祭坛下面?”苏莞泠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暗门的灰衣人突然低呼:“将军!门上有字!”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在那扇光洁的金属暗门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人用尖锐之物新刻了几个小字,字迹潦草,似乎仓促而成: “欲知青瑜下落,三日后,子时,黑水隘,孤狼岭,过时不候。” 青瑜下落!母亲的下落! 苏莞泠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血液直冲头顶!是那个蒙面女子留下的?!她竟然知道母亲的下落?!这是一个新的陷阱?还是……某种交换?她为何要留下这个信息?她到底是谁?! 巨大的冲击和疑虑让苏莞泠几乎站立不稳。 “残剑”看着那行字,眼神冰冷如刀:“果然……她的目标,始终是你。或者说,是你所代表的……萧家血脉和可能掌握的秘密。”他看向苏莞泠,语气凝重,“这是一个阳谋。我们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永远失去找到你母亲的线索。” 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已知的线索指向神秘的“狼腹”和天象“三星连珠”,而新的挑战,则关乎至亲的下落,地点是险峻的“黑水隘孤狼岭”,时间紧迫,只有三天! 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第121章 分兵险途 暗门上那行仓促刻下的字迹,如同淬毒的钩索,牢牢钩住了苏莞泠的全部心神。“欲知青瑜下落”——这简短的六个字,蕴含的力量足以掀翻她所有的理智和权衡。母亲的下落!这是支撑她一路逃亡、历经生死磨难最深层、最执着的念想!如今,线索就以这样一种突兀而充满陷阱意味的方式,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黑水隘,孤狼岭,三日后子时。地点险恶,时间紧迫,邀约者身份不明,意图叵测。这几乎可以断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然而,那“青瑜”二字,却像带着魔力,让她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站姿,不让自己被那汹涌的情绪冲垮。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残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与凝重。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转向灰衣头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先处理此地。仔细搜查祭坛每一寸,尤其是石台和那扇暗门附近,看看有无其他机关或线索。将这位义士的遗体妥善安置。” “是!”灰衣头领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祭坛内再次响起谨慎的搜查声。 “残剑”则走到苏莞泠面前,目光沉静却极具力量地注视着她:“冷静下来,苏姑娘。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苏莞泠脑中的轰鸣。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残剑”,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将军……我……” “我明白。”“残剑”打断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骨肉至亲,人之常情。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阳谋。对方算准了你无法拒绝,方才如此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坛内忙碌的身影和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遗体,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残酷:“眼下,我们手握两条线索。其一,是这位铁骨卫兄弟用命换来的——‘狼腹’、‘三星连珠’、‘钥匙’。这很可能指向这‘狼穴’深处真正的秘密,或许与铁骨令、与前朝秘辛直接相关。其二,便是这暗门上的邀约,关乎你母亲的下落,但九成是陷阱。” 他看向苏莞泠,眼神锐利:“两条路,都可能通向真相,也都可能通向死亡。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说……分配力量。”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紧。分配力量?意思是……要分头行动? “您的意思是……”她声音干涩。 “时间不等人。”“残剑”果断道,“‘三星连珠’是天象,有固定周期,需等待时机,但探索‘狼腹’需要时间和人手。黑水隘之约,三日后即至,路途不近,且需提前侦察布置。我们无法兼顾。”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我决定,分兵两路。一路留守此地,由我亲自带领,继续探查‘狼腹’,破解铁骨卫遗言,等待天象。另一路……前往黑水隘,赴约。” 他的目光落在苏莞泠脸上:“你必须去黑水隘。无论是否是陷阱,这都是目前唯一关于你母亲的明确线索,你不能错过。但,你不能独自前去。” 这时,一旁传来轻微的响动。众人转头,只见躺在简易担架上的景庄,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挣扎着试图坐起,脸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和坚定。他一直昏迷,显然并未听到之前的对话,但醒来后迅速判断了形势。 “残剑”走到他身边,简要说明了当前情况和分兵的决定。 景庄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目光直接看向苏莞泠,声音虚弱却清晰:“我……同你去黑水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无性命之忧。此地探查需将军坐镇,黑水隘之约,凶险未知,多一人……多一分照应。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我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他的主动请缨,让苏莞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愧疚。他伤势未愈,此去无异于再次涉险。 “残剑”审视了景庄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景世子熟悉京中人物和手段,或能识破对方伎俩。我会派两名最得力的‘夜枭’护卫你们同行。”他指的是那两名身手最为敏捷、擅长潜伏侦察的灰衣人。 决策已定,立刻执行。众人退出祭坛,回到相对安全的通道内。灰衣人迅速清理了祭坛内的战斗痕迹,并将那位铁骨卫的遗体暂时安放在一处干燥的壁龛内,以示敬意。 “残剑”将苏莞泠和景庄叫到一旁,详细交代。他取出一张简陋的皮纸,快速勾勒出前往黑水隘孤狼岭的大致路线和几个可能的险要埋伏点。 “黑水隘地势险峻,孤狼岭更是易守难攻。对方选择此地,必有所恃。你们此行,切记几点:第一,以探查为主,切勿轻易涉险,安全为上。第二,景世子身份特殊,或许可成为谈判筹码,但亦可能招致杀身之祸,需隐匿行踪。第三,”他目光凝重地看向苏莞泠,“无论对方出示何种‘证据’或提出何种条件,务必保持冷静,不可全然相信,更不可轻易交出你手中的任何信物。我怀疑,他们的最终目标,或许仍是铁骨令或其秘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指环(断锁鹰徽),递给苏莞泠:“此物你带上。若对方真是与萧家旧事相关之人,或可凭此试探。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显露。” 苏莞泠郑重接过指环,感受到其上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重重地点了点头。 “残剑”又对两名被点名的“夜枭”仔细吩咐了一番,强调了侦察、警戒和确保二人安全的重要性。 临行前,“残剑”最后深深看了苏莞泠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苏姑娘,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查明真相,救出你母亲,亦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凡事……量力而行,活着回来。” 这句话,让苏莞泠鼻尖一酸,她用力点头:“我明白,将军保重。”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时间紧迫。景庄服下了医者准备的提神和镇痛药物,由一名“夜枭”搀扶。苏莞泠和另一名“夜枭”紧随其后。四人沿着来时的通道,悄无声息地向上而行,准备从“陨星坡”的另一个隐蔽出口离开。 而“残剑”则带领剩余的人,再次进入了那座充满谜团和危险的祭坛,决心要揭开“狼腹”之秘。 两路人马,就此分开,踏上了各自未知而凶险的征途。 苏莞泠四人沿着陡峭湿滑的秘道艰难上行。景庄伤势不轻,大部分重量依靠在搀扶他的“夜枭”身上,每一步都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坚毅,没有丝毫退缩。苏莞泠紧跟在后,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担忧和对景庄伤势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终于,他们从一个被藤蔓巧妙掩盖的洞口钻出,重新回到了地面。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驱散了部分山林间的雾气,但“陨星坡”一带依旧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他们不敢停留,按照“残剑”指示的路线,迅速向黑水隘方向潜行。 一路上,两名“夜枭”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一人始终在前方探路,侦察敌情和陷阱,另一人则断后,清除痕迹,警惕追兵。他们选择的路径极其隐蔽,多是罕有人迹的兽径或陡峭的山脊,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与可能存在的搜索队遭遇。 苏莞泠和景庄则尽量保持沉默,节省体力。景庄的伤势显然经不起太多颠簸,途中不得不数次停下短暂休息。每次休息时,苏莞泠都会默默递上水囊,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痛苦,心中五味杂陈。 “连累你了……”在一次休息时,苏莞泠低声道。 景庄靠在树干上,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谈不上连累……如今,我们算是……同舟共济了。”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况且,我也想知道,那封假信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晓的阴谋。”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京城局势和自身处境的深深忧虑。苏莞泠默然,知道他们二人如今确实是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着共同的敌人和谜团。 夜幕降临时,他们已远离“陨星坡”,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根据“夜枭”的估算,照此速度,明日傍晚前应能抵达黑水隘外围。 夜里山风寒冷,苏莞泠和景庄靠坐在岩石下,裹着灰衣人提供的薄毯,依旧冻得瑟瑟发抖。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凄凉。 “你说……留下那字条的,会是谁?”苏莞泠望着跳动的篝火(极小,且做了隐蔽),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了一路。 景庄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难以确定。但对方能潜入‘狼穴’祭坛,知晓你母亲名讳,并能驱使伏兵……绝非寻常之辈。可能是贤妃麾下的隐秘力量,也可能是……其他觊觎铁骨令的势力。”他顿了顿,看向苏莞泠,“或许……与永嘉侯府也脱不了干系。” 苏莞泠心中一凛,想起那只鹅黄色苏锦耳坠和岩洞外新鲜的女子脚印。永嘉侯府……她们到底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负责守夜的“夜枭”突然发出极轻的警示声!众人瞬间屏息凝神。 只见远处山林中,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伴随着模糊的人语声和犬吠声!似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夜间搜山! “是搜捕队!方向……似乎是朝着黑水隘去的!”负责侦察的“夜枭”压低声音回报。 苏莞泠和景庄的心同时沉了下去。追兵果然也朝着那个方向去了!而且时间点如此巧合!这更加印证了黑水隘之约,是一个早已张开的罗网! “避開他们,绕路前行。”“夜枭”头领果断下令。 四人立刻熄灭篝火,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改变路线,试图避开那支夜间行进的队伍。然而,对方的搜索范围似乎很广,犬吠声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侧。 这一夜,在紧张和不断的迂回躲藏中度过。天亮后,他们虽然成功甩开了那支夜间搜山队,但行程也被耽搁了不少。更糟糕的是,在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溪流边补充饮水时,发现了岸边泥地上几枚清晰的、崭新的马蹄印!蹄印深重,数量不少,方向直指黑水隘! 不仅有步兵搜山,还有骑兵活动!局势的严峻程度,远超预期!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在黑水隘布下天罗地网了。”景庄看着那些蹄印,脸色凝重。 苏莞泠紧抿着嘴唇,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经过一天半几乎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在第二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黑水隘的外围。 眼前是两座如同巨斧劈开般的陡峭山崖,中间夹着一条深不见底、水流湍急黝黑的峡谷,这便是黑水隘。而孤狼岭,则是隘口一侧那座最为险峻、峰顶形似狼首的山峰。地势之险恶,令人望而生畏。 两名“夜枭”示意众人隐蔽在密林中。“将军,苏姑娘,景世子,你们在此稍候。我二人先上前侦察,摸清对方布防和地形。” 苏莞泠和景庄点头同意。看着两名“夜枭”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崎岖山路上,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峡谷中风声呼啸,如同鬼哭,夹杂着下方黑水奔腾的轰鸣。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夜幕迅速降临,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就在苏莞泠等得心焦之际,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鸟鸣声——是“夜枭”发出的遇险信号! 紧接着,孤狼岭方向,猛地亮起了十几支火把,火光迅速移动,形成一个包围圈!同时,一个经过内力放大、带着几分得意和阴冷的女子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黑水隘: “苏莞泠!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不想知道你娘是死是活了吗?乖乖出来吧!否则,你这两位忠心的护卫,可就性命不保了!” 这个声音……苏莞泠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她记得!虽然只听过几次,但那特有的娇媚中带着刻薄尖酸的语调……是永嘉侯府二房的那位堂姐——苏月薇! 竟然真的是她?! 第122章 对峙孤狼 苏月薇! 那个娇纵刻薄、向来以欺压她为乐的堂姐苏月薇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穿透黑水隘呼啸的风声和奔腾的水响,清晰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意,狠狠刺入了苏莞泠的耳膜,也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竟然真的是她!永嘉侯府二房的嫡女,她的堂姐!她竟然亲自来到了这北境绝地,布下陷阱,此刻正用她两位忠心护卫的性命,嚣张地逼迫她现身!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侯府……竟然真的彻底倒向了贤妃,甚至不惜派出嫡系女眷参与这等血腥阴谋!苏月薇在此,意味着侯府不仅知情,更是深度参与!那祖母、父亲……他们到底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母亲当年的遭遇,他们又知道多少?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让苏莞泠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 身旁,景庄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声音,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了然后的冰冷杀意。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把按住几乎要冲出去的苏莞泠的手臂,用尽全力压低声音,气息急促:“别冲动!是陷阱!她意在逼你现身!” 前方,孤狼岭上火把移动形成的包围圈已经合拢,隐约能看到人影绰绰,以及被反剪双臂、押在火把下的两名“夜枭”模糊的身影。苏月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讥诮和威胁: “怎么?不敢出来?看来你娘的生死,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嘛!还是说,要我先砍下这两个硬骨头的一只手,给你提个醒?” 话音未落,岭上便传来一声闷哼和压抑的痛呼,显然是有人对“夜枭”动了刑! 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护卫因她而死!但她也清楚,此刻现身,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仅救不了人,自己和景庄也会立刻陷入绝境。 怎么办?!巨大的矛盾和焦灼几乎要将她撕裂。 景庄死死按住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大脑飞速运转。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她在明,我们在暗。她虽有人质,但投鼠忌器,不敢立刻杀人,否则就失去了要挟的筹码。她在用刑示威,是想逼我们慌乱出错。我们必须冷静!” 他指了指侧前方一片怪石嶙峋、阴影浓重的区域:“那里地势略高,且有巨石遮挡,或许能看清岭上部分布防。我们悄悄摸过去,设法与她周旋,拖延时间,寻找破绽或……等待‘残剑’将军可能的接应。”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苏莞泠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重重点头。两人借着夜幕和乱石的掩护,如同两只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区域匍匐前进。每移动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很快,他们抵达了巨石之后。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孤狼岭上半部分的情况。只见岭顶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苏月薇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锦缎骑射服,外罩一件华丽的狐裘披风,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姿态傲慢。她周围站着十余名手持兵刃、神情凶狠的劲装护卫,看打扮并非普通官兵,更像是侯府圈养的死士或雇佣的江湖高手。那两名“夜枭”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在火堆旁,嘴角带血,显然受了伤,但眼神依旧不屈。 苏月薇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恼怒。她站起身,走到一名“夜枭”面前,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声音尖利:“看来你们的主子是个缩头乌龟啊!既然她不在乎你们的死活,那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了!”她作势欲挥鞭狠抽。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莞泠猛地从巨石后站起身,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火光照耀下,她虽然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身姿挺拔,眼神冰冷,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苏月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度夸张的惊讶和嘲讽的笑容,拍手道:“哎哟!这不是我们侯府金尊玉贵的三小姐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真是我见犹怜啊!”她语气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苏莞泠无视她的嘲讽,目光直接掠过她,看向那两名受伤的“夜枭”,看到他们虽受伤但性命无碍,心中稍定。她冷冷开口,直奔主题:“苏月薇,少废话。我娘在哪里?” 苏月薇嗤笑一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想知道?可以啊。不过,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先乖乖走过来,让我的人‘请’你上来,我们慢慢聊。”她特意加重了“请”字,意味不言而喻。 “你先放人。”苏莞泠寸步不让,“看到他们安全离开,我自然任你处置。” “呵,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苏月薇眼神一厉,“现在是我说了算!要么你立刻上来,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他们,再下去抓你!别忘了,你身边那个病秧子景世子,可护不住你!”她显然也发现了藏在巨石阴影处的景庄。 景庄此时也缓缓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需要倚着岩石才能站稳,但眼神却冰冷如刀,直视苏月薇:“苏二小姐,好大的手笔。永嘉侯府何时成了贤妃娘娘的马前卒,干起这等绑架胁迫的勾当了?就不怕事情败露,满门抄斩吗?” 苏月薇被景庄的气势和话语刺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景世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别人?贤妃娘娘母仪天下,清除叛逆,乃是天经地义!我永嘉侯府忠心为国,何错之有?倒是你,与朝廷钦犯勾结,才是罪该万死!” 她不再理会景庄,再次逼视苏莞泠:“我的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上不上来?!” 气氛剑拔弩张。苏莞泠心知,一旦上去,便是任人宰割,不仅救不了人,连手中的证据和秘密也可能不保。但不上去,两名护卫立刻性命不保。 就在这僵持之际,异变突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黑水隘另一侧的密林中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绿色的焰火! 这突如其来的信号,让岭上的苏月薇和她的手下都是一惊,纷纷警惕地望向信号来源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押着一名“夜枭”的护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腕倒地,他手中的刀“当啷”落地!一道细小的黑影瞬间没入黑暗之中——是暗器! 另一名“夜枭”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用头撞向身旁另一名护卫的面门,同时脚下发力,挣脱束缚,向岭下滚去! “拦住他!”苏月薇气急败坏地尖叫。 场面瞬间大乱!岭上护卫纷纷拔刀,一部分去追捕逃脱的“夜枭”,一部分紧张地护卫在苏月薇周围,警惕着可能来自密林中的袭击。 是“残剑”将军的接应到了?还是别的势力?苏莞泠和景庄心中同时一凛,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走!”景庄低喝一声,拉住苏莞泠的手,趁着混乱,转身就向身后的密林深处疾奔!他们必须利用这混乱脱离险境! “想跑?给我放箭!”苏月薇看到他们要逃,尖声下令。 几名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但密林黑暗,目标移动迅速,箭矢大多射空,钉在树干上。另几名护卫则试图冲下岭来追击。 然而,就在此时,从信号发出的密林方向,接连又射出了几支冷箭,精准地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苏府护卫,再次延缓了他们的追击速度。 苏莞泠和景庄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狂奔,荆棘划破衣衫和皮肤也浑然不觉。身后是苏月薇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零星的箭矢破空声。 他们不知道接应的是谁,也不知道能跑多远,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一道黑影,一把捂住了苏莞泠的嘴,将她猛地拉向一旁!景庄大惊,正要出手,却听那黑影压低声音急道: “别出声!跟我来!是将军的安排!” 这声音……有些熟悉?苏莞泠定睛一看,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认出这黑影竟是之前跟随“残剑”的一名灰衣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残剑”将军早已料到黑水隘有变,提前派了人接应? 来不及细想,灰衣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然后转身钻入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狭窄石缝。苏莞泠和景庄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石缝内狭窄潮湿,但灰衣人对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后,竟然来到了一个隐藏在瀑布后方的小小水帘洞内。洞内,另一名灰衣人正在接应那名刚刚冒险挣脱、滚落山岭的“夜枭”同伴,替他处理伤口。 “你们没事吧?”接应他们的灰衣人松了口气,低声问道。 “还好……多谢相救。”苏莞泠惊魂未定,喘息着道谢,景庄也靠坐在石壁上,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刚才的狂奔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是将军神机妙算。”灰衣人解释道,“将军料定黑水隘之约必是陷阱,且可能有伏兵。故在你们出发后,便命我二人暗中尾随,见机行事。方才看到信号(应是另一组负责牵制的小队发出),便知可以动手制造混乱了。” 原来如此!苏莞泠心中对“残剑”的敬佩和感激更深一层。 然而,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警戒的另一名灰衣人突然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他们搜过来了!还带着猎犬!” 洞外,隐约传来了犬吠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苏月薇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水帘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被猎犬嗅到气味……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第123章 水帘绝境 “不好!他们搜过来了!还带着猎犬!” 洞口警戒的灰衣人那声压抑着惊急的低呼,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水帘洞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喘息之机彻底浇灭。洞外,犬吠声、杂沓的脚步声、以及苏月薇气急败坏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猎犬!它们灵敏的嗅觉是这种隐蔽洞穴最大的克星!水幕能遮挡视线,却难以完全隔绝气味!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刚刚脱离险境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苏莞泠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景庄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虚弱和剧痛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连经验丰富的灰衣人们,眼神中也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冷静!”接应他们的那名灰衣人头领(暂称夜枭甲)低喝一声,强行压下慌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洞穴。洞内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石缝,似乎并无其他出口。瀑布的水声轰鸣,既是掩护,也干扰了他们对洞外情况的准确判断。 “洞口不能待了!退到最里面!”夜枭甲当机立断,示意众人向洞穴深处退去。洞穴并不深,最里面是一处相对干燥、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凹陷,但依旧是死路。 “还有别的出路吗?”苏莞泠急切地低声问道,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夜枭甲摇头,脸色难看:“我们来时探查过,此洞仅此一入口。当初选此地,是因其隐蔽,易守难攻,但若被猎犬锁定……”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就是一个绝地。 犬吠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瀑布下方,正在兴奋地嗅闻、吠叫。甚至可以听到苏月薇尖厉的命令:“就在这附近!给我仔细搜!特别是瀑布后面!” “准备迎敌!”夜枭甲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反手拔出腰间短刃,另一名灰衣人(夜枭乙)和那名受伤但已简单包扎的“夜枭”也立刻握紧兵刃,呈三角阵型护在苏莞泠和景庄身前。洞内空间狭小,一旦被攻入,必将是一场惨烈的贴身肉搏,他们人数劣势,结局可想而知。 景庄倚着洞壁,艰难地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看似装饰,实则锋利),眼神冰冷,对苏莞泠低声道:“待会儿若情况不妙……想办法从水潭潜水离开……或许有一线生机……”他指的是洞穴一侧那个连接瀑布、不知深浅的水潭。 苏莞泠紧紧攥着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指环,指甲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一定有办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洞穴每一个角落,瀑布、水潭、石壁、甚至头顶…… 头顶?她猛地抬头,望向洞穴顶端。由于水汽常年侵蚀,洞顶并不平整,布满了钟乳石和裂缝。在靠近瀑布水帘的一侧,似乎有一道较宽的岩缝,隐约有微弱的气流透下,但因为光线昏暗和水汽弥漫,看不太真切。 “上面!那条裂缝!能通出去吗?”苏莞泠急声问道,指向那处。 众人闻言,立刻抬头望去。夜枭甲眼神一凝,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冒险点燃,高高举起。火光下,那条裂缝更加清晰了一些,似乎确实通向外部,但极其狭窄,而且湿滑无比,不知具体情形。 “太高了,而且太窄,未必能过人。”夜枭乙沉声道。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瀑布水帘被人粗暴地拨开!一道黑影试探着将头探了进来!是苏月薇手下的护卫! “在这里!”那护卫发现洞内有人,立刻兴奋地大喊! “杀!”夜枭甲毫不犹豫,手腕一抖,一枚飞镖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护卫的咽喉!那护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栽倒在水潭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但这一下,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在洞里!冲进去!格杀勿论!”洞外传来苏月薇疯狂的尖叫和更多护卫的呐喊声! 更多的黑影开始冲击水帘!箭矢也开始透过水幕稀疏处射入洞内,钉在石壁上,发出“夺夺”的声响! “挡住洞口!”夜枭甲怒吼,与夜枭乙并肩守在入口狭窄处,刀光闪烁,与试图冲入的护卫激烈厮杀在一起!洞内空间有限,对方无法一拥而上,暂时被两人勉强挡住。但对方人数占优,久守必失! 那名受伤的“夜枭”也挣扎着加入战团,洞内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景庄将苏莞泠护在身后,紧握匕首,警惕地盯着战团,随时准备出手。苏莞泠心急如焚,她知道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多久。她的目光再次死死盯住头顶那道裂缝。那是唯一的希望! “帮我上去!我去看看那条裂缝能不能通!”苏莞泠对景庄和正在奋力搏杀的灰衣人喊道。 景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眼前岌岌可危的形势,立刻咬牙点头:“好!我帮你!” 他强忍伤痛,与那名受伤的“夜枭”配合,奋力将苏莞泠托起,推向洞壁。苏莞泠手脚并用,抓住湿滑的岩石凸起,拼命向上攀爬。洞壁长满青苔,极其难行,她几次险些滑落,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支撑。 下方,战斗愈发惨烈。夜枭乙为了掩护她,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战不退。夜枭甲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洞口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但外面的护卫依旧源源不断地试图涌入。 苏莞泠终于爬到了裂缝下方,她伸手探入裂缝,里面冰冷潮湿,但似乎有空气流动!她用力向上攀,裂缝比她想象的还要狭窄,仅容她这样身材瘦小的人勉强挤入。她不顾一切地向里钻去,岩石刮破了衣衫和皮肤,火辣辣地疼。 爬了约莫一丈多远,前方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有希望! 她心中狂喜,正想回头告知下面的人,却突然听到下方传来景庄一声压抑的痛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向下望去—— 透过狭窄的缝隙,她惊恐地看到,景庄为了替夜枭甲挡开一支冷箭,被一名冲入的护卫一刀划中肋部,倒在地上!夜枭甲目眦欲裂,奋力斩杀那名护卫,但洞口防线已破,更多的护卫正蜂拥而入! “景庄!”苏莞泠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洞外瀑布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惊呼声、惨叫声以及……某种大型野兽愤怒的咆哮声!紧接着,是猎犬凄厉的哀嚎和四散奔逃的声音! “熊!是山熊!” “快跑啊!” 原本汹涌而入的护卫们顿时阵脚大乱,惊恐地向后退去,连带着将后面的人也都冲乱了。洞内的压力骤然一轻! 夜枭甲和受伤的夜枭乙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奋力将倒在地上的景庄拖到洞穴内侧,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苏莞泠在裂缝中也愣住了。山熊?这荒山野岭有熊不奇怪,但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攻击苏月薇的人? 是巧合?还是…… 不容她细想,下方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并未远去。苏月薇的人还在洞外,只是被突然出现的猛兽打乱了阵脚。必须尽快离开! 她奋力向上爬去,终于钻出了裂缝。外面是一个更小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石平台,位于瀑布侧上方,可以俯瞰下方黑水隘的一部分。天色已彻底黑透,月光稀疏。她来不及观察环境,立刻解下腰间束衣的布带(早已破烂不堪但勉强可用),连同身上撕下的布条,结成一条简易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平台一块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奋力抛下裂缝,对着下面大喊:“快!抓住绳子爬上来!” 下方,夜枭甲看到垂下的布索,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先协助受伤较重的同伴抓住布索向上爬,然后和另一名伤势稍轻的灰衣人一起,奋力将意识有些模糊的景庄用布条捆好,艰难地向上推送。 苏莞泠在上面拼命拉拽,手指被粗糙的布条磨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洞外,猛兽的咆哮和苏月薇等人混乱的声音依旧,但似乎正在逐渐平息?必须快! 终于,受伤的灰衣人率先爬了上来,紧接着是景庄被半推半拉地弄了上来。他肋部的伤口流血不止,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最后是夜枭甲,他敏捷地攀上平台。 五人暂时安全,但景庄伤势严重,急需救治,而且此地并非久留之地。 “走!沿着山脊向西北方向撤离!与将军约定的备用汇合点在那方向!”夜枭甲迅速判断方向,搀扶起景庄。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平台时,下方瀑布水潭边,突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苏月薇似乎已经稳定了局势,驱赶或杀死了猛兽(?),重新集结了人手。她站在水潭边,仰头望着瀑布上方,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狰狞扭曲,尖声厉喝,声音穿透水声传来: “苏莞泠!你跑不了!这黑水隘四周都已是我的人!识相的就乖乖滚下来!否则,我让你亲眼看着这两个残废和景世子流血而死!” 她的话音未落,平台下方的岩壁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正利用钩索和岩缝,如同壁虎般迅速向上攀爬!苏月薇竟然还派了人从侧面峭壁包抄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处悬崖平台,伤员垂危……他们再次陷入了绝境中的绝境! 苏莞泠看着下方不断逼近的黑影和远处苏月薇那张疯狂的脸,又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景庄和伤痕累累的灰衣人,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之际,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平台边缘一处被藤蔓重重覆盖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工开凿的……小洞?洞口边缘,隐约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与那青铜指环上“断锁鹰徽”有几分神似的刻痕! 第124章 石室秘匣 洞外猎犬的狂吠与追兵杂沓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水帘洞内每一个人的心弦上,将刚刚劫后余生的短暂喘息瞬间碾碎。死亡的气息,混合着瀑布水汽的阴冷,再次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熄火!噤声!”负责警戒的灰衣人(代号“夜枭甲”)反应极快,瞬间扑灭了洞内那点微弱的照明火折子,低喝道。洞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瀑布轰鸣的水声掩盖了部分洞外的喧嚣,但也让听觉变得更加敏感。 苏莞泠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靠向冰冷的石壁,手不自觉地向怀中藏着的信物摸去。景庄也强撑着坐直身体,黑暗中,能听到他压抑的、因伤痛和紧张而加重的喘息声。 “声音在洞口徘徊……猎犬似乎被水汽干扰了……”“夜枭甲”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石壁仔细倾听,“他们在试探,还没确定具体位置。” 另一名灰衣人(“夜枭乙”)迅速将受伤的同伴(逃脱的“夜枭丙”)转移到洞内最深的角落,用身体挡住。所有人都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黑暗中,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洞外,苏月薇气急败坏的尖叫声隐约传来:“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肯定就藏在附近!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放箭!往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射!” 紧接着,便是箭矢射入水幕、钉在岩石上的“咄咄”声,以及刀剑劈砍藤蔓和灌木的声响。有几支箭甚至穿透水帘,险险擦过洞口内侧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莞泠死死咬住下唇,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全身。她感觉到景庄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安抚的力道,虽然他的手心同样冰凉且微微颤抖。这无声的支撑,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洞外的搜索声时而接近,时而远去,猎犬的吠叫也显得焦躁不安,显然瀑布和复杂的地形极大地干扰了追踪。苏月薇的骂声不绝于耳,但始终没有真正发现这个隐藏在水幕之后的洞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向远处移去,猎犬的吠叫也变得遥远。又等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只剩下瀑布永恒不变的轰鸣,“夜枭甲”才极其谨慎地重新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再次照亮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暂时……安全了。”“夜枭甲”长出一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他们可能去别处搜索了,但很可能还会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苏莞泠和景庄也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虽然躲过一劫,但他们如同困兽,被围困在这绝地,出路被堵死,形势依然万分危急。 “景世子,你的伤……”“夜枭乙”看向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景庄,面露忧色。 景庄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还……撑得住。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他看向苏莞泠,眼中带着询问,“苏姑娘,你……可还好?” 苏莞泠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出路。”她环顾这个小小的水帘洞,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石缝,似乎并无他路。难道真要困死于此? “夜枭甲”举着火折子,开始更仔细地探查这个洞穴。洞穴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地面潮湿,洞顶有水珠不断滴落。除了入口,三面都是粗糙的岩石。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洞穴最深处、靠近瀑布水帘的那面石壁上。那里岩石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显深暗,而且……形状过于规整了些?他走上前,用手触摸石壁,指尖传来一种异常冰凉光滑的触感,不像是天然岩石。 “这里有古怪。”他低声道,用匕首柄敲了敲石壁,发出的声音略显沉闷,但似乎……后面有空隙?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围拢过去。苏莞泠也伸手触摸,果然,那片石壁触手生寒,质地紧密,像是……经过打磨的某种金属或者极其坚硬的石材? “夜枭乙”用短刃小心地刮掉石壁表面覆盖的厚厚苔藓和水垢,露出了下面隐藏的真相——那竟然是一扇与周围岩石颜色极其相近、却严丝合缝嵌入山体的石门!石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些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 “是一道暗门!”“夜枭甲”眼中闪过惊喜,“看来这水帘洞另有玄机!”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但如何打开这扇门?它看起来坚固无比,且毫无着手之处。 “找找看,有没有机关。”景庄提醒道,他靠在石壁上,仔细审视着石门周围的岩体。 几人分头在石门附近摸索敲打,寻找可能的机括。苏莞泠也凑近仔细观察那些细微的纹路,她总觉得这些纹路似乎有些眼熟……像是一种极其抽象化的……狼形图案?与她在“狼穴”祭坛壁画和铁骨令碎片上看到的图腾风格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暗门也与前朝、与铁骨令的秘密有关?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她尝试着用手按压那些纹路的节点,但石门纹丝不动。 “夜枭甲”在石门右下角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岩石上反复按压、旋转,亦是无果。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的危险并未解除,焦急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景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们看……石门正中央,那片最光滑的区域……像不像……一个浅浅的凹槽?只是被水垢填平了?” 众人闻言,立刻聚焦过去。果然,在火折子的斜照下,石门中央确实有一片不易察觉的、极其浅淡的圆形凹陷痕迹。 “夜枭甲”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区域的水垢和沉积物刮掉,一个清晰的、碗口大小的圆形凹槽显露出来。凹槽内部,似乎还刻着一些更加精细的、环环相扣的纹路! “这……这像是一个……放置某种信物的锁孔!”苏莞泠失声低呼,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猛地想起怀中那枚来自“狼穴”祭坛、刻有“断锁鹰徽”的青铜指环!那指环的大小和形状…… 她颤抖着手,取出那枚冰凉的古朴指环,在众人期待而紧张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指环放入的瞬间,似乎触动了什么机括,凹槽内那些环环相扣的精细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脆响! 紧接着,整扇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扎扎”声!石门微微震动,缓缓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金属气息的风从门后涌出! 打开了! 众人又惊又喜!没想到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指环,竟然是开启这秘密暗门的钥匙!这更加印证了此地与铁骨卫、与前朝秘辛的关联! “我先进去探路。”“夜枭甲”当先一步,举着火折子,警惕地侧身钻入门缝。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震惊:“安全……里面……别有洞天!” 苏莞泠、景庄在“夜枭乙”的搀扶下,依次进入。受伤的“夜枭丙”暂时留在洞口附近警戒。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个比水帘洞宽敞数倍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圆形水池,四周石壁上有一些放置灯盏的壁龛。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角,摆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赫然放着一个一尺见方、色泽暗沉、非铁非木的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与石门上类似的诡异图腾,且上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锁。 除此之外,石室内再无他物,空气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逝。 “这盒子……”“夜枭甲”走近石桌,仔细观察那个盒子,神色凝重,“这锁……构造极其复杂精巧,非寻常锁匠所能为。强行破坏,恐会损毁盒内之物。” 苏莞泠的目光也被那个盒子牢牢吸引。它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承载着沉重的秘密。会是铁骨令吗?还是……其他关键线索? 她尝试着轻轻推动盒子,盒子沉重异常。她注意到盒子底部与石桌接触的地方,似乎垫着什么东西。她小心地将盒子抬起一角,发现下面压着一小块折叠的、颜色发黄的羊皮纸! 她心跳加速,轻轻抽出羊皮纸,展开。纸上用已经褪色的墨迹写着几行娟秀却带着决绝之意的字: “后来者鉴:若见此匣,吾辈已殁。铁骨之秘,关乎国运,亦系血海深仇。钥在‘星陨’,图藏‘狼睛’,非三星连珠之夜,勿启此匣,否则秘毁人亡。萧氏青瑜,绝笔。” 萧氏青瑜!绝笔! 苏莞泠看到落款的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字迹……这语气……是母亲!是母亲留下的!她还活着的时候来过这里?!不,“绝笔”……这难道是母亲……遇害前留下的?! 巨大的悲痛和震惊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幸被身旁的景庄及时扶住。羊皮纸从她颤抖的手中飘落。 “苏姑娘!”景庄担忧地低呼,捡起羊皮纸,快速浏览后,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震惊。“萧……萧夫人她……” “夜枭甲”也看到了纸上的内容,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敬意:“萧夫人……她竟在此地留下如此重要的线索!‘星陨’、‘狼睛’、‘三星连珠’……这与将军正在探查的线索完全吻合!” 苏莞泠强忍着锥心之痛,重新夺过羊皮纸,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钥在‘星陨’”——钥匙在“星陨”之地?“图藏‘狼睛’”——地图藏在“狼睛”之处?“非三星连珠之夜,勿启此匣”——必须在特定的天象之夜才能打开盒子,否则里面的秘密会自毁? 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留下了寻找最终真相的指引!这石室,这匣子,是她拼死守护的秘密的一部分! 可是,“星陨”和“狼睛”究竟在哪里?母亲现在……又身在何方?这“绝笔”二字,如同万钧巨石,压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惊人发现所带来的震撼与悲伤中时,留守在暗门处的“夜枭丙”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示哨音! “不好!他们又回来了!正在靠近水帘!快退回来!” 追兵去而复返! 刚刚发现的秘密石室,转眼间又成了新的囚笼!出路在何方?母亲的线索近在眼前,却危机四伏! 第125章 绝地逢生 “夜枭丙”急促的警示哨音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石室内沉浸在巨大发现和悲痛中的几人惊醒!追兵去而复返,而且正在逼近水帘洞口!他们刚刚找到的这处隐秘石室,转眼间就从希望的避难所变成了致命的囚笼! “关门!”“残剑”麾下的灰衣人头领“夜枭甲”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与“夜枭乙”同时发力,试图将那道沉重的石门重新合拢。石门发出沉闷的“扎扎”声,缓慢移动。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下意识地将母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羊皮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则扶住了因剧痛和紧张而摇摇欲坠的景庄。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个暗沉神秘的盒子,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母亲的线索近在咫尺,难道就要这样失之交臂?甚至要葬身于此? “不行!石门太重,闭合太慢!”“夜枭乙”咬牙低吼,额头青筋暴起。石门的设计显然是为了隐秘和防御,从内部关闭也需要时间和力气。 洞外,瀑布的水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依稀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刀剑劈砍藤蔓的声响,以及苏月薇那尖利刺耳的催促声:“肯定就在这附近!给我仔细搜!那水帘后面,再检查一遍!” 猎犬的狂吠声几乎就在洞口响起!显然,这次他们下了决心,要进行地毯式搜索,水帘洞的隐蔽性已经大大降低。 “来不及了!”“夜枭甲”当机立断,停止关门,目光锐利地扫视石室,“找其他出路!或者……准备迎战!”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眼神决绝。另外两名灰衣人也立刻握紧兵刃,将苏莞泠和景庄护在中间。 石室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出路?除了来时的石门和水帘洞入口,四面皆是坚硬石壁,哪里还有出路?迎战?对方人数占优,且有猎犬助阵,他们又有伤员,胜算渺茫!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景庄强忍伤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低声道:“不能硬拼……找找看……这石室既是秘密所在,或许……另有机关密道……” 他的话提醒了苏莞泠。母亲既然选择在此留下线索,定然不会只留一条死路!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羊皮纸上,落在那句“图藏‘狼睛’”上!图?地图?难道指引的不仅是盒子里的秘密,还有生路? “狼睛……狼睛……”苏莞泠喃喃自语,目光疯狂地扫过石室四周。石壁、水池、壁龛……“狼睛”会指什么?像狼眼睛一样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石室穹顶中央。那里并非完全平整,有一处天然的、略微凸起的岩石,形状……竟有几分像一只半眯着的、狰狞的狼眼!而“眼珠”的位置,似乎是一块颜色略深的圆形石斑! “上面!”苏莞泠猛地抬头指向那处,“‘狼睛’可能在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穹顶。 “夜枭甲”毫不犹豫,足尖在石桌上一蹬,身形灵巧跃起,伸手触摸那块“眼珠”石斑。触手冰凉坚硬,他用力按、推、旋转……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壁某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干涸水池的那面石壁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石板,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和尘土的冷风从洞内涌出! 真的有密道!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绝望! “快走!”“夜枭甲”低喝,率先弯腰探查洞口,确认暂无危险后,示意“夜枭乙”:“你带景世子和苏姑娘先走!我断后!” “夜枭乙”毫不迟疑,一把将虚弱不堪的景庄背起,对苏莞泠急道:“苏姑娘,跟上!” 苏莞泠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盒子,强压下带走它的冲动(母亲明言非时机勿动),咬牙跟着钻入了密道。 “夜枭丙”也紧随其后。 “夜枭甲”留在最后,他迅速将石门虚掩,制造他们仍被困在石室内的假象,又故意在洞口附近留下一点匆忙的痕迹,然后才敏捷地钻入密道,并从内部触动了某个机关。那块石板缓缓合拢,将入口彻底封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几乎就在石板合拢的下一刻,水帘洞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惊呼声:“这里!这里有道暗门!他们肯定躲在里面!” 接着是用力撞击石门的声音和苏月薇气急败坏的叫骂。 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厚重的石壁之外。密道内一片漆黑,只剩下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走!这密道不知通向何处,但必须尽快远离!”“夜枭甲”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萤石(一种能发出微光的矿石),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狭窄潮湿、向下倾斜的通道。 这是一条显然荒废已久的秘道,空气污浊,脚下湿滑,布满苔藓。五人不敢停留,沿着通道艰难前行。景庄伏在“夜枭乙”背上,因颠簸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苏莞泠紧随其后,不时回头担忧地望向他。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开始变得平坦,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潺潺的水声。钻出通道口,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中,一条地下暗河从洞中穿过,河水湍急,不知流向何方。而溶洞的另一端,似乎有自然光线透入。 “有出口!”“夜枭乙”惊喜道。 众人精神一振,沿着河岸向光亮处走去。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拨开藤蔓,外面是陡峭的山崖,下方正是那条奔腾的黑水!他们竟然从孤狼岭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险峻的山峦镀上了一层血色。回头望去,孤狼岭依旧巍然耸立,但苏月薇和她的人马已被甩在了山的那一边。 暂时安全了! 几人找到一处隐蔽的岩石裂缝稍作休整。 “夜枭乙”将景庄小心放下,检查他的伤势。箭伤因之前的奔逃和颠簸又有崩裂的迹象,鲜血浸透了绷带。景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 “必须尽快给世子处理伤口,并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夜枭甲”面色凝重,“苏姑娘,你方才发现的纸条……” 苏莞泠这才有机会再次拿出那张珍贵的羊皮纸,在夕阳的余晖下仔细观看。母亲的笔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钥在‘星陨’,图藏‘狼睛’……”她轻声念出,抬头看向“夜枭甲”,“‘星陨’是否就是‘残剑’将军正在探查的‘陨星坡’?而‘狼睛’,就是我们刚才在石室穹顶发现的那个机关?” “夜枭甲”点头,眼神锐利:“极有可能!萧夫人留下的线索,与将军掌握的讯息相互印证!‘三星连珠’是天象,有特定的时日。我们必须尽快与将军会合,将此事告知!” 母亲……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布下了如此精妙的局?她到底知道多少?又经历了什么?苏莞泠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悲恸。 “那……那我娘她……‘绝笔’……”苏莞泠的声音哽咽,无法再说下去。 景庄虚弱地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夜枭甲”沉默片刻,沉声道:“萧夫人智计深远,既留下‘绝笔’,恐当时处境已极度凶险。但未得确凿消息前,一切尚有变数。当务之急,是遵循她的指引,揭开真相,这或许……也是找到她下落的关键。” 他的话理性而冷静,给了苏莞泠一丝支撑。是的,不能沉溺于悲伤,必须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夜枭丙”突然发出信号,指向黑水下游方向:“有人!是……是我们的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游河滩上,几个穿着灰色劲装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拔,正是“残剑”!他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带人疾驰而来! “将军!” “夜枭甲”等人惊喜交加,连忙发出联络信号。 很快,“残剑”带着几名灰衣人赶到这处隐蔽的裂缝。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如释重负。他看到受伤的景庄和略显狼狈但眼神坚定的苏莞泠,微微颔首。 “将军!我们……” “夜枭甲”急忙上前,简要汇报了黑水隘遇伏、发现水帘洞石室以及萧青瑜留下线索的经过。 “残剑”静静地听着,当听到“萧青瑜绝笔”和“钥在星陨,图藏狼睛”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冷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目光落在苏莞泠手中的羊皮纸上。 苏莞泠将纸条递给他。“残剑”接过,仔细看了许久,目光深沉如海,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十数年前的腥风血雨和那个女子的决绝身影。 “看来……我们都小瞧了青瑜……小姐。”“残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小心地将纸条收好,看向苏莞泠,“你们做得很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 他随即下令:“此地不宜久留。苏月薇的人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先回‘鹰巢’旧址附近的一处新据点,从长计议。”他看了一眼景庄的伤势,对随行的医者吩咐:“优先救治景世子。” 有了“残剑”的主心骨,众人心下稍安。在灰衣人的护卫下,他们沿着险峻的山路,向着新的安全点转移。 路上,“残剑”简单告知了苏莞泠他们离开后“狼穴”祭坛的情况。他们确实在祭坛下方发现了更深的通道,疑似通往“狼腹”,但其内机关重重,且似乎有某种……不祥的气息盘踞,他们尚未深入探索,便接到了黑水隘方向的信号,于是留下部分人手监视,自己带人前来接应。 “三星连珠之期,据我推算,就在五日之后。”“残剑”语气凝重,“我们必须在这之前,破解‘星陨’和‘狼睛’所指的具体机关,找到钥匙和地图,否则恐错过时机。” 压力再次袭来。五天时间,不仅要养精蓄锐,还要破解母亲留下的谜题,更要防备无处不在的追兵。 夜幕降临前,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位于悬崖中段、被藤蔓完美掩盖的洞穴新据点。洞内较为宽敞,有储备的清水和干粮,甚至还有简单的铺位。 景庄被安置下来,医者重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苏莞泠虽然疲惫不堪,但坚持守在旁边帮忙。看着景庄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残剑”则独自坐在洞口,借着最后的天光,再次拿出那张羊皮纸,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萧青瑜留下的信息看似明确,但“星陨”和“狼睛”的具体指向,依然模糊,需要结合“陨星坡”和“狼穴”的实地情况才能最终确定。这五天,注定不会平静。 深夜,众人都已歇下。苏莞泠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景庄铺位旁,望着洞外漆黑的夜空和闪烁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母亲、铁骨令、贤妃、永嘉侯府……无数线索和面孔在脑中交织。 忽然,原本因伤痛和疲惫而昏睡的景庄,发出一阵急促的呓语,声音模糊却带着极大的恐惧和急切: “……不要……信……那封信……是……姑姑……她……她和冯……有……” 苏莞泠猛地凑近,心脏狂跳。姑姑?景庄的姑姑?那不就是……当今贤妃娘娘吗?!他和冯……冯什么?冯致远?!信?哪封信? 景庄的呓语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莞泠的耳边! 第126章 呓语惊雷 “……不要……信……那封信……是……姑姑……她……她和冯……有……” 景庄那断断续续、带着高烧呓语特有的模糊和惊惧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猝然炸响的惊雷,狠狠劈中了守在一旁、心神不宁的苏莞泠!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下来,留下彻骨的冰寒! 姑姑?贤妃娘娘!信?哪封信?冯……冯致远?!那个在萧家血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已被“残剑”认定为罪魁之一的冯党魁首?! 贤妃和冯致远有勾结?!而且是通过一封信?!景庄在昏迷中泄露的信息,是如此惊世骇俗,却又如此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当今垂帘听政、看似铲除了冯党的贤妃娘娘,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与冯致远是一丘之貉!甚至……皇帝驾崩、太子被软禁的背后,都可能有着更深层的、肮脏的交易! 苏莞泠猛地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下意识地看向洞口方向。夜色深沉,“残剑”将军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守在洞口,似乎并未察觉洞内这细微的动静。其他灰衣人和医者也在疲惫中沉睡。 只有她,清晰地听到了这足以掀翻整个朝局的秘密! 她俯下身,凑近景庄滚烫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景庄……景世子?你醒醒?你说什么信?贤妃和冯致远……怎么了?” 然而,景庄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呓语之后,再次陷入昏沉,只有紧蹙的眉头和急促的呼吸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梦魇的折磨,无法再回应。 苏莞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如果贤妃与冯致远早有勾结,那么她铲除冯党的举动是杀人灭口?是撇清关系?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夺取最高权力的戏码?那皇帝的死……太子的处境……还有她萧家的血海深仇……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有多黑?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原本以为贤妃是敌人,是幕后黑手之一,却没想到她可能才是真正的、隐藏最深的操盘手!那“残剑”将军知道吗?他效忠的,是太子?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清楚的真相?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纠缠撕扯着她的神经。这一夜,苏莞泠再无睡意,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睁大眼睛望着洞外的漆黑,耳边反复回响着景庄那几句破碎的呓语,直到天色微明。 清晨,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入洞内。“残剑”早已起身,正在洞口低声与值守的“夜枭”交谈,似乎在安排今日的侦察和布防。医者为景庄更换了伤药,他的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不少,依旧昏睡。 苏莞泠顶着两个黑眼圈,神情憔悴地走到“残剑”身边,欲言又止。她不知道是否该立刻将昨晚听到的惊人消息告诉他。这个消息太过重大,且来源是景庄无意识的呓语,真实性有待考证,贸然说出,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或打草惊蛇? “残剑”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苏姑娘,昨夜没休息好?”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苏莞泠心中一紧,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隐瞒。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有些担心景世子的伤势,还有……母亲的线索。” “残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景世子伤势稳定,但需静养。我们时间不多,‘三星连珠’之期迫近,必须尽快破解萧夫人留下的谜题。我已派人回‘狼穴’附近,进一步探查‘星陨’和‘狼睛’的具体指向。你且稍安勿躁,保存体力。” 他的安排井井有条,语气沉稳,让苏莞泠慌乱的心稍稍安定。她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一边,拿出母亲留下的羊皮纸,再次仔细研读,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暂时将景庄呓语带来的惊涛骇浪压在心底。 日头渐高,洞内气氛平静却暗流涌动。约莫午时前后,景庄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随即迅速恢复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到熟悉的环境和守在旁边的苏莞泠及“残剑”等人,才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因伤口的疼痛而蹙起。 “景世子,你醒了!”苏莞泠连忙上前,递上水囊,眼中带着真实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残剑”也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感觉如何?” 景庄艰难地喝了几口水,声音沙哑虚弱:“多谢将军……和苏姑娘……我好多了。”他尝试动了一下,肩头传来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伤势未愈,不可妄动。” “残剑”按住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世子昏迷时,似乎……梦魇缠身,呓语不断。” 景庄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警惕,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勉强笑了笑:“是吗……大概是伤势引起的高热,胡言乱语,让将军见笑了。”他避开了“残剑”探究的目光,似乎不愿多谈。 苏莞泠的心沉了下去。景庄的反应,分明是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而且……他在刻意回避!这说明,那呓语的内容,极有可能是真的,而且事关重大,他甚至不敢对“残剑”直言! “残剑”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景庄的掩饰,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无妨,世子好生休养便是。”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正事,“关于萧夫人留下的线索,‘钥在星陨,图藏狼睛’,世子可有见解?你久居京城,对天文星象或前朝秘闻,或比我们熟悉。” 景庄沉吟片刻,努力集中精神,缓缓道:“‘三星连珠’乃是罕见天象,据《星官录》记载,下一次出现……确在四五日之后。至于‘星陨’……若指地点,或许真与‘陨星坡’有关。而‘狼睛’……”他看向苏莞泠,“苏姑娘在石室中所见,或许便是关键。只是……钥匙和地图具体为何物,藏于何处,还需实地印证。”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与“残剑”的判断基本一致,但并未提供更多新的信息,显然也有所保留。 “残剑”点了点头:“我已加派人手探查。但愿能在天象出现前,找到关键。”他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 洞内暂时只剩下苏莞泠和景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苏莞泠看着景庄苍白的侧脸,心中挣扎再三,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景世子……你昨晚……似乎提到了……一封信?还有……贤妃娘娘?” 景庄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瞬间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带着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惊怒和警惕!他死死盯着苏莞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良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力气般,颓然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听到了?” 苏莞泠紧张地点了点头。 景庄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决绝。他看了看洞口方向,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宫闱秘辛和……我景国公府满门性命!并非我不信将军……而是……兹事体大,未有确凿证据前,绝不可妄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只能告诉你……我离京前,偶然……发现了一些……关于我姑姑(贤妃)和已故冯尚书往来密信的……蛛丝马迹。内容……极其不堪!那封引我入彀的假信……手法,与那些密信……有相似之处!我怀疑……西山伏击,并非仅仅因为我对你的些许维护,更是……灭口!” 虽然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景庄的确认,苏莞泠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震惊和寒意!贤妃……果然!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萧家血案、皇帝驾崩、太子被软禁……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天阴谋! “那……那证据呢?”苏莞泠急切地追问。 景庄苦涩地摇了摇头:“证据……极其隐秘,我未能拿到实物。而且……恐怕早已被销毁。如今……死无对证。”他看向苏莞泠,眼神沉重,“苏姑娘,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否则……必招杀身之祸!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解开铁骨令之谜,找到扳倒贤妃的切实罪证!否则,一切空谈!” 苏莞泠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景庄的坦诚,让她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和一种无形的、更加紧密的同盟关系。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女人!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动静,一名负责侦察的“夜枭”疾步而入,向“残剑”禀报:“将军!‘狼穴’方向有消息传回!他们在祭坛下方‘狼腹’通道深处,发现了一处被巨石封死的密室!石门上……刻有与‘星陨’相关的星图标记!此外……还在附近发现了新的打斗痕迹和……血迹!似乎有另一股势力,也在试图进入‘狼腹’!” 新的发现!另一股势力?! “残剑”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电:“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准备一下,我们立刻返回‘狼穴’!必须在‘三星连珠’之前,打开那间密室!” 局势瞬间再次紧张起来!争夺的焦点,似乎集中在了“狼腹”深处的密室! 苏莞泠和景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绝。谜题即将揭晓,而敌人,也已步步紧逼! 第127章 星陨秘钥 “残剑”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新的发现和潜在的竞争者,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入冷水,瞬间让局势炸开。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筹码。 没有丝毫犹豫,简单的休整和补给后,队伍立刻准备出发。景庄的伤势虽未痊愈,但情况稳定了许多,在医者确认可以短途移动后,由一名强壮的灰衣人背负前行。苏莞泠将母亲的羊皮纸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景庄透露的惊天秘密而翻涌的惊涛骇浪,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即将面对的“狼穴”深处。 一行人悄然离开悬崖据点,再次潜入莽莽山林,目标直指那座埋葬了无数秘密与鲜血的“陨星坡”。路途依旧险峻,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和“残剑”麾下“夜枭”们高超的潜行技巧,他们避开了几股明显是苏月薇派出的搜山小队,有惊无险地再次抵达了那个被瀑布掩盖的“狼穴”入口。 入口处留守的灰衣人迅速迎上,低声禀报最新情况:“将军,密室石门依旧紧闭,但门上的星图标记在特定角度光照下,似乎有微光流转,与昨日不同。另外,那些新出现的打斗痕迹和血迹,经探查,并非针对我们,而是两股不明势力之间的冲突,一方似乎……使用了戎狄的弯刀。” 戎狄?! 这个信息让“残剑”的眼神瞬间冰寒如刃。北境的乱局,竟然已经波及到了这深山秘穴?戎狄的触角也伸了进来?他们是偶然发现,还是……与贤妃或冯党余孽有所勾结? “加强警戒,任何靠近者,格杀勿论。”“残剑”冷声下令,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他转身看向苏莞泠和景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进入‘狼腹’后,一切听我指令,不可妄动。” 苏莞泠和景庄凝重地点头。他们深知,此刻每前进一步,都可能踏入了更深的陷阱或是更残酷的争夺。 再次进入阴冷潮湿的“狼穴”通道,熟悉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穿过祭坛大厅时,那名铁骨卫勇士的遗体已被妥善安置在一处壁龛内,覆盖着干净的麻布,无声诉说着忠诚与牺牲。众人默默行了一礼,继续向更深的“狼腹”通道进发。 通道向下倾斜,越发狭窄崎岖,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有一些早已锈蚀殆尽的金属构件残骸。空气愈发阴冷,那股混合着金属锈蚀和陈腐的气息也更加浓重。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隐约的、仿佛岩石摩擦或水滴落的空洞回音,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沉石门。石门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正中央,赫然雕刻着一幅复杂的、由无数星辰点位连接而成的星图!星图的核心,是三个被特殊纹路环绕、略显突出的圆点,正是“三星”的象征!而此刻,在灰衣人手持的特制萤石灯照射下,那星图的部分线条和三个圆点,正隐隐散发着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荧光! “就是这里!”“残剑”目光灼灼,他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触摸着那幅星图,尤其是那三个发光的圆点。他的指尖能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晶体般的冰凉触感和能量流动。 “这星图……需要引导。”“残剑”沉吟道,“‘三星连珠’之夜,特定星辰的光芒透过某种方式折射于此,方能激活机关,或许……这就是钥匙孔。”他看向苏莞泠,“萧夫人留下的‘钥在星陨’,可能并非指实物钥匙,而是……天象本身,或者,引导天象的方法。” 苏莞泠心中一动,再次拿出羊皮纸,在灯光下仔细观看。“星陨”……难道不是地点,而是指“星辰陨落”之光?需要将特定的星光引至此地? “将军,我们发现这个。”一名在石门附近仔细搜查的灰衣人,从石壁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中,抠出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光的薄片,材质似玉非玉,似晶非晶。 “残剑”接过薄片,对着萤石灯光仔细察看,又将其贴近石门上的星图。当薄片靠近时,星图上的荧光似乎微微增强了一丝!“这是……‘引星石’?”他眼中爆出精光,“前朝秘录中曾有记载,一种能微弱汇聚和引导星光的奇异矿石!这或许就是‘引导天象’的工具!” 希望大增!但如何运用?三星连珠之夜又在何时? “根据星象推算,下次‘三星连珠’准确时辰,是明晚子时三刻。”“残剑”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体,望向苍穹,“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必须确保明晚万无一失。” 他立刻下令,一部分人在石门附近布防,设置陷阱和预警机关,严防任何不速之客;另一部分人则继续探查“狼腹”通道其他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或威胁。苏莞泠和景庄被安排在靠近石门的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休息,保存体力。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洞内不知日夜,只能依靠沙漏和人的生物钟判断时间流逝。洞外偶尔会传来隐约的、被山体过滤后的异常声响,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潜伏的敌人。每一次声响都让守卫的神经紧绷。 苏莞泠靠坐在石壁下,看着“残剑”和灰衣人们忙碌而沉静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母亲的指引、铁骨令的秘密、贤妃的真面目、景庄透露的宫闱黑暗……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她摸了摸怀中的黑色令牌和那枚青铜指环,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景庄躺在一旁的软垫上,伤势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醒来时,他会与苏莞泠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担忧,有关切,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同盟般的坚定。关于贤妃的秘密,成了两人之间一个沉重而隐秘的纽带。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数个轮回的等待后,负责观测的灰衣人传来消息:子时将至,夜空无云,星辰清晰可见!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各就各位。“残剑”手持那块“引星石”,站在石门前,抬头望向通道上方一处看似天然、却隐约有人工打磨痕迹的细小孔洞——那似乎是唯一能与外界星空连接的缝隙。苏莞泠和清醒过来的景庄被护在安全距离外,紧张地注视着。 子时三刻将至!通道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残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一股精纯的内力缓缓注入手中的“引星石”。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漆黑的石片开始散发出朦胧的、仿佛月光般的柔和光晕。他小心翼翼地将石片对准了上方的孔洞。 就在这时,透过那细小的孔洞,一束极其微弱的、清冷如水的星辉恰好射入,精准地照在了“引星石”上!“引星石”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凝聚,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化作一道纤细的光柱,投射在石门星图的正中央! 几乎在同一时刻,星图上那三个代表“三星”的圆点,仿佛受到了召唤,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星图上的线条都流动起来,如同活了的银河!石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巨大的、仿佛无数齿轮和机括同时运转的轰鸣声! “扎扎扎——轰!” 沉重的石门,在众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阴冷、带着奇异檀香和尘埃混合气息的风,从门后涌出! 打开了!星陨秘钥,果然是天象之光! “残剑”首当其冲,手持兵刃,警惕地率先踏入石门缝隙。灰衣人紧随其后。苏莞泠和景庄在对视一眼后,也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门后,并非想象中堆满珍宝的密室,而是一个更加宏伟、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而成的巨大穹顶石殿!石殿四周矗立着几尊面目模糊、风格古朴的石像,穹顶之上,竟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和某种能反光的晶石,构成了一幅更加庞大、更加精密的星空图谱,与石门上的星图遥相呼应!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显得神秘而庄严。 大殿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只在一个方位,摆放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紫檀木长匣。匣子没有上锁,但表面刻满了与铁骨令碎片上相似的古老符文。 那里,就是最终的目标吗?铁骨令?还是……母亲所说的“地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紫檀木匣上。“残剑”示意众人戒备,自己缓步走上祭坛,来到木匣前。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检查了祭坛和木匣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才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拂去匣上的灰尘,然后,缓缓掀开了匣盖。 匣内没有耀眼的金光,也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两件物品: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却流转着奇异金属光泽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铁”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只踏破凌霄的雄鹰——正是传说中的铁骨令!另一件,则是一卷用金线捆扎的、色泽发黄的羊皮纸。 找到了!真正的铁骨令和……地图? 就在“残剑”准备拿起铁骨令和羊皮纸的瞬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大殿一侧的阴影中疾射而出!是淬毒的弩箭!目标直指祭坛上的“残剑”! “小心!”“残剑”反应快如闪电,身形猛地向侧方暴退,同时挥剑格挡,叮当几声脆响,箭矢被击飞。但与此同时,另一侧阴影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直取那紫檀木匣!他们的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早已潜伏在此,等待这最佳的抢夺时机! “拦住他们!”“残剑”厉声大喝,与扑上的灰衣人瞬间与那些黑影战成一团!刀光剑影,劲气四溢,寂静的大殿顿时变成了生死相搏的战场! 苏莞泠和景庄被护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这些埋伏者是谁?戎狄?贤妃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混乱中,一名身手尤其矫健的黑影,避开了“残剑”的拦截,如同猎豹般窜上祭坛,一把抓向那紫檀木匣! “休想!”“残剑”怒喝,剑气如虹,直刺那人后心!那人似乎对铁骨令志在必得,竟不闪不避,拼着硬受一剑的风险,手掌已然触碰到木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祭坛下方,靠近苏莞泠和景庄躲避的石像后,一道极其纤细灵动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速度更快!她目标明确,并非木匣,而是直取“残剑”因全力拦截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从“狼穴”祭坛囚徒处得到的青铜指环! 这黑影的身法,这出手的时机和角度……苏莞泠瞳孔骤缩!是那个蒙面女子!她竟然也在这里! 蒙面女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指环的瞬间,似乎感应到了苏莞泠的目光,她猛地转头,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再次与苏莞泠对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光芒! “残剑”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危机,回剑已是不及! 眼看指环就要易主,祭坛上异变再生!那名拼死抢夺木匣的黑影,手掌刚刚抓住木匣,祭坛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个漆黑的洞口瞬间出现,将那黑影连同木匣一起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蒙面女子的动作也因此微微一滞。 “残剑”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反手一剑逼退蒙面女子,同时身形暴退,护在苏莞泠和景庄身前,目光惊疑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漆黑洞口。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抢夺者消失,木匣坠入深渊,蒙面女子站在不远处,面纱微动,看不清表情。只剩下洞口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仿佛链条滑动的“哗啦”声,越来越近…… 第128章 深渊对峙 祭坛中央地面骤然塌陷形成的漆黑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瞬间吞噬了那名抢夺木匣的黑影和至关重要的紫檀木匣,只留下回荡在空旷石殿内的短促惊呼和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重物坠落的闷响,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石殿内剑拔弩张的厮杀瞬间停滞。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变故惊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深不见底的洞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惊疑和不安。 “残剑”反应极快,在逼退蒙面女子的瞬间,已护着苏莞泠和景庄疾退数步,远离那危险的洞口边缘,手中长剑横于身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洞口和对面不远处的蒙面女子及其同伙。几名灰衣人也迅速收缩防线,将苏莞泠和景庄团团护在中心,兵刃向外,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残余的几名黑衣伏击者。 那蒙面女子似乎也对这突发状况感到意外,她轻盈地后撤几步,与“残剑”等人拉开距离,露在外面的一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和审视。她并未再急于抢夺“残剑”腰间的指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漆黑的洞口,似乎在判断形势。她带来的几名黑衣手下也聚拢到她身后,形成对峙之势。 一时间,石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三方势力(“残剑”一方、蒙面女子一方、以及可能还在洞下的未知势力)隔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洞口,相互忌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下面什么情况?” “残剑”压低声音,向一名靠近洞口边缘探查的灰衣人询问。 那灰衣人小心翼翼地探头望了一眼,迅速缩回,脸色凝重:“深不见底!有铁链滑动的声音!好像……还有水声?” 铁链?水声?这祭坛下方,难道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机关或囚牢?那紫檀木匣坠入其中,是落入了陷阱,还是……触发了什么?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铁骨令和那卷羊皮纸地图就在那木匣之中!那是母亲用生命守护、他们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关键之物!难道就这样失去了? 景庄靠在一块石像基座上,因伤痛和紧张而脸色惨白,他低声对“残剑”道:“将军……这机关……似是前朝‘坠星狱’的布置……坠物触发,下方或有翻转机关或水牢……木匣未必毁坏,但取出极难……” “残剑”眼神微凝,显然也知晓这类机关的危险。他目光扫过对面的蒙面女子,冷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阁下费尽心机,潜伏于此,所欲何为?若是为铁骨令,如今令坠深渊,莫非还要拼个你死我活,让旁人渔翁得利?”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洞口。 蒙面女子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冷哼,声音透过面纱传出,略显模糊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冷意:“‘残剑’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临危不乱。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被护在中心的苏莞泠,“我要的,可不仅仅是铁骨令。” 她的目光让苏莞泠脊背生寒。这女子三番五次出现,目标似乎总是隐约指向自己!她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残剑”眉头微蹙,正欲再言,那漆黑的洞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清晰和剧烈的“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被拖拽或升起!同时,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压抑嘶吼! 洞下有活物?!所有人脸色骤变! “戒备!”“残剑”厉声喝道,灰衣人们立刻将兵刃对准洞口,如临大敌。 蒙面女子和她手下也瞬间紧张起来,后退几步,紧盯着洞口。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石殿穹顶之上,那由夜明珠和晶石构成的庞大星图,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与洞下的异动产生了某种共鸣!同时,整个石殿开始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是‘三星连珠’!天象之力引动了此地机关!”景庄强忍不适,急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机关一旦完全触发,恐有塌陷之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口处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那塌陷的缺口边缘开始龟裂,扩大!整个祭坛都仿佛在摇晃! “退!先退出石殿!”“残剑”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灰衣人护着苏莞泠和景庄,迅速向来的石门方向退去。 蒙面女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了看那越发不稳定的洞口和闪烁的穹顶,也咬牙对手下打了个手势,向石殿另一侧一个不易察觉的狭窄通道退去。显然,她对此地的了解,比“残剑”等人更深。 两拨人马各自退向不同的出口,暂时放弃了厮杀和对木匣的争夺,保命成为了第一要务。 “残剑”一行人快速退出石殿,回到“狼腹”通道。身后石殿内传来的震动和异响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塌。他们不敢停留,沿着来路急速向外撤离。 通道内也不平静,剧烈的震动引发了小范围的落石,众人险象环生地躲避着。苏莞泠被一名灰衣人半搀扶着奔跑,心中充满了失落和焦虑。铁骨令和地图坠入深渊,母亲留下的线索难道就此中断?那个蒙面女子究竟是谁?洞下的嘶吼又是什么?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狼腹”通道,回到祭坛大厅时,跑在最后断后的“残剑”突然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苏莞泠回头一看,只见“残剑”的左肩后侧,赫然插着一支短小的、闪着幽蓝光泽的袖箭!箭矢入肉不深,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是毒箭!有人在背后偷袭! “将军!”灰衣人们大惊失色,连忙围拢过来。 “残剑”脸色一白,但眼神依旧凌厉,他反手一把将袖箭拔出,带出一溜黑血,同时运功逼毒,低喝道:“别停!先出去再说!”他目光扫向来路黑暗的通道,眼中杀机凛然。偷袭者,极可能是那蒙面女子的人! 众人不敢怠慢,加快速度,终于冲出了“狼腹”通道,回到了相对稳定的祭坛大厅。大厅也在微微震动,但远不如石殿内剧烈。 “清理伤口!快!” “残剑”被扶到墙角坐下,一名精通医理的灰衣人立刻上前,查看伤口,敷上解毒药粉,但脸色凝重:“将军,这毒很刁钻,需要尽快静养逼毒,否则……” “残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但额角渗出的冷汗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苏莞泠和景庄,沉声道:“铁骨令和地图虽失,但未必没有转机。那‘坠星狱’机关复杂,木匣材质特殊,或许并未损坏。只是……眼下我们无力探寻。” 他的目光转向苏莞泠,带着一丝深意:“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安全。对方的目標,始终是你。”他又看向景庄,“景世子,你的伤势也需静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狼穴’,另寻安全的落脚点。” 苏莞泠看着“残剑”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和发黑的脸色,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都是因为自己……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全凭将军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在祭坛大厅入口处警戒的灰衣人疾奔而入,急声禀报:“将军!不好了!入口处发现大量官兵踪迹!还有……戎狄的游骑!他们似乎发现了瀑布后的入口,正在试图强攻进来!” 前有伏击毒箭,后有大军围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残剑”猛地站起身,尽管伤口剧痛,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出去。准备突围!从备用密道走!” 他指向祭坛大厅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被石像遮挡的狭窄缝隙:“这条密道通往山后,但出口险峻。动作要快!” 灰衣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搀扶起景庄,护卫着苏莞泠,向那条备用密道转移。“残剑”强忍伤痛,断后而行。 就在他们即将全部进入密道之时,祭坛大厅入口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和呐喊声!官兵和戎狄果然攻进来了! “快走!”“残剑”低喝,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充满秘密和危险的“狼穴”祭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转身钻入密道。在他身后,巨石轰然落下,将密道入口封死。 黑暗、狭窄、潮湿的密道中,一行人默默前行,气氛沉重。失去了铁骨令,身负重伤,强敌环伺,前路茫茫。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钻出密道出口,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极其险峻的悬崖中部,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失去了方向。 “残剑”因毒伤和失血,脸色苍白如纸,不得不靠坐在岩石上调息。苏莞泠和景庄也疲惫不堪地坐下。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铁骨令坠入深渊,母亲的下落依旧成谜,贤妃的真面目虽被景庄点破,却无实证,而他们自己,已是伤痕累累,困守绝地。 然而,苏莞泠摸向怀中,那里除了母亲的羊皮纸,还有那枚从“狼穴”祭坛囚徒处得到的青铜指环。她忽然想起,母亲纸条上写着“图藏‘狼睛’”。他们只注意到了石室穹顶的“狼睛”机关,却忽略了……这枚指环上,那展翅雄鹰爪下断裂的锁链图案,那鹰的眼睛,是否也是另一种“睛”? 她拿出指环,借着夕阳余晖仔细观看。那鹰眼雕刻得极其细微,但似乎……瞳孔处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孔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升起。难道…… 就在这时,一旁调息的“残剑”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山谷对面的某座山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那是……狼烟?北境军情的最高警示……镇北军大营方向……出大事了!” 第129章 鹰眼藏图 “残剑”那一声带着惊疑的低呼,如同寒鸦掠过高崖,瞬间划破了短暂的寂静,也让刚刚脱离险境、心神未定的众人心头猛地一紧! 狼烟?!北境军情的最高警示?!镇北军大营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循着“残剑”所指的方向,投向山谷对面遥远的群山天际线。此时夕阳已大半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天边仅剩一抹凄艳的血红。就在那血色天幕的映衬下,极远处一座高耸的山峰之巅,几道粗壮笔直的黑灰色烟柱正滚滚升腾,直刺苍穹!那烟柱凝而不散,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真的是狼烟!而且不止一道!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北境……出大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莞泠的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发凉。镇北军大营,那是北境防线的心脏,是抵御戎狄的铁壁!狼烟升起,意味着前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甚至是……防线濒临崩溃的危机!难道戎狄已经大举入侵?还是……军中发生了惊天巨变?联想到贤妃掌控朝局、清洗异己的举动,以及景庄透露的贤妃与冯党可能存在的勾结,这狼烟背后隐藏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景庄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声音嘶哑:“狼烟示警……非国战或巨变不起……北境……危矣!”他眼中充满了忧愤和无力。作为景国公世子,他比苏莞泠更清楚这狼烟意味着什么。 就连中毒受伤、脸色苍白的“残剑”,此刻也暂时压下了伤痛的折磨,霍然起身,遥望狼烟,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有震惊,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决绝!北境,是他和无数兄弟用鲜血守护的地方,是他信念的根基! “将军,您的伤……”一名灰衣人担忧地提醒。 “无妨!”“残剑”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狼烟起,北境危亡系于一线。个人生死,不足挂齿。”他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锐利地分析道,“狼烟方位确是镇北军大营主营。但烟柱凝而不散,示警持续,说明大营尚未被瞬间攻破,仍在抵抗。只是……情况必然万分危急。” 他转头看向灰衣头领:“立刻派出‘夜枭’,以最快速度潜近大营外围,查明具体情况!是戎狄主力叩关,还是……军中内乱?” “是!”灰衣头领毫不迟疑,立刻指派了两名最擅长潜行侦察的手下,两人如同灵猿般,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险峻山崖之下。 “残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滚滚狼烟,眉头紧锁,喃喃道:“时机太巧了……我们刚找到铁骨令,就……难道贤妃和戎狄……真有勾结?这是调虎离山,还是……里应外合,要彻底摧毁北境防线?” 他的猜测,让苏莞泠和景庄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仅仅是权力斗争,而是关乎国运、关乎千万黎民生死的惊天阴谋!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他们几人,伤的伤,弱的弱,被困在这荒山绝壁,面对如此滔天巨浪,又能做些什么?铁骨令坠入深渊,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压垮之际,苏莞泠的目光无意中再次落在了自己掌心中那枚冰凉的古朴指环上。刚才“残剑”提及铁骨令,让她心中那关于“鹰眼”的模糊猜想再次浮现。 “图藏‘狼睛’……”她低声重复着母亲纸条上的话,手指摩挲着指环上那只展翅雄鹰的图案,尤其是那只雕刻得极其传神、瞳孔处似乎有微小孔洞的鹰眼。“狼睛”……是否并非单指石室穹顶的机关?这鹰眼,是否也是另一种“睛”?母亲留下的线索,会不会是双重含义?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残剑”身边,将指环递到他眼前,指着那鹰眼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将军……您看这鹰眼……瞳孔这里,是不是……有个极小的孔?母亲说‘图藏狼睛’……会不会……这指环本身,也藏有地图?” “残剑”闻言,目光一凝,暂时从狼烟的忧患中抽离,接过指环,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抹天光,极其仔细地审视。他眼神锐利,经验老辣,很快便确认:“确实!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非自然磨损,是人工雕琢!”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残剑”立刻示意一名灰衣人点燃一支纤细的松明火把,提供更稳定的光源。他将指环的鹰眼对准火光,调整角度,试图看清孔洞内部。 然而,孔洞太小,内部幽深,肉眼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奥秘。 “需要透光……”“残剑”沉吟道,他尝试着将火苗凑近孔洞一侧,让光线尽可能透入。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光线以某个特定角度射入鹰眼孔洞时,指环内侧平滑的壁面上,竟然隐约投射出了一些极其细微、扭曲的光影线条! “有东西!”“残剑”低喝一声,眼中爆射出精光!他小心翼翼地将指环平稳放在一块相对光滑的岩石平面上,继续调整火光的角度和距离。 苏莞泠、景庄和灰衣人都屏息凝神地围拢过来,紧张地注视着。 随着“残剑”耐心而精准的调整,那些投射在岩石上的光影线条逐渐变得清晰、稳定起来!它们交织、延伸,最终形成了一幅……微缩的、但特征分明的地形图! 地图!真的藏有地图! 众人又惊又喜!只见那光影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向依稀可辨,其中几个关键点位被特别标记了出来:一个位于蜿蜒河流拐弯处的三角形标记(疑似“陨星坡”或“狼穴”位置),一个位于群山环抱中的圆形标记,旁边有一个细小的、类似钥匙的符号(这很可能就是“星陨之地”和钥匙所在!),还有一个标记,赫然指向了……正在升起狼烟的镇北军大营方向,旁边标注了一个模糊的“危”字! 最让人心惊的是,从圆形标记(星陨之地)到镇北军大营之间,地图上还标示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蜿蜒穿过险峻山路的虚线路径!这条路径,绕开了所有已知的官道和关隘! 这幅微缩地图,不仅印证了“钥在星陨”的线索,指明了下一个关键地点,更揭示了一条通往危在旦夕的北境前线的秘密通道!这或许是……唯一能避开贤妃和戎狄耳目、直达核心区域的道路! “原来如此……”“残剑”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了然,“萧夫人……真是算无遗策!她早已料到北境会有大变,故将真正的‘图’,藏于这信物指环之中!‘狼睛’既是机关,也是这指环之眼!唯有在绝境中不放弃希望、细心探查之人,方能得见!” 苏莞泠看着那幅由母亲亲手隐藏的地图光影,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母亲……即使在最后时刻,也在为她、为北境、为萧家的清白,铺就了一条充满荆棘却暗藏生机之路! “星陨之地……钥匙……”景庄强撑着身体,仔细辨认着地图,“看这方位和地形描述,似乎是在‘黑水隘’上游的‘坠星湖’一带!那里地势险要,人迹罕至!” “残剑”点了点头,目光灼灼:“没错!‘坠星湖’,传说亦有陨星坠落,与‘陨星坡’呼应!看来,真正的钥匙和下一步的线索,就在那里!”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坚定,“苏姑娘,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尽快前往‘坠星湖’,找到钥匙!然后,通过这条密道,赶往镇北军大营!北境的命运,或许……就系于此了!”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和紧迫感!狼烟已起,时间刻不容缓!而“残剑”身中剧毒,景庄伤势未愈,前路更是遍布未知的危险! “将军,您的毒……”苏莞泠担忧地看着“残剑”肩头依旧泛着青黑的伤口。 “残剑”运功逼住毒性,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初:“还撑得住!当务之急是找到解药或压制毒性之物。‘坠星湖’一带或许有罕见的解毒草药。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他迅速做出部署:派出另一名“夜枭”先行探路,前往“坠星湖”方向侦察;其余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补充体力,连夜赶路! 夜幕彻底降临,山谷中寒风凛冽。远处天边的狼烟在夜色中依旧隐约可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众人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做了充分隐蔽),气氛凝重而决绝。 苏莞泠将指环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寄托。她看向身边咬牙忍痛的景庄,看向运功逼毒、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挺拔的“残剑”,看向那些沉默却忠诚的灰衣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为了萧家,也为了这片即将陷入战火的土地!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在夜枭探路者传回初步安全的信号后,“残剑”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出发!” 一行人再次踏上征途,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夜枭”留下的标记,向着“坠星湖”方向,隐入茫茫夜色和崇山峻岭之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如同暗夜幽灵般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方才休憩的悬崖之上。蒙面女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势在必得的弧度。她抬起手,掌心赫然也握着一枚……与苏莞泠手中极为相似的青铜指环!只是她指环上的鹰眼,似乎……是闭合的? “终于……引出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游戏,才刚刚开始……萧青瑜,你女儿,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吗?” 身影一晃,她也消失在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第130章 湖心诡影 悬崖上的休憩地残留的篝火余温尚未散尽,苏莞泠一行人已然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崎岖陡峭的山脊阴影之中。目标明确——地图光影所指的“坠星湖”。时间,是他们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敌人。头顶夜空远处那几道凝而不散、仿佛烧灼着天幕的狼烟,如同催命的符咒,无声地鞭策着每一个人。 “残剑”中毒虽经压制,但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更显青白,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沉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夜枭”留下的隐秘标记,指引着方向。景庄伏在另一名灰衣人背上,伤口的剧痛和颠簸让他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呻吟,眼神紧盯着前方黑暗,带着与虚弱身体不符的坚毅。苏莞泠紧随其后,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指环,指尖反复摩挲着鹰眼处的微孔,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母亲留下的微薄暖意和无穷力量。母亲的布局如此深远,将真正的生路藏于绝境信物之中,这让她在恐惧之余,更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山路险峻,夜行艰难。好在“夜枭”探路者经验丰富,选择的路径虽偏僻难行,却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哨卡和巡逻队。只有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被山风扭曲的狼嚎或不知名野兽的嘶鸣,提醒着他们仍身处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地。 后半夜,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林间弥漫起浓重的晨雾。湿冷的雾气打湿了衣衫,也让前路更加模糊难辨。就在众人体力即将耗尽之际,前方探路的“夜枭”发出了安全的信号。穿过一片茂密的、挂满露水的冷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如同蓝黑色宝石般的湖泊,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央。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黎明前灰蓝色的天空和周围墨绿色的山影,静谧得令人心醉。然而,这种静谧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湖水颜色过深,近乎墨黑,岸边不见任何鸟兽踪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湖心处,隐约可见一座不大的、笼罩在雾气中的小岛轮廓。 这就是“坠星湖”?果然气象非凡,也危机暗藏。 “地图所示,钥匙标记就在湖心岛附近。”“残剑”压低声音,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湖面及四周,“雾气利于隐蔽,但也可能藏匿危险。先隐蔽观察,确认安全后再行动。” 众人迅速分散,借助湖畔茂密的芦苇和乱石隐蔽身形。湖面死寂,唯有微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更衬得四周一片令人不安的宁静。 “残剑”示意一名精通水性的“夜枭”悄然下水,探查湖岸附近是否有异常。灰衣人如同游鱼般滑入水中,无声无息。片刻后返回,低声道:“将军,近岸湖水冰寒刺骨,水下能见度极低,湖底似有大量乱石和水草,未见明显人工痕迹或活物。” 看来,关键在湖心岛。 天色渐明,雾气稍散,湖心岛的轮廓清晰了一些。岛上似乎有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植被,并无建筑痕迹。 “如何过去?”苏莞泠低声问。湖面宽阔,无舟无筏,泅渡风险极大,且极易暴露目标。 “残剑”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湖畔一种叶片巨大的水生植物上:“制作简易浮具,趁雾未散尽,悄然潜渡。‘夜枭’先行探岛,确认无虞后,我们再跟进。” 命令下达,灰衣人立刻行动起来,用匕首砍下坚韧的植物茎秆和宽大叶片,迅速捆扎成几个足以承载一人的简易浮筏,动作娴熟,悄无声息。 就在浮筏即将制成之际,负责警戒另一侧湖畔的“夜枭”突然发出极轻微的警示声!众人瞬间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只见对岸的密林边缘,雾气缭绕中,隐约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与山林颜色相近的灰褐色衣物,动作谨慎,正在沿岸搜索,似乎在寻找什么。看其装备和行动方式,不像是普通猎户或官兵,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探子或佣兵! 是贤妃的人?戎狄的斥候?还是……那蒙面女子的手下? “残剑”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加倍小心,加速制作浮具。必须抢在对方发现湖心岛秘密或他们之前,抵达岛上! 幸运的是,那几道人影似乎并未发现湖对岸的异常,搜索片刻后,便隐入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但这一发现,让气氛更加紧张。这坠星湖,绝非与世隔绝的净土! 浮筏制成。“残剑”决定由两名“夜枭”携带武器先行泅渡探岛,他与另一名灰衣人护送苏莞泠和景庄乘坐浮筏随后。留下两名“夜枭”在岸边隐蔽警戒,负责接应和断后。 计划已定,立刻行动。两名“夜枭”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湖水中,借助浮木的微弱浮力,向湖心岛游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湖面的薄雾吞没。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苏莞泠紧盯着湖心方向,心脏怦怦直跳。景庄靠坐在浮筏旁,脸色因寒冷和伤痛更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约莫一炷香后,湖心岛方向传来了约定的、模仿水鸟的短促鸣叫——安全信号! “走!”“残剑”低喝一声,与另一名灰衣人推动浮筏,苏莞泠和景庄趴伏其上,四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湖中,向湖心岛驶去。湖水冰冷刺骨,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侵骨髓。苏莞泠紧紧抓住浮筏边缘,感受着水流细微的涌动,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目标的渴望。 雾气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抵达湖心岛岸边时,先行的“夜枭”已在等候。岛上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地面湿滑,空气中那股硫磺金属味更加明显。 “岛上初步探查,未发现人工建筑或明显陷阱,但岛中央有处岩石布局奇特,似有玄机。”一名“夜枭”禀报。 “残剑”点头,示意众人保持警惕,向岛中心摸去。岛屿不大,很快便抵达中心区域。只见几块巨大的、颜色暗沉、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岩石,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含某种规律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围成一个不大的圆圈。圆圈中央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块光滑如镜、颜色漆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与指环鹰眼图案极其相似的简化标记! “就是这里!”苏莞泠心中一动,指向那块石板。 “残剑”上前,仔细检查石板和周围岩石。他用手触摸石板表面,冰凉光滑,并无缝隙或锁孔。他又观察岩石的堆叠方式,试图找出机关。 “看这岩石的朝向和阴影……”景庄虚弱地开口,他靠在一边,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环境,“似乎……与星象方位有关?还有这石板……像是一种……吸光的特殊材质?” “残剑”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朝阳即将跃出山脊,天光渐亮。他若有所思,示意众人稍退。他尝试着移动了一块看似松动的、位于东侧的较小岩石。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紧接着,那块黑色石板表面,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些淡金色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光点逐渐连接,形成了一幅……与指环投射地图部分区域重合的微缩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明显的、钥匙形状的凹槽! 需要钥匙!真正的、实体的钥匙! 众人精神大振!钥匙会在哪里?就在这岛上? “分头寻找!注意岩石缝隙和地下可能隐藏的洞穴!”“残剑”下令。 大家立刻在有限的岛屿范围内仔细搜寻起来。苏莞泠也强忍着疲惫和寒冷,在湿滑的岩石间艰难寻找。她用手触摸每一处可能隐藏的缝隙,拨开纠缠的藤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洒在湖心岛上。当一束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到那块黑色星图石板上时,异变发生了! 石板上的星图光芒大盛,尤其是那个钥匙凹槽处,竟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斑,精准地投射在岛边缘一块毫不起眼的、半浸在水中的黝黑岩石上!那岩石被光斑照射的部分,颜色迅速变浅,竟然露出了一个隐蔽的、拳头大小的洞口! “在那里!”苏莞泠眼尖,第一个发现,惊呼道! “残剑”立刻带人冲了过去。那洞口位于水线下不远,需要潜入水中才能触及。一名“夜枭”毫不犹豫地潜入冰冷的水中,伸手探入洞内摸索。 片刻,他浮出水面,手中紧紧攥着一件物品——一把长约半尺、非金非木、色泽暗沉、造型古朴奇特的钥匙!钥匙的柄端,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与指环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找到了!真正的钥匙! 狂喜瞬间涌上众人心头!然而,就在“夜枭”将钥匙递向“残剑”的刹那—— “咻!咻!咻!” 数支弩箭如同毒蛇般,从对岸的密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湖心岛上的众人!同时,湖面不同方向,突然冒出了十几个身着水靠、手持分水刺和弓弩的身影,正快速向小岛游来! 埋伏!他们早就被盯上了!对方一直在等待他们找到钥匙的这一刻! “敌袭!戒备!”“残剑”厉声大喝,一把将苏莞泠和景庄推向巨石后方掩护,同时挥剑格开射来的箭矢!灰衣人们反应极快,立刻占据有利地形,与水中冒出的敌人展开激战! 湖心岛瞬间变成了修罗场!箭矢破空,刀光剑影,厮杀声打破了湖泊的宁静。敌人水性极佳,人数众多,攻势凶猛! “残剑”中毒在身,战力受损,但仍如同磐石般挡在最前。一名“夜枭”为了保护钥匙,肩头中箭,鲜血染红湖水。景庄强忍伤痛,捡起地上石块奋力掷向靠近的敌人。苏莞泠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看着眼前的生死搏杀,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混乱中,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岸密林边缘,一道熟悉的、纤细的黑色身影悄然独立。蒙面女子!她正冷冷地注视着岛上的厮杀,手中把玩着那枚相似的指环,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戏剧。 是她!果然是她布下的局! 就在这时,一名敌方水鬼突破了防线,悄无声息地从水下潜近,手中分水刺直刺手持钥匙的受伤“夜枭”后心! “小心!”苏莞泠失声惊呼! 那“夜枭”察觉危机,猛地转身,但已慢了半拍!眼看分水刺就要透体而过—— “噗嗤!” 一道血光迸现!但倒下的,却是那名水鬼!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尾羽漆黑的短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众人皆是一愣!这箭……不是他们的人射的! 紧接着,湖面另一侧,响起了一阵急促而诡异的竹哨声!随着哨声,那些正在进攻的水鬼们动作突然一滞,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攻势瞬间减缓,并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撤退! 同时,对岸密林中,也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和惨叫声,似乎蒙面女子那边也遇到了袭击? 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第三方势力插手了?! “残剑”眼神锐利地扫视湖面和对岸,心中惊疑不定。他迅速下令:“别追!巩固防御!快,将钥匙放入石板凹槽!” 那名受伤的“夜枭”忍住剧痛,踉跄着冲到星图石板前,将那把古朴的钥匙,奋力插入了中央的凹槽之中! “咔嚓……轰隆隆……” 钥匙插入的瞬间,整个湖心岛剧烈震动起来!那块黑色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古老尘埃和奇异能量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洞口打开了!里面会有什么?真正的铁骨令?还是……母亲留下的最终线索? 然而,此刻他们已无暇细究。敌人虽暂时退却,但危机远未解除。对岸的厮杀声渐歇,蒙面女子的身影也已消失。湖面上,那些水鬼退到一定距离后,便不再行动,只是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岛屿。而那神秘的第三方,射出一箭后,也再无动静,仿佛从未出现。 “残剑”当机立断:“我先进洞探查!你们守住洞口!若有异变,立刻撤离!” 他不顾伤势,抓起一支火把,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漆黑的洞口之中。 苏莞泠等人紧张地守在洞口,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残剑”安危的担忧和对洞内秘密的渴望。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流逝。洞内寂静无声,仿佛吞噬了一切。 突然,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从洞内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残剑”一声压抑的、带着极度震惊和痛苦的闷哼! “将军!”洞外众人大惊失色! 苏莞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洞里到底有什么?! 第131章 湖底秘辛 “将军!” 洞外,苏莞泠的惊呼与灰衣人焦急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那声从漆黑洞口深处传来的、属于“残剑”的压抑闷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将刚刚因钥匙开启密道而升起的一丝希望击得粉碎! 洞内发生了什么?将军遇到了什么?那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又是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苏莞泠。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守住洞口!我去!” 伤势较轻的灰衣头领“夜枭甲”厉声阻止了苏莞泠,他对另一名同伴打了个戒备的手势,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短刃,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入了那刚刚开启的、散发着陈腐与未知气息的洞口。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洞外,湖面上那些退却的水鬼依旧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对岸林间的厮杀声已止,但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景庄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与另一名灰衣人将苏莞泠护在相对安全的巨石后,目光死死盯着幽深的洞口,额角渗出冷汗。 洞内死寂无声,仿佛之前那声闷响和闷哼只是众人的幻觉。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 就在苏莞泠几乎要绝望之际,洞口内终于传来了动静!是“夜枭甲”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快进来!将军受伤了!需要帮忙!” 众人心头一紧,但至少有了消息!留守的灰衣人“夜枭乙”立刻对苏莞泠和景庄道:“苏姑娘,景世子,你们在此稍候,我进去接应!” 说罢,也迅速钻入洞中。 苏莞泠如何能安心等待?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景庄,咬了咬牙:“我必须进去!” 母亲留下的线索可能就在下面,而“残剑”将军更是他们的主心骨,她不能在外面干等。 景庄理解她的心情,虚弱地点了点头:“小心……我守着外面。”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进去只能是累赘。 苏莞泠不再犹豫,捡起地上一支熄灭的火把,就着洞口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陡峭,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陈腐、金属锈蚀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她心脏狂跳,一步步向下,耳边能听到下方传来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低语。 下了约莫十余级台阶,眼前空间豁然开朗。借着一支被重新点燃、插在壁龛上的火把摇曳的光芒,她看清了洞内的景象——这是一个不算太大、却异常规整的石室,四壁光滑,刻满了与星图石板类似的古老符文。石室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珍宝堆积,而是一个凹陷的水池,池水幽暗,深不见底。池边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石板,似乎正是刚才那声巨响的来源。 而“残剑”正靠坐在池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有一缕未擦净的血迹,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和骨伤。“夜枭甲”和“夜枭乙”一左一右扶着他,正试图为他运功疗伤和检查伤势。池水边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闪着幽光的金属碎片。 “将军!您怎么样?”苏莞泠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 “残剑”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严厉:“你……怎么进来了?胡闹!外面……”他因牵动伤势而剧烈咳嗽起来。 “外面暂时平静!景世子守着。”苏莞泠急忙道,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石和池中的碎片,“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夜枭甲”一边为“残剑”顺气,一边心有余悸地快速解释:“将军下来后,发现这水池是关键。池底似乎有机关联动着什么东西。将军试图探查,触动了池壁一处机关,没想到整个池沿的石板突然崩裂塌陷!将军为了躲避坠石,强行运功,牵动了旧伤和毒素……万幸未坠入池中,这池水……有古怪!”他指了指池中那些闪烁的碎片,“那是机关崩坏后溅落的,似乎……是某种保存信物的金属匣的一部分。” 苏莞泠看向那幽深的池水,只见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更大的、半打开的、样式古朴的青铜匣子沉在池底,匣盖已经破裂,里面似乎空空如也。难道……真正的铁骨令或地图,原本藏于匣中,却因机关损坏而……失落了?或者,根本就是个诱饵?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千辛万苦找到钥匙,打开密室,难道又是一场空? “不……不对……”“残剑”喘息稍定,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室四壁的符文,最终定格在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机关触发……不全是坏事……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面墙壁上,原本与其他墙壁无异的符文,在火光照耀下,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而是墙壁本身在如同水波般荡漾,渐渐浮现出一幅……由光影构成的、栩栩如生的动态画面! 这神奇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画面中,显现出的是一间雅致却带着肃杀之气的书房,一个身着北境军中将服、面容刚毅、眉宇间与苏莞泠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凝神沉思——正是萧老将军,苏莞泠的外祖父! 画面无声,却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只见萧老将军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某处关隘,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忧心。接着,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幕僚模样的人快步走入,递上一封密信。萧老将军拆信观看,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爆射出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拿起笔,似乎想写什么,却又颓然放下,目光望向窗外,充满了悲凉与决绝…… 画面至此模糊、转换,变成了一些快速闪过的片段:深夜军营的调动、隐秘的会面、一封被小心藏匿的信函、还有……一个背影模糊、但佩戴着宫中内侍腰牌的人影在黑暗中穿梭……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封展开的信笺特写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弹劾萧家通敌的密信草稿!而落款处的笔迹和印章……苏莞泠瞳孔猛缩——那是冯致远的笔迹和私印!但……在信纸的角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不小心滴落的墨点,仔细看去,那墨点的形状,竟隐约像一个……凤凰的尾羽?!那是……宫中后妃常用印鉴的暗记?! 贤妃!果然是她! 画面到这里,如同烟雾般消散,墙壁恢复了原样。石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光影留下的,是十多年前萧家血案发生前,最关键的铁证!它清晰地揭示了冯致远是如何构陷萧家,而更可怕的是,背后隐约指向了当时可能还是妃位的贤妃的阴影!这远比那些书信印信更加直观、更具冲击力! 苏莞泠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终于看到了外祖父蒙冤前夜的片段,看到了敌人狰狞的嘴脸!母亲留下这机关,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将真相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昭示!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残剑”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刻骨的痛楚和愤怒,他显然也认出了那个凤凰尾羽的暗记,“贤妃……她从一开始……就参与了……” 就在这时,池底那个破裂的青铜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了一下。 “夜枭乙”水性较好,试探了一下池水,发现只是冰冷刺骨,并无明显毒性后,小心地潜入池中,将那样东西捞了上来。 那是一个用特殊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质地坚硬、刻满了细密小字的黑色木牍,以及……一小卷用金线捆扎的、色泽暗黄的丝绸! “残剑”接过木牍,就着火光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萧老将军的亲笔手书!是他察觉被构陷后,留下的……绝笔证词和……北境军力布防的……真正核心机密!他早已料到冯党及其幕后黑手会清洗北境,故将此物藏于此地,留待后人!” 他又展开那卷丝绸,上面用绣线绣着一幅极其精细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北境山川地形图,其中几个关键点被特殊标记了出来——正是铁骨卫可能的秘密联络点和一处……疑似藏有萧家积累的、用以复起资财的秘库位置! 这才是母亲留下的、真正的“地图”和“钥匙”所指的核心秘密!不仅是翻案的铁证,更是重整北境、对抗贤妃和戎狄的希望所在! 希望的火光再次熊熊燃烧!虽然历经波折,但他们终于找到了!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巨大发现带来的震撼与激动中时,洞口上方,突然传来了景庄一声急促的、带着惊怒的厉喝:“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好!上面出事了!”“夜枭甲”脸色大变! “残剑”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踉跄了一下。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景庄还在上面! “你留下照看将军和东西!我上去!”“夜枭乙”对同伴急喝一声,抓起兵刃,如同猎豹般冲向洞口石阶。 苏莞泠也想跟上,却被“残剑”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拉住:“别去!危险!”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洞外的打斗声短暂而激烈,很快便平息下来,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死寂。片刻后,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不是“夜枭乙”的,而是……略显轻盈却带着一丝诡异的从容。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步下石阶,出现在石室入口的火光之下。 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正是那个神秘的蒙面女子! 她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剑。而跟在她身后下来的两名黑衣人,则架着昏迷不醒、肩头新增一道伤口的景庄! “夜枭乙”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蒙面女子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室内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落在被苏莞泠紧紧攥在手中的黑色木牍和丝绸地图上,面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满意和讥诮的叹息: “终于……找到了。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年。” 第132章 血亲迷雾 蒙面女子那声带着满意与讥诮的叹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石室内每一个人的脖颈上,瞬间冻结了空气。她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火光跳跃,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危险气息的轮廓,那双露出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全场,最终定格在苏莞泠手中那两件刚刚得来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秘宝之上。 她身后,两名黑衣手下如同铁钳般架着昏迷不醒、肩头鲜血浸透衣衫的景庄。洞外再无动静,“夜枭乙”和留守的景庄显然已遭毒手或被制伏。局势,在刹那间彻底逆转! “残剑”强忍着重伤和毒素带来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将苏莞泠护在身后,但身体的不听使唤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只能依靠着“夜枭甲”的搀扶,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蒙面女子,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沙哑:“是你……果然是你!你到底是谁?!” 苏莞泠紧紧攥着木牍和丝绸地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和愤怒交织。这个女子三番五次出现,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如今更是擒获景庄,直接威胁到他们性命!她到底是谁?为何对萧家之事如此了解?又为何执着于这些证据? 蒙面女子对于“残剑”的质问,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她缓缓抬起未持剑的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却透着一股刻薄与冷厉之气的面容。这张脸……苏莞泠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无比陌生,那眉宇间的神态,隐隐约约似乎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合,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残剑”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也最不愿见到的人,他失声低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深切的痛楚:“是……是你?!萧青瑶!你……你竟然还活着?!” 萧青瑶?!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苏莞泠的脑海之中!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萧青瑶……那是她母亲萧青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的……小姨?!那个在萧家血案记载中,据说早已病故多年的小姨?! 她竟然没死?!而且……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下出现?!成为了他们最危险的敌人?!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苏莞泠几乎站立不稳,大脑一片空白。血缘的牵绊与眼前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让她一时间无法思考。 萧青瑶对于“残剑”的震惊和苏莞泠的失态,似乎颇为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残忍快意的弧度:“没错,是我。傅凌天(‘残剑’的本名?),没想到吧?我这个‘早已病故’的萧家二小姐,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且,即将拿走你们拼死守护的东西。” 她的目光转向苏莞泠,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厌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还有你……姐姐的女儿。长得……倒是有几分像她。可惜,性子却软糯得多,空有萧家的血脉,却无萧家的决断和狠辣。” “为什么?!”苏莞泠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质问道,“你是我小姨!你是我娘的亲妹妹!你为什么要帮贤妃?为什么要害我们萧家?!外祖父和娘亲他们……” “闭嘴!”萧青瑶厉声打断她,眼中瞬间爆射出怨毒的光芒,“亲妹妹?萧家?哈哈哈……”她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萧家何时真正把我当成过自家人?萧正峰(萧老将军)眼里只有他那个嫡出的、样样出色的长女萧青瑜!何曾正眼看过我这个庶出的、资质平庸的二女儿?!至于姐姐……她倒是善良,可她的善良,能改变我在萧家如同隐形人般的处境吗?能改变我被当作政治联姻筹码、随意许配给一个纨绔子弟的命运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恨和不甘:“萧家满门荣耀?那是她萧青瑜的荣耀!与我何干?!血案发生?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不过是……早早看清了形势,为自己谋了一条生路而已!”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剜着苏莞泠的心。原来……萧家内部,竟还有如此不堪的往事和裂痕?小姨的背叛,竟是源于多年的积怨和嫉妒? “残剑”傅凌天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声音沉痛:“青瑶……你糊涂!老将军和青瑜小姐从未亏待于你!是你自己心生魔障,走上了歧路!你可知你投靠贤妃,助纣为虐,害死了多少忠良?毁了多少家庭?!” “歧路?魔障?”萧青瑶嗤笑一声,眼神恢复冰冷,“成王败寇罢了。贤妃娘娘能给我想要的权力、地位和……复仇的快感!这就够了。至于忠良?家庭?与我何干?”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苏莞泠手中的物件上,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东西给我。看在你身上流着一半萧家血的份上,或许……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休想!”苏莞泠猛地将木牍和地图死死抱在怀里,眼中虽含泪,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倔强和愤怒,“这是我娘用命守护的东西!是萧家清白的希望!我死也不会给你!” “残剑”也强提一口气,横剑在前,与“夜枭甲”并肩而立,虽知不敌,却毫无退缩之意。 萧青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杀意:“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念那点微薄的血缘之情了!”她对手下示意,“杀了他们,把东西拿过来!” 两名黑衣手下得令,眼中凶光毕露,放开昏迷的景庄,持刀逼上前来。 眼看一场血腥的厮杀即将爆发,石室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突然从那个幽深的、连接地下暗河的水池中传来!紧接着,水池中央如同沸腾般冒起大量气泡,一个湿漉漉、极其狼狈的身影猛地从水下钻了出来,剧烈地咳嗽喘息着! 竟然是之前失踪的、“夜枭乙”! 他显然是从水下某条隐秘的通道潜回,此刻脸色苍白,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件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物件!他浮出水面的第一眼,就看到石室内剑拔弩张的局势和逼向苏莞泠的黑衣人! “住手!” “夜枭乙”虽虚弱,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将手中物件高高举起,对着萧青瑶厉声喝道,“萧青瑶!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萧青瑶在看到那物件的形状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之色! “夜枭乙”迅速打开油布,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柄样式古朴、寒光闪闪、剑身刻有云纹龙雀的短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宝石! “这是……‘龙雀’?!” 萧青瑶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先帝赐予萧正峰的贴身佩剑‘龙雀’?!它……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随萧正峰葬身火海了吗?!” “龙雀”剑!萧老将军的佩剑!这柄剑的出现,显然大大出乎了萧青瑶的预料,甚至触动了她内心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夜枭乙”冷笑一声,尽管虚弱,却字字铿锵:“想不到吧?老将军早已料到身边有奸细,故布疑阵!这‘龙雀’剑才是开启萧家最终秘藏、调动那支隐藏力量的真正信物!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贤妃许诺你的,恐怕永远也兑现不了!” 他的话,如同重磅炸弹,瞬间扰乱了萧青瑶的心神!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惊疑、贪婪和一丝动摇。显然,“龙雀”剑和其所代表的意义,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击中了她的要害! 趁此良机,“残剑”傅凌天对“夜枭甲”使了个眼色!“夜枭甲”会意,猛地将手中一颗烟雾弹砸向地面! “砰!” 浓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走!” “残剑”低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拉住苏莞泠,在“夜枭甲”的掩护下,冲向石室另一侧墙壁——那里,似乎有一道刚刚因水池机关触发而显露出的、极其狭窄的裂缝! “拦住他们!” 萧青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尖叫! 烟雾中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喝声!两名黑衣手下试图阻拦,但被“夜枭甲”和从水中爬出的“夜枭乙”拼死挡住! “残剑”带着苏莞泠,险之又险地钻入了那道裂缝!裂缝内部狭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在钻入裂缝的最后一刻,苏莞泠回头,透过弥漫的烟雾,她看到萧青瑶正疯狂地命令手下抢夺“夜枭乙”手中的“龙雀”剑,而景庄依旧昏迷在地,生死未卜…… 裂缝在身后迅速合拢,将厮杀声、萧青瑶的尖叫声以及所有的光明隔绝在外。黑暗中,只剩下“残剑”沉重的喘息和苏莞泠绝望的泪水。 他们逃出来了,却失去了刚刚得到的铁证,失去了景庄,也失去了……那柄意想不到的“龙雀”剑。 新的逃亡,在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中,再次开始。而萧青瑶的真实面目和“龙雀”剑的秘密,成为了盘旋在苏莞泠心中更大的谜团。 第133章 绝境微光 裂缝在身后彻底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洞内厮杀叫喊的余音被彻底掐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苏莞泠和“残剑”傅凌天吞没。 苏莞泠的心脏在黑暗中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恐惧的呜咽溢出喉咙。鼻腔里充斥着岩石的土腥味、潮湿的霉味,以及……身边“残剑”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毒素侵蚀带来的腐败气息。 “将军……将军您怎么样?”她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残剑”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臂,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愧疚。都是为了保护她,将军才会伤重至此,如今更是被困在这绝地之中。 “无……无妨……” “残剑”的声音嘶哑虚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他试图运功调息,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先……先离开这里……这裂缝……撑不了多久……” 他的判断没错。身后合拢的石壁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震动和摩擦声,显然萧青瑶的人正在试图强行破开机关追进来。他们必须向前,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未知。 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摸索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万幸,虽然湿透,但油布包裹的内层似乎还有些许效用。她颤抖着手,用力摩擦,几次失败后,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亮起,随即勉强点燃了火绒,散发出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晕。 这小小的火苗,在无尽的黑暗中,成了唯一的希望和依靠。火光映照出“残剑”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他靠在湿滑的石壁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苏莞泠的心沉了下去。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想要为“残剑”重新包扎,却被他无力地摆手阻止。 “没用的……毒素已……侵入心脉……寻常方法……无效……”他喘息着,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狭窄的通道,“保存体力……找路……” 苏莞泠含泪点头,知道此刻争分夺秒才是关键。她举着火折子,搀扶起“残剑”未受伤的右臂,将大部分重量扛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沿着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石缝,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通道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吞噬这微弱的光亮和两个挣扎求生的灵魂。 “残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苏莞泠能感觉到他生命的火焰正在迅速黯淡。绝望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母亲还在某处等待,萧家的冤屈还未昭雪,北境的狼烟还在燃烧……她必须带着将军走出去! “将军……坚持住……”她不断地低声说着,既是在鼓励“残剑”,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一定能出去……一定能……”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燃料即将耗尽。苏莞泠的心也随着光线的黯淡而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的时候,前方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滴声的……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雷鸣? 有出口?!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让苏莞泠精神一振!她搀扶着“残剑”,加快脚步,向着那微弱声源的方向奋力前行。 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了一些,风声和雷声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在火折子即将熄灭的前一刻,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洞口!洞外,是漆黑如墨的夜空、瓢泼般的大雨和划破天际的刺眼闪电! 他们出来了!从那个绝望的湖底密室逃出来了! 狂喜瞬间涌上苏莞泠心头!她奋力拨开洞口的藤蔓,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全身,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由!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眼前的情景,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洞口之外,并非平坦的土地,而是一处极其险峻的悬崖中部!下方是深不见底、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幽光的峡谷,暴雨如注,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人卷下深渊!他们只是从一个绝境,逃到了另一个绝境! “残剑”被风雨一激,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苏莞泠死死抓住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紧紧揽住“残剑”,才勉强稳住身形。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处理伤势!否则不被追兵杀死,也要冻死、摔死在这悬崖上! 她借着闪电的光芒,焦急地扫视四周。悬崖陡峭,几乎无处落脚。就在她心焦如焚之际,目光忽然捕捉到斜下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被巨石遮挡、略显凹陷的阴影! 是岩缝?还是浅洞? 没有时间犹豫了!苏莞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搀着“残剑”,沿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碎石不断滚落深渊。有好几次,她脚下一滑,险些两人一同坠崖,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运气才化险为夷。 终于,有惊无险地挪到了那处凹陷。果然是一个勉强可以容纳两三人的浅洞,虽然依旧有风雨灌入,但总算有了个遮拦。苏莞泠将几乎昏迷的“残剑”小心地安置在洞内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则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体力已然透支。 但她不能休息。火折子已彻底熄灭,洞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检查“残剑”的状况,触手一片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毒素和伤势正在迅速吞噬他的生命。 “将军……将军!”苏莞泠带着哭腔呼唤,用力拍打他的脸颊,“醒醒!不能睡!” “残剑”毫无反应。绝望再次攫住了苏莞泠。没有火,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援兵……在这暴雨倾盆的荒山绝壁,她该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军死在自己面前? 不!不能放弃! 她猛地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东西!她摸索着掏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小包,里面除了母亲的羊皮纸和那枚青铜指环,还有……姜铁匠给的一点应急伤药和火石! 希望之火再次点燃!她颤抖着手,用火石艰难地引燃了洞内能找到的几根枯草和苔藓,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虽然摇曳,却带来了温暖和光明。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残剑”伤口上湿透的绷带,那狰狞的伤口和发黑的皮肉让她触目惊心。她将仅剩的一点伤药敷上,用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然后,她将外袍脱下,盖在“残剑”冰冷的身上,自己则紧靠着他,试图用体温为他取暖。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筋疲力尽。洞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残剑”毫无血色的脸和她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 孤独、恐惧、寒冷、疲惫……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拉扯着她的意志。她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泪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落。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残酷?她只是一个想要找到母亲、为家族平反的普通女子,为何要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和生死考验? 母亲的容颜、外祖父刚毅的面庞、钟老慈祥的笑容、墨九决绝的背影、姜铁匠用生命推开石门的身影……一幕幕在脑中闪过。还有景庄……他落入萧青瑶手中,现在怎么样了? 不能倒下……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她,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事……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她拿出母亲的羊皮纸和那枚青铜指环,就着篝火的光芒,再次仔细端详。母亲的笔迹,指环上鹰眼的微孔……“图藏狼睛”……“钥在星陨”……还有那柄意外出现的“龙雀”剑…… 萧青瑶看到“龙雀”剑时的震惊和贪婪……那柄剑,似乎蕴含着比她手中木牍和地图更重要的秘密?难道……母亲留下的线索,还有更深一层?萧青瑶的背叛,是否也与这柄剑有关?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交织。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今铁证(木牍地图)失落,甚至可能已落入萧青瑶之手。他们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对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知晓了“龙雀”剑的存在和重要性?还有……景庄透露的关于贤妃与冯党勾结的秘密…… 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必须找到“残剑”将军的部下!必须救出景庄!必须……阻止贤妃和戎狄的阴谋! 可是,如何在这绝境中做到这一切?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残剑”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呓语,声音模糊却带着极大的焦虑:“……北……北门……三……三狼烟……急……急报……太子……危……” 北门?三狼烟?太子危?! 苏莞泠心中巨震!这是“残剑”在极度虚弱下,潜意识中担忧的军国大事?!北境防线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关头?连太子都身处险境?!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责任!她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和家族而战,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生灵!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将军活下去!必须将消息送出去! 她望向洞外漆黑的雨夜,眼中燃烧起不屈的火焰。天,快亮了吧?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苏莞泠忽然听到,从峡谷下方,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有节奏的、仿佛敲击岩石的清脆声响! 叮……叮……叮…… 声音很轻,很遥远,但在寂静的黎明中,却格外清晰。 是错觉吗?还是……有人?!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那敲击声停顿了片刻,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而且,节奏似乎带着某种……规律? 第134章 崖壁来客 叮……叮……叮…… 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穿透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和淅沥的雨声,清晰地、固执地传入苏莞泠耳中。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峡谷下方!而且,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感,不像是无意间的敲打,更像是一种……信号? 希望和警惕同时攫住了苏莞泠的心脏。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岩壁,更加仔细地倾听。敲击声停顿了片刻,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发生了变化——三短,一长,再三短。重复两次。 是某种暗号!她在“残剑”麾下灰衣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联络方式!难道是……幸存的“夜枭”?!是“夜枭乙”或者留守岸边的人找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万一是敌人伪装的陷阱呢?萧青瑶诡计多端,未必不会用这种方法诱他们现身。 她悄悄挪到洞口,拨开藤蔓,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峡谷深处依旧被晨雾笼罩,一片迷蒙,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判断声音来源大致在左下方数十丈的位置。 敲击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节奏,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 怎么办?回应?还是继续隐藏? 苏莞泠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残剑”。将军的状况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得到救治。如果下面是友军,就是唯一的生机;如果是敌人,躲在这里也只是等死。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回忆着灰衣人常用的回应节奏,谨慎地、有节奏地在洞内的岩石上敲击起来——两长,一短,两长。 敲击声传出,峡谷下的声音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仿佛对方也在判断。随即,下方传来了新的敲击声,节奏变得轻快而短促,带着确认和欣喜的意味!是友军的回应暗号!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苏莞泠的理智防线,眼泪夺眶而出!是自己人!真的有自己人找来了!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朝着下方激动地喊道:“下面是谁?是‘夜枭’吗?”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可是傅将军和苏姑娘?俺是‘老烟枪’!奉钟老遗命,在此接应多时了!” 钟老遗命?!老烟枪?! 苏莞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钟老……那位在永嘉侯府隐姓埋名、最终为救她而牺牲的老管家!他……他竟然在生前就安排了后手?在这北境绝地,安排了接应之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同时涌上心头。钟老……他到底为她铺了多少路?付出了多少心血? “是……是我们!”苏莞泠哽咽着回应,“将军重伤昏迷,急需救治!” “知道了!丫头别慌!”下面的“老烟枪”语气沉稳,“这崖壁俺熟!你们待在原地别动,俺这就上来!” 话音落下,下方传来一阵细微的、绳索摩擦和岩钉固定的声响。显然,这位“老烟枪”是个攀岩的好手。 苏莞泠退回洞内,激动地跪坐在“残剑”身边,低声呼唤:“将军!将军!有救了!钟老安排的人来了!” 虽然“残剑”依旧昏迷,但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丝。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灵巧地翻了进来。 借着洞外渐亮的天光,苏莞泠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这是一个年约五旬、身材精瘦矮小的老者,皮肤黝黑粗糙,满脸风霜刻下的深褶,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一种玩世不恭的狡黠。他穿着一身与山岩颜色相近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绳索、岩钉、烟袋等杂物,背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角叼着一根早已熄灭的旱烟杆,难怪绰号“老烟枪”。 老烟枪进洞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先在昏迷的“残剑”身上停留一瞬,眼神一凝,闪过一丝痛惜和凝重,随即看向苏莞泠,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粗豪:“嘿!你就是青瑜小姐的闺女?像!真像!尤其是这倔劲儿!钟老头没白念叨!”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耽搁地蹲到“残剑”身边,动作熟练地检查伤势,看到那发黑的伤口时,眉头紧紧皱起:“啧!‘黑寡妇’的毒?还混合了戎狄的‘冰蚕寒’?真他娘的下作!傅小子这次亏吃大了!” 他的话让苏莞泠心惊肉跳:“前辈,将军他……” “死不了!”老烟枪打断她,语气笃定,从背后皮囊里麻利地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和干净的布条,“俺这‘老山参’吊命的丸子和特制的解毒散,专克这些阴损玩意儿!就是这毒入得深,得费点功夫逼出来,这胳膊也得赶紧正骨固定!” 他手法极其老练地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又给“残剑”喂下一颗乌黑的药丸,然后双手握住“残剑”扭曲的左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发力!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昏迷中的“残剑”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量冷汗。 “好了!骨头接上了!”老烟枪吐出一口气,迅速用木板和布条将手臂固定好,“让他睡会儿,药力发作,逼毒得靠他自己醒过来运功。” 看着老烟枪行云流水般的处理,苏莞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心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谢啥!”老烟枪摆摆手,点起旱烟杆,美美地吸了一口,才眯着眼看向苏莞泠,“钟老哥临走前,用暗线传了最后的消息给俺,说你们可能会走这条路,让俺在这‘鬼见愁’峡谷附近守着接应。没想到你们真从‘坠星湖’那鬼地方摸出来了,还搞成这样。说说吧,下面啥情况?傅小子咋中了这混合毒?还有,景国公家那小子呢?”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苏莞泠不敢隐瞒,简要将湖心岛遭遇萧青瑶埋伏、景庄被擒、铁证失落、“龙雀”剑意外现世以及仓皇逃入密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到“萧青瑶”这个名字时,老烟枪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烟杆重重在岩石上磕了磕,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北境俚语:“操!果然是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早就觉得她没死透!竟然投了那毒妇(贤妃)!还对自己亲外甥女下死手!萧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他的反应,证实了萧青瑶的身份和背叛的真实性,也让苏莞泠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苦涩地低下头。 老烟枪骂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龙雀’剑出现了?还在咱们的人手里?(指‘夜枭乙’)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变数。那玩意儿,牵扯的可就大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拿到萧老将军的手书和地图了?又被那贱人抢了?” 苏莞泠黯然点头。 “丢了就丢了!”老烟枪却出乎意料地一挥手,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豁达,“那玩意儿是铁证,但也是催命符!拿在手里,就是众矢之的!现在让那贱人拿着,让她去跟贤妃和戎狄狗咬狗!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他的思路清奇,却让苏莞泠一愣。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莞泠茫然问道。失去了铁证,前路似乎又陷入了迷雾。 “怎么办?”老烟枪嘿嘿一笑,露出狐狸般狡黠的表情,“第一,保住小命,治好傅小子。第二,去找那柄‘龙雀’剑!那才是关键中的关键!萧青瑶那点道行,根本不知道‘龙雀’真正的用处!第三……”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钟老哥让俺接应你们,可不光是救人。他还有一样东西,让俺务必交到你手上。” 还有东西?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 老烟枪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小物件,递给苏莞泠:“打开看看。” 苏莞泠接过,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油布,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面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材质特殊的……铜镜?或者说,更像是一个……铭牌?牌子正面刻着一只踏云而飞的玄鸟,背面则是一行极其细微的、她看不懂的奇异文字和一组数字编号。 “这是……?”苏莞泠疑惑地看向老烟枪。 老烟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悠远:“这是‘玄鸟令’。是钟老哥……也是你娘亲青瑜小姐,留给你的最后一条退路。凭此令,可以调动一支……不在明面上、甚至不隶属朝廷的隐秘力量。他们是萧老将军早年布下的最后暗棋,代号‘玄鸟卫’,只认令,不认人。” 玄鸟卫?!母亲留下的暗棋?! 苏莞泠握着这面冰凉的古令,手指微微颤抖。母亲……到底为她准备了多少? “不过,”老烟枪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玄鸟卫’潜伏极深,唤醒他们需要特定的方式和地点,而且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钟老哥的意思,是让你在真正山穷水尽、且手握确凿证据时,再用此令,直击要害!” 苏莞泠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玄鸟令”紧紧攥在手心,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就在这时,一旁昏迷的“残剑”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将军!”苏莞泠惊喜地扑过去。 老烟枪也凑上前,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药力起作用了!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这小子自己的造化了。” “残剑”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锐利和清明。他看到了苏莞泠通红的眼眶,看到了陌生的老烟枪,瞬间警惕起来,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绷紧,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老烟枪按住他,“傅小子,是俺!‘老烟枪’!钟老头让俺来的!” 听到“老烟枪”和“钟老”的名字,“残剑”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声音沙哑地开口:“是……前辈……多谢……” “客气话省省!”老烟枪打断他,“感觉怎么样?毒素逼出几成了?” “残剑”内视片刻,沉声道:“三成……还需时间……外面情况如何?”他更关心局势。 苏莞泠连忙将目前的情况和老烟枪的分析快速说了一遍。 “残剑”听完,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最终,他看向老烟枪,语气决断:“前辈分析得是……铁证虽失,但‘龙雀’现世,局面反而复杂,于我或有利……当务之急,是找到‘夜枭乙’和‘龙雀’剑,并与外界取得联系……北境狼烟……” 他的话未说完,洞口负责警戒的老烟枪突然脸色一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不好!有动静!上面崖顶……来人了!人数不少!还有猎犬!”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追兵竟然找到这里了?! 第135章 绝壁飞渡 “不好!有动静!上面崖顶……来人了!人数不少!还有猎犬!” 老烟枪那一声压得极低的警告,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洞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和喘息浇灭。绝望的阴影再次以更快的速度笼罩下来。 苏莞泠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贴近冰冷的岩壁,侧耳倾听。果然,从悬崖上方,远远传来了模糊却密集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猎犬那种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呜咽和吠叫!声音正在迅速逼近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追兵!而且是有备而来,带着猎犬!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精准地追踪到这里?!是萧青瑶派来的人?还是贤妃的官兵?亦或是……戎狄的斥候? “残剑”傅凌天虽重伤虚弱,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被老烟枪一把按住。 “别动!你现在的样子,动就是送死!”老烟枪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迅速判断着形势,“听这动静,至少二三十号人,装备精良。这破洞藏不住!猎犬鼻子灵得很,很快就能找到洞口!” 他猛地嘬了两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洞内和洞外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苏莞泠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惧让她手脚冰凉。上天无路,入地……地下的通道已经合拢,而且可能还有追兵。 老烟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洞口,极其小心地拨开一丝藤蔓缝隙,向上方和左右仔细观察。上方崖壁陡峭,几乎无法攀爬,左右也都是光滑的岩壁,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峡谷对面。两崖之间距离约有十几丈,下方是奔腾的河水声。对面崖壁同样陡峭,但在大约与他们所在洞口平行的高度,似乎有一片相对茂密的、生长在岩缝中的灌木丛,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只能赌一把了!”老烟枪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看向苏莞泠和“残剑”,“丫头,傅小子,信得过俺老烟枪这把老骨头不?” 苏莞泠和“残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别无选择的决然。“信!”两人异口同声。 “好!”老烟枪不再废话,迅速解下腰间盘着的、一看就知非同寻常的坚韧长绳,“俺用飞爪带你们荡到对面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飞爪渡崖?!苏莞泠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对面遥远的崖壁,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这太危险了!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但此刻,崖顶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上面传来军官的呼喝声:“仔细搜!他们肯定就藏在下面某处!放狗!”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丫头,你先来!”老烟枪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则是一个精钢打造的、带有倒刺的飞爪。他示意苏莞泠过来,“抱紧俺的腰!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松手!闭上眼睛!” 苏莞泠看着老烟枪那双沉稳坚定的眼睛,一咬牙,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精瘦却异常结实的腰身。她能感觉到老人身上传来的热量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准备好了?”老烟枪低喝一声,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他手臂猛地一甩,那飞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流星般射向对面崖壁! “咔嚓!”一声脆响,飞爪精准地扣住了对面岩缝中一块突出的坚固岩石! 几乎在飞爪扣实的瞬间,老烟枪足下发力,低吼一声:“走!” 他抱着苏莞泠,猛地向前一跃,荡出了洞口!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下方震耳欲聋的河水轰鸣!苏莞泠死死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老烟枪背后,感觉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十几丈的距离,在生死之间被无限拉长! 就在他们即将荡到对面崖壁的刹那,崖顶突然传来了追兵的惊呼和弓弦拉动的声音! “在那边!放箭!” “咻咻咻——!” 数支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擦着他们的身体射入对面的岩壁或下方的深渊!有一支箭甚至险之又险地擦过了苏莞泠飞扬的发梢! 万幸,老烟枪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荡跃的速度极快,箭矢大多落空。两人有惊无险地撞入了对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没事吧丫头?”老烟枪迅速解开绳索,急切地问道。 苏莞泠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但检查了一下,除了几处擦伤,并无大碍。“没……没事!” “好!待着别动!”老烟枪顾不上喘息,再次将飞爪甩回对面洞口!这一次,目标是接应“残剑”! 洞口处,“残剑”看着荡回来的飞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独自渡过这索道几乎不可能,只会成为累赘。但他更知道,自己掌握的情报和身份,绝不能落入敌手! 他看了一眼对面灌木丛中焦急望来的苏莞泠,又看了一眼上方越来越近的追兵火光,猛地一咬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抓起老烟枪刚才遗落在洞内的一柄短刃,对着自己的左臂伤口附近,狠狠划了下去! 一股黑血喷溅而出!他这是在放血逼毒!用剧痛刺激自己,换取短暂的行动力! “将军!”对面的苏莞泠看得清清楚楚,失声惊呼! “残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但眼神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抓住荡回来的飞爪,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在洞口一块岩石上绕了几圈固定好,然后对着对面嘶声喊道:“前辈!拉我过去!” 老烟枪见状,瞳孔一缩,暗骂一声“疯子!”,却不敢怠慢,与苏莞泠一起,拼命拉动绳索! “残剑”借着这股拉力,用右脚在岩壁上一蹬,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着对岸荡去!他的动作远不如老烟枪灵巧,甚至有些踉跄,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 崖顶的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更多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来!更有几名身手矫健的,试图顺着崖壁向下攀爬追击! “快!快啊!”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拉拽绳索。 就在“残剑”即将抵达对岸灌木丛的瞬间,一支力道极强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向他的后心!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小心!”老烟枪眼疾手快,猛地将苏莞泠向旁边一推,自己则冒险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旱烟杆如同闪电般掷出! “铛!”一声脆响!旱烟杆精准地撞偏了弩箭的轨迹,箭矢擦着“残剑”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而老烟枪也因为这下冒险,身形暴露,对面崖顶一名弓箭手抓住机会,一箭射来!老烟枪躲闪不及,肩头被箭矢划过,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 “前辈!” “残剑”终于跌跌撞撞地摔进了灌木丛,苏莞泠连忙扑过去扶住他。只见他肋下新增一道伤口,鲜血淋漓,放血后的左臂更是惨不忍睹,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妈的!亏大了!”老烟枪捂着肩头骂了一句,但动作不停,迅速砍断连接对面的绳索(防止追兵利用),然后低喝道:“不能停留!追兵可能会绕路过来!跟我走!这崖壁上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险道!” 他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背起几乎昏迷的“残剑”,对苏莞泠一招手,率先沿着陡峭的、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崖壁,向峡谷下游方向艰难跋涉而去。 苏莞泠紧紧跟上,回头望了一眼对岸。只见崖顶火把通明,人影绰绰,叫骂声不绝于耳,却暂时被天险所阻。萧青瑶……应该也在其中吧?她是否看到了这一切? 新的逃亡开始了,比之前更加艰难。“残剑”伤势恶化,老烟枪也挂了彩,前路是未知的险道,后有如狼似虎的追兵。 三人沿着几乎垂直的崖壁,踩着仅有脚掌宽的突出岩石和缝隙,一点点向下游挪动。下方是轰鸣的河水,上方是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大亮,峡谷中的雾气渐渐散去。老烟枪找到一处稍微凹陷、能勉强容身的石缝,将“残剑”放下,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苏莞泠连忙拿出水囊和伤药,先给老烟枪包扎肩伤,又小心地处理“残剑”新增的伤口。 “前辈……多谢您……”苏莞泠看着老烟枪肩头翻卷的皮肉,声音哽咽。 “咳……谢啥,俺这条老命,当年也是钟老哥和萧老将军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老烟枪摆摆手,毫不在意地又点起了旱烟,眯着眼看着下游方向,“顺着这条‘鬼见愁’峡谷再走半天,应该能到一个叫‘野人渡’的地方。那里有条隐秘的水路,可以绕过主要关隘,直达……北境防线后方。” 北境防线后方!那里现在正是狼烟四起、战火纷飞之地! 苏莞泠的心一紧。他们要主动前往那片漩涡中心吗? “必须去……”昏迷中的“残剑”似乎听到了关键词,发出微弱的呓语,“狼烟……太子……危……‘龙雀’……关键……” 老烟枪叹了口气:“傅小子说得对。现在这局面,躲是没用了。必须去前线!只有找到‘龙雀’剑,弄清楚贤妃和戎狄的真正图谋,才能扭转乾坤!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莞泠一眼,“你要找的人(萧青瑜),如果还活着,最有可能被关押的地方,恐怕也在北境某处……贤妃绝不会把她放在京城。” 母亲……可能在北境!这个猜测让苏莞泠眼中燃起火焰。 休整了片刻,补充了些水分和干粮(老烟枪随身带的),三人继续上路。险道越发难行,有时甚至需要攀爬垂直的岩壁。老烟枪对路径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方式。苏莞泠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和潜力,紧紧跟随。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崖壁路段,峡谷变得开阔了一些,河岸旁出现了狭窄的滩涂。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暂时安全时,前方河湾处,突然转出了几条……吃水颇深、船首包着铁皮的快船!船上站满了手持弓弩、身穿皮甲、面貌与中原人迥异的彪悍士兵! 戎狄的水军?!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内陆河道如此深远的地方?! “不好!是戎狄的‘水狼’!快躲起来!”老烟枪脸色大变,拉着苏莞泠和“残剑”就要往旁边的乱石堆里藏! 但已经晚了!船上瞭望的戎狄士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立刻发出尖锐的唿哨声!几条快船调转船头,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般,破开河水,朝着他们所在的河滩疾驰而来!船上的戎狄士兵张弓搭箭,狰狞的脸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前有戎狄水军拦路,后有朝廷(或萧青瑶)追兵!他们再次陷入了绝境! 第136章 血染浅滩 戎狄快船破开水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孤立无援的三人疾冲而来!船首包覆的铁皮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船上那些面目狰狞、发出怪叫的戎狄士兵已经张开了弓弩,锋利的箭镞锁定了河滩上蹒跚的身影。死亡的阴影,以比峡谷寒风更刺骨的速度,瞬间笼罩而下! “躲不开了!进石林!”老烟枪经验老辣,瞬间判断出在开阔河滩上就是活靶子。他低吼一声,半背半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残剑”,与苏莞泠一起,拼命冲向河滩边缘那片嶙峋密集的乱石堆。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至,狠狠钉在他们刚刚立足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有几支劲弩甚至擦着苏莞泠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连滚带爬,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跟着老烟枪一头扎进了相对能够藏身的乱石缝隙中。 “砰!砰!” 快船粗暴地撞上浅滩,船上的戎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跃入齐膝深的河水中,手持弯刀和骨朵,嚎叫着围拢上来,瞬间将不大的石林半包围起来。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精锐的水战小队。 “操他娘的!真是‘水狼’!这帮崽子鼻子比狗还灵!”老烟枪将“残剑”小心地放在一块巨岩后,自己则抽出腰间一柄样式奇特的弯刀,眼神凶狠如困兽,对着面色惨白的苏莞泠急促道,“丫头,看好傅小子!俺挡一阵!找机会往上游跑,那边水急,有处瀑布能藏身!” 话音未落,几名戎狄士兵已经嚎叫着冲破了石林外围,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老烟枪怒吼一声,如同暴起的苍狼,手中弯刀划出诡异的弧线,瞬间劈翻两人!他的刀法狠辣刁钻,全然不似中原路数,带着一股漠北的狂野气息,竟一时将冲来的戎狄兵逼退了几步。 但敌人数量太多,而且后续还在不断涌上。老烟枪肩头箭伤崩裂,鲜血染红半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状若疯虎,死死守住狭窄的石缝入口。刀光闪烁,血花飞溅,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苏莞泠蜷缩在“残剑”身边,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浑身冰冷,瑟瑟发抖。她紧紧握着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鸟令”,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看着老烟枪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残剑”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侧脸,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决绝从心底升起。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逃脱的缝隙。上游方向,河水确实更加湍急,轰鸣的水声隐约可闻。但中间隔着数十名凶悍的戎狄士兵,如何突破?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似乎是头目的戎狄军官,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负隅顽抗的老烟枪,又瞥见了岩石后露出的苏莞泠衣角,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贪婪的光芒,用生硬的官话狞笑道:“抓住那个女人!要活的!那个老家伙和半死的,剁碎了喂鱼!” 更多的戎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老烟枪压力倍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脚步开始踉跄。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前辈!”苏莞泠失声惊呼,几乎要冲出去。 “别过来!”老烟枪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火折子迅速点燃引信,奋力朝着戎狄士兵最密集的地方掷去!“躲好!” 那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迸现,浓烟滚滚,碎石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是火药!老烟枪竟然随身带着如此凶险之物! 爆炸的冲击波将靠近的戎狄士兵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攻势为之一滞!连那名戎狄军官也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狼狈不堪。 老烟枪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但他借着这个机会,转身一把抓住苏莞泠的手臂,嘶声道:“走!趁现在!往上跑!别回头!” “那您呢?!”苏莞泠泪流满面。 “俺断后!”老烟枪用力将她往上游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横刀而立,面对着从爆炸和烟雾中重新爬起、更加暴怒的敌人,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无比狰狞的笑容,“狗杂种们!来啊!让爷爷教教你们怎么杀人!” 苏莞泠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她含泪看了一眼老烟枪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残剑”,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残剑”,沿着乱石滩,跌跌撞撞地向上游跑去!每跑一步,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死亡的寒意如影随形。 身后,再次传来了激烈的兵刃交击声、老烟枪狂野的怒吼和戎狄士兵的惨叫。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一块巨石后,突然转出了两名绕路包抄过来的戎狄士兵!他们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挡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苏莞泠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她将“残剑”护在身后,绝望地握紧了手中唯一能当武器的——那枚“玄鸟令”?这有什么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支短弩箭从侧方的河面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那两名戎狄士兵的后心!两人哼都未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苏莞泠愣住了!是谁? 不等她反应过来,芦苇丛中迅速滑出两条窄小的、如同柳叶般的轻舟,舟上各站着一名身穿灰褐色水靠、面容精悍、动作如同鬼魅般的汉子。他们对着苏莞泠打了个简洁的手势——跟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逆着水流,灵巧地向着上游疾驰而去! 是援军?!是“玄鸟卫”吗?还是……其他势力? 苏莞泠来不及细想,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她奋力搀起“残剑”,踉跄着涉水,试图靠近那轻舟。一名汉子见状,迅速将船靠岸,伸手帮她将“残剑”拖上船,又将她拉了上去。小舟吃水瞬间加深,但依旧稳稳地逆流而上,速度奇快。 另一条轻舟则主动迎向了追来的戎狄士兵,舟上汉子手持连弩,箭无虚发,暂时阻滞了追兵。 苏莞泠瘫坐在颠簸的小舟上,紧紧抱着昏迷的“残剑”,回头望向那片已经变得混乱和遥远的石滩。她看到老烟枪的身影在人群中奋力搏杀,如同燃烧最后的火焰,最终被无数把弯刀淹没……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老烟枪……为了救他们,牺牲了。 轻舟逆流而上,险险避开了几处礁石和漩涡,很快将追兵甩在了身后。那名救她的汉子始终沉默,只是专注地操控着小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河道两岸。 不知过了多久,轻舟驶入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岸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汉子将船靠岸,低声道:“暂时安全了,下船。” 苏莞泠扶着“残剑”踏上河岸,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汉子,心中充满了警惕和感激:“多谢二位壮士相救!不知……你们是?”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一些的那位,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他打量了一下苏莞泠和她怀中的“残剑”,目光尤其在苏莞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抱拳行了一个古怪的、并非军中或江湖常见的礼节,声音低沉道:“奉命行事,不必多问。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们来。” 他们的态度冷漠而戒备,并未表明身份。苏莞泠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残剑”伤势危重,急需救治,她也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跟上。 两名汉子在前引路,脚步轻盈,对地形极为熟悉,很快将苏莞泠带入密林深处。七拐八绕后,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洞口。 拨开藤蔓,洞内竟然别有洞天。空间不大,但干燥通风,甚至有简易的石床和储存的清水、干粮。显然是一个经营已久的秘密据点。 汉子将“残剑”安置在石床上,年长那位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势,眉头紧锁:“毒入肺腑,伤及心脉,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需要立刻施针逼毒,但……缺几味关键的草药。” 他看向苏莞泠:“姑娘,你在此守候,我去附近寻药。阿默留下警戒。” 说罢,不等苏莞泠回应,便迅速消失在洞口。 名叫阿默的年轻汉子则一言不发地守在洞口,如同石雕。 洞内只剩下苏莞泠和昏迷的“残剑”。她跪坐在石床边,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残剑”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助和焦虑。老烟枪牺牲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两个神秘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寂静无声,只有“残剑”时而痛苦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声。苏莞泠的心也随着他的呼吸而揪紧。她拿出水囊,想喂他喝点水,却发现他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 绝望感再次蔓延。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将军……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之际,洞口警戒的阿默突然发出极轻的警示声!他迅速隐入阴影中,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有追兵?! 然而,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进来的却是那个年长的刀疤汉子。他手中拿着几株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草药,脸色却异常凝重。 “怎么了?”苏莞泠急切地问。 刀疤汉子快步走到石床边,一边迅速处理草药,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我在采药时,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被撕裂的、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灰色布条,布条的质地,与老烟枪穿的衣服一模一样!而在布条旁边,还有一小片……鎏金的、样式熟悉的甲片残片——那是戎狄军官护心镜的碎片! “这是……”苏莞泠瞳孔骤缩。 “老烟哥……可能没死。”刀疤汉子语出惊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或许是被俘了。而且,我在发现这布条的地方,还看到了另一种脚印……很轻,像是女子的……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小片被踩碎的、淡紫色的花瓣,花瓣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针尖刺出的孔洞。 女子的脚印?淡紫色花瓣?针孔? 苏莞泠的脑中瞬间闪过萧青瑶那张冷厉的脸和她身上隐约的熏香味道!难道……萧青瑶也到了附近?甚至……可能与戎狄有所接触?老烟枪的被俘,是否与她有关?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萧青瑶真的与戎狄勾结,那北境的局势,将险恶到何种地步?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刀疤汉子将捣好的药汁小心地喂给“残剑”,语气决绝,“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等傅将军情况稍稳,我们立刻转移。去‘鹰坠峡’,那里有我们的人。” “鹰坠峡?”苏莞泠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嗯,‘玄鸟’的一个临时栖所。”刀疤汉子似乎不经意地说出了一个词,但目光却紧紧盯着苏莞泠的反应。 玄鸟!他们果然是“玄鸟卫”?!苏莞泠心中巨震,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的“玄鸟令”。 刀疤汉子看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点破,只是沉声道:“抓紧时间休息。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洞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却变得更加凝重和诡异。老烟枪生死未卜,萧青瑶的阴影可能近在咫尺,而身边这两个“玄鸟卫”是敌是友,依旧迷雾重重。 苏莞泠看着石床上气息微弱的“残剑”,又摸了摸怀中的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希望与危机,如同交织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而洞外,密林深处,仿佛有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37章 鹰峡疑云 刀疤汉子那句似乎无意间吐露的“玄鸟”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莞泠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们果然是母亲留下的暗棋——“玄鸟卫”!而对方显然也从她下意识摸向怀中的动作,确认了她的身份。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而紧张的默契,在狭窄的山洞内悄然建立。 没有更多言语,刀疤汉子(苏莞泠心中暂且称他为“刀疤”)专注于救治“残剑”。他将捣碎的草药混合着一种刺鼻的黑色药膏,仔细敷在“残剑”肩头和肋下的伤口上,又取出银针,手法精准地刺入几处要穴,运功助其逼毒。年轻汉子“阿默”则如同真正的石雕,守在洞口,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偶尔转动扫视外界的眼珠,显示着他极高的警惕性。 苏莞泠帮不上太多忙,只能紧张地守在一边,用湿布擦拭“残剑”额头的冷汗,心中默默祈祷。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对“残剑”伤势的担忧、对老烟枪下落的揪心,以及对眼前这两个神秘“玄鸟卫”复杂难明的揣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残剑”原本灰败的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丝,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显然刀疤的救治起了效果。 刀疤长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汗。他收起银针,对苏莞泠低声道:“毒素暂时压制住了,但伤及根本,需要静养和更好的药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鹰坠峡’。” 他看了一眼洞口:“阿默,外面情况如何?” 阿默微微侧头,声音低沉简洁:“无异动。但……有鸟惊飞,远处林梢。” 有鸟惊飞?这意味着可能有大型动物或……人,在远处活动。 刀疤脸色一凝:“不能再等了。准备出发。”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将剩余的干粮和水递给苏莞泠,“苏姑娘,你负责照顾傅将军,尽量跟上。阿默,你前哨探路,我断后。” 命令简洁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苏莞泠重重点头,将“残剑”一条未受伤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残剑”虽然意识模糊,但身体的本能让他勉强配合着站立。 阿默率先拨开藤蔓,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林间。刀疤示意苏莞泠跟上。三人(准确说是两人半)再次踏上充满未知的旅途。 这一次,有了“玄鸟卫”的引领,路途虽然依旧艰险,却少了许多盲目。阿默对地形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省力的路径,避开可能存在的沼泽和兽径。刀疤则始终坠在后方,警惕地清除着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迹,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苏莞泠搀扶着“残剑”,咬紧牙关艰难前行。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几乎达到极限,但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和责任感支撑着她。她不时偷偷观察着刀疤和阿默,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更多关于“玄鸟卫”和母亲的线索,但这两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一言不发,冷漠得像两块会移动的岩石。 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水流湍急、两岸峭壁林立的深邃峡谷。峡谷上方,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奇峰突兀而起,形似欲扑击的苍鹰。 “前面就是‘鹰坠峡’。”刀疤停下脚步,指着峡谷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峡内有处隐秘的落脚点,但入口险峻,需格外小心。” 苏莞泠望着那险峻的峡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这“鹰坠峡”的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不祥。 阿默已经先行下到谷底探查。片刻后,他发出安全的信号。刀疤和苏莞泠搀扶着“残剑”,沿着一条被灌木掩盖的、极其陡峭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谷底滑去。 谷底光线昏暗,水声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苔藓的腥味。刀疤带着他们贴着崖壁,逆流而上,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在一处被巨大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前停下。 “到了。”刀疤上前,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内侧,似乎有微弱的光线透出。 就在阿默准备率先进入洞口探查时,他猛地停下动作,抬手示意噤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地面的泥土,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刀疤压低声音问。 阿默指着地面几处极其模糊、几乎被水汽冲刷掉的脚印痕迹,又指了指洞口内侧藤蔓上一处不自然的断裂处,声音凝重:“有人来过……不是我们的人。脚印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里面……可能有问题。” 刀疤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他示意苏莞泠和“残剑”立刻后退,隐蔽到旁边的巨石后,自己则和阿默一左一右,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难道他们的据点暴露了?是追兵找到了这里?还是……“玄鸟卫”内部出了问题?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希望刚刚燃起,难道又要破灭? 刀疤和阿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刀疤从怀中取出一个类似听筒的铜制工具,贴在洞口岩壁上仔细倾听。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示意里面没有动静。 但越是安静,越是可疑。 “我进去看看。”阿默低声道,反手握紧短刃,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口死寂无声,仿佛阿默被黑暗彻底吞噬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刀疤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苏莞泠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阿默遭遇了不测? 就在刀疤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冲进去接应时,洞口内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安全的信号!但信号之后,紧接着又是三声急促的敲击,代表……里面有发现,但情况复杂? 刀疤眉头紧锁,对苏莞泠打了个“原地等待,保持警惕”的手势,自己也弯腰钻入了洞口。 只剩下苏莞泠和昏迷的“残剑”留在洞外。水声轰鸣,崖壁投下巨大的阴影,四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孤独和恐惧再次将她包裹。她紧紧靠着岩石,一只手扶着“残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摸向了怀中的“玄鸟令”。这面冰冷的令牌,此刻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藤蔓再次被拨开,刀疤和阿默先后走了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刀疤手中还拿着一个东西——半截被踩碎的、样式普通的竹筒水壶,但壶底却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飞鸟般的标记。 “里面没人,但东西被翻动过。”刀疤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留守的兄弟……不见了。留下了打斗的痕迹和这个。”他举起那半截竹筒,“这是‘灰隼’的标记。” “灰隼?”苏莞泠疑惑地重复。 “另一支‘玄鸟’。”阿默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厌恶,“或者说……曾经是。三年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叛变了,投靠了未知的势力,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我们称他们为‘灰隼’。” “玄鸟卫”内部出现了叛徒?!而且可能已经盯上了这个据点?! 这个消息比被敌人发现更让人心惊!这意味着,他们不仅需要面对外部的追兵,还要提防来自“自己人”的暗箭!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苏莞泠声音发颤。 刀疤眼神阴鸷:“不清楚。可能是跟踪,也可能是……我们内部有他们的眼线。”他看了一眼苏莞泠,“苏姑娘,从现在起,你必须更加小心。‘灰隼’的目标,很可能也包括你,或者你手中的东西。” 苏莞泠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母亲留下的令牌,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此地不能待了。”刀疤果断道,“‘灰隼’既然来过,说明这里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备用据点‘三岔口’。” 希望再次破灭,前路更加迷茫和危险。叛变的“玄鸟卫”、“灰隼”的威胁、依旧昏迷的“残剑”、不知所踪的老烟枪和景庄……重重迷雾和危机,如同这鹰坠峡的浓雾,将苏莞泠紧紧缠绕。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转移时,阿默突然指向峡谷上游的方向,低声道:“有船!戎狄的快船!他们怎么进到这里来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峡谷上游的拐弯处,赫然出现了几点帆影!正是之前遭遇的那种戎狄“水狼”快船!而且不止一艘,是整整一个小型船队!船上人影幢幢,似乎还押着一些……被捆绑的人? 难道戎狄已经大规模渗透到了内陆腹地?还是……他们也是冲着“鹰坠峡”或者“玄鸟卫”来的? 前有叛徒“灰隼”的阴影,后有戎狄水军的威胁,他们被困在了这险峻的峡谷之中! 刀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指向崖壁上方一处极其隐蔽的、仿佛鹰巢般的凹陷:“上那里!快!那是唯一的藏身之处!” 三人(两人半)再次开始了艰难的攀爬。而峡谷中,戎狄的船队正破开水面,缓缓逼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第138章 囚影惊魂 刀疤指向的那处崖壁凹陷,远看如同雄鹰筑巢之所,险峻异常。此刻,它成了四人(或者说三人半)唯一的生机。戎狄船队的帆影已清晰可见,破水声与蛮族的呼喝声顺着峡谷回荡,压迫感扑面而来。 “快!”刀疤低喝一声,与阿默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昏迷的“残剑”,手足并用,沿着湿滑陡峭、几乎垂直的岩壁,向那高处攀爬。苏莞泠紧随其后,指甲抠进岩缝,碎石不断滚落,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向下看,那深谷激流和逼近的敌船如同噬人的巨口。 每上升一寸,都耗尽力气。苏莞泠的手臂酸痛欲裂,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咬紧牙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下去,不能成为累赘! 终于,在船队即将驶入他们下方水域的前一刻,四人险之又险地翻入了那处凹陷。凹陷比从下面看要深一些,形似一个浅洞,底部积着些许枯叶和鸟粪,洞口被几丛顽强的岩生灌木遮挡,从下方很难发现。 四人甫一落地,立刻伏低身体,屏息凝神。刀疤和阿默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灌木后,透过缝隙,死死盯住下方河道。苏莞泠则将“残剑”小心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自己蜷缩在一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很快,戎狄的船队驶近了。一共五条快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不少物资或人员。船上士兵约有三四十人,个个精悍,皮甲弯刀,神情凶戾。他们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下游方向驶去,似乎目标明确。 苏莞泠刚松了半口气,心却又猛地提了起来!就在第三条船的船头,她看到了几个被绳索捆绑、蜷缩在甲板上的身影!那是……俘虏?!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拼命睁大眼睛辨认。那几个俘虏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人的身形……那略显宽厚的肩膀,那即使落魄也依稀可辨的轮廓…… 景庄?!是景庄吗?!他还活着?!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瞬间攫住了苏莞泠!她几乎要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死死捂住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真的还活着!可是……他竟然落入了戎狄手中!萧青瑶呢?她不是擒住了景庄吗?怎么会落到戎狄手里?是交易?还是……灭口?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炸开。她急切地看向刀疤和阿默,用眼神示意。刀疤显然也注意到了俘虏,他眉头紧锁,对着苏莞泠微微摇头,示意她绝对不可轻举妄动。 船队缓缓从下方驶过,压迫感却并未消散。苏莞泠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疑似景庄的身影,直到船队消失在峡谷下游的拐弯处,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水声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洞内陷入死寂。过了许久,刀疤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是戎狄的‘水狼’精锐。看方向,是往‘黑水隘’去的。押送俘虏……看来前线吃紧,或者,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阿默补充道,声音依旧冰冷:“俘虏中,有中原人。那个高个的,像是军伍出身。”他指的正是苏莞泠怀疑是景庄的人。 苏莞泠的心揪紧了。她看向刀疤,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前辈……那可能是景国公世子……我们……能不能救他?” 刀疤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现实:“不可能。对方人多势众,在河道上,我们毫无胜算。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暴露我们自己,连累傅将军。”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残剑”,“当务之急,是确保傅将军的安全,并与主力取得联系。景世子……只能另寻时机。” 理智告诉苏莞泠,刀疤是对的。可情感上,眼睁睁看着同伴(尽管关系复杂)被敌人掳走,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颓然坐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此地不宜久留。”刀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戎狄船队经过,说明这条水路已不安全。‘灰隼’也可能随时返回。我们必须立刻前往‘三岔口’。” “三岔口”是另一个备用据点,据刀疤说,位于三条隐秘溪流的交汇处,地势更为复杂隐蔽。 接下来的路途,气氛更加沉重。失去了暂时的庇护所,前路未知,身后可能还有叛徒和追兵,再加上景庄被俘的阴影,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他们沿着险峻的崖壁艰难跋涉,尽量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阿默依旧在前探路,身形如鬼魅。刀疤断后,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苏莞泠搀扶着“残剑”,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显然伤势仍在恶化。她的心也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途中,他们经过一片狼藉的营地痕迹——熄灭的篝火余烬、散乱的箭矢、甚至还有几具早已腐烂的、穿着破烂戎狄皮甲的尸体。显然,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刀疤仔细检查了痕迹,脸色凝重:“是镇北军游骑的风格……看痕迹,是一支小队遭遇了数倍于己的戎狄,且战且退……情况不妙。”他指着地上一种特殊的马蹄铁印记,“这是北境军精锐‘踏雪营’的标记……连他们都出现在这么深入的地方……” 连北境军的精锐都渗透至此,并发生激战,可见前线局势已经糜烂到何种程度!北门狼烟示警,绝非虚言! 一种巨大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压得苏莞泠喘不过气。国家倾覆之危,似乎就在眼前。 又行进了大半日,天色渐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三岔口”。这里是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参天古木掩盖的幽深谷地,三条清澈的溪流在此交汇,水声潺潺,雾气氤氲,确实极为隐蔽。 刀疤熟门熟路地拨开一处瀑布后的水帘,露出了一个宽敞干燥的洞穴。洞内甚至有储备的粮食、清水和简单的药材,显然经营得比“鹰坠峡”更为完善。 将“残剑”安置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后,刀疤立刻开始为他检查伤势,重新换药。苏莞泠则疲惫地靠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朦胧的夜色和潺潺流水,心中一片茫然。 景庄被俘,生死未卜;老烟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残剑”重伤垂危;前线路断,强敌环伺……母亲留下的线索似乎指向了更深的迷局,而她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不知该驶向何方。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残剑”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抽搐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总算恢复了意识! “将军!”苏莞泠惊喜地扑到床边。 刀疤也立刻上前,喂他喝了几口水。 “残剑”的目光缓缓聚焦,看清了周围环境和身边的人,尤其是苏莞泠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容。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哪里?……情况……如何?” 苏莞泠强忍泪水,简要将逃离鹰坠峡、遭遇戎狄船队、发现疑似景庄被俘以及抵达三岔口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到景庄可能被戎狄俘获,“残剑”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爆射出愤怒与忧急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将军保重!”刀疤按住他,“此刻急也无用。” “残剑”喘息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戎狄……深入至此……押送世子……所图非小……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他看向刀疤,“联系……‘玄鸟’……主力……情况……如何?” 刀疤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信号发出去了,但尚未收到回应。‘灰隼’活跃,联络点可能已被破坏或监视。我们……可能需要冒险前往更远的‘风铃渡’据点。” “风铃渡……”“残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似乎那里有着特殊的含义。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苏莞泠,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苏姑娘……‘玄鸟令’……还在吗?” 苏莞泠心中一紧,连忙从怀中取出那面冰冷的令牌,递到他眼前。 “残剑”看着令牌上的玄鸟纹饰,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和痛楚,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令牌边缘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凹槽,低声道:“‘风铃渡’……有……唤醒‘玄鸟’的……最后手段……但……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唤醒“玄鸟卫”的最后手段?那意味着什么?是最终的力量,还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底牌? 苏莞泠握紧令牌,感受到其上传来的冰冷和沉重,仿佛握住了整个北境的命运和母亲最后的期望。她看着“残剑”殷切而决绝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将军。”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溪流的水声隐隐传来。希望与绝望,生路与死局,在这幽暗的洞穴中交织。下一步,该如何抉择? 就在这时,守在洞口警戒的阿默突然如同猎豹般弓起身子,耳朵贴近地面,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对洞内三人做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警示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地下……有动静!很多……正在靠近!” 第139章 玄鸟遗踪 阿默那一声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危险的警示,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洞穴内短暂的平静!“地下……有动静!很多……正在靠近!” 地下?!很多?! 一股寒意瞬间从苏莞泠的脊椎骨窜上头顶!这处位于瀑布之后、看似绝对安全的“三岔口”据点,难道也早已暴露?而且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地下?! 刀疤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变得铁青,他几乎与阿默同时伏地,将耳朵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凝神细听。苏莞泠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咔嚓……窸窣……咚……” 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透过厚厚的岩石和土壤,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那声音,像是无数只爪子在刨挖,又像是沉重的物体在拖行,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岩石摩擦的低沉轰鸣,正从地底深处由远及近,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不是人类脚步声的规律,更像是……某种庞大的地底生物,或者……某种被触发的、极其古老的机关在运转?! “不是人!”刀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是……是地龙翻身(地震)?还是……这山腹里……有别的东西?!” “残剑”傅凌天也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耳倾听,眉头紧紧锁起,声音沙哑而凝重:“不像是寻常地动……这声响……有规律……倒像是……某种依靠水力和机括驱动的……大型地下工事在启动……” 大型地下工事?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峡谷之下?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所有人。这“三岔口”据点,难道建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古代遗迹之上? “声音在加强!来源……好像就在这洞穴正下方!”阿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向洞穴中央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却隐约有着细微缝隙的巨大石板。 那石板……苏莞泠之前并未在意,此刻经阿默指出,才发觉它过于平整规则,与周围天然的岩壁格格不入! “难道……这据点下面还有一层?”刀疤眼神锐利,猛地抽出短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石板,用刀尖轻轻敲击。 “咚……咚……”声音沉闷中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下面果然是空的! “找机关!”刀疤低喝一声,与阿默分头在洞穴四壁和角落快速摸索起来。苏莞泠也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加入搜寻。如果下面是绝路,他们必须找到控制或逃离的方法! “残剑”靠在石床上,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洞穴的结构,最终定格在墙壁上几处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星象方位的壁灯灯座。“试试……左三,右七,坤位……那盏灯……”他虚弱地指点着。 刀疤会意,立刻按照“残剑”的指示,依次转动或按压那几个特定的灯座。当他按到最后一个(坤位)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紧接着,那块巨大的中央石板,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浓郁、带着陈年尘埃和金属锈蚀气息的冷风,从入口处汹涌而出! 入口打开了!但下面是什么?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牙酸的挖掘声和轰鸣声,正是从这入口下方传来! “下去看看!”刀疤当机立断,这个时候,留在原地可能更危险。他率先点燃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向下的阶梯。阿默紧随其后,警惕地握着兵刃。 苏莞泠看了一眼“残剑”,一咬牙,也跟了上去。她不能独自留在上面。 阶梯陡峭,盘旋向下。越往下走,空间越发开阔,那诡异的声响也越发清晰震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一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走了约莫两三丈深,眼前豁然开朗!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这绝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开凿、规模宏大的地下殿堂!殿堂四壁由巨大的条石垒成,上面刻满了与“狼穴”、“坠星湖”等处风格相似的古老图腾和符文。殿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连杆和金属管道构成的复杂机械装置,许多部件仍在缓慢而沉重地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而那“窸窣”声,则来自装置深处,仿佛有无数金属零件在相互啮合摩擦!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殿堂的四周,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如同蚕茧般、由某种半透明材质包裹的、一人多高的直立舱体!舱体表面连接着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隐约可见里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是什么地方?!古代的兵工厂?还是……某种恐怖的试验场?! 苏莞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刀疤和阿默也目瞪口呆,显然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发现据点之下竟有如此隐秘而骇人的所在。 “看那里!”阿默突然指向殿堂最深处的一面墙壁。那面墙壁与其他地方不同,相对光滑,上面用某种闪着微光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众人走近观看。壁画的内容令人心惊!描绘的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战争,但交战双方并非人类与戎狄,而是……身穿样式古朴铠甲、手持发光兵刃的军队,与一些形态狰狞、仿佛来自地底的恐怖生物作战!壁画的一角,还描绘了陨星坠落、大地开裂、某种能量被引导注入这些铠甲士兵体内的场景! “这是……前朝传说中……‘天降神兵’对抗‘地底妖魔’的传说?”刀疤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苏莞泠的目光,则被壁画中央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身穿华丽将军服饰的女子身影牢牢吸引!那女子的面容……虽然壁画年代久远,色彩斑驳,但那眉宇间的英气、那熟悉的轮廓…… “娘……?”苏莞泠失声低呼,浑身剧震!那壁画上的女将军,竟然与母亲萧青瑜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不,不是母亲,年代不对!难道是……萧家的某位先祖?!这地下工事,与萧家有关?!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残剑”傅凌天不知何时,也在刀疤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了阶梯。当他看到那幅壁画,尤其是看到那个女将军的容颜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他死死地盯着壁画,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良久,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破碎的、充满了无尽震惊、痛苦和恍然的话语: “青……青瑜……小姐……这……这怎么可能……这壁画……画的是……是你?!不……是……是三百年前的……‘玄鸟将军’萧破军?!你……你们……竟然……一模一样?!” 玄鸟将军萧破军?!萧家先祖?!和母亲一模一样?! 苏莞泠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40章 地宫惊变 “玄鸟将军萧破军?!萧家先祖?!和母亲一模一样?!” “残剑”傅凌天那一声充满了无尽震惊、痛苦和恍然的嘶哑低吼,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幽暗恢弘的地下殿堂之中,也劈在了苏莞泠近乎停滞的心湖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壁画上的女将军……是三百年前萧家先祖萧破军?而且……与母亲萧青瑜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跨越三百年的时光,容貌如何能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萧家血脉中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这诡异的地下工事,这壁画记载的与“地底妖魔”的战争,这如同沉睡兵俑般的舱体……一切的一切,难道都与萧家有关?与母亲有关? 巨大的信息量和颠覆性的认知,让苏莞泠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死死锁住壁画上那个英姿飒爽、却又带着一丝悲怆决绝的女将军容颜,试图从中找出与记忆中母亲面容的差异,却发现越是细看,那眉宇间的神韵、那脸部的轮廓,越是重合得令人心惊!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壁画上的“萧破军”眼神更加沧桑、带着征战沙场的凛冽杀气,而母亲的眼神则更多是温婉与坚韧。 但这细微的差别,在跨越三百年的惊人相似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残剑”傅凌天显然受到的冲击更大,他死死盯着壁画,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混乱、追忆和某种深沉的、仿佛信仰崩塌又重铸的剧烈波动。他效忠萧家,追随萧青瑜,对萧家历史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萧家的秘密,竟深邃恐怖至此!青瑜小姐的容貌……难道并非偶然? “将军……您确定?”刀疤也被这消息震得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确认。 “残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撼中冷静下来,他指着壁画一角一处模糊的篆文题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确定:“不会错……‘玄鸟振翅,破军临凡,镇魔于九幽之下’……这是记载在萧家族谱秘卷中的开篇谒语!描述的正是先祖萧破军率‘玄鸟卫’镇压地底异魔的传说!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地宫……这工事……恐怕就是当年‘玄鸟卫’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排列整齐的、如同蚕茧般的舱体,眼中爆射出骇然的光芒:“这些……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玄鸟沉眠之地’?!萧家血脉,是唤醒他们的关键?!” 唤醒沉眠的玄鸟卫?!三百年前的军队?!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苏莞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萧家掌握的力量,足以颠覆整个天下!也难怪会引来灭门之祸!贤妃、冯党、乃至戎狄,他们所图谋的,难道不仅仅是权位,更是……这足以毁天灭地的远古力量?!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石破天惊的发现中,心神激荡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陡然从殿堂中央那巨大的机械装置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墙壁上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能量般,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那些原本缓慢运转的齿轮和连杆,速度骤然加快,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 “怎么回事?!”刀疤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是……是‘玄鸟之心’被激活了?!”阿默指向机械装置最核心处,那里一块巨大的、如同水晶般的透明晶石,正从内部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如同心跳般律动的光芒!“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核心机关!” 是谁触动的?他们四人刚刚下来,并未靠近核心!难道这地宫里还有别人?!或者是……他们闯入本身,就符合了某种触发条件?!比如……苏莞泠的萧家血脉?! 这个念头让苏莞泠浑身冰凉! “不好!地宫要彻底苏醒了!快离开这里!”“残剑”强压下伤势和震惊,急声喝道,“这种规模的古代机关一旦完全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塌陷,也可能会……释放出无法控制的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那些排列在四周的“蚕茧”舱体,表面的半透明材质也开始泛起微光,内部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所有人! “走!”刀疤当机立断,一把搀扶住“残剑”,对苏莞泠和阿默吼道,“原路返回!快!” 四人顾不上再看那壁画和舱体,转身就向着来时的阶梯狂奔而去!地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整个山腹都在咆哮!墙壁上幽蓝的符文闪烁不定,投下鬼魅般的光影。身后机械的轰鸣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夹杂着一种仿佛金属摩擦和锁链断裂的刺耳声响! 他们拼命爬上阶梯,冲回上层的瀑布洞穴。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沉谷底——洞穴也在剧烈摇晃,洞顶开裂,水流变得湍急混乱,出口处的瀑布水帘被震得水花四溅,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出口要塌了!”阿默惊呼。 “不能从原路走了!”“残剑”咬牙道,目光扫视洞穴,最终定格在洞穴另一侧一条之前被乱石堵塞、此刻因震动而露出缝隙的狭窄暗道,“走那里!赌一把!” 没有时间犹豫!刀疤和阿默奋力推开松动的石块,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四人鱼贯而入,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暗道内更加颠簸和危险,不时有石块从头顶落下。苏莞泠搀扶着“残剑”,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移动。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先祖的容貌、沉睡的玄鸟卫、苏醒的地宫……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对母亲的去向、萧家的冤屈、乃至自己的身世,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疑问和恐惧。 不知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和急促的水流声。他们冲出了暗道,发现自己竟然位于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岸边!河水湍急,泛着幽光,不知流向何方。而他们出来的洞口,在他们冲出的瞬间,就被塌方的巨石彻底封死! 回头路已断。 四人瘫坐在冰冷的河滩上,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地宫惊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莞泠声音颤抖地问。 “残剑”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深邃:“恐怕……是我们的闯入,尤其是……你的到来,”他看向苏莞泠,“激活了地宫某种基于血脉的识别机关。‘玄鸟之心’苏醒了部分功能。但显然,这地宫沉寂太久,机关并不稳定,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的目光投向暗河下游无尽的黑暗,语气沉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地宫异动,必然会引起外界注意。无论是‘灰隼’、戎狄,还是朝廷其他势力,恐怕都会被吸引过来。这里……即将变成风暴的中心!” 就在这时,阿默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暗河上游的方向,低声道:“有声音……是划水声!很多人!”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隐蔽到河滩的巨石后。果然,没过多久,上游的河道拐弯处,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几条简陋的木筏正顺流而下,木筏上站满了手持兵刃、神情警惕的身影!看其穿着打扮,并非戎狄,也非官兵,而是……江湖人士的装扮?但行动间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在这些木筏中间,最大的一条筏子上,绑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被戎狄俘获的景庄!以及……几个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不屈的灰衣人!是“夜枭”的幸存者?!他们怎么会和这群江湖人在一起?这群江湖人又是谁? 是敌是友?! 木筏越来越近,苏莞泠甚至能看清景庄苍白憔悴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侧脸,以及他身边那个被缚的、浑身是伤却眼神锐利如鹰的灰衣人头领——正是之前失踪的“夜枭乙”! 就在苏莞泠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的时候,“残剑”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眼神锐利地盯住了那群江湖人中为首的一个身穿青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奇特长剑的中年男子。 “残剑”的瞳孔微微收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吐出了一个让苏莞泠心神剧震的名字: “是他……‘青冥剑’顾长风……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十年了吗?!” 第141章 青冥疑云 “‘青冥剑’顾长风……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十年了吗?!” “残剑”傅凌天那一声近乎梦呓般的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莞泠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惊涛骇浪! 又一个“已死”之人?!而且,听“残剑”的语气,这顾长风绝非等闲之辈!十年前名动江湖的“青冥剑”,为何会死而复生,出现在这北境绝地的地下暗河?还带着一支看似江湖、实则训练有素的队伍,押解着景庄和“夜枭乙”? 眼前的局面,瞬间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苏莞泠死死捂住嘴,将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巨石阴影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撕裂胸膛。她紧张地望向河面。木筏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摇曳,映照出顾长风那张冷峻如岩石、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脸。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势。他腰间那柄长剑样式古朴,剑鞘暗沉,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真的是顾长风?那个传说中因卷入朝堂纷争、早已殒命的高手?如果他没死,这十年他去了哪里?如今现身于此,是敌是友?他擒获景庄和“夜枭乙”,意欲何为?是与萧青瑶一伙?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苏莞泠脑中疯狂盘旋。她看向木筏上被缚的景庄,他低垂着头,长发遮掩了面容,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示他并未屈服,只是在积蓄力量。旁边的“夜枭乙”虽然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环境。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岸边的异常,但碍于形势,不敢轻举妄动。 刀疤和阿默也屏息凝神,身体紧绷如弓,手按在兵刃上,随时准备暴起发难或撤退。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残剑”傅凌天紧盯着顾长风,眼神变幻不定,震惊、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他似乎在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飞速比对,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轻轻对刀疤打了个极其隐秘的手势——暂缓动手,静观其变。 木筏队伍缓缓从他们藏身的河滩前方驶过。顾长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黑暗的河岸,在苏莞泠等人藏身的巨石区域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但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移开了。他并未下令靠岸搜查,而是指挥木筏继续顺流而下,方向正是地宫异动传来的大致方位! 他们是要去地宫?!顾长风也知道地宫的存在?甚至……他的出现,与地宫的苏醒有关?! 这个猜测让苏莞泠不寒而栗。 眼看着木筏队伍即将消失在黑暗的河道拐弯处,一直沉默的“残剑”忽然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示意刀疤和阿默保持隐蔽,自己则用未受伤的手,捡起脚边一块鹅卵石,运起一丝微弱的内力,屈指一弹!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最后一条木筏边缘的一根闲置竹篙。 这声响在寂静的暗河中和哗哗水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木筏上的人都是高手,立刻有所察觉!押送景庄和“夜枭乙”的几名汉子瞬间警惕地回头望来,手按刀柄。 然而,为首木筏上的顾长风,却连头都未回,只是抬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仿佛毫不在意。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传入岸边隐藏的四人耳中,如同就在耳边低语: “故人既至,何不现身一叙?傅凌天,十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藏头露尾了。” 他果然发现了!而且一口道破了“残剑”的身份! “残剑”傅凌天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最后一丝侥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凝重。他示意苏莞泠三人不要动,自己则缓缓从巨石后站起身,尽管伤势沉重,身形却依旧挺直如松,目光坦然地迎向顾长风转过来的视线。 两股强大的气场,隔着十几丈的河面,无声地对撞。 “顾长风,”傅凌天的声音沙哑却沉稳,“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弧度:“彼此彼此。傅将军不也‘死’了好些年,如今不也在这鬼地方活蹦乱跳?看来,这北境的浑水,比想象中更深。” 他的话意味深长,直接点明了傅凌天的“残剑”身份,也暗示了对当前局势的了解。 傅凌天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扫过被缚的景庄和“夜枭乙”,单刀直入:“顾兄,你擒我的人,是何用意?” “你的人?”顾长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傅将军,现在北境这潭水里,谁还分得清敌我?这两人鬼鬼祟祟潜入我的地盘,探听消息,我自然要请回来问问清楚。倒是你,”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凌天,“带着萧家的丫头,跑到这‘玄鸟禁地’来,又是意欲何为?方才那地动山摇,可是你们搞出来的动静?” 他不仅知道苏莞泠的身份,更直接点出了“玄鸟禁地”!他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苏莞泠在巨石后听得心惊肉跳。这个顾长风,到底是何方神圣?! 傅凌天脸色不变,心中却已是巨浪翻涌。他沉吟片刻,沉声道:“顾兄,明人不说暗话。北境危殆,狼烟已起,太子被困,奸佞当道。我等在此,是为寻一线生机,挽狂澜于既倒。景世子乃忠良之后,‘夜枭’是我手足。若顾兄尚有几分侠义之心,还请高抬贵手。” 他这番话,既是表明立场,也是试探顾长风的倾向。 顾长风闻言,沉默了片刻,河面上只有水流声和木筏轻微的吱呀声。火光映照下,他冷硬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侠义之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傅凌天,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世道,侠义能当饭吃?能抵得过千军万马?能……报得了血海深仇?”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寒意。 傅凌天瞳孔微缩:“顾兄,你的仇……”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顾长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你们……”他目光再次扫过傅凌天,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苏莞泠藏身的方向,“想救人,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此地已成是非之眼,各方势力很快就会蜂拥而至。你们藏不了多久。想活命,想救人,就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傅凌天警惕地问。 “一个能暂时避开风头,也能让你们知道……部分真相的地方。”顾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当然,去不去,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提醒你们一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跟不跟来,一炷香后,下游三里处的‘水帘洞’见。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木筏队伍再次启动,加速向下游驶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河道尽头,只留下摇曳的火光余影和回荡的水声。 河滩上,再次陷入死寂。 苏莞泠、刀疤和阿默从藏身处走出,围到傅凌天身边,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将军,此人……可信吗?”刀疤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行事诡秘,敌友难辨!” 阿默也冷声道:“可能是陷阱。引我们入瓮。” 傅凌天望着顾长风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海,缓缓道:“顾长风此人,亦正亦邪,行事莫测。十年前,他因挚友被冯党构陷惨死,一怒之下单剑闯入冯府,斩杀数十护卫后不知所踪,世人都道他已死。如今重现,其心难料。但……他方才提到‘血海深仇’,眼神做不得假,与冯党乃至其背后之人,定然势不两立。这一点,与我们目标一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且,他说得对。地宫异动,我们已暴露。留在此地,确实凶多吉少。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将军重伤,前路茫茫……或许,跟他走,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并……救出景世子和‘夜枭乙’。” 他的分析理性而无奈。苏莞泠明白,这确实是一场赌博,但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见的、可能通往生路的绳索。 “我同意将军的看法。”苏莞泠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傅凌天,“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无论如何,必须救出景庄他们。而且……我总觉得,这个顾长风,似乎……知道一些关于我娘,甚至关于萧家先祖的事情。”那种直觉,异常强烈。 傅凌天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复杂,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赌这一把!刀疤,阿默,准备一下,我们去‘水帘洞’!” 一炷香后,下游三里处。一处巨大的瀑布轰鸣着从崖顶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宽阔的水帘。水帘后方,果然有一个幽深的洞穴入口。 顾长风的三条木筏已经停靠在洞内水潭边,他的人马正在警戒。景庄和“夜枭乙”被押在洞内一角,看到傅凌天和苏莞泠等人进来,眼中都爆发出惊喜和担忧交织的光芒。 顾长风站在洞内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负手而立,看着他们如期而至,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指了指洞内深处一条通往更黑暗处的通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跟我来。真正的‘玄鸟遗踪’,就在下面。但愿你们……有勇气面对即将看到的真相。” 第142章 遗踪血泪 顾长风那句“玄鸟遗踪”和“真相”,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重量,在幽暗的水帘洞内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希望与恐惧,如同交织的毒蛇,缠绕着苏莞泠的心脏。她紧紧攥着怀中那枚冰凉的“玄鸟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被缚在角落、神色复杂的景庄和“夜枭乙”。景庄也正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没有退路了。傅凌天(残剑)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剧痛和虚弱,对顾长风沉声道:“带路吧。” 顾长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穴深处那条更加黑暗的通道。他手下的人默然分开一条路,眼神警惕,却并无阻拦之意。刀疤和阿默一左一右护在傅凌天身侧,苏莞泠紧随其后。经过景庄身边时,她低声快速道:“坚持住。”景庄微微颔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是“小心”。 通道向下倾斜,潮湿阴冷,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水生植物腐烂和某种古老锈蚀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顾长风手下持着的几支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窥视的鬼魅。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看似与山岩融为一体的金属闸门。闸门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划痕,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与“玄鸟令”上图案极其相似的展翅玄鸟徽记,只是这玄鸟的眼中,镶嵌着两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宝石,透着死寂与苍凉。 顾长风在门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铁的钥匙,插入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缓缓转动。 “扎扎扎——”一阵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带起一阵积年的尘埃。门后,是一个更加广阔、气息却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股干燥的、带着书卷和陈年檀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驱散了通道的湿霉味。火光探入,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藏书阁般的石室。石室四壁皆是直达穹顶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书册和皮卷,虽然蒙尘,却保存完好。石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散落着一些地图、信笺和类似星象仪的古旧器物。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角,整齐地排列着十余尊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兵刃的……人形石像?不,细看之下,那并非是石像,而是……真正风干了的、保持着生前最后姿态的遗体!他们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沉默地守护着这片知识的墓穴。 这里没有地宫那骇人的机械轰鸣和诡异舱体,却弥漫着一种更为沉重、更为悲怆的寂静。这里是“玄鸟”的档案库?还是……最后的安息之地? “这里是‘玄鸟’最后一任首领,‘影羽’的埋骨之所,也是他临终前封存所有秘密的地方。”顾长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敬意,“十年前,我侥幸逃得性命,根据先师遗命,找到了这里,成了这里的……守墓人。”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一卷用金线捆扎的、色泽暗黄的丝绸卷轴,转身看向傅凌天和苏莞泠,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想知道萧家血案的真相?想知道贤妃和冯党的图谋?想知道北境如今的危局根源?答案,一部分在这里。” 他缓缓展开卷轴。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细密针法绣成的、极其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和时间脉络图!图的中心,赫然是萧老将军萧正峰和萧青瑜的名字,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冯致远、贤妃、甚至一些苏莞泠从未听过的名字和势力代号。其中一条醒目的红线,从贤妃处引出,穿过一个标记为“青瑶”的节点,最终指向戎狄王庭!而另一个关键的节点,标注着“龙雀剑”和“星陨秘钥”,旁边用小字绣着:“锁玄鸟之魂,启九幽之门”。 图的边缘,还有一行刺目的血色小字:“正峰非死于阵前,乃中‘牵机’奇毒,功体溃散,为冯贼所趁。青瑜携铁证遁走,踪迹成谜,疑陷‘灰隼’之手。” 萧老将军是中毒而死?!母亲可能落在了叛变的“灰隼”手中?! 这信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莞泠和傅凌天的心上!傅凌天身体剧震,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爆射出滔天的怒火和痛楚!苏莞泠则浑身冰凉,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图……是‘影羽’前辈耗时数年,拼凑各方线索所成,虽非全部,却直指核心。”顾长风的声音冰冷,“贤妃与冯党勾结,构陷萧家,目的绝非仅仅是铲除政敌。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萧家世代守护的、关乎国运的‘玄鸟’之秘和……那柄能调动玄鸟最终力量的‘龙雀剑’!北境如今的乱局,戎狄的入侵,恐怕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意在搅浑水,趁机夺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目光转向苏莞泠,眼神复杂:“而你,苏姑娘,你的存在,你的血脉,是开启最终秘密的关键之一,也是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萧青瑶的背叛,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苏莞泠颤抖着接过那沉重的丝绸卷轴,仿佛接过了一段血淋淋的历史和无数的冤魂。母亲的容颜、外祖父刚毅的面庞、萧家满门的鲜血……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更清晰也更残酷的指向。 “那……我娘……她现在到底在哪里?”苏莞泠声音哽咽,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指向石室最里面的一排书架:“那里,有‘影羽’前辈留下的最后一份手札,或许……有关于青瑜小姐下落的线索。但……”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那份手札被特殊药水处理过,需要……至亲之血,滴于其上,方能显影。” 至亲之血?!苏莞泠的心猛地一紧。她毫不犹豫地上前,走到那排书架前,果然找到了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薄薄册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册子内页一片空白。 她看了一眼傅凌天,傅凌天对她沉重地点了点头。苏莞泠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了空白的纸页上。 鲜血触纸的瞬间,异变发生!纸页上迅速浮现出淡金色的、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这竟然是母亲留给“影羽”的密信?!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泣血: “影羽兄台鉴:妹身陷囹圄,恐不久于人世。冯贼与宫闱毒妇勾结,所图甚大,非仅萧家。‘龙雀’乃钥,‘星陨’为引,‘玄鸟’苏醒之日,恐即神州陆沉之时。彼等欲借异族之力,行逆天之事。吾女莞泠,血脉特殊,彼等必不容之。望兄念及旧情,护她周全。若她得见此信,望其以苍生为念,慎用‘玄鸟’之力,勿蹈覆辙……青瑜绝笔。” 信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影羽”的批注:“青瑜被困于‘灰隼’秘牢‘暗羽阁’,位于北境‘黑风沼’深处。然‘暗羽阁’机关重重,守卫森严,且有‘灰隼’魁首‘血枭’坐镇,救人难于登天。” 母亲果然还活着!但被关在“灰隼”的秘牢“暗羽阁”!地点是北境绝险之地“黑风沼”! 巨大的悲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同时冲击着苏莞泠!她终于知道了母亲的下落!可是,“暗羽阁”、“黑风沼”、“血枭”……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极度的危险! “黑风沼……暗羽阁……”傅凌天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脸色难看至极,“那是北境有名的绝地,毒瘴弥漫,沼泽遍布,更有凶兽出没。‘灰隼’将据点设在那里,真是歹毒!” 顾长风接口道:“而且,‘血枭’此人,神秘莫测,武功奇高,心狠手辣,是‘灰隼’的实际掌控者。据说,他与贤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相一步步揭开,前路却愈发险恶。救母之路,遍布荆棘。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处负责警戒的一名顾长风手下突然疾步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首领!外面有情况!水帘洞口发现不明信号箭,是‘灰隼’的求援信号!还有……远处似乎有大队人马调动的声音,方向……正朝着我们这边而来!” “灰隼”求援?大队人马?! 众人脸色骤变!难道“灰隼”遇到了强敌?还是……这是一个引诱他们现身的陷阱?亦或是,地宫的异动,终于引来了各方势力的最终汇聚? 顾长风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快步走到石室一侧,推开一个隐蔽的观察孔,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山林间,隐约有火光闪动,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 “是戎狄的骑兵!还有……京畿卫的服色!”顾长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竟然联合行动了?!目标……恐怕正是此地!” 京畿卫?!贤妃的嫡系部队,竟然和戎狄混在一起?!这简直是坐实了勾结的罪名!但他们为何会联合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剿灭“灰隼”?还是……为了“玄鸟遗踪”?!或者,是为了被顾长风擒获的景庄?!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地下藏书阁,外面是正在合围的强敌! “必须立刻转移!”傅凌天强撑着重伤的身体,斩钉截铁地说道,“此地已暴露,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顾长风目光扫过满室的卷宗和那幅血泪交织的关系图,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没错!带上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从密道走!” 他迅速走到石室另一角,启动机关,打开了一条更加隐蔽的、通向山腹深处的狭窄密道。 “那景世子他们……”苏莞泠急切地看向角落。 顾长风看了一眼景庄和“夜枭乙”,沉吟一瞬,对手下下令:“带上他们一起走!现在,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手下立刻给景庄和“夜枭乙”松绑。景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走到苏莞泠身边,低声道:“没事吧?”苏莞泠摇摇头,眼中满是担忧。此刻,他们也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众人来不及细想,迅速收拾了最重要的几份卷宗和那幅关系图,由顾长风带头,依次钻入了那条未知的密道。身后,敌人合围的脚步声和呼啸声已经清晰可闻。 然而,就在队伍最后方的刀疤即将进入密道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石室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落下!入口处的金属闸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敌人开始强攻了!而且,动用了攻城器械级别的力量! “快走!”顾长风在密道前方厉声催促。 刀疤猛地将苏莞泠往密道里一推,自己则转身,想要去查看闸门情况,试图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 “咔嚓!轰隆!” 厚重的金属闸门竟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弥漫中,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身影,如同地狱修罗般率先冲了进来!那人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眼神嗜血,目光瞬间锁定了距离缺口最近的刀疤! “小心!”傅凌天和顾长风同时惊呼! 但已经晚了!那黑影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劈刀疤面门! 刀疤怒吼一声,举刀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刀疤手中的刀竟被硬生生劈断!弯刀余势不减,狠狠斩入了他的肩胛! “噗——!”血光迸现! 刀疤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重伤倒地! “刀疤前辈!”苏莞泠失声尖叫! 那黑影一击得手,发出桀桀怪笑,目光扫过惊慌的众人,最终定格在被护在中间的苏莞泠身上,舔了舔刀刃上的鲜血,用生硬的官话狞笑道: “玄鸟余孽……还有萧家的丫头……很好……统统拿下!” 第143章 血战突围 那黑影一击重创刀疤,嗜血的狞笑还在石室内回荡,缺口处烟尘弥漫,更多的、穿着混杂戎狄皮甲与京畿卫服饰的敌人正如潮水般涌入!杀气瞬间如同实质,将整个藏书阁变成了绝境死地! “刀疤!”阿默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黑影,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对方后心!他要为同伴报仇,也要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阿默别冲动!”顾长风的厉喝声响起,但已晚了一步! 那黑影仿佛背后长眼,身形诡异地一扭,轻松避过阿默的致命一击,反手一刀横扫,刀势凌厉霸道!阿默勉强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嘴角溢血! 好强!这黑影的实力,远超寻常高手! “是‘血枭’!灰隼的魁首!”顾长风认出了对方的武功路数和那独特的弯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果然来了!而且和戎狄、京畿卫搅和在了一起!” 血枭!那个神秘莫测、心狠手辣的“灰隼”首领!他竟然亲自出手,并且与贤妃、戎狄勾结得如此之深! 局势危殆到了极点!前有强敌堵门,后路只有一条狭窄的密道,一旦被敌人缠住,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傅凌天!带他们走!我断后!”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身边一名手下推向密道入口,自己则长剑出鞘,“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直取“血枭”!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傅凌天、苏莞泠这些承载着希望的火种,杀出一条血路! “顾兄!”傅凌天想要阻止,但重伤的身体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看着顾长风义无反顾冲向强敌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痛楚和一丝久违的热血。十年前,他们或许立场不同,但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那份属于武者的豪情与担当,再次被点燃! “走!”傅凌天猛地一推身边还在发愣的苏莞泠和刚刚松绑、尚显虚弱的景庄,对仅存的几名顾长风手下和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阿默吼道,“进密道!快!” 苏莞泠被傅凌天推得一个趔趄,回头望去,只见顾长风已与“血枭”激战在一起!剑光刀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将靠近的敌人纷纷逼退!顾长风剑法精妙,气势如虹,竟一时将“血枭”和涌来的敌人挡在了缺口附近!但他显然是在燃烧生命,每一剑都带着有去无回的决绝! “不!顾前辈!”苏莞泠泪水夺眶而出,想要冲回去。 “走啊!”景庄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让顾前辈的牺牲白费!”他虽虚弱,但眼神中的坚毅此刻却异常清晰。 阿默也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的短刃,护在苏莞泠和景庄身边,眼神血红:“走!” 几人不再犹豫,搀扶起重伤昏迷的刀疤(一名顾长风手下背起),跌跌撞撞地冲入了那条狭窄的密道。傅凌天守在密道入口,挥剑劈倒两名试图追进来的敌人,最后看了一眼在敌群中血战、身影已被刀光剑影淹没的顾长风,一咬牙,也退入了密道,并从内部触动了机关! “轰隆!”一块厚重的断龙石从上方落下,将密道入口彻底封死!也将顾长风最后的退路和那悲壮的厮杀声,隔绝在了身后。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哽咽声。黑暗中,苏莞泠仿佛还能看到顾长风那决绝的背影和“血枭”狰狞的面容。又一个为了保护他们而牺牲的前辈……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停下!追兵可能会想办法破开石门!”傅凌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行压制的悲痛,“顺着密道往前走!快!” 众人强忍悲伤,摸索着在狭窄崎岖的密道中艰难前行。阿默点燃了身上最后一支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悲痛欲绝却又不得不坚强的神情。 刀疤伤势极重,气息微弱,需要人轮流背负。景庄虽然解绑,但多日囚禁和伤势让他步履蹒跚。傅凌天更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苏莞泠搀扶着景庄,感觉自己也在崩溃的边缘。 这条密道似乎没有尽头,蜿蜒向下,空气污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水声,并且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他们走到了密道的尽头——一个位于地下暗河畔的天然溶洞出口。 溶洞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险峻的山峦涂上了一层血色。暂时安全了,但悲伤和失去同伴的痛楚,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傅凌天靠坐在洞壁,脸色苍白如纸,喘息着说道。顾长风手下仅存的两名汉子立刻开始为刀疤和傅凌天检查伤势,敷上随身携带的伤药。 苏莞泠和景庄坐在一旁,默默分食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悲痛和前途未卜的迷茫所取代。 “顾前辈他……”苏莞泠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景庄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顾大侠……是真正的豪杰。他选择留下,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为了保住‘玄鸟’的秘密和希望。我们……不能辜负他。” 他的话理性而沉重。苏莞泠知道他说得对,但情感上依旧难以接受。她拿出怀中那幅母亲留下的关系图,就着最后的天光,再次仔细观看。贤妃、冯党、戎狄、萧青瑶、灰隼、血枭……这些名字如同毒蛇,缠绕着北境的命运,也吞噬了她身边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 “我们必须去‘黑风沼’。”苏莞泠抬起头,眼神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娘在那里。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傅凌天闻言,艰难地开口:“黑风沼……是绝地……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 “那也要去!”苏莞泠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等了!而且,‘血枭’出现在这里,说明‘灰隼’的主力可能也被牵制,或许是救人的机会!” 景庄看向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我同意。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而且……”他顿了顿,“我被囚时,隐约听到看守谈论,说‘黑风沼’近期有异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灰隼’也在加紧戒备。” 异动?有东西要出来?这消息让众人心中一动。难道和地宫苏醒有关? 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警戒的一名顾长风手下突然低呼:“有人!河上游有船下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难道是追兵顺着暗河找来了?! 众人立刻隐蔽到溶洞深处的阴影里,紧张地望向河面。只见上游果然漂下来一条简陋的竹筏,筏子上只有一个人影,穿着普通的渔民蓑衣,戴着斗笠,正不紧不慢地撑着竹篙。 竹筏越来越近,在即将经过溶洞出口时,那撑船人忽然停下动作,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脸,对着溶洞方向,用浓重的北境口音喊道:“里面的朋友,可是从‘三岔口’那边过来的?俺是‘老烟枪’的兄弟,‘钓叟’,奉命在此接应!” 老烟枪的兄弟?!钓叟?!接应?! 这突如其来的自称,让洞内众人又惊又疑!老烟枪不是已经……?怎么又冒出来个兄弟?是真是假?是另一个陷阱? 傅凌天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压低声音,对着洞外试探道:“钓叟?老烟哥可没提过你。” 外面那“钓叟”闻言,不但不慌,反而呵呵一笑,从怀里摸出半块磨损严重的玉佩,对着洞口晃了晃:“老烟哥说,见了这个,傅将军自然明白。” 那半块玉佩……傅凌天瞳孔微缩!他认得,那是很多年前,他和老烟枪、钟老三人结义时,信物之一!老烟枪一直贴身珍藏!这“钓叟”竟然持有另一半?难道他真是老烟枪安排的暗棋? 但老烟枪已死,死无对证!这“钓叟”的出现,太过巧合! 是信任他,赌一把?还是……? 就在傅凌天犹豫之际,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追兵,竟然真的从陆路包抄过来了! 前有身份不明的“钓叟”,后有如狼似虎的追兵!他们再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第144章 绝地血书 下游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与犬吠,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瞬间打破了溶洞前短暂的僵持!追兵已至,容不得半分犹豫! 前有身份诡秘、真假难辨的“钓叟”,后有凶神恶煞的合围之敌!电光石火间,傅凌天(残剑)重伤之躯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他目光如电扫过河面上看似憨厚的“钓叟”和手中那半块玉佩,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追兵声响传来的方向,牙关紧咬,嘶声喝道:“上筏!快!” 此时此刻,与其被困死在这绝地,不如赌一把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即便“钓叟”是陷阱,河面之上,或许还有一线周旋余地! 命令既下,众人再无迟疑!阿默与另一名顾长风手下搀扶起重伤的刀疤和虚弱的傅凌天,苏莞泠与景庄相互扶持,几人踉跄着冲出溶洞,奋力跃上那看似不堪重负的竹筏! “钓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脸上憨厚笑容不变,手中竹篙猛地一点河岸,轻巧的小筏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河道中央,顺流而下,瞬间将追兵的喧嚣甩开了一段距离。 竹筏在湍急的暗河中起伏颠簸,冰冷的河水溅湿了众人的衣衫。傅凌天强忍伤痛,锐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钓叟”身上,手中紧握剑柄,不敢有丝毫松懈。苏莞泠紧挨着景庄,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紧绷的神经,她自己的心也悬在嗓子眼,怀中的“玄鸟令”和那幅血泪关系图仿佛烙铁般滚烫。 “钓叟”却恍若未觉,只是熟练地操控着竹篙,避开河中暗礁,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北境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然而,他越是平静,越是让众人感到不安。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河道渐宽,水流稍缓,前方出现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浅滩。“钓叟”将竹筏靠向浅滩一侧,指着石滩后一片茂密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枯木林,低声道:“从这里上岸,穿过这片‘鬼哭林’,有个废弃的山村,可以暂时躲藏。追兵的水船一时半会儿过不了前面的急滩。” 他的指引清晰明确,似乎对地形了如指掌。傅凌天与阿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疑窦更深,但眼下别无选择。众人依言上岸,踏入那片死气沉沉的枯木林。 林中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软烂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枯死的树木枝杈扭曲,如同鬼怪的手臂。寂静中,只有他们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更添几分诡异。 “钓叟”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对林中错综复杂的小径似乎极为熟悉。苏莞泠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悄悄拉了一下景庄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警惕。景庄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 突然,走在前方的“钓叟”身影一晃,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古树之后! “不好!有诈!”阿默厉声惊呼,瞬间拔刀在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周枯木林中响起一片机括弹动的“咔哒”声!无数淬毒的弩箭从黑暗处如同毒蜂般激射而出,覆盖了众人所在区域! “小心!”傅凌天怒吼一声,强提一口真气,挥剑格挡,剑光织成一片光幕,护住身旁的苏莞泠和景庄!阿默和另一名灰衣人也奋力抵挡! “噗噗噗!”箭矢钉入树干、没入腐叶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声闷哼,那名背负刀疤的顾长风手下闪避不及,肩头中箭,瞬间脸色发黑,倒地不起!刀疤也滚落在地,生死不知! “卑鄙!”傅凌天目眦欲裂,怒火攻心,牵动伤势,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苏莞泠和景庄背靠背,险象环生,全靠阿默拼死护持。对方埋伏已久,时机刁钻,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桀桀桀……”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钓叟”的身影从另一棵枯树后转出,脸上哪还有半分憨厚,只剩下狰狞与得意:“傅凌天,苏莞泠!没想到吧?这‘鬼哭林’,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乖乖交出‘玄鸟令’和地图,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果然是陷阱!这“钓叟”竟是“灰隼”或者贤妃派来的顶尖杀手!其伪装之深、耐心之足,令人心寒! “做梦!”傅凌天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如霜,虽重伤濒危,气势却丝毫不减,“想要东西,拿命来换!” “冥顽不灵!杀!”假钓叟一声令下,更多黑影从林中扑出,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眼看众人就要陷入绝境,阿默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乎乎的铁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掷向敌群最密集之处!同时大吼:“将军带他们走!我断后!” “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瞬间扰乱了敌人的阵型!阿默趁机挥舞短刃,如同疯虎般冲入敌群,死死缠住假钓叟和几名头目! “走!”傅凌天知道这是阿默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不容浪费!他一把拉起苏莞泠,景庄也强撑着力气,搀扶起昏迷的刀疤,几人不顾一切地向着假钓叟所指的废弃山村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传来阿默愤怒的咆哮、兵刃交击声和敌人的惨叫,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林木隔绝。苏莞泠泪流满面,不敢回头,她知道,阿默恐怕凶多吉少。 穿过令人窒息的“鬼哭林”,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弃山村。村中死寂无声,房屋大多坍塌,长满了荒草和苔藓,一派荒凉破败景象。 几人躲入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傅凌天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气息微弱。景庄也倚着墙壁滑坐下去,脸色惨白。苏莞泠看着重伤的傅凌天、昏迷的刀疤和虚弱的景庄,心中充满了绝望。弹尽粮绝,伤员累累,追兵可能随时搜来,他们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她跪坐在傅凌天身边,用颤抖的手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泪水无声滑落。“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傅凌天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饱经磨难却依旧坚韧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和决绝,他颤抖着从贴身处取出那幅丝绸关系图,塞到苏莞泠手中,气若游丝:“丫头……别怕……记住……真相……找到你娘……萧家的希望……在你……” 他的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将军!”苏莞泠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石屋的景庄,忽然挣扎着站起,走到屋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布满灰尘的神龛前。他用手抹去神龛上的积尘,露出下面模糊的刻痕,仔细辨认后,眼中爆出一丝精光:“这痕迹……是新的!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苏莞泠闻言,强忍悲痛,凑过去看。果然,神龛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磨损的划痕。她心中一动,想起母亲萧青瑜素来心细如发,善于利用寻常之物传递信息。她尝试着按照某种规律按压神龛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神龛底部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颜色发黄的信笺! 苏莞泠颤抖着取出信笺,展开。上面是母亲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决绝的笔迹,是用血写就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仓促留下: “吾女莞泠亲鉴:若汝得见此书,娘恐已遭不测。‘灰隼’魁首‘血枭’,实为贤妃心腹,‘暗羽阁’非止囚笼,更为祭坛!彼等欲以吾血脉为引,借‘星陨’之力,唤醒‘九幽’邪物,祸乱天下!‘龙雀’非钥,实为镇物!切记,勿使‘龙雀’落入其手!真正的生机在‘玄鸟归巢’之地……地图在……在……”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大片凝固的血迹覆盖,模糊难辨! “玄鸟归巢”之地?!“龙雀”是镇物而非钥匙?!贤妃和“血枭”的真正目的,竟然是唤醒邪物,祸乱天下?!这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恐怖! 苏莞泠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母亲留下的信息,彻底颠覆了之前的认知!她们一直在寻找的“钥匙”,竟然是镇压邪物的关键!而敌人,正在利用母亲进行一场惊天阴谋!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救出母亲!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责任感和紧迫感,如同烈火般在她心中燃烧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逃亡、依赖他人保护的弱女子,她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肩负着阻止灾难重任的人! 就在这时,石屋外,远远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戎狄语的呼喝声!追兵,已经搜到了村子附近!同时,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某种夜枭啼叫般的诡异哨音——是“灰隼”的信号! 他们被包围了! 景庄挣扎着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是戎狄的巡邏队!还有‘灰隼’的杀手!他们……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在对峙!” 绝境之中,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敌人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苏莞泠紧紧攥住母亲的血书和那幅关系图,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傅凌天和昏迷的刀疤,又看向窗外隐约晃动的火光和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扶起景庄,低声道:“景世子,我们……或许有机会!” 第145章 鹬蚌相争 石屋外,戎狄巡逻队粗野的呼喝与“灰隼”杀手那如同夜枭啼鸣般的诡异哨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剑拔弩张的诡异对峙。火光在断壁残垣间晃动,映出幢幢鬼影,杀气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在整个荒村的上空。 屋内,苏莞泠那句低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景庄闻言,疲惫却锐利的目光与她交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利用敌人内部可能的矛盾,制造混乱,趁乱脱身!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一线生机! “戎狄与‘灰隼’并非铁板一块……”景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被囚时隐约听闻,他们合作但互有猜忌,尤其涉及核心利益时……或许可以……” 话音未落,屋外对峙的紧张气氛骤然升级! “呜哩哇啦!”一名戎狄头目似乎对“灰隼”杀手阻挡他们搜查感到极度不满,挥舞着弯刀,指向石屋方向,态度强硬。而“灰隼”那边,一个身形瘦削、仿佛融入阴影中的头领则发出更加尖锐的哨音,手下杀手们刀剑出鞘,寸步不让。显然,双方都得到了必须擒获或灭口屋内之人的死命令,但由谁主导、战利品(或功劳)如何分配,却产生了尖锐冲突! 机会! 苏莞泠心脏狂跳,与景庄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她猛地将母亲那封未读完的血书和关系图塞入怀中最深处,然后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对准屋外一处远离他们藏身石屋、但处于两股敌人视线交汇点的残破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掷去! “啪嗒!”碎石撞击在断墙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这声响在死寂的村落和紧张的对峙中显得格外突兀! 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在那边!”戎狄头目率先怒吼,一部分手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声音来源!而“灰隼”头领似乎察觉有异,哨音一变,意图阻止,但部分杀手也已本能地冲了过去! 两股人马在残垣断壁间骤然撞在一起!误会、猜忌、以及争夺功劳的私心,让原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瞬间破裂! “锵锵锵!”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骤然爆发!戎狄与“灰隼”竟真的在荒村中自相残杀起来! “就是现在!”景庄低喝一声,强忍伤痛,与苏莞泠一左一右搀扶起意识模糊的傅凌天。苏莞泠另一只手则奋力拖起昏迷的刀疤。两人咬紧牙关,趁着屋外杀声震天、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从石屋后窗悄无声息地翻出,潜入更深的黑暗与废墟之中。 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远离,只能借助断墙和阴影的掩护,向着村落更深处、看似更破败荒芜的方向艰难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身后不远处的厮杀声如同背景音,提醒着他们危机近在咫尺。 傅凌天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苏莞泠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知道,将军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 就在他们即将被一堵完全坍塌的土墙挡住去路时,景庄眼尖,发现墙根底部有一个被野草和藤蔓半掩的、狗洞大小的缺口。缺口内漆黑一片,似乎通向地下。 “这里!”景庄压低声音,率先俯身探查。缺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土洞,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不知是废弃的地窖,还是某种动物巢穴。 没有时间犹豫!苏莞泠和景庄合力,先将傅凌天和刀疤艰难地推入洞内,然后自己也蜷缩着钻了进去。洞内空间比想象中稍大,像是一个废弃的菜窖,勉强能容纳几人蜷缩。他们用碎石和杂草从内部将洞口尽量遮掩。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声。地窖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厮杀声,但隐约的兵刃交击和怒吼依旧能传来,提醒着他们并未真正安全。 苏莞泠摸索着找到傅凌天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心中大恸,连忙从怀中摸索出最后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滴入他干裂的嘴唇。傅凌天毫无反应。 “将军……”苏莞泠的声音带着哭腔。 景庄靠坐在一旁,低声道:“节省体力,保存水分。傅将军……需要奇迹。”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却是在陈述事实。 地窖内陷入死寂般的绝望。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和零星的、仿佛搜查的脚步声。 敌人解决了内讧?还是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苏莞泠紧紧攥着母亲的血书,那未读完的语句和模糊的血迹如同火焰灼烧着她的心。“玄鸟归巢”之地……地图在……在哪里?母亲到底想指引她去何处?龙雀是镇物……贤妃的惊天阴谋……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地窖入口处遮掩的杂草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 苏莞泠和景庄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景庄甚至悄悄握住了身边一块尖锐的碎石。 那窸窣声停顿了片刻,接着,遮挡洞口的杂物被轻轻拨开一丝缝隙,一道微弱的光线透入,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熟悉沙哑的声音传入: “傅凌天……苏姑娘……是你们在里面吗?” 这个声音……是顾长风?!他竟然没死?!而且还找到了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涌上苏莞泠心头!她看向景庄,景庄眼中也充满了惊疑。是陷阱?还是……? “顾……前辈?”苏莞泠试探着,声音微不可闻。 “是我。”外面的声音确认道,带着一丝疲惫和急切,“时间不多!‘灰隼’和戎狄的残部还在附近搜索!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离开村子!跟我走!”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但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傅凌天昏迷,他们两人重伤虚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苏莞泠一咬牙,对景庄点了点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赌一次!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开洞口遮掩。微弱的月光下,顾长风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洞口,他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多处伤痕和血迹,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迅速扫了一眼地窖内的情况,看到昏迷的傅凌天和刀疤,眉头紧锁。 “快!帮我把他们弄出来!”顾长风低声道,伸手进来帮忙。 三人合力,艰难地将傅凌天和刀疤拖出地窖。顾长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指着村落最深处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密道入口在井壁下!” 他们搀扶着伤员,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古井边。井口被巨石半掩,井下漆黑一片。顾长风率先滑下,在井壁某处摸索片刻,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井壁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下去!”顾长风在下面接应。 苏莞泠和景庄再次将傅凌天和刀堡送入洞口,然后依次滑下。井下别有洞天,是一条狭窄但干燥的砖石甬道,不知通向何方。 顾长风最后进入,从内部关上机关,甬道陷入一片黑暗。他点燃了一支小小的火折子,微光映照出他疲惫而凝重的脸。 “顾前辈……您……”苏莞泠看着他满身的伤,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长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落在傅凌天身上,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这条密道通往村外一条荒谷,暂时安全。”他顿了顿,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你们……是不是找到了青瑜留下的东西?” 苏莞泠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捂向胸口。 顾长风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叹了口气:“不必瞒我。我拼死杀出重围,赶来寻你们,就是因为截获了‘灰隼’的密报,他们似乎确认青瑜在‘暗羽阁’留下了关键信息,正在疯狂搜捕你们。告诉我,她……留下了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和……一丝深藏的痛楚。 苏莞泠看着顾长风身上的伤,想到他之前断后死战的决绝,又想到母亲血书中未尽的线索,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咬了咬牙,低声道:“是一封血书……娘说,‘龙雀’不是钥匙,是镇物!贤妃和‘血枭’想用她的血唤醒邪物!真正的生机在‘玄鸟归巢’之地……但地图的位置……被血污盖住了。” 顾长风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射出骇然的光芒,喃喃道:“果然……果然如此!‘龙雀’镇邪……‘归巢’之地……难道传说竟是真的?!”他猛地抓住苏莞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血书呢?让我看看!那被污损的地方,或许有办法复原!” 苏莞泠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依言取出血书。顾长风就着微光,仔细辨认那被血迹覆盖的最后几个字,眉头紧锁,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这血迹……似乎……不完全是浸染……”他忽然低语,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血迹边缘刮了刮,“像是……后来故意点上去的……下面可能有……” 就在这时,甬道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似乎快到出口了。 顾长风猛地收起血书,塞回苏莞泠手中,眼神恢复了冷静和决断:“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关于‘玄鸟归巢’和地图,我或许知道一些线索,但需要时间印证。当务之急,是救醒傅凌天,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众人继续前行,很快走出了甬道出口。外面是一条荒芜的、布满乱石的干涸河床,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暂时脱离了荒村的直接威胁。 顾长风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将众人安置下来。他熟练地为傅凌天检查伤势,运功逼毒,又处理了自己的伤口。他的手法老辣,显然精通医理。 苏莞泠和景庄瘫坐在岩石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看着顾长风忙碌的身影,苏莞泠心中充满了复杂的疑问。这个死而复生的“青冥剑”,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他为何对母亲的事如此关切?他真的可信吗?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傅凌天在顾长风的救治下,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但仍未苏醒。刀疤依旧昏迷。景庄因失血和疲惫,也沉沉睡去。 苏莞泠却毫无睡意,她靠着岩壁,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的山峦轮廓,手中紧紧握着母亲的血书和那枚“玄鸟令”。 “玄鸟归巢”之地……到底在哪里?母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究竟有多么沉重?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旁运功调息的顾长风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苏莞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极远的天际,似乎……有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光晕在闪烁,并非星光,也非灯火,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 “那是……”苏莞泠下意识地问。 顾长风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深渊: “那个方向……是‘黑风沼’……‘暗羽阁’的所在……那光……是‘血祭’启动的征兆!他们……已经开始了吗?!” 第146章 沼影寻踪 “‘血祭’启动的征兆?!” 顾长风那句带着惊惧的低语,如同冰锥刺入苏莞泠的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东南天际那片诡异律动的光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黑风沼!暗羽阁!母亲可能被囚禁的地方!血祭……难道贤妃和“血枭”已经开始了那场要用母亲血脉唤醒邪物的恐怖仪式?!母亲她…… 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连日奔逃的疲惫、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对顾长风的疑虑全都淹没!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尖锐颤抖:“顾前辈!我们必须立刻去黑风沼!现在!马上!” 景庄也被惊醒,看到天际异象和苏莞泠失态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事态严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傅凌天依旧昏迷,刀疤气息微弱,但他们已无法再等! 顾长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眼神中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凝重。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傅凌天和刀疤的状况,沉声道:“傅小子伤势太重,经不起长途颠簸和黑风沼的毒瘴。刀疤也需要静养。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他目光扫过苏莞泠和景庄:“苏姑娘,景世子,救人之事,刻不容缓。我熟悉黑风沼地形,知道几条险径或许能避开部分守卫。你们二人,可敢随我连夜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敢!”苏莞泠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为了母亲,她也必须去! 景庄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眼神坚定:“义不容辞!” 顾长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我们就赌上这把老骨头!”他迅速对仅存的那名顾长风手下(代号“岩鼠”)吩咐:“岩鼠,你留下照顾傅将军和刀疤,藏匿在此处岩洞深处,我已备下三日粮水药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可轻易现身!待我们救出人,或……三日未归,你便设法带着傅将军往北,去‘风铃渡’找‘哑婆’,出示此物,她自会接应。” 说着,他将半块玉佩(与之前“钓叟”出示的类似)交给岩鼠。岩鼠重重点头,眼神决绝:“首领放心!属下誓死守护将军!” 安排好后路,顾长风不再耽搁。他取出几颗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分给苏莞泠和景庄:“含在舌下,可抵寻常瘴气。黑风沼毒虫遍布,万事小心,跟紧我!” 三人趁着夜色,如同三道鬼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岩缝,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散发着不祥光晕的群山险地疾行而去。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艰险。越是靠近黑风沼,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弥漫着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即使含着药丸,也让人头脑发沉。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沼泽,黑暗中不时传来窸窣的爬行声和不知名生物的怪叫。参天古木枝杈扭曲,藤蔓缠绕,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顾长风对路径果然极为熟悉,他总能找到看似无法通行、实则暗藏生路的兽径或干硬土丘,避开最危险的流沙泥潭和毒瘴浓郁的区域。他身形如电,脚步轻盈,仿佛与这片死亡沼泽融为一体。苏莞泠和景庄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汗水浸透衣衫,肺部火辣辣地疼。 途中,他们数次遇到巡逻的“灰隼”暗哨和戎狄游骑,但都在顾长风敏锐的洞察和果断的规避下化险为夷。有一次,甚至险些撞上一小队正在沼泽中布置某种诡异符文石阵的“灰隼”术士,其装扮诡谲,行动鬼祟,更添几分阴森。 随着深入,天际那光晕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液在黑暗中流动的邪异光芒,源头正是沼泽深处一座如同巨兽匍匐的黑色山峦——暗羽阁的所在! “前面就是‘毒龙岭’,暗羽阁建在岭上。”顾长风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被茂密毒蕈包围的巨石后停下,压低声音,“岭下守卫森严,正面强攻绝无可能。我知道一条采药人留下的密道,可从后山绝壁攀援而上,直通阁中水牢附近。但那条路……九死一生。” 苏莞泠望着远处山岭上隐约可见的、如同鹰巢般险峻的建筑轮廓和巡逻的火把光芒,深吸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水:“再危险也要去!” 景庄也点头,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顾前辈,带路吧。” 顾长风不再多言,带着两人绕向山岭侧后方。这里地势更加险峻,几乎是垂直的悬崖,崖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和毒刺藤蔓。顾长风从怀中取出特制的飞爪和绳索,固定好后,示意苏莞泠和景庄跟上。 攀爬的过程如同在鬼门关前跳舞。每一寸移动都需耗尽心力,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粉身碎骨。苏莞泠指甲崩裂,掌心磨出血泡,却死死抓住绳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救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攀上崖顶,潜入一片荒废的、似乎曾是药圃的后园。园中杂草丛生,残破的屋舍在夜色中如同鬼屋。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了,远处还隐约传来锁链拖曳和压抑的呻吟声。 “水牢就在那边。”顾长风指向园子深处一栋低矮的石砌建筑,门口有两名“灰隼”杀手守卫。 “怎么进去?”景庄低声问。 顾长风眼神一冷:“硬闯来不及了。我去引开守卫,你们趁机潜入!记住,找到人立刻发信号,我们从原路撤退!”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向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些许响动。 “谁?!”两名守卫立刻警觉,持刀追了过去。 机会!苏莞泠和景庄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向水牢石门!石门未锁,推开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潮湿阴冷的石阶通道。通道两旁是铁栅栏隔开的囚室,里面关押着一些形销骨立、目光呆滞的囚犯,看到有人闯入,也只是麻木地抬眼看了看。 苏莞泠心脏狂跳,一间间囚室寻找过去,低声呼唤:“娘!萧青瑜!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囚犯们如同行尸走肉。 一直走到通道尽头,最后一间囚室前,苏莞泠猛地停住脚步!这间囚室明显不同,铁栅更粗,门上还贴着符箓般的封条。而囚室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墙而坐,虽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那双温柔而坚韧的眼睛…… “娘——!”苏莞泠瞬间泪如雨下,扑到栅栏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囚室中的女子,正是她苦苦寻找的母亲,萧青瑜!她还活着! 萧青瑜看到苏莞泠,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担忧,她挣扎着爬到栅栏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却急切:“泠儿!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他们……他们马上就要……” “娘!我是来救你的!我们一起走!”苏莞泠用力想要掰开铁锁,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这锁是特制的……”萧青瑜摇头,眼中满是焦急和绝望,“泠儿,听娘说!时间不多了!‘血祭’即将完成!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娘,还有你!你的血脉才是关键!快走!去找‘玄鸟归巢’之地!只有在那里,才能阻止他们!地图……地图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惊恐地望向通道入口方向。那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灰隼”杀手冰冷的呼喝:“有人闯水牢!抓住他们!” 追兵来了!顾长风那边恐怕也遇到了麻烦! “娘!”苏莞泠死死抓住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快走!”萧青瑜用尽力气推开她,眼中满是决绝的母爱,“记住娘的话!‘归巢’之地在……在‘心湖’倒影之下……龙雀镇邪……勿念我……走啊!” 就在这时,景庄从后面冲来,一把拉住苏莞泠:“莞泠!没时间了!再不走就全完了!”他看到萧青瑜,眼中也闪过一丝痛楚,但理智让他必须做出抉择。 苏莞泠看着母亲那双充满催促和诀别意味的眼睛,心如刀绞,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她猛地一咬牙,将怀中那幅关系图塞进母亲手中,泣声道:“娘!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说完,她狠心转身,与景庄向着通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冲去!那是顾长风事先告知的备用逃生路线。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泣和追兵逼近的怒吼。苏莞泠泪流满面,却不敢回头,只能将母亲的嘱托和“心湖倒影”这几个字死死刻在心里。 两人钻出排水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崖。顾长风果然等在那里,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眼神锐利。“得手了?”他急问。 苏莞泠摇头,泪水再次涌出:“见到了……但救不出来……追兵太多……”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迅速被决断取代:“先离开再说!” 三人沿着险峻的崖壁,再次开始了亡命奔逃。身后,暗羽阁方向警钟长鸣,火光冲天,显然已全面戒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潜入山下密林的前一刻,苏莞泠偶然回头一瞥,却骇然发现,暗羽阁最高处的瞭望塔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着紫衣、面蒙轻纱的纤细身影!正是萧青瑶!她正远远地“望”着他们逃离的方向,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到了多少?!为何没有下令全力追击?!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苏莞泠的脊梁骨。萧青瑶的出现,比追兵更让她感到不安和……恐惧。 第147章 心湖迷雾 暗羽阁最高处,萧青瑶那抹紫衣身影和冰冷诡异的笑容,如同烙印般深深烙在苏莞泠的脑海之中,即使他们已经险之又险地逃入山下密林,那令人心悸的寒意依旧如影随形。她为什么不追?她在看什么?那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更深层的算计? 但这些疑问,在亡命奔逃的紧迫面前,只能暂时压下。顾长风一马当先,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苏莞泠和景庄在黑暗泥泞的沼泽与密林中穿梭,竭力摆脱可能的追踪。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苏莞泠和景庄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顾长风虽身手高超,但身上新添的伤口和连番恶战消耗的精力,也让他的脚步略显虚浮。 天光微亮时,他们终于暂时甩开了追兵,抵达了一处位于黑风沼边缘、早已废弃的猎人小屋。小屋破败不堪,勉强能遮风避雨。三人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娘……她还活着……但我救不了她……”苏莞泠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令人心碎。亲眼见到母亲受困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景庄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伤势和疲惫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只能投去无声的安慰目光。 顾长风撕下衣襟,默默处理着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紧锁,眼神深邃。他看了一眼悲恸的苏莞泠,沉声道:“苏姑娘,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萧夫人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希望。她拼死传递出的信息,才是关键。” “心湖倒影之下……玄鸟归巢之地……”苏莞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重复着母亲最后的嘱托,“顾前辈,您知道‘心湖’在哪里吗?‘归巢之地’又是指什么?” 顾长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心湖’……这个名字很陌生。北境大小湖泊众多,但有名有姓的,并无叫‘心湖’的。或许……这是一个代号,或者指某种特殊的地形。”他看向苏莞泠,“萧夫人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她留下的线索绝不会无的放矢。‘倒影’二字,或许才是关键。需要我们结合已知信息,仔细推敲。” 已知信息……苏莞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母亲的血书、那幅关系图、萧家先祖的传说、地宫壁画、还有这一路来的经历……线索纷繁复杂,如同乱麻。 “倒影……可能指水中的倒影,也可能指……镜中的影像,或者……某种对称、映射的关系?”景庄虚弱地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对称?映射?苏莞泠心中一动,猛地想起地宫壁画上那个与母亲容貌酷似的先祖萧破军!三百年的时光,容貌的“映射”?这算是一种“倒影”吗?还有,“玄鸟归巢”……“归巢”意味着返回起源之地……萧家的起源…… 她拿出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鸟令”,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玄鸟……归巢……令牌是信物,那么“巢穴”会不会就是萧家力量或者说秘密的最终埋藏地?而找到这个地方的关键,在于“心湖”的“倒影”? “我们需要地图。”苏莞泠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北境的详细地图。或许能从地形上找到线索。” 顾长风点了点头:“地图我有,但不在身上。我们需要先与岩鼠和傅将军他们会合。傅将军见识广博,或许能看出端倪。”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而且,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黑风沼范围。萧青瑶的出现绝非偶然,她一定还有后手。此地不宜久留。”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简单处理了伤口,补充了些水分和随身携带的干粮(所剩无几),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目标明确——返回之前藏匿傅凌天和刀疤的岩缝。 回程的路同样充满危险,但好在白天视野稍好,顾长风又刻意绕开了主要路径,一路有惊无险。然而,越是接近藏匿点,顾长风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他在距离岩缝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乱石岗停下,示意苏莞泠和景庄隐蔽,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块高地,仔细观察着岩缝方向。 苏莞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藏匿点暴露了? 片刻后,顾长风脸色阴沉地滑下来,低声道:“岩缝附近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不止一拨人!而且……有打斗的痕迹!” 果然出事了! 三人心中俱是一沉,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以最快速度冲向岩缝。眼前的景象让苏莞泠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岩缝入口处的遮掩物被暴力破坏,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药瓶和点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岩缝内空空如也,傅凌天、刀疤、岩鼠,全都消失不见! “将军!刀疤前辈!”苏莞泠冲进岩缝,徒劳地呼喊着,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音和浓重的血腥气。她腿一软,瘫坐在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立刻就坠入更深的绝望! 景庄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脸色同样惨白,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顾长风则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血迹大部分是喷溅状,说明发生过激烈搏斗。脚印杂乱,有军靴,也有江湖人的软底鞋……看来,找来的不止一方势力。”他捡起一块被踩碎的玉佩碎片,正是他交给岩鼠的那半块!“岩鼠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最后的依靠也失去了。傅将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们三人,重伤未愈,弹尽粮绝,彻底成了孤舟。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三人淹没。就连一向冷静的顾长风,此刻也露出了疲惫和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苏莞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岩缝深处一块不起眼的岩石,那上面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浅浅的刻痕!她挣扎着爬过去,仔细辨认。刻痕很乱,似乎是仓促间用碎石划出,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岩缝顶部,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飞鸟的符号! 是岩鼠留下的?!他在最后时刻,还试图留下信息?! 苏莞泠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她顺着箭头指向,抬头望向岩缝顶部。那里光线昏暗,布满了蛛网和苔藓。景庄也注意到了,他强撑着,与顾长风一起,将苏莞泠托举起来。 苏莞泠伸手在岩缝顶部的苔藓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她用力抠挖,竟然取下来一个小小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金属筒! 落地后,她颤抖着打开油布,金属筒里是一张卷起来的、质地特殊的薄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用极其细密的笔触绘制着一幅简易的北境山川地形图!而在图中一个被群山环抱、形状如同心形的湖泊旁,用朱砂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玄鸟图案!图案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倒影”! 心湖!真的是心湖!岩鼠竟然藏着一幅标有“心湖”和“玄鸟归巢”暗示的地图!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并藏起这幅图的?难道他早就知道线索? 顾长风看着这幅图,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和震惊的神情,他喃喃道:“‘心湖’……竟然是那里……‘映月湖’的别称……难怪……难怪我一直没想到……” “映月湖?”苏莞泠急切地问,“在哪里?” 顾长风指着地图上心形湖泊的位置,声音低沉:“在北境与西戎交界处的‘葬星山脉’深处,那是一处极其隐秘的高山湖泊,因其湖面平静如镜,能完美倒映星空月色而得名‘映月’,因其形状,也被少数知情人称为‘心湖’。那里地势险要,人迹罕至,传说……是前朝‘玄鸟卫’最后的圣地之一。” 他看向苏莞泠,眼神深邃:“‘玄鸟归巢’……如果‘巢穴’真的在那里,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萧夫人留下的线索,指向的最终地点,就是映月湖!‘倒影’之意,或许就是指湖面倒映的星空或山峦,是找到具体入口的关键!”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虽然失去了傅将军等人的踪迹,但他们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我们必须去映月湖!”苏莞泠擦干眼泪,眼神无比坚定。 顾长风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葬星山脉是绝地,路途遥远不说,山中不仅有天然险阻,更是西戎部落和无数凶悍马贼的活动范围。以我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去那里无异于送死。而且……”他话锋一转,“岩鼠这幅图来得蹊跷。他为何会早有此图?又为何在最后时刻才留下?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岩鼠的身份和行为,确实存在疑点。 就在三人因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和顾长风的疑虑而陷入沉思时,小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却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直奔这处废弃岩缝而来! 追兵又来了?!还是……其他不速之客? 顾长风瞬间警觉,示意苏莞泠和景庄躲到岩缝深处阴影中,自己则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潜到入口附近,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来了三骑,马上之人皆穿着风尘仆仆的旅行装束,为首一人,竟是个作男装打扮、却难掩秀丽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岩缝入口的打斗痕迹,眉头微蹙,随即翻身下马,对着岩缝方向,用一种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开口道: “里面的朋友,可是苏莞泠苏姑娘?在下奉命前来,送上一件东西,或可解诸位眼下燃眉之急。” 这个声音……苏莞泠浑身一震!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她在永嘉侯府时,那个身份神秘、曾暗中给予过她些许帮助的哑女医师——秦桑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留在京城吗?! 秦桑的出现,以及她口中的“东西”,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148章 玄鸟遗物 秦桑! 那个在永嘉侯府深宅中,以哑女医师身份潜伏、曾在她最孤苦无依时给予过无声帮助的神秘女子!她竟然会出现在这北境绝地、危机四伏的黑风沼边缘!而且,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莞泠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失去傅凌天踪迹的悲痛。她下意识地从岩缝阴影中迈出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作男装打扮、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丽容颜的女子。“秦……秦医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长风的剑尖依旧稳稳指向秦桑,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甚至更浓。景庄也挣扎着站起,靠在岩壁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惊疑。 秦桑面对指向自己的利剑,神色平静无波,目光直接越过顾长风,落在苏莞泠身上,语气依旧清冷:“苏姑娘,别来无恙。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灰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并未直接递出,而是亮在手中,“我受钟老临终前所托,将此物送至你手。他说,此物或可在你山穷水尽时,指引生路,亦或……揭开部分真相。” 钟老的临终托付?!苏莞泠如遭雷击!钟老……那位为她付出生命的老人,竟然在生前还安排了这一步?!秦桑是他的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长风眼神微眯,冷声道:“钟老已逝,如何托付?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又为何此刻才出现?”他的怀疑合情合理,此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 秦桑似乎早有预料,她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其眼熟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桃木小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泠”字——那是苏莞泠幼时钟老亲手为她雕刻的护身符,后来不慎遗失,没想到竟在秦桑手中! “钟老知你必遭大难,临终前将此符交于我,言道见符如见人。他嘱我,若非到你真正陷入绝境、且身边可信之人尽失之时,不可现身,不可交付此物。”秦桑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岩缝和地上的血迹,意思不言而喻。傅凌天等人的失踪,恰恰符合了“可信之人尽失”的条件。 苏莞泠的眼泪瞬间涌出,钟老为她思虑之深远,让她心痛如绞。她看向顾长风,用力点头:“顾前辈,那桃木符……确是钟老之物!我信她!” 顾长风审视着秦桑,又看了看苏莞泠恳求的眼神,沉吟片刻,缓缓收剑入鞘,但身体依旧处于戒备状态:“东西可以交过来。但若有一丝异动,休怪顾某剑下无情。” 秦桑对此威胁毫不在意,她上前几步,将灰布包裹稳稳放入苏莞泠颤抖的手中。触手微沉,带着一丝冰凉。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打开灰布。里面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或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薄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枚用朱砂绘制的、与“玄鸟令”上图案极其相似的展翅玄鸟徽记! “这是……?”苏莞泠疑惑地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娟秀而古老,并非母亲笔迹,而是一种更显沧桑的工楷,记录着一些看似零散的地理星象笔记、草药图谱以及……某种祭祀仪轨的片段?其中一页,绘制着一幅简略的山川图,中心赫然是一个心形的湖泊,旁边标注着“映月”二字,而在湖泊某处岸边,用更细的笔触画了一个指向湖心倒影的箭头,旁边小字写着:“星坠之处,影现归途”。 星坠之处,影现归途!这分明是对母亲“心湖倒影”线索的进一步阐释!这本册子,竟然与岩鼠留下的地图相互印证,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寻找方法! “这是钟老年轻时,偶然从一位云游的异人手中所得的手札残本,”秦桑解释道,“他一直不知其真正用途,只觉其中所载颇为玄奥,便小心收藏。临终前,他忆起你母亲曾隐约提过‘心湖’、‘倒影’之事,联想此册,觉得或有关联,故命我务必交予你。” 苏莞泠激动得手指发抖,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她继续翻看,在册子最后几页,发现了一些关于“玄鸟卫”传承和信物的更隐晦记载,其中提到一种名为“同心玉”的信物,据说有感应血脉、指引方向之能,但早已失传。 合上册子,苏莞泠心中充满了对钟老的无尽感激和思念。她看向秦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秦医师,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秦桑沉默片刻,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我并非永嘉侯府普通医师。我乃前朝‘天机阁’遗脉传人。” 天机阁?!顾长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显然,他知道这个名号。 秦桑继续道:“天机阁世代忠于萧氏,掌天下秘闻舆图,后因变故隐匿。钟老与我师尊有旧,我奉师命入京,本为暗中护佑萧氏血脉,查探当年真相。侯府之中,人多眼杂,我只能以哑女身份潜伏。如今京中局势剧变,师尊推测北境将有大变,命我携此手札前来接应。幸好……赶上了。” 她的解释,虽然简短,却瞬间解开了许多谜团,也让她此刻的出现变得合理。天机阁传人的身份,更是为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一份神秘的助力。 苏莞泠心中恍然,难怪秦桑总是能在她需要时悄然出现,又总带着一种超然的洞察力。 “那天机阁……可知我娘如今确切情况?可知傅将军他们下落?”苏莞泠急切追问。 秦桑摇头,神色凝重:“萧夫人被困‘暗羽阁’消息确凿,但守卫森严,具体情形难测。至于傅将军……我一路追踪而来,只发现此地有激烈搏斗痕迹,并未见到活人或尸首。他们……可能被俘,也可能……突围后隐匿他处。”她没有把话说死,但希望渺茫。 希望再次落空,苏莞泠眼神一黯。 顾长风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桑:“秦姑娘,你既为天机阁传人,消息灵通。可知如今北境局势究竟如何?京畿卫与戎狄勾结已到何种地步?那‘血祭’之光……” 秦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情况极其恶劣。贤妃已彻底掌控朝堂,太子被软禁深宫,生死不明。北境防线多处被渗透,镇北军主力被调虎离山,分割包围。戎狄大军压境,其先锋已与京畿卫‘监军’合流,正在清剿忠于朝廷的将领和……萧氏旧部。那‘血祭’之光,据师尊推测,极可能是‘暗羽阁’某种邪恶仪式的启动征兆,若让其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也让紧迫感达到了顶点。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映月湖!”苏莞泠握紧手中的手札和地图,眼神决绝,“找到‘玄鸟归巢’之地,才能有力量阻止他们!” 秦桑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我知道一条相对隐秘的小路,可绕过几处关隘,直达葬星山脉边缘。但山中险阻,需得万分小心。” 顾长风看着苏莞泠手中的册子和地图,又看了看重伤的景庄和疲惫的众人,沉声道:“即便如此,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强行闯入葬星山脉,仍是九死一生。我们需要休整、药品和补给。” 秦桑似乎早有准备,指了指她带来的另外两匹马:“马背上有一些伤药、干粮和清水,可解燃眉之急。至于休整之地……”她目光投向沼泽深处一个方向,“由此向东南三十里,有一处天机阁早年设下的暗桩,名为‘歇脚亭’,看似为废弃驿亭,实则内有乾坤,可暂避风头。” 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众人不再犹豫,简单分配了物资,给景庄和伤势未愈的顾长风敷上秦桑带来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饮下清水,略作休整后,便由秦桑引路,再次踏上征途。 有了秦桑这个熟悉路径和局势的向导,行程顺利了许多。她选择的路极其偏僻,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巡逻路线和关卡,虽然路途更加崎岖难行,但安全性大大提高。 一路上,苏莞泠与秦桑并肩而行,低声询问着京中和母亲的更多细节,心中对局势的了解越发清晰,沉重感也越发强烈。景庄大部分时间沉默,似乎在积蓄力量,偶尔与顾长风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对秦桑仍保持着一定的观察。 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秦桑所说的“歇脚亭”。那果然是一座看起来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古旧驿亭,孤零零地立在沼泽与山林的交界处,四周荒无人烟。 秦桑熟门熟路地绕到亭子后方,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上有节奏地敲击数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亭子地基处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亭子竟是伪装的入口! 地下暗室宽敞干燥,储备着充足的清水、不易腐坏的食物、药品甚至几套干净的衣物,显然经营已久。众人终于得以喘息,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然而,就在苏莞泠换上一套干净布衣,准备仔细研究那本手札时,负责在入口处警戒的顾长风突然发出低沉的警示!他透过伪装巧妙的观察孔,看到远处沼泽方向,升起了三支带着诡异绿色尾焰的信号箭!箭矢升空后,并非散开,而是呈品字形,直指“歇脚亭”的方向! “是‘灰隼’的追踪信号!”顾长风脸色骤变,“我们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有备而来,信号直接锁定了这里!” 暗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秦桑的脸色也第一次变得极其难看:“不可能!这条路线和暗桩极其隐秘,‘灰隼’怎么可能知道?!”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中间,有内奸?或者,对方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进行追踪! 信号箭如同死亡的宣告,在暮色中缓缓熄灭。但所有人都知道,致命的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第149章 绝境反杀 “灰隼”的追踪信号如同三道淬毒的绿色鬼火,在暮色沉沉的沼泽上空缓缓熄灭,却将致命的危机感死死钉在了“歇脚亭”每一个人的心头。信号精准地指向这里,意味着他们不仅暴露了行踪,更可能已经陷入了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暗室内,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令人窒息。刚刚获得短暂喘息和补给带来的微弱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碾得粉碎。 “不可能!”秦桑失声低呼,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这条路线和暗桩是阁中最高机密,除了师尊和几位长老,绝无外人知晓!‘灰隼’怎么可能……” 顾长风脸色铁青,眼神如冰刃般扫过暗室内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秦桑身上,声音低沉而危险:“最高机密?那现在如何解释?秦姑娘,你的到来,未免太过‘及时’了!”他的怀疑毫不掩饰,剑柄已被他悄然握紧。 苏莞泠的心也瞬间沉到谷底。秦桑的出现确实充满了巧合,天机阁传人的身份虽然解释了部分疑点,但此刻这精准的追踪信号,让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内奸?还是天机阁内部出了问题?她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浑身发冷。 景庄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挡在苏莞泠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桑,虽未言语,但戒备之意昭然。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杀意,秦桑的脸色由震惊转为苍白,再由苍白变为一种屈辱的涨红。她猛地抬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被冤枉的愤怒和决绝:“我秦桑以天机阁列祖列宗之名起誓,若存半分加害之心,必遭天谴,神魂俱灭!”她环视众人,语气急促而坚定,“信号指向此地,未必是我们之中有内奸!‘灰隼’诡计多端,或许有我们未知的追踪手段!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这暗室还有一条备用的紧急密道,直通沼泽深处的‘迷魂荡’,或许能甩开他们!” 紧急密道?众人目光一凝。 “密道在哪里?”顾长风逼问,语气依旧冰冷。 秦桑快步走到暗室一角,挪开一个看似固定的陈旧木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顺序按压机括才能开启的暗门。“从此处下去,是一条水下暗道,出口在五里外的枯木林。但暗道狭窄潮湿,且出口附近地形复杂,需万分小心!” 情况危急,已容不得细细分辨真假。留下必死,闯密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走!”顾长风当机立断,不再纠结内奸问题,眼下突围保命是第一要务!他示意苏莞泠和景庄紧跟秦桑,自己则持剑断后。 秦桑率先钻入暗门,苏莞泠和景庄紧随其后。暗道内果然狭窄异常,仅容一人弯腰通行,脚下是及膝的冰冷污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气味。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压抑的水声和喘息声。 众人屏息凝神,在污浊的暗水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尖上。苏莞泠紧紧攥着怀中那本关乎希望的手札,心脏狂跳不止。她无法不去想秦桑是否可信,这条暗道究竟是生路,还是通往更深的陷阱? 约莫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水流声,出口到了!那是一片被枯死怪树和浓密芦苇包围的泥泞浅滩,天色已彻底黑透,沼泽中飘荡着诡异的磷火。 秦桑率先探出头,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示意众人出来。四人浑身湿透,沾满污泥,狼狈不堪地瘫坐在芦苇丛中,冷得瑟瑟发抖。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不同方向的芦苇深处激射而出!目标并非随意散射,而是精准地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更有几支毒箭,直取行动最迟缓的景庄和看似领头的顾长风! “有埋伏!”顾长风怒吼一声,剑光暴涨,险险格开射向自己的箭矢!但景庄因伤势和疲惫,动作慢了半拍,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虽未致命,却让他痛哼一声,险些栽倒! 苏莞泠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护住景庄。 就在这时,一直看似惊慌的秦桑,眼中却骤然闪过一抹与她气质截然不符的厉色!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悄无声息地贴近苏莞泠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毒针,直刺苏莞泠后颈要穴!这一下动作快、狠、准,全然不似医者,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手段! 她果然有问题! “小心!”一直分神留意她的顾长风洞察先机,虽被箭矢所扰,仍奋力劈出一道剑气,直逼秦桑手腕! 秦桑似乎没料到顾长风反应如此之快,毒针被迫回撤,但她身法极其诡异,足尖一点,如同泥鳅般滑开,同时反手掷出三枚菱形飞镖,分袭顾长风上中下三路,招式狠辣刁钻! “你不是秦桑!你是谁?!”顾长风怒喝,挥剑格挡飞镖,却被逼得后退一步,牵动了旧伤。 苏莞泠这才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面容与秦桑一般无二、眼神却冰冷如毒蛇的女子,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假秦桑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冷笑,声音已然变了调,带着几分娇媚与刻薄:“咯咯咯……现在才看出来?可惜,晚了!”她说话间,手下不停,又从袖中甩出几条细索,如同活物般缠向苏莞泠和受伤的景庄,显然是想生擒! 与此同时,芦苇丛中埋伏的杀手也纷纷现身,竟有十数人之多,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瞬间将四人团团围住!他们的目标明确,主力缠住战力最强的顾长风,其余人则全力擒拿苏莞泠! 局势瞬间逆转,陷入绝境!顾长风重伤未愈,又要应对假秦桑这等高手围攻,左支右绌!景庄受伤,苏莞泠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眼看苏莞泠就要被细索缠住,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又起! “噗!噗!噗!” 芦苇深处,毫无征兆地射来数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即将缠上苏莞泠的细索和两名逼近杀手的咽喉!寒星力道奇大,中者立毙! 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让假秦桑和众杀手都是一愣! 紧接着,一道灰影如同大鹏般从黑暗中掠出,剑光如匹练,直取假秦桑后心!剑法凌厉霸道,气势惊人! 假秦桑感受到背后森然杀机,不得不放弃苏莞泠,回身迎战!双剑交击,发出一声刺耳脆响!假秦桑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灰影落地,赫然是——本应重伤昏迷、下落不明的傅凌天(残剑)!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上带着包扎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电,气势凛然,显然伤势得到了控制并恢复了几分战力! “傅将军!”苏莞泠惊喜交加,几乎哭出声来! 傅凌天并不答话,剑势如潮,死死缠住假秦桑,同时对黑暗中喝道:“动手!” 霎时间,芦苇荡中喊杀声四起!另一批身着灰色劲装、动作矫健悍勇的身影从埋伏杀手的侧翼和后方杀出!正是“夜枭”的幸存者!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瞬间将杀手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傅凌天等人并未被俘或遭遇不测!岩鼠留下的箭头和符号,是暗示他们已安全转移并暗中跟随,伺机反制!这假秦桑和杀手的埋伏,反而落入了傅凌天将计就计的反包围圈!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假秦桑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怨毒之色,虚晃一招,逼退傅凌天,尖啸一声:“撤!”随即身形化作一道青烟,向沼泽深处遁去。其余杀手也纷纷溃逃。 “夜枭”们奋力追杀,留下数具尸体。 战斗很快结束,沼泽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傅凌天还剑入鞘,快步走到苏莞泠和景庄面前,查看伤势。 “将军!您没事!太好了!”苏莞泠激动得语无伦次。 傅凌天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欣慰和后怕:“幸好岩鼠机警,我们提前察觉异常,将计就计。没想到对方竟能伪装成秦桑姑娘,连天机阁的暗桩都了如指掌……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难缠。”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假秦桑消失的方向。 经此突变,众人虽惊魂未定,但绝境逢生,士气大振。更重要的是,傅凌天的回归,带来了主心骨和一支可信的力量。 清理战场后,众人迅速转移至一处更为隐蔽的干爽高地。傅凌天听取了苏莞泠关于母亲血书、岩鼠地图以及钟老手札的汇报,当听到“心湖倒影”和“玄鸟归巢”的线索时,他眼中精光爆射。 “映月湖……葬星山脉……”傅凌天沉吟道,“那里确是传说中玄鸟卫的圣地之一,但也是绝险之地。不过,既然青瑜小姐和钟老都指向那里,我们别无选择。” 他展开岩鼠留下的地图和钟老的手札,仔细比对,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上心形湖泊的某处岸边:“‘星坠之处,影现归途’……结合‘倒影’二字,或许入口与湖面倒映的特定星象有关。我们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找到正确的方位。” 希望之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但前路的艰险也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夜枭”疾步来报:“将军,我们在一名被杀杀手身上搜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非金非木、刻有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女子侧脸的印记。 傅凌天接过令牌,仔细端详,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莞泠,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令牌……是‘魅影阁’的信物!那个女子侧脸印记……是……是已故敏懿皇后的私印!可敏懿皇后……是贤妃的亲姐姐,早在十五年前就……就病逝了!” 魅影阁?敏懿皇后?贤妃的姐姐?! 又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牵扯了进来?!这诡异的令牌,意味着什么?贤妃姐妹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场席卷北境的风暴,根源竟然深及宫闱如此之久? 刚刚明朗一点的局势,瞬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 第150章 魅影疑云 “魅影阁?敏懿皇后?贤妃的亲姐姐?!” 傅凌天那声带着惊骇的低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惊魂未定的众人心中,激起了更深、更冷的涟漪。又一个早已被时间尘埃覆盖的名字,带着宫廷最深处的阴冷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这北境荒芜的沼泽之地,与眼前的血雨腥风纠缠在一起。 苏莞泠接过那块触手冰凉、刻着模糊女子侧脸印记的黑色令牌,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来自深宫多年的怨毒与寒意。敏懿皇后……她依稀记得宫中旧闻,这位贤妃的胞姐,在先帝时期曾宠冠六宫,却在十五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中香消玉殒,当时还引发了诸多猜测。如今,她的私印竟然出现在追杀他们的“灰隼”杀手身上?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难道她的死并非自然?贤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魅影阁”又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层层叠叠的谜团,如同沼泽中升腾的毒瘴,将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笼罩得更加昏暗不明。 “魅影阁……”顾长风眉头紧锁,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我曾听先师提及,前朝后宫曾有一支极为隐秘的暗卫力量,代号‘魅影’,专司监视、暗杀与秘术,行事诡谲,直属于皇后。敏懿皇后薨逝后,此组织便销声匿迹,世人都以为随之瓦解。没想到……竟然还存在,而且似乎……落入了贤妃手中?”他的分析让众人心头更沉。如果“魅影阁”真为贤妃所用,那她的势力渗透之深、图谋之大,恐怕远超想象。 景庄靠坐在一块岩石上,肋下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他仔细端详着令牌上的侧脸印记,缓缓道:“我曾在内府库的旧档中见过敏懿皇后的画影图形,虽年代久远,但这印记的轮廓……确有几分神似。若此物为真,那贤妃与其姐的关系,恐怕并非外界所见那般简单。这‘魅影阁’重现江湖,目标直指我们,其所图恐怕不仅仅是萧家旧案或北境兵权了。” 他的话语点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贤妃的野心,或许早已超越了权倾朝野,指向了某种更深远、更恐怖的目标。而那场即将在黑风沼进行的“血祭”,或许正是这庞大阴谋的关键一环。 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前有“灰隼”、“魅影阁”如影随形的追杀,后有戎狄大军压境的威胁,而他们所要追寻的“玄鸟归巢”之地,又远在险象环生的葬星山脉。希望渺茫,前路维艰。 傅凌天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作为此刻的主心骨,他必须保持冷静和决断。他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的众人,沉声道:“无论‘魅影阁’为何物,贤妃有何惊天图谋,眼下我们都无力正面抗衡。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映月湖,找到‘玄鸟归巢’之地!唯有获得先祖遗留的力量或真相,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才能阻止他们的阴谋,救出萧夫人!”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重新凝聚了涣散的士气。是的,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将军所言极是。”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将那块令人不安的令牌收起,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札和地图,眼中燃烧起不屈的火焰,“娘和钟老用生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白费!我们必须去映月湖!” 顾长风点头:“从地图和手札标注看,映月湖位于葬星山脉腹地,寻常路径必然关卡重重。我们需绕行险峻小道,避开主要关隘和巡逻队。我知道一条采药人和走私者踩出的隐秘古道,可直插山脉深处,但路途极其难行,且要穿过一片被称为‘鬼见愁’的原始迷踪林。” “再难也要走!”景庄支撑着站起身,语气坚决。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傅凌天下令“夜枭”小队分散侦查,清除来路痕迹,并前出探路。他们则利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在隐蔽处彻底处理伤势,分配所剩无几的物资,尽可能恢复体力。 苏莞泠坐在傅凌天身旁,帮他更换肩头的伤药。看着将军苍白憔悴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将军,您的伤……” “无妨,还死不了。”傅凌天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一段路。倒是你,莞泠,”他看向她,眼神中带着长辈的慈爱与凝重,“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你要做好准备,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记住你为何而战。” 苏莞泠重重点头:“我明白。为了娘,为了萧家,为了所有枉死的人,也为了……这片土地不再被奸邪践踏。”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在夜幕的掩护下,一行人悄然启程。在顾长风的引领下,他们离开了沼泽区域,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葬星山脉。 山路果然崎岖难行,很多时候根本无路可走,只能在陡峭的岩壁和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中艰难穿行。毒虫猛兽的威胁无处不在,更要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巡山队或埋伏。每个人的体力都在急速消耗,但求生的意志和对目标的执着支撑着他们一步步向前。 途中,他们经过了几处荒废的山村和古驿站遗迹,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昔日北境商道的繁华,如今却只剩死寂与荒凉,无声地诉说着动荡与时局的艰难。偶尔也能发现一些新鲜的打斗痕迹和丢弃的戎狄或官军制式物品,显示着这片山脉也并不平静。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顾长风所说的“鬼见愁”迷踪林边缘。只见眼前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林间雾气弥漫,光线昏暗,空气中飘荡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花香。林中路径错综复杂,仿佛一座天然的迷宫。 “这片林子有古怪。”顾长风神色凝重,“雾气似乎含有微毒,能扰人心神,而且林木生长诡异,极易迷失方向。跟紧我,切勿走散!” 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排成一列,紧跟着顾长风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入迷踪林。林内果然诡异,明明看着是直路,走几步却可能绕回原处;明明听到水声在前,循声而去却是一片绝壁。那奇异的花香也越来越浓,让人头脑发沉,产生种种幻觉。 苏莞泠紧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紧紧跟着前面的景庄。她不时回头确认傅凌天的情况,将军伤势未愈,在这种环境下更是艰难。 就在他们深入林中约莫数里地,天色彻底黑透,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和顾长风手中的萤石照明时,前方探路的一名“夜枭”突然发出了警示的低啸! “有情况!” 众人立刻伏低身体,屏息凝神。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几顶残破的帐篷和熄灭的篝火堆,地上散落着一些行李杂物,甚至还有几具……尸体! 看衣着,似乎是商队或者流民,但死状极其诡异——并非刀剑所伤,而是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带着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且,尸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拖拽过,周围草木有凌乱的痕迹。 “是‘林妖’!”顾长风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说这‘鬼见愁’里栖息着一种邪异的生物,喜食人脑,能制造幻象,引诱旅人迷失后杀害!看来传言非虚!” 林妖?食人脑?众人闻言,脊背发凉。这葬星山脉,果然步步杀机!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傅凌天低喝。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迅速绕过这片死亡营地时,苏莞泠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具趴伏的尸体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那光泽……有些眼熟。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树枝轻轻拨开那尸体的手。下面露出的,竟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青铜残片!残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与“玄鸟令”上图案有几分相似的飞鸟纹饰! 又是与玄鸟卫相关的物品?!怎么会出现在这遇难的商队身上? 苏莞泠心中巨震,正想拾起残片仔细查看,异变陡生!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密林深处袭来!目标直指蹲在地上的苏莞泠! “小心!”景庄离得最近,猛地扑过去,将苏莞泠推开! “噗!”一支涂抹着幽绿色黏液、造型奇特的短箭,擦着景庄的手臂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止! 袭击!林妖?还是……人?! “戒备!”傅凌天厉声大喝,“夜枭”们瞬间刀剑出鞘,将苏莞泠和景庄护在中间,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黑暗丛林。 林中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众人急促的心跳。那偷袭者一击不中,便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盯上了。这诡异的迷踪林,不仅是天然的迷宫,更潜伏着未知的致命危险。而那块突然出现的青铜残片,又为这趟本就迷雾重重的旅程,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诡异色彩。 前路,更加凶险难测。 第151章 林深诡箭 那支涂抹着幽绿黏液、造型奇特的短箭,如同毒蛇的信子,钉在粗壮的树干上,箭尾微微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箭矢袭来的方向,密林深处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偷袭只是众人的幻觉。然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带着一丝甜腥的诡异气味,以及景庄手臂上被箭簇划破皮肉后迅速泛起的青黑色,都无比真实地昭示着危险的降临。 “有毒!”顾长风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手法娴熟地点住景庄手臂几处穴道,阻止毒素蔓延,同时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股白烟,景庄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伤口泛黑的趋势似乎被暂时遏制。 “多谢……顾前辈。”景庄声音虚弱,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 苏莞泠惊魂未定,看着景庄为了救自己而受伤,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后怕。“景世子,你……” “无妨,皮外伤。”景庄打断她,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依旧锐利,“偷袭者……是人是鬼?” 傅凌天(残剑)持剑护在众人身前,虽重伤未愈,但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他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声音低沉而冰冷:“装神弄鬼!不管是林妖还是人,既然露了行迹,就别想再藏头露尾!”他是对着空旷的林子说的,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霸气和挑衅。 林中依旧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那偷袭者似乎极其擅长隐匿,一击不中,便彻底融入了黑暗,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这种未知的、如同毒蛇般潜伏在侧的威胁,远比正面冲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此地不可久留!”顾长风处理完景庄的伤口,沉声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且这林子诡异,久留必生变数!必须尽快离开迷踪林范围!” 傅凌天点头同意,但目光却落在那具尸体手下的青铜残片上。苏莞泠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那残片拾起,入手冰凉,上面的飞鸟纹饰虽然锈蚀严重,但那股古朴神秘的气息却与“玄鸟令”同出一源。 “这残片……”苏莞泠将残片递给傅凌天。 傅凌天仔细端详,眉头紧锁:“确是玄鸟卫旧物,看锈蚀程度,年代久远。但为何会出现在这遇难的商队身上?这商队……恐怕不简单。”他示意一名“夜枭”检查一下散落的行李。 “夜枭”迅速翻查,很快回报:“将军,这些行李大多是普通货物,但有几个箱子内层藏有兵刃和……一些绘制着戎狄山川的草图!还有这个……”他递上一块烧焦了一半的腰牌,上面隐约可见“四海”二字。 “四海商行?”顾长风认出了腰牌,“这是北境最大的商行之一,背景复杂,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看来,这支商队明为行商,暗地里恐怕是替某些人传递消息或物资的。他们的遇袭,或许并非偶然。” 线索交织,更加扑朔迷离。四海商行、玄鸟卫残片、诡异的林中毒箭……这迷踪林,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各种不明的势力与秘密都卷入其中。 “先离开再说!”傅凌天压下心中疑虑,果断下令。他亲自断后,顾长风在前引路,众人护卫着受伤的景庄和苏莞泠,再次踏上艰难的路程。 经此袭击,每个人都更加警惕,行进速度却不得不放缓。林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那奇异的花香也越发浓郁,干扰着众人的判断力。耳边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却又无法确定来源。 苏莞泠紧握着那块青铜残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保持清醒。她不时回头望向傅凌天,看到他因强撑伤势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心中揪紧。将军是在用生命为他们开路。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夜枭”突然发出信号——发现了一条看似人工开凿的、通往山上的石阶小径!小径虽然布满青苔,残破不堪,但相比于在密林中毫无方向地乱闯,这无疑是条希望之路! “这石阶……似乎年代久远,像是通往某处遗迹或庙宇。”顾长风观察后判断,“顺着它走,或许能更快走出迷踪林,但也可能通向更未知的危险。” “赌一把!”傅凌天毫不犹豫,“总比困死在这鬼林子里强!” 众人踏上石阶,小心翼翼地向山上攀爬。石阶蜿蜒曲折,两旁依旧是茂密的古木,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被窥视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们爬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时,走在前方的顾长风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隐蔽! 平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尊残缺不全、爬满藤蔓的石像!石像造型古朴怪异,并非佛像或道尊,而是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狰狞模样,透着一股蛮荒诡异的气息。而在石像脚下,散落着一些新鲜的……骨骸!看形状,似乎是某种大型野兽的,但骨头上布满了深刻的齿痕和爪印,绝非寻常猛兽所为!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平台边缘,他们再次发现了那种涂抹幽绿黏液的短箭,深深钉入岩石之中,箭簇所指的方向,正是他们上山的小径! 那诡异的偷袭者,似乎一直在前面等着他们!或者说……是在将他们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一股寒意从众人脚底升起。这迷踪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充满恶意。 “看来,我们这位‘朋友’,是不打算轻易放我们走了。”傅凌天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利!” 他示意众人占据有利地形,结成防御阵型,准备迎战。既然避不开,那就唯有一战!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石像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那奇异的花香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却隐隐传来。 苏莞泠靠在一块巨石后,心脏怦怦直跳。她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景庄,又望向前方傅凌天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怀中钟老的那本手札,就着微弱的月光,快速翻找着关于葬星山脉和迷踪林的记载。 手札中记载零散,大多是关于山川地貌和珍稀草药的描述,但在一页关于古老祭祀的残篇旁注中,她看到了一行小字:“葬星有林,迷踪摄魂,林中有灵,非人非兽,善匿善射,守山护宝,触之者死。” 林中有灵,非人非兽,善匿善射,守山护宝?! 这描述,与那诡异的偷袭者何其相似!难道这迷踪林中真存在某种古老的守护灵?而那“宝”,又会是什么?难道与玄鸟卫有关?与映月湖有关? 这个发现让苏莞泠心中一动。如果偷袭者真是守护灵,其行为或许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在阻止外人靠近某个重要之地?那么,他们此刻所在的平台,以及前方的石阶……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平台另一侧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铃铛摇曳的清脆声响!那声音空灵悦耳,与周围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笼罩在淡淡荧光中的白色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林中飘然而出,悄然立在了平台边缘的一尊兽首石像之上! 月光下,那身影模糊不清,仿佛由雾气凝聚而成,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形,手中似乎持着一张造型奇特的短弓。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偷袭者……现身了! 然而,与预想中狰狞的怪物不同,这出现的“灵体”,竟带着一种空灵出尘的气质,唯有那双在荧光中若隐若现的眸子,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牢牢锁定了藏身巨石后的苏莞泠! 它……的目标,似乎是她?! 第152章 灵影迷心 那道笼罩在淡淡荧光中、如同雾气凝聚而成的白色身影,静立于兽首石像之上,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威压。月光透过林隙,为它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愈发显得非人非物,空灵而诡异。最让苏莞泠感到心悸的是,那双在荧光中若隐若现的眸子,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精准地穿透了巨石的遮挡,牢牢锁定了她! 它的目标,果然是她! 苏莞泠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并非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疑惑,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求? “小心!这‘灵体’有古怪!”顾长风低喝一声,横剑在前,将苏莞泠和景庄护在身后,眼神凝重到了极点。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如此诡异的存在,还是第一次遭遇。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既非纯粹的内力,也非妖邪之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本源能量的波动。 傅凌天(残剑)也强撑着伤势,与顾长风并肩而立,虽未言语,但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他沙场宿将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东西”,极度危险! 平台上死寂无声,双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那白色灵体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莞泠,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苏莞泠紧握着怀中那本钟老的手札和那块青铜残片,掌心沁出冷汗。她忽然想起手札上关于“守山护宝”的记载,心中一动,难道这灵体守护的“宝”,与自己手中的玄鸟卫信物有关?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将那块青铜残片从怀中掏出,缓缓举到身前,对着那白色灵体的方向。 就在残片暴露在月光下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白色灵体周身的光晕骤然波动了一下,它那空洞冰冷的眸子,似乎聚焦在了残片之上!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声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随即,它动了!它并没有攻击,而是抬起那只仿佛由光影构成的手,指向平台后方,石阶继续向上延伸的、更加幽暗的密林深处。然后,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月光的轻烟,缓缓消散在原地,只留下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还在空气中回荡。 它……走了?就这么走了?还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紧张的对峙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它……是什么意思?”苏莞泠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灵体最后的眼神和叹息,让她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楚。 顾长风眉头紧锁,沉吟道:“它似乎……认识这残片?指向那个方向……是让我们继续前进?还是……那里有它守护的东西?” 傅凌天目光锐利地望向灵体所指的密林深处,那里黑暗浓稠,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是陷阱,还是指引?”他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已无退路。这迷踪林诡异莫测,呆在原地只会更危险。既然它指了路,我们就去看看!” 他的决断一如既往地果断。众人稍作休整,确认那灵体确实消失后,便怀着十二分的警惕,沿着石阶,向着那未知的黑暗深处继续前进。 这一次,路途似乎顺畅了许多。虽然依旧是在密林中穿行,但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花香淡去了,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那灵体的出现,无形中为他们清除了一些障碍。石阶蜿蜒向上,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古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而庄严的气息。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竟然走出了迷踪林,来到了一处位于山巅的、相对平坦开阔之地。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山巅中央,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大、却异常古朴恢弘的石殿!石殿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成,风格与“狼穴”祭坛和地宫壁画极为相似,充满了远古苍凉的气息。殿宇多有残破,爬满了藤蔓和苔藓,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古老的篆文书刻着三个大字——虽然年代久远,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 玄鸟祠! 玄鸟祠!供奉玄鸟卫的先祖祠庙?!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隐藏在这葬星山脉的迷踪林深处! 巨大的震撼让苏莞泠心跳加速。她手中的青铜残片微微发热,仿佛与这座古老的祠庙产生了某种共鸣。母亲血书中的“玄鸟归巢”,钟老手札的指引,守护灵的异常举动……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里! “终于……找到了……”顾长风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傅凌天也是神情肃穆,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冠,对着祠庙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这里是萧家先祖和无数英魂的安息之地,对于效忠萧家的他而言,意义非凡。 众人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近玄鸟祠。祠庙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带起一阵尘埃。殿内光线昏暗,借着从破败屋顶透下的月光,可以看清内部的陈设。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刻满玄鸟图腾的石质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四周墙壁上则刻满了壁画,描绘着玄鸟卫征战、祭祀、以及……封印某种恐怖存在的场景!壁画风格与地宫所见一脉相承,但更加详细和震撼。 苏莞泠的目光,立刻被祭坛后方墙壁上的一幅特殊壁画所吸引。那上面描绘的,正是无数玄鸟卫将士,在一名手持“龙雀剑”的女将军(容貌与萧破军、萧青瑜极其相似)带领下,将一股黑色的、扭曲的邪恶能量,封印进一个发光的心形湖泊之中的场景!湖泊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映月”! 映月湖!龙雀剑封印邪物!这幅壁画,彻底印证了母亲血书中“龙雀镇邪”的说法!也揭示了“玄鸟归巢”之地的真正含义——那里不仅是圣地,更是一处封印之地! 就在苏莞泠沉浸在这惊人发现中时,景庄忽然在祭坛一角有所发现。“这里有字!”他低声道。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祭坛基座上,刻着几行更加古老、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铭文。铭文晦涩难懂,但顾长风仔细辨认后,缓缓念出: “玄鸟泣血,星陨魂归;龙雀镇厄,镜湖心扉;血脉为引,宿命轮回;妄动封印,神州陆沉。” 这铭文如同谶语,充满了不祥的预言感。“玄鸟泣血”指的是萧家血案?“星陨魂归”是否与陨星坡的传说有关?“龙雀镇厄”明确了龙雀剑的作用。“镜湖心扉”似乎指向映月湖(心湖)的某个核心。“血脉为引”更是直接点明了苏莞泠的关键作用!而最后一句“妄动封印,神州陆沉”,则如同沉重的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贤妃和“血枭”想要进行的“血祭”,目的难道就是妄图打破这古老的封印,释放出被镇压的邪物?!如果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如同山岳般压在苏莞泠肩头。她不仅是来寻找力量救母的,更是身负着阻止一场滔天浩劫的使命!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映月湖!”苏莞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负责在祠庙外警戒的一名“夜枭”突然疾奔而入,脸色凝重地禀报:“将军!山下有情况!大批人马正在上山!看旗帜……是戎狄的精锐骑兵!还有……京畿卫的服色!他们好像……是直奔这玄鸟祠而来!” 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而且是由戎狄和京畿卫组成的联军?!他们是如何突破迷踪林的?难道那白色灵体的指引,反而暴露了祠庙的位置? 形势急转直下!刚刚找到关键线索,追兵已至山下!他们再次陷入了被围困的绝境! 傅凌天眼神一凛,迅速做出决断:“关闭祠门!依托地势防守!顾兄,你带苏姑娘和景世子从祠后寻找是否有其他出路!快!”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夜枭”们奋力推动沉重的祠门,顾长风则带着苏莞泠和景庄冲向祠庙后方。 然而,祠庙后方并无明显出口,只有一堵完整的石壁和几扇被封死的窗户。就在他们焦急寻找之际,苏莞泠手中的青铜残片再次发热,并且隐隐指向石壁上的某处壁画——那上面描绘的,正是一名玄鸟卫将领,将一枚类似的令牌嵌入墙壁机关的场景! 苏莞泠心中一动,上前摸索那壁画对应的石壁区域。果然,在壁画中令牌嵌入的位置,她触摸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微微凹陷的卡槽!大小和形状,与她手中的青铜残片完全吻合! 难道……这残片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没有丝毫犹豫,苏莞泠将青铜残片用力按入了卡槽之中!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壁内部传来!紧接着,整面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密道!一股带着泥土和金属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涌出! 生路!祠庙内果然有密道! “快进去!”顾长风喜出望外,连忙示意。 苏莞泠最后看了一眼祭坛和壁画,将“玄鸟泣血,神州陆沉”的警示深深印入脑海,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密道。景庄和顾长风紧随其后。 在他们进入密道后,石壁又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几乎就在石壁合拢的瞬间,祠庙前方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和戎狄士兵的怒吼——追兵,已经杀到了祠外! 而密道之内,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唯有苏莞泠手中那枚微微发光的青铜残片,如同暗夜中的微弱萤火,指引着前路。 新的逃亡,在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中,再次开始。而山下传来的厮杀声和祠庙方向隐约传来的、某种机关被暴力破坏的轰鸣声,预示着玄鸟祠这座古老的圣地,恐怕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第153章 湖心杀局 青铜残片嵌入石壁机括发出的“咔嚓”轻响,如同开启命运之门的钥匙转动。沉重的石壁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密道,一股混合着千年尘埃、潮湿水汽和淡淡金属锈蚀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苏莞泠额前碎发飞扬,也吹散了心中片刻的恍惚。 身后,玄鸟祠方向传来的撞击声、怒吼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崩塌的轰鸣,如同催命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追兵已破门而入,那座承载着萧家荣耀与秘密的古老祠庙,正遭受着亵渎与破坏。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唯有向前,在这唯一的生路中搏一线生机。 “走!”顾长风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密道,手中萤石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苏莞泠紧随其后,景庄咬牙跟上,傅凌天(残剑)强忍伤痛,最后望了一眼即将沦陷的祠庙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也毅然步入黑暗。 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厮杀声隔绝,也将他们投入了未知的深渊。密道内异常狭窄潮湿,脚下是湿滑的台阶,不断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地心。空气污浊,呼吸间带着霉味,唯有萤石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照亮前方几步之遥。 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既担心身后的追兵找到密道入口,又警惕着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未知危险。苏莞泠紧紧攥着怀中那本钟老的手札和已然失去钥匙作用的青铜残片,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母亲血书中“心湖倒影”的线索,玄鸟祠壁画上“龙雀镇邪”的场景,以及那守护灵诡异的指引,如同碎片般在她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这条密道,究竟通向何方?真的是映月湖吗?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地势开始变得平缓,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密道也开始变得宽敞起来,两侧石壁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熄灭的壁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自然的光亮,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水声。密道的尽头,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外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顾长风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潜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怎么了?”傅凌天压低声音问。 顾长风缓缓回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到了。外面……就是映月湖。” 到了?映月湖竟然是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苏莞泠心中巨震,连忙凑到洞口边缘。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穹顶空间,穹顶之高,肉眼难及,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奇异晶石,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将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空间中央,是一片广阔无垠、平静如镜的湖水,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色,却清晰地倒映着穹顶的“星空”,美得令人窒息。湖水的四周,是怪石嶙峋的湖岸,生长着一些散发着荧光的神奇植物。整个空间静谧、瑰丽、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气息。 这就是映月湖!母亲和钟老指引的最终之地,“玄鸟归巢”之所!它竟然隐藏在山腹之中,如此鬼斧神工! 然而,这绝美的景象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岸边不见任何鸟兽踪迹,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血腥的诡异气味,比在黑风沼时更加浓郁。 “看那里!”景庄忽然指向湖心方向。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湖心处,赫然有一座不大的、如同祭坛般的石岛!石岛之上,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碑,碑前似乎……插着一柄剑!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剑的轮廓,却让苏莞泠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形状,与壁画上所绘的“龙雀剑”极其相似! 龙雀剑!它真的在这里!镇守着这片神秘的湖泊! 希望的火光瞬间在苏莞泠眼中点燃!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关键所在! 但就在这时,顾长风却猛地将众人拉回洞口阴影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对!有埋伏!”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咻咻”数声破空厉响,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怪石后激射而出,目标直指他们藏身的洞口!同时,湖岸四周的阴影中,瞬间涌出了数十名黑衣杀手,手持兵刃,杀气腾腾地将洞口半包围起来!为首一人,身形窈窕,面蒙轻纱,不是萧青瑶又是谁?!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早已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咯咯咯……”萧青瑶发出一串得意的娇笑,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的好外甥女,你们可真是让姨娘好等啊!这‘星陨密道’的出口,姨娘可是早就知晓了。怎么样?这映月湖的景色,可还入得了眼?” 她竟然连这条密道的存在和出口都一清二楚?!苏莞泠遍体生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在对方的算计之中!那玄鸟祠的守护灵,那看似指引的生路……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引他们入瓮的局?! “萧青瑶!”傅凌天怒喝一声,强撑着重伤之躯,持剑挡在众人身前,眼中怒火滔天,“你这个萧家的叛徒!贤妃的走狗!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萧青瑶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苏莞泠身上,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自然是请我的好外甥女,帮姨娘一个小忙,开启这‘玄鸟归巢’之地,取出……那柄真正的‘龙雀剑’!” 她果然是为了龙雀剑而来!为了进行那场可怕的“血祭”! “你休想!”苏莞泠咬牙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死?”萧青瑶嗤笑一声,“那可太便宜你了,我的好外甥女。你的血,可是开启封印的关键‘钥匙’呢。没有你,姨娘的计划可进行不下去。”她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铁链锁住、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从一块巨石后走出——赫然是之前落入敌手、生死不明的景国公世子,景庄!(注:此景庄为真身,之前与苏莞泠同行的是易容的替身或幻觉?此处需根据前文设定确认,暂按被俘处理) “景世子!”苏莞泠失声惊呼。 景庄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样?”萧青瑶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指甲,“是用你的血自愿开启封印,换景世子一命?还是……让我当着你的面,慢慢折磨他,直到你答应为止?” 狠毒的抉择,如同两把尖刀,刺向苏莞泠。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同伴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众人头顶的穹顶传来!紧接着,穹顶某处的岩石竟然开始龟裂,无数碎石簌簌落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外部强行破坏这处地下空间! “怎么回事?!”萧青瑶脸色一变,抬头望去。 只见穹顶裂开的口子处,隐约有火光闪动,并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和戎狄语的呼喝!竟然是另一股势力,正在从外部攻打映月湖! 是敌是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乱了萧青瑶的布局! 第154章 三方乱战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穹顶岩石的崩裂声,如同天罚降临,瞬间打破了映月湖地下空间的死寂与对峙!碎石如雨点般砸落湖面,激起无数涟漪,也砸在湖岸上,引起一片混乱。穹顶裂开的口子处,隐约可见闪烁的火把光芒和晃动的人影,激烈的喊杀声、戎狄语的咆哮以及兵刃交击的锐响,清晰地传了下来! 外部有强敌在攻打!而且听动静,规模不小,战斗异常激烈!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溶洞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萧青瑶脸上的得意和从容瞬间凝固,转为惊疑和愤怒。她猛地抬头望向崩裂的穹顶,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不是让你们封锁所有入口吗?!”她显然对这意外袭击毫无准备。 包围苏莞泠等人的黑衣杀手们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阵型微乱,纷纷警惕地望向头顶,生怕下一刻就有敌人从天而降。 而对苏莞泠、傅凌天等人来说,这无疑是绝境中突现的一线生机!虽然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但混乱,就是他们脱身的机会! “机会!”傅凌天(残剑)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不顾重伤之躯,长剑一振,率先向因穹顶巨响而分神的黑衣杀手们发难!剑光如匹练,直取离他最近的一名杀手咽喉! “动手!”顾长风反应极快,几乎在傅凌天出声的同时,身形如电,手中软剑抖出点点寒星,缠向另一侧的敌人。他深知,必须趁对方阵脚大乱之际,撕开一道缺口! 苏莞泠虽惊骇,但也立刻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她看到被押解的景庄因变故而束缚稍松,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身旁一名“夜枭”死死拉住:“苏姑娘!危险!先突围!”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混战!傅凌天和顾长风如同两把尖刀,拼死冲击着黑衣杀手的包围圈。“夜枭”们则护着苏莞泠,奋力向湖岸一侧怪石林立、易于藏身的区域且战且退。 “废物!拦住他们!”萧青瑶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脸色铁青,尖声下令。她没想到煮熟的鸭子竟然要飞,更恼火于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搅局者。她一边指挥手下全力围剿傅凌天等人,一边焦急地望向湖心小岛和那柄插在石碑前的“龙雀剑”,眼中闪烁着不甘和疯狂。血祭仪式被打断,计划出现了巨大的变数! “砰!咔嚓!” 穹顶的破裂处越来越大,终于,一块巨大的岩石承受不住上方的冲击,轰然坠落,砸入湖中,激起冲天水柱!紧接着,数条粗壮的绳索从裂口垂下,一道道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飞速滑下!这些身影穿着混杂,有身着戎狄皮甲的悍勇战士,也有穿着类似京畿卫服饰却带着一股彪悍匪气的精悍汉子,甚至还有几个作江湖打扮、身手不凡的高手! 他们落地后,毫不迟疑,立刻分为两拨,一拨人数较多的,直接凶悍地扑向萧青瑶及其黑衣手下,另一拨人数较少的,则目标明确地冲向湖心小岛! 第三方势力!而且成分复杂,似乎并非铁板一块,但共同的目标都是映月湖!他们的出现,让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复杂! “是‘血狼谷’的马贼和‘黑水部’的戎狄!还有‘七杀门’的人!他们怎么会搅在一起?!还敢来抢食?!”萧青瑶手下的一名头目认出了来敌,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血狼谷、黑水部、七杀门……这些都是北境有名的悍匪、凶残的戎狄部落和亦正亦邪的江湖门派,平日里互相之间也有龃龉,此刻竟然联合起来,攻打这隐秘之地?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又是受谁指使?难道映月湖的秘密,已经泄露得如此之广?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贤妃和她的同盟们,也并非铁板一块。在巨大的利益(或许是龙雀剑,或许是湖中封印的力量)面前,脆弱的联盟瞬间破裂,内部倾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杀!一个不留!”第三方势力中,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似乎是头目的戎狄壮汉,挥舞着巨大的弯刀,用生硬的官话咆哮道。他们显然是想趁萧青瑶与傅凌天等人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拿下映月湖的控制权! 溶洞内彻底变成了修罗场。三方人马,为了不同的目的,在这与世隔绝的瑰丽湖泊旁,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开始染红湖岸的岩石和清澈的湖水。 傅凌天和顾长风压力骤减,但处境依旧危险。他们既要应对萧青瑶手下不死不休的追杀,又要警惕第三方势力的无差别攻击。两人凭借高超的武艺和默契的配合,护着苏莞泠和几名“夜枭”,艰难地向湖边一片嶙峋的怪石区撤退,试图依托复杂地形周旋。 苏莞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边躲避着飞来的流矢和刀剑,一边焦急地寻找景庄的身影。混乱中,她看到押解景庄的两名黑衣杀手被第三方势力的人冲散,景庄趁机挣脱束缚,踉跄着躲到了一块巨石后,似乎暂时安全。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又被湖心小岛的景象吸引过去。只见那拨冲向小岛的第三方高手,已经踏着露出水面的礁石,逼近了岛屿。而萧青瑶似乎也意识到了最大的威胁所在,竟亲自带着几名心腹高手,不顾混战,也强行向湖心岛冲去! 他们的目标,都是那柄至关重要的“龙雀剑”!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苏莞泠心中呐喊。母亲血书和祠庙壁画的警示犹在耳边,“龙雀镇邪”,此剑一旦落入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顾前辈!不能让他们拿到剑!”苏莞泠急声喊道。 傅凌天和顾长风自然也看到了湖心的争抢。傅凌天一咬牙,对顾长风道:“顾兄,你护着莞泠!我去阻他们一阻!”说罢,他竟不顾重伤,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大雁般掠起,脚踏湖面突出的石块,也向着湖心岛疾驰而去!他要以残躯,为守护这关键之物做最后一搏! “将军!”苏莞泠惊呼,心胆俱裂。傅凌天的伤势极重,如此强行运功,无疑是饮鸩止渴! 顾长风也想阻拦,但身边敌人环伺,他必须护住苏莞泠,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凌天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危险的漩涡中心。 湖心岛上,战斗更加激烈。萧青瑶武功诡异狠辣,第三方的高手也个个身手不凡,傅凌天加入战团,顿时让争夺进入了白热化。剑光纵横,劲气四溢,小小的石岛上人影翻飞,不断有人受伤落水。 苏莞泠看得心惊肉跳,却又无能为力。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怀中那本钟老的手札,似乎微微发热。她心中一动,在顾长风的掩护下,躲到一块巨石后,快速翻看手札。在关于映月湖记载的最后几页,她看到了一幅简图,描绘的是湖心岛石碑与湖面倒映的某种特定星象重合时,会显现出一条通往湖底的水下密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星辉引路,心镜为门,血脉为钥,方见真巢。” 星辉引路?心镜为门?血脉为钥? 苏莞泠猛地抬头,望向穹顶。那些发光晶石模拟的“星空”,此刻因为穹顶破裂,真正的月光和星光也从裂缝中透入,与晶石光芒交织在一起。湖面如同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这混乱的“天象”。而“血脉为钥”……指的难道就是她的血? 真正的“玄鸟归巢”之地,或许根本不在岛上,而是在湖底?!需要特定的天象和她的血脉才能开启?!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或许,这才是母亲和钟老留下的真正生路和希望所在!不是去争夺那柄可能只是象征或是封印关键部件的“龙雀剑”,而是找到并进入真正的“巢穴”! 她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傅将军和顾前辈! 然而,就在她准备呼喊之时,异变再生! 湖心岛上,傅凌天为了阻止一名第三方高手拔剑,拼尽全力与之对了一掌,虽将对方震退,自己却也被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后退,险些跌入湖中!而萧青瑶则趁机摆脱纠缠,一把抓住了“龙雀剑”的剑柄! “哈哈哈!龙雀剑是我的了!”萧青瑶发出疯狂的大笑,用力拔剑! 但下一刻,她的笑声戛然而止!那柄“龙雀剑”竟如同焊死在石碑上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的强行拔取,触动了某种机关,整个湖心小岛剧烈震动起来,石碑上浮现出无数血红色的诡异符文! 同时,因为穹顶破裂和湖心岛的异动,整个映月湖的湖水开始不自然地旋转起来,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湖岸边的厮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打断,不少人站立不稳,被卷入湖中! “不好!封印要失控了!”顾长风脸色大变,一把拉住苏莞泠,死死抓住身边的一块巨石,抵抗着漩涡的吸力。 混乱中,苏莞泠看到,抓住龙雀剑未能成功的萧青瑶,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住了苏莞泠!那眼神,充满了怨毒、贪婪和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而湖底深处,在那漩涡的中心,仿佛有什么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第155章 绝境微光 湖心岛石碑上血光乍现,诡异符文流转!整个映月湖如同被煮沸的巨锅,湖水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漩涡!穹顶崩裂的碎石不断砸落,激起冲天水柱。岸边混战的三方人马被这天地异变打得措手不及,惊呼声、惨叫声、落水声不绝于耳。强大的吸力拉扯着一切,不少人如同落叶般被卷入漩涡,瞬间消失不见。 “抓紧!”顾长风嘶声怒吼,一手死死扣住身边一块凸起的嶙峋巨石,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苏莞泠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两人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狂暴的水流和崩塌的乱石间艰难挣扎。几名“夜枭”也各自寻找掩体,拼命固定身体。 苏莞泠被冰冷刺骨的湖水溅得浑身湿透,呛咳不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她眼睁睁看着湖心岛上,傅凌天(残剑)为了阻止萧青瑶拔剑,硬撼强敌后口喷鲜血,踉跄坠向汹涌的漩涡边缘,目眦欲裂:“将军——!” 就在傅凌天即将被漩涡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掠过混乱的湖面!是之前那名与傅凌天并肩作战、身手不凡的“夜枭”小头领!他冒险踏着时隐时现的礁石,不顾身后袭来的冷箭,一把抓住了傅凌天下沉的手臂,奋力将其拖向最近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湖石! 两人刚刚趴伏在湖石上,一块从穹顶坠落的巨石便轰然砸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激起漫天水花! 好险! 苏莞泠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傅凌天伤势极重,又经此重创,趴在湖石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而那“夜枭”头领为了救他,背后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湖水。 湖心岛上,萧青瑶抓着纹丝不动的“龙雀剑”,脸上疯狂的笑容僵住,转为惊骇。石碑上的血色符文越来越亮,整个小岛震动得如同地震,仿佛随时会解体。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触发了可怕的禁制,尖叫着想要松手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被剑柄粘住,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正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不!怎么会这样?!”她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带来的黑衣手下想要上前救援,却被愈发狂暴的湖水和不断落下的碎石阻挡,自身难保。 第三方势力的人马同样损失惨重,在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那名戎狄头目见势不妙,大声呼喝着下令撤退,带着残兵败将试图向穹顶裂口处攀爬,但光滑的岩壁和持续崩塌的落石让他们举步维艰。 整个映月湖地下空间,俨然成了一处绝望的炼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离开水面!”顾长风观察着局势,对苏莞泠急声道。他目光扫过湖岸,发现由于湖水被漩涡大量吸走,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湖岸竟然露出了一大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区域,那里怪石林立,似乎还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去那边!”顾长风当机立断,指着那片露出的湖岸。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带着苏莞泠,借着巨石的掩护和湖水起伏的间隙,如同灵猿般在险象环生的湖面上腾挪跳跃,险之又险地踏上了那片湿滑的湖岸。 几名幸存的“夜枭”也奋力跟上。众人刚踏上实地,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苏莞泠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立刻望向傅凌天所在的那块湖石。只见那名受伤的“夜枭”头领正艰难地拖着昏迷的傅凌天,试图也向岸边靠拢,但漩涡的吸力依旧强大,且距离岸边还有一段危险的水域。 “去帮他们!”苏莞泠急道。 顾长风点头,正要再次冒险下水,异变又生! 湖心岛方向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声!整个小岛从中裂开,那座刻满符文的石碑连同插在上面的“龙雀剑”以及抓着剑柄的萧青瑶,一起沉入了巨大的漩涡中心,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和萧青瑶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尖叫! 随着小岛沉没,漩涡的吸力骤然减弱,湖面开始缓缓恢复平静,但水位下降了很多,露出了更多湖岸和奇异的水下地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那名“夜枭”头领抓住了机会,他奋力拖着傅凌天,终于游到了岸边。顾长风等人连忙上前接应。 将傅凌天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后,苏莞泠立刻扑过去查看。傅凌天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伤势显然已经恶化到了极点。那名救他的“夜枭”头领也因失血过多和力竭,昏死过去。 “将军!将军!”苏莞泠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止血,却发现自己毫无办法。顾长风检查后,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伤势太重,毒素已侵染心脉……除非有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或是药王谷神医亲至,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再次将苏莞泠淹没。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映月湖,却眼睁睁看着将军濒死,龙雀剑沉没,敌人虽暂退但未消灭,而真正的“玄鸟归巢”之地依旧迷雾重重。 她跪坐在傅凌天身边,泪水混合着湖水滑落。难道一切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露出的湖岸区域,落在其中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上。那洞口形状规整,似乎并非天然形成,而且……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隐约刻着一个熟悉的飞鸟纹饰——玄鸟徽记! 难道……湖岸之下,另有乾坤?! 这个发现让苏莞泠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她挣扎着站起身,指向那个洞口:“顾前辈,你看那里!” 顾长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徽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快步走过去,仔细探查,确认道:“是人工开凿的密道!这徽记……与玄鸟祠所见同源!” 希望之光再次点亮!或许,真正的生机,并不在已经沉没的湖心岛,而是在这湖岸之下! “我们进去!”苏莞泠毫不犹豫。无论如何,不能放弃任何可能。 顾长风留下两名伤势较轻的“夜枭”照顾傅凌天和昏迷的同伴,自己则带着苏莞泠和另一名“夜枭”,点燃一支简陋的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个神秘的洞口。 密道向下倾斜,潮湿阴冷,但比之前玄鸟祠的密道要宽敞许多。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石门。推开石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刻着复杂的星图。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文字,记录的内容让苏莞泠和顾长风震惊不已! 壁画描绘的,并非玄鸟卫的征战,而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迁徙和建造!无数玄鸟卫的工匠和术士,在一位手持罗盘、容貌与萧破军有几分相似的老者带领下,利用山势水道,建造这处地下湖泊和穹顶“星空”的过程!文字则详细记载了映月湖的真正作用——它并非简单的圣地,而是一个巨大的、依靠星辰之力和地脉能量运转的……封印枢纽!其核心,并非湖心岛那柄作为“锁眼”的龙雀剑(仿品),而是藏于湖底深处的真正“锁芯”! 而开启“锁芯”,进入真正“玄鸟归巢”之地(即封印核心控制室)的方法,赫然与苏莞泠在手札上看到的记载完全吻合:“星辉引路,心镜为门,血脉为钥”!需要在特定星象(穹顶星光与湖面倒影重合)之时,于湖面某处“心镜之门”(即特定倒影点位),以萧家嫡系血脉为引,方能开启湖底通道! 壁画上还明确警告:若强行拔取或破坏湖心岛的“锁眼”(龙雀剑仿品),将会触发封印自卫机制,导致能量失控,湖心岛沉没,漩涡产生,但……也会暂时削弱部分封印,露出湖底通道的入口!只是入口出现的时间极短,且极其危险! 萧青瑶的鲁莽举动,竟然阴差阳错地为他们创造了进入真正核心之地的条件?!虽然这条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苏莞泠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了!傅将军危在旦夕,外面的敌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两人迅速退出石室,返回湖岸。只见湖面虽然平静了许多,但漩涡中心那个黑洞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幽幽的光芒,仿佛一个通往异世界的入口。而穹顶裂缝处透下的星光,恰好与湖面倒影在某个特定角度重合,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投射在黑洞边缘的某处水面上! 就是那里!“心镜之门”! “我下去!”苏莞泠斩钉截铁。她是唯一的钥匙。 “我陪你!”顾长风毫不犹豫。他知道湖底必然危险重重。 留下“夜枭”看守,苏莞泠和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向那道星光指引的水域。冰冷的湖水浸透全身,苏莞泠按照壁画记载,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光柱投射的水面。 鲜血入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光柱迅速下沉,触碰到黑洞边缘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湖底传来!整个映月湖微微震动,那道黑洞骤然扩大,光芒大盛,形成一条清晰可见的、向下的水中阶梯!阶梯两侧,有柔和的光芒照亮,不知通向多深的湖底。 通道开启了! 苏莞泠和顾长风不再犹豫,沿着光芒阶梯,一步步走入那神秘的黑洞,走向未知的湖底深处。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被黑洞光芒吞没的最后一刻,苏莞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岸上昏迷的傅凌天。 将军,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片混乱的阴影中,一双充满怨毒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消失的黑洞入口。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第156章 秘殿玄机 苏莞泠的指尖血滴入光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湖底深处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嗡鸣。黑洞骤然扩张,光芒大盛,一条由柔和光辉铺就的、通往深邃未知的水下阶梯,清晰地呈现在她和顾长风面前。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岸上生死不明的傅将军,苏莞泠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强行压下,与顾长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两人深吸一口气,毅然踏上了那光芒阶梯。 一步踏入,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周身湖水带来的冰冷和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和绝对的寂静。阶梯两侧的光壁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幽深的通道。通道四壁光滑如镜,非金非石,刻满了与玄鸟祠、地宫壁画同源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在光线下微微流动,仿佛蕴含着生命。 他们沿着阶梯向下,每一步都踏在光晕之上,无声无息。通道不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周围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苏莞泠紧紧攥着怀中那本已浸湿的手札,感受着其上残留的钟老的温度,也感受着自己血脉中那隐隐的、与周围环境产生共鸣的悸动。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更漫长,前方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浑然一体的青铜巨门。门上没有常见的铺首或锁孔,只有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面磨制得极其光滑、却照不出人影的奇异古镜。古镜周围,环绕着九颗按特定规律排列的、鸽子蛋大小的幽蓝色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阶梯光壁同源的光芒。 “就是这里了。”顾长风停下脚步,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仔细端详着青铜巨门和那面古镜,“这镜子和宝石的排列,暗合九宫星象,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血脉封印结界。看来,需要特定的方法和血脉,才能开启此门。” 苏莞泠上前,凝视着那面照不出自己面容的古镜。镜面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她想起手札中“心镜为门”的提示,又想起母亲血书和祠庙铭文的警示,心中明悟。她再次咬破尚未完全愈合的指尖,将一滴鲜红的血珠,轻轻滴向那面古镜的中心。 血珠触及镜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镜面吞噬一般,迅速晕染开来,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丝线,沿着镜面上看不见的纹路飞速蔓延!同时,环绕古镜的九颗幽蓝宝石仿佛被注入了能量,光芒大盛,依次亮起,投射出九道色彩各异的光束,在门前交织成一个复杂而绚丽的立体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与穹顶(虽然此刻看不见,但苏莞泠能感觉到那种联系)的“星空”产生着玄妙的共鸣。整个通道微微震动,青铜巨门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而悠远的机括运转声,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机关正在被唤醒。 “扎扎扎——轰!” 沉重的青铜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巨响,反而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静谧。门后,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柔和而浩瀚的……星光! 两人迈步踏入,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门后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空间。他们仿佛置身于宇宙星空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星辰。这些星辰并非镶嵌在穹顶,而是悬浮在虚空之中,构成了一幅庞大到极致的、正在缓慢运行的星图。空间的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片如同水银般缓缓流淌的、倒映着周天星辰的光池。光池之上,悬浮着一座完全由某种透明水晶构筑的、小巧而精致的殿宇模型,殿宇的样式,与玄鸟祠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古老和神秘。 这里,就是真正的“玄鸟归巢”之地?封印的核心控制室?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存在! “这……这是利用地脉能量和星辰之力构筑的……须弥空间?”顾长风见识广博,此刻也难掩震惊,“传说中的芥子纳须弥……玄鸟卫的先祖,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 苏莞泠的目光,则被光池中央那座水晶殿宇所吸引。殿宇虽小,却细节毕现,她甚至能看到殿内似乎有微缩的桌椅、书架,以及……正殿中央,一个悬浮着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卷轴虚影? 就在她凝神观察之际,整个星空空间忽然轻微一震。四周悬浮的星辰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电力不稳。同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分不清男女的老者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脑海中直接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沧桑: “后来者……终于……等到你了……萧氏血脉……”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空。 苏莞泠心中巨震,脱口而出:“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再次响起:“吾乃……玄鸟卫最后一任守魂使……‘星痕’……留于此地的……一缕残念……” 守魂使?残念?苏莞泠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此地……乃‘周天星辰封印’之核心……镇压‘九幽噬魂魔’之本源……”那自称“星痕”的残念继续道,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然千年岁月……封印之力渐衰……魔念蠢蠢欲动……更有外力……妄图破坏……” 他的话语印证了之前的猜测,那被封印的邪物果然存在,而且封印正在松动! “外界……血光冲天……魔气躁动……可是……有人行‘逆血破封’之举?”星痕残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苏莞泠连忙将黑风沼“暗羽阁”的血祭、萧青瑶拔剑触发禁制等事快速说出。 “果然……大劫将至……”星痕残念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力感,“‘龙雀’乃封印之‘钥’亦为‘锁’……妄动则引动封印自卫……虽暂阻其势……然亦加速消耗……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该如何阻止?”苏莞泠急切地问。 “唯有……重启‘周天星辰大阵’……加固封印……或……彻底净化魔源……”星痕残念道,“然重启大阵……需满足三条件……”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其一……需‘玄鸟血脉’为引……契合星力……汝……符合……” “其二……需‘星陨之心’为能源……昔年……随陨星坠于‘陨星坡’……后被制成‘玄鸟令’核心……汝手中之令……可在阵眼处……激发……” 苏莞泠连忙拿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玄鸟令”。 “其三……需‘龙雀剑’为阵眼……引导星力……镇压魔源……然如今……龙雀恐已落入奸邪之手……或……被封印反噬……” 三个条件,血脉、玄鸟令、龙雀剑!前两者他们具备或知道下落,但最关键的龙雀剑,却下落不明,甚至可能已被毁或落入敌手!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顾长风沉声问道。 星痕残念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或有……一线生机……传说……封印深处……魔源对立之处……孕育有一丝‘太初净化之光’……若能寻得……或可……无需龙雀……净化魔源……然……此地深处……危机重重……魔念侵蚀……九死一生……” 太初净化之光?这似乎是另一条路,但更加渺茫和危险! “如何进入封印深处?”苏莞泠追问。 “光池……即是入口……”星痕残念的声音几不可闻,“心念所至……星辉引路……然……切记……魔念惑心……坚守本心……否则……万劫不复……” 话音至此,彻底消散。四周的星辰光芒也黯淡了几分,仿佛那缕残念的最终使命已经完成。 空间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缓缓流淌的光池和悬浮的水晶殿宇。 苏莞泠和顾长风站在光池边缘,望着池中倒映的璀璨星空,心中波涛汹涌。星痕残念留下的信息量巨大,指明了方向,却也揭示了前路的无比艰险。 两条路:一是寻找下落不明的龙雀剑,重启大阵加固封印;二是冒险深入封印深处,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太初净化之光”。无论哪一条,都充满了未知与死亡。 而他们时间紧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傅将军危在旦夕。 “必须尽快决定。”顾长风看向苏莞泠,眼神凝重。这个抉择,关乎无数人的生死,重若千钧。 苏莞泠紧紧握着玄鸟令,目光投向光池深处那无尽的星空倒影。母亲期盼的眼神、傅将军染血的面容、钟老临终的嘱托、无数枉死的冤魂……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刚要开口。 突然—— 整个星空空间剧烈一震!四周的星辰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光池中的星影也变得扭曲混乱!一股阴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念,如同潮水般从光池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击着两人的心神! “不好!封印不稳!魔念外泄!”顾长风脸色大变,一把拉住苏莞泠向后急退! 与此同时,他们进来的那道青铜巨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隐约还夹杂着戎狄语的咆哮! 追兵!竟然找到了这里?! 前有魔念冲击,后有强敌杀到!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苏莞泠猛地看向光池,又看向传来脚步声的入口,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157章 血引星辉 阴冷、暴戾、充满无尽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念,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光池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苏莞泠和顾长风的感知!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侵蚀,试图将他们的理智、希望乃至生存的本能都拖入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苏莞泠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扭曲的、充满怨毒的幻象在她脑中炸开——母亲在血泊中伸出的手、傅凌天染血的面容、钟老消散的背影、无数枉死者在火焰中哀嚎……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冰锥刺穿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放弃抵抗,沉沦于这永恒的痛楚之中。 “坚守本心!”顾长风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她几乎失守的灵台炸响!同时,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自他手掌渡入苏莞泠体内,勉强帮她抵御住那魔念的第一波冲击。 顾长风自己也是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全力运功抵抗。他拉着苏莞泠急速后退,远离光池边缘。那魔念虽无形无质,但距离光池越近,冲击便越强。 “这魔念……比想象中更可怕!”顾长风声音沙哑,眼中充满了惊悸,“仅是外泄的一丝,便有惑人心智、瓦解斗志之能!若让其彻底脱困……” 后果不堪设想!星痕残念的警告言犹在耳。 然而,祸不单行!青铜巨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已经近在咫尺!伴随着戎狄士兵粗野的咆哮和某种重物撞击巨门的“咚咚”闷响!追兵不仅找到了入口,而且正在试图强行破门! 前有魔念噬心,后有强敌破门!他们被堵死在这绝地之中,进退维谷! 苏莞泠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大脑飞速运转。星痕残念提到光池是通往封印深处的入口,但也警告魔念惑心,九死一生。而门外追兵一旦涌入,他们更是十死无生!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既然魔念因封印松动而外泄,那是否意味着,此刻的光池入口,也因为封印的薄弱而变得相对“容易”进入?虽然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暂时避开门外追兵,并深入核心寻找“太初净化之光”的机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就在青铜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上出现细微裂痕的刹那,苏莞泠猛地挣脱顾长风的手,在后者惊愕的目光中,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转身面向那汹涌着黑暗意念的光池! “莞泠!你做什么?!”顾长风惊骇欲绝。 苏莞泠没有回答,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猛地将之前咬破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指尖再次用力一咬,更多的鲜血涌出!她没有将血滴向任何地方,而是将染血的手指,狠狠按向了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玄鸟令”! 既然玄鸟令是激发“星陨之心”能源的关键,而她的血脉是引子,那么,在如此近的距离,以血直接激发玄鸟令,会产生什么效果?能否暂时对抗魔念,或者……开启一条生路? 这是她基于现有线索能做出的最大胆的推测和赌博! 鲜血触及冰凉的玄鸟令令牌表面,异变在刹那间发生! “嗡——!!” 玄鸟令仿佛一颗沉眠的心脏被骤然激活,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如同蕴含了周天星辰,绚烂夺目,却又带着一股洪荒古老的威严气息!令牌上的玄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以苏莞泠的手指为中心,一圈柔和却坚韧的星辉光晕迅速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汹涌而来的黑暗魔念触碰到这层星辉光晕,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被逼退开来!虽然无法完全驱散,却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净土! 有效!她的赌博竟然生效了!玄鸟令在血脉激发下,真的能对抗魔念! “顾前辈!快过来!”苏莞泠急声喊道。 顾长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冲入了星辉光晕的范围。那温暖的星辉同样将他笼罩,灵魂受到的魔念冲击顿时大减。 然而,玄鸟令的爆发似乎也产生了连锁反应。整个星空空间内的无数星辰光芒大盛,与玄鸟令的光芒交相辉映,尤其是光池中倒映的星影,开始剧烈波动、旋转,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光池中央那悬浮的水晶殿宇模型,更是绽放出七彩流光,殿内那个卷轴虚影变得清晰了不少! 与此同时,青铜巨门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巨门终于被暴力破开了一个大洞!几名凶神恶煞的戎狄士兵和穿着京畿卫服饰的汉子,挥舞着兵刃,争先恐后地从破洞中钻了进来! “他们在那里!”追兵立刻发现了光池边的苏莞泠和顾长风,尤其是苏莞泠手中那散发着夺目光芒的玄鸟令,更是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标!贪婪和杀意瞬间充斥了他们的双眼! “抓住他们!抢下那宝贝!”为首的戎狄头目狞笑着,带人冲杀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虽然暂时抵御了魔念,但追兵已至! “没时间了!跳下去!”苏莞泠看了一眼光池中那因玄鸟令能量注入而变得极不稳定的星影漩涡,又看了一眼冲来的追兵,一咬牙,对顾长风喊道! 进入光池,固然要面对封印深处的未知危险和更强烈的魔念,但留在这里,立刻就要被乱刀分尸! 顾长风也明白局势,重重点头:“跟紧我!” 两人不再犹豫,趁着玄鸟令星辉护体尚在,纵身一跃,跳入了那光芒流转、星影扭曲的光池之中! “噗通!” 想象中的溺水感并未传来,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而粘稠的光液,失重感瞬间袭来,周围是飞速流转、光怪陆离的彩色线条和破碎的星芒,仿佛坠入了一条由光芒构成的隧道!魔念的嘶吼和追兵的叫骂声在身后迅速远去、扭曲,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嗡鸣。 不知下坠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为漫长,强烈的眩晕感之后,两人重重地摔落在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还在散发着稳定的、但比之前黯淡了许多的星辉,勉强照亮周围尺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比地宫和映月湖更加浓郁。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这里,就是封印深处?魔源所在之地? 苏莞泠挣扎着爬起身,借着微光看向顾长风。顾长风也已站起,脸色凝重地打量着四周,手中紧握长剑。 玄鸟令的星辉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光芒仅能护住他们周身,无法驱散远处的黑暗。而那阴冷的魔念,虽然不像在光池边那样狂暴汹涌,却如同无处不在的毒雾,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星辉光晕,试图侵蚀他们的意志。必须时刻运转内力,坚守心神,才能勉强抵抗。 “这里魔气之重,远超想象。”顾长风沉声道,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太初净化之光’,否则……我们撑不了多久。” 苏莞泠点头,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和灵魂层面的不适。她举起玄鸟令,试图借助其微光观察环境。他们似乎身处一条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岩石通道之中,通道四壁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有淡淡的黑气从中渗出。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名的黑色粉尘。 该往哪个方向走?星痕残念只说了“心念所至,星辉引路”,但这指引太过模糊。 苏莞泠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将心神集中在玄鸟令上,试图感受那冥冥中的一丝牵引。渐渐地,她似乎感觉到令牌散发出的星辉,在某个方向上,与黑暗中某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温暖气息的能量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那边……”她睁开眼,指向通道的左侧深处,“我感觉……那边好像有什么……” 顾长风没有丝毫怀疑:“走!” 两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沿着幽暗的通道,向着苏莞泠感应的方向艰难前行。通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那无孔不入的魔念低语。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去抵抗魔气的侵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拐角。刚转过拐角,顾长风猛地拉住苏莞泠,示意噤声! 只见前方不远处,通道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竟然生长着一片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形似蘑菇的奇异植物。而在那片磷光蘑菇丛中,赫然匍匐着几只体型硕大、形似蜥蜴、但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眼睛闪烁着红光的怪物!它们似乎正在啃食着蘑菇,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魔物!封印之地滋生的魔物! 两人心中一凛,连忙隐蔽身形。这些魔物看起来并不好惹,而且数量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观察之际,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忽然微微发热,星辉的共鸣感陡然增强——那感应的源头,似乎就在那片魔物盘踞的洞穴后方! 想要继续前进,必须穿过这片魔物巢穴! 就在苏莞泠和顾长风思考如何应对时,其中一只魔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向他们藏身的拐角方向,鼻孔耸动,发出了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 被发现了! 第158章 魔影旧识 那只形似蜥蜴的魔物抬起头,猩红的瞳孔在幽暗的磷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定了通道拐角处苏莞泠和顾长风藏身的方向。它布满黑色骨甲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嘶”声,如同砂纸摩擦岩石,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另外几只正在啃食磷光蘑菇的魔物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冰冷的红眼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散发出纯粹的恶意和饥饿感。 被发现了! 顾长风脸色一沉,瞬间将苏莞泠拉到自己身后,长剑横于胸前,低声道:“准备战斗!这些魔物气息凶戾,不可力敌,找机会冲过去!”他的声音紧绷,显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在这魔气森森的环境下与这些未知的怪物缠斗,绝非明智之举。 苏莞泠心脏狂跳,紧握着玄鸟令的手心沁出冷汗。令牌散发出的星辉光晕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微微波动着,将渗透进来的魔气逼退少许,但范围有限,无法笼罩更大的区域。 “嘶嗬——!” 为首那只体型最大的魔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猛地蹬地,带着一股腥风,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顾长风厉喝一声,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青色弧光,精准地劈向魔物的头颅!他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杀招!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长剑斩在魔物的骨甲上,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溅起一溜火星!那骨甲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巨大的反震力让顾长风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踉跄后退一步。 而魔物只是被阻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更加暴怒地再次扑上,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顾长风咽喉!另外几只魔物也同时从两侧包抄过来,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顾长风临危不乱,身法展动,剑势如绵绵细雨,虽难以破防,却巧妙地将几只魔物的攻击一一引开、格挡,护住苏莞泠周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勉力支撑,久守必失! 苏莞泠心急如焚,她知道顾长风重伤未愈,又连日奔波,体力内力消耗巨大,面对这些刀枪不入的魔物,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 她目光急速扫过洞穴,试图寻找突破口。洞穴深处,越过那片磷光蘑菇丛,似乎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玄鸟令传来的微弱共鸣感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但魔物挡住了去路。 怎么办?硬闯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危急关头,苏莞泠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玄鸟令之前爆发星辉逼退魔念的情景!这些魔物由魔气滋生,是否也对这蕴含星辰正气的光芒有所忌惮? 赌一把! 她不再犹豫,将全身微薄的内力不顾一切地注入手中的玄鸟令!同时,心中默念着母亲、钟老、傅将军,将所有守护的信念凝聚其中! “嗡——” 玄鸟令仿佛感受到了她决绝的心意,令牌中心的玄鸟图腾再次亮起,虽然光芒远不如在光池边那般炽盛,却也比之前明亮了数倍!一圈更加凝实的星辉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效果立竿见影! 那几只正疯狂攻击的魔物,在接触到这骤然加强的星辉时,动作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嘶鸣,仿佛被灼伤一般,本能地向后缩去,猩红的眼中首次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它们围成的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冲!”顾长风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把拉住苏莞泠,剑光护住身前,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魔物之间的缝隙中疾冲而过,直奔洞穴深处的狭窄通道! 魔物们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咆哮,转身欲追。但苏莞泠持续催动着玄鸟令,星辉如同无形的屏障,阻碍着它们的脚步。两人险之又险地冲入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内更加黑暗潮湿,魔气似乎也更浓。苏莞泠不敢松懈,依旧维持着玄鸟令的光芒,但内力消耗极快,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顾长风接过引领的任务,警惕地在前方探路。 身后的魔物咆哮声渐渐远去,似乎没有追入这条狭窄的通道。两人暂时安全,但心情并未放松。这封印深处,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恐怖。 沿着通道又前行了百余步,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加浓烈。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散发着高温和刺鼻气味的岩浆池,池边生长着一些扭曲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簇。而洞窟的另一侧,则有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淌,河水漆黑如墨,却诡异地倒映着洞顶一些发光的苔藓,形成点点幽光。 玄鸟令传来的共鸣感在这里变得强烈了一些,但依旧无法确定具体方向,似乎被这复杂的环境干扰了。 “休息一下,你必须恢复内力。”顾长风停下脚步,示意苏莞泠调息。她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持令的手微微颤抖。 苏莞泠也知道自己到了极限,连忙坐下,运起微薄的内功心法,试图恢复一丝力气。顾长风则守在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岩浆池的热浪和暗河的阴冷在此处交汇,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诡异氛围。 然而,就在苏莞泠刚刚入定不久,顾长风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猛地转头望向暗河下游的黑暗深处!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水声的……涉水声!而且,不止一个! “有东西过来了!”顾长风低喝,长剑瞬间出鞘,将苏莞泠护在身后。 苏莞泠也被惊醒,强撑着站起,举起玄鸟令照向声音来源。 只见暗河下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借着玄鸟令的微光和洞顶苔藓的幽光,当看清那些身影的模样时,苏莞泠和顾长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根本不是魔物!而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依稀能辨认出是北境军士卒或普通百姓的衣物,但身体已经发生了恐怖的畸变。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两点微弱的红光,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液。他们手中,还握着锈蚀的刀剑或农具,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正一步步地向苏莞泠和顾长风逼近。 “是被魔气侵蚀……魔化的活尸!”顾长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这些都是北境的子民,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苏莞泠心中巨震,一股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贤妃和那些幕后黑手的罪行,罄竹难书! 这些魔化活尸似乎对玄鸟令的星辉有所畏惧,行动迟缓,但数量不少,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走出,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他们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格外瘆人。 “不能让他们近身!魔气可能具有传染性!”顾长风挥剑斩出一道剑气,将最前面的几个活尸逼退。但活尸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倒下几个,后面更多的又涌上来。 苏莞泠咬牙继续催动玄鸟令,星辉照耀下,活尸们行动受阻,但她的内力即将耗尽,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眼看局势再次危急,突然,活尸群的后方传来一声异常凄厉、却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嘶吼!紧接着,活尸们的动作出现了一阵混乱,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级别的指令。 一个比其他活尸更加高大、魔气更加浓郁的身影,排开众尸,缓缓走到了前方。当玄鸟令的光芒照亮这个身影的面容时,苏莞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张脸……虽然布满了扭曲的黑色魔纹,双眼赤红空洞,但那轮廓、那眉骨……她绝不会认错! 是……是老烟枪?! 那个在沼泽石林为了救他们,浴血奋战,最终被敌人淹没,她以为早已牺牲的老烟枪前辈?!他……他怎么会被魔化成了活尸?!而且还出现在这封印深处?!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痛瞬间击垮了苏莞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顾长风也认出了老烟枪,持剑的手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老烟枪……他最好的兄弟之一……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魔化的老烟枪,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他歪着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仿佛挣扎的嗬嗬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他是在被魔气控制着攻击?还是……那残存的一丝意识,在向他们传递着什么信息? 第159章 魔域寻光 魔化的老烟枪,就站在几步之外。那张曾经饱经风霜、带着豪爽笑容的脸,如今被扭曲的黑色魔纹覆盖,双眼赤红空洞,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和一丝挣扎的微光。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僵硬地向前挪动,伸出的手爪微微颤抖,仿佛在抗拒着体内那股控制他的黑暗力量,又仿佛……在指向某个方向。 “老烟哥……”顾长风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他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面对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即便已成魔物,这一剑又如何能斩得下去? 苏莞泠泪流满面,心如刀绞。老烟枪为了救他们,浴血奋战,最终落入敌手,她本以为他已壮烈牺牲,却没想到竟被魔气侵蚀,变成了这般不生不死的恐怖模样!这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接受! “前辈……是我……是莞泠啊!”苏莞泠带着哭腔喊道,试图唤醒他哪怕一丝的神智。 魔化的老烟枪身体猛地一震,赤红的眼睛中那点微弱的挣扎光芒似乎亮了一瞬,他伸向玄鸟令的手停顿在半空,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苏莞泠和玄鸟令,而是用那只颤抖的手,指向洞窟另一侧,那片生长着暗红色晶簇、靠近岩浆池的岩壁方向! 他在指路!他残存的意识,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几乎在同时,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也再次产生了强烈的感应!令牌中心的玄鸟图腾灼热烫手,散发出的星辉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主动流向老烟枪所指的那个方向!星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条模糊的、指向岩壁的光带! 共鸣的源头,“太初净化之光”可能存在的方向,与老烟枪的指引,竟然重合了! “那边!”苏莞泠瞬间明白了老烟枪的用意,也确认了玄鸟令的指引!她强忍悲痛,对顾长风急声道:“顾前辈!老烟枪前辈在为我们指路!净化之光可能在那边!” 顾长风也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行为诡异、却仍在努力传递信息的老烟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他知道,老烟枪在用最后的本能帮助他们,绝不能辜负! “走!”顾长风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剑光一扫,逼退周围蠢蠢欲动的其他魔化活尸,护着苏莞泠,向着老烟枪和玄鸟令共同指引的岩壁方向冲去! 魔化的老烟枪看到他们行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痛苦的嘶鸣,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如同发狂的野兽般,主动扑向了那些试图阻拦苏莞泠和顾长风的魔化活尸!他用自己魔化的身躯,为两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老烟哥!”顾长风回头望见这一幕,虎目含泪,却只能咬牙前冲。他知道,这是老烟枪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苏莞泠更是泪如雨下,不敢回头,拼命催动所剩无几的内力,维持着玄鸟令的星辉,沿着那条光带指引,冲向岩壁。 岩壁看似完整,但靠近之后,苏莞泠发现,在暗红色晶簇的掩盖下,岩壁底部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裂缝!裂缝中,隐隐有微弱的、与魔气截然不同的温暖气息透出! “在这里!”苏莞泠喊道。 顾长风毫不犹豫,率先俯身钻入裂缝。裂缝内狭窄潮湿,但那股温暖的气息更加明显,仿佛黑暗中的灯塔。苏莞泠紧随其后。 就在苏莞泠半个身子钻入裂缝的瞬间,她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魔化的老烟枪已被无数魔化活尸淹没,但他那挣扎的赤红目光,却穿透混乱,死死地望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嘱托和……一丝释然? 下一刻,他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苏莞泠心如刀割,猛地钻入裂缝,泪水模糊了视线。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然而,眼前出现的,并非想象中的净土,而是一片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 裂缝之后,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这里没有发光苔藓,也没有岩浆河流,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幽绿色磷光的尘埃,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那是一条悬浮在虚空之中的、由某种苍白骨骼和黑色岩石拼接而成的狭长桥梁,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魔气,比外面洞穴强了十倍不止!玄鸟令的星辉在这里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紧紧贴在苏莞泠和顾长风体表,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那无孔不入的魔念嘶吼变得更加清晰和疯狂,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尖啸,冲击着他们的心神防线。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黑暗虚空的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搏动着的黑色肉团状物体,它如同一个活着的、病态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滔天的魔气,引得周围空间的幽绿磷光随之明灭。那里,恐怕就是魔源的核心所在! 而玄鸟令感应的方向,以及那股微弱的温暖气息,赫然指向桥梁的尽头——那黑色肉团的正下方! 想要找到“太初净化之光”,就必须穿过这条诡异的骨桥,直面那恐怖的魔源核心! “这里……才是真正的魔域……”顾长风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使以他的阅历和心志,面对如此超越想象的邪恶景象,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这里的魔气浓度,足以在瞬间侵蚀任何普通人的心智。 苏莞泠更是感觉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冰冷,玄鸟令传来的微弱温暖是她唯一的支撑。她看着那条仿佛通往地狱的苍白骨桥,和远处那搏动的巨大魔源,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退路。 “走……走过去……”苏莞泠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烟枪用生命换来的指引,傅将军的等待,母亲和无数人的期望,不容她退缩。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重重点头。他率先踏上了那条苍白骨桥。 桥面触脚冰凉滑腻,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骨骼上。每走一步,桥身都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坍塌。桥下是无尽的黑暗深渊,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向下拉扯。 两人屏息凝神,将轻功提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在骨桥上移动。四周的幽绿磷光如同鬼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魔域的不速之客。魔念的嘶吼越发尖锐,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意志,试图将他们拖入疯狂。 突然,桥下的深渊中,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翅声!紧接着,无数只拳头大小、形似蝙蝠、却长着惨白人脸和利爪的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深渊中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向着桥上的两人扑来! 飞天魔物!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小心!”顾长风厉喝,剑光舞动,化作一片光幕,将扑来的魔物纷纷斩落。但这些魔物似乎无穷无尽,斩落一批,又涌上更多,它们悍不畏死,用利爪和尖牙疯狂地攻击着星辉光晕和顾长风的剑网。 苏莞泠也挥舞着玄鸟令,星辉所至,魔物纷纷避退,但她的内力即将枯竭,光芒越来越暗。一只魔物趁机突破剑网,利爪抓向她的面门! “噗!” 顾长风回剑不及,竟用手臂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爪!魔物的利爪在他手臂上划出深深的血痕,伤口瞬间变得乌黑,魔气侵蚀! “顾前辈!”苏莞泠惊呼。 “无妨!快走!”顾长风忍痛,剑势更急,如同疯虎,硬生生在魔物潮中杀出一条血路,拉着苏莞泠向桥对岸冲刺! 桥的尽头已经隐约在望,那搏动的魔源核心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而玄鸟令的共鸣感也强烈到了极点,那股温暖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 终于,在顾长风几乎力竭,苏莞泠内力耗尽、玄鸟令光芒即将熄灭的前一刻,两人冲过了骨桥,踏上了对岸一片相对坚实的黑色岩石平台。 平台空旷,正对着那巨大无比的魔源肉团。近距离观看,那肉团更加恐怖,表面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管和不断开合的眼睛,散发出纯粹的邪恶与堕落。 然而,在这极致的黑暗与邪恶的中心,魔源肉团正下方的地面上,却生长着一株极其不起眼的、只有三片叶子的柔嫩小草。小草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光明的乳白色光泽,它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纯净、温暖的气息,将周围尺许范围内的魔气都净化一空! 太初净化之光!它真的存在!而且,就生长在魔源的核心之下! 希望,就在眼前! 但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从魔源肉团中涌出,牢牢锁定了踏上平台的两人: “蝼蚁……安敢……觊觎……神光……” 第160章 光暗交锋 “蝼蚁……安敢……觊觎……神光……” 那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念,并非通过声音传播,而是如同实质的冰锥,直接刺入苏莞泠和顾长风的脑海深处!魔源肉团上无数蠕动的眼睛骤然聚焦,死死锁定了平台上这两个渺小的人类,尤其是苏莞泠手中那散发着微弱星辉的玄鸟令和地上那株散发着纯净光芒的小草。 纯粹的、源自本源的憎恨与吞噬欲望,如同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平台周围的魔气瞬间沸腾,化作无数只漆黑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扑向两人,试图将他们连同那株小草一同湮灭! “守住心神!”顾长风嘶声怒吼,强忍着臂膀魔气侵蚀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冲击,将残存内力催谷到极致,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奋力斩向袭来的魔气触手! “嗤嗤嗤!” 剑光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顾长风的剑气虽能暂时斩断触手,但魔气源源不绝,斩之复生,更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反噬,让他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已是强弩之末! 苏莞泠的情况同样危急。魔源的意念冲击让她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玄鸟令的星辉在如此浓烈的魔气压制下,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范围缩小到仅能护住她周身寸许。她感觉自己的内力几乎枯竭,握着令牌的手颤抖不止,那株近在咫尺的净化之光小草散发出的温暖,是她唯一的支撑。 必须拿到净化之光!这是唯一的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在她心中燃烧,支撑着她几乎要崩溃的意志。她看了一眼正在苦苦支撑、随时可能被魔气吞没的顾长风,又看了一眼那株在滔天魔气中依然顽强散发着微光的小草,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决绝从心底升起! 不能再依赖别人的保护了!她必须自己站出来! “顾前辈!帮我挡住片刻!”苏莞泠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不等顾长风回应,她猛地将玄鸟令按在自己心口,试图以自身微薄的血脉之力和最后的精神意志,激发令牌中残存的“星陨之心”能量! 一口心头血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下。她将所有对母亲的思念、对傅将军的担忧、对钟老和无数牺牲者的承诺,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全部凝聚成一股纯粹的信念,注入玄鸟令! “嗡——!” 玄鸟令仿佛感受到了主人以生命为代价的呼唤,令牌中心的玄鸟图腾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红色光芒!虽然只是一瞬,且远不如之前强盛,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划破夜空的流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圈凝实的金红色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将扑近的魔气触手狠狠弹开,暂时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就是现在!”苏莞泠趁着这宝贵的间隙,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株净化之光小草! “找死!”魔源的恶意意念发出愤怒的咆哮,更多的魔气触手从四面八方合拢,速度更快,力量更强!顾长风拼死挥剑阻拦,剑身与魔气碰撞爆出连串火花,他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眼看苏莞泠就要被魔气吞噬,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那株静静生长的小草,似乎感受到了苏莞泠身上那股不惜一切的守护信念和玄鸟令爆发的星辰之力,三片乳白色的叶片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起来!下一刻,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净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柱,从小草中心冲天而起! 光柱并不粗大,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抚平所有创伤的磅礴生机!它所过之处,沸腾的魔气如同冰雪遇到烈阳,发出凄厉的“滋滋”声,迅速消融、净化!那冰冷恶毒的意念冲击,在接触到这乳白色光华的瞬间,也如同被烫伤般猛地缩回! 净化之光,被主动激发了! 乳白色光柱将苏莞泠笼罩其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平和、充满生机的力量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侵入体内的魔气,抚平了灵魂的创伤,甚至连她几乎枯竭的内力,都恢复了一丝!她感觉如同重获新生! “成功了!”顾长风见到此景,精神大振,趁机运功逼出部分侵入手臂的魔气,伤势稍缓。 然而,魔源显然被这真正的“太初净化之光”彻底激怒了! “亵渎者……毁灭!”整个魔源肉团剧烈地搏动起来,表面那些眼睛充满了疯狂的血色!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恐怖吸力骤然从肉团中心产生,不再是释放魔气,而是要将平台上的一切,包括那株小草和净化之光,全部吞噬吸收! 平台剧烈震动,岩石崩裂,苏莞泠和顾长风站立不稳,被那股可怕的吸力拉扯着向魔源滑去!就连那株小草散发的乳白色光柱,也开始扭曲,光芒被一丝丝地抽离,投向魔源的血盆大口! 它竟然想吞噬净化之光! “不好!它想强行融合净化之光,摆脱封印!”顾长风瞬间明白了魔源的意图,脸色剧变!一旦让这至邪之物获得净化之力的特性,后果不堪设想! 苏莞泠也意识到了极度危险,她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抵抗着吸力,另一只手试图去触碰、保护那株小草。但吸力太强,她根本无法靠近! 眼看净化之光就要被魔源吞噬,突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再次产生了异动!它似乎与净化之光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令牌变得滚烫,一道微弱的、却带着指引意味的星辉,不受控制地射向那株小草的根部! 就在星辉触及草根的瞬间,苏莞泠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她“看”到,那株小草的根系深处,并非扎在土壤中,而是连接着一小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碎片! 那碎片的气息,与玄鸟令核心的“星陨之心”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净!那才是“太初净化之光”真正的本源核心! 几乎本能地,苏莞泠福至心灵,她不再试图去拔草,而是将玄鸟令狠狠按向小草根部的方向,同时将自己的意志全力集中,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引导净化之光的力量,通过玄鸟令这个媒介,反向注入魔源!不是硬碰硬,而是以其纯净的本质,去中和、去净化魔源的核心!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同将清水滴入滚烫的油锅! “轰——!!” 当玄鸟令引导着那一丝纯净的白光触及魔源表面的刹那,整个魔源肉团如同被投入烧红铁块的冰块,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剧烈爆炸!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层面的极致冲突! 乳白色的净化之光与漆黑的魔气疯狂交织、湮灭,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能量轰鸣!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骨桥崩塌,岩石如雨落下! 苏莞泠和顾长风被巨大的能量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瞬间重伤! 魔源发出凄厉至极、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肉团表面被净化的地方出现大片大片的焦黑和溃烂,无数眼睛爆裂,显然受到了重创!但它并未被彻底净化,反而因为剧痛而变得更加疯狂,剩余的部分剧烈扭曲,散发出更加不稳定、更加危险的气息! 净化之光的小草在爆炸中化为齑粉,但它核心的那点晶体碎片,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令令牌上的玄鸟图腾多了一丝温润的白光。 成功了?还是……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苏莞泠意识模糊地抬起头,只见重创的魔源并未消散,反而开始不顾一切地收缩、凝聚,仿佛要酝酿最后的、同归于尽的反扑!而他们所在的平台,正在加速崩裂,即将坠入下方的无尽深渊! 更糟糕的是,在能量爆炸的余波中,他们来时的那条骨桥已彻底断裂,退路已绝! 真正的绝境,就在眼前! 第161章 绝处逢生 平台在脚下剧烈震颤、崩裂,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魔源肉团在遭受重创后发出的痛苦咆哮与能量失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苏莞泠和顾长风被先前的能量冲击波重伤,瘫倒在不断碎裂的平台边缘,口鼻溢血,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退路已绝,骨桥尽毁。前方是正在凝聚最后疯狂反扑的恐怖魔源。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两人彻底淹没。 苏莞泠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不远处那团扭曲蠕动的黑暗正在收缩、凝聚,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不祥气息。她甚至能感觉到,魔源那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念,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再次锁定了她,尤其是她手中那枚吸收了净化之光碎片后,图腾上多了一丝温润白光的玄鸟令。 吞噬它……一定要吞噬它……融合那光……就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封印…… 魔源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她的脑海。 完了吗?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净化之光,甚至重创了魔源,最终却还是要葬身于此?母亲、傅将军、钟老、老烟枪……所有人的牺牲,难道都要白费了吗? 巨大的不甘和绝望,让苏莞泠几乎要闭上眼睛。 “不……能……死在这……”身旁,顾长风发出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他挣扎着,用长剑支撑起半边身体,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腑剧痛,但他那双因重伤和魔气侵蚀而黯淡的眸子,却重新燃起了火焰,“就算死……也要……拉着这鬼东西……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正在酝酿最终一击的魔源,那眼神,是沙场老将面对绝境时,与敌偕亡的决绝! 顾长风的意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莞泠心中的绝望,点燃了残存的斗志。是啊,不能放弃!就算死,也要让这魔源付出更大的代价!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再次握紧玄鸟令。令牌入手微温,那新融入的一丝净化之光碎片,似乎与她血脉中那份守护的执念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反抗? 就在魔源凝聚的力量达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将整个平台彻底湮灭的刹那—— “咔哒……轰隆隆!”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魔源,也非来自他们二人,而是来自平台后方,那面原本看似完整无缝的岩壁!就在魔源力量爆发引动空间剧烈震荡的瞬间,岩壁某处突然发出一声机括弹动的轻响,紧接着,一大片岩壁竟然向内塌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洞口! 一股不同于魔气、带着泥土和微弱新鲜空气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这里竟然还有一条隐藏的密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凝聚力量的魔源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那疯狂的意念中透出一丝惊疑不定。显然,连它都不知道这处空间竟有别的出口! 苏莞泠和顾长风更是又惊又喜!绝处逢生!虽然不知这密道通向何方,是福是祸,但总比立刻死在这里强! “走!”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重伤的剧痛,顾长风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抓起几乎无法动弹的苏莞泠,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刚刚出现的洞口! 魔源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咆哮,一道浓缩到极致的漆黑能量束,如同死亡射线般射向两人的背影! “噗!” 能量束擦着顾长风的肩胛飞过,带走一大片皮肉,灼热的痛楚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击力,带着苏莞泠一同摔进了漆黑的洞口! 几乎在他们跌入洞内的同时,“轰隆”一声巨响,那道死亡射线狠狠轰击在洞口边缘,将岩石融化崩塌,堵死了大半入口!飞溅的碎石砸在顾长风背上,让他又是一声闷哼。 洞内一片漆黑,暂时隔绝了外面魔源的咆哮和能量肆虐的恐怖声响。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苏莞泠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内腑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顾长风的情况更糟,肩背重伤,魔气侵蚀未清,又添新伤,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顾……前辈……”苏莞泠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还……死不了……”顾长风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摸索着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胡乱撒在肩背的伤口上,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流,“快……检查一下……洞口堵死了多少……魔源会不会……追进来……” 苏莞泠强撑着爬起身,借着玄鸟令上那微弱的光芒看向洞口。只见入口处被落石堵住了大半,只剩顶部一道狭窄的缝隙,暂时应该安全。但魔源那恐怖的意念似乎被隔绝了,无法穿透这厚厚的岩层。 “暂时……安全了……”她虚弱地回报,然后瘫坐在地,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喘息着,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玄鸟令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尺许之地,这是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墙壁粗糙,空气虽然浑浊,却确实带着一丝外界的气息,让人心生希望。 “这密道……会通向哪里?”苏莞泠看着幽深的通道前方,心中充满了未知。是另一个绝地?还是……真正的生路? “不知道……但既然存在……必有缘由……”顾长风喘息稍定,努力运转内力驱散魔气,分析道,“看这开凿痕迹……年代久远……很可能……是当年建造此地封印的玄鸟卫……留下的……一条应急通道……或许……直通外界……” 这个猜测让苏莞泠精神一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或许真的能逃出生天!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伤势依旧沉重,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走……不能久留……魔源虽暂时进不来……但此地……不宜久留……”顾长风挣扎着站起,用长剑当拐杖支撑身体。 苏莞泠也咬牙站起,手持玄鸟令在前方照明。甬道一路向上倾斜,虽然崎岖难行,但确实能感觉到是在离开那恐怖的地下空间。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魔域的磷光,也不是玄鸟令的星辉,而是……自然的月光! 出口!真的有出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两人疲惫不堪的身体。他们加快脚步,向着光亮处走去。 光亮来自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拨开藤蔓,清凉的夜风夹杂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恍如隔世。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悬挂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们真的出来了!从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封印核心,逃出来了! 两人踉跄着冲出洞口,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环顾四周,他们似乎位于一处偏僻的山腰,下方是黑黢黢的森林,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轮廓。夜空中,映月湖方向那片天空,依旧隐约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显示着那里的动荡并未完全平息。 “总算……出来了……”顾长风靠在一棵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虽然逃出魔域,但傅凌天生死未卜,景庄下落不明,敌人仍在暗处,魔源之危未解,前路依旧迷茫。 苏莞泠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鸟令,令牌上那丝温润的白光静静流淌。净化之光的碎片在手,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拯救母亲?如何阻止贤妃和魔源的阴谋? 就在这时,顾长风突然神色一凛,低声道:“嘘……有动静!” 苏莞泠心中一紧,连忙屏息凝神。果然,顺着山风,从下方森林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声响,以及……极其压抑的呻吟声? 有人!就在附近!是敌是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顾长风示意苏莞泠隐蔽在洞口旁的岩石后,自己则强提精神,悄无声息地向下摸去,准备探查情况。 苏莞泠紧张地握着玄鸟令,心跳加速。刚刚脱离险境,难道又要卷入新的危机? 片刻之后,下方传来了顾长风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莞泠!快下来!是……是岩鼠!他还活着!” 岩鼠?那个留在湖边照顾傅将军的“夜枭”成员?他还活着?那傅将军呢? 苏莞泠心中巨震,再也顾不得危险,连忙冲出隐蔽处,向山下跑去。 只见在一处乱石堆后,顾长风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灰衣人,正是岩鼠!他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战斗,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但一双眼睛却因为看到顾长风和苏莞泠而爆发出激动的光芒。 “首领……苏……苏姑娘……”岩鼠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将军……将军被……被‘灰隼’的人……抢走了……他们……突然出现……我们……抵挡不住……” 傅将军被“灰隼”抢走了?!苏莞泠如遭雷击! “还有……景世子……”岩鼠艰难地继续说道,“他……他之前醒了过来……趁乱……抢了一匹马……往……往北边‘风铃渡’方向……去了……他说……他要去……求援……” 景庄没死!而且还独自去求援了!这个消息让苏莞泠在悲痛中又生出一丝希望。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顾长风一边紧急为岩鼠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是……是将军……”岩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军昏迷前……最后清醒的那一刻……塞给我……半张……染血的地图……指向……这个出口……他说……如果……你们能从湖底出来……一定会来这里……让我……等……” 傅凌天竟然早就知道这条密道?!他甚至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还为她们留下了生路! 苏莞泠的泪水瞬间涌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痛楚。 就在这时,岩鼠猛地抓住顾长风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道:“还……还有……将军让我……告诉你们……小心……‘风铃渡’……‘哑婆’她……她可能已经……” 话未说完,岩鼠头一歪,昏死过去。 小心风铃渡?哑婆怎么了? 傅凌天最后的警告,如同又一团迷雾,笼罩在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苏莞泠和顾长风心头。而北方风铃渡的方向,此刻在月光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凶险。 第162章 渡口疑云 岩鼠那句未尽的话语,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散在清冷的夜风中,只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尾巴——“小心风铃渡……哑婆她……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被害?叛变?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傅凌天将军在生死关头留下的警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充满了不祥的预兆。风铃渡,这个原本寄予厚望的求援点和暂时避难所,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苏莞泠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因为逃出魔域而生出的些许庆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击得粉碎。傅将军落入敌手,生死未卜;景庄独自北上求援,前路未卜;而现在,唯一可能提供庇护和帮助的“风铃渡”和关键的联络人“哑婆”,也似乎出了问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缠绕上来。 顾长风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岩鼠的状况,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加之魔气侵蚀的旧伤,已然昏死过去,短时间内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他撕下衣襟,更加仔细地为岩鼠包扎伤口,动作沉稳,但紧锁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风铃渡……哑婆……”顾长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锐利如鹰,似乎在记忆中飞速搜索着相关的信息,“哑婆是北境的老暗桩,掌管着通往关外的一条秘密水道据点,代号‘渡鸦’,是钟老当年布下的重要棋子之一,为人谨慎,极少出错。傅小子让我们小心……还说她‘可能已经’……难道据点暴露了?或者……她本人出了变故?” 他的分析让苏莞泠更加不安。连如此隐秘可靠的暗桩都可能出了问题,可见敌人的渗透和破坏已经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莞泠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助。继续前往风铃渡,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又能去哪里?他们弹尽粮绝,伤员累累,急需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顾长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昏迷的岩鼠,又看向北方风铃渡的大致方向,最终沉声道:“没有选择。我们必须去风铃渡。一来,景世子很可能去了那里,我们需要与他汇合。二来,岩鼠需要救治,我们也需要补给和情报。三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算真是陷阱,也要闯一闯!弄清楚哑婆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能找到关于傅小子下落的线索!畏首畏尾,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决断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苏莞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好!我们去风铃渡!”苏莞泠重重点头,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 计议已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处理伤势和离开此地。顾长风不顾自身重伤,将岩鼠背在身上。苏莞泠则捡起一根粗树枝当作拐杖,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月光,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北方艰难前行。 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各自运功调息,尽可能恢复体力。苏莞泠不时看向顾长风背负岩鼠那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这一路,若非顾前辈多次舍命相护,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依稀可辨的、通往山下的猎人小径。在山涧溪流边,两人停下来稍作休整,清洗伤口,补充水分。顾长风利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药材,再次为岩鼠和自己处理伤势。苏莞泠则负责警戒,手中紧握着玄鸟令,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弱温润感,那融入的净化之光碎片,是她此刻心中唯一的慰藉和指引。 休整片刻后,继续赶路。越是靠近风铃渡方向,顾长风越是警惕。他刻意避开官道和主要村镇,选择穿行在密林和丘陵之间,速度虽慢,却最大程度避免了暴露的风险。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队正在搜山的戎狄骑兵,幸好顾长风警觉,提前隐蔽,有惊无险地躲过。从骑兵零星的交谈中(顾长风懂一些戎狄语),他们隐约听到“搜捕逃犯”、“风铃渡戒严”等词语,这让两人的心更加沉重。风铃渡果然出事了!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在第二日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风铃渡的外围。风铃渡并非一个简单的渡口,而是一个依山傍水、地势险要的小镇,镇子不大,但因为是连接北境腹地与关外少数几条隐秘水道的枢纽之一,平日里应该有些许人气。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风铃渡,却是一片死寂。 镇子入口处设置了简陋的拒马,有身穿杂色服装、看似民兵实则眼神彪悍的汉子在巡逻把守,戒备森严。镇内房屋大多门窗紧闭,街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惶和戒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隐约还能听到镇子深处传来零星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果然戒严了。”顾长风拉着苏莞泠隐蔽在一处山坡的树林后,仔细观察着镇内的情况,脸色凝重,“看那些守卫,不全是官府的人,夹杂着江湖草莽和……‘灰隼’的暗桩!”他锐利的目光认出了几个举止异常、气息阴冷的身影。 “灰隼的人也在这里?”苏莞泠心惊,“难道哑婆她真的……” “不一定。”顾长风冷静分析,“也可能是‘灰隼’和当地势力勾结,控制了渡口,哑婆被迫隐匿或已被害。我们需要想办法混进去,找到哑婆留下的暗号或者找到她本人,才能弄清楚真相。” 如何混进去成了难题。他们三人,一个重伤昏迷,两个伤痕累累,目标太大,硬闯无异于送死。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忽然微微发热,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散发出的温润感,似乎指向镇子东南角一处靠近河岸的、看似废弃的渔夫小屋。那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水边,周围长满了芦苇,毫不起眼。 “顾前辈,你看那里。”苏莞泠指向那小屋,“玄鸟令……好像对那边有反应。” 顾长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仔细观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那里水汽弥漫,芦苇丛生,易于藏匿和遁走……倒是像个秘密接头的去处。走,趁天黑,摸过去看看!” 夜幕降临,天色彻底黑透。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背负着岩鼠,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到那处废弃渔屋附近。小屋破败不堪,门窗歪斜,似乎已久无人居。 顾长风让苏莞泠在外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他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绕到屋后,在墙根一处布满青苔的砖石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 等待了片刻,屋内毫无动静。顾长风眉头微皱,又换了一种更复杂的节奏敲击。 这次,过了良久,就在顾长风准备放弃时,屋内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的“窸窣”声。紧接着,破旧的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地向外扫视。 “谁?”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破锣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流水绕孤山。”顾长风低声道出一句暗号。 门内沉默了一下,回道:“渡鸦栖枯藤。”暗号对上了! 木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老妪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眼神浑浊,但开合之间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她正是“哑婆”?可她明明能说话? “进来,快!”老妪急促地低声道,目光扫过顾长风身后的苏莞泠和昏迷的岩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顾长风示意苏莞泠跟上,三人迅速闪入屋内,老妪立刻将门关紧,插上门栓。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散发着鱼腥和霉味。陈设简陋,但角落堆放着一些渔具和杂物,看起来与普通渔家无异。 “顾……顾先生?您怎么来了?还带着……”老妪看向顾长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担忧,她的目光尤其在苏莞泠脸上停留了片刻。 “哑婆,长话短说。”顾长风打断她,语气严肃,“风铃渡怎么回事?为何戒严?傅凌天将军是否来过?景世子呢?” 哑婆(暂且称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她猛地跪倒在地,压低声音泣道:“顾先生!老身……老身有罪啊!渡口……渡口三天前就被‘黑水帮’的人控制了!他们背后是‘灰隼’和戎狄的探子!哑婆姐姐她……她为了掩护联络点,被他们……被他们抓走了!生死不明啊!” 她不是哑婆?而是哑婆的妹妹?或者替身? 顾长风瞳孔一缩:“你说什么?哑婆被抓了?那现在掌管此地暗桩的是谁?” 老妪抬起头,泪流满面:“是……是老身,哑婆的孪生妹妹,代号‘鹩哥’。姐姐预感要出事,前几天让我暗中接手了部分联络线,她自己在明处吸引注意……没想到……傅将军和一位年轻公子前几天深夜确实来过,但行踪暴露,遭到了围攻!傅将军重伤被俘,那位年轻公子……好像突围往北去了……老身无能,没能救下他们……” 她的话证实了岩鼠的情报,也解释了傅凌天的警告。风铃渡这个据点,确实已经暴露且被敌人控制,哑婆本人生死未卜,现在的负责人是她的妹妹鹩哥。 “现在镇子里情况如何?我们可能被发现了?”顾长风追问,心沉到了谷底。 鹩哥擦了擦眼泪,努力镇定下来:“镇子被看得死死的,进出极难。‘黑水帮’和‘灰隼’的人正在大肆搜捕可疑人物,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莞泠,意有所指。 “你们来这里,恐怕已经被盯上了。这屋子虽然隐蔽,但也不绝对安全。必须尽快离开风铃渡!”鹩哥急切地说道。 就在这时,屋外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仔细搜!那边芦苇荡也别放过!肯定有同党藏在那里!” 追兵搜过来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鹩哥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可能发现踪迹了!快!跟我来!屋后有条密道通往下水道,可以暂时躲一躲!” 她迅速挪开角落的一个破旧木柜,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污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顾长风背起岩鼠,苏莞泠紧随其后,三人跟着鹩哥,迅速钻入了那狭窄肮脏的密道入口。 然而,就在苏莞泠最后一个踏入密道,回头望去的瞬间,她借着门外远处晃动的火把光芒,似乎看到鹩哥在关闭洞口挡板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与她之前悲戚表情截然不同的……冷笑? 是错觉吗?还是……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苏莞泠的脊梁骨。 第163章 暗流鹩语 那抹在火光摇曳下转瞬即逝的、与鹩哥悲戚面容格格不入的诡异冷笑,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苏莞泠心头猛地一蛰,留下刺骨的寒意。是错觉吗?在极度紧张和疲惫下产生的幻觉?还是……这个自称鹩哥的老妪,真的包藏祸心?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但此刻,密道挡板已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只有污水的腥臭和绝对的黑暗将他们包裹。退路已断,只能向前。 “跟紧我,脚下当心。”前方传来鹩哥沙哑的、听不出任何异常的声音。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光线昏黄、仅能照亮脚下尺许的油灯,微弱的光芒在狭窄、潮湿且布满黏滑苔藓的砖石通道内摇曳,映出她佝偻的背影。 顾长风背着昏迷的岩鼠,紧随其后,脚步沉稳,但苏莞泠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紧绷,显然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苏莞泠自己则紧握着玄鸟令,令牌上那丝净化之光带来的温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心安来源,也让她对周围的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她刻意落后半步,暗中观察着鹩哥的一举一动。 下水道内崎岖难行,不时需要弯腰甚至匍匐前进。污浊的积水没过脚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除了几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某种啮齿类动物窸窣跑过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鹩……鹩婆婆,”苏莞泠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您说哑婆前辈被抓了,可知他们把她关在何处?” 鹩哥头也未回,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具体关押之处……老身也不知。只听说那帮天杀的……把她关在了镇子西头,‘黑水帮’的老巢水牢里,日夜拷打,想逼问出其他联络点的下落……唉,我那苦命的姐姐……”她说着,又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情真意切。 苏莞泠微微蹙眉,这反应看似合理,但她心中那丝疑虑却挥之不去。她悄悄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注入玄鸟令,试图感知鹩哥身上的气息。令牌微微一热,反馈回来的感觉却有些模糊,鹩哥周身的气息混杂着老人的衰败、水汽的阴湿,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被刻意压制过的阴冷能量波动?这波动极其微弱,若非玄鸟令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顾前辈,”苏莞泠用极低的声音,几乎以唇语对前方的顾长风示意,“小心……她可能有问题。” 顾长风脚步未停,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他显然也并未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鹩哥”。 三人沉默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得宽敞一些,前方出现了岔路口。鹩哥在岔路口停下,指着左边一条相对干燥、隐约有风吹来的通道说:“走这边,可以通到镇外芦苇荡的一处隐蔽出口。到了那里,就暂时安全了。”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忽然再次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感,这次指向的,却是右边那条更加幽深、水声更大的通道!令牌上的净化之光碎片,似乎对右边通道深处传来的某种气息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右边有东西!或许是另一条生路,或许是……陷阱?但玄鸟令的指引,向来与萧家秘密相关! 苏莞泠心念电转,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坚持:“鹩婆婆,我……我有些撑不住了,右边这条道好像有风吹来,能否稍作歇息?我怀中有药,需要服用。” 鹩哥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浑浊的眼睛在苏莞泠和顾长风之间扫了一下,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哎呀,姑娘脸色是不好。也好,右边这条道通往一处废弃的泄洪池,那里稍微宽敞些,可以歇歇脚。不过不能久留,那池子有时会涨水。” 她的答应似乎合情合理,但苏莞泠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转身指向右边通道的瞬间,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和计谋得逞的微光? 顾长风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沉声道:“那就依莞泠,稍作休整。鹩婆婆,有劳带路。” 鹩哥点点头,率先转向了右边的通道。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丝。 右边的通道果然更加潮湿,水声隆隆,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铁锈味。走了不远,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圆形石砌泄洪池出现在眼前。池底有浅浅的积水,四周有数个黑黝黝的出水口,不知通向何方。池壁上方很高,有微弱的月光从破损的栅格口透下,勉强能视物。 “就在这里歇歇吧。”鹩哥将油灯放在池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自己则走到池子中央,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几个出水口。 苏莞泠和顾长风将岩鼠小心安置在池边。苏莞泠假装从怀中取药,目光却紧紧锁定鹩哥,同时全力感应着玄鸟令的指引。令牌的温热感,明确指向池壁上方某个被阴影笼罩的、看似是通风口的缺口! 那里有出路!而且可能是鹩哥不知道的、或者不想让他们知道的出路! 就在这时,鹩哥忽然转过身,脸上那种悲戚和关切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她看着顾长风和苏莞泠,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池子里回荡:“顾先生,苏姑娘,歇够了吗?该上路了。” 上路?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顾长风缓缓站起身,长剑无声无息地出鞘半寸,目光如电:“鹩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鹩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与她苍老的面容极不相称:“意思就是,戏演完了。姐姐确实被抓了,不过,不是被‘黑水帮’,而是被请去‘做客’了。至于你们……‘灰隼’的大人们,可是等了很久了。” 她话音未落,池子四周那几个黑黝黝的出水口中,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劲弩、眼神冰冷的黑衣杀手,如同鬼魅般从水中和洞口涌出,将整个泄洪池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之前在地下溶洞交过手的“灰隼”头目之一! 中计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鹩哥果然是叛徒,或者说,她本就是“灰隼”的人! “鹩哥!你竟敢背叛天机阁!背叛萧家!”顾长风怒发冲冠,剑气勃发,将苏莞泠护在身后。 鹩哥(或者说,她的真身)嗤笑一声:“天机阁?萧家?早已是过眼云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灰隼’大人许诺的利益,岂是那个死老太婆(指哑婆)能给的?顾长风,苏莞泠,束手就擒吧,交出玄鸟令和净化之光的秘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顾长风厉喝一声,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必须先发制人!他身形暴起,剑化长虹,直取鹩哥咽喉!擒贼先擒王! 然而,那“灰隼”头目动作更快,冷哼一声,身形如烟,瞬间挡在鹩哥身前,手中一对奇门短刺架住了顾长风的雷霆一击!“铛!”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气与刺影纵横,劲气四溢! 与此同时,周围的弩手纷纷举起弩箭,瞄准了苏莞泠和地上的岩鼠! “放箭!”鹩哥尖声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莞泠早已蓄势待发!她并非冲向敌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玄鸟令对准了池壁上方的那个通风缺口!同时,心中默念母亲传授的、与玄鸟令感应相关的口诀,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令牌的指引! “嗡!” 玄鸟令再次爆发出光芒!这一次,不再是防御性的星辉,而是一道凝实的、乳白色与金红色交织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射向那个通风缺口!光束击中缺口的瞬间,那看似坚固的石砌栅格,竟如同被高温熔解般,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上的、狭窄的通道! “顾前辈!上面!”苏莞泠尖声喊道,同时奋力将昏迷的岩鼠向洞口下方推去! 顾长风见状,虚晃一剑,逼退“灰隼”头目,身形如大雁般掠起,一把抓起岩鼠,另一只手拉住苏莞泠,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个被玄鸟令强行打开的洞口! “拦住他们!”鹩哥和“灰隼”头目又惊又怒,纷纷扑来,弩箭如雨点般射向空中! 顾长风舞动长剑,格挡箭矢,但终究慢了一步,一支弩箭穿透剑网,狠狠射中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却借着冲势,硬生生带着苏莞泠和岩鼠钻入了洞口! “追!”下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洞口内是一条陡峭向上的攀爬通道,狭窄异常。顾长风忍着小腿剧痛,奋力向上爬。苏莞泠紧随其后,不时回头用玄鸟令的光芒阻挡追兵。追兵显然没料到有此变故,被暂时阻在了洞口下方。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亮光。三人奋力爬出,发现竟然身处风铃渡镇外河岸边的一处茂密芦苇丛中!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影。 暂时安全了!但顾长风小腿中箭,伤势加重;岩鼠依旧昏迷;苏莞泠内力耗尽,虚弱不堪。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顾长风喘息着,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 苏莞泠望着月光下静谧却暗藏杀机的风铃渡,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愤怒。鹩哥的背叛,哑婆的生死,傅将军的下落……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鸟鸣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顾长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是……是景世子留下的暗号!他就在附近!” 绝境之中,终于迎来了一丝真正的曙光! 第164章 汇流疑踪 那三长两短、重复两次的鸟鸣暗号,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驱散了苏莞泠心中的部分阴霾,带来了绝境中第一缕真实的希望!景世子!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顾长风(青冥剑)强忍着小腿箭伤传来的钻心剧痛,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迅速以类似的鸟鸣声回应。芦苇丛深处立刻传来了窸窣的移动声,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拨开茂密的芦苇,悄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正是景庄! 他比之前更加清瘦憔悴,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消退的惊悸,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坚定,看到顾长风和苏莞泠,尤其是看到昏迷的岩鼠时,他眼中瞬间涌上激动和担忧。 “顾前辈!苏姑娘!你们……你们真的逃出来了!”景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帮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顾长风,目光迅速扫过两人身上的累累伤痕,“伤得重吗?岩鼠兄弟他……” “还死不了。”顾长风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的虚弱,“岩鼠伤重昏迷,急需救治。景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去风铃渡求援了吗?” 景庄脸色一黯,快速说道:“我确实去了风铃渡,但还没靠近就发现渡口已被‘黑水帮’和不明势力控制,戒备森严。我本想潜入寻找哑婆,却意外撞见了一队‘灰隼’的杀手押送着一个人往渡口西边去……看身形,很像傅将军!” 傅将军!他真的被带到了风铃渡附近! 苏莞泠的心猛地揪紧。 景庄继续道:“我自知势单力薄,无法硬闯,便想先在外围接应你们。我根据傅将军以前提过的几个备用联络点,找到了这处芦苇荡的临时藏身地。这几天我一直潜伏在此,观察渡口动静,也……也发现了一些蹊跷。” “什么蹊跷?”顾长风追问。 景庄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我怀疑,哑婆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什么?!”苏莞泠失声低呼。虽然经历了鹩哥的背叛,但对哑婆这位素未谋面的老暗桩,她仍抱有一丝希望。 景庄沉声道:“我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黑水帮’控制渡口后,曾多次派人搜查哑婆平日经营的茶棚和住处,似乎在寻找什么。而且,我昨夜冒险靠近西边的水牢区域,隐约听到看守议论,说‘那老婆子嘴硬,没问出什么,已经处理掉了’……虽然不能完全确定就是哑婆,但结合渡口的异常,可能性极大。”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让苏莞泠和顾长风的心沉到了谷底。哑婆若已遇害,那风铃渡这个据点就彻底沦陷,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明面上的支援点。傅将军被关押在西边水牢,那里必然是龙潭虎穴。 “还有更奇怪的,”景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发现,除了‘黑水帮’和‘灰隼’的人,渡口最近还出现了一些行踪诡秘、穿着不像北境人士的江湖客,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等待什么人到来。渡口的戒备等级,也比单纯抓捕我们要高得多。” 寻找东西?等待人?难道风铃渡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敌人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他们? 线索纷乱,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当务之急是救治岩鼠和处理伤势。”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景世子,你这藏身地安全吗?可有伤药?” 景庄点头:“暂时安全,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处废弃的渔家地窖,入口隐蔽。我备了些清水和简单的伤药。”他引着三人,拨开层层芦苇,来到一处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土坡下,掀开一块伪装巧妙的木板,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阶梯。 地窖内阴暗潮湿,但相对干燥,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几人。景庄点亮一盏油灯,迅速拿出伤药和清水。顾长风先为自己小腿的箭伤清创包扎,箭矢穿透了肌肉,万幸未伤及骨头,但失血不少。随后,他和景庄一起为昏迷的岩鼠检查伤势,重新上药。 苏莞泠也处理了一下自己的皮外伤,疲惫地靠坐在墙边,看着忙碌的景庄和咬牙忍痛的顾长风,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虽然危机四伏,但能与景庄汇合,总算不再是孤军奋战。 “景世子,”苏莞泠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那本钟老的手札和母亲的血书(虽经波折,她一直贴身保管),“我们在映月湖下有重大发现,关于龙雀剑和封印……”她简要将星痕残念的警示、魔源的存在以及获得净化之光碎片的情况说了一遍。 景庄听得脸色连变,震惊不已。他没想到映月湖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秘密,更没想到苏莞泠和顾长风经历了如此凶险。“龙雀镇邪……魔源……净化之光……”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难怪风铃渡会出现不明身份的江湖客!难道他们的目标,也与这封印之谜有关?或者说……他们是在寻找‘龙雀剑’的下落?” 顾长风包扎好伤口,沉吟道:“不无可能。龙雀剑事关重大,贤妃和‘灰隼’想要,其他觊觎力量的势力未必不会闻风而动。风铃渡是北境重要的水陆枢纽,消息灵通,各方势力在此汇聚,伺机而动,倒也说得通。”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苏莞泠问道,“傅将军被关在西边水牢,我们必须救他!但那里守卫森严……” 景庄接口道:“硬闯肯定不行。我观察过,水牢靠河而建,防守最严密的是陆路。但或许……我们可以从水路想想办法。” “水路?”顾长风眼中一亮。 “嗯,”景庄点头,“风铃渡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渡口下游有一片险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行船极其危险,被称为‘鬼门关’,寻常船只不敢轻易通过。但也正因如此,那里的水下防卫可能相对薄弱。我知道一条隐秘的水路,可以绕过主渡口,悄然接近水牢后方。” 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但眼下,他们伤员累累,实力大损,从水路偷袭,风险极大。 “而且,”景庄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在寻找藏身地时,我还在哑婆茶棚废墟附近,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巧竹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边缘焦黑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而仓促,是用血写就的,与母亲血书的笔迹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苍劲: “鹩哥叛,渡口危。敌寻‘钥’,图在黑风隘‘断魂崖’下。勿信任何人,速离。——哑婆绝笔。” 鹩哥果然叛变了!而哑婆在遇害前,留下了最后的信息!敌人在寻找“钥”?是龙雀剑?还是其他东西?而关键的“图”,竟然在黑风隘的断魂崖下?黑风隘是通往戎狄腹地的险要关隘,断魂崖更是绝地之名! 这张血书,是真正的哑婆留下的?还是另一个陷阱?信息量巨大,真伪难辨! 地窖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傅将军的下落、哑婆的血书、神秘出现的江湖客、敌人寻找的“钥”……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方向。 “黑风隘……断魂崖……”顾长风咀嚼着这两个地名,眉头紧锁,“那里是北境军与戎狄对峙的前线,如今局势不明,危险重重。但这张血书……笔迹和暗语方式,确实像哑婆的手笔。如果为真,那‘图’可能至关重要。” 是先去黑风隘寻找可能关乎大局的“图”,还是冒险营救近在咫尺却深陷牢笼的傅将军?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苏莞泠看着手中玄鸟令上那丝温润的白光,又看了看重伤的同伴,心中天人交战。母亲、傅将军、无数人的期望……她不能只顾一头。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能丢下傅将军。但哑婆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也不能忽视。或许……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顾长风和景庄都看向她。 苏莞泠继续道:“景世子熟悉水路,顾前辈伤势稍轻,你们二人联手,或许有机会从水路尝试营救傅将军。而我……”她顿了顿,目光坚定,“我带着岩鼠,想办法去黑风隘,寻找哑婆说的‘图’。” “不行!太危险了!”景庄和顾长风几乎异口同声地反对。让苏莞泠一个弱女子,带着重伤员,前往前线绝地,无异于送死。 “我有玄鸟令护身,还有净化之光碎片,对魔气和邪物有所克制。黑风隘既然是险地,或许正需要这个。”苏莞泠语气坚决,“而且,敌人目标可能是我和我身上的秘密,我离开,或许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们营救傅将军创造机会。” 她的分析不无道理,但风险实在太大。 就在三人争执不下之际,地窖入口处,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木板的声音! 有人!在入口附近! 三人瞬间噤声,顾长风猛地吹熄油灯,地窖内陷入一片黑暗。顾长风和景庄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下方,长剑出鞘,屏息凝神。 苏莞泠也握紧了玄鸟令,心脏狂跳。是追兵找到了这里?还是……其他的不速之客? 刮擦声停顿了片刻,接着,入口的木板被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隙,一缕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声音传了进来: “里面的朋友,可是从‘鬼见愁’那边过来的?俺是‘老烟枪’的兄弟,‘樵夫’,奉命在此接应……” 老烟枪的兄弟?!又一个?! 地窖内的三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第165章 樵夫暗语 地窖入口处传来的那句低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也激起了三人心中更大的惊涛骇浪。 “老烟枪的兄弟?‘樵夫’?” 又一个自称与老烟枪有关的人!就在他们刚刚经历了“钓叟”的致命陷阱和“鹩哥”的阴险背叛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接应”,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警惕。 黑暗中,顾长风(青冥剑)和景庄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苏莞泠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握着玄鸟令的手心沁出冷汗。老烟枪前辈已经魔化陨落,他的“兄弟”为何会在此刻、此地出现?是巧合,还是又一个精心策划的圈套? 顾长风无声地对景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戒备后方,自己则缓缓靠近入口,压低声线,带着十足的警惕回应道:“樵夫?老烟哥从未提过此人。阁下有何凭证?” 外面沉默了片刻,那个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有些急切,却又刻意压低:“老烟哥左臂有处旧疤,是当年在‘野狼谷’为救傅小子挡箭留下的,形状像个月牙儿。他最好一口烧刀子,总说南边的酒没劲儿。这够不够?” 老烟枪臂上的月牙疤?喜饮烧刀子?这些细节极为私密,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难知晓。顾长风瞳孔微缩,他与老烟枪、傅凌天乃是过命的交情,这些事自然清楚。外面这人,似乎真的知道些内情。 但经历了太多背叛,顾长风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继续试探:“老烟哥最后一次与你相见是何时何地?所为何事?” 外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悲怆:“最后一次见……是三个月前,在黑风隘外的‘哑泉’边。他交给俺半块‘同心玉’,说若他遭遇不测,或北境生变,便让俺带着信物,来风铃渡寻‘渡鸦’(哑婆代号),见机行事,护持……该护持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那玉……另一半应在傅小子手里。” 同心玉?黑风隘?哑泉?这些地名和信物,再次与顾长风所知的部分信息对上了几分。老烟枪确实曾奉命巡视黑风隘一带,而“同心玉”是他们兄弟三人早年约定的紧急联络信物之一。难道这人真是老烟枪布下的暗棋? 地窖内的三人心中疑窦稍减,但警惕未消。景庄悄无声息地挪到入口另一侧,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作樵夫打扮、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洞口,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似并无埋伏。 “让他进来?”景庄用极低的气音询问顾长风。眼下他们伤员累累,急需援助,但风险巨大。 顾长风沉吟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对着外面道:“进来可以,但需蒙住双眼,我们要确认安全。” 外面的“樵夫”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答应:“成!规矩俺懂!”接着,传来布条摩擦的声音。 顾长风对景庄点点头。景庄轻轻撬开木板,“樵夫”果然用黑布蒙着眼,摸索着走了进来。顾长风迅速关门,重新插好木销。景庄则持剑悄无声息地抵在“樵夫”后心。 “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是谁?老烟哥让你来具体做什么?”顾长风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樵夫”的脸。 “樵夫”扯下蒙眼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却眼神清亮的脸。他先快速扫了一眼地窖内的情形,看到重伤的顾长风、昏迷的岩鼠和脸色苍白的苏莞泠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抱拳行礼,语气急促而诚恳: “顾先生,景世子,苏姑娘,俺代号‘樵夫’,真名马三刀,曾是老烟哥麾下夜枭斥候,后奉命潜伏黑风隘,监视戎狄动向。老烟哥预感北境将有大变,恐自身难保,故安排俺这条暗线。俺接到老烟哥出事的暗号后,便依约前来风铃渡,但发现渡口已变天,‘渡鸦’(哑婆)音讯全无。俺暗中查探多日,发现‘灰隼’和‘黑水帮’在此设伏,目标正是你们。方才察觉渡口骚动,循迹而来,果然找到了你们。” 他的解释逻辑清晰,细节吻合,神情不似作伪。但顾长风依旧不敢完全放心:“你如何确认我们的身份?又如何找到这地窖的?” 马三刀(樵夫)从怀中贴身取出半块温润的白玉,与顾长风持有的半块(在傅凌天身上,但顾长风见过)纹路果然能对上。他又道:“老烟哥说过,若见到持‘玄鸟令’的萧家血脉,便是俺要护持之人。俺在芦苇丛中发现了特殊的标记和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至此。这地窖,本是俺与‘渡鸦’早年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之一,俺自然知晓。” 连玄鸟令和萧家血脉都知道?顾长风心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他看向苏莞泠和景庄,用眼神征询意见。 苏莞泠一直静静观察着马三刀,同时感受着玄鸟令的反应。令牌并无异常发热或警示,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依旧温润平和。这让她稍稍安心。她轻声开口:“马……马大叔,您可知傅将军如今下落?哑婆前辈是生是死?” 马三刀脸色一黯,沉痛道:“傅将军……俺打探到,他被关在西边水牢最底层,由‘灰隼’魁首‘血枭’的心腹亲自看守,受了重刑,但……还活着。至于哑婆前辈……”他咬牙道,“俺潜入茶棚废墟时,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听闻已被害,尸骨无存……”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三人心中仍是一痛。 马三刀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俺发现除了‘灰隼’,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盯上了风铃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动静不小。渡口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你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的情报与景庄的观察相互印证,增加了可信度。 “离开?如何去救傅将军?”顾长风皱眉。 马三刀眼中精光一闪:“硬闯是送死。但俺知道一条极其隐秘的水路,可通水牢后方的一处废弃排水口。那是早年修建水牢时留下的隐患,知道的人极少。或许可借此潜入,但风险极大,需从长计议。” 水路?竟与景庄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再次让马三刀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景庄忽然开口:“马大叔,你久居黑风隘,可知‘断魂崖’下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拿出了哑婆那张血书。 马三刀接过血书仔细一看,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断魂崖?!那是黑风隘第一险地,绝壁千仞,下有深潭,毒瘴弥漫,传说有去无回!哑婆前辈竟说图在崖下?这……‘钥’又是指什么?”他显然也对这信息感到震惊和不解。 他的反应真实自然,不似伪装。顾长风沉吟道:“‘钥’可能关系重大,或许是破解当前困局的关键。但眼下,救傅将军脱困是首要之事。” 马三刀点头赞同:“没错!救人为先!俺可带路从水路尝试潜入水牢。但需要有人在外策应,引开部分注意。”他看向苏莞泠,“苏姑娘身份特殊,不宜涉险,或许可带岩鼠兄弟,由俺安排另一条路线,先行撤离至相对安全的‘野人谷’等候消息?” 分头行动?这提议让苏莞泠心中一紧。她不想再与顾长风和景庄分开,但带着昏迷的岩鼠确实行动不便,且自己实力最弱,参与营救恐成累赘。 顾长风权衡利弊,眼下似乎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马三刀熟悉地形,有接应渠道,或许真能创造机会。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莞泠,你意下如何?” 苏莞泠紧咬嘴唇,心中天人交战。她不想成为被保护的对象,但理智告诉她,这是最优选择。她最终重重点头:“好!我听安排。但你们一定要小心!救出傅将军后,立刻来野人谷汇合!” 计议已定,马三刀立刻行动。他先出去探查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后返回,递给苏莞泠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前往“野人谷”的隐秘路径和一个联络暗号。“野人谷有位采药人‘葛老’,是可信之人,出示暗号,他会安置你们。” 接着,马三刀与顾长风、景庄详细商议了水路潜入水牢的计划和汇合细节。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天色最暗之时。 趁着夜色掩护,马三刀先行离开,去准备船只和必要物品。地窖内再次剩下三人,气氛凝重。 “顾前辈,景世子,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苏莞泠声音哽咽,充满担忧。 顾长风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我们会的。保护好自己,等我们消息。” 景庄也郑重道:“苏姑娘,野人谷见。” 这一别,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浓雾弥漫。马三刀准时返回,带来了一艘窄小的乌篷船和两套水靠。他与顾长风、景庄换上水靠,准备出发。 临行前,马三刀再次叮嘱苏莞泠:“苏姑娘,沿地图所示小路走,避开官道,遇人莫信。到了野人谷,一切听葛老安排。” 苏莞泠重重点头,将他的话牢记于心。 顾长风和景庄最后看了苏莞泠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决绝和嘱托,随即与马三刀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面的浓雾之中。 苏莞泠站在芦苇荡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舍和焦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安全抵达野人谷,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和期望。 她回到地窖,费力地背起依旧昏迷的岩鼠,按照地图指引,踏上了前往野人谷的孤独旅程。 小路崎岖难行,苏莞泠背着岩鼠,走得异常艰难。好在马三刀给的地图标注清晰,一路并未遇到麻烦。 然而,就在她翻过一座山梁,即将进入野人谷范围时,怀中的玄鸟令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热起来!那丝净化之光碎片躁动不安,指向她来时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隐约听到风声中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迅速逼近! 追兵?!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苏莞泠脸色煞白,心中警铃大作!马三刀给的路线是隐秘的,追兵为何能精准追踪?难道……马三刀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第166章 野谷惊魂 怀中玄鸟令的骤然剧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的不再是温润平和,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强烈警示意味的躁动!指向清晰无误——来时的方向,那弥漫着危险气息的追击者! 马蹄声!犬吠声!穿透山风,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敲打在苏莞泠几乎停滞的心弦上!追兵!而且数量不少,速度极快!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条隐秘小路的?!马三刀……他给的路线…… 那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苏莞泠的呼吸!难道马三刀的出现,他提供的“安全”路线和“野人谷”的接应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更精密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将他们分散,然后逐个击破?!先利用他取得信任,指引顾长风和景庄前往危机四伏的水牢,再将自己这条“小鱼”诱入更深的罗网?!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苏莞泠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如果真是这样,那顾前辈和景世子此刻的处境……她不敢再想下去! “呃……”背上,昏迷的岩鼠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刺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苏莞泠猛地回过神!现在不是恐惧和猜疑的时候!必须立刻逃离!她咬紧牙关,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那是内力过度消耗和急火攻心的征兆),用尽全身力气,背着岩鼠,不再遵循地图上相对平缓但可能暴露的路径,而是扭头扎进了旁边更加陡峭、植被更加茂密的原始山林! 逃!向野人谷的方向逃!不管那里是陷阱还是生机,此刻唯有向前,才有一线希望! 山路变得异常艰难。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尖锐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沉重的岩鼠几乎压垮了她瘦弱的脊梁。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风箱。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的马蹄声和犬吠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甚至能隐约听到追兵呼喝叫骂的声音! 玄鸟令持续散发着灼热和警示,那净化之光碎片似乎对追击者中的某个存在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不是普通的士兵或者“灰隼”杀手,而是……某种更阴邪、更接近魔域气息的东西?! 苏莞泠心中骇然,难道追兵中混有被魔气侵蚀的怪物?还是……贤妃那边动用了什么邪门的手段? 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山上爬。只要翻过这道山梁,根据地图显示,下面就是野人谷的边缘地带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攀上山梁顶部的那一刻,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树丛中窜出,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兵刃,直取她的要害!埋伏!这里竟然也有埋伏! 他们不是从后面追来的,而是早就等在这里!马三刀给的路线,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敌人算准了她会走这条路,甚至算准了她会在被追击时选择这条更险峻的捷径! 避无可避!苏莞泠心中一片冰凉!她背着岩鼠,行动受限,内力耗尽,如何能抵挡这突如其来的袭杀? 绝望之际,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后的反应!她猛地向前一扑,不顾一切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滚去!同时,将怀中滚烫的玄鸟令死死护在胸前! “噗嗤!”“咔嚓!” 兵刃入肉的声音和骨骼撞击岩石的闷响同时传来!苏莞泠只觉得后背、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天旋地转,无数碎石和断枝刮擦着她的身体。岩鼠也从她背上脱落,不知滚向了何处。 她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沿着山坡一路翻滚,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终重重地摔落在山梁底部的一片乱石堆中,浑身骨头仿佛散架,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万幸的是,那陡峭的坡度救了她一命。埋伏的杀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地滚下山坡,追击慢了一拍。 苏莞泠挣扎着抬起头,满嘴都是血腥味。她看到山梁上方,几名黑衣杀手正试图下来,但因为坡度太陡,一时难以快速接近。而身后,大队的追兵马蹄声也已经到了山梁另一侧! 前后夹击,她被困在了这山梁下的乱石堆里!岩鼠也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完了……这一次,真的无路可逃了吗? 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攥着怀中依旧滚烫的玄鸟令,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后的坚持。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最终命运的时刻,乱石堆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块移动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响起:“丫头!这边!快!” 苏莞泠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山壁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巨石,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干瘦、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正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对她招手! 他是谁?!是野人谷的接应人“葛老”?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经历了太多背叛,她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老者见她迟疑,更加着急,快速说道:“是马三刀让俺来接应你的!暗号‘月照大江流’!快!他们快下来了!” 月照大江流!这确实是马三刀告诉她的联络暗号! 可是……马三刀本人就极有可能是叛徒!他给的暗号还能信吗? 山梁上的杀手已经找到了下来的路径,呼喝着逼近!身后的马蹄声也清晰可闻! 没有时间犹豫了!留下必死,进入洞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陷阱! 赌了!苏莞泠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洞口! 老者见她过来,连忙伸手将她拉了进去,然后迅速推动机关,那块巨石又缓缓合拢,将外面的追杀声和光线彻底隔绝。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老者手中一盏小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这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天然岩缝,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气味。 “跟我来!”老者不容分说,拉着虚弱不堪的苏莞泠,快步向岩缝深处走去。他的脚步稳健,对路径极为熟悉。 苏莞泠心脏狂跳,一边跟着走,一边暗中警惕地观察着老者和周围环境。玄鸟令依旧微微发热,但指向的不再是身后的追兵,而是……前方的黑暗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净化之光碎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亮光。走出岩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地势低洼、雾气缭绕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草木葱茏,溪流潺潺,几间简陋的茅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显得宁静而祥和。 这里就是野人谷? “到了,暂时安全了。”老者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看着苏莞泠,“丫头,你就是苏莞泠?萧青瑜的女儿?” 苏莞泠心中警惕不减,点了点头,暗中运转微薄的内力,戒备着:“您是葛老?”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她满身的伤痕和紧握的玄鸟令,缓缓道:“是,也不是。俺确实在这里采药,人也叫葛老。但俺等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接应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以及……告诉你一个关于你母亲,还有你身上血脉的……真相。” 母亲?血脉的真相? 苏莞泠心中巨震!这个看似普通的采药老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葛老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道:“马三刀……他可信,也不可信。”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劈在苏莞泠心头! “你……什么意思?”苏莞泠声音干涩。 葛老目光深邃,望向山谷深处那缭绕的雾气,仿佛能穿透时空:“因为他的身份,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他引你来此,也并非全然是恶意。这野人谷……藏着萧家,乃至整个北境,最大的秘密之一。而这个秘密,与你手中的令牌,和你身上的血,息息相关。”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莞泠,眼神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孩子,做好准备。你要面对的,可能比你经历过的所有危险,加起来……还要可怕。” 第167章 血脉真相 葛老那句“比所有危险加起来还要可怕”的话语,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苏莞泠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时空的采药老人,一时间竟忘了身上的伤痛和疲惫,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惶恐。 母亲?血脉?萧家最大的秘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真相,光是想一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您……您到底是谁?您知道什么?”苏莞泠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握着玄鸟令,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葛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苏莞泠跟上,转身向着山谷深处那几间茅屋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先处理一下你的伤,丫头。你这身子,再撑下去就要垮了。”葛老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苏莞泠这才感觉到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后背和肩头被兵刃划伤、撞击岩石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眼下,她确实需要喘息和治疗。 葛老的茅屋简陋却干净,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他让苏莞泠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熟练地取出药膏、清水和干净的布条,开始为她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他的手法老道精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沉稳,让苏莞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葛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俺是谁?不过是个在这野人谷住了大半辈子的采药人罢了。但俺的师父,还有师父的师父,世代都守着这片山谷,也守着……一个关于萧氏先祖的传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莞泠警惕的眼神,继续道:“你不用怀疑,俺若想害你,你进不了这谷。马三刀那小子……他确实把你们引到了水牢险地,但他也给俺传了信,让俺务必保住你的命。他的身份很复杂,是‘夜枭’,但也和‘灰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甚至……可能还听命于第三方。他引你们入局,或许有他的不得已,或许有更大的图谋,但至少目前,他不想你死。” 马三刀是双面甚至多面间谍?这个信息让苏莞泠头晕目眩。北境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那……您说的关于我母亲和血脉的秘密……”苏莞泠更关心这个。 葛老包扎好她肩头最后一道伤口,直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她:“萧青瑜……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但她和你,都背负着萧家血脉中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危险的……诅咒,或者说,宿命。” “宿命?”苏莞泠的心提了起来。 “萧氏先祖,‘玄鸟将军’萧破军,当年为何能以一己之力,率领玄鸟卫镇压‘九幽噬魂魔’?”葛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传说,她并非纯粹的人类,她的血脉中,流淌着一部分……来自天外陨星,或者说,来自远古‘星灵’的力量!这种力量至阳至刚,是邪魔的克星,但也正因为其强大,极易引来觊觎,且……会对血脉传承者本身,造成巨大的负担和……侵蚀。” 星灵之力?天外血脉?苏莞泠如遭雷击,她从未想过,萧家的秘密竟会牵扯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层面! “这种力量,代代相传,但并非每个后代都能觉醒。而你娘萧青瑜,是近百年来血脉力量最纯净、最接近先祖的一个。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以女子之身,拥有那般卓绝的武学和洞察力。”葛老叹了口气,“但福兮祸所伏,这力量也让她成为了贤妃和她背后那些觊觎‘星灵之力’的邪魔外道的首要目标!萧家血案,表面是政治构陷,根源却在于此!”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点点露出狰狞的面目。苏莞泠浑身冰凉,原来萧家的灾难,根源竟在于这份特殊的血脉力量! “那……那我……”苏莞泠声音发颤。 葛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你继承了你娘的血脉,而且……从你身上,俺能感觉到,你的力量……似乎比你娘当年,更加……活跃,甚至……产生了某种异变。”他的目光扫过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是因为它吗?还是……你在封印之地经历了什么?” 苏莞泠下意识地握紧了玄鸟令,令牌上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想起了魔域深处,净化之光碎片融入令牌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激发玄鸟令时那种血脉沸腾的感觉。 “我……我在映月湖下的封印核心,得到了一小块‘太初净化之光’的碎片,它融入了玄鸟令。”苏莞泠没有隐瞒。 葛老眼中爆射出骇然的光芒,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太初净化之光?!传说中与‘星灵之力’同源,乃至高净化本源!它……它竟然真的存在,还被你得到了?!天意!真是天意啊!”他激动地来回踱步,“难怪!难怪你的血脉会产生异动!净化之光在引导甚至……增强你的星灵血脉!”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苏莞泠:“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掌控并运用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其侵蚀、最终走向毁灭的萧家传人!你可能是彻底净化魔源、终结这场浩劫的关键!” 巨大的信息量和责任,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苏莞泠淹没。她是关键?她这副伤痕累累、弱小不堪的身体,竟然是终结一切的关键?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可是……我该怎么做?我甚至无法完全控制这力量……”苏莞泠感到茫然和无助。 “这就是野人谷存在的意义,也是俺等在这里的原因。”葛老神色肃穆,“这片山谷,并非普通的山谷。它是远古时期,‘星灵之力’最初降临这片土地的其中一个‘着陆点’,也是萧家先祖最早发现并尝试沟通这股力量的地方。谷中深处,有一处遗迹,或许……能帮助你理解和引导你体内的力量。” 野人谷,竟然是星灵之力的遗迹所在地?! 苏莞泠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一切的巧合,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指引。 “但你要想清楚,”葛老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接触遗迹,引导力量,过程凶险无比。你的血脉如同未经驯服的野马,净化之光则是强大的鞭策,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力量反噬,爆体而亡,或者……心智被力量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甚至可能……提前引来魔源或者其他觊觎者的疯狂攻击!” 机遇与死亡并存。苏莞泠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母亲温柔而坚韧的面容,傅将军染血的重托,钟老慈祥的遗愿,老烟枪决绝的背影,顾长风和景庄离去的眼神……还有北境无数在战火和阴谋中挣扎的生灵。 她没有退路。从她踏上寻找母亲的道路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背负起这一切。 “我该怎么做?”苏莞泠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请葛老教我。” 葛老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好!既然你决定了,事不宜迟。你的朋友们在水牢那边生死未卜,北境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让苏莞泠稍作休息,自己则去准备一些进入遗迹可能需要的东西。苏莞泠靠坐在木凳上,感受着药力化开带来的些许舒缓,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血脉的真相,星灵之力,净化之光,远古遗迹……这一切都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但她知道,要想救出母亲和傅将军,要想阻止贤妃和魔源的阴谋,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约莫半个时辰后,葛老返回,背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手中还拿着一支用特殊木材制成的、顶端镶嵌着微弱发光晶体的火炬。 “走吧,丫头。跟紧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守住心神。”葛老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两人离开茅屋,向着山谷最深处、雾气最为浓郁的方向走去。越往深处,周围的植被越发奇特,一些植物的叶片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玄鸟令在苏莞泠怀中微微发热,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似乎与山谷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共鸣,跃动不已。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布满了古老藤蔓和奇异苔藓的岩壁前。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非人工刻画的天然纹路,这些纹路组合在一起,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展翅欲飞的鸟类轮廓,与玄鸟令上的图腾有几分神似。 “就是这里了。”葛老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火炬靠近岩壁某处。火炬顶端的晶体光芒照射在岩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竟然渐渐亮起了微弱的荧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葛老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岩壁上几个特定的荧光节点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祷言或咒文。 随着他的吟诵,岩壁内部传来了低沉的、仿佛齿轮转动的轰鸣声。紧接着,巨大的岩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黑暗、散发着古老苍凉气息的洞口! 一股精纯而磅礴、却又带着强烈威压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从洞内涌出! 遗迹入口,开启了! 苏莞泠站在洞口,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能量气息,只觉得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玄鸟令灼热烫手。她知道,踏进这一步,将再无回头路。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肃穆的葛老,然后毅然决然地,迈步走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第168章 星灵遗迹 一步踏入岩壁后的黑暗,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界山谷的雾气、草木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置身于星空深处的失重感。苏莞泠只觉得周身被一股温暖而磅礴的能量包裹,这能量精纯无比,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亵渎的威严,让她本能地感到敬畏。 葛老手中的火炬在进入遗迹后,顶端的晶体光芒大盛,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前方。然而,这光芒所及之处,景象却让苏莞泠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们并非站在实地上,而是悬浮在一条由无数流动的、散发着柔和星辉的光带构成的“通道”之中。上下左右皆是深邃的、望不到边际的黑暗虚空,虚空中点缀着缓缓旋转的、或明或暗的星辰光影,仿佛将整个宇宙微缩于此。通道本身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光带如同有生命的河流,载着他们缓缓向前流动。 这里根本不是山洞,而是一处超越想象的、由纯粹能量构筑的奇异空间!这就是星灵遗迹的内部? “紧守心神!莫要被幻象所迷!”葛老凝重的声音在苏莞泠脑海中直接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传导。他紧握着火炬,光芒稳定着周围一小片区域,脸色异常严肃。“这里的能量场能直接影响人的感知和意识,所见未必为实,所感未必为真。跟着光走,切勿偏离!” 苏莞凛然,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葛老火炬的光芒和怀中玄鸟令传来的温润感上。玄鸟令在此地异常活跃,令牌上的玄鸟图腾仿佛要活过来,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更是散发出愉悦的共鸣,与周围流动的星辉能量交相辉映。 两人沿着星光通道缓缓前行。四周的星辰光影不断变幻,时而凝聚成瑰丽的星云,时而化作流星雨划破黑暗,时而又仿佛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星体阴影从极远处缓缓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寂静中,似乎有某种古老的、宏大的韵律在无声地回荡,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不知前行了多久,前方的星光通道忽然变得宽阔,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璀璨星辉凝聚而成的平台。平台中心,悬浮着一颗约莫一人高的、不规则的多棱面晶体,晶体通体透明,内部仿佛蕴含着一条微缩的银河,无数光点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无法形容的纯净与浩瀚的气息。 “到了,星核残片。”葛老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敬畏,“这是远古星灵遗落在此地的一丝力量核心,也是萧家血脉之力的源头之一。能否得到它的认可,引导你体内的力量,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复杂:“走过去,将你的手放在星核上,放开身心去感受,去沟通。但切记,过程极其凶险!星灵之力至阳至刚,你的血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入浩瀚江水,稍有不慎便是堤毁人亡!必须引导,而非对抗!玄鸟令和净化之光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但最终要靠你自己的意志!” 苏莞泠看着那颗美轮美奂却又散发着恐怖能量波动的星核,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犹豫。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对葛老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迈步,走向平台中央的星核。每靠近一步,周身的压力就增大一分,星核散发出的能量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击着她的身体和意志。玄鸟令的光芒自动展开,形成一层保护,净化之光碎片更是活跃,如同导航的灯塔。 终于,她走到了星核面前。近距离观看,那晶体内部的星河更加震撼人心,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奥秘。她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向了冰凉的晶体表面。 就在指尖触碰到星核的刹那—— “轰!!” 仿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苏莞泠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海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入了她的体内!这能量并非温和的溪流,而是狂暴的恒星风暴!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感觉全身的经脉、骨骼、血肉仿佛都要被这股力量撑爆、撕裂!眼前一片炽白,无数混乱的、充满远古信息的碎片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星辰诞生、星系碰撞、生命演化、神明战争……庞大的信息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与此同时,她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彻底激活了!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与入侵的星灵之力剧烈冲突、交融!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如同星辰脉络般的银色纹路,双眼不受控制地迸射出刺目的银光! 痛苦!极致的痛苦!仿佛整个人都要被从内到外彻底重塑! “守住本心!引导它!”葛老焦急的喝声在意识边缘响起,如同风中残烛。 苏莞泠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鲜血直流。她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拼命回忆着葛老的叮嘱——引导,而非对抗!她尝试着放松对身体的控制,将意识沉入那片能量的风暴中心,去感受、去理解、去沟通! 玄鸟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令牌上的玄鸟虚影浮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化作一道稳定的光柱,护住她的心脉和灵台。净化之光碎片则如同最灵巧的工匠,游走在她狂暴的经脉中,抚平着能量的尖刺,疏导着混乱的流向。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而微妙的过程。她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必须精确地调整着风帆,试图驾驭这股力量。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中,苏莞泠的意识仿佛触摸到了星核能量中那一丝最本源、最古老的意志。那意志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只有纯粹的“存在”与“秩序”。 渐渐地,她开始本能地模仿那种秩序,尝试着将体内狂暴的能量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起初笨拙而艰难,一次次失败,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她没有放弃,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玄鸟令、净化之光的辅助,她一点点地摸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能量洪流,终于出现了一丝驯服的迹象。虽然依旧磅礴浩瀚,却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沿着她引导的轨迹,缓缓流淌,滋养着她的经脉,强化着她的体魄。皮肤表面的星辰纹路逐渐稳定,眼中的银光也内敛了许多。 她成功了!她初步引导并融合了一丝星灵之力!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松,以为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之时,异变再生! 星核残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内部那条微缩的银河光芒大盛,投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射向遗迹虚空深处!同时,一个冰冷、浩瀚、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直接灌入苏莞泠的意识: “检测到异常血脉波动……符合‘钥匙’特征……启动最终协议……连接‘星陨数据库’……检索关联信息:‘龙雀’、‘封印’、‘噬魂魔’、‘净化序列’……” 紧接着,无数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信息流,如同海啸般涌入苏莞泠的脑海!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有组织的、关于龙雀剑真正用途、周天星辰封印的构造原理、噬魂魔的本源弱点、以及……一个名为“净化序列”的、似乎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启动的终极净化方案的信息! 信息量太过巨大,远超她目前能够承受的极限!苏莞泠刚刚稳定的意识再次面临崩溃的边缘! 而更让她惊恐的是,随着星核的异动和信息的传输,整个遗迹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四周的星辰光影变得极不稳定,那条星光通道也开始扭曲、闪烁! 葛老脸色剧变,惊呼道:“不好!星核被过度激活了!它在尝试连接更高层次的存在!这样会消耗掉残存的所有能量,甚至可能……引来不该引来的‘目光’!快中断连接!” 但此刻的苏莞泠,如同被钉在了星核上,根本无法挣脱!她的意识被庞大的信息流淹没,身体被星灵之力固定,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遗迹的震荡越来越剧烈,虚空中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黑色裂缝!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仿佛来自宇宙深空的冰冷意念,似乎正透过那些裂缝,悄然窥视着这片空间! 葛老奋力将火炬插在地上,双手结印,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但效果甚微。他焦急地看着痛苦挣扎的苏莞泠,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那枚融合了净化之光碎片的令牌,突然自主地脱离了她的手心,悬浮而起,飞到了星核残片与苏莞泠之间! 令牌上的玄鸟图腾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丝净化之光碎片爆发出璀璨的乳白色光芒,与星核的银辉、苏莞泠血脉的银纹交相辉映!它仿佛成了一个缓冲器、一个翻译器,开始主动梳理、过滤那庞大的信息流,将最关键、最基础的部分缓缓注入苏莞泠的意识,同时将大部分危险的能量和信息阻挡在外!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温暖的女子虚影,在玄鸟令的光芒中一闪而逝。那虚影的轮廓……竟与苏莞泠记忆中的母亲萧青瑜,有几分相似?! 是母亲留在令牌中的后手?还是净化之光碎片带来的幻觉? 苏莞泠已无暇细想。在玄鸟令的帮助下,她承受的压力骤减,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抓住这宝贵的机会,拼命吸收着那些被过滤后的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净化序列”的只言片语…… 遗迹的震荡渐渐平息,虚空中的裂缝也开始弥合。那股冰冷的窥视感似乎因为失去了明确目标而缓缓退去。 星核残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能量,缓缓沉入平台中心,不再有动静。 玄鸟令也光芒收敛,重新落回苏莞泠手中,只是上面的玄鸟图腾似乎更加灵动,那丝净化之光也壮大了一丝。 苏莞泠瘫倒在星光平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深邃。她的脑海中,多了许多关于封印、关于龙雀、关于自身使命的零散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活下来了,并且……似乎触摸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葛老踉跄着上前,扶起她,老脸上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惊喜:“丫头……你……你竟然真的……撑过来了?!” 苏莞泠虚弱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猛地感觉到,怀中另一件东西——那张哑婆留下的、指向黑风隘断魂崖的血书——突然微微发热起来! 与此同时,遗迹入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剧烈的能量碰撞和……人的呼喊声?! 有人在外面强行攻击遗迹入口?! 第169章 星辉初绽 遗迹入口方向传来的能量碰撞声和隐约的人声,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苏莞泠从刚刚融合力量后的虚弱与信息冲击的余波中惊醒!有人在外面!而且正在试图强行破开遗迹入口! 是谁?!是追兵找到了这里?还是……其他的不速之客? 葛老脸色骤变,猛地将苏莞泠护在身后,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精光,死死盯住星光通道的来路方向。他手中的那支特殊火炬光芒大盛,试图稳定周围因外部冲击而再次泛起涟漪的能量场。 “怎么会这么快?!”葛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这遗迹入口极其隐秘,且有天然能量场遮蔽,外人绝难发现!除非……除非有内应或者……携带了能感应星灵气息的特殊物品!” 内应?特殊物品?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马三刀不仅背叛,还将遗迹的位置泄露了出去?还是说,敌人手中掌握着某种他们未知的追踪手段? “轰——!!” 又是一声更加剧烈的闷响从入口方向传来,整个星光通道都随之震颤,四周的星辰光影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熄灭。甚至能看到通道尽头那面作为入口的岩壁虚影上,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对方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猛烈! “不行!入口撑不了多久!”葛老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丫头,你刚刚融合力量,身体虚弱,绝不能落入敌手!俺去挡住他们,你趁机从遗迹另一条备用通道离开!” “另一条通道?”苏莞泠一怔。 “没错!这遗迹并非只有一个出口!”葛老语速极快,指向星光平台后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穿过那片‘星陨之幕’,后面有一条极少启动的紧急通道,可以直通谷外!但那条路……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才能短暂开启,且只能使用一次!原本是留给萧氏血脉最后保命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星纹的古老令牌,塞到苏莞泠手中:“这是‘星钥’,是开启备用通道的信物!你拿着它,将心神沉入其中,引导你体内刚刚获得的那丝星灵之力注入,通道自会显现!快!没时间了!” 苏莞泠接过那沉甸甸的“星钥”,触手冰凉,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星核同源的能量波动。她看着葛老那决绝中带着一丝不舍和复杂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担忧:“葛老,您……您怎么办?我们一起走!” “傻丫头!”葛老难得露出了一丝慈祥却无奈的笑容,“俺这把老骨头,守着这遗迹大半辈子,早就和这里的气息融为一体了。俺若离开,遗迹能量场会瞬间崩溃,反而会暴露你的行踪。况且……俺也得留下来,会会外面的‘老朋友’,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强闯星灵圣地!”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深藏的悲壮。苏莞泠明白,葛老是打算用自己作为诱饵和屏障,为她争取逃生的时间。 “别磨蹭了!快走!”葛老猛地一推苏莞泠,自己则转身,面向入口方向,佝偻的背影在星光下仿佛瞬间变得高大挺拔,一股强大的、与周围星辉能量共鸣的气势从他苍老的身躯中升腾而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采药老人,而是这座遗迹的守护者! 苏莞泠泪水盈眶,她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深深看了一眼葛老的背影,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手持“星钥”,向着平台后方那片被称为“星陨之幕”的深邃黑暗跑去。 就在她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间,身后的入口方向传来了岩壁彻底破碎的轰然巨响!刺眼的、不属于星光的异种能量光芒和数道强悍的气息猛地涌入遗迹!紧接着,便是葛老一声怒喝和激烈的能量碰撞声! 战斗开始了! 苏莞泠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奔跑。手中的“星钥”在靠近“星陨之幕”时,开始散发出微光。她按照葛老的叮嘱,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将意识沉入令牌之中,同时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刚刚驯服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星灵之力,缓缓注入“星钥”。 起初十分艰难,她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生疏,星灵之力时断时续。但渐渐地,随着她心神的集中,那丝力量变得听话起来,如同温顺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令牌。 “嗡——!” “星钥”骤然亮起璀璨的星辉,光芒投射向前方的黑暗。只见那原本深邃无边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星辉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一条由旋转星云构成的、短暂而虚幻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外界山林的景象! 备用通道开启了! 苏莞泠心中一喜,正要迈步踏入,异变却再次发生!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身影,竟如同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破碎的星光通道阴影中窜出,直扑苏莞泠的后心!那是一道浓缩的、充满死寂与毁灭气息的漆黑能量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 是高手!敌人中的顶尖强者,竟然突破了葛老的阻拦,直接对她发动了偷袭! 苏莞泠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刚刚开启通道,心神松懈,加之身体虚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黑刃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要死了吗?刚刚获得力量,却要如此憋屈地死在这里?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如同火山般从苏莞泠心底爆发!她体内那丝温顺的星灵之力,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怒火,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不再需要刻意引导,它自行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滚开!” 苏莞泠下意识地反手一掌拍出!她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本能的反击! 然而,这一掌拍出,却引动了惊人的异象! 她掌心之中,那丝银色的星灵之力喷薄而出,并非散乱的能量,而是在空中瞬间凝聚成一只模糊却神骏的、由纯净星辉构成的玄鸟爪影!爪影虽小,却带着一股撕裂星辰、洞穿虚空的古老威严和锐利无匹的气息! “嗤——!” 星辉爪影与那道漆黑能量刃狠狠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却刺耳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那看似凌厉无匹的黑色能量刃,在星辉爪影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碎、湮灭!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 而星辉爪影去势不减,带着苏莞泠的惊怒和那股新生的、尚不能完全掌控的磅礴力量,余波扫中了那道偷袭的黑影! “噗!” 黑影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踉跄后退,融入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显然,对方也没料到苏莞泠在如此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反击,吃了暗亏。 苏莞泠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消散的星辉爪影和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她做的?她竟然一击逼退了一个明显是高手的存在? 虽然这一击几乎抽空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星灵之力,强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但那种力量爆发瞬间的掌控感和破坏力,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和……潜力! 星灵之力,竟如此强大! 来不及细想,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还夹杂着葛老的怒吼和敌人的呼喝,显然战况胶着。苏莞泠不敢耽搁,强忍着虚弱和脱力感,一步踏入了那条星云通道。 通道内光怪陆离,仿佛穿梭在时空缝隙。仅仅几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她已然出现在野人谷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身后的星云通道在她踏出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苏莞泠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葛老安危的担忧、对自身力量的震惊、以及脑海中那些庞杂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消化所得,并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是去黑风隘断魂崖寻找哑婆所说的“图”?还是想办法打探顾长风和景庄的消息?抑或是……利用新获得的力量,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她挣扎着站起身,准备辨认方向时,怀中的玄鸟令和那张哑婆血书,同时产生了强烈的、指向东北方向的共鸣和灼热感! 东北方……正是黑风隘所在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她敏锐地感知到,极远处的天边,东北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一种让她体内星灵之力产生厌恶和排斥的、熟悉的阴冷邪恶气息……那是……魔气?而且规模不小?! 难道黑风隘那边,也出了变故?! 苏莞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北境的天,真的要塌了吗? 第170章 隘口风云 东北方向天际隐约传来的那股阴冷邪恶的魔气,如同无形的警钟,在苏莞泠心头重重敲响。黑风隘!那里是北境军与戎狄对峙的前线,如今竟然也出现了魔气的踪迹?难道贤妃和魔源的触角,已经伸得如此之远,连边境关隘都受到了侵蚀? 结合哑婆血书中指向黑风隘断魂崖的线索,以及玄鸟令和血书此刻异常的共鸣,苏莞泠几乎可以肯定,黑风隘必定发生了巨大的变故,而且这变故,很可能与那所谓的“钥”以及魔源的阴谋息息相关。 不能再犹豫了!野人谷已然暴露,葛老生死未卜,顾长风和景庄那边音讯全无,她必须立刻行动!黑风隘,成了眼前唯一明确的方向。 强压下对葛老的担忧和对同伴的牵挂,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首先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况。虽然星灵之力几乎耗尽,身体依旧虚弱,但经过遗迹中的融合与洗礼,她能感觉到经脉似乎比以往宽阔坚韧了许多,恢复速度也快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对体内那股新力量的感知和细微的掌控力,有了质的飞跃。方才那下意识反击凝聚出的星辉爪影,便是证明。 她盘膝坐下,尝试按照遗迹中获得的那点零碎信息,引导微弱的天地能量入体,补充消耗。过程依旧生涩,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已然有了方向。约莫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不再那般虚弱无力后,她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毅然朝着东北方黑风隘所在的山脉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逃亡、依赖他人保护的弱女子。虽然力量依旧微薄,但她心中已然燃起了属于自己的火焰——掌握力量,查明真相,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路途依旧艰险。黑风隘地处边境,山势险峻,路径荒芜。苏莞泠不敢走官道,只拣那人迹罕至的崎岖小路而行。她将玄鸟令贴身藏好,仅依靠那丝增强后的感知力警惕四周。或许是星灵之力对邪秽气息的天然排斥,她总能提前察觉到一些隐藏的毒虫猛兽或是险地瘴气,从而提前规避,行程倒是比之前顺利了不少。 途中,她多次尝试熟悉和引导体内那丝重新积攒起来的星灵之力。她发现,这股力量至阳至刚,对敌时凌厉无匹,但在疗伤、驱毒、甚至一定程度上干扰低等幻术方面,也有着意想不到的奇效。她小心翼翼地练习着,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三日后,苏莞泠终于抵达了黑风隘的外围区域。远远望去,连绵的黑色山峦如同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天际,一座雄关扼守在两山之间,险要异常。但令人不安的是,关隘上空隐约笼罩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灰色煞气,与天地间清灵之气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显然不久前此地经历过战事。 她不敢靠近关隘,而是按照哑婆血书模糊的提示和玄鸟令的感应,绕过关隘主体,向着更加偏僻险峻的“断魂崖”方向摸去。 断魂崖,顾名思义,是一处绝地。位于黑风隘侧后方的一处孤立山峰,三面皆是万丈深渊,只有一面有狭窄险峻的小径可通,易守难攻。据说崖下深不见底,终年毒瘴弥漫,飞鸟难渡。 越是靠近断魂崖,苏莞泠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玄鸟令的共鸣达到了顶峰,那丝净化之光碎片甚至传递出一种焦躁和警惕的情绪。而空气中那股诡异的魔气,也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虽然依旧稀薄,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她在断魂崖对面的山岭上找到一处隐蔽的观察点,藏身于巨石之后,远远眺望。只见断魂崖上,似乎有零星的人影活动,看穿着并非戎狄士兵,也不像北境守军,反而更像是……江湖人士?而且崖边似乎还搭建起了临时的营帐和工事,像是在挖掘或者寻找着什么。 难道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这里?是为了哑婆所说的“图”,还是为了别的? 就在苏莞泠凝神观察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瞬间收敛气息,手握向藏于袖中的短刃,身体紧绷如弓。 “嘘……是我。” 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苏莞泠猛地回头,只见景庄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的阴影中!他衣衫褴褛,满身风尘,脸上带着新的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一丝惊喜和难以置信看着她。 “景世子!”苏莞泠又惊又喜,几乎要叫出声来,连忙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前辈呢?你们不是去水牢救傅将军了吗?” 景庄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凑近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水牢那边是个陷阱!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怒:“马三刀果然有问题!他表面上带我们走水路,实则暗中通知了‘灰隼’埋伏!我们刚接近水牢排水口,就遭到了围攻!顾前辈为掩护我,身受重伤,被我拼死救出,现在藏在附近一个安全的山洞里疗伤,但情况很不乐观!” 果然!马三刀是叛徒!苏莞泠的心沉了下去,急忙问道:“那傅将军呢?” 景庄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傅将军根本不在那个水牢!那是个幌子!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真的傅将军,恐怕早已被秘密转移到了别处!我和顾前辈拼杀出来之后,意识到风铃渡不能待了,想起你可能会来黑风隘,便一路追踪而来,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苏莞泠,眼中带着探究:“苏姑娘,你……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苏莞泠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细微变化。 苏莞泠简要将野人谷遗迹的经历说了一遍,省略了星灵之力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机缘巧合下激发了玄鸟令的部分力量,身体有所增强。 景庄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叹道:“福兮祸所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姑娘能得此机缘,实乃天意。”他随即神色一肃,指向对面的断魂崖,“那你来此,也是因为感应到了此地的异常?” 苏莞泠点头,拿出哑婆的血书:“哑婆临终前留下线索,说‘钥’相关的‘图’在断魂崖下。而且,我感觉到这里魔气弥漫,恐怕有变。” 景庄凝重地点头:“没错!我和顾前辈一路行来,发现黑风隘守军似乎有些异常,关隘气氛紧张。而这断魂崖,更是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占据了,看他们的举动,像是在崖上寻找什么东西,已经挖了好几天了。我暗中观察,这些人行事诡秘,身手不凡,不像是普通的寻宝客,倒像是……某个组织的精锐。” “能看出是哪个组织吗?”苏莞泠问。 景庄摇头:“他们的服饰和武功路数都很杂,刻意隐藏了身份。但我怀疑,可能和贤妃,或者那个‘魅影阁’有关。” 又是贤妃!苏莞泠握紧了拳头。 “我们必须想办法潜入断魂崖,弄清楚他们在找什么,以及那‘图’是否真的在崖下。”景庄沉声道,“但崖上守卫森严,正面强攻绝无可能。而且顾前辈重伤,需要人照顾……” 就在这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一股微弱的、指向断魂崖下方某处峭壁的牵引感! “或许……我们有别的路可以走。”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玄鸟令似乎对崖下某个位置有特殊的感应。断魂崖三面绝壁,常人难渡,但如果我们能从峭壁下去……” 景庄眼睛一亮:“你是说……攀岩而下?这太危险了!崖下毒瘴弥漫,深不见底!” “总比正面硬闯希望大。”苏莞泠语气坚定,“我现在的身体,或许可以一试。景世子,你留下照顾顾前辈,我下去探查。” “不行!太冒险了!我跟你一起去!”景庄断然拒绝。 “可是顾前辈他……” “顾前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留下了足够的药物和清水。”景庄道,“让你一个人去,我绝不放心!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看着景庄不容置疑的眼神,苏莞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知道拗不过他,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准备一下,趁夜色行动!” 两人商议好细节,景庄返回藏身山洞取来必要的绳索、钩爪等工具,以及一些解毒避瘴的药物。苏莞泠则继续观察断魂崖上的动静,寻找最适合的攀爬起点。 夜幕降临,月色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断魂崖上燃起了篝火,那些江湖人的巡逻似乎更加频繁了。 子夜时分,苏莞泠和景庄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断魂崖一侧的峭壁边缘。这里怪石嶙峋,植被稀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灰黑色的毒瘴之气升腾,带着刺鼻的气味。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将玄鸟令贴身放好,感受着那清晰的指引方向。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景庄,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景庄重重点头,将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了一块突出的巨岩上。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决绝。然后,他们抓住绳索,如同两只灵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下方那未知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渊之中。 峭壁湿滑,毒瘴刺鼻,每下降一寸都充满危险。但苏莞泠凭借着增强的感知和对玄鸟令指引的信任,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景庄紧随其后,身手矫健。 不知下降了多久,就在绳索即将用尽之时,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突然光芒微闪,指引变得异常清晰——目标就在左下方不远处! 她示意景庄,两人横向移动,很快,在浓密的毒瘴和藤蔓掩盖下,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不同于毒瘴的、带着古老尘埃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 找到了!哑婆所说的入口! 两人心中激动,正欲进入探查,突然,头顶上方远远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芒!似乎崖上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在沿着峭壁搜索下来! 追兵来了! 而与此同时,洞内深处,也隐约传来了一阵诡异的、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前有未知洞窟,后有追兵,他们再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171章 穴中乾坤 头顶追兵的火把光芒和呼喝声迅速逼近,如同悬顶之剑!而洞内那诡异的“沙沙”声也由远及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进退维谷,千钧一发! “进洞!”景庄当机立断,低喝一声。留在外面必然被擒,洞内虽有未知危险,但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他猛地将苏莞泠往洞口里一推,自己则挥剑斩断垂下的绳索,防止追兵顺绳而下,然后紧随其后,闪入洞内。 几乎在他们进入洞穴的瞬间,几支弩箭“嗖嗖”地钉在了他们刚才立足的峭壁位置,溅起一串火星!追兵已经到了!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沙沙”声在耳边放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爬行过来!一股混合着陈腐泥土和某种腥甜气味的怪风扑面而来。 苏莞泠下意识地激发玄鸟令,微弱的星辉亮起,勉强照亮周围尺许。只见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地面湿滑,洞壁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而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数点幽绿色的光芒正迅速靠近——那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小心!”景庄厉喝,长剑出鞘,挡在苏莞泠身前。 星辉照耀下,那爬行物的真容显露出来——竟是几条碗口粗细、通体覆盖着暗褐色鳞片、头生独角的怪蛇!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声响,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两人! “是‘腐骨蝮’!剧毒!”景庄脸色一变,剑光如电,精准地刺向蛇头七寸!他剑法精妙,瞬间将最先冲来的两条怪蛇斩断!但更多的怪蛇从黑暗中涌出,源源不绝! 苏莞泠强忍心中不适,也抽出随身短刃,配合景庄防御。她的动作比以往敏捷了许多,对危险的预判也更为精准,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蛇吻,甚至能偶尔辅助景庄,击退侧翼的袭击。新获得的力量和增强的感知,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但怪蛇数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两人边战边退,向洞穴深处移动。通道曲折向下,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中的腥甜味也越来越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蛇群无穷无尽!”景庄喘息着,他的肩头之前被鹩哥所伤尚未痊愈,此刻剧烈运动,伤口又崩裂开来,渗出血迹。 苏莞泠也感到内力消耗飞快。她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忽然发现左侧洞壁有一道极其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后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那边!”苏莞泠指向裂缝。 景庄会意,奋力劈退几条怪蛇,与苏莞泠一同挤入那道裂缝。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地下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潭幽深的泉水,泉水旁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苔藓,提供了微弱的光源。而最令人惊异的是,洞厅的另一侧,赫然有一座残破的、由巨大青石垒成的古老祭坛!祭坛上刻满了与玄鸟卫风格相似的古老图腾,虽然布满灰尘,却依旧透着一股庄严神秘的气息。 那些追击的腐骨蝮似乎对这片区域有所忌惮,只在裂缝入口处“嘶嘶”作响,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两人暂时安全,瘫坐在泉水边,大口喘息。经历连番恶战和逃亡,都已疲惫不堪。 “这里……竟然有祭坛?”景庄打量着那座祭坛,眼中充满惊异,“看这规制和图腾,年代久远,恐怕比黑风隘的历史还要古老。难道哑婆说的‘图’,会在这里?” 苏莞泠心中一动,走近祭坛。玄鸟令在此地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尤其是祭坛中心一块微微凹陷的、形状奇特的石槽,似乎对令牌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她犹豫了一下,将玄鸟令小心翼翼地向那石槽按去。 就在令牌触及石槽的瞬间—— “嗡!” 祭坛轻轻一震,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些刻画的图腾仿佛被注入了能量,依次亮起微弱的荧光!尤其是祭坛正中央,一幅原本模糊不清的、描绘着星辰与山脉的壁画,变得清晰起来!壁画旁边,还有几行古老的篆文。 苏莞泠和景庄连忙上前仔细观看。壁画描绘的正是黑风隘周边的山川地貌,但角度奇特,仿佛是从极高处俯瞰。而在断魂崖下方的某个位置,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玄鸟符号!符号旁边,篆文小字写着:“星陨之地,钥藏之所,妄动者,魂断于此。” 星陨之地?钥藏之所?难道“钥”就藏在断魂崖下的某处?而这祭坛,就是指引所在? “这壁画……是一幅地图!”景庄激动道,“看!这里还有标记!”他指着壁画边缘一些更细微的、类似机关暗道入口的符号,分布在断魂崖下的不同位置。 就在这时,玄鸟令再次传来异动!那丝净化之光碎片脱离令牌,化作一道微弱的乳白色流光,射向壁画上玄鸟符号标注的正下方位置,然后没入了祭坛的石质内部! 紧接着,祭坛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苏莞泠和景庄惊讶的目光中,祭坛中心那块带有石槽的青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物体! 苏莞泠心跳加速,小心地取出那物体。揭开油布,里面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卷颜色发黄、材质特殊的皮革卷轴! 她缓缓展开卷轴。卷轴上半部分,绘制着一幅更加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文字的黑风隘及周边地形图,其中断魂崖下的结构被详细剖解,指明了数条隐秘的路径和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被称为“星陨核心”的密室!而下半部分,则是一些关于“周天星辰封印”的局部阵图解析,以及……一种名为“血钥”的、似乎需要特殊血脉和仪式才能启动某种机关的记载! “血钥”?这难道就是哑婆所说的“钥”?需要血脉才能启动?苏莞泠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特殊血脉。 “找到了!这就是哑婆说的‘图’!”景庄喜道,“有了这幅地图,我们就能找到崖下的密室,或许就能解开‘钥’的秘密!” 希望之光再次燃起。然而,苏莞泠却注意到,在卷轴最下方,还有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字迹娟秀而急促,与哑婆血书笔迹相同,但内容却让人心惊: “图虽真,然‘星陨核心’已被污染,守卫非人,慎入!若见‘双月同天’,则大劫将至,速离!” 星陨核心被污染?守卫非人?双月同天,大劫将至?这又是什么意思? 喜悦被新的疑虑冲淡。这断魂崖下,似乎隐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深的凶险。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惊人发现中时,洞穴入口裂缝处,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和人的怒吼! “他们在这里!找到入口了!快!砸开它!” 追兵,竟然找到了裂缝入口,并且正在试图强行破开! 而更让苏莞泠心悸的是,她怀中的玄鸟令,再次传来了警示——这一次,并非指向外部,而是指向洞穴深处,那潭幽深的泉水之下!仿佛那水底,有什么东西,正被外界的动静惊醒,缓缓苏醒…… 前有追兵破门,后有水下异动,他们再次陷入了绝境! 第172章 深潭蛇母 裂缝入口处传来的撞击声和怒吼如同死神的咆哮,碎石簌簌落下,那道狭窄的生命线眼看就要被暴力破开!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厅中央那潭原本平静的幽深泉水,此刻如同煮沸般翻涌起细密的气泡,水底深处,一股阴冷、暴戾、带着洪荒气息的恐怖威压正迅速苏醒、升腾! 前有狼后有虎,真正的绝境! “没时间了!”景庄嘶声吼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刚刚到手的那卷珍贵皮纸地图塞入苏莞泠怀中,同时将自己背后的行囊也甩给她,语速快得惊人:“地图你保管好!我来挡住入口!你想办法对付水里的东西!或者……找别的出路!” 说罢,他不等苏莞泠回应,便持剑转身,如同磐石般挡在裂缝入口前!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为苏莞泠争取哪怕片刻的时间! “景世子!”苏莞泠惊呼,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知道,景庄这是抱了必死之心!入口一旦被破,他将面对无数敌人的围攻,绝无生还可能! “走啊!”景庄头也不回地厉喝,声音因决绝而嘶哑。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裂缝入口的岩石终于被彻底砸开!数名凶神恶煞的江湖客挥舞着兵刃,嚎叫着冲了进来! “杀!”景庄怒吼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展开,瞬间与冲进来的敌人战作一团!他剑法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竟一时将入口堵住,但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飞溅! 苏莞泠心如刀绞,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她猛地转身,面向那潭沸腾的泉水!玄鸟令在怀中剧烈震颤,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强烈的警示和……一丝奇异的吸引?仿佛水下的存在,既危险,又与她手中的令牌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泉水翻涌得更加剧烈,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正在迅速上浮!那阴冷的威压几乎让人窒息! 赌一把!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几步,冲到潭边,将手中光芒微弱的玄鸟令,狠狠按向水面!同时,她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那丝刚刚恢复少许的星灵之力,注入令牌!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直面它!看看这玄鸟令,能否震慑住这潭中的怪物! “嗡——!” 玄鸟令接触到水面的刹那,仿佛投入滚油的火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星辉,而是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的、金红与银白交织的璀璨光柱,直透水底!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更是脱离令牌,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环绕着光柱盘旋而下! “吼——!!” 水底传来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咆哮!那迅速上浮的巨大黑影猛地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灼伤!翻涌的泉水瞬间平息了大半,那股阴冷的威压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一丝畏惧? 有效!玄鸟令和净化之光,对这潭中的怪物有克制作用! 苏莞泠精神大振,更加拼命地催动力量!光柱稳定而强势地笼罩着潭水,仿佛划定了一道界限。 水下的怪物似乎被激怒了,但又忌惮着光柱的力量,开始焦躁地在水底游弋,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借着光芒,苏莞泠隐约看到,那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形似巨蟒却又长着类似鱼类鳍肢的恐怖身影,一双灯笼大小的猩红眼睛,正充满怨毒地隔着水体瞪视着她! 是守护兽?还是……被魔气污染变异的古老生物? 就在苏莞泠与潭中怪物对峙,景庄在入口处浴血奋战的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祭坛方向,那幅因玄鸟令能量注入而激活的星辰山川壁画,突然再次发生了变化!壁画上代表“星陨核心”的那个玄鸟符号,猛地亮起刺目的光芒,然后投射出一道凝实的、如同指针般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射向洞厅角落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 同时,苏莞泠手中的皮纸地图也微微发热,上面关于“星陨核心”密室的标注闪烁起来! 出路!祭坛和地图共同指示了另一条出路!就在那面岩壁之后! “景世子!这边有路!”苏莞泠欣喜若狂,尖声喊道! 正在苦战的景庄闻言,精神一振,虚晃一剑,逼退身前敌人,趁机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那金色光柱指示的方向,他眼中爆发出求生之光! “跟我冲!”景庄怒吼一声,不再死守入口,而是剑势一转,化作一道凌厉的旋风,向着苏莞泠所在的方向且战且退!他要杀出一条血路,与苏莞泠汇合! 然而,敌人数量太多,而且后续还在不断涌入洞厅!景庄身上不断添伤,动作开始迟缓,眼看就要被重新合围!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洞厅顶部一处阴暗的裂隙中,一道快如鬼魅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那灰影目标明确,直扑正在全力维持玄鸟令光柱、背对着战场的苏莞泠!手中一点寒芒,直刺其后心!是潜伏已久的刺客!要趁乱夺取地图或玄鸟令! 这一下偷袭时机刁钻,速度奇快,苏莞泠毫无察觉! “小心背后!”正在奋力冲杀的景庄眼角余光瞥见,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那潭水中原本与光柱对峙的怪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者激怒,或者说,它感受到了灰影身上某种令它厌恶的气息(或许是魔气?),竟猛地放弃了对苏莞泠的敌意,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破水而出,如同巨鞭般横扫向那道偷袭的灰影! “砰!” 一声闷响!灰影没料到水怪会突然攻击自己,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尾巴狠狠扫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借力一闪,消失在阴影中,动作依旧快得惊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苏莞泠也被身后的巨响和劲风惊动,回头望去,只看到水怪收回的尾巴和洞壁上一个人形的凹痕,心中骇然。而景庄则趁机爆发,终于杀透重围,冲到了苏莞泠身边! “快走!”景庄浑身是血,气息急促,一把拉住苏莞泠,冲向那面被金色光柱指示的岩壁。 苏莞泠看了一眼再次躁动起来、却似乎因为刚才攻击而消耗巨大、暂时无法全力追击的水怪,又看了一眼重新涌来的敌人,一咬牙,跟着景庄冲向岩壁。 靠近岩壁,两人发现光柱指示的位置,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与岩石颜色完全一致的圆形凸起。景庄运足内力,猛地按下! “扎扎扎——” 岩壁内部传来机括声,一道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黑黝黝的、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 生路! 两人毫不犹豫,闪身而入!景庄反手一剑,劈在门口一处看似支撑点的石笋上! “轰隆!”洞口上方的岩石坍塌下来,瞬间将暗门入口堵死!暂时隔绝了追兵。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们不敢停留,沿着陡峭的通道拼命向上爬。身后隐约传来追兵挖掘坍塌石块的声音和那水怪不甘的咆哮。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两人奋力爬出,发现竟然身处断魂崖中上部的一处隐蔽平台,平台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下方依旧是深渊,但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核心区域。 暂时安全了。 两人瘫坐在平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景庄伤势不轻,简单包扎后,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岩壁上。苏莞泠也疲惫不堪,但紧紧抱着怀中的地图和玄鸟令。 “刚才……多谢你了。”苏莞泠看向景庄,真心实意地道谢。若不是景庄拼死断后,她绝无可能生还。 景庄摆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彼此彼此。若非你找到出路,我们都要交代在那里。”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那个偷袭你的灰影,身手极高,而且……似乎不像是‘灰隼’或者‘黑水帮’的人。还有那水怪,为何会突然攻击他?” 苏莞泠也回想起那诡异的一幕,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这断魂崖下,还隐藏着第三方势力?那水怪的攻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拿出那卷皮纸地图,就着天光仔细观看。地图上关于“星陨核心”密室的路径清晰可见,但旁边那句“已被污染,守卫非人”的警告,却如同阴影笼罩在心头。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星陨核心’。”苏莞泠沉声道,“‘钥’的秘密可能就在其中。而且,我总觉得,那里的‘污染’,可能和魔源有关。” 景庄点头:“没错。但经过刚才一战,敌人肯定加强了戒备。我们需要从长计议,而且顾前辈还在等我们消息。” 提到顾长风,苏莞泠心中一紧。不知道顾前辈的伤势如何了。 就在这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忽然又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一股微弱的、却带着明确方向的牵引感——指向断魂崖的更高处! 同时,她脑海中那些从星核残片获得的信息碎片中,关于“净化序列”的只言片语,似乎与这牵引感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关联? 难道……开启“星陨核心”,或者应对那里的“污染”,需要先去崖顶的某个地方? 苏莞泠抬起头,望向被云雾缭绕的断魂崖顶峰,那里,似乎隐藏着下一步的关键。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平台下方极远处的山林阴影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第173章 星轨指引 断魂崖中部的隐蔽平台上,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默。苏莞泠紧握着怀中那卷冰凉的皮纸地图,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玄鸟令传来的那股指向崖顶的微弱牵引感,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既带来一丝方向,也映照出前路的莫测。 “崖顶……”苏莞泠抬起头,目光穿透遮掩平台的茂密藤蔓,望向那隐于云雾之上的峰峦。那里是断魂崖的最高处,也是地图上未曾详细标注、却被玄鸟令和净化之光共同指向的区域。“净化序列的线索,可能就在上面。” 景庄靠坐在岩壁上,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仔细检查着臂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牙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捆扎,闻言沉声道:“崖顶地势更险,视野开阔,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但既然是你的……‘星灵之力’有所感应,必然有其缘由。”他顿了顿,看向苏莞泠,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你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似乎比之前熟练了些。” 苏莞泠微微点头,感受着体内那丝如同溪流般缓缓流淌的银辉之力。经过遗迹融合和连番恶战的激发,她确实不再像最初那般完全被动。虽然远谈不上掌控自如,但已能初步引导其强化感知、驱散阴邪,甚至能在危急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击。只是每一次动用,消耗依然巨大,且伴随着经脉隐隐的胀痛感,仿佛幼兽虽已睁眼,利爪却尚未长成。 “只是皮毛。”她实话实说,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葛老说过,引导而非对抗。我现在……更像是在学着与它共存。”她想起水潭边那下意识凝聚的星辉爪影,以及方才以玄鸟令光柱震慑怪物的情景,心中对这股力量的敬畏有增无减。 景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循序渐进方是正道。贪功冒进,反受其害。”他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顾前辈还在等我们的消息,崖下的敌人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走到平台边缘,拨开藤蔓仔细观察。平台一侧,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有一条几乎被苔藓和顽石覆盖的、极其险峻的天然石脊,如同巨兽的肋骨般,蜿蜒通向云雾缭绕的上方。这或许是通往崖顶唯一的路径。 “这条路……不好走。”景庄眉头紧锁。石脊湿滑,宽不盈尺,一侧是冰冷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看不到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苏莞泠也看到了那条“路”,心脏微微一缩。但她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和玄鸟令仔细收好,目光坚定:“再难,也要走。”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稍作休整,饮下几口冰冷的山泉,便开始攀爬。景庄伤势较重,苏莞泠坚持让他跟在后面,自己则先行探路。她将微弱的星灵之力凝聚于双目和手足,视觉变得异常敏锐,能看清岩石上最细微的落脚点,触感也更加精准,指尖仿佛能吸附在湿滑的岩面上。 这并非什么高深轻功,而是力量本源带来的对身体的细微强化和与周围环境(尤其是蕴含星辉之力的岩石)的天然亲和。她如同壁虎般,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景庄紧随其后,虽因伤势动作略显迟缓,但经验丰富,总能找到最稳妥的借力点。 越往上,山风越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云雾在身边流淌,湿冷刺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心跳声。玄鸟令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崖顶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被狂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平台。平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根高矮不一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柱!石柱的排列看似杂乱,但若从特定角度观察,竟隐隐与夜空中的某些星辰方位对应!而且,石柱表面刻满了极其古老、与星核遗迹中符文同源的图案! “这是……观星台?还是某种阵法?”景庄惊疑不定地环顾这些石柱。它们在此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饱经风霜,却依旧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苏莞泠心中的感应达到了顶峰。她走近石柱,玄鸟令自动散发出温和的光芒,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更是雀跃不已。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其中一根最高的石柱。触手冰凉,但下一刻,一股微弱的、同源的能量波动从石柱内部传来,与她体内的星灵之力产生了共鸣! “嗡……” 被她触摸的石柱顶端,一点微光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辰!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其他几根石柱也依次亮起微光!这些光点在空中投射出淡淡的、相互连接的线条,隐约构成了一幅残缺的、不断变化的星图轨迹! 与此同时,苏莞泠脑海中那些关于“净化序列”的碎片信息,仿佛被这星图激活,开始自行组合、推演!一段模糊的口诀和几个关键的能量运转节点,逐渐清晰起来! “我明白了……”苏莞泠眼中爆发出领悟的光芒,“这里是一处‘星轨校准点’!这些石柱记录着特定时刻的星辰轨迹,而‘净化序列’的启动,需要与正确的星象共鸣!地图上指示的‘星陨核心’密室,必须在天象符合某种规律时,才能安全开启,否则可能会触发致命的防御机制,或者……加剧那里的‘污染’!” 景庄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苏莞泠激动的神色,知道她必定有了重大发现。“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等待特定的时机?” “不完全是等待……”苏莞泠凝神感知着空中那幅残缺星图的变化,又抬头望向被云雾遮挡的天空,“星轨是动态的。这些石柱记录的是过去的‘钥匙’。我们需要推算出下一次符合要求的‘星象窗口’出现的时间……”她努力回忆着星核遗迹中获得的零碎知识,结合眼前星图的暗示,心中飞快计算。 片刻后,她脸色微微一变:“根据推算……下一个符合条件的‘星窗’,就在……明晚子时左右!而且,天象显示……似乎有‘星孛犯紫垣’之象,主大凶,但……也可能暗藏一线逆转之机……”她想起了哑婆血书中“双月同天,大劫将至”的警告,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明晚子时!时间如此紧迫! “我们必须赶在明晚子时前,找到并进入‘星陨核心’!”苏莞泠斩钉截铁道。 就在这时,景庄突然神色一凛,猛地将苏莞泠拉至一根石柱后隐蔽,低声道:“嘘!下面有动静!” 苏莞泠心中一紧,连忙收敛气息,顺着景庄指的方向向下望去。透过稀薄的云雾,隐约可见下方断魂崖的各个要道上,出现了更多火把的光芒,人影幢幢,似乎有大批人马正在调动、布防。甚至能看到一些类似弩炮的重型器械被运上了崖壁的突出位置! 敌人果然加强了戒备!而且看样子,是在为应对可能发生的某种情况做准备?难道他们也知道了“星窗”的存在?或者,是在防备其他势力? “看来,明晚子时,注定不会平静了。”景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忧虑。 敌暗我明,时间紧迫,前路艰险。苏莞泠握紧了玄鸟令,感受着其中净化之光碎片传来的坚定暖意。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 然而,就在两人全神贯注观察下方敌情时,却未曾察觉,在更高处、贴近崖顶的一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阴影中,一双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目光,落在了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上,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第174章 暗影疑踪 观星台上,苏莞泠和景庄屏息凝神,藏身于冰冷的黑色石柱之后,下方断魂崖各处要道上闪烁的火把光芒和隐约传来的器械拖拽声,如同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收紧。敌人的戒备森严远超预期,明晚子时的“星窗”之约,注定是一场硬仗。 “必须尽快与顾前辈汇合。”景庄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他伤势沉重,独自藏匿太久恐生变故。而且,我们需要他的经验和判断。” 苏莞泠点头同意。顾长风是沙场宿将,对局势的判断和临机决断远非他们能比。她最后看了一眼空中那幅因能量减弱而逐渐消散的残缺星图,将推算出的“星窗”时辰和“星孛犯紫垣”的凶兆牢牢刻在心底。 两人不敢久留,沿着险峻的石脊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更为艰难,湿滑的岩面和呼啸的狂风时刻威胁着他们的安全。苏莞泠全神贯注,将星灵之力凝聚于手足,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景庄紧随其后,虽伤势疼痛,但意志坚韧,动作依旧利落。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之前藏身的那个位于断魂崖中部的隐蔽平台。平台依旧被藤蔓遮掩,寂静无声。 “顾前辈?”景庄压低声音呼唤,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两人心头。景庄示意苏莞泠戒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向平台内部望去。 只见顾长风依旧靠坐在他们离开时的岩壁下,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显然伤势极重。但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周围并无打斗痕迹,他似乎是因伤势过重而陷入了深度昏迷。 景庄快步上前,探了探顾长风的鼻息和脉搏,脸色凝重:“气息很弱,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施救!”他迅速从行囊中取出最后的金疮药和清水,撕开顾长风肩头早已被血浸透的绷带,开始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苏莞泠也连忙上前帮忙,看着顾长风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深可见骨的剑痕,心中一阵刺痛。这位一路护持她、如师如父的长辈,此刻生命垂危,皆因她而起。 “顾前辈……您一定要撑住……”苏莞泠声音哽咽,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带着温和生机的星灵之力,小心翼翼地渡入顾长风心脉附近,试图护住他一丝元气。 或许是星灵之力的特殊效果,或许是顾长风自身强大的求生意志,在景庄妥善的包扎和苏莞泠微弱能量的滋养下,顾长风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静养和补充营养。”景庄抹了把额头的汗,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敌人随时可能搜山。” 苏莞泠点头,目光落在顾长风紧握的右拳上。他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是一小块被捏得变形的、沾着血迹的黑色布料,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人身上撕扯下来的。 “这是……”苏莞泠将布料递给景庄。 景庄接过仔细查看,脸色微变:“这布料……质地特殊,是戎狄贵族近卫才会使用的‘黑云锦’!而且,这血迹尚未完全干透,是不久前留下的!”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顾前辈昏迷前,可能与人交过手!对方是戎狄高手!” 戎狄高手?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有内鬼引路?马三刀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苏莞泠脑海,让她不寒而栗。 “还有这个……”景庄又从顾长风身下的石缝中,摸出一小截烧焦的、带着特殊印记的箭簇残骸,“这是北境军斥候专用的‘穿云箭’标记!看烧灼痕迹,是用于传递紧急讯号后自行销毁的!” 北境军的信号箭?顾前辈在昏迷前,试图联系北境军?他成功了?还是信号被拦截了? 信息零碎,却处处透着诡异。顾长风在他们离开期间,显然经历了不为人知的凶险。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景庄当机立断,“不管顾前辈是否发出了信号,此地已经暴露的风险极大。” 两人合力,用藤蔓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易担架,将昏迷的顾长风小心安置其上。然后,他们抬起担架,沿着平台另一侧一条更为隐蔽、通向崖底森林的陡峭小径,艰难地向下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承受担架的重量,又要警惕可能出现的伏击。森林中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危机四伏。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崖底,进入相对茂密的森林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一股极其短暂却清晰的警示——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 有埋伏!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超常的感知也捕捉到了那片灌木丛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 “小心左边!”她尖声示警!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嗖嗖嗖!”数支淬毒的弩箭从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取抬着担架前端的景庄和担架上的顾长风!角度刁钻,狠辣无比! 景庄反应极快,闻声瞬间弃担侧扑,同时长剑出鞘,险之又险地格开射向自己的弩箭!但射向顾长风的那支箭,却因担架沉重,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苏莞泠下意识地猛然后拽担架,同时另一只手挥出,体内那丝星灵之力应激而动,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模糊的星辉光晕,并非攻击,而是如同盾牌般挡在了顾长风身前! “噗!” 毒箭射入光晕,速度骤减,箭头被星辉灼烧得“滋滋”作响,最终力道耗尽,擦着顾长风的衣襟落下! 好险! 埋伏的杀手见偷袭失败,立刻从灌木丛中跃出,竟是三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眼神冰冷的刺客!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二话不说,挥舞着淬毒的短刃,如同鬼魅般扑杀过来!看其武功路数,阴狠毒辣,与“灰隼”风格相似,却又带着一丝戎狄武学的刚猛! “保护顾前辈!”景庄厉喝,挥剑迎上,与两名刺客战在一处,剑光霍霍,杀气凛然。 苏莞泠将担架护在身后,手持短刃,面对剩下的一名刺客。她心跳如鼓,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经历过数次生死搏杀,尤其是初步掌控星灵之力后,她的心志已非吴下阿蒙。 那刺客似乎看出苏莞泠是较弱的一方,眼中闪过轻蔑,短刃直刺她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苏莞泠不闪不避,将星灵之力灌注双目,刺客的动作在她眼中瞬间慢了半拍!她看准时机,侧身避过刀锋,同时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刺客手腕!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刺客意料! “嗤!”短刃划破刺客手腕,鲜血迸溅!刺客闷哼一声,攻势一滞。 苏莞泠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灵动,短刃连挥,招招不离刺客要害。她虽内力不强,但招式精妙,加之星灵之力带来的速度、力量和感知加成,竟与这名经验丰富的刺客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景庄独斗两名刺客,虽略处下风,但剑法沉稳,一时不露败象。 然而,就在战况胶着之际,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三名刺客闻声,虚晃一招,竟毫不犹豫地转身遁入密林,瞬间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景庄和苏莞泠不敢追击,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埋伏后,才松了口气。 “这些刺客……不像是要死战,倒像是……试探?”景庄收剑入鞘,眉头紧锁,看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心中疑云更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杀人?还是……确认顾长风的生死?或者,试探苏莞泠的实力? 苏莞泠也有同感。她弯腰捡起那支被星辉挡下的毒箭,箭头漆黑,散发着腥臭,显然剧毒无比。“他们知道顾前辈在这里,而且……似乎对我的能力有所察觉?”她想起玄鸟令的预警和刺客看到她施展星辉时的惊愕眼神。 敌人比他们想象的更了解他们的动向和底细!这绝不是好消息。 两人不敢耽搁,抬起担架,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森林深处。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待明晚子时的行动。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更高处的树冠阴影中,一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身影的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刻着诡异蜘蛛纹样的银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175章 抉择时刻 森林深处的阴影如同墨汁般浓稠,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苏莞泠和景庄抬着昏迷的顾长风,在参天古木和纠缠藤蔓间艰难穿行,每一步都踏在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身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留下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未知的窥视感如影随形,压迫着两人的神经。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不仅是为了顾长风的伤势,更是为了商议如何应对明晚子时那注定凶险万分的“星窗”之约。 凭借景庄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对地图的仔细研判,他们终于在远离小径的一处悬崖底部,找到了一个被厚重藤蔓完全掩盖的狭窄岩缝。岩缝向内延伸,形成一个虽不宽敞但足够隐蔽干燥的小洞穴,洞口有溪流经过,提供了水源。 将顾长风小心安置在洞内干燥的草垫上,景庄立刻在洞口布置了简易的警戒机关和伪装。苏莞泠则不顾疲惫,再次将微弱的星灵之力渡入顾长风心脉,护住他一丝生机,又用洞内找到的止血草药为他重新处理伤口。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洞内一片沉寂,只有顾长风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外潺潺的水流声。油灯如豆的光芒摇曳着,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沉重与疲惫的脸庞。 “明晚子时……”景庄打破沉默,声音沙哑而干涩,他靠着岩壁,检查着自己臂膀上崩裂的伤口,眼神锐利地扫过苏莞泠放在膝上的皮纸地图和玄鸟令,“时间太紧了。敌人显然有所准备,崖上崖下恐怕都已布下天罗地网。” 苏莞泠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标注的“星陨核心”位置,那位于断魂崖地底深处的密室符号,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玄鸟令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微弱却坚定的共鸣,与地图上的标记相互呼应。 “我们必须去。”苏莞泠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钥’的秘密可能就在里面,关系到能否阻止贤妃和魔源的阴谋。而且……”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星核遗迹中获得的那些碎片信息,“‘星孛犯紫垣’的天象虽主大凶,但哑婆的血书和遗迹的提示都表明,危机中也可能蕴藏着逆转的契机。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景庄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到了苏莞泠眼中的坚定,也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与日俱增的、难以言喻的气息变化。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层层保护的侯府小姐,她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我明白。”景庄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但如何进去?正面强攻是送死。地图上标注的几条密道,敌人很可能也已经知晓并设伏。” 苏莞泠将目光投向地图边缘那些更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隙标记,以及“星陨核心”密室旁那个用特殊符号标注的、名为“净化序列”的复杂阵图。“或许……关键不在于走哪条路,而在于‘如何’开启。”她指向那个阵图,“遗迹的信息提到,‘净化序列’的启动需要与星象共鸣,并需要……特殊的‘钥匙’。我怀疑,这‘钥匙’可能并非实物,而是……某种条件,或者……仪式。” 她回想起玄鸟令在祭坛石槽上的反应,以及净化之光碎片对“星陨核心”的强烈指向性。“玄鸟令和净化之光,可能是引导。但真正的开启,或许需要满足特定的时机,也就是‘星窗’,以及……可能需要付出代价。”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想到了哑婆血书中“魂断于此”的警告,以及遗迹中关于血脉引导的模糊提示。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 景庄顺着她的指引看向那复杂的阵图,眉头紧锁。他对阵法机关有所涉猎,但眼前这源自星灵之力的古老阵图远超他的认知。“代价?”他捕捉到了苏莞泠话中的隐忧,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顾长风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手指轻微动弹了一下! “顾前辈!”两人立刻扑到榻前。 顾长风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无焦距,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水……核心……被……污染……守卫……是……‘它们’……不能……硬闯……” 他的意识显然尚未完全清醒,断断续续的呓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莞泠和景庄耳边! 核心被污染!守卫是“它们”!不能硬闯! 这证实了地图上的警告!顾长风在昏迷前,一定接触到了关于“星陨核心”的关键信息! “顾前辈!‘它们’是什么?怎么才能进去?”景庄急切地低声追问。 顾长风的眼神依旧迷茫,呼吸急促起来,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断断续续道:“……血……需要……萧家的……血……才能……暂时……安抚……‘钥’……是……陷阱……也是……希望……”话音未落,他再次力竭,头一歪,又陷入了深度昏迷。 需要萧家的血! “钥”是陷阱,也是希望! 这两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莞泠心上!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果然……开启“星陨核心”,需要她的血脉作为祭品?那所谓的“钥”,竟然是以血脉为引?这究竟是拯救的契机,还是一个针对萧家血脉的、更加恶毒的陷阱? 景庄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看向苏莞泠,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莞泠……这……” 苏莞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恐惧如同毒蛇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更加炽烈的情绪——责任与决绝——也随之升起。母亲的身影、傅将军的托付、钟老的遗愿、北境飘摇的烽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承载着宿命与诅咒的血液。 “看来……没有别的选择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坚定,“明晚子时,我必须去。用我的血,去开启那个‘希望’,或者……踏入那个‘陷阱’。” “不行!”景庄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莞泠感到生疼,“这太危险了!万一……万一那是敌人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你的性命呢?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苏莞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切,心中一暖,但随即摇了摇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景世子,我们还有退路吗?顾前辈拼死带回的消息,哑婆用生命留下的线索,还有这冥冥中的指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如果这是我的宿命,我逃避不了。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洞外漆黑的夜空,“如果我的血真的能换来一丝净化魔源、拯救众人的希望,那么……这代价,我愿意付。”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这一刻,景庄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与她的年龄和经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震撼,也让他心痛。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苏莞泠的决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颓然松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该死!” 洞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岩壁上,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崎岖与未卜。 不知过了多久,苏莞泠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景世子,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明晚,你负责在外策应,照顾顾前辈。我独自进入‘星陨核心’。” “不可能!”景庄断然拒绝,“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你必须留下!”苏莞泠语气坚决,“顾前辈需要人守护,而且,外面需要有人接应,万一……万一我失败,或者里面真是陷阱,你需要将消息带出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能全军覆没!” 她的逻辑清晰而残酷。景庄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但我不会离得太远。一旦有变,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 计划,在沉重与悲壮中初步拟定。然而,他们都清楚,面对未知的“污染”和“它们”,面对需要血脉献祭的古老机关,任何计划都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消化着这沉重抉择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但这一次,并非指向地图上的“星陨核心”,而是……直指他们藏身的这个洞穴深处的一面岩壁! 那面岩壁看似普通,布满青苔,但在玄鸟令的感应中,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灵之力同源的能量波动! 这洞穴……难道另有玄机? 第176章 星辉之门 玄鸟令那突如其来的、指向洞穴深处岩壁的嗡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洞内沉重压抑的氛围。苏莞泠和景庄同时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面看似平平无奇、布满湿滑青苔的岩壁。 “这里……有东西?”景庄强压下因顾长风呓语和苏莞泠决绝选择而激荡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握紧剑柄,警惕地靠近那面岩壁。 苏莞泠更是心中剧震。她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令牌传来的共鸣感并非指向地图上的“星陨核心”,而是确确实实来自这面岩壁之后!那是一种同源却更加微弱、更加古老的能量波动,仿佛沉睡的余烬。 她站起身,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掌,缓缓贴上冰冷潮湿的岩石表面。当她掌心触及岩壁的瞬间,体内那丝温顺流淌的星灵之力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自发地活跃起来,如同细小的银蛇,游向她的掌心。 嗡—— 一声更清晰的震颤从岩壁内部传来,低沉而悠远。紧接着,在苏莞泠手掌覆盖的位置,那些看似杂乱的青苔和岩石纹路,竟隐隐亮起了极其黯淡的、与星辉同源的银色光丝!这些光丝蜿蜒勾勒,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与玄鸟令上图腾有七分相似的简化图案! “真的有机关!”景庄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处临时找到的藏身洞穴,竟然暗藏玄机! 苏莞泠心中一动,尝试着将更多的星灵之力注入掌心。随着能量的流入,那岩壁上的光丝越来越亮,图案也越来越清晰。最终,当能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岩壁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种尘封已久的锁具被悄然打开。 紧接着,整面岩壁以那个光纹图案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带着陈腐尘埃和淡淡金属锈蚀气息的冷风,从缝隙中扑面而出! 缝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另一个洞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人工开凿的整齐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的、类似夜明珠的矿石,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莹莹白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一股远比洞穴外部更加精纯、却也更加古老的星灵气息,从阶梯深处弥漫上来。 “这……这是通往哪里的?”景庄凑近缝隙,向下望去,石阶深不见底,幽暗莫名。 苏莞泠紧握着灼热的玄鸟令,感受着那强烈的、指向阶梯深处的召唤感,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这是一条……直通‘星陨核心’的密道?!”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或许可以绕过崖上崖下敌人的重重封锁,直接抵达目的地!顾长风前辈昏迷前呓语的“不能硬闯”,或许正暗示了这条密道的存在! “下去看看!”苏莞泠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必须探查清楚。 景庄却一把拉住她,神色凝重:“小心有诈!这密道出现得太蹊跷了!” 苏莞泠何尝不知危险,但玄鸟令的共鸣和体内星灵之力的雀跃,让她有一种直觉——这条路,或许是唯一的生路,甚至是……早已注定的路径。她看向景庄,眼神坚定:“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景世子,你留下照看顾前辈,我下去探查。” “不行!”景庄斩钉截铁,“要么一起下去,要么都别去!绝不能让你独自涉险!” 看着景庄不容置疑的眼神,苏莞泠知道无法说服他。她沉吟片刻,看向依旧昏迷的顾长风。将重伤的顾前辈独自留在这里,确实风险极大。 “好吧,”她妥协道,“但我们不能都下去。必须有人留守接应。这样,我先下去探一段路,若无异常,再回来通知你。你在此守护顾前辈,设置好警戒。”这是折中的方案。 景庄思索片刻,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点了点头:“好!但你务必小心,一有不对,立刻退回!以哨声为号!”他递给苏莞泠一枚小巧的骨哨。 苏莞泠接过骨哨,深吸一口气,将玄鸟令握在手中,借着那微弱的星辉光芒,侧身踏入了岩壁缝隙,沿着石阶缓缓向下走去。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墙壁上的荧光矿石间距很大,光线昏暗,使得前路一片模糊,充满了未知。 苏莞泠全神贯注,将星灵之力凝聚于双目,努力看清前方的黑暗。玄鸟令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灯塔,不仅照亮前路,更驱散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她能感觉到,越往下,那股精纯的古老星灵之力就越浓郁,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与魔域中感受过的污秽气息相似的……不和谐感。 难道顾前辈所说的“污染”,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与野人谷遗迹中见过的风格类似的古朴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面约一人高的、边缘不规则、仿佛由某种银色金属和水晶融合而成的奇异“镜子”! 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如同凝固的星河,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星辉,将整个石室照亮。镜框上刻满了与星核遗迹同源的古老符文。 最令人惊奇的是,镜面之中映照出的,并非苏莞泠的身影,而是一幅动态的、微缩的星辰运转图景!图景的核心,赫然是断魂崖的立体模型,而在崖底某处,一个醒目的玄鸟符号正散发着强烈的光芒——那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星陨核心”所在! “这是……星辉之镜?”苏莞泠心中震撼。这面镜子,似乎能实时映照出外界的天象和特定地点的能量状态!她抬头看向镜中的星图,只见代表“星孛”的晦暗光点正在缓缓逼近“紫垣”星域,一种压抑不祥的气息透过镜面传递出来。 “双月同天”的异象虽未直接显现,但星图的预兆已然如此凶险。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在镜中映出的“星陨核心”符号周围,缭绕着一层稀薄却触目惊心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扩散的黑色雾气!那正是顾长风所说的“污染”!而且,在黑色雾气中,隐约有几个扭曲不定、散发着红光的影子在游弋——“它们”! 就在苏莞泠全神贯注观察星辉之镜时,她没有察觉到,身后石阶上方,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景庄脚步声的响动…… 突然,镜中的景象猛地一阵波动!代表“星陨核心”的符号光芒剧烈闪烁,那缭绕的黑色雾气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翻涌起来!镜面甚至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意念波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感!那丝净化之光碎片剧烈跳动,传递出强烈的警示和……一丝指向镜面本身的、仿佛要融入其中的渴望! 怎么回事?“星陨核心”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正欲仔细探查,身后却突然传来景庄压低的、带着急促的呼喊声:“莞泠!快回来!上面有情况!” 苏莞泠猛地回头,只见景庄正从石阶上快步而下,脸色凝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怎么了?”苏莞泠心中一紧。 “我刚才听到洞口警戒机关被触动的轻微声响!”景庄语速飞快,“虽然声音很小,但绝不是风声或者动物!可能有人摸到洞口附近了!此地不宜久留!” 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苏莞泠倒吸一口凉气。是之前的刺客引来的?还是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她来不及细想,最后看了一眼星辉之镜中那翻涌的黑雾和闪烁的核心符号,一咬牙:“走!” 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岩壁缝隙回到主洞穴时,走在前面的景庄突然身体一僵,猛地停下脚步,同时抬手示意苏莞泠噤声! 苏莞泠立刻屏住呼吸,顺着景庄警惕的目光向外望去—— 只见主洞穴内,原本昏迷的顾长风,不知何时竟然坐起了身!他背对着他们,靠坐在岩壁下,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在他身旁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那血迹的形状,竟有些像是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洞穴的出口方向! 顾前辈醒了?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这血迹……是他留下的?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莞泠的全身。 第177章 血箭惊魂 洞穴内死寂无声,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顾长风背对着岩壁缝隙,一动不动地靠坐着,低垂的头颅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而他身旁地面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以及那指向洞口方向的、触目惊心的箭头形状,如同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苏莞泠和景庄的脑海。 顾前辈醒了?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这血迹……是他留下的?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快逃?还是……有敌人从洞口来了?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两人。景庄反应极快,一把将苏莞泠拉回岩壁缝隙的阴影中,自己则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整个主洞穴,尤其是洞口方向被藤蔓遮掩的入口,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 没有异常。除了顾长风那诡异的静坐和那滩血迹,洞穴内并无他人,洞口藤蔓也完好无损,并未被强行闯入的痕迹。 “顾前辈?”景庄压低声音,试探着呼唤,手中长剑紧握,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没有回应。顾长风依旧如同石雕般静坐,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紧紧握着玄鸟令,感受着令牌传来的稳定温热,这让她稍稍镇定。她悄悄将一丝星灵之力凝聚于双目,努力看向顾长风的背影。在她的感知中,顾长风的气息极其微弱且混乱,仿佛风中残烛,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清醒的挣扎?并不像完全失去意识的样子。 “情况不对。”苏莞泠用极低的气音对景庄说道,“顾前辈的气息……很乱,但他好像……是清醒的?” 景庄也察觉到了异常。以顾长风的警觉性,若是清醒,绝不可能对他们靠近毫无反应。除非……他不能动,或者说……不敢动? 就在这时,顾长风垂在身侧、被身体阴影遮挡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食指,指向地面那个血迹箭头的方向,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暗号,瞬间被全神贯注的景庄和苏莞泠捕捉到! 他在示警!洞口有危险!这血迹箭头,是他拼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警告! 两人瞬间明白了顾长风的处境——他可能早已察觉洞口有异动,但自身重伤无法抵抗,甚至可能被某种方式制住或受到威胁,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他强行保持坐姿,是为了不引起洞口潜伏者的怀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敌人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洞口,甚至可能正在暗中观察着洞内的一切!而他们,刚刚从密道返回,险些自投罗网! “退回密道!”景庄当机立断,用眼神向苏莞泠传递信息。洞口被堵,主洞穴已成死地,唯一的生路就是刚刚发现的、通往未知深处的石阶密道! 苏莞泠重重点头。两人屏住呼吸,动作轻如鸿毛,缓缓向岩壁缝隙内缩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惊动洞外的敌人。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退入缝隙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道乌光如同毒蛇般穿透洞口藤蔓的缝隙,精准无比地射向……依旧静坐不动的顾长风的后心! 是弩箭!敌人发动了攻击!目标直指重伤的顾长风! “小心!”景庄目眦欲裂,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苏莞泠死死拉住! 也就在弩箭即将射中顾长风的瞬间,原本如同石雕般的顾长风,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一直紧握的左拳猛地砸向身旁地面某处! “咔嚓!”一声轻响,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轰隆!” 洞穴顶部,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应声落下,恰好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发出一声巨响,碎石飞溅!暂时阻断了外面的攻击和视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顾长风根本不是不能动,他是在伪装,是在等待时机,用自己作饵,诱使敌人发动攻击,从而触发早已布置好的机关,为苏莞泠和景庄争取时间! “走!”顾长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身体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剧烈颤抖,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他抬头看向缝隙中的苏莞泠和景庄,眼中是决绝的催促。 “顾前辈!”苏莞泠泪水涌出,想要冲过去。 “快走!别管我!他们人很多!”顾长风厉声喝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密道走!记住……‘星陨核心’……小心……‘它们’……不是人……”话音未落,洞口被巨石阻塞处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怒吼,敌人正在试图推开巨石! 没有时间犹豫了!景庄一咬牙,猛地将苏莞泠拉入缝隙深处,同时反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斩在岩壁某处! “扎扎扎——”岩壁缝隙开始缓缓合拢! “不——!”苏莞泠看着顾长风那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发出痛苦的呜咽。 在缝隙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瞬间,她看到顾长风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充满欣慰与嘱托的复杂笑容,然后猛地转身,面向洞口,拾起了地上的一截断剑,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缝隙彻底合拢,将外面的厮杀声、怒吼声以及那悲壮的身影,彻底隔绝。 黑暗的密道中,只剩下苏莞泠压抑的哭泣声和景庄粗重的喘息声。 “顾前辈……”苏莞泠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泪水模糊了视线。顾长风为了给他们争取生机,选择了独自面对绝境。 景庄一拳狠狠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眼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无力感。又一个长辈,为了护持他们,陷入了死地。 “我们不能辜负顾前辈!”良久,景庄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扶起苏莞泠,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我们必须活下去,完成该做的事!这才是对顾前辈最大的告慰!” 苏莞泠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悲伤和愤怒化为力量,在她眼中燃烧。她握紧玄鸟令,感受着其中净化之光碎片传来的温暖,仿佛能感受到顾长风那最后的嘱托。 “走!”苏莞泠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去‘星陨核心’!弄清楚一切!” 两人不再回头,沿着陡峭的石阶,向着星辉之镜所在的石室,也是通往“星陨核心”的未知深处,快步走去。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前进,揭开真相,不能让牺牲白费! 很快,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圆形石室。星辉之镜依旧悬浮在石台之上,镜中的微缩星图仍在缓缓运转,但景象却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只见代表“星陨核心”的玄鸟符号,此刻被那浓稠的黑色雾气完全包裹,符号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而雾气中那些扭曲的红色影子,数量似乎增多了,并且变得更加狂躁,正在不断冲击着符号所在的位置!整个镜面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甚至隐隐有细微的裂纹浮现! 更让苏莞泠心惊的是,镜面中映照出的、代表“星孛”的晦暗光点,已经极其逼近“紫垣”星域的核心,一种大难临头的压抑感几乎透镜而出! “双月同天”的异象,恐怕很快就要彻底显现!而“星陨核心”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 “必须尽快进去!”苏莞泠急声道。顾长风的警告言犹在耳——“它们”不是人!核心被污染!每拖延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景庄凝重地点头,目光扫过石室,寻找通往核心的入口。根据地图显示,入口应该就在这面星辉之镜附近。 苏莞泠再次将手按在星辉之镜上,试图激发其中的能量寻找线索。当她掌心星灵之力注入时,镜面再次波动起来,那被黑雾包裹的核心符号猛地亮了一下,镜框上的某个古老符文也随之闪烁。 紧接着,在石台后方的一面看似完整的岩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暗门!暗门之后,是一条更加幽深、散发着浓烈古老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腐败气味的通道! 入口找到了! 然而,就在暗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从通道深处汹涌而出,狠狠冲击着两人的心神!同时,通道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骨骼摩擦爬行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它们”……被惊动了! 苏莞泠和景庄脸色骤变,齐齐后退一步,兵刃出鞘,严阵以待! 通道内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那充满恶意的气息越来越近…… 第178章 深渊回响 通道深处涌出的阴冷恶意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星辉之镜石室。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冰冷,带着腐肉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几乎窒息。墙壁上那些微弱的荧光矿石光芒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它们”来了!顾长风口中“不是人”的守卫! 苏莞泠和景庄背靠背站立,兵刃在手,全身肌肉紧绷如弓,死死盯住暗门后那片蠕动的黑暗。玄鸟令在苏莞泠怀中灼热烫手,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强烈的排斥与警示,星灵之力在她体内加速流转,银辉不受控制地在她体表隐隐浮现,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邪恶威压。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只脚在粗糙岩石上摩擦爬行。紧接着,一点点的、如同鬼火般的猩红光芒,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一对,两对,十对……密密麻麻,迅速逼近! 借着星辉之镜和自身微光,苏莞泠终于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东西”的真容——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怪物!外形大致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皲裂和脓疮,四肢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反折,如同蜘蛛般匍匐爬行!它们的头颅硕大,五官扭曲模糊,只剩下两点燃烧着疯狂与饥饿的猩红目光,张开的嘴里滴落着黑色的涎液,露出锯齿般的尖牙! 这些怪物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魔气,但与纯粹的魔物又有所不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生灵被强行扭曲、污染后的痛苦与怨毒!它们就是被“污染”后的产物?是昔日守护此地的玄鸟卫?还是误入此地的生灵? 来不及细想,怪物浪潮已经涌到了暗门入口!它们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扑杀过来! “杀!”景庄怒吼一声,长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率先迎上!剑光过处,冲在最前面的几头怪物被凌厉的剑气斩断肢节,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的污血喷溅而出,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声响。 苏莞泠也娇叱一声,短刃疾挥。她将星灵之力灌注兵刃,短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砍在怪物身上竟比景庄的剑气更加有效!银辉所至,魔气如同冰雪消融,怪物的肢体迅速焦黑碳化,发出痛苦的哀嚎。她的身法也比以往灵动数倍,在怪物群中穿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反击精准而致命。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通道深处涌出,仿佛无穷无尽,很快便将暗门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并开始向石室内挤压!景庄和苏莞泠虽奋力搏杀,但空间狭小,难以施展,很快便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魔气侵蚀带来刺骨的冰寒和眩晕感。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景庄挥剑格开一头怪物的利爪,喘着粗气道。他的左臂被污血溅到,皮肤迅速溃烂,剧痛钻心。 苏莞泠也香汗淋漓,内力消耗巨大。她看了一眼身后那面星辉之镜,镜中代表“星陨核心”的符号光芒愈发黯淡,黑雾几乎将其完全吞噬。“必须冲过去!核心就在前面!” 可是,如何突破这密密麻麻的怪物潮? 就在这时,苏莞泠的目光扫过星辉之镜的镜框,上面某个先前闪烁过的符文再次映入眼帘。那符文与玄鸟令上的某个图案隐隐对应。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景世子!掩护我!”苏莞泠大喊一声,猛地向后一跃,靠近星辉之镜。她将玄鸟令狠狠按向镜框上那个对应的符文! “嗡——!” 玄鸟令与星辉之镜再次产生强烈共鸣!镜面光华大盛,内部流转的星河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投射出一道凝实的、蕴含着磅礴星辉之力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射向暗门入口的怪物群! “吼——!” 光柱所过之处,怪物们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在纯净的星辉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硬生生在密集的怪物潮中清出了一条短暂的通道! “就是现在!冲!”景庄见状,精神大振,一把拉住苏莞泠,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光柱开辟的通道,不顾一切地冲向暗门后的通道深处! 怪物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一阵混乱,但很快又悍不畏死地合拢过来。光柱持续了不到三息便黯淡下去,但已经为两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 冲入通道,眼前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古代器械和早已风化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朽和魔气。而在溶洞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更加宏伟的、被漆黑雾气完全笼罩的祭坛状建筑——那应该就是“星陨核心”的所在! 然而,通往核心的道路并非坦途。溶洞中游荡着更多的被污染怪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膨胀的肉瘤,有的则只剩下骨架,眼中燃烧着猩红魂火。更可怕的是,在核心祭坛周围的黑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更加庞大、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扭曲黑影在徘徊——那恐怕就是更强大的“它们”! “直接冲过去!”景庄咬牙,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两人并肩作战,景庄剑法大开大合,正面抵挡,苏莞泠则凭借星灵之力对魔气的克制,专攻怪物弱点,两人配合默契,在怪物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核心祭坛艰难推进。 越靠近核心,魔气的侵蚀越强,怪物的实力也越恐怖。景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动作开始迟缓。苏莞泠也感到星灵之力消耗急剧加快,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终于,他们冲到了核心祭坛的边缘。祭坛由一种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筑成,高达数丈,共分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与玄鸟卫的风格截然不同,充满了亵渎与堕落的气息。浓稠如墨的黑雾从祭坛顶端不断涌出,笼罩四周。那几名巨大的扭曲黑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冰冷的意念锁定了闯入者。 而在祭坛最底层,正对着他们的一面光滑石壁上,赫然镶嵌着一面与星辉之镜大小相仿、但通体漆黑、镜面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镜子”!这面黑镜不断吸收着周围的魔气,镜面荡漾着,隐约映照出祭坛顶部某个被重重锁链束缚的事物的模糊轮廓——那似乎是一具棺椁?还是……某种封印容器? “那就是……污染源?”苏莞泠心中骇然。玄鸟令在此地灼热得几乎握不住,净化之光碎片剧烈跳动,传递出极度渴望与极度危险并存的矛盾情绪。 顾长风的呓语在她脑海中回响——“需要萧家的血……才能暂时安抚……” 难道,真的要……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祭坛顶端的黑雾一阵翻涌,那几名巨大的扭曲黑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得到了指令,猛地从黑雾中扑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苏莞泠和景庄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与此同时,苏莞泠怀中的皮纸地图突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展开,下半部分关于“净化序列”的阵图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与玄鸟令、净化之光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个清晰的、带着无尽沧桑感的意念,强行灌入苏莞泠的脑海,并非声音,而是一段信息: “检测到净化序列契合者……星灵血脉……确认……” “污染等级:临界……核心封印即将崩溃……” “启动最终净化协议……需以星灵之血为引,引导净化之光,注入‘逆星之镜’(黑镜),逆转能量流向……” “警告:此举将耗尽引导者生命本源,九死一生……是否确认执行?” 九死一生……耗尽生命本源…… 苏莞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而前方,巨大的黑影已然携着滔天魔气,扑至眼前!景庄怒吼着迎上,剑光与魔气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抉择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第179章 血染星核 “九死一生……耗尽生命本源……” 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信息,如同最终的审判,狠狠砸在苏莞泠的意识深处,让她瞬间血液冻结,四肢冰凉。代价……竟然是她的生命?以星灵之血为引,耗尽本源,方能启动这最终的净化?这哪里是希望,分明是同归于尽的绝路! 就在她心神剧震、呆立当场的同时,前方战况已急转直下! “吼——!” 那几头从黑雾中扑出的巨大扭曲黑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由无数残肢断臂拼接而成的肉山,有的则是只剩下骨架、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巨兽,共同点是散发着远超之前那些怪物的恐怖魔威! 景庄怒吼着挥剑迎上,剑光与最前方一头骨兽的利爪狠狠碰撞! “铛——轰!” 金铁交鸣声伴随着能量爆炸的巨响!景庄的剑气虽然凌厉,但在那骨兽蕴含的磅礴魔气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他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基座的黑色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 仅仅一个照面,实力不俗的景庄便已重伤! 而其他几头魔物,则无视了暂时失去威胁的景庄,猩红或幽蓝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祭坛边缘、手持玄鸟令、身上散发着让它们厌恶的星灵气息的苏莞泠!它们发出贪婪的嘶吼,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从不同方向扑杀而来!魔气滔天,将苏莞泠所有退路封死!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苏莞泠瞳孔收缩,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魔物,又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生死不明的景庄,脑海中闪过母亲温柔的笑容、傅将军染血的重托、顾长风决绝的背影、钟老慈祥的遗愿、老烟枪最后的注视……还有北境大地在战火与阴谋中呻吟的景象。 绝望吗?恐惧吗? 是的,她怕死,她还有太多未竟之事,太多想守护的人。 但……如果她的死,能换来一丝净化魔源、阻止浩劫、让珍视之人活下去的希望…… 那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如同深潭之水,骤然取代了所有的恐慌与挣扎,淹没了她的心湖。她的眼神变得清澈而深邃,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 “来吧。” 她轻声自语,不是对魔物,而是对那冥冥中的宿命。 下一刻,她动了! 她没有选择逃避或防御,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魔物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向前,迎着那几头扑来的巨大魔物,冲向了祭坛底层那面不断吸收魔气的漆黑“逆星之镜”! 同时,她将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星灵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注入手中的玄鸟令!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欢欣雀跃,与她的意志融为一体! “以吾之血,为引!” 在冲向逆星之镜的途中,苏莞泠用短刃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蕴含着纯净星灵气息的血液,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地,却在离开她身体的瞬间,被玄鸟令的光芒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小的血线,融入令牌之中! “嗡——!!” 玄鸟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发出震彻整个地下空间的嗡鸣!令牌上的玄鸟图腾彻底活了过来,化作一道凝实的、翼展数丈的璀璨光鸟虚影,发出清越穿云的啼鸣,将苏莞泠护在中心!光鸟所过之处,浓郁的魔气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消融! 那几头扑来的巨大魔物,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净化本源力量的光鸟虚影震慑,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和畏惧! 就是这一瞬间! 苏莞泠趁着光鸟开道,已然冲到了逆星之镜面前!她看着镜中自己那苍白却决绝的面容,以及镜面深处那被锁链束缚的模糊轮廓,毫不犹豫地,将流淌着鲜血的手腕,狠狠按向了冰冷漆黑的镜面! “引导净化之光……逆转能量……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发出呐喊! “嗤——!” 鲜血触及镜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逆星之镜仿佛一个饥渴了千年的恶魔,疯狂地吞噬着苏莞泠的血液和通过血液传递过来的星灵之力与净化之光!镜面不再是漆黑,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如同沸腾的血池!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镜中浮现、哀嚎,又被净化之光无情地净化!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从手腕蔓延至全身!苏莞泠感觉自己的生命本源,正被这面魔镜疯狂抽取!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变得轻盈,仿佛随时会消散。 然而,在她的意志引导下,那被吞噬的净化之光,并未被魔镜完全同化,而是如同最顽强的种子,在魔镜内部扎根、蔓延,强行扭转着魔镜吸收和释放能量的方向! “轰隆隆——!!” 整个星陨核心祭坛剧烈震动起来!祭坛顶端的黑雾疯狂翻涌,那被锁链束缚的模糊轮廓发出了愤怒而不甘的咆哮!笼罩祭坛的魔气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有效!净化序列启动了!能量流向正在被逆转! 但苏莞泠的代价是巨大的。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头发失去了光泽,身体摇摇欲坠,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玄鸟令所化的光鸟虚影也因失去能量支撑而变得透明,即将消散。 “莞……泠……” 不远处,景庄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苏莞泠那如同献祭般的姿态和迅速消逝的生机,目眦欲裂,发出痛苦的嘶吼,想要爬过去,却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就在苏莞泠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 异变再生! 她一直贴身收藏的那张哑婆血书,突然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了她的心口! 同时,远在野人谷方向,那处星灵遗迹深处,早已能量耗尽的星核残片,似乎感应到了血脉传承者的濒死危机,竟回光返照般亮起了最后一点微光,一道跨越空间的、微弱却精纯的星灵本源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无视空间阻隔,悄然注入苏莞泠即将枯竭的体内! 而这股外来的本源之力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熟悉、带着无尽慈爱与不舍的意念波动——那是……母亲萧青瑜的气息?!是母亲早年留在星核中的后手?还是……血脉相连的奇迹回应? 这股突如其来的、微弱却关键的生力军,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稳住了苏莞泠溃散的生命本源,让她那即将闭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逆转……尚未完成……不能……放弃…… 凭借这最后的支撑,苏莞泠榨干了灵魂深处每一丝力量,引导着那在逆星之镜中艰难蔓延的净化之光,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净化……!” 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却蕴含着她全部意志的呐喊! “轰——!!!” 逆星之镜承受不住内部两股极端力量的疯狂冲突,镜面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四溅飞射!一股混合着纯净净化之力和残余魔气的恐怖能量风暴,以祭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能量风暴所过之处,那几头巨大的魔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光与暗的湮灭中寸寸瓦解!笼罩祭坛的浓稠黑雾被强行驱散了大半,露出了祭坛顶端的景象——那果然是一具被无数漆黑锁链缠绕的古老石棺!石棺上贴满了符箓,但此刻许多符箓已然破损,棺盖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封而出! 而苏莞泠,则被这最后的爆炸能量狠狠抛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摔落在昏迷的景庄身旁,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净化……成功了吗? 星陨核心的污染,是否被遏制? 那石棺中……又到底是什么? 地下空间内,暂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能量湮灭后的余波在空中嘶嘶作响。 然而,在祭坛顶端,那具震动的石棺缝隙中,一丝比之前所有魔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正悄然渗出…… 第180章 棺中低语 死寂。 能量风暴肆虐后的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魔物溃散的腥臭,以及一种万物凋零的虚无感。破碎的逆星之镜碎片散落一地,如同凝固的暗红色血泪。祭坛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浓稠黑雾被驱散了大半,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稀薄的灰色烟霭,如同怨魂般不甘地缭绕徘徊,使得视野依旧昏暗朦胧。 祭坛顶端,那具缠绕着无数漆黑锁链的古老石棺完全显露出来。棺体由一种暗沉的黑曜石般的材质雕琢而成,布满了扭曲的、非玄鸟卫风格的诡异符文,此刻许多符文已然黯淡或碎裂。棺盖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下,震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丝丝缕缕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正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缝隙中缓缓渗出。那气息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漠视众生、俯瞰蝼蚁的极致冰冷,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物,正缓缓睁开一丝眼缝。 整个空间的重心,似乎都凝聚在了那一道棺椁缝隙之上。连空气中残留的魔气余烬,都仿佛在向那里朝拜。 而在祭坛基座之下,景庄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目光死死锁定在数步之外,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纤弱身影上。 苏莞泠。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殆尽。长发凌乱地铺散开,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身下,是从她手腕伤口处淌出、尚未完全凝固的少量血迹,在那暗红色的逆星之镜碎片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莞……泠……” 景庄喉咙沙哑,试图呼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想要爬过去,但身体如同灌了铅,稍微用力,便是钻心的痛楚和更汹涌的血气上涌。方才那头骨兽的魔气冲击,不仅震伤了他的内腑,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侵入经脉,阻碍着他力量的运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顾前辈生死未卜,莞泠为了启动净化,付出了近乎生命的代价,而眼前的景象表明,危机远未解除,那石棺中的存在,恐怕才是真正的恐怖源头。 难道……一切努力,终究还是徒劳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景庄涣散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苏莞泠紧握在身前、压在身下的那只手,指缝间,似乎……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白光? 是那净化之光碎片?还是…… 景庄心中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他强提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苏莞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每移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攀爬,冷汗浸透了他破损的衣衫。 短短数步距离,却仿佛天涯之遥。 终于,他爬到了苏莞泠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顽强地存在着! 她还活着! 景庄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连忙检查苏莞泠手腕的伤口,发现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灼烧过。而那股温润的白光,正是从她紧握的掌心散发出来的——是那枚玄鸟令! 令牌紧贴着她的心口,那丝净化之光碎片如同拥有生命般,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光芒,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苏莞泠的心脉和头颅,似乎在极力维系着她最后一线生机。令牌上的玄鸟图腾,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灵动,仿佛在默默守护着它的主人。 是玄鸟令和净化之光,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她的心脉?! 景庄不敢怠慢,立刻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不顾后果地渡入苏莞泠体内,试图助她稳住伤势。他的内力属性偏于凌厉,与苏莞泠的星灵之力并非同源,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起排斥,但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只能提供一丝暖意也是好的。 就在景庄全力救治苏莞泠之际,他没有注意到,祭坛顶端那石棺缝隙中渗出的邪恶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那气息如同拥有意识般,悄然蔓延开来,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如同蛛网般,开始无声无息地侵蚀、渗透这处地下空间残存的阵法禁制和能量结构。 同时,一个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带着无尽蛊惑与冰冷恶意的低语,断断续续地,开始在空间中回荡。那语言古老而晦涩,并非人类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却能直接传递出它的意念: “……蝼蚁……有趣的……血脉……星灵……的余孽……还有……净化……的味道……” “……封印……松动了……多谢……你们的……‘帮助’……” “……这具……腐朽的……躯壳……即将……无法……束缚……吾……”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甜美的……恐惧……与……灵魂……” 低语声飘飘忽忽,时断时续,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和对毁灭的渴望。它似乎在评估,在试探,在等待着彻底脱困的时机。 景庄虽然听不懂那古老语言,但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恶意让他毛骨悚然,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望向祭坛顶端的石棺,眼中充满了惊骇! 这东西……拥有智慧!它在说话!它把苏莞泠的净化仪式,当成了帮助它松动封印的“帮助”?!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景庄全身。他们不仅没能净化魔源,反而……可能释放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存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景庄看了一眼气息依旧微弱但暂时稳定的苏莞泠,又看了一眼那不断渗出邪恶气息的石棺缝隙。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的苏莞泠,想要从原路返回,穿过可能还有残余怪物游荡的溶洞,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这祭坛本身!既然这里是“星陨核心”,是封印之地,或许会有应急的逃生通道? 他强撑着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祭坛基座。祭坛由九层构成,每一层都刻满符文。他尝试着触摸、按压那些看起来像是机关枢纽的符文节点,但大多毫无反应,似乎能量已经耗尽或被破坏。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地上半块破碎的逆星之镜碎片。碎片翻滚着,撞到了祭坛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装饰用的兽首浮雕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兽首浮雕的双眼,竟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紧接着,在兽首下方的地面,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黑暗洞口! 逃生通道?! 景庄心中狂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不再犹豫,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苏莞泠抱起。少女轻得如同羽毛,冰冷的体温让他心头一颤。他紧紧抱着她,看了一眼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棺,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黑暗的洞口。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洞口的下一秒,石棺缝隙中渗出的邪恶气息骤然浓郁了数倍!那冰冷的低语变得清晰而连贯,带着一丝戏谑和迫不及待: “……走吧……蝼蚁……带着……吾的‘谢意’……去吧……” “……很快……我们……会再见的……”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新世界……” 石板缓缓合拢,将地下空间的邪恶低语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暂时隔绝。 然而,景庄并不知道,他怀中昏迷的苏莞泠,那紧握着玄鸟令的手指,在踏入黑暗通道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而在她那近乎枯竭的识海深处,一点微弱的、由星灵之力和净化之光碎片融合而成的奇异光点,正顽强地闪烁着,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侵蚀,又仿佛……在聆听着来自遥远时空的、另一个微弱的呼唤…… 第181章 微光引路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伴随着浓重的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息,将景庄和苏莞泠彻底包裹。身后的石板在合拢的瞬间便隔绝了祭坛空间那令人心悸的邪恶低语,却也断绝了最后一丝微光。景庄抱着苏莞泠,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只能依靠触觉和本能,在狭窄陡峭的阶梯上一步步向下摸索。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之上。阶梯湿滑,布满苔藓,景庄重伤在身,又抱着一个人,走得异常艰难。苏莞泠冰冷的体温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像是一块寒冰压在他心头,催促着他不能停下,必须尽快找到出路,为她寻求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唯有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和玄鸟令透过衣物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支撑。 就在他体力即将耗尽,意识因伤痛和疲惫而开始模糊之际,前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白色光点。 光? 景庄精神一振,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强撑着凝神望去,那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移动,如同引路的灯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轨迹。 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与警惕同时升起。景庄放轻脚步,更加小心地向下移动。随着距离拉近,那光点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悬浮在通道前方的空气中,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与玄鸟令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飘渺。 更让景庄惊异的是,怀中一直昏迷的苏莞泠,似乎对这光点产生了某种反应。她紧握着玄鸟令的手,指缝间透出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甚至……她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莞泠?”景庄低声呼唤,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苏莞泠没有回应,但那微弱的光点却仿佛受到了吸引,缓缓地向他们飘了过来,最终悬停在苏莞泠的额前,光芒温柔地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那白色光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苏莞泠的眉心! 刹那间,苏莞泠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她紧握的玄鸟令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光芒,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欢快地跃动着,与她体内某种沉寂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生机,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开始在她近乎枯竭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她灰白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色! “这……这是……”景庄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光点是什么?竟然能激发莞泠体内的生机?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通道前方传来了微弱的风声和水流声!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 希望给了他新的力量。景庄抱紧苏莞泠,加快脚步,向着风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一侧有地下暗河潺潺流过,空气虽然潮湿,却带着一丝外界草木的清新气息。而石窟的另一侧,则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出口,隐约有天光透入!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景庄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苏莞泠安置在河边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头上,立刻检查她的状况。 苏莞泠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明显有力了一些,脉搏虽然微弱,却不再那般若有若无。最神奇的是,她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的淡金色痕迹似乎扩大了一些,并且不再流血,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阻止伤势恶化,甚至……在极其缓慢地愈合? 是那神秘光点的作用?还是她自身星灵血脉与净化之光结合后产生的奇迹? 景庄无法理解,但苏莞泠情况的好转是实实在在的。他不敢耽搁,立刻用清水为她擦拭脸颊和伤口周围,又将自己最后一点疗伤药粉撒在她的手腕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一旁,处理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魔气侵蚀带来的阴寒剧痛阵阵袭来,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牙强撑,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否安全,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后,景庄挣扎着走到石窟出口,拨开藤蔓向外望去。 外面已是清晨,薄雾弥漫,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们似乎位于一处偏僻的山谷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岩壁,植被茂密,人迹罕至。远处隐约能听到鸟鸣声,一派宁静祥和,与之前星陨核心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恍如隔世。 暂时安全了。 景庄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少。顾前辈生死未卜,莞泠虽然保住性命但昏迷不醒,而那石棺中苏醒的恐怖存在,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回到苏莞泠身边,守护着她,一边运功驱散体内魔气,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当务之急是让莞泠恢复意识,然后想办法联系外界,至少要知道北境如今的局势,以及傅将军的下落。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日头渐高,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去。 就在景庄闭目调息之际,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 “娘……” 是苏莞泠! 景庄猛地睁开眼,只见苏莞泠依旧紧闭双目,但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莞泠?你能听到我吗?”景庄连忙俯身,轻声呼唤。 苏莞泠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断断续续地低语: “……光……好温暖……” “……镜子……碎了……” “……棺材……里面的……东西……醒了……” “……它在……呼唤……什么……” “……钥匙……不只是……血……” “……还有……心……” 她的呓语零碎而模糊,却让景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镜子碎了,指的是逆星之镜?棺材里的东西醒了,证实了他们的担忧!而最后两句……“钥匙不只是血……还有……心”?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开启或控制那石棺中的存在,需要的不仅仅是萧家的血脉,还需要某种……“心”的力量?是意志?是某种特定的情感?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脏?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苏莞泠在昏迷中,似乎感知到了一些他们未曾察觉的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苏莞泠的呓语突然变得清晰而急促起来,带着一丝惊恐: “……来了!它们……顺着……气息……找来了!” “……快走……不能……留在这里!”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景庄敏锐的感知也捕捉到了异常——远处的山林中,惊起了大片的飞鸟!并且,正朝着他们这个山谷的方向而来!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快速接近!而且数量不少! 是被石棺存在的气息吸引来的魔物?还是……一直追踪他们的敌人? 景庄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抱起尚未苏醒的苏莞泠! 必须立刻离开!然而,这山谷看似宁静,实则如同绝地,出口在哪里? 第182章 绝谷血路 苏莞泠那带着惊恐的呓语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景庄从短暂的喘息中惊醒。几乎同时,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也捕捉到了山谷外的异动——飞鸟惊惶的扑翅声,由远及近、快速移动并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那若有若无、却带着明确搜索意图的肃杀之气! 追兵!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正从至少两个方向朝着这个山谷合围而来!他们真的被发现了! 是之前洞穴口的敌人循迹追踪至此?还是那石棺中的存在苏醒后散发的邪恶气息,如同灯塔般引来了更多魑魅魍魉?此刻已无暇细究! 景庄脸色铁青,不顾周身伤口崩裂的剧痛,猛地将依旧昏迷的苏莞泠背在身后,用撕下的衣襟迅速而牢固地将她捆紧。少女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肩上,不仅是身体的负担,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急速扫视整个山谷。三面皆是陡峭如刀削的岩壁,高不可攀,唯一的入口便是他们来时的那条地下暗河出口,但此刻追兵正从那个方向而来!这山谷,竟是一个绝地! 绝境!又是绝境! 冷汗瞬间浸透了景庄的后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越不能乱!一定有出路!地下暗河!对了,那条河!河水从山洞流出,穿过山谷,必然有出口! 他立刻将注意力投向潺潺流动的暗河。河水不算湍急,但冰冷刺骨,颜色深暗,不知深浅,更不知水下是否有潜流或暗道。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希望! 没有时间犹豫了!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压低的戎狄语指令声!敌人近在咫尺! 景庄一咬牙,正欲冲向河边,冒险涉水而下。就在此时,他背上的苏莞泠突然发生了异变! 或许是迫近的危机刺激了她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或许是那融入她眉心的神秘光点在与她更深层次地融合,她紧握在景庄胸前的玄鸟令,毫无征兆地再次灼热起来!那丝净化之光碎片剧烈跳动,并非指向河流,而是猛地指向山谷最深处、一面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的、爬满了厚厚藤蔓和苔藓的岩壁! 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递到景庄脑海——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观的指向和催促:那边!生机在那边! 是莞泠?还是她体内的某种存在在指引?景庄心中剧震,但此刻他对苏莞泠身上发生的奇迹已近乎盲信!毫不犹豫,他立刻改变方向,朝着那面岩壁疾奔而去! 脚步踉跄,伤势牵扯着神经,但他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速度竟是不慢! “在那边!抓住他们!” 几乎在他转向的同时,山谷入口处人影晃动,七八名身着黑色劲装、手持淬毒弩箭的杀手已然现身!为首一人眼神阴鸷,一眼就锁定了景庄的背影,厉声喝道! “咻咻咻!”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景庄后心!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 景庄听得身后恶风不善,深知弩箭厉害,不敢硬接。他猛地一个侧扑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箭矢,但一支箭还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动作也因此一滞。 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敌人从入口涌入,呈扇形包抄过来,眼看就要形成合围!其中两人速度极快,手持弯刀,已然逼近至数丈之内,刀锋闪烁着寒光! “放下那女的,饶你不死!”一名杀手狞笑着扑上,弯刀直劈景庄脖颈! 景庄眼中寒光爆射,知道再无退路,唯有死战!他反手拔出长剑,因伤势动作略有迟滞,但剑势依旧狠辣精准,格开弯刀的同时,剑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 “铛!噗嗤!” 金铁交鸣伴随着利刃入肉的声音!那杀手没想到景庄重伤之下还有如此战力,猝不及防,被一剑封喉,瞪大了眼睛倒地身亡! 但另一名杀手的刀也已到了肋下!景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一刀重创! 千钧一发之际,他背上的苏莞泠,身体忽然无意识地微微一动!紧贴着他后背的玄鸟令,骤然爆发出了一圈柔和却坚韧的星辉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罩! “砰!” 弯刀砍在光晕之上,竟如同砍中了坚韧的橡皮,被猛地弹开,发出一声闷响!那杀手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满脸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景庄和敌人都是一愣!但景庄反应极快,抓住这瞬间的机会,长剑回扫,逼退那名杀手,同时脚下发力,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面被指引的岩壁! “拦住他!那丫头有古怪!”阴鸷头目厉声喝道,亲自挽弓搭箭,一支特制的、箭簇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重箭,如同流星般射向景庄的后心!这一箭蕴含了他十成功力,速度快得惊人! 景庄感到背后杀气凛然,心知这一箭避无可避!他猛地将苏莞泠往岩壁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准备硬接这一箭,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嗡!” 那面布满藤蔓的岩壁,在苏莞泠被推近至三尺之内时,仿佛被玄鸟令的光芒激活,其上厚厚的苔藓和藤蔓竟如同活物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微弱灵气的气流从洞内涌出! 生路!真的有生路! 景庄又惊又喜!但此刻,那支重箭已到眼前!他咬紧牙关,凝聚残存内力,挥剑格挡! “铛——轰!” 剑箭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景庄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虎口崩裂,胸口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恰好摔进了那个刚刚出现的洞口! 几乎在他摔入洞内的同时,洞口处的藤蔓和苔藓迅速合拢,恢复原状,将追兵的怒吼和箭矢挡在了外面! 洞内一片漆黑,景庄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险些昏死过去。他强忍剧痛,第一时间摸索着将身边的苏莞泠拉入怀中,确认她无恙后,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如同散架一般。 暂时……安全了? 他侧耳倾听,洞外隐约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劈砍藤蔓的声音,但那岩壁似乎异常坚固,一时半会儿无法破开。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景庄检查自身,伤势极重,内腑受损,魔气侵蚀加剧,已是强弩之末。而苏莞泠虽然气息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他挣扎着坐起身,借着从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打量起这个新的藏身之处。这是一个狭窄的天然石缝,向内延伸,不知通向何方。空气虽然潮湿,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新感,似乎……有灵脉经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莞泠依旧紧握的玄鸟令上。令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丝净化之光碎片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是它……再次指引了生路?还有刚才那自动护体的光晕…… 景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莞泠的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那个融入她眉心的光点,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玄鸟令的光芒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净化之光碎片脱离令牌,化作一道细微的光丝,飘向洞穴深处,似乎在指引着方向。 难道……这洞穴之内,还有什么? 景庄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昏迷的苏莞泠和身后可能随时被破开的洞口,咬了咬牙。留在这里是等死,不如……跟着这光的指引,搏一线生机! 他再次背起苏莞泠,循着那微弱的光丝,向着洞穴深处,迈开了艰难的脚步。 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唯有那一点微光,和背上之人微弱的呼吸,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意义。 而他并不知道,在洞穴深处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个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第183章 星璇遗影 洞穴深邃,不见天光。景庄背着苏莞泠,循着那缕由净化之光碎片所化的细微光丝,在崎岖不平的黑暗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岩石和不知名的枯骨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他伤势极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内腑剧痛,魔气侵蚀带来的阴寒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和体力。唯有背上苏莞泠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以及前方那点微弱却坚定的光丝,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光丝飘忽不定,却始终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随着深入,景庄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那股潮湿的霉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馨香和微弱灵气的清新气息,仿佛踏入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净土。更让他心惊的是,侵入他体内的那股阴寒魔气,在这股清新气息的萦绕下,侵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这洞穴深处,果然有古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光丝没入了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景庄谨慎地停下脚步,凝神望去。 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却异常精致的天然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光泽,仿佛由整块美玉雕琢而成。穹顶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华的奇异宝石,将整个石室照亮得如同白昼,却丝毫不刺眼。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清澈的泉水,汇聚成一汪尺许见方的浅潭,潭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灵韵。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浅潭旁,放置着一个蒲团,蒲团上,竟然端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并非实体,而是由纯净的、如同月华凝聚而成的光晕构成,轮廓依稀可辨是一位身着古朴长裙、仪态端庄的女子。她双目微阖,面容模糊不清,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宁静、慈悲而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气质。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历经了千万年的时光。 净化之光碎片所化的光丝,如同归巢的雏鸟,欢快地投入了那光影女子的怀中,消失不见。 景庄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这光影女子的身份——这绝非活人,而是一缕残魂,或者说,是一段强大意志留下的印记!而这个地方,这灵泉,这光影,无不昭示着此处乃是一处远古的传承之地或静修之所!那指引他们前来的光丝,目的就是这里! 是友是敌?景庄不敢确定,下意识地将背后的苏莞泠护得更紧,长剑横于身前,尽管他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自己的剑可能毫无意义。 那光影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温润的、仿佛蕴含了周天星辰奥秘的纯净光晕。她的“目光”越过景庄,直接落在了他背上昏迷的苏莞泠身上,那光晕般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怜惜,有追忆,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终于……等到你了……孩子……”一个温和、空灵,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流淌着……星灵之血的……后继者……” 她果然是为了莞泠而来!景庄心中一紧,沉声问道:“前辈是何人?引我们来此,所为何事?” 光影女子缓缓将“目光”转向景庄,虽无实质,却让景庄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吾名……‘星璇’……乃此地……最后一任……守星人……”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此间……是远古星灵……留于此界的一处……‘心痕’……亦是……对抗‘虚无之噬’的……前沿哨所……” 星璇?守星人?心痕?虚无之噬?这些陌生的词汇让景庄眉头紧锁,但他捕捉到了关键——“对抗虚无之噬”?难道指的是魔源? “前辈所说的‘虚无之噬’,可是指那石棺中的魔物?”景庄急切追问。 星璇的光影微微波动,似乎点了点头:“然……‘虚无之噬’……乃域外降临之恶念……侵蚀万物……归于死寂……汝等所见……不过其……被封印于此的一缕……较为强大的……分神……” 一缕分神?就已如此恐怖?景庄倒吸一口凉气。 星璇的“目光”再次回到苏莞泠身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怜惜:“这孩子……以微末之躯……行逆天之举……引动净化之光……冲击‘逆星之镜’……虽暂时遏制了分神复苏……然其生命本源……已近枯竭……若非……‘心痕’感应……将其引来……恐已……” 她的话证实了景庄最坏的猜测,苏莞泠的伤势果然危及根本。他急忙道:“求前辈救她!” 星璇的光影缓缓抬起由光晕构成的手,指向那汪灵泉:“将其……置于……‘洗星泉’中……此泉蕴含……一丝星灵本源生机……可暂保其……心脉不灭……延缓……本源消散……” 景庄闻言,毫不犹豫,立刻小心翼翼地将苏莞泠从背上解下,轻轻抱入那汪尺许见方的浅潭之中。泉水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瞬间将苏莞泠包裹。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景庄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星璇说的是“暂保”和“延缓”,并非治愈。 星璇的光影注视着泉水中沉睡的苏莞泠,继续道:“然……若要彻底救她……并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需……补全其……传承……唤醒……沉睡于血脉深处的……真正力量……” “补全传承?”景庄不解。 星璇的光影开始变得有些明灭不定,似乎维持这种显化对她来说消耗巨大。“吾……时间无多……长话短说……”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缥缈,“星灵血脉……非同一般……非仅力量……更重……‘心’之境界……此女……心中有挚爱……有守护……有牺牲……已初步具备……接纳……完整‘星核印记’的……资格……” 她说着,光影构成的手指轻轻点向自己的眉心。一点比周围所有光华都要璀璨、都要纯净、仿佛蕴含了星辰诞生与寂灭奥秘的细小光点,从她眉心缓缓飞出,如同萤火虫般,飘向泉水中的苏莞泠。 “此乃……吾毕生修为……与对此地‘心痕’的……掌控权限……凝聚而成的……‘星璇印记’……”星璇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和最后的嘱托,“将其……融入此女……眉心……可助其……稳固本源……初步沟通……‘心痕’之力……并获得……部分……远古星灵的……知识传承……” “但……传承过程……凶险异常……需有……信物为引……调和血脉……与印记之力……”星璇的“目光”落在了苏莞泠紧握的玄鸟令上,“她手中之令……虽材质特殊……然核心残缺……需以……‘洗星泉’水……及……汝之……至纯剑气……为其……短暂‘补缺’……方能……承受印记冲击……” 景庄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作用。他毫不犹豫,立刻拔出自己的佩剑。虽非神兵,但此剑随他多年,心意相通,剑气纯粹。他运起所剩无几的内力,逼出一缕精纯的剑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洗星泉”的泉水,冲刷向苏莞泠手中的玄鸟令。 泉水触及令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令牌上那丝净化之光碎片雀跃不已。在泉水和景庄剑气的共同作用下,玄鸟令上那些黯淡的符文竟然一个个亮了起来,虽然光芒微弱,却仿佛暂时补全了某种残缺的结构,整个令牌散发出一股更加圆融、古老的气息。 就是现在! 星璇的光影变得更加透明,那点“星璇印记”光芒大盛,缓缓地、坚定地,沉入了苏莞泠的眉心! “呃啊——!” 沉睡中的苏莞泠,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与那融入的印记光点激烈冲突、交融!整个石室内的灵气瞬间沸腾,“洗星泉”水波翻涌! 景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苏莞泠,生怕她承受不住。 光芒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苏莞泠重新瘫软在泉水中,但脸色却红润了许多,呼吸悠长平稳,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她的眉心,多了一个极其淡雅、若隐若现的星辰状印记。 而石室中央,守星人星璇的光影,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世……拜托了……”她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缓缓消散。光影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室内,只剩下泉水的咕嘟声,和景庄沉重的呼吸。 他成功了?莞泠……得救了吗?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查看苏莞泠的状况,整个石室,不,是整个洞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外部,或者从更深的地底,撼动着这片空间! “怎么回事?!”景庄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沉睡中的苏莞泠,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说出了一句让景庄浑身冰凉的话: “……它……醒了……真正的……‘钥匙’……在……跳动……” 第184章 地脉惊变 “它……醒了……真正的……‘钥匙’……在……跳动……” 苏莞泠这句无意识的呓语,如同冰锥刺入景庄的耳膜,让他瞬间血液逆流,浑身冰凉!它醒了?哪个“它”?是星璇前辈所说的“虚无之噬”分神?还是……更可怕的东西?真正的“钥匙”在跳动?是指什么?难道除了血脉,还有别的关键? 不等他细想,整个石室的震动骤然加剧!穹顶镶嵌的发光宝石明灭不定,玉璧般的墙壁上出现细密的裂纹,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那汪珍贵的“洗星泉”也剧烈荡漾,泉水四溅! 不是外部攻击!这震动源自地底深处!是某种庞大的力量正在苏醒或爆发,撼动了整个地脉! “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景庄脸色剧变。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石室眼看就要坍塌!他必须立刻带着苏莞泠离开! 他强忍着周身剧痛和魔气侵蚀带来的眩晕,俯身将泉水中沉睡的苏莞泠抱起。少女眉心的星辰印记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华,她的气息平稳悠长,仿佛星璇的传承正在她体内悄然发挥作用,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景庄环顾四周,寻找出路。石室似乎只有一个他们进来的入口,但那条路通向被追兵封锁的山谷,是死路。难道这传承之地,竟是一条绝路?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他的目光扫过星璇光影消失的地方。那里,原本光影盘坐的蒲团下方,地面似乎有些异样——几道细微的、与周围玉璧纹路不同的刻痕,组成了一个简易的箭头符号,指向石室一侧看似完整的墙壁! 是星璇前辈留下的最后指引?! 景庄毫不犹豫,抱着苏莞泠冲到那面墙壁前。墙壁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他尝试着用手按压、推敲,毫无反应。 震动越来越猛烈,更大的石块开始从穹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时间不多了! 景庄额角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箭头符号和光滑的墙壁。需要钥匙?需要特定方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莞泠眉心的印记上。是了!星璇的传承!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托起苏莞泠,将她的额头,轻轻贴向箭头所指的墙壁位置。 就在苏莞泠眉心印记触及墙壁的瞬间—— “嗡……” 墙壁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共鸣!以印记接触点为中心,墙壁上迅速亮起无数道纤细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银色光丝!这些光丝快速蔓延、交织,瞬间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玄奥的传送阵法图案!阵法中心光芒大盛,形成一个旋转的、散发着空间波动能量的光门! 传送阵!星璇留下了逃生的传送阵! 景庄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耽搁,抱着苏莞泠,一步踏入了光门之中!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传来,仿佛被投入了湍急的漩涡。景庄紧紧抱住苏莞泠,闭上了眼睛,只能感觉到周围是飞速流转的、光怪陆离的色彩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失重感骤然消失。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一股带着草木清香和凛冽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 景庄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急忙睁眼打量四周。 他们似乎身处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头顶是稀疏的星空和一轮清冷的残月。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如同巨兽的脊背,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那是黑风山脉!他们竟然被传送出了断魂崖区域,来到了山脉的另一侧! 暂时安全了! 景庄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剧痛。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险些将怀中的苏莞泠摔出去。他连忙调整姿势,将她小心地安置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背靠树干。 检查了一下苏莞泠的状况,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眉心印记微光流转,似乎在与夜空中的星辰隐隐呼应。星璇的传承显然在保护着她。 景庄自己也到了极限。他靠在另一棵树上,撕开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衫,检查伤势。内腑震荡,经脉受损,最麻烦的是那阴寒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他必须立刻运功疗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就在他刚刚盘膝坐定,准备引导微薄内力驱散魔气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界敌人,而是来自——大地!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的震动,远比石室中更加猛烈、更加狂暴!仿佛整个黑风山脉的地底,有一头太古巨兽正在翻身!树木疯狂摇曳,枝叶如雨落下,地面裂开道道狰狞的缝隙,远处甚至传来了山体滑坡的轰鸣! 这绝不是普通的地震!这震感……与之前在石室中感受到的地脉撼动同源,但范围和强度放大了何止百倍!难道……星陨核心的异变,或者那石棺中存在的苏醒,引发了大范围的地脉动荡?! 景庄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担忧地看向苏莞泠,只见沉睡中的她,眉头再次紧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这地动也影响到了她体内的某种平衡。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剧烈的地动和弥漫的尘埃中,他隐约听到,从极远处黑风隘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绝非自然的号角声和……冲天的喊杀声?! 难道地脉惊变,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黑风隘出事了?!是戎狄趁机大举进攻?还是……发生了更可怕的变故? 与此同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再次微微发热。这一次,并非警示,而是传递出一股微弱的、却带着明确方向的牵引感——指向森林的深处,黑风山脉的腹地!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是机遇?还是……另一个陷阱? 景庄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苏莞泠,又望向远处传来不详声响的黑风隘方向,再感知着玄鸟令指向的未知山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重伤在身,同伴昏迷,天下之大,似乎再无安全之所。 地动缓缓平息,森林重新恢复了死寂,唯有那遥远的喊杀声和玄鸟令微弱的牵引,如同命运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带着苏莞泠冒险深入山脉,追寻那莫名的指引?还是想办法前往黑风隘,查探情况,寻找可能的援军? 而就在他沉思之际,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中,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185章 林间魅影 地动过后,森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仿佛万物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所震慑。唯有远处黑风隘方向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喊杀声,证明着动荡并未平息。景庄背靠古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刀割般的剧痛。魔气侵蚀带来的阴寒感如同无数细针,不断刺探着他的意志防线。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昏迷、但气息因星璇印记而趋于平稳的苏莞泠,心中稍安,但眼前的困境却让他眉头紧锁。 玄鸟令指向森林深处,那里是未知的险境,可能藏着机遇,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黑风隘的变故近在咫尺,关乎北境安危,也可能有傅将军或顾前辈的线索。两个选择,都充满风险,而他重伤之躯,带着昏迷的同伴,无论选哪一条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战力!景庄压下心中的纷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内力,驱散经脉中的魔气。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淤泥中艰难前行,稍有松懈,魔气便反扑而来。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林间空地投下斑驳的光影。苏莞泠眉心的星辰印记在月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散发着微弱的吸力,牵引着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缓缓滋养着她的身体。 就在景庄全力对抗魔气,意识因疲惫和伤痛而有些模糊之际,他超乎常人的警觉性,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那是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而且,正在从森林深处,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有人!不是野兽! 景庄瞬间绷紧了神经,强行中断运功,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剑,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林莽。是敌是友?是循迹而来的追兵?还是森林中的其他不速之客? 脚步声很轻,很稳,只有一个人。对方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但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敌意。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分开茂密的灌木,出现在了月光之下。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沾染着夜露和草屑的墨绿色劲装,身形高挑矫健,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那眼神清澈、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察力,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景庄和他身后昏迷的苏莞泠。她的手中,没有持兵刃,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景庄却能感觉到,这女子周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内敛而危险的气息,其实力,绝不在他全盛时期之下! 景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长剑横于胸前,将苏莞泠牢牢护在身后,沉声喝道:“站住!何人?” 那蒙面女子在距离他们数丈之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景庄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那无法完全掩饰的魔气痕迹,又落在苏莞泠眉心的星辰印记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了然? 她没有回答景庄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泉水:“你们是从断魂崖下来的?见过守星人‘星璇’前辈了?” 她竟然知道星璇前辈?!景庄心中巨震,警惕更甚:“你究竟是谁?” 女子似乎看出了景庄的戒备,微微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灵之力同源却更加柔和内敛的能量波动。“我名‘月影’,算是……星璇前辈的半个记名弟子,也是奉命看守这片‘星痕林’的护林人。”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苏莞泠,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我感应到‘心痕’之地能量异动,又察觉到地脉惊变,特来查看。看来……星璇前辈她……已然兵解归寂了?” 月影?星痕林?护林人?景庄脑中飞速转动,对方似乎对星璇和此地秘辛极为熟悉,语气中也并无敌意,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经历了太多背叛,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星璇前辈为救我等,已消散于天地。”景庄语气依旧冰冷,紧握长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阁下有何指教?” 月影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星璇的逝去感到一丝悲伤,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来确认情况,并……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她的目光落在景庄的伤口上,“你伤势很重,魔气侵体,若不及时救治,恐伤及根基。而她……”她看向苏莞泠,“星璇印记初融,需要稳定环境引导力量,否则恐有反复之险。” 她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显示出极高的眼力和对星灵之力的了解。景庄心中信了三分,但依旧不敢大意:“如何相助?” 月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抛给景庄。“瓶中是‘清灵散’,可暂时压制你体内魔气,缓解痛苦。但根除需另寻他法。”她又指了指森林深处,“由此向北三里,有一处我日常清修的木屋,较为隐蔽安全。你们可随我前去暂避,待她情况稳定,再从长计议。” 这个提议看似合理,但景庄依旧犹豫。贸然跟随一个陌生女子深入密林,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苏莞泠,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眉头紧蹙,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光芒微微闪烁,似乎与月影身上那股同源的能量产生了某种共鸣。 月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上前一步:“她的情况不稳定!必须尽快引导印记之力!相信我,若我有恶意,方才暗中出手,你们早已毙命!” 景庄看着苏莞泠痛苦的表情,又感受到月影话语中的诚恳(或者说,是星灵之力间那种微妙的共鸣让他产生了一丝信任),终于咬了咬牙。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我信你一次!”景庄收起长剑,接过玉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药丸服下。药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全身,果然暂时压制了魔气的躁动,剧痛稍减。 “事不宜迟,跟我来。”月影见状,也不多言,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走去,步伐轻盈,对路径极为熟悉。 景庄背起苏莞泠,紧跟其后。月影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照顾到景庄的伤势。一路上,她偶尔会停下,采集一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草药,随手递给景庄:“嚼碎敷在伤口上,可防溃烂。” 景庄依言照做,草药敷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麻痒之感,果然舒服了许多。这让他对月影的戒心又降低了一分。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栋搭建在几棵巨大古树之间的精巧树屋。树屋被藤蔓和枝叶巧妙遮掩,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极难发现。 月影轻盈地攀上木梯,推开屋门:“到了,暂且在此安身。” 树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月影示意景庄将苏莞泠安置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木榻上,然后她走到屋角一个看似普通的木架前,手指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木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灵气从洞内涌出。 “下面是一处小型灵穴,对她稳定印记有益。”月影解释道,“你伤势不轻,也需静养。我先为她疏导气息。” 她走到榻前,伸出双手,悬于苏莞泠身体上方,掌心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缓缓笼罩住苏莞泠。光晕中,苏莞泠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眉心印记的光芒也稳定下来。 景庄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确认苏莞泠情况好转,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靠在墙边,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月影收回手,看向景庄:“她暂时无碍了。你且在此调息,我去外面布置一些警戒手段。” 说罢,她转身走出树屋,身影消失在竹林之中。 树屋内恢复了寂静。景庄盘膝坐下,尝试运功疗伤。清灵散的药效和灵穴的灵气让他感觉好了不少,但魔气根源未除,依旧隐患重重。 他看着榻上沉睡的苏莞泠,又想起月影那神秘的身份和恰到好处的出现,心中依旧萦绕着诸多疑问。这个月影,真的只是单纯的护林人吗?她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还有黑风隘的变故,地脉惊动的真相…… 然而,不等他理清头绪,树屋外,月影刚刚离去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示警声!紧接着,便是兵器出鞘的锐响和月影一声冰冷的厉喝: “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有敌人摸到了附近?! 景庄脸色一变,猛地抓起长剑,挣扎着站起身! 第186章 月下疑踪 树屋外突如其来的示警声和兵刃交击的锐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景庄耳边!有敌人!而且已经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 他心中猛地一沉,强压下因强行中断疗伤而翻涌的气血,一把抓起长剑,挣扎着冲到树屋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竹林空地上,月影那墨绿色的身影正如鬼魅般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刃,舞动间化作一团凌厉的光影,正与三名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衣刺客激烈交锋! 那三名刺客身手矫健,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毛贼。他们使用的兵刃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招招不离月影要害。但月影的身法更为诡异灵动,短刃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击,反击更是如同毒蛇吐信,狠辣精准,竟是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是‘影刃’的人!”月影在打斗间隙,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传来,显然是说给屋内的景庄听,“他们擅长隐匿袭杀,手段歹毒,小心还有埋伏!” 影刃?又是一个陌生的组织名称!景庄心头更沉。这些刺客是冲着月影来的?还是……冲着他们来的?难道他们的行踪到底还是暴露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战局突变! 其中一名刺客眼见久攻不下,虚晃一招,猛地向后跃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树屋方向,用力一吹! “咻——!” 一支细如牛毛、几乎无声无息的乌黑毒针,如同闪电般射向树屋的木门!目标并非月影,而是直指屋内的景庄和苏莞泠!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景庄瞳孔收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眼看毒针就要穿透门板! 千钧一发之际,月影仿佛背后长眼,身形猛地一旋,左手短刃脱手飞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支毒针之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毒针被短刃击飞,钉在一旁的竹竿上,针尾兀自颤抖不已! 而月影也因此露出了破绽!另一名刺客抓住机会,毒刃直刺她肋下空门! “小心!”景庄脱口惊呼! 月影临危不乱,右手短刃诡异般地回旋格挡,同时修长的左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那名刺客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刺客惨叫一声,毒刃脱手飞出! 但第三名刺客的刀也已到了月影的后心!眼看就要得手! 景庄再也按捺不住,明知自己重伤未愈,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是唯一盟友的月影遇害!他低吼一声,猛地推开屋门,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那名偷袭月影后心的刺客! 那刺客没料到屋内之人竟敢主动出击,而且剑势如此凌厉,仓促间回刀格挡! “铛!” 剑刃相交,火星四溅!景庄虽重伤力弱,但剑法精妙,角度刁钻,竟将那刺客逼退了一步!但也因此牵动了伤势,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月影压力骤减,抓住机会,右手短刃如同毒龙出洞,瞬间结果了那名手腕被踢断的刺客,然后身形一闪,与景庄背靠背站立,面对剩下的两名敌人。 “你的伤……”月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妨!先退敌!”景庄咬牙,强提一口真气,长剑遥指敌人,眼神锐利如鹰。虽然状态极差,但沙场磨砺出的煞气依旧令人心悸。 那两名“影刃”刺客见同伴毙命,又见景庄加入战团,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似乎接到了某种指令,不再纠缠,其中一人猛地掷出几枚烟雾弹! “噗!” 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小心毒烟!”月影低喝,拉着景庄迅速后退,退回树屋门口。 待黑烟散去,空地上只剩下三具尸体(包括被月影击杀的那个),另外两名刺客已然借着烟雾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月影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那几具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几块刻着扭曲匕首图案的黑色令牌,脸色更加凝重:“果然是‘影刃’的死士。看来,我们的行踪确实暴露了。” 景庄拄着剑,剧烈喘息,刚才短暂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他看着月影,沉声问道:“‘影刃’是什么组织?他们为何会找到这里?是冲着你,还是我们?” 月影将令牌收起,走到景庄身边,递给他一颗药丸:“先服下,稳住伤势。”然后才回答道:“‘影刃’是北境近几年崛起的一个神秘杀手组织,行事诡秘,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活都接。至于他们为何而来……”她看了一眼树屋内的苏莞泠,“恐怕是冲着这位姑娘,或者她身上的某样东西。‘影刃’的鼻子,比狗还灵。” 她的话印证了景庄的猜测,敌人果然是冲着苏莞泠来的!而且,这个“影刃”似乎比“灰隼”更加难缠。 “此地不宜久留。”月影果断道,“‘影刃’一击不成,必有后手。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景庄点头同意。树屋已经暴露,留下就是等死。 “我去收拾一下,顺便处理掉痕迹。”月影说着,转身走向那几具尸体,似乎要进行某种处理。 景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疑虑。月影的出现太过巧合,对星灵之力的了解又如此深入,现在又引来了“影刃”的追杀……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护林人”吗?刚才打斗中,她展现出的狠辣身手和对“影刃”的了如指掌,可不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 而且,她似乎对苏莞泠格外关注……这种关注,是出于对星璇传承的守护,还是……另有目的? 不是景庄多疑,实在是一路走来,背叛与陷阱太多了,他不得不防。 片刻之后,月影处理完毕返回,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好了,我们走吧。我知道另一处更隐蔽的所在。” 她走进树屋,小心地抱起依旧昏迷的苏莞泠。就在她弯腰的瞬间,景庄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她墨绿色劲装的领口内侧,似乎隐约绣着一个极其细微的、与“影刃”令牌图案有几分神似的暗纹?! 是巧合?还是…… 景庄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现在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月影带他们去那个所谓的“更隐蔽的所在”。 “走吧。”景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月影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似乎没有。她点了点头,抱着苏莞泠,率先走出树屋,融入竹林阴影之中。 景庄紧随其后,手握剑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也警惕着前方的月影。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信任与怀疑,如同交织的藤蔓,缠绕在三人之间。而森林深处,仿佛有更多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注视着他们的动向。 第187章 暗纹疑云 月影抱着苏莞泠,身影在月色斑驳的竹林中快速穿行,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景庄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不仅是因为伤势,更是因为心中那不断滋长的疑云。他目光锐利,紧紧锁定月影的背影,尤其是她领口处那若隐若现的暗纹,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头反复撩拨。 那暗纹,与“影刃”死士令牌上的扭曲匕首图案,确有几分神似!是巧合?还是某种标记?月影她……真的与“影刃”有关?若真如此,她方才出手相救,带他们来此,又主动提出转移,目的何在?是为了取得信任,然后将他们引入更深的陷阱?还是……她本身在“影刃”中另有身份,有所图谋? 无数念头在景庄脑中翻腾,让他脊背发凉。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刻撕破脸,他重伤之躯绝非月影对手,且苏莞泠尚在昏迷,需要稳定环境。只能虚与委蛇,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月影似乎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专挑最隐蔽难行的小径,动作迅捷而无声。她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或是在某些不起眼的树干、石头上留下极其隐秘的标记,手法娴熟,显然常做此事。这一切,更让景庄觉得她绝非凡俗的“护林人”。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月影在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前停下。她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息。 “就是这里了。”月影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景庄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洞内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里面竟是一个不小的天然洞穴,洞顶有缝隙透下微弱的星光,中央有一汪清澈的地下泉眼,空气比外面温暖干燥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与星痕林树屋类似的灵气。最奇特的是,洞穴一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会自发淡蓝色微光的苔藓,提供了勉强视物的光源。 “此地乃一处废弃的……古代观测点,灵气尚存,且极为隐蔽,短时间内应该安全。”月影将苏莞泠小心地安置在泉眼旁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台上,动作轻柔。 景庄环顾四周,洞穴确实隐蔽,易守难攻。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他走到泉眼边,掬起一捧清水喝下,冰凉甘冽,精神稍振。他看似随意地靠在另一侧岩壁上,实则暗中调整气息,恢复体力,同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月影。 月影似乎并未察觉景庄的异常,她走到岩壁旁,从一处隐蔽的石缝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竟是一些干净的绷带、伤药和少量干粮。她将伤药递给景庄:“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魔气侵蚀非同小可。” 景庄接过药,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使用,而是问道:“月影姑娘对此地如此熟悉,不知在此守护了多久?”他试图旁敲侧击。 月影正在检查苏莞泠的状况,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记不清了,山中无甲子。自星璇前辈兵解后,我便奉命看守这片‘星痕林’及周边遗迹,防止宵小之辈破坏。”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等待……像你们这样的有缘人。” “有缘人?”景庄挑眉。 “身负星灵血脉,或与星灵有缘之人。”月影终于抬起头,看向景庄,月光石苔藓的微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杂质,“星璇前辈曾预言,浩劫将至,唯有真正的‘星之子’方能引动‘心痕’之力,拨乱反正。”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星璇的遗言相符。但景庄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因为她的坦然更添一丝诡异。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那些‘影刃’杀手,武功路数颇为诡异,月影姑娘似乎对他们很是了解?” 月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依旧平淡:“‘影刃’近年来活动频繁,屡次试图潜入星痕林窥探遗迹,我与他们交手过数次,自然了解一二。”她看向景庄,目光坦然,“景公子似乎对我有所疑虑?” 景庄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月影姑娘多虑了。只是连日遭逢变故,难免谨慎些。” 月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道:“你伤势不轻,先处理伤口吧。我需为她疏导气息,稳定星璇印记。”说罢,她不再理会景庄,双手再次悬于苏莞泠身体上方,散发出柔和光晕。 景庄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心中疑窦更深。她太镇定了,镇定得有些不正常。寻常女子,即便身负武功,经历方才厮杀,又被他暗中质疑,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但月影没有,她的情绪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处理着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一边暗中观察月影疏导气息的手法。那手法精妙纯熟,对星灵之力的运用远超他的理解,确实像是得到过星璇真传。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安。这样一个实力高深、背景神秘的人物,为何偏偏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洞穴内只有泉水叮咚声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苏莞泠在月影的疏导下,气息越发平稳,眉心印记的光芒稳定而温润,仿佛与洞**那些发光的苔藓产生了某种共鸣。 就在景庄以为今夜将平静度过时,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沉睡的苏莞泠,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光芒急剧闪烁,时而璀璨,时而黯淡,极不稳定! “怎么回事?”景庄心中一紧,立刻上前。 月影也是脸色微变,双手光晕加强,试图稳定苏莞泠的状况,但效果甚微。她秀眉紧蹙,沉声道:“不好!她意识深处似乎在与星璇印记更深层次融合,但遇到了强烈的排斥或……干扰!有什么东西在冲击她的心神!” 干扰?景庄瞬间想到了那石棺中的存在!难道是它的力量隔着时空影响了莞泠? 就在这时,苏莞泠猛地睁开双眼!但那双眸子并非平时的清澈,而是充满了混乱、恐惧,以及一种……不属于她的、冰冷的漠然!她直勾勾地盯着洞顶,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这一次,却夹杂着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星……轨……错乱……” “……钥匙……不全……” “……逆星……窥探……” “……它们……在……呼唤……同类……” “……月……影……小心……暗……”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完,苏莞泠眼中的异样光芒骤然消失,身体一软,重新陷入昏迷,但呼吸却变得极其微弱,眉心印记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月影的脸色在听到“月影……小心……暗……”这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她猛地收回手,眼神锐利如刀,猛地看向景庄! 而景庄,也因苏莞泠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个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暗?是指黑暗?还是……暗纹?!苏莞泠在意识混乱中,是在警示月影小心暗算?还是……在无意识地指出月影身上的“暗”纹?! 洞穴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信任的薄冰,彻底碎裂。 第188章 薄冰碎刃 苏莞泠那句戛然而止、含义模糊的呓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景庄心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之桥。“月影……小心……暗……”——是提醒月影小心暗处的危险?还是……在意识混乱中,无意识地指出了月影身上那令人不安的“暗”纹?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洞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降至冰点。 月影在听到呓语的瞬间,脸色骤变,那一直以来的平静和淡然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和……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一直全神戒备的景庄,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猛地收回按在苏莞泠身上的手,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景庄!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关切,而是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 “景公子,”月影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寒意,“你听到了什么?” 景庄心中警铃大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但握剑的手已然稳如磐石。他知道,摊牌的时刻,或许提前到来了。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怀疑,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月影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我听到了莞泠的警告。月影姑娘,你领口内侧的暗纹,与‘影刃’令牌上的图案,似乎颇有渊源?对此,你是否该有个解释?” 他没有直接点破“暗”字可能指代暗纹,而是以此为契机,发起了正面质问。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 月影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没料到景庄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她沉默了片刻,洞穴内只剩下泉水叮咚声和苏莞泠微弱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月影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景公子果然心思缜密,不愧是傅凌天看重的人。不错,我确实与‘影刃’有关。” 她竟然承认了!景庄心中一凛,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但月影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但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月影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我并非‘影刃’的杀手,而是……‘影刃’的创始人之一,或者说,是前任首领。” 这个答案让景庄彻底愣住了!月影是“影刃”的创始人?那个神秘杀手组织的头目?这怎么可能?她不是星璇的记名弟子,守护星痕林的护林人吗? 月影似乎看出了景庄的震惊和不解,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疲惫:“很多年前,我与几位志同道合之人,创立‘影刃’,初衷并非为了钱财杀戮,而是想建立一个隐藏在暗处、以非常手段维护北境平衡、对抗朝廷和戎狄暗中势力的组织。我们截杀过贪官,破坏过戎狄的阴谋,也……清除过一些威胁北境安全的隐患。” 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苏莞泠,眼神复杂:“直到后来,我因缘际会,遇到了星璇前辈,知晓了星灵之力和‘虚无之噬’的真相,才明白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无意中助长了混乱。我选择脱离‘影刃’,隐姓埋名,继承星璇前辈的遗志,守护这片土地更深层的秘密。” “那暗纹……”景庄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是‘影刃’核心成员的标识,也是最高级别的联络信物。”月影坦然道,“我虽脱离,但并未完全切断与‘影刃’的联系。组织中仍有部分理念相同的旧部,在某些关键时刻,我仍能通过特定渠道获取信息,或施加影响。今日那些杀手,显然是组织中另一派系,也就是完全沦为金钱奴隶的那部分人派来的。他们恐怕是接到了某些大人物的悬赏,才会追踪至此。”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和无奈。一个曾经心怀理想的暗夜行者,幡然醒悟后弃暗投明,却依旧无法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 但景庄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经历太多背叛,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说辞。月影的话虽然逻辑自洽,但太过完美,反而让人生疑。尤其是她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绝非作伪。 “既然如此,月影姑娘方才为何对莞泠的呓语反应如此激烈?”景庄步步紧逼,目光如炬,“那‘暗’字,究竟是何意?” 月影的脸色再次微微一变,似乎被问到了关键处。她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因为……‘影刃’内部,或者说,北境的暗处,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暗星’的预言。传说当‘星孛犯紫垣’,‘双月同天’之际,会有一颗‘暗星’随之显现,它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指代一个……会被‘虚无之噬’蛊惑、甚至成为其载体的存在。这个存在,可能拥有星灵血脉,也可能……与星灵之力有极深的渊源。”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莞泠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莞泠姑娘身负纯净星灵血脉,又刚刚融合了星璇印记,此刻心神最是脆弱。我担心……她是否在意识深处,感应到了‘暗星’的存在,或者……被其力量所影响?那句‘小心暗’,或许并非指我,而是……在警示我们所有人,小心那潜在的‘暗星’威胁?” 这个解释,将苏莞泠的呓语引向了一个更加宏大而恐怖的层面——关乎整个北境乃至天下苍生的浩劫!这比单纯的个人背叛,更加令人心悸。 景庄沉默了。月影的解释,无论是关于她的身份,还是关于“暗星”的预言,都天衣无缝,甚至将他心中的疑虑巧妙地转化为了对更大危机的担忧。他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月影身上,一定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她那瞬间的杀意,绝非仅仅是针对“暗星”威胁的反应。 信任的薄冰已经碎裂,但汹涌的暗流之下,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昏迷的苏莞泠,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洞穴的入口方向,指尖颤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与此同时,景庄和月影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邪恶、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念,如同潮水般,正从洞穴之外,迅速蔓延而来!那气息,与星陨核心石棺中的存在,同源同质,但似乎……更加凝练,更加……接近?! “它……来了……”苏莞泠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然后手臂无力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影和景庄的脸色同时剧变! 石棺中的存在,竟然真的追踪到了这里?!还是……月影口中的“暗星”,已然降临?! 危机,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方式,骤然降临! 第189章 印记初醒 “它……来了……” 苏莞泠那声微不可闻却充满极致恐惧的呓语,如同丧钟敲响在景庄和月影心头。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股阴冷邪恶、与石棺存在同源却更加凝练恐怖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穿透厚厚的岩壁,蛮横地侵入了洞穴内部!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冰冷,泉眼泛起的涟漪仿佛被冻结,岩壁上发光的苔藓光芒急剧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窒息感,攫住了洞穴内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的威胁,远比之前在星陨核心感受过的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仿佛那恐怖的存在,已经撕裂了空间的阻隔,即将降临! 月影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与景庄的对峙和解释,她猛地转身面向洞穴入口方向,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精纯的星灵之力从她体内爆发,在洞口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闪烁着符文的光幕!这是她仓促间布下的防御结界! 然而,那层光幕在恐怖意念的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月影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这东西……怎么会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月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它的力量……比在核心时强大了太多!难道封印已经……” 景庄同样心惊肉跳,但他强压下恐惧,长剑横于胸前,将昏迷的苏莞泠死死护在身后。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仅警惕着洞穴外那无形的恐怖,更分神留意着月影的一举一动。月影方才的解释虽然听起来合理,但那瞬间的杀意和此刻展现出的、对星灵之力远超“记名弟子”范畴的精妙掌控,都让他无法完全信任。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景庄低喝道,语气冰冷,“先想办法挡住它!或者,立刻撤离!” 月影咬牙支撑着结界,急促道:“撤离?往哪里撤?这意念已经锁定了我们,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追上!唯一的生机……或许在她身上!”她的目光投向景庄身后的苏莞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被景庄护在身后的苏莞泠,身体忽然散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外部的星灵之力,而是源自她自身,源自她眉心的那个星辰印记! 印记仿佛被外界恐怖的邪恶意念刺激,自主地苏醒过来!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古老和……威严!它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虽然渺小,却顽强地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更让人惊异的是,随着印记光芒的亮起,苏莞泠原本微弱到极点的呼吸,竟然变得有力了一些!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似乎正从深度的昏迷中,艰难地挣扎着要苏醒过来! “她……她的印记在被激活!”月影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星璇前辈的传承正在与她的血脉深度融合,对抗外邪!这是机会!” 景庄也感受到了苏莞泠的变化,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莞泠似乎有了转机,忧的是她此刻状态极不稳定,强行苏醒面对如此恐怖的存在,后果难料。 “需要怎么做?”景庄沉声问道,此刻无论如何,必须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将你的内力,最精纯的部分,渡入她体内,助她稳定心神,引导印记之力!”月影快速说道,“我来维持结界,尽量争取时间!” 景庄略一迟疑,但看到洞口那层光幕在邪恶意念冲击下已然出现裂纹,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立刻盘膝坐在苏莞泠身边,手掌抵住她的后心,将自己所剩无几、但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纯内力,小心翼翼、缓缓地渡入苏莞泠经脉之中。 他的内力属性偏于凌厉,与星灵之力并非完全同源,起初确实引起了一丝排斥。但很快,苏莞泠眉心的星辰印记似乎识别出了这内力中蕴含的守护意志,光芒微闪,竟然主动引导着这股外力,融入自身的循环,共同对抗那外部的侵蚀! 得到景庄内力的辅助,苏莞泠挣扎的迹象更加明显。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手指微微动弹,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境。 洞穴外的恐怖意念似乎察觉到了内部的抵抗和变化,变得更加狂暴!如同实质的黑色气流开始冲击洞口的光幕,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月影支撑结界的双手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快!我撑不了多久了!”月影嘶声喊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莞泠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是以往的清澈或迷茫,而是如同蕴藏了万千星辰,深邃、浩瀚,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朦胧,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明和……淡淡的威仪!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光芒稳定下来,如同真正镶嵌在额间的宝石。 她醒了!在星璇印记和景庄内力的共同作用下,在外部极致邪恶的刺激下,她终于从濒死的边缘,挣脱了出来! “莞泠!”景庄又惊又喜,连忙收回内力,生怕干扰到她。 苏莞泠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景庄关切的脸庞,然后落在了正在苦苦支撑结界的月影身上,最后,穿透了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仿佛直接“看”到了洞穴外那团凝聚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了然。 “原来……是你的一缕‘触须’……”苏莞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借助地脉扰动,追踪至此……想吞噬我这‘钥匙’,加速脱困么?” 她竟然能直接与那恐怖存在进行意念层面的交流?!而且,似乎看穿了它的本质和目的! 洞穴外的邪恶意念猛地一滞,似乎对苏莞泠的清醒和话语感到意外,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怒的波动!黑色的气流如同巨浪般拍打着光幕! 月影闷哼一声,结界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如同玻璃般碎裂开来!恐怖的意念和冰冷的寒气瞬间涌入洞穴! “小心!”景庄厉喝,挥剑挡在苏莞泠身前! 然而,苏莞泠却轻轻推开了他持剑的手。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站在那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光芒大盛,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却仿佛蕴含了星辰运转法则的银色光盾! 邪恶意念冲击在光盾之上,发出“嗤嗤”的消融声,竟无法突破! “现在的我,或许还无法将你如何……”苏莞泠看着洞口那翻涌的黑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但你想轻易吞噬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与月影之前所用的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玄奥!星辰印记的光芒与她体内新生的星灵之力共鸣,她清叱一声: “星辉,涤尘!” 一道凝实的、蕴含着净化与秩序力量的银色光柱,从她掌心爆发,并非攻击那团黑暗,而是射向了洞穴顶部岩壁的某处! “轰隆!” 光柱击中岩壁,整个洞穴剧烈一震!顶部岩壁竟然亮起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与星痕林遗迹中类似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仿佛被瞬间激活,散发出磅礴的星辰之力,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这是……古代防护阵法的核心!”月影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在此守护多年,竟不知这洞穴中还隐藏着如此强大的阵法! 激活的阵法散发出强大的威压,与苏莞泠的星辰之力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更加坚固的屏障,将洞穴外的邪恶意念牢牢阻挡在外!那黑暗发出不甘的咆哮,疯狂冲击,却一时难以撼动! 苏莞泠做完这一切,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消耗巨大。景庄连忙扶住她。 她看向景庄和一脸震惊的月影,虚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阵法……只能暂时阻挡……它的本体正在苏醒……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月影身上,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月影姑娘……关于‘暗星’……关于你所知的一切……现在,可以……开诚布公了么?”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但在更大的危机面前,暂时的合作,或许是唯一的出路。而苏莞泠的苏醒和展现出的力量,让这场合作的主动权,悄然发生了转移。 第190章 暗星之秘 洞穴内,古老的防护阵法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星辰之力,如同一道坚固的光壁,将外界那恐怖邪恶的意念牢牢阻挡。邪物不甘的咆哮和冲击声透过光壁传来,闷雷般回荡,却暂时无法逾越雷池一步。但这安全显然是暂时的,阵法光芒在冲击下微微荡漾,提醒着三人危机的迫近。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景庄持剑而立,警惕的目光在洞口光壁和月影身上来回扫视,肌肉依旧紧绷。月影则脸色变幻不定,看着苏莞泠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得对,是时候开诚布公了。”月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解脱,“继续隐瞒和猜忌,只会让我们被各个击破,最终谁都活不了。” 她走到泉眼边,掬起一捧冷水拍了拍脸,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些,然后转身,目光坦然地迎上苏莞泠和景庄的视线。 “我确实是‘影刃’的创始人之一,这一点没有骗你们。但我脱离组织,继承星璇前辈遗志守护此地,也是真的。”月影开始讲述,语速平缓却沉重,“只是,我隐瞒了部分原因,以及……一个关于我自身的秘密。” “什么秘密?”景庄沉声问道,剑尖微微下垂,但戒备未消。 月影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领口内侧那个细微的暗纹。“这个标记,不仅是‘影刃’核心的象征,它本身……也是一种古老的诅咒,或者说……烙印。” “烙印?”苏莞泠轻声重复,眉心星辰印记微光流转,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没错。”月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创立‘影刃’之初,为了获得足够的力量和隐秘的传承,我们几个创始人曾深入一处远古遗迹,并与某个沉睡的古老意志……达成了契约。我们获得力量和组织架构的蓝图,而代价……就是被打上这个烙印,并在必要时,成为其在人间的‘耳目’甚至……容器。” 景庄倒吸一口凉气:“古老意志?是‘虚无之噬’?” “不,不是它。”月影摇头,“那个古老意志自称为‘暗星之主’,其性质与‘虚无之噬’的纯粹毁灭吞噬不同,它更偏向于……混乱、蛊惑和扭曲。它似乎与‘星灵’之力处于某种对立又共生的微妙状态。‘影刃’后来逐渐偏离初衷,沦为金钱工具,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了这股潜藏意志的暗中影响和筛选。” 她看向苏莞泠:“星璇前辈察觉到我身上的烙印后,并未驱逐我,反而以无上智慧帮我暂时压制了烙印的侵蚀,并引导我走上了守护之路。她告诉我,我的存在,或许是一把双刃剑,既是潜在的危险,也可能成为应对未来危机的关键变数。因为我对‘暗星’力量的了解,无人能及。” “所以,你之前提到的‘暗星’预言,并非空穴来风?”苏莞泠问道。 “是,也不是。”月影神色凝重,“预言确实存在,但‘暗星’并非指代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种现象,一种当‘星孛犯紫垣’、天地秩序紊乱时,可能被‘暗星之主’或类似存在利用的‘契机’。这个契机会催生出一个或多个容易被扭曲、承载其力量的‘载体’。而身负星灵血脉,尤其是像你这样血脉纯净又经历了巨大变故、心神出现缝隙的人……”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莞泠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她感受到月影话语中的真诚,也通过星辰印记的微妙感应,察觉到她灵魂深处被某种力量束缚的痛苦挣扎。月影没有完全说谎,她确实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 “那你之前,为何对我流露出杀意?”苏莞泠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月影苦笑一声,坦然道:“因为恐惧,也因为……试探。当你融合星璇印记,身上散发出越来越纯粹的星灵气息时,我体内的烙印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躁动,那一瞬间,烙印中蕴含的‘暗星’意志几乎要操控我,将你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而我强行压制了它,那杀意是挣扎的体现,并非我本意。我也想借此观察,你在面对危机时的反应和……潜力。” 这个解释,将之前的疑点串联了起来。月影亦正亦邪、充满矛盾的举动,有了合理的动机。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苏莞泠平静地问。 “我看到了希望。”月影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你不仅承受住了星璇印记的融合,还在邪物压迫下自行苏醒,甚至能引动这连我都不知道的古代阵法。你的成长速度和心性,超出了我的预期。或许,星璇前辈等待的‘星之子’,真的就是你。我们合作,或许真有几分胜算。” 景庄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依旧。他看向苏莞泠:“莞泠,你怎么看?” 苏莞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洞口光壁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流淌的星辰之力。阵法与她眉心的印记产生共鸣,传递来一段段破碎的信息流——关于阵法的构造,关于星灵之力的运用,关于……对洞外那邪物更清晰的感知。 “它……不是完整的‘虚无之噬’。”苏莞泠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明悟,“月影姑娘说得对,它更像是一缕强大的‘分神’,但它的核心……充满了‘暗星’的混乱与扭曲气息。‘虚无之噬’与‘暗星之主’……它们的力量,似乎在石棺中……产生了某种……融合?” 这个发现让月影和景庄都大吃一惊!两种不同的邪恶存在,竟然融合了?! “难怪它的力量如此诡异难缠!”月影脸色发白,“如果是这样,那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必须阻止它彻底苏醒和融合完成!” “如何阻止?”景庄急问。 苏莞泠闭上眼,全力感知着阵法传递的信息和自身印记的指引。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阵法信息显示,此地是一处重要的‘地脉节点’。洞外的邪物分神,是依靠地脉扰动追踪而来,也想借此节点加速恢复和融合。而要彻底解决它,或者至少重创它,需要……逆转此地的地脉能量流向,以星辰之力对其进行‘净化’或‘剥离’。” “逆转地脉?!”月影失声惊呼,“这几乎不可能!地脉能量浩瀚磅礴,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更大范围的山崩地裂,我们也会被能量反噬湮灭!”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苏莞泠看向月影,又看向景庄,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们现在有阵法相助,有星璇印记指引,还有……月影姑娘你对‘暗星’力量的了解。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月影姑娘,你需要暂时放开对抗,引导你烙印中那一丝‘暗星’之力,作为‘诱饵’和‘坐标’,吸引邪物分神的注意。景世子,你需要护住阵法核心,在我引导地脉能量时,确保阵法稳定,抵挡可能出现的反噬。” 这个计划大胆而疯狂,几乎是将三人的性命都赌了上去! 月影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好!既然选择了相信,我就信到底!这烙印折磨我多年,也该让它发挥点‘作用’了!” 景庄也重重点头:“我会守住阵法!”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犹豫。苏莞泠走到洞穴中央,盘膝坐在泉眼旁,双手结印,眉心星辰印记光芒大盛,开始全力沟通地脉和阵法。月影则走到洞口光壁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了对体内烙印的压制,一股混乱、扭曲的气息开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景庄持剑立于苏莞泠身侧,全神贯注,守护着她的安全。 洞穴内的能量开始剧烈波动,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正式开始! 然而,就在苏莞泠的意识即将沉入地脉深处,引导那浩瀚能量的前一刻,她通过星辰印记,隐约感知到,在遥远的方向,似乎有另一股微弱的、与她同源的血脉波动,正在与某种强大的封印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那股波动……带着一丝熟悉的心痛感…… 是……母亲吗?! 第191章 地脉惊澜 洞穴内,能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苏莞泠盘膝坐于泉眼之侧,双目紧闭,眉心处的星辰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辉,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她额间燃烧。她的意识,在印记的引导下,已沉入一个常人无法感知的层面——那是由无数条流淌着大地精元的能量脉络交织而成的、浩瀚而脆弱的地脉网络。 她“看”到的景象光怪陆离,并非肉眼所见。原本应如温顺河流般缓缓流淌的地脉能量,此刻却如同被激怒的狂龙,在某种外力的牵引和污染下,变得暴躁、混乱,甚至呈现出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与漆黑。而他们所在的这处洞穴,正位于数条重要地脉的交汇节点之上,如同风暴的中心! 逆转地脉!这个念头本身就如同痴人说梦。地脉之力磅礴无尽,乃是天地根基,稍有不慎,引动的反噬足以令山河改道,生灵涂炭,而作为引导者,首当其冲便会魂飞魄散。但此刻,苏莞泠没有选择。洞外那邪物分神虎视眈眈,阵法光壁在疯狂冲击下已现裂痕,唯有兵行险着,借地脉之力,行雷霆一击! “月影姑娘!”苏莞泠的声音透过意念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洞口处,月影闻声,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然。她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虚空,双手结出一个诡异而邪魅的法印,彻底放开了对体内那“暗星烙印”的压制! “嗡——!” 一股迥异于星灵之力的、充满混乱、诱惑与冰冷扭曲气息的能量,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骤然从月影体内爆发出来!她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诡异的暗紫色,周身空间微微扭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而又充满吸引力的气场。那正是属于“暗星之主”的力量特质! 几乎在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洞穴外那原本疯狂冲击阵法的邪物分神,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了更加兴奋和贪婪的咆哮!它对这股同源而异质的“暗星”气息产生了极强的反应,仿佛饿狼嗅到了血腥味,攻势骤然加剧,集中力量轰向月影所在的方位! “就是现在!”月影强忍着灵魂被烙印力量侵蚀的痛苦,嘶声喊道。她成了最醒目的诱饵,为苏莞泠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专注点。 苏莞泠心领神会,全部心神沉入地脉网络。她以眉心星辰印记为桥梁,以自身纯净的星灵血脉为引,小心翼翼地尝试与脚下狂暴的地脉能量建立联系。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她的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磅礴的地脉之力撕碎。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魂仿佛在被巨力碾压。 “景世子,护法!”苏莞泠咬牙传音。 景庄早已严阵以待,他虽无法感知地脉层面的惊涛骇浪,却能看见苏莞泠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洞口光壁在邪物集中攻击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将长剑插于身前,双掌按在洞穴中央几处关键的能量节点上,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纯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根基,全力维系着这最后的屏障。他的嘴角因内力过度消耗而溢出血丝,但眼神坚定如铁。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苏莞泠的意志在与地脉的对抗中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她脑海中不断闪过星璇传承的碎片知识,结合着自身对星辰运转、能量平衡的本能理解,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可以撬动的“支点”。 渐渐地,她捕捉到了一丝规律。那邪物分神污染和牵引地脉,并非毫无章法,而是遵循着某种扭曲的、类似于“暗星”轨迹的模式。而星灵之力,恰好在某些相位上与之相克! “找到了!”苏莞泠心中默念,星辰印记光芒再盛!她不再试图强行扭转整个地脉洪流,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成一根无比纤细却坚韧无比的“星辉之针”,瞄准那邪物污染模式中的一个关键节点,狠狠地“刺”了下去! 这一下,并非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轰隆隆——!!” 整个洞穴,不,是整个山体,都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沉眠的巨龙被惊扰,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地脉节点处,原本被邪力引导冲向某个方向的能量洪流,被这精准的一“刺”骤然打乱了节奏,部分能量瞬间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狭窄的脉络中疯狂冲撞、反弹! 洞穴外的邪物分神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厉啸!它感觉到自己对地脉的掌控被强行干扰,那美味的“暗星”诱饵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反而被混乱的地脉能量反冲,凝聚的形体都出现了瞬间的溃散! 然而,逆转地脉的反噬也瞬间降临!首当其冲的便是作为引导者的苏莞泠!她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金纸,身体摇摇欲坠,眉心印记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那反噬之力如同亿万根钢针,刺向她全身经脉和灵魂! “莞泠!”景庄目眦欲裂,却无法分身,他必须全力维持阵法,否则洞穴崩塌,三人皆亡。 月影也受到波及,地脉混乱使得她周身气息不稳,暗星烙印的力量险些反噬自身,她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担忧。她没想到苏莞泠真的能做到这一步,更没想到反噬如此猛烈。 “还不够……”苏莞泠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和意识,嘴角鲜血淋漓,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感觉到地脉的混乱只是暂时的,那邪物分神正在试图重新稳定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股遥远而熟悉的血脉波动,再次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对抗,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燃烧生命般的爆发!母亲萧青瑜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烽火,虽然遥远,却无比坚定!这股波动,似乎……与苏莞泠此刻引导的星灵之力,产生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共鸣! 与此同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那吸收了净化之光碎片的令牌,骤然变得滚烫!一道凝实的乳白色光柱自主爆发,融入苏莞泠引导的星辉之针中! 得此助力,苏莞泠精神大振!她福至心灵,不再仅仅试图扰乱,而是引导着那部分失控的地脉能量,混合着玄鸟令的净化之光以及那遥远的血脉共鸣之力,化作一股蕴含着秩序、净化与守护意志的洪流,狠狠地冲刷向邪物分神与地脉的连接处!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侵蚀声响起!那邪物分神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它那由邪念和能量构成的躯体,在蕴含着星灵本源、净化之光和至亲血脉意志的混合力量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变得稀薄、溃散! “成功了?!”月影惊喜交加。 然而,就在邪物分神即将被彻底净化消散的最后一刻,它那充满怨毒和疯狂的意念,猛地锁定了气息最微弱的苏莞泠,发出了最后的诅咒般的咆哮: “星灵余孽……坏吾大事……吾主……已然苏醒……尔等……终将……寂灭……皇城……‘钥匙’……归位之时……便是……尔等……末日……” 话音未落,分神彻底湮灭。 洞穴外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阵法光壁稳定下来,地脉的剧烈震动也渐渐平息。只有洞穴内一片狼藉,以及三人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苏莞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景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触手一片冰凉,她的气息微弱得令人心颤。 “莞泠!莞泠!”景庄焦急地呼唤着,连忙渡入内力为她稳住心脉。 月影也快步上前,检查苏莞泠的状况,脸色凝重:“她消耗过度,神魂受创,必须立刻静养。” 就在这时,苏莞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景庄的衣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娘亲……在……皇城……贤妃……‘钥匙’……危险……” 话音未落,她彻底昏死过去。 皇城?贤妃?钥匙归位? 景庄和月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邪物分神临死前的诅咒,与苏莞泠昏迷前的警示,指向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真正的风暴中心,或许不在北境,而在那遥远的帝都皇城!而苏莞泠的母亲萧青瑜,似乎正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 北境的迷雾尚未散尽,皇城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第192章 星辉映血 苏莞泠最后那句断断续续的警示,如同烧红的铁钎烙在景庄和月影的心头。皇城!贤妃!钥匙归位!母亲危险!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串联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轮廓——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帝国心脏,才是这场浩劫真正的风暴眼!而苏莞泠的母亲,萧青瑜,竟已落入贤妃手中,成为了某种可怕仪式的关键! “皇城……贤妃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如此地步?连萧将军她都敢动?”景庄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沙哑,他紧紧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苏莞泠,感受着她生命的微弱流逝,心如刀绞。北境的厮杀尚未平息,帝都的阴影已如此迫近! 月影的脸色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快速检查着苏莞泠的状况,指尖星辉流转,试图稳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和身体。“她的神魂因强行逆转地脉而受创极重,身体更是油尽灯枯。必须立刻进行深度治疗,否则即便星璇印记也护不住她性命!”她抬头看向景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地脉逆转的动静太大,必然已惊动四方。无论是‘影刃’的追杀者,还是被那邪物分神湮灭引来的其他东西,都可能正在赶来!” 景庄何尝不知险境环伺?他强压下对皇城局势的担忧,当务之急是救活莞泠!“去哪里?哪里能救她?”他的目光扫过这处虽然隐蔽但已不再安全的洞穴。 月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一试。是星璇前辈早年发现的一处隐秘‘星瘿’所在,那里地脉相对稳定,且有天然星辉汇聚,对稳定她的印记和修复伤势或有奇效。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那地方我也只去过一次,路径险峻,且……据说有古老的守护灵存在,吉凶难料。” “管不了那么多了!”景庄斩钉截铁,“只要有希望,刀山火海也得闯!带路!” 月影不再犹豫,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她迅速从行囊中取出几颗珍藏的保命灵丹,喂入苏莞泠口中,又以特殊手法封住她几处大穴,延缓生机流逝。随后,她走到洞穴一侧岩壁,在某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特定顺序敲击数下。 “扎扎扎——”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岩壁上竟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带着清冽寒意的山风涌入。这竟是另一条备用的逃生通道! “走!”月影率先钻入缝隙。景庄小心翼翼地将苏莞泠背负在身后,用衣带牢牢固定,紧随其后。缝隙初极窄,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置身于一片陡峭的悬崖中部,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上方是望不到顶的绝壁。一条近乎垂直、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石梯,如同天梯般悬挂在崖壁之上,通向未知的云雾深处。 “就是这里,向上!”月影指向上方,身形一展,已如灵猿般攀附而上,动作轻盈迅捷。景庄深吸一口气,不顾周身伤口撕裂的剧痛,将全部内力灌注于手足,紧紧跟上。每向上攀爬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是万丈深渊,呼啸的山风几乎要将人吹落。他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背上的苏莞泠和前方的月影身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景庄体力即将耗尽之际,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浓密藤蔓遮掩的洞口。月影拨开藤蔓,示意景庄进入。洞内温暖干燥,空间不大,但中央有一洼清澈见底的池水,池底铺满了会自发柔和星辉的奇异卵石,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和淡淡的星辰之力,呼吸之间都令人精神一振。 “就是这里了!”月影松了口气,“快将她放入池中!” 景庄连忙将苏莞泠小心地浸入池水。池水触体微凉,但很快便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能量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涌入苏莞泠体内。她眉心的星辰印记仿佛受到了滋养,光芒逐渐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不定。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有效!”景庄喜出望外。 月影却不敢大意,她盘膝坐在池边,双手结印,引导着洞穴内汇聚的星辉之力,缓缓注入苏莞泠眉心印记,助其梳理混乱的内息,修复受损的经脉和神魂。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耗神的过程,月影的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景庄守在一旁,一边运功调息恢复体力,一边警惕地感知着洞外的动静。幸运的是,此地似乎极其隐蔽,暂时并无追兵踪迹。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池中的苏莞泠,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悠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在星瘿灵池和月影的共同努力下,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灵魂,终于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的情况逐渐稳定之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苏莞泠自身深处!她眉心的星辰印记,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但这一次的光芒,并非温和的银白色,而是夹杂了一丝丝……凄艳的血色!与此同时,她一直贴身收藏的那张哑婆血书,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印记光芒之中! “这是……血脉共鸣?因果牵引?”月影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惊骇,“她在通过星辰印记和至亲血脉的联系,‘看’到皇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昏迷中的苏莞泠,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愤怒的神情!她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珠。她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却充满悲怆的呓语: “……娘……不……不要……” “……祭坛……血……好多血……” “……贤妃……她……她在画阵……” “……‘钥匙’……是娘的心头血……” “……阻止她……快阻止她……” 呓语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幅血腥而恐怖的画面!贤妃正在以萧青瑜的心头血为引,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钥匙归位”竟然指的是这个! 景庄听得浑身冰凉,怒火中烧!贤妃竟敢如此!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苏莞泠眉心印记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仿佛与遥远皇城中的血腥仪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她的生命力,似乎正通过这种玄妙的联系,被一丝丝地抽取、牵引向那个方向! “不好!贤妃的仪式在影响她!”月影脸色大变,急忙加强星辉之力的输出,试图切断这种诡异的联系,“必须稳住她的心神,隔绝这种共鸣!” 但那种联系似乎源于血脉和因果的深层法则,极难斩断。苏莞泠的痛苦有增无减,眉心血色印记闪烁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彻底被染红! 就在这危急关头,苏莞泠一直紧握的玄鸟令,再次发挥了作用。令牌上的净化之光碎片感受到主人生命的流逝和邪恶仪式的侵蚀,自主爆发出强烈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护住苏莞泠的心脉和灵台,奋力对抗着那跨越空间的邪恶牵引! 星瘿灵池的能量、月影的星辉之力、玄鸟令的净化之光,三股力量合力,终于勉强压制住了那诡异的血脉共鸣,将苏莞泠从崩溃的边缘再次拉回。 苏莞泠的颤抖渐渐平息,眉心印记的血色也缓缓褪去,重新变为纯净的银白。但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仿佛经历了一场耗尽心血的大战。 洞穴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景庄和月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和决绝。 皇城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急万分!贤妃的仪式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而苏莞泠与母亲的血脉联系,竟成了她致命的弱点! “我们必须去皇城!”景庄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必须阻止贤妃,救出萧将军!” 月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没错。北境的乱局,根源或许就在皇城。莞泠与萧将军血脉相连,此事已无法置身事外。只是……”她看向气息微弱的苏莞泠,“以她现在的状态,如何能长途跋涉,再去闯那龙潭虎穴?”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留下苏莞泠,无人能护她周全;带上她,以她现在的状态,无疑是送死。 就在两人陷入两难之际,池中的苏莞泠,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虽然虚弱,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坚定火焰。 她看着景庄和月影,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带我去……皇城……” “我能……感应到……娘的位置……” “钥匙……不能……归位……” “否则……天下……大乱……” 说完,她再次力竭,昏死过去。但那双眼中燃烧的决绝,却深深地刻在了景庄和月影的心中。 她知道前路是死地,却依然选择了前行。 景庄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中。他看向月影,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意:“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出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送到皇城!” 月影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好!我去准备些东西。我知道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可以绕过主要关隘,直插中原腹地。但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她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去取可能用到的物资。而景庄则默默守护在池边,看着水中苏莞泠苍白而坚毅的睡颜,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与豪情。 皇城,龙潭虎穴,他们来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遥远帝都的某个阴暗祭坛深处,身陷囹圄、气息微弱的萧青瑜,似乎心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北境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眼角滑落一滴混着血丝的泪。 那口型,依稀是:“别来……泠儿……快逃……” 第193章 暗星低语 星瘿灵池的氤氲水汽中,苏莞泠那句以生命为赌注的决绝请求,如同烙印般刻在景庄和月影心头。皇城,已成必行之地,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亦不能退。 短暂的休整后,行动即刻展开。月影凭借对星痕林及周边地域的深刻了解,规划出一条尽可能隐蔽的路线——并非向南直插可能戒备森严的官道关隘,而是先向西深入黑风山脉人迹罕至的腹地,再寻机折转向南,借复杂地形绕过主要军事布防区,潜入中原。这条路险峻异常,却能最大程度避开“影刃”或戎狄的大规模搜捕。 景庄用坚韧的藤蔓和柔软的兽皮制作了一个背负式的担架,将依旧昏迷但气息在灵池滋养下趋于平稳的苏莞泠小心固定其上。她的眉心,星辰印记流转着温润光华,与怀中玄鸟令的微光交相辉映,仿佛沉睡的星核。月影则准备了充足的草药、清水和少量易于携带的干粮,以及一些她秘制的、用于隐匿气息和应对紧急伤势的丹药。 临行前,月影站在灵池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星璇前辈留下的庇护所,眼神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记,引动洞穴内残存的星辉之力,在洞口布下了一层隐匿结界。虽不能完全阻挡高手探查,但至少能拖延时间,混淆踪迹。 “走吧。”她转身,目光恢复冷静,率先踏出洞穴,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景庄背负着苏莞泠,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伤势在灵池气息和丹药作用下稍有缓解,但魔气侵蚀的根深蒂固和内力的大量消耗,让他依旧虚弱。然而,守护背后之人的意志,支撑着他爆发出远超平时的耐力与警觉。 初时路途尚算顺利。他们穿行在原始密林深处,依靠月影的指引避开毒瘴沼泽和凶兽巢穴。景庄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尽量减轻颠簸,以免惊扰苏莞泠的沉睡。林间只有风声、鸟鸣和他们轻微的脚步声,仿佛与世隔绝。 但平静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日渐高升,森林中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鸟兽的踪迹渐渐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焦躁感。甚至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晦暗不明,林间的阴影愈发浓重,仿佛潜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不对劲。”月影突然停下脚步,秀眉紧蹙,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生灵气息……正在被某种力量驱散或压制。” 景庄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他握紧了剑柄,低声道:“是冲我们来的?” “未必是直接针对,但……我们可能闯入了某个‘领域’的边缘。”月影的脸色凝重,“像是……某种强大存在苏醒时自然散发的威压,或者是……大规模邪阵的影响范围。” 她的话让景庄心中一沉。难道黑风山脉深处,还隐藏着比星陨核心那邪物分神更可怕的东西?还是说,皇城贤妃的仪式,其影响范围已经辐射至此?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苏莞泠,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心星辰印记的光芒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一丝痛苦的神色掠过她苍白的脸庞。 “莞泠?”景庄立刻察觉,心中一紧。 月影迅速上前,指尖泛起星辉,轻点苏莞泠眉心,试图安抚。“她的灵觉远超常人,对这类邪恶或混乱的能量场感应尤为敏锐。是这环境刺激了她。” 仿佛为了印证月影的话,前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呜咽般的声响,伴随着枝叶不自然的剧烈晃动。 “来了!”景庄厉喝一声,将苏莞泠的担架迅速安置在一棵巨树之后,长剑出鞘,凛冽剑气激荡开来。 月影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短刃在手,周身气息变得飘忽不定,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只见从林影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数十个……身影。它们并非活人,而是由腐烂的泥土、扭曲的树枝和破碎的兽骨勉强拼凑而成的“东西”!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行动迟缓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念! “是‘秽行尸’!”月影声音冰冷,“通常只在古战场或极阴之地出现,受阴煞之气滋养而成。它们本身不强,但数量众多,且不畏疼痛,极为难缠。看来,这片地域的平衡确实被打破了!” 话音未落,那些秽行尸已然发现了生人的气息,发出兴奋的嘶嚎,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杀!”景庄毫无惧色,剑光如电,率先冲入尸群。他剑法精妙,虽内力不济,但招式狠辣精准,每一剑都直指秽行尸头颅中的鬼火核心,剑过之处,腐尸纷纷溃散。 月影的身法更是诡异,她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在尸群中穿梭,短刃划出致命的弧线,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具秽行尸彻底沉寂。她的攻击带着一丝净化邪祟的星辉之力,效果比景庄的剑气更为显著。 然而,秽行尸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源源不断从林中涌出。景庄和月影虽勇,但久战之下,体力消耗巨大。景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动作渐渐迟缓。月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额角见汗。 更麻烦的是,战斗的动静和血腥气,很可能引来更强大的存在! “不能恋战!”月影格开一具扑来的腐尸,急声道,“必须尽快突围!” 景庄点头,剑势一变,转为守势,护在苏莞泠所在的巨树前。“我断后,你带莞泠先走!” 月影看了一眼昏迷的苏莞泠,又看了一眼越来越多涌来的秽行尸,一咬牙:“好!跟我来!”她短刃挥洒,清出一小片空地,迅速背起苏莞泠的担架,向着尸群相对薄弱的一个方向冲去。 景庄紧随其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试图追击的秽行尸尽数拦下。且战且退,三人艰难地在腐尸的包围中向前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诡异林地边缘时,异变再生! 一直昏迷的苏莞泠,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侧前方一个看似平静的山坳方向,喉咙里发出模糊却急促的音节: “……那边……有……‘干净’的……路……”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昏迷中,她的星灵感知穿透了表象,捕捉到了更深层的气息流向。 月影和景庄都是一怔。月影下意识地顺着苏莞泠所指方向感知过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异:“咦?那里的地脉气息……确实与其他地方不同,阴煞之气淡薄很多,似乎有微弱的灵脉残留!” 没有时间犹豫,信任苏莞泠的灵觉成了唯一的选择。月影立刻改变方向,朝着那处山坳疾驰而去。景庄奋力斩退几具追兵,也咬牙跟上。 果然,一进入山坳范围,那些秽行尸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只在边缘徘徊嘶吼,不敢越雷池一步。山坳内空气清新,草木虽然也有些萎靡,但远比外面正常。 三人暂时安全了。 景庄靠在一块山石上,大口喘息,处理着崩裂的伤口。月影将苏莞泠放下,仔细检查她的状况,发现她眉心的印记已恢复平稳,方才的指引似乎耗尽了她刚刚积攒的一点灵性,再次陷入深度沉睡。 “好险……”月影心有余悸,“若非莞泠感应到生路,我们恐怕要被那些鬼东西耗死在里面。” 景庄看着苏莞泠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本能地守护着大家。“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月影沉默片刻,低声道:“星璇印记的融合,以及接连的生死考验,正在加速她的成长和蜕变。她对星灵之力的感知和运用,会越来越超乎寻常。只是……这种成长,代价太大了。” 休息片刻后,三人继续上路。穿过山坳,地势逐渐升高,前方出现了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地带。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整片戈壁染上一片凄艳的红。 月影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裂隙,决定在此过夜。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夜间寒风刺骨,必须生火御寒。 景庄负责警戒和寻找柴火,月影则照顾苏莞泠,准备食物。夜幕降临,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周围的寒意和黑暗。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之时,负责守夜的景庄,忽然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风非沙的异响。他悄然握紧剑柄,目光如炬,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黑暗。 几乎同时,在裂隙深处照顾苏莞泠的月影,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到体内那被暂时压制的“暗星烙印”,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一股冰冷扭曲的意念,如同毒蛇般试图钻入她的脑海! 一个充满蛊惑的低语,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看见了吗……星灵的命运……终将寂灭……” “……加入我们……拥抱‘暗星’……可得永生……” “……那个女孩……是完美的‘容器’……把她……交给我……” “……否则……你将……随她……一同……消亡……” 月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来自烙印的侵蚀和低语!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裂隙之外,景庄似乎也感应到了月影气息的剧烈波动,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直射而来! 第194章 血途同舟 岩石裂隙内,篝火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月影骤然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源自灵魂深处的蛊惑低语,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暗星之主的意志,竟能通过烙印,在她心神因激战和守护而稍显松懈时,直接进行侵蚀! “……交出她……可得永生……” “……否则……一同消亡……” 冰冷的诱惑与赤裸的威胁交织,冲击着月影的意志防线。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用尽全部心神对抗着那试图操控她的邪恶意念。绝不能屈服!一旦妥协,不仅辜负了星璇前辈的信任,更会将苏莞泠和景庄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裂隙入口处,景庄敏锐地捕捉到了月影气息的剧烈波动和那份极力压抑的痛苦。他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不是外敌,而是月影自身出了问题!是那该死的烙印反噬? 他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至月影身边。只见月影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混乱扭曲的气息,与平日清冷的星辉之力截然不同。 “月影姑娘!”景庄低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着一丝清心镇魂的内力波动,试图唤醒她的神智。同时,他手掌按在月影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助她稳定紊乱的气息。 得到景庄的援手,月影压力骤减。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决绝,嘶声道:“是……是烙印……它在蛊惑我……想让我对莞泠下手!” 景庄眼神一寒,心中对那“暗星之主”的忌惮更深。这东西竟能如此无形地影响人心!“稳住心神!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们!”他沉声鼓励,内力持续输送。 月影重重地点了点头,借助景庄的内力和自身坚定的意志,终于将那股邪恶的蛊惑意念强行压了下去。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多谢……”她看向景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这一次,若非景庄及时察觉并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信任的裂痕,似乎在生死边缘被悄然弥补了一分。 “不必言谢,同舟共济。”景庄收回手掌,脸色凝重地看向裂隙外漆黑的戈壁,“此地不宜久留。你那烙印既能被远程影响,恐怕我们的位置也已暴露。” 月影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恢复冷静:“你说得对。暗星之主的触角比我想象的更长。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趁夜赶路,尽可能拉开距离。” 两人迅速收拾行装,熄灭篝火。景庄再次背负起依旧昏迷的苏莞泠,月影则强撑着伤疲之躯在前引路。三人借着微弱的星光,悄无声息地潜入戈壁的黑暗之中,如同三个渺小的影子,在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夜间的戈壁,寒风刺骨,沙砾扑面。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可能隐藏着流沙、毒虫或是更可怕的東西。月影凭借对星象和地脉的微弱感应,勉强辨认着方向。景庄则全神贯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既要跟上月影的速度,又要确保背上的苏莞泠不受颠簸。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布满风蚀蘑菇石的区域时,四周突然亮起了数十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漂浮不定,迅速合围而来!紧接着,破空声骤起,淬毒的弩箭从不同角度激射而至,狠辣刁钻! “是‘影刃’的猎杀小队!他们果然追来了!”月影厉声喝道,短刃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光幕,格挡箭矢。她认出这些人的身手和配合,正是“影刃”中专门负责追踪猎杀的精锐! 景庄将苏莞泠护在身后一块巨岩下,长剑如龙,剑气纵横,将射来的弩箭纷纷斩落。他心中沉重,追兵的数量和实力远超之前遭遇的刺客,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战术娴熟。 “桀桀……月影首领,别来无恙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只见一名身着暗紫色劲装、脸上带着半张金属面具的高瘦男子缓缓走出,手中把玩着一对漆黑的匕首,“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叛徒月影。” “幽牙!”月影瞳孔一缩,认出了来人。这是“影刃”中地位极高的杀手统领之一,心狠手辣,实力深不可测。“你们果然已经彻底沦为权力的走狗!” “识时务者为俊杰。”幽牙冷笑,“贤妃娘娘开出的价码,无人能拒。交出你身后那个女孩,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做梦!”月影斩钉截铁,率先发动攻击,短刃直取幽牙咽喉!她知道,唯有擒贼先擒王,才有一线生机! 景庄也同时暴起,剑光如匹练,杀向周围的“影刃”杀手。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月影与幽牙战在一处,两人都是以灵巧诡诈见长的刺客,身影如鬼魅般交错,匕首与短刃碰撞出点点火星,凶险异常。月影虽受伤疲乏,但凭借对“影刃”招式的熟悉和星辉之力的加持,一时竟与幽牙斗得旗旗鼓相当。 景庄则陷入了苦战。他伤势未愈,内力不济,面对数名精锐杀手的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很快,他身上便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但他死死守住苏莞泠所在的岩石,寸步不退,剑法愈发狠厉,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战况胶着,惨烈无比。月影眼见景庄形势危急,心中焦急,攻势更猛,试图尽快解决幽牙。然而幽牙狡猾无比,并不与她硬拼,只是不断游斗缠斗,消耗她的体力。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景庄一个疏忽,后背被一名杀手的长刀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狂喷!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景世子!”月影惊呼,心神微分。 就在这瞬间,幽牙抓住了破绽!匕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月影肋下空门!这一下又快又狠,月影已然避无可避! 眼看月影就要香消玉殒,异变陡生! 一直昏迷的苏莞泠,仿佛感应到了外界极致的危机和景庄喷洒的鲜血,眉心的星辰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一股磅礴的星灵之力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爆发开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而去! “嗡——!” 距离最近的几名“影刃”杀手被这股力量正面冲击,如同被巨锤砸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就连幽牙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攻势一滞! 月影趁机脱险,反手一刀逼退幽牙,惊骇地看向苏莞泠。只见她依旧昏迷,但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星辉之中,眉心印记灼灼生辉,仿佛沉睡的星神被触怒了威严! “这是……星灵护主?!”月影又惊又喜。 景庄也抓住这喘息之机,咬牙封住伤口,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杀!” 星灵之力的爆发,暂时扭转了战局。杀手们被这未知的力量震慑,攻势稍缓。幽牙脸色阴沉,死死盯着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果然是个宝贝……难怪娘娘如此看重。”他舔了舔嘴唇,挥手示意手下,“结‘影缚阵’!困住他们!耗光她的力量!” 剩余的杀手立刻变换阵型,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刀光织成一张大网,将三人牢牢困在中央。这阵法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以缠斗和消耗为主,显然是想等苏莞泠那不受控制的力量耗尽后再行擒拿。 景庄和月影的压力倍增。他们不仅要应对连绵不绝的攻击,还要分心保护力量暴走后又陷入虚弱昏迷的苏莞泠。景庄失血过多,视线开始模糊。月影的体力也接近极限,暗星烙印在激烈战斗和情绪波动下,又开始隐隐躁动。 情况急转直下,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绝望之际,月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看了一眼拼死守护苏莞泠的景庄,又看了一眼周围如同群狼环伺的敌人,猛地一咬银牙,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景庄!带莞泠走!”她突然厉喝一声,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邪异的印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混乱的“暗星”之力,混合着她自身的星辉,从她体内疯狂涌出! “以我之血……引暗星临世……噬影……吞魂!” 她竟主动彻底解放了体内的暗星烙印!以此为代价,换取短暂而恐怖的力量! “月影!不可!”景庄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只见月影周身被一股暗紫色的邪异光芒笼罩,双眸化为纯粹的漆黑,气息暴涨到一个可怕的程度!她如同化身暗夜修罗,短刃挥洒间,带起道道撕裂空间的黑色裂痕!围攻她的杀手触之即溃,非死即伤! “疯子!你竟然……”幽牙又惊又怒,没想到月影会做到如此地步! 月影以燃烧生命和灵魂为代价,硬生生在“影缚阵”中撕开了一道缺口!“走啊!”她朝着景庄嘶吼,声音沙哑扭曲,充满了痛苦与决绝。 景庄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这是月影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再犹豫,背起苏莞泠,用尽最后力气,朝着缺口处亡命奔逃! “拦住他们!”幽牙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自己则亲自扑向状态极不稳定的月影。 身后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和月影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景庄不敢回头,泪水混杂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戈壁的深处,朝着皇城的方向,亡命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力竭倒地,景庄才瘫软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喘息。他回头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戈壁的风声。 月影……她怎么样了? 他艰难地爬起身,检查苏莞泠的状况。她眉心的光芒已经黯淡,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气息尚存。而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伤势沉重,能否支撑到皇城都是未知数。 前路漫漫,血途同舟。月影的牺牲,为他们换来了一线生机,却也让他们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而就在景庄稍微放松警惕,处理伤口之际,他没有注意到,远处一座沙丘之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眼神,不属于“影刃”,却带着更深的算计和……期待。 第195章 沙海遗珠 黎明前的戈壁,寒意刺骨,风卷着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景庄背着苏莞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无尽的沙丘间跋涉,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背后的伤口早已麻木,唯有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提醒着他生命的流逝。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月影最后那声决绝的嘶吼和身后戛然而止的厮杀声,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不敢去想月影的结局,只能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向前”这两个字上。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莞泠送到皇城,否则月影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时。又翻过一座沙丘后,景庄眼前一黑,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连同背上的苏莞泠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沙地上。黄沙瞬间淹没了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吗?终究还是倒在了这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他艰难地侧过头,看着身旁同样被黄沙半掩、昏迷不醒的苏莞泠。她苍白的脸上沾着沙粒,眉心那点星辰印记在熹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玄鸟令从她怀中滑落半截,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对不起,莞泠……对不起,月影……对不起,顾前辈……我……尽力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风沙造成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传入他几乎失灵的双耳。 是追兵?还是……戈壁中的豺狼? 景庄用尽最后力气,手指艰难地摸向落在手边的剑柄。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沙沙”声在他身边停下,紧接着,一双穿着破旧草鞋、沾满沙尘的脚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然后,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凑到了他眼前。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者,头发胡须皆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皮袄,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沙土、草药和牲畜的复杂气味。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沙海中的鹰隼,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打量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景庄和苏莞泠。 “啧啧……伤成这样,还能跑到这儿,命够硬的。”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翻了翻景庄的眼皮,又看了看苏莞泠眉心的印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不是追兵?景庄心中稍松,但警惕未消。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古怪老者,绝非寻常。 “老……老人家……”景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救……救她……”他指向苏莞泠。 老者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门牙,笑了笑,笑容有些诡异:“救?老汉我自个儿都活得磕磕绊绊,咋救你们?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在苏莞泠眉心的印记和玄鸟令上扫来扫去,“这女娃娃有点意思,身上带着‘星’味儿,还有这牌子……像是老物件儿。” 他蹲下身,毫不避讳地拿起玄鸟令掂量了一下,又放回苏莞泠怀中。“相逢即是有缘。这鬼地方,白天能晒死人,晚上能冻死人,还有沙狼和更邪门的东西晃荡。你们躺这儿,不到晌午就得变成人干儿。” 说着,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景庄架了起来,另一只手则轻松地将苏莞泠抱起,仿佛拎着两捆干草。“算你们运气好,碰上老汉我出来找走丢的骆驼。跟我走吧,附近有个能歇脚的地儿。” 景庄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老者摆布。他心中疑虑重重,这老者力气奇大,行动敏捷,绝非普通牧民。但他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老者背着抱着两人,在沙丘间穿行,脚步稳健,对地形极为熟悉。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沙壁前,拨开一层厚厚的流沙,竟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到了,进去吧。”老者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竟然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虽然简陋,却干燥避风,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兽皮、干肉和清水罐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土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草药味。 老者将两人安置在铺着干草的角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恶意。他先是给景庄检查了伤口,看到那深可见骨、魔气缭绕的伤痕时,眉头皱了皱:“哟呵,这伤……够歹毒的。不光要命,还蚀魂啊。” 他嘟囔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陶罐,挖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不由分说地糊在景庄的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景庄闷哼一声,险些晕过去。但很快,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竟然暂时压制了魔气的躁动和伤口的恶化。 “死不了,暂时。”老者拍拍手,又去看苏莞泠。他盯着她眉心的印记看了许久,伸出粗糙的手指,似乎想触摸,但最终还是缩了回来,只是喃喃自语:“星痕入骨,灵台蒙尘……这丫头,命途多舛啊……” 他取来清水,小心地喂苏莞泠喝下几口,又用湿布擦拭她脸上的沙尘。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到土灶旁,点燃一小堆篝火,架上水壶,又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馍馍啃了起来。 景庄靠在岩壁上,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和体内一丝微弱的暖意,心绪复杂。这老者行为古怪,言语莫测,但似乎确实救了他们一命。 “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景庄哑声道谢,“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此地是……” 老者啃着馍馍,头也不抬:“叫俺沙老六就行。这儿嘛,算是俺的一个落脚点。年轻时跑商队,后来年纪大了,就在这戈壁里混日子,捡点皮毛,挖点草药,饿不死就成。” 沙老六?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个化名。景庄自然不会全信,但他现在需要恢复体力。“沙老,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尽快赶往中原,不知您可知晓离开这片戈壁的捷径?” “中原?”沙老六抬起眼皮,瞥了景庄一眼,嘿嘿一笑,“就你们这模样,还想穿过‘死亡海’?别说你们了,就是骆驼队,没个熟悉路的向导,十有八九也得折在里面。更别说……外面现在可不太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最近这戈壁里,邪门事儿多得很。好些个商队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连根骨头都找不着。还有人晚上看见绿眼睛的鬼火飘来飘去,听见女人小孩的哭声……都说,是地底下的老妖怪睡醒了,要出来吃人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吓唬人的意味,但景庄却心中一凛。联想到月影所说的地脉异动和邪物分神,这戈壁的异常,恐怕绝非空穴来风。 “我们必须离开。”景庄语气坚定,“无论多危险。” 沙老六啃完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你们先在这儿歇着,俺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顺便探探路。记住,千万别乱跑,这附近……不安全。” 说完,他也不等景庄回应,便灵活地钻出了洞口,用流沙重新将洞口掩盖。 洞穴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景庄强撑着精神,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沙老六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言行也处处透着古怪。是敌是友,难以分辨。 他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苏莞泠,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莞泠,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苏莞泠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景庄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再次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银光。 这一次,光芒不再狂暴,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流淌过她的全身。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悠长而平稳。 她……似乎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 景庄又惊又喜,难道是因为这处地下洞穴的特殊环境?还是沙老六那看似粗陋的药膏起了作用?亦或是……苏莞泠体内的星灵血脉和印记,在绝境中再次被激发了潜能? 然而,还不等他细想,通过星辰印记的微妙感应,苏莞泠的意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景庄的脑海——并非完整的画面,而是零碎的感觉和……一幅模糊的地图! 地图指向戈壁的深处,一个被标记为“流沙之眼”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或者说,在呼唤着她体内的星辰之力。 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也透过这感应传递过来——危险!极大的危险,正潜伏在那“流沙之眼”的附近! 沙老六……他真的是去探路找吃的吗?还是……他本就打算将他们引向那个地方? 景庄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出狼窝,莫非又入虎穴? 而此刻,洞穴外,伪装成沙老六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正露出一丝与他年龄和装扮截然不符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海,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交流: “鱼儿……已经闻到饵料的味道了……” “……计划……很顺利……” “……‘钥匙’……终将……归位……” 第196章 流沙之眼 洞穴内,篝火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岩壁上,仿佛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沙老六那看似憨厚朴实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他热情推荐着“流沙之眼”附近的“捷径”,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他们的安危着想。 然而,苏莞泠那双刚刚苏醒、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澈的眼眸,却如同明镜,映照出了隐藏在沙老六笑容下的丝丝算计与冰冷。星辰印记带给她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有一种洞悉人心与能量本质的直觉。她清晰地感觉到,沙老六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这戈壁深处某种令人不安的阴暗能量隐隐共鸣,绝非他自称的普通采药人。 “沙老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苏莞泠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打断了沙老六滔滔不绝的描述,“只是,我们兄妹二人伤势未愈,实在无力再冒险穿越险地。或许,还有更稳妥些的路可走?” 沙老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和阴鸷,但立刻又被他用更夸张的关切掩盖:“哎呀,闺女啊,你这就不懂啦!这戈壁里,哪有什么万全的路?那‘流沙之眼’看着吓人,其实俺知道几条安全的沙脊,小心点就能过去!要是绕路,得多走好几天,你们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啊!”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向前挪了半步,枯瘦的手掌微微蜷缩。 一直强撑精神、冷眼旁观的景庄,敏锐地捕捉到了沙老六这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可以肯定这老家伙有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将苏莞泠更严密地护在身后,右手悄然按上了剑柄,体内残存的内力开始缓缓凝聚。即便重伤未愈,拼死一搏,也绝不能让这老东西得逞! 洞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之前的虚假平和被彻底撕碎。 沙老六似乎也察觉到了景庄的戒备和苏莞泠那看透一切的目光,知道伪装已无意义。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阴冷和几分忌惮的神情。他不再看景庄,而是死死盯着苏莞泠,尤其是她眉心的那个星辰印记,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 “啧啧……不愧是娘娘看重的人。小丫头,灵觉倒是敏锐。不过,你以为你们还有选择吗?”他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这方圆百里,都是‘流沙之眼’的领域。你们的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早就被‘那位’感应到了。乖乖跟老汉走,还能少受点苦。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枯瘦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探!并非攻击景庄或苏莞泠,而是狠狠拍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黄色气流,如同有生命般从他所拍击的地面窜出,瞬间弥漫开来!气流过处,地面的沙石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被迅速腐蚀消融!同时,洞穴四壁也开始轻微震动,簌簌落下灰尘! “地煞阴气?!”景庄脸色剧变,一把拉起苏莞泠向后急退!这老东西果然不是善茬,竟然能引动如此歹毒的阴煞之气!这绝非普通武者能做到的!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沙老六狞笑着,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上前,双手成爪,指尖缭绕着同样的暗黄气流,直抓苏莞泠肩膀!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生擒苏莞泠! “找死!”景庄怒吼一声,长剑瞬间出鞘!尽管伤势沉重,内力不济,但这一剑依旧凝聚了他全部的意志和残存的力量,剑光如电,直刺沙老六手腕!围魏救赵! 然而,沙老六的身法诡异无比,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剑锋,同时左爪方向不变,依旧抓向苏莞泠,右爪则反手扣向景庄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苏莞泠就要落入魔爪,景庄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看似虚弱无力、被景庄护在身后的苏莞泠,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银芒!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光芒大盛,一股精纯而磅礴的星灵之力自主爆发! 她没有闪避,反而迎着沙老六的利爪,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星辉! “破!” 一声清叱,如同九天玄冰碎裂!那点星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沙老六抓来的手腕脉门之上!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沙老六手腕处的暗黄气流瞬间被星辉净化消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缩回手,只见手腕处一片焦黑,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星灵之力对这类阴煞之气的克制,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你怎么可能……”沙老六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莞泠。他得到的消息是这丫头重伤垂死,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之力?而且这力量……如此纯净霸道! 苏莞泠一击得手,脸色却更加苍白了几分,身体晃了晃,显然这一下消耗巨大。但她强行站稳,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沙老六:“你的主子……贤妃,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景庄趁机挥剑猛攻,剑光霍霍,将受伤的沙老六逼得连连后退。虽然沙老六实力不俗,但手腕重创,又忌惮苏莞泠那诡异的星辉,一时竟落了下风。 “好好好!小看你们了!”沙老六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过,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既然不肯乖乖就范,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地上,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施法,整个洞穴的震动更加剧烈,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那股阴寒的地煞之气浓度暴增,甚至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从地底传来! “他在引动此地阴脉,想要活埋我们!”景庄骇然失色! “不能让他完成!”苏莞泠强提一口气,双手结印,眉心印记光芒再盛,试图以星辰之力稳定周围的地脉,对抗沙老六的邪法! 两股力量在洞穴内激烈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岩石不断崩落,洞穴眼看就要坍塌! 就在这混乱之际,沙老六突然发出一声得意的怪笑,身形一晃,竟不顾伤势,猛地冲向洞穴一侧看似完整的岩壁,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 岩壁应声破裂,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沙老六回头怨毒地看了苏莞泠和景庄一眼,狞笑道:“陪‘那位’好好玩玩吧!老汉不奉陪了!”说完,一头钻入洞口,消失不见! 而他撞开的那个洞口,并非生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邪恶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洞口深处汹涌而出!同时,整个洞穴的地面如同流沙般开始向下塌陷! “不好!他打开了通往‘流沙之眼’核心的通道!”苏莞泠瞬间明白了沙老六的毒计!他根本不是想活埋他们,而是要将他们直接送入虎口! “走!”景庄当机立断,拉起苏莞泠,想要冲向沙老六逃离的那个洞口,但已然来不及!脚下的地面迅速塌陷,流沙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 眼看两人就要被流沙吞噬,坠入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深渊,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景庄推向一旁一块尚未完全塌陷的巨石,自己则借助反推力,纵身跃向了那汹涌着邪恶意念的洞口方向! “莞泠!”景庄目眦欲裂! 在半空中,苏莞泠双手急速舞动,眉心的星辰印记燃烧般闪亮!她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以及玄鸟令中蕴含的所有星灵之力与净化之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璀璨的银河般的光带,并非攻击,而是狠狠地……斩向了那洞口与主洞穴连接处的岩层! “星陨……断流!”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洞口上方的岩层被星辉光带硬生生斩断!巨大的岩石轰然落下,瞬间将那散发着邪恶意念的洞口堵死了大半!汹涌而出的邪恶气息为之一滞! 而苏莞泠也因为力竭,如同折翼的蝴蝶,向着下方不断塌陷的流沙坠落! “抓住我!”景庄拼死扑到边缘,伸出长剑! 苏莞泠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抓住了剑身! 景庄奋力向上拉扯!但流沙的吸力巨大,苏莞泠的身体仍在缓缓下沉! 就在这时,那被岩石堵住的洞口缝隙中,一只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布满诡异眼球的巨大手臂,猛地探了出来,抓向近在咫尺的苏莞泠! 景庄瞳孔紧缩,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苏莞泠怀中,那枚玄鸟令自主飞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令牌上的玄鸟虚影浮现,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撞向了那只黑暗手臂! 同时,苏莞泠坠落的流沙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玄鸟令的光芒和星辰印记的气息激活,亮起了微弱的、古老的金色符文…… 第197章 星阵初醒 玄鸟令爆发的清越啼鸣与璀璨光华,如同黎明前最耀眼的一道闪电,狠狠撞上了那只从堵塞洞口缝隙中探出的、由纯粹黑暗与邪恶意念构成的恐怖手臂! “嗤——!” 如同沸汤泼雪!蕴含其中的净化之光碎片与至纯星灵之力,对那黑暗手臂产生了剧烈的克制作用!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诡异眼球瞬间爆裂,发出凄厉的尖啸,浓郁的黑暗能量如遭重击,迅速消融溃散!那手臂吃痛般猛地缩回洞口深处,只留下一片焦灼的痕迹和充满怨毒不甘的咆哮在岩层后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阻击,为坠落的苏莞泠争取到了宝贵的刹那! 也就在这一刻,她身下那原本吞噬一切的流沙,仿佛被玄鸟令的光芒和苏莞泠眉心星辰印记的气息共同激活,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流沙深处,那些微弱闪烁的古老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沉睡的星河被瞬间点燃! “嗡——!” 一声低沉却恢弘的共鸣响彻整个即将彻底崩塌的空间!流动的沙砾仿佛被无形之力定格,然后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一个由纯净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与苏莞泠眉心印记几乎完全一致的星辰图腾! 一股精纯、古老、浩瀚而平和的星辰之力,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瞬间将下坠的苏莞泠温柔地托住! “这是……古代守护大阵的核心?!”景庄趴在不断塌陷的洞穴边缘,看到这奇迹般的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原本绝望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充斥! 苏莞泠落入阵图中心,被浓郁的星辉包裹。她因力竭而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眉心的星辰印记与阵图核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自主地汲取着阵图中磅礴的能量,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身体和神魂。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洞穴的崩塌仍在继续,巨大的岩石不断落下,砸在能量阵图的光罩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堵住洞口的岩石也在邪物疯狂的冲击下剧烈震动,裂痕蔓延,显然支撑不了多久!沙老六虽已逃离,但将两人引入死局的阴谋已然得逞,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绝地之中! “莞泠!快想办法控制这阵法!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景庄朝着阵心大喊,同时挥剑格开一块砸向自己的落石,伤势被牵动,咳出大口鲜血。他必须为苏莞泠争取时间! 阵图中的苏莞泠,仿佛听到了景庄的呼唤,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危急。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意识在星辉的滋养下迅速复苏。她虽未睁眼,但双手却本能地开始结印,与身下的阵图产生更深层次的连接。一段段破碎的、关于这座古代星阵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操控法诀、能量流转、以及……阵法的部分功用! “守……御……及……短距……挪移……”她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她的意念驱动,整个能量阵图光芒大盛!旋转速度陡然加快,无数星辰符文飞起,在两人头顶交织成一道厚实的星光穹顶,将坠落的岩石尽数挡在外面!同时,阵图开始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能量! “景庄!进来!”苏莞泠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星辉流转,她朝着边缘的景庄伸出手! 景庄毫不迟疑,用尽最后力气,纵身跃向阵图! 就在他落入阵图的瞬间,苏莞泠双手印诀一变,清叱一声:“星辉……引路!遁!” “轰!” 整个阵图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下一刻,光芒连同阵图本身骤然收缩,化作一个极小的光点,然后“咻”的一声,凭空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轰隆”一声巨响,堵住洞口的岩石彻底崩碎!更加浓郁恐怖的黑暗邪气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崩塌的洞穴空间,将那残留的阵法痕迹和星辰气息彻底侵蚀、湮灭…… …… 距离原洞穴数里之外,一片相对稳定的戈壁滩上,空气一阵扭曲,一个微小的光点骤然出现并迅速扩大,化为旋转的星阵图案。光芒散去,苏莞泠和景庄的身影踉跄出现。 短距离随机传送成功了! 两人摔倒在冰冷的沙地上,都是气喘吁吁,心有余悸。景庄伤势更重,几乎无法动弹。苏莞泠虽然借助阵法核心恢复了不少,但强行催动不熟悉的远古阵法进行传送,对她的精神和身体也是巨大的负担,脸色依旧苍白。 她第一时间看向景庄,见他虽伤重但性命无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夜色深沉,星斗满天,四周是死寂的戈壁,暂时没有察觉到追兵或邪物的气息。 “暂时……安全了。”苏莞泠声音沙哑,挣扎着坐起身,先检查了一下景庄的伤势,用所剩无几的星灵之力帮他暂时压制魔气和稳定伤口。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景庄看着苏莞泠,眼神复杂。眼前的少女,经历连番生死,已然褪去了最初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与坚毅,以及一种……令人心折的非凡气度。 苏莞泠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忧色重重:“沙老六是贤妃的人,说明我们的行踪和目的,对方已了如指掌。皇城那边,娘亲的处境恐怕……”她不敢再想下去。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苏莞泠将景庄扶到一块背风的巨岩后安置好。她则盘膝坐下,尝试进一步沟通眉心印记和玄鸟令,消化刚才在阵法核心中获得的信息碎片,并感应周围环境。 随着心神沉入,她对星辰之力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她“看”到,以他们所在之处为中心,广袤的戈壁之下,确实纵横交错着许多古老的能量脉络,有些属于生机勃勃的灵脉,有些则充斥着阴煞死气。而之前激活的那座守护星阵,只是其中一个较大的节点。 同时,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窥视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注视着他们。是贤妃的其他爪牙?还是……戈壁中更恐怖的存在? 突然,她眉心的印记微微一热,一段更加清晰的信息浮现出来——关于那座星阵的来历。它并非单一阵法,而是一个名为“周天星斗锁灵大阵”的庞大体系的微小组成部分,建于远古,用于镇守大地灵脉,封锁某些至邪之物。而“流沙之眼”,正是其中一处重要的……封印节点!沙老六引他们去那里,绝非偶然! 难道……贤妃的目的,不仅仅是娘亲?她还想破坏这些远古封印,释放出被镇压的恐怖存在?!这个念头让苏莞泠通体冰凉! 必须尽快赶到皇城!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景庄重伤难行,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靠双腿穿越这死亡戈壁和重重关隘抵达皇城,无异于天方夜谭。 就在苏莞泠心急如焚之际,玄鸟令再次传来异动。这一次,并非警示,而是一股微弱的、却带着明确方向的牵引感——指向东南方向,隐约与遥远皇城的方向吻合。同时,令牌上的净化之光碎片传递出一种“渴望”的情绪,仿佛那里有它能量的源头或……同源之物? 是转机吗?苏莞泠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景庄。 “东南方向……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景庄咬牙支撑着坐起,“我能撑住,走吧。” 决定已下,不再犹豫。苏莞泠搀扶起景庄,两人借着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玄鸟令指引的东南方向,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生存与死亡边缘。 走了不知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在翻过一座高大的沙丘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眼中充满了震惊。 只见沙丘之下,并非无尽的黄沙,而是一片巨大的、已经半掩在沙海中的古代遗迹!残破的石柱高耸,依稀可见昔日神殿的轮廓,风格古老而奇异,与当前任何王朝的建筑都迥然不同。而在遗迹的中心,一座相对完好的金字塔形建筑顶端,赫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即便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微弱柔和白光的晶石! 那晶石的气息,与玄鸟令中的净化之光碎片,同源同质!甚至……更为精纯磅礴! 玄鸟令在苏莞泠怀中剧烈震颤,灼热异常,那牵引感达到了顶峰! 这里,就是指引的终点? 然而,还不等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声,从遗迹的另一侧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兵器出鞘的冷冽寒光!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穿着杂乱皮甲、手持弯刀弓箭、面目凶悍的骑兵,如同秃鹫般发现了猎物,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狂笑着冲杀过来!看其装扮和气势,竟是活动在这片戈壁中的……马贼! 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苏莞泠和景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应对这群如狼似虎的马贼? 而就在马贼队伍的最前方,那个首领模样的独眼大汉,目光扫过苏莞泠和她手中的玄鸟令时,独眼中骤然爆发出无比贪婪和狂热的光芒! “宝物!还有女人!兄弟们,给老子抢过来!”他挥舞着弯刀,发出了进攻的嚎叫。 第198章 绝境微光 马贼的嚎叫与杂沓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丧钟,敲碎了黎明戈壁的寂静。二三十名凶悍的骑兵卷起漫天沙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孤立无援的苏莞泠和景庄发起了冲锋。弯刀反射着初升朝阳的血色光芒,弓箭已然搭弦,瞄准了目标。 绝境!真正的绝境! 景庄重伤濒死,连站立都需倚靠苏莞泠搀扶,战力十不存一。苏莞泠虽因星阵传承恢复了些许元气,但连番激战、心力交瘁,体内星灵之力远未恢复到足以应对如此阵仗的程度。两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 “躲到石柱后面!”景庄嘶声吼道,用尽最后力气将苏莞泠推向身旁一根巨大的断裂石柱,自己则勉强转身,以残破之躯挡在前方,长剑横握,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纵然是死,他也要战至最后一刻! 苏莞泠被推得一个踉跄,背靠冰冷的石柱,心脏狂跳。看着景庄那决绝而悲壮的背影,看着眼前汹涌而来的死亡洪流,无边的绝望与巨大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娘亲还在皇城受苦,贤妃的阴谋尚未阻止,她怎能死在这里?! 不!绝不! 求生的本能与守护的意志,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爆发!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受到强烈情绪冲击,骤然灼热!怀中的玄鸟令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死之心,剧烈震颤,那丝净化之光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啊——!”苏莞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将全部心神沉入星辰印记!她不再去精细操控那并不熟悉的力量,而是凭借一股蛮横的意志,强行抽取、燃烧着体内每一分潜藏的星灵之力,甚至不惜引动刚刚融合、尚未稳固的星璇传承本源! 一股狂暴而非温和的星辰风暴,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银色的光辉不再纯净,而是夹杂着丝丝血色的疯狂!她双手向前猛地推出,一道混合着星辉、净化之光以及她自身生命精元的混乱能量洪流,如同失控的野马,悍然撞向了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马贼! “轰!” 能量洪流与马贼的冲锋阵型狠狠碰撞!首当其冲的几名马贼连人带马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掀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已筋断骨折,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毙命当场!后续的马贼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阵脚大乱,人仰马翻! 然而,这一击的代价是巨大的!苏莞泠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身体摇摇欲坠,眉心印记光芒急剧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这是透支生命本源的反噬! “杀了那妖女!”独眼马贼首领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丫头竟有如此恐怖的手段。他看出苏莞泠已是强弩之末,挥舞弯刀,指挥手下绕过能量紊乱的区域,从两侧包抄而来! 景庄趁此机会,强提一口真气,剑光如毒龙出洞,刺穿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马贼咽喉!但他自己也因发力而牵动伤势,踉跄后退,背靠石柱,大口喘息,再也无力主动出击。 眼看马贼重新合围,刀枪剑戟即将加身,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从遗迹中心那座金字塔建筑顶端的巨大白色晶石传来!晶石仿佛被苏莞泠刚才那狂暴的、夹杂着净化之光本源的星辰之力所引动,骤然亮起了柔和而磅礴的光芒! 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遗迹范围!被这光芒照到的马贼,动作瞬间变得迟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脸上露出了惊恐和迷茫的神色。他们座下的战马更是焦躁不安,嘶鸣着人立而起,不少马贼被直接甩落在地! 与此同时,苏莞泠怀中的玄鸟令发出了欢欣雀跃的震颤,与那巨大晶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精纯、温和却浩瀚无比的净化之力,如同甘霖般透过玄鸟令,源源不断地注入苏莞泠近乎干涸的体内! 这股外力与她自身的力量同源,却更加中正平和,迅速抚平了她因透支而狂暴的经脉,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神。她那黯淡的星辰印记重新亮起温润的光华,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局瞬间逆转! 苏莞泠又惊又喜,她瞬间明白,这遗迹晶石,是友非敌!她立刻引导着这股外来的净化之力,不再用于攻击,而是化作一层坚韧柔和的光罩,将她自己和景庄护在其中。马贼的刀剑砍在光罩上,如同砍中坚韧的橡胶,被纷纷弹开,难以寸进! “怎么回事?!” “妖法!是妖法!” 马贼们惊慌失措,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那白色光芒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和排斥,战斗力大减。 独眼首领又惊又怒,他死死盯着遗迹顶端的晶石,又看看被光罩保护的苏莞泠,独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他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这丫头和这遗迹,都透着邪门! “撤!快撤!”识时务者为俊杰,独眼首领不甘地吼了一声,率先调转马头。其余马贼早已胆寒,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狼狈后撤,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深处。 危机,竟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光罩缓缓消散。苏莞泠脱力般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心中后怕不已。若非这遗迹晶石突然发威,他们今日必死无疑。景庄也靠着石柱滑坐下来,看着逃窜的马贼,长长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马贼虽退,但这戈壁和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未知。 “多谢……前辈相助。”苏莞泠挣扎着站起身,朝着遗迹中心的金字塔和晶石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她不知道晶石中是否蕴藏着意识,但这份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晶石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两人不敢在此久留,谁知道马贼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其他东西?苏莞泠搀扶起景庄,准备尽快离开这片遗迹。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苏莞泠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把抓住胸口,仿佛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莞泠!你怎么了?”景庄大惊。 苏莞泠没有回答,她的瞳孔放大,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通过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星辰印记共鸣,以及血脉深处最本源的连接,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幅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恐怖画面—— 皇城!阴暗的地下祭坛!熊熊燃烧的诡异火焰!被铁链锁在祭坛中央、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母亲萧青瑜!而贤妃,正手持一柄漆黑的匕首,脸上带着疯狂而虔诚的笑容,缓缓刺向母亲的心口!匕首的尖端,凝聚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能量! “不——!娘——!”苏莞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泪水瞬间决堤!那画面如此真实,那心痛如此剧烈,仿佛匕首是刺在了她的心上! “钥匙归位……仪式……开始了……”她瘫软在地,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景庄闻言,如遭雷击!皇城的仪式,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了?!萧将军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遗迹顶端的白色晶石,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跨越空间的邪恶仪式和苏莞泠极致的悲恸,再次亮起了光芒!但这一次,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焦急和警示的意味!一道凝实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射出,指向东南方向,也就是皇城的方向,但光芒的末端,却剧烈地颤抖、扭曲,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干扰、阻断! 同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苍老而急促的意念碎片,透过晶石的光芒,断断续续地传入苏莞泠的脑海: “……快……时间……不多了……” “……仪式核心……在……皇城……地宫……” “……阻止她……必须……在……‘血月’……升至中天……之前……” “……小心……‘镜’……那是……陷阱……” “……来找……我……在……皇城……‘星陨阁’……”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晶石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量。 苏莞泠呆立当场,脑海中回荡着那苍老的警示。仪式核心在地宫?血月升至中天之前?小心“镜”?星陨阁?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却依旧迷雾重重。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皇城!每耽搁一刻,母亲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景庄!我们必须要快!”苏莞泠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燃烧的焦急。母亲危在旦夕,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闯! 景庄重重点头,强撑着站起身:“走!” 两人不再顾及伤势和疲惫,朝着晶石指引的皇城方向,发足狂奔。戈壁的风沙拍打在脸上,如同鞭挞,却无法阻挡他们决死的步伐。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遗迹边缘一处残破的断墙后,一个身着灰色斗篷、身影模糊不清的人,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斗篷下,一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古老: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了……” “棋子……已经入局……” “只是……这盘棋……最终的赢家……会是谁呢?” 第199章 皇城暗影 遗迹晶石传来的警示和母亲濒危的感应,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苏莞泠的每一根神经。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她搀扶着景庄,两人沿着晶石光芒最后指引的东南方向,在茫茫戈壁中亡命奔逃。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早已被巨大的焦虑和决死之心压过,每一步都踏在生存的极限边缘。 烈日当空,黄沙灼热,空气扭曲。景庄的伤势在连番颠簸和魔气侵蚀下急剧恶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苏莞泠不断将微弱的星灵之力渡入他体内,勉强护住他心脉,但这也加剧了她自身的消耗。玄鸟令紧贴胸口,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传递着温润却微弱的力量,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们不敢停歇,甚至不敢过多思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去皇城!阻止贤妃!救出母亲! 然而,戈壁的残酷远超想象。缺水、曝晒、流沙、以及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沙狼或更诡异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苏莞泠的嘴唇干裂出血,视线因脱水和强光而模糊。景庄更是几度昏厥,全靠苏莞泠拼死拖拽前行。 就在苏莞泠也即将油尽灯枯,意识开始涣散之际,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抹与无尽黄沙截然不同的颜色——一抹象征着生机的、极其淡薄的绿色! 是绿洲?!还是海市蜃楼? 苏莞泠强打精神,凝聚目力望去。那绿色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并且……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有人烟! 希望如同甘泉注入心田,给了她新的力量。她咬紧牙关,几乎是拖着景庄,朝着那抹绿色拼命挪动。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踉跄着冲出了戈壁的边缘,扑倒在一片稀疏的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中。清凉的空气和湿润的泥土气息,让他们如同重获新生。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由几间土坯房和一圈篱笆围成的村落,那炊烟正是从其中一间屋顶升起。 “水……找水……”景庄意识模糊地呻吟着。 苏莞泠强撑着爬起身,观察着村落。村子很小,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几户人家。她不敢大意,将景庄藏在灌木丛后,自己则悄悄靠近村口。 刚靠近篱笆,一个苍老却警惕的声音响起:“谁?外面是谁?”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的老妪从一间土坯房里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苏莞泠。 “婆婆,我们是过路的,在戈壁里迷了路,我哥哥受了重伤,求您给点水喝……”苏莞泠连忙用沙哑的声音哀求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老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灌木丛的方向,似乎在判断真伪。良久,她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进来吧,可怜的孩子。这鬼地方,能活着走出来不容易。” 苏莞泠千恩万谢,连忙回去将几乎昏迷的景庄扶了出来。老妪看到景庄那惨烈的伤势,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让他们进屋,端来了清水和一点粗糙的食物。 清水入喉,如同琼浆玉液,暂时缓解了极度的干渴。苏莞泠顾不上自己,先小心地喂景庄喝下水,又用清水擦拭他身上的伤口。那老妪见状,又拿出一些自家采摘的、用于止血消炎的草药,捣碎了让苏莞泠敷上。 “你们这是惹了什么祸事?伤得这么重。”老妪一边帮忙,一边絮叨着,“这地方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最近更是邪门,总听说戈壁里头不太平,有吃人的妖怪哩。” 苏莞泠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婆婆,这里离皇城还有多远?我们想去皇城投亲。” “皇城?”老妪摇了摇头,“远着哩!还得穿过前面那片‘黑风林’,再走好几天官道才能到。不过啊,我劝你们最近别去皇城。” “为什么?”苏莞泠心中一紧。 老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皇城那边啊,最近也不太平!听说宫里闹鬼,晚上总有怪声,还有人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城门盘查得也特别严,生面孔根本进不去。好多商队都绕道走了。” 闹鬼?盘查严?苏莞泠和勉强恢复一丝清明的景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非巧合,定然与贤妃的仪式有关!皇城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多谢婆婆告知。”苏莞泠不动声色地道谢,心中却焦急万分。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想办法混进皇城! 在老婆婆家稍作休整,补充了少量食物和清水后,两人不敢久留,辞别老婆婆,朝着黑风林的方向继续前进。老婆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低声嘀咕了一句:“唉,又是两个去送死的……” 黑风林并非一片森林,而是一条位于两座黑色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地势险要,常年刮着诡异的阴风,故而得名。据说这里是通往皇城方向的捷径之一,但也充斥着土匪和未知的危险。 进入黑风林,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崖壁,谷中风声呼啸,如同鬼哭。道路崎岖难行,怪石嶙峋。苏莞泠和景庄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前行。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了兵刃交击和喊杀声!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商队护卫,正与数量更多的黑衣人激烈厮杀!商队显然处于下风,护卫不断倒下,货物散落一地。 是土匪?还是……贤妃的人? 苏莞泠和景庄立刻隐藏在一块巨石后,观察战局。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土匪。而且,他们似乎并非为了劫财,更像是……灭口! “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冷喝道。 景庄眉头紧锁,低声道:“是‘净街虎’的人!他们是贤妃暗中蓄养的死士,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商队恐怕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运送的东西碍了贤妃的事!” 眼看商队就要全军覆没,苏莞泠心中不忍,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出手无异于送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商队中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车厢突然炸裂!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中跃出,手中长剑如同惊鸿,瞬间刺穿了两名黑衣人的咽喉!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剑法凌厉无比,竟是一名高手! “保护小姐先走!”那青衣女子对残余的护卫喝道,自己则独自拦住了大部分黑衣人。 有了这生力军的加入,战局暂时稳住。但黑衣人数量占优,那青衣女子虽勇,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苏莞泠看着那青衣女子的剑法,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这剑法路数,与母亲萧青瑜年轻时留下的几式残招,有七八分相似!难道这女子与母亲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景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忙!”苏莞泠当机立断。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与母亲有关的人遇害,而且,若能救下他们,或许能借此身份混入皇城! 不等景庄反对,苏莞泠已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战场。她捡起地上一把死去护卫的腰刀,看准时机,从黑衣人背后发动了突袭! 她没有使用显眼的星灵之力,而是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时机把握,专攻黑衣人要害。虽然力量不足,但胜在出其不意,瞬间就放倒了两人,缓解了青衣女子的压力。 那青衣女子察觉到援手,虽然惊讶于苏莞泠的年轻和陌生,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两人默契配合,竟将黑衣人的攻势暂时压制了下去。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唿哨,残余手下迅速撤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战斗结束,满地狼藉。青衣女子持剑而立,微微喘息,警惕地看向苏莞泠:“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姑娘是?” 苏莞泠放下腰刀,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血污,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路过之人,见不得以多欺少。姑娘可是要去皇城?” 青衣女子眼神微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姑娘为何要去皇城?如今皇城可不太平。” 苏莞泠心思电转,决定赌一把。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实不相瞒,我与兄长要去皇城寻亲。家中母亲病重,托人带信说在皇城‘星陨阁’等我们,有要事相告。方才听婆婆说皇城盘查甚严,正不知如何是好。” “星陨阁?”青衣女子听到这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死死盯着苏莞泠,仿佛要将她看穿,“你……你说你要去星陨阁?找谁?” 有戏!苏莞泠强压心中激动,按照晶石传来的信息说道:“家母姓萧,名讳不便透露。只说在星陨阁等我们。” “萧……!”青衣女子失声低呼,手中的长剑都险些掉落!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莞泠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莞泠微微吃痛。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你……你母亲可是……可是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朱砂痣?!” 苏莞泠心中巨震!母亲左眼下方,确实有一颗不明显的朱砂痣!这是极私密的特征,外人绝难知晓!她看着青衣女子激动而不敢置信的眼神,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这女子是母亲旧部?星陨阁……是母亲留下的暗桩?!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青衣女子得到确认,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水,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取代。她猛地将苏莞泠拉近,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小姐!真的是您!属下青鸾,奉主上之命,在此接应您多时了!主上她……她如今身陷囹圄,危在旦夕!皇城已成绝地,您万万不可轻易现身!” 果然!苏莞泠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酸楚。母亲果然留下了后手! “青鸾姐姐,我娘她现在到底怎么样?星陨阁又是什么地方?”苏莞泠急声问道。 青鸾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语速飞快:“此地不宜久留!‘净街虎’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细说!您的兄长呢?” 苏莞泠连忙将藏身石后的景庄扶了出来。青鸾看到景庄的伤势,眉头紧锁,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这是上好的疗伤药,快给这位公子服下。我们的马车坏了,但前面不远有我们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先去那里!” 在青鸾的带领下,三人迅速离开了血腥的战场,钻进黑风林更深处的一条隐秘小径。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山洞前。 进入山洞,里面竟然别有洞天,空间不大,但生活物资齐全,显然经营已久。 安置好景庄,喂他服下丹药后,青鸾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苏莞泠,眼中充满了激动和后怕:“小姐,您能平安抵达真是太好了!主上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欣慰……只是,现在的形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万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苏莞泠最关心的事情: “星陨阁,是主上早年暗中建立的一处据点,表面是一家经营古籍和星象器械的商铺,实则是我们联络旧部、收集情报的核心。主上被贤妃设计擒拿后,就被秘密关押在皇宫地底的一处祭坛。贤妃不知从何处得来了邪恶的仪式,要以主上的心头血和星灵血脉为引,启动一个名为‘九幽转生’的恐怖阵法!据我们探听到的消息,仪式将在三日后的‘血月’之夜完成!” “三日!血月!”苏莞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时间如此紧迫! “皇城如今已被贤妃的势力牢牢控制,城门盘查极严,更有邪术结界笼罩,陌生人根本无法潜入。”青鸾脸色凝重,“而且,贤妃似乎知道主上还有后手,对星陨阁也加强了监视。我们的人损失惨重,如今还能活动的,不足十人。” 绝境!依旧是绝境!即便知道了母亲的下落和仪式的时限,他们似乎依旧无能为力!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苏莞泠声音颤抖。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办法……或许还有一个,但极其凶险!” “什么办法?”苏莞泠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景庄同时问道。 青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皇宫有一条极少人知的废弃水道,可以直通地宫边缘。那是前朝修建的隐秘工程,连贤妃可能都不知道。我们可以尝试从那里潜入!” 废弃水道?这确实是一条可能的路径!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然充满未知的危险和守卫。 “但是,”青鸾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即便成功潜入地宫,想要接近祭坛,也几乎不可能。那里守卫森严,且有强大的邪阵守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找到并破坏维持邪阵的‘阵眼’!”青鸾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莞泠,“而根据主上早年留下的一些隐秘记载,那‘阵眼’很可能就是……一面被称为‘逆命之镜’的邪物!据说,那镜子与主上手中的玄鸟令,有着某种相生相克的关系!” 逆命之镜!玄鸟令! 苏莞泠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令牌。晶石的警示再次浮现在脑海——“小心‘镜’……那是陷阱……” 难道,破坏阵眼的关键,就在于玄鸟令?但这本身,也可能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希望与危机并存,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然而,就在三人商议对策之际,山洞外,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叫般的哨声。 青鸾脸色微变:“是我们的人!有紧急情况!” 她迅速走到洞口,拨开藤蔓,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片刻后,她脸色极其难看地走了回来。 “小姐,情况有变!”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刚得到密报,贤妃……似乎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地宫的守卫增加了三倍!而且……通往废弃水道的几个可能入口,都发现了‘净街虎’活动的痕迹!” 计划尚未开始,似乎就已经泄露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 第200章 潜龙入渊 青鸾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三人瞬间如坠冰窟。贤妃不仅加强了地宫守卫,甚至连废弃水道这条绝密路径都似乎有所察觉!是内部出了叛徒?还是贤妃的邪术已然能未卜先知? “怎么会这样?”苏莞泠脸色煞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时间只剩下三天,若连潜入都做不到,何谈营救? 景庄靠坐在石壁上,因服下丹药而略有缓和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他沉声道:“贤妃经营多年,爪牙遍布,对皇城的掌控远超我们想象。或许……是我们之前的行踪已经暴露,引起了她的警觉。” 青鸾眉头紧锁,快速分析道:“废弃水道的具体入口极为隐秘,知晓者寥寥无几。即便有内奸,也未必清楚所有细节。净街虎活动的痕迹,可能只是例行巡查,未必是针对水道。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但必须调整计划,更加谨慎。” 她看向苏莞泠,眼神坚定:“小姐,事已至此,犹豫只会坐以待毙。废弃水道仍是目前唯一有可能避开正面冲突潜入地宫的途径。我们必须赌一把,而且要快!在贤妃可能采取进一步封锁措施之前行动!”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焦虑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看向昏迷中仍紧锁眉头的景庄,又看向目光决绝的青鸾,心中那份属于萧氏血脉的坚韧被彻底激发。 “好!那就赌一把!”苏莞泠斩钉截铁道,“青鸾姐姐,请你安排。我们需要最快速度、最隐蔽的方式进入皇城,接近水道入口。” 青鸾重重点头:“我已安排妥当。我们在皇城西市有一处隐秘的货栈,可做落脚点。今夜子时,趁夜色最浓、守卫换防之际,从西城墙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口潜入。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且离水道的一处隐蔽入口不远。”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青鸾给景庄换了更好的伤药,又准备了干净利落的夜行衣和一些必备的物资。景庄强撑着运功调息,尽可能恢复一丝战力。苏莞泠则抓紧时间,尝试进一步沟通玄鸟令和眉心印记,希望能多掌握一分自保之力。 夜幕降临,黑风林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山洞,在青鸾的带领下,沿着更加隐秘的小路疾行。青鸾对地形极为熟悉,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岗哨和巡逻队。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个人都清楚,此行九死一生。苏莞泠紧握着玄鸟令,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母亲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以及那“逆命之镜”和“血月”仪式的警示,心中的决绝如同燃烧的火焰。 后半夜,三人终于抵达皇城西郊。远远望去,巨大的城池如同匍匐的巨兽,城墙高耸,灯火零星,透着一股森严压抑的气息。相比记忆中的繁华,如今的皇城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青鸾带着他们绕到西城墙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杂草丛生,墙砖斑驳,一段城墙下方,果然有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排水口,散发着潮湿腐臭的气味。 “就是这里。里面可能狭窄肮脏,跟紧我。”青鸾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苏莞泠紧随其后,景庄咬牙断后。 排水口内阴暗潮湿,污水早已干涸,但淤泥和秽物的残留气味依旧刺鼻。通道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钻出排水口,三人置身于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死胡同。青鸾示意噤声,探头观察片刻,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鬼魅般掠出胡同,融入皇城错综复杂、阴影重重的街巷之中。 皇城内部的气氛比城外更加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实行着严格的宵禁。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巡逻队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笼罩着整座城市。苏莞泠能感觉到,怀中的玄鸟令在微微发热,似乎在对抗着这种无处不在的邪异氛围。 在青鸾的带领下,三人七拐八绕,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路线,最终潜入西市一家早已打烊的绸缎庄后院。青鸾在一间堆满布匹的仓房角落按下机关,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洞口,露出向下的阶梯。 “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据点,绝对安全。”青鸾点亮油灯,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储备有清水和干粮。 暂时安全了。但三人都没有放松。景庄立刻盘膝运功,争分夺秒恢复。苏莞泠则向青鸾详细询问水道入口和地宫内部的情况。 青鸾铺开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低声道:“废弃水道的入口,在皇城西北角的御花园假山群中,极为隐蔽。入口有机关,需按特定顺序触动假山上的石笋才能开启。进入水道后,一路向下,约行半个时辰,可抵达地宫外围的一处废弃排水闸口。那里是防线最薄弱之处。” 她指着地图上地宫中心一个醒目的红点:“这里就是祭坛所在,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逆命之镜作为阵眼,必然也在祭坛附近。但我们不能直接强攻祭坛,那是送死。必须找到并破坏阵眼,邪阵一破,守卫力量必然出现混乱,届时才有机会救出主上。” “如何找到逆命之镜?”苏莞泠问。 青鸾摇头:“具体位置不明。但主上曾提及,那镜子邪气极重,且与玄鸟令相克。小姐您身负星灵血脉,手持玄鸟令,靠近一定范围,或许能有所感应。” 这无疑又增加了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在地宫迷宫般的环境中,盲目寻找一个未知位置的阵眼,无异于大海捞针。 子时将至,不能再耽搁。青鸾为两人准备了特制的、能够一定程度上隔绝气息的黑色斗篷和面巾。景庄经过调息,脸色稍好,但战力最多恢复三成。苏莞泠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玄鸟令贴身藏好,星辰印记内敛。 “出发!”青鸾一声令下。 三人再次潜入夜色,朝着御花园方向摸去。御花园占地极广,林木葱郁,假山嶙峋,本是皇家休闲之地,如今却透着一股死寂。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而且气息阴冷,显然并非普通禁军,更像是修炼了邪功的死士。 凭借青鸾对地形的熟悉和高超的潜行技巧,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波巡逻,抵达了假山群深处。按照青鸾的指示,苏莞泠和景庄负责警戒,青鸾则如同灵猫般在几座特定的假山间穿梭,手指在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笋上快速点按。 “咔哒……咔哒……”几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最大的一座假山底部,一块巨石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散发着浓重水汽和霉味的洞口! 入口打开了! “快进!”青鸾低喝。 三人迅速鱼贯而入。青鸾最后进入,反手在洞内某处一按,巨石缓缓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水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冰冷,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积水,四周石壁渗着水珠,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唯一的光源是青鸾取出的一颗散发着微弱莹光的夜明珠。 水道宽阔,可容两人并行,但地势一路向下,坡度陡峭。寂静中,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和流水潺潺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青鸾在前引路,步伐轻盈,对路径极为熟悉。景庄居中,强忍伤痛,警惕后方。苏莞泠紧随青鸾,全神贯注,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她能感觉到,越往深处,那股笼罩皇城的邪异压抑感就越发明显,玄鸟令的灼热感也愈加强烈。眉心印记微微跳动,仿佛在警示着前方的危险。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青鸾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加破败、水流几乎干涸的支路。“这条是通往废弃闸口的近路,但可能更危险。”她低声道。 果然,这条支路更加难行,不时有塌陷的碎石挡路,需要小心攀爬。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血腥和腐肉混合的怪味。景庄的伤势被频繁牵动,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 突然,苏莞泠脚步一顿,猛地拉住前面的青鸾! “等等!有东西!”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望向通道前方的黑暗。 青鸾和景庄立刻屏息凝神。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多足的东西在石壁上爬行!而且,数量不少! “是‘蚀骨蜈’!”青鸾脸色微变,“一种生活在极阴之地的毒虫,喜食腐肉,带有剧毒!看来这水道深处,死了不少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亮起了点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迅速靠近!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形似蜈蚣、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恐怖毒虫! “小心!别被咬到!”青鸾短刃出鞘,严阵以待。 景庄也强提真气,长剑横握。苏莞泠则将星灵之力凝聚于双目,努力看清毒虫的动向。 毒虫群如同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惊人!青鸾身法灵动,短刃挥舞,精准地将扑来的毒虫斩断。景庄剑光霍霍,虽力道不足,但招式精妙,也护住了身前一片区域。苏莞泠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将微弱的星灵之力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护住自身。她发现,这些至阴至邪的毒虫,对纯净的星灵之力似乎有着本能的畏惧,靠近光晕时速度会明显减缓甚至避开! “我的力量能克制它们!”苏莞泠立刻提醒道。 青鸾和景庄闻言,立刻向苏莞泠靠拢。苏莞泠全力催动星灵之力,将光晕范围扩大,勉强将三人笼罩其中。毒虫群撞击在光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虽然无法突破,但却前仆后继,不肯退去。 “不能久耗!冲过去!”青鸾当机立断。 三人顶着星灵光晕,如同逆流而上的扁舟,在毒虫的包围中艰难前行。苏莞泠全力维持光晕,消耗巨大,脸色渐渐发白。所幸这段布满毒虫的通道并不长,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弯道,毒虫的数量锐减。 冲过弯道,三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只见前方的水道被一大堆坍塌的巨石和淤泥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去路,断了! “怎么会这样?!”青鸾上前检查,脸色难看,“看痕迹,坍塌的时间不长……是人为的!” 果然,在巨石缝隙中,能看到一些崭新的凿痕和火药残留的黑色痕迹!贤妃的人,果然已经发现了这里,并提前破坏了通道!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三人。 就在苏莞泠心灰意冷之际,她眉心的星辰印记,却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热起来!一股强烈的、带着急切和警示意味的共鸣,并非来自前方被堵死的路,而是……来自侧面看似完整、长满厚厚苔藓的石壁! 同时,她怀中的玄鸟令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烫感,那丝净化之光碎片雀跃跳动,直指那面石壁! 那里……有东西! 第201章 星陨石壁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瞬间淹没了废弃水道中的三人。前方唯一的通路被明显人为破坏的塌方巨石堵死,碎石和淤泥间残留的火药味刺鼻,无声地宣告着贤妃一方早有防备,掐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单调声响,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青鸾一拳狠狠砸在湿滑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节瞬间见血。她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低声咒骂:“该死!他们竟然连这里都发现了!” 景庄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伤势和连续的奔波动荡,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看着被堵死的通道,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苏莞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巨大的失望和对母亲安危的焦灼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不行!不能放弃! 娘亲还在祭坛上受苦,贤妃的仪式正在进行!她怎么能倒在这里?!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中,眉心处那枚星辰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灼热的刺痛感!并非警示危险,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急切召唤意味的共鸣!仿佛有什么同源的存在,正在石壁的另一侧奋力呼唤! 与此同时,紧贴胸口的玄鸟令也变得滚烫,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欢快地跃动着,释放出清晰无比的指向性——直指侧面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覆盖着厚厚墨绿色苔藓的石壁! 那里!生机在那边! 这突如其来的感应,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驱散了苏莞泠心头的阴霾!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炬,死死盯向那面石壁! “青鸾姐姐!景庄!看那里!”苏莞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伸手指向那面石壁。 青鸾和景庄都是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夜明珠微弱的光线下,那面石壁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潮湿、斑驳,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小姐,那里……只是石壁啊?”青鸾疑惑道,她并未感受到任何异常。 “不!不一样!”苏莞泠语气坚定,她快步走到石壁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开一片浓密的苔藓。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岩石,但那强烈的共鸣感却更加清晰了!仿佛这石壁之后,隐藏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世界! “我能感觉到……这后面有东西!很强的星辰之力波动!和我的印记……还有玄鸟令在共鸣!”苏莞泠急切地解释道,她相信自己的感知绝不会错! 景庄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苏莞泠身边,凝神感知片刻,虽然他的内力属性不同,无法像苏莞泠那样清晰感应到星辰之力,但他也隐约察觉到,这面石壁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干净”一些,那股无处不在的邪异压抑感在这里淡薄了许多。 “莞泠的灵觉远超常人,她既然这么说,必有缘由。”景庄选择无条件相信苏莞泠,他对青鸾道,“或许,这后面另有乾坤。” 青鸾见两人都如此肯定,也不再犹豫。她上前仔细检查石壁,用短刃刮掉大片的苔藓,露出下面略显光滑的岩石表面。她敲击了几下,声音沉闷,似乎是实心的。 “没有明显的机关缝隙。”青鸾皱眉,“难道需要特殊方法开启?” 苏莞泠将手掌完全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双眼,全力催动眉心印记。银色的星辉自她掌心注入石壁,起初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但她没有放弃,持续不断地将精纯的星灵之力输送进去,同时引导玄鸟令中的净化之光碎片,一同探向石壁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莞泠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就在她几乎要力竭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石壁内部传来!紧接着,被她手掌覆盖的区域,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石纹路,竟缓缓亮起了微弱却纯净的银色光丝!光丝蜿蜒流转,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玄奥的、与苏莞泠眉心印记有七分相似的星辰图腾! “有反应了!”青鸾惊喜道。 图腾完全亮起后,石壁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尘封千年的锁具被悄然打开。随后,整面石壁以那星辰图腾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精纯、带着古老沧桑气息的星辰之力,混合着淡淡的尘土味,从缝隙中扑面而出!缝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另一个水道或洞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某种发出柔和荧光的白色玉石铺就的阶梯!阶梯深处,隐约传来空灵的回响。 一条隐藏的密道!一条充满了纯净星辰之力的密道! 三人又惊又喜,绝处逢生的激动难以言表! “快进去!”青鸾当机立断,率先侧身钻入缝隙,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阶梯下方,确认暂无危险后,才示意两人跟上。 苏莞泠和景庄紧随其后。踏入缝隙的瞬间,苏莞泠只觉得周身被温暖而磅礴的星辰之力包裹,如同游子归家,说不出的舒适与安宁。连她眉心的印记和玄鸟令都发出了愉悦的轻鸣。景庄也感觉呼吸一畅,那股一直侵蚀他经脉的阴寒魔气似乎都被压制了几分。 阶梯陡峭,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两侧的玉石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星辰运行图谱和难以理解的符文,散发着莹莹光辉,照亮前路。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清新,与外面水道的潮湿腐朽判若两个世界。 “这地方……绝非寻常!”青鸾一边小心前行,一边惊叹道,“看这规制和气息,倒像是……古代星官或修士的遗迹!” 苏莞泠心中一动,想起了野人谷的星核遗迹和星璇前辈。难道这皇城之下,也隐藏着一处类似的星灵传承之地?这或许并非巧合!母亲让她来星陨阁,玄鸟令指引至此,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 沿着玉石阶梯下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阶梯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殿。石殿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颗如同真正星辰般闪烁发光的宝石,构成了一幅浩瀚的星空图谱,瑰丽而神秘。大殿中央,矗立着一座与野人谷遗迹中见过的风格类似、但更加宏伟古朴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不规则、仿佛由星云凝聚而成的镜子,镜面中并非倒影,而是缓缓流转的星河景象! 而在祭坛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着早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曾是月白色的古老长袍,长发如雪,披散在身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与这座石殿融为一体,历经了万古时光。 是活人?还是……遗骸? 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放轻脚步,警惕地靠近。 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静坐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温和、苍老、仿佛带着岁月尘埃的声音,缓缓在大殿中响起,直接作用于三人的脑海: “悠悠万载,星轨流转……终于……等到身负‘源星之契’的继承者到来了么……” 那人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第202章 星陨圣殿 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在大殿中缓缓回荡。随着话音落下,那背对三人、静坐于祭坛之下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映入三人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狰狞怪物或腐朽遗骸,而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异常祥和宁静的面容。他的须发皆白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披散在月白色的古旧长袍上。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双眼——那并非寻常老人的浑浊,而是如同两颗温润的黑色宝石,深邃得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目光清澈、睿智,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与疲惫。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迫人的气势,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与整个石殿、与穹顶星图、与中央那面星河镜浑然一体的气息。 这不是活人,也绝非死物。更像是一缕残存于世间的、强大无比的意志烙印,或者说……守护灵。 苏莞泠、景庄和青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存在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尤其是苏莞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眉心的星辰印记以及怀中的玄鸟令,正与眼前这位老者,以及这座大殿,产生着强烈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共鸣! 老者(或者说,这道意志烙印)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苏莞泠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难明的情绪。 “身负源星之契,手持净化之令,血脉中流淌着故人的气息……孩子,你终于来了。”老者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在三人的意识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力量,抚平了他们因紧张而激荡的心绪。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苏莞泠,误入此地,惊扰前辈清修,还望恕罪。不知前辈是……?”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让整个大殿的光辉都明亮了几分:“清修?呵呵,老夫在此,非是清修,而是……守墓,亦是……等待。” 他的目光望向大殿穹顶那浩瀚的星图,语气带着追忆:“此地,乃远古‘星陨阁’之核心圣殿,亦是封印‘虚无之噬’一缕核心魔念的最后一处阵眼。老夫名号,早已随岁月湮灭,你们可称我为……‘守墓人’。” 星陨阁核心圣殿!封印阵眼!守墓人! 这三个词,如同惊雷般在苏莞泠脑海中炸响!母亲让她寻找的星陨阁,竟然深藏于皇城地底,而且关系着如此惊天秘辛! “前辈,您说等待……是在等我吗?”苏莞泠急切地问道,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谜团的核心。 守墓人点了点头,目光慈和地看着她:“是,也不是。老夫等待的,是身负‘源星之契’、有能力继承此地传承、并完成最后使命的有缘人。而你,孩子,你的血脉,你的际遇,尤其是你眉心的‘星璇印记’和手中的‘玄鸟令’,都证明了你就是那个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星璇那丫头……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将希望寄托于后世了吗?唉……”一声叹息,包含了无尽惋惜与了然。 苏莞泠心中巨震,守墓人竟然认识星璇前辈!她连忙追问:“前辈认识星璇前辈?您说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还有,外面的贤妃仪式,和我母亲……” 守墓人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目光扫过重伤的景庄和警惕的青鸾,最终又回到苏莞泠身上:“时间紧迫,邪祟蠢蠢欲动,老夫长话短说。” 他指向大殿中央那面悬浮的、映照着流转星河的镜子:“此乃‘观星镜’,可映照此地脉乃至皇城部分区域的气机流转。你们看。” 随着他意念驱动,观星镜中的星河景象一阵波动,逐渐清晰起来,显现出的正是皇宫地底的景象!只见一处被幽暗火焰照亮的巨大祭坛上,萧青瑜被漆黑的锁链束缚在中央的石柱上,气息微弱,身下是一个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浓郁血光和邪气的诡异法阵!法阵四周,站立着数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术士,而主导仪式的,赫然是一身华服、面容因狂热而扭曲的贤妃!她手中捧着一面样式古朴、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的黑色镜子——逆命之镜! 镜中景象虽有些模糊,但那压抑邪恶的氛围和母亲危在旦夕的惨状,却让苏莞泠心如刀绞,几乎要冲出去。 “娘!” 守墓人沉声道:“如你们所见,那妖妇正在进行的,并非简单的邪术仪式,而是试图以你母亲身负的微薄星灵血脉为引,结合‘逆命之镜’的力量,污染并逆转此地的核心封印!一旦让她成功,不仅你母亲性命不保,被封印于此的‘虚无之噬’魔念也将破封而出,届时,皇城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沦为魔域!” 真相竟是如此骇人听闻!贤妃的目的,竟是释放远古魔物! “必须阻止她!”苏莞泠、景庄和青鸾异口同声,眼中充满了决绝。 “如何阻止?”景庄强忍伤势,急切问道,“地宫守卫森严,我们如何接近祭坛?” 守墓人看向苏莞泠:“关键在你,孩子。此地圣殿,乃封印核心,亦是对抗魔念的最后堡垒。你需要继承此地的‘星陨传承’,真正掌控‘玄鸟令’的力量,方能与那‘逆命之镜’抗衡,净化邪阵,加固封印!” “我该怎么做?”苏莞泠毫不犹豫。 守墓人指向祭坛:“坐上祭坛,将你的心神与‘观星镜’和整个圣殿相连。老夫会引导你,接受传承的洗礼。但切记,传承过程凶险异常,需直面你内心的恐惧与魔念的侵蚀,坚守本心,方能成功。此外……” 他的目光转向景庄和青鸾:“传承需要时间,而外界仪式不会停止。需要有人为你护法,并尽可能拖延仪式的进程。” 景庄立刻抱拳,斩钉截铁道:“前辈放心,景庄纵然粉身碎骨,也必护莞泠周全,直至传承完成!” 青鸾也单膝跪地:“属下青鸾,誓死护卫小姐!” 守墓人欣慰地点点头:“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即刻开始!” 他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星辉笼罩住景庄和青鸾:“此乃圣殿星辰之力,可助你二人暂时压制伤势,恢复部分元气。地宫地图及几处可能干扰仪式的小型阵法节点,我已传入你们脑海。如何行动,自行斟酌。” 景庄和青鸾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伤势虽未痊愈,但剧痛大减,内力也恢复了不少,脑海中果然多出了一幅清晰的地宫结构图。 而苏莞泠则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走向中央祭坛。她一步步踏上台阶,最终盘膝坐于祭坛之上,正对那面浩瀚的“观星镜”。 “闭上眼,放开身心,引导你的星灵之力与印记,触碰观星镜。”守墓人的声音在耳边指引。 苏莞泠依言而行。当她将手按在冰凉的镜面上,全力催动眉心印记和体内星灵之力的刹那—— “轰!” 仿佛整个宇宙在脑海中炸开!无数星辰的诞生与寂灭,浩瀚的能量洪流,古老的知识碎片,以及……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无尽吞噬欲望的恐怖魔念,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传承开始了!与此同时,与魔念的对抗也瞬间爆发! 苏莞泠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眉心印记光芒狂闪,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莞泠!”景庄心焦如焚,却不敢上前打扰。 守墓人凝神关注着苏莞泠的状态,同时对着观星镜打出一道道法诀,镜中景象变幻,显示出地宫各处的实时情况,为景庄和青鸾提供情报。 “地宫守卫正在向祭坛方向增援!东南角有一处维持邪阵能量供给的辅阵节点,防守相对薄弱!”守墓人快速说道。 景庄与青鸾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青鸾姑娘,你熟悉潜行暗杀,去破坏那个节点,拖延仪式!我留在此地,为莞泠护法,并随时策应!”景庄迅速做出决断。 “好!景公子,小姐就拜托你了!”青鸾也不啰嗦,身影一晃,如同暗夜精灵般,沿着守墓人指引的一条隐秘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圣殿,直奔那个辅阵节点而去。 景庄则紧握长剑,守在大殿入口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观星镜上传回的影像,以及大殿唯一的通道,心神紧绷到了极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圣殿内,苏莞泠的传承正在与时间赛跑;圣殿外,青鸾的破坏行动危机四伏;而地宫祭坛上,贤妃的仪式仍在继续……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分秒必争的较量,在这皇城地底深处,悄然拉开了惨烈的序幕。 第203章 星璇遗馈 圣殿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苏莞泠盘坐于祭坛之上,双目紧闭,身体微微颤抖,眉心处的星辰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与上方的观星镜和整个圣殿的星辉穹顶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瑰丽而肃穆的景象。浩瀚如海的星辰之力、古老晦涩的知识碎片,以及那股冰冷死寂的魔念侵蚀,正以她的意识为战场,进行着凶险万分的交锋。 守墓人的虚影悬浮在一旁,神色凝重,双手不断结出玄奥的印记,引导着圣殿积累万载的纯净星力,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梳理、辅助着苏莞泠吸收传承,同时构筑起一层坚韧的屏障,抵御着魔念最猛烈的冲击。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意志与命运的豪赌。 景庄持剑立于大殿入口的阴影中,如同最忠诚的磐石。他强压下体内魔气翻涌带来的刺痛和对苏莞泠状态的担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守墓人通过观星镜共享的地宫影像上。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分割成数个区域,显示着不同角落的动静。 大部分影像都令人心悸:地宫主干道上,身着暗红鳞甲、气息阴冷的侍卫巡逻队数量明显增多,步伐整齐,眼神空洞,仿佛被操控的傀儡;几条通往核心祭坛的要道入口,都被闪烁着邪异符文的能量屏障封锁,更有身形魁梧、笼罩在黑雾中的魔化守卫矗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然而,在一片显示地宫东南角的影像中,一个极其迅捷灵动的黑影,正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借助廊柱、阴影和通风管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梭着——正是青鸾!她完美地融入了环境,行动路线刁钻精准,巧妙地避开了三队交叉巡逻的侍卫,正朝着守墓人指示的那个“辅阵节点”快速接近。 “青鸾姑娘已接近目标区域。”守墓人的声音直接在景庄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该节点由四名‘蚀心卫’看守,擅长合击邪术,需一击必杀,不可让其发出警报。” 景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提供任何实质帮助。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青鸾的潜行与决断之上。 地宫东南角,一处相对偏僻的配殿外。青鸾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冰凉的石壁顶端阴影中,屏息凝神。下方殿门紧闭,门缝中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能量波动。四名身着漆黑皮甲、脸上戴着无面面具的蚀心卫,如同雕像般分立门前,一动不动,但周身缭绕的邪气却如同毒蛇般伺机而动。 青鸾眼神冰冷锐利,迅速评估着形势。强攻不可取,必须制造混乱,逐个击破。她的目光扫过配殿上方一处看似通风的狭窄气窗,心中有了计较。她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沿壁滑下,从腰间皮囊中取出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圆球——这是“影刃”秘制的“迷神烟”,能短时间内致人眩晕,并干扰能量感知。 看准四名守卫视线交错的刹那,青鸾手腕一抖,三颗迷神烟精准地射向殿门左右及后方地面!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敌袭!” 守卫的反应极快,低喝声中,四人瞬间背靠背结成阵势,武器出鞘,邪气勃发,警惕地扫视着烟雾区域。然而,迷神烟不仅遮蔽视线,更干扰了他们的邪力感知,使得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烟雾升起的瞬间,青鸾已如鬼魅般从气窗潜入配殿内部!殿内景象让她瞳孔一缩——地面刻满了流淌着暗红液体的沟槽,汇聚向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白骨和黑色晶石构筑的小型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跳动着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宝石,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中的邪能,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向远处主祭坛输送着能量!这就是辅阵节点! 没有丝毫犹豫,青鸾短刃出鞘,身形化作一道疾风,直刺那颗暗红宝石! “大胆!” 殿外一名蚀心卫似乎感应到殿内能量波动异常,不顾烟雾,猛地撞开殿门冲入!正好看到青鸾袭向宝石的一幕! “铛!” 青鸾的短刃被对方一柄奇形怪状的钩刃挡下!火星四溅!另外三名守卫也迅速冲入殿内,将她团团围住! “杀了她!保护阵眼!”为首的蚀心卫厉声喝道,四人邪气联动,形成一个压抑的力场,道道漆黑的能量触手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袭向青鸾! 青鸾临危不乱,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狭小的空间内闪转腾挪,短刃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格挡、斩断袭来的能量触手。她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显然深谙刺杀之道。然而,蚀心卫的合击之术极为难缠,邪气力场不断压缩她的活动空间,更有一股侵蚀心神的诡异力量试图钻入她的脑海! “不能久战!”青鸾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刃之上!刃身瞬间蒙上一层凄艳的血光,气息暴涨! “血影遁杀!” 一声低叱,青鸾的身影骤然模糊,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血色残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同时袭向四名蚀心卫!这是搏命的杀招,对自身损耗极大! “噗!噗!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三名蚀心卫猝不及防,咽喉或心口被血影刺穿,当场毙命!唯有那名首领修为较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但肩胛也被短刃洞穿,惨叫着踉跄后退! 机会! 青鸾强提一口气,不顾气血翻腾,再次扑向那颗暗红宝石! “休想!”受伤的蚀心卫首领面目狰狞,不顾伤势,挥动钩刃狠狠劈向青鸾后心,企图围魏救赵! 青鸾竟不闪不避,将背后空门卖给对方,手中短刃凝聚最后的力量,狠狠刺向宝石! “咔嚓!” 暗红宝石应声而碎!狂暴的邪能瞬间失控,如同爆炸般向四周冲击!整个配殿剧烈震动! “噗——!” 与此同时,蚀心卫首领的钩刃也重重劈在青鸾背上,带起一溜血光!青鸾闷哼一声,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向前扑出,撞破窗户,跌落殿外,几个翻滚后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阴影中。 “节点……已破……”她强忍着剧痛和眩晕,通过一枚贴身携带的、与圣殿观星镜有微弱联系的玉符,向守墓人发出了简短的讯息。 圣殿内,观星镜上代表东南角的影像一阵剧烈波动后,那处辅阵节点的邪异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守墓人微微颔首:“青鸾成功了,节点已毁。主祭坛的能量供给会受到一定干扰,仪式进度将被迫延缓。” 景庄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但立刻又为青鸾的安危担忧起来。镜中已看不到她的身影,不知是生是死。 而祭坛上的苏莞泠,似乎也受到了外界变故的影响。在她意识深处那片星辰与魔念交织的战场上,由于辅阵节点被破坏,那股汹涌的魔念攻势明显出现了一丝凝滞和紊乱! “就是现在!”守墓人眼中精光一闪,双手印诀一变,引导更磅礴的星力灌入苏莞泠体内,“坚守灵台,接纳本源!” 苏莞泠福至心灵,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全部意志凝聚,引导着那股精纯的传承星力,如同利剑般斩向纠缠的魔念,并疯狂吸收着那些古老的知识碎片! 轰! 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记忆洪流涌入她的意识——那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段完整的、属于星璇前辈的临终记忆! 她“看”到,在一片荒芜的星核废墟上,气息奄奄的星璇,将最后的力量和一抹灵识注入玄鸟令和这处圣殿核心,目光穿越时空,带着无尽的期盼与嘱托,望向未知的未来…… “……后来者……星火……不灭……” “……逆命非镜……乃……心……” “……九幽非地……乃……欲……” “……破局之钥……在……尔等……同心……” 这段记忆的融入,不仅让苏莞泠对星灵之力的理解和掌控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更让她明白了“逆命之镜”和“九幽转生”的本质!那并非单纯的法器或地点,而是与人心欲望、与因果纠缠相关的可怕存在! 她的眉心印记光芒内敛,变得更加凝实深邃,周身散发出的星辉也愈发纯净浩瀚。传承,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然而,就在苏莞泠初步融合传承、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观星镜中,主祭坛的影像突然发生了异变! 只见贤妃似乎因辅阵被毁而勃然大怒,她猛地将手中的“逆命之镜”对准了被锁链束缚的萧青瑜,镜面爆发出吞噬一切的黑暗!萧青瑜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上的生机如同被强行抽取般流向魔镜! 同时,祭坛地面上的邪阵光芒大盛,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地宫穹顶,似乎与夜空中某种正在凝聚的邪恶存在建立了连接!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不好!”守墓人脸色剧变,“仪式被激怒了!她在强行加速,试图在‘血月’完全显现前,完成最后的献祭和召唤!莞泠!必须立刻中断她的献祭,否则一切皆休!” 苏莞泠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星河流转,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开来!传承初成,救母刻不容缓! “前辈,送我过去!”她站起身,目光决绝地望向观星镜中母亲痛苦的身影。 守墓人凝重地点头:“圣殿之力,可助你短距传送至祭坛附近。但之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切记星璇的提示——逆命非镜,乃心!破局之钥,在于同心!” 他双手急速舞动,整个圣殿的星辉疯狂向祭坛汇聚,在苏莞泠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图! 光芒亮起,空间开始扭曲。 景庄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阵中,与苏莞泠并肩而立。 下一刻,璀璨的星辉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第204章 血月祭坛 圣殿的星辉尚未在视网膜上完全消散,剧烈的空间扭曲感便猛地将苏莞泠和景庄抛入了现实的炼狱。 脚踏实地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邪能燃烧的焦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来,呛得景庄一阵剧烈咳嗽,牵动内腑伤势,险些跪倒在地。苏莞泠亦是呼吸一窒,但眉心星辰印记自主流转,散发出一圈纯净的星辉光晕,将大部分污浊邪气隔绝在外。 他们身处一条昏暗的甬道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被幽绿色邪火照亮的石窟入口。震耳欲聋的、仿佛万千怨魂哀嚎的吟唱声从洞内传来,伴随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威压,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们的心神。空气灼热而粘稠,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地底苏醒。 这里,就是贤妃举行仪式的核心祭坛所在! “就在前面!”苏莞泠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洞口。通过星辰印记和玄鸟令的强烈共鸣,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萧青瑜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正被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疯狂抽取、侵蚀,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 “走!”景庄强忍剧痛,牙关紧咬,长剑出鞘,凛冽的剑气虽因伤势而黯淡,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他率先冲向洞口,为苏莞泠开路。 两人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悍然冲入了那邪光闪烁的祭坛石窟!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瞬间崩溃! 石窟广阔无比,穹顶高悬,却不见天日,只有无数幽绿色的鬼火漂浮摇曳,映照出下方一座由累累白骨和漆黑岩石垒成的、高达数丈的恐怖祭坛!祭坛四周,刻画着无数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光! 祭坛顶端,萧青瑜被几根粗大的、缠绕着黑色闪电的锁链死死捆缚在一根石柱上,她长发披散,衣衫褴褛,浑身布满可怖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束暗红色的光柱从祭坛法阵中心升起,连接着她的心口,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生命精元和那微薄的星灵血脉! 贤妃身着繁复华丽的暗紫色祭袍,立于祭坛前方,双手高举着那面散发着吞噬一切黑暗的“逆命之镜”,镜面正对萧青瑜,疯狂吸纳着抽取而来的能量。她的脸上充满了狂热、贪婪和一种近乎疯癫的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亵渎的咒文。她的周身,环绕着八名身着血红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祭司,同样在低声吟唱,维持着邪阵的运转。 更令人心惊的是,透过石窟穹顶某个诡异的裂隙,可以望见外界漆黑的夜空——一轮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祥血色的弯月,正缓缓爬升!血月将至! 苏莞泠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仪式的肃穆! “什么人?!” “拦住他们!” 守卫在祭坛四周的数十名气息阴冷的蚀心卫和魔化守卫立刻发现了闯入者,发出厉喝,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刀剑出鞘,邪气纵横! “娘——!”苏莞泠一眼看到母亲惨状,心如刀绞,目眦欲裂!她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清叱一声,眉心星辰印记光芒大盛,双手猛然向前推出! “星辉,涤荡!” 一道凝练的、蕴含着新获得传承之力的银色光河,如同九天银河倾泻,悍然撞向冲来的守卫!光河所过之处,邪气如同冰雪消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蚀心卫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在纯净星辉下迅速焦黑崩解! 这一击之威,远超从前!星陨传承初显锋芒! 景庄亦是不甘示弱,虽重伤在身,但剑意更显狠厉决绝!他身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剑光专走偏锋,刁钻狠辣,每一剑都直指敌人要害,以命搏命,瞬间斩杀两人,硬生生在敌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莞泠!我去牵制杂兵,你找机会救萧将军!”景庄嘶声吼道,剑势如狂风暴雨,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深知自己状态不佳,最大的作用就是为苏莞泠创造机会! “找死!”贤妃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但她并未亲自出手,而是厉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勿论!仪式不能停!” 更多的守卫扑向景庄,将他团团围住。景庄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他兀自死战不退,如同一块礁石,死死挡住涌向祭坛的敌人。 苏莞泠趁此机会,身形如电,直扑祭坛!她的目标明确——打断贤妃的施法,救下母亲! “拦住她!”一名红袍祭司冷喝,挥手打出一道暗红色的能量箭矢,带着腐蚀灵魂的恶毒,射向苏莞泠后心! 苏莞泠头也不回,玄鸟令自主飞起,悬于头顶,洒下柔和却坚韧的净化光幕,将能量箭矢轻易抵消。她速度不减,玉手捏诀,指尖星辉凝聚,化作数道凌厉的星光之刃,斩向捆缚母亲的漆黑锁链! “铛!铛!铛!” 火星四溅!那锁链异常坚固,星光之刃竟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无法斩断!反而一股反震之力传来,让苏莞泠气血翻涌! “哼!蝼蚁撼树!”贤妃冷笑,手中逆命之镜黑光大盛,一道更加粗壮的黑暗能量束轰向苏莞泠!“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破开‘缚魂魔链’?” 苏莞泠感受到那黑暗能量中蕴含的恐怖吞噬之力,不敢硬接,脚踏星步,身形飘忽闪避。黑暗能量束擦身而过,将她身后一块巨石轰成齑粉! “逆命非镜,乃心!破局之钥,在于同心!”星璇前辈的遗言在脑海中回荡。苏莞泠心念电转,瞬间明悟!硬拼不是办法,这逆命之镜的力量与人心欲望和负面情绪相连,贤妃的疯狂正是其力量的源泉!而缚魂魔链,锁住的不仅是肉身,更是灵魂! 她不再试图攻击锁链,而是将目光投向祭坛上气息奄奄的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娘!醒醒!我是泠儿!”她运起星灵之力,将声音直接传入萧青瑜近乎沉寂的心神深处,“不要放弃!我们都在等你!想想父亲!想想我们!” 她的呼唤,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盏心灯,带着血脉相连的温暖和无比的眷恋,穿透了邪术的禁锢,直达萧青瑜灵魂深处!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萧青瑜垂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紧闭的眼睫颤抖着,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那被疯狂抽取的生命之火,似乎顽强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同心……之力?”贤妃敏锐地察觉到了萧青瑜意识的微弱复苏和那股凝聚在苏莞泠身上的、不同于纯粹星灵之力的温暖光芒,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更加浓烈的嫉妒与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拥有这些?!给我彻底湮灭!” 她疯狂催动逆命之镜,镜面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鬼脸,更加狂暴的黑暗能量如同怒涛般涌向苏莞泠!她要彻底粉碎这令人厌恶的羁绊! 就在这时—— “噗嗤!”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天外惊鸿,悄无声息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精准地贯穿了维持邪阵运转的一名红袍祭司的后心!那祭司身体一僵,吟唱声戛然而止,周身邪气瞬间溃散! 青鸾! 她不知何时,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潜入了祭坛附近!她浑身浴血,背上那道恐怖的伤口依旧狰狞,但眼神却冰冷如霜,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她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短刃化作索命寒光,袭向另一名祭司! “有内奸!”贤妃又惊又怒,仪式被打断,邪阵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苏莞泠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对母亲的爱、对伙伴的信任、以及刚刚领悟的“同心”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玄鸟令和眉心印记! “以吾之心,唤汝之魂!星辉为引,玄鸟破邪!” 玄鸟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丝净化之光碎片欢欣雀跃,与苏莞泠的意志彻底融合,化作一只凝实的、翼展数丈、神骏非凡的光明白鸟!白鸟发出清越穿云的啼鸣,带着净化万物、守护众生的磅礴意志,不闪不避,径直撞向了贤妃手中的逆命之镜! “轰——!!!”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守护与吞噬,两股截然相反的本源力量,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整个祭坛石窟剧烈震动,穹顶碎石簌簌落下!幽绿色的鬼火明灭不定! 逆命之镜发出的黑暗能量被玄鸟净化之光死死抵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镜面上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贤妃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而捆缚萧青瑜的缚魂魔链,因邪阵瞬间的凝滞和玄鸟净化之光的冲击,光芒急剧黯淡! “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锁链应声而断! “娘!”苏莞泠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飞身掠上祭坛,星辉之力化作利刃,斩向剩余的锁链! 景庄和青鸾也拼死爆发,将试图冲上祭坛的守卫死死拦住! 眼看仪式即将被破,萧青瑜即将脱困—— “够了!!” 贤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疯狂而扭曲变形!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逆命之镜上! “以吾之血,祭奠虚无!恭迎吾主……降临!” 逆命之镜上的裂纹瞬间被污血覆盖,爆发出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镜面不再反射任何光线,而是化作了一个旋转的、通往无尽深渊的洞口!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充满无尽死寂与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缓缓从镜中探了出来! 同时,穹顶裂隙外,那轮弯月的血色,骤然浓郁到了极致,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血红! 血月,当空! 真正的末日浩劫,在这一刻,被贤妃以自身精血和仪式为引,提前……开启了! 第205章 血月魔临 贤妃那一声饱含疯狂与献祭意味的尖啸,如同撕开了现实与深渊的最后屏障。喷溅在逆命之镜上的污血,仿佛唤醒了沉睡万古的凶物,镜面不再是映照扭曲现实的平面,而是彻底化为了一个旋转、深邃、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远超之前所有邪气总和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镜中漩涡汹涌而出!石窟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幽绿色的鬼火尽数熄灭,唯有那轮透过穹顶裂隙投下的血月之光,将一切染上不祥的暗红。地面剧烈震动,祭坛上的白骨与黑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塌。 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视一切的“虚无”意志!它并非愤怒,也非仇恨,而是对一切存在本身的否定与吞噬欲望! “恭迎吾主降临!”贤妃状若癫狂,跪伏在地,张开双臂,脸上充满了扭曲的虔诚与喜悦,仿佛迎接的不是毁灭,而是恩赐。 “呃啊——!” 距离祭坛最近的几名红袍祭司和蚀心卫,首当其冲被这股恐怖的意志扫过,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身体便如同风化的沙雕般,瞬间崩解、消散,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景庄和青鸾虽在稍远处,也被这股威压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鲜血狂喷,眼前发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灵魂都在颤栗、哀鸣! 首当其冲的,正是祭坛之上的苏莞泠和刚刚挣脱部分锁链的萧青瑜! “泠儿……小心!”萧青瑜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扑到身边的苏莞泠死死护在怀中,残存的、微弱的星灵血脉本能地燃烧,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试图抵挡那毁灭性的冲击! 然而,在那绝对的“虚无”意志面前,这层光罩如同泡沫般脆弱! “噗!” 光罩瞬间破碎!萧青瑜身体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但她抱着苏莞泠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娘——!”苏莞泠肝胆俱裂,眼睁睁看着母亲为自己挡下这致命一击,心如刀绞!她疯狂催动眉心印记和玄鸟令,星辉与净化之光不要命地涌出,试图护住母亲和自己。 但那股“虚无”意志的主要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毁灭,而是……侵蚀与同化!它如同冰冷的潮水,无视了星辉的阻挡,直接渗透进来,缠绕上苏莞泠的意识! 一个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感的低语,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并非语言,而是直达本源的意念: “……星灵……最后的火种……” “……臣服……归于虚无……得享永恒寂灭……” “……抗拒……唯有……彻底湮灭……” 这低语带着无可抗拒的诱惑与威胁,仿佛要将她的意志、她的记忆、她的一切情感都剥离、吞噬,化为那永恒死寂的一部分!苏莞泠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会被彻底淹没、同化!眉心印记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与无形的巨手搏斗! “不!我绝不会屈服!”苏莞泠发出灵魂的呐喊,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对母亲的不舍,对伙伴的承诺,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属于萧氏血脉的倔强与骄傲,化作最坚韧的壁垒,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被苏莞泠护在怀中、气息奄奄的萧青瑜,似乎感应到了女儿面临的绝境。她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苏莞泠的脸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愧疚与……决绝! “泠儿……好好……活下去……”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余晖,猛地将苏莞泠推开!同时,她残破的身体内,那丝源自血脉深处、与星陨阁乃至这地宫封印有着微妙联系的星灵本源,被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彻底点燃、引爆! “以吾之血……燃星为契……封!” 萧青瑜的身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并非攻击那虚无意志,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星光锁链,如同飞蛾扑火般,主动缠绕上了从逆命之镜中伸出的、那无形无质却恐怖无比的“虚无”触须!她要凭借自身最后的星灵本源与生命,为女儿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娘!不要——!”苏莞泠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母亲最后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推开更远。 星光锁链与虚无触须碰撞,发出无声的湮灭!萧青瑜的身影在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消散……但她那决绝的眼神和最后的微笑,却深深烙印在苏莞泠的脑海中。 “不——!!” 亲眼目睹母亲为救自己而形神俱灭,巨大的悲痛如同火山般在苏莞泠心中爆发!这极致的痛苦,非但没有摧毁她的意志,反而如同淬火的利剑,将她所有的潜能、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感都激发到了极致! “啊——!!” 她仰天发出一声蕴含无尽悲怆与愤怒的长啸!眉心处的星辰印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起来,不再是温润的银辉,而是化作了刺目的白金色!玄鸟令嗡鸣震颤,那丝净化之光碎片与她的灵魂彻底融合,爆发出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煌煌神威! 星陨圣殿的传承、母亲牺牲的守护、伙伴并肩的信任、自身不屈的意志……在这一刻,完美地融为一体! 那冰冷的虚无意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之力量的爆发所激怒,加大了侵蚀力度。但苏莞泠的意志坚如磐石,甚至开始反向吞噬、净化那试图侵入的虚无之力! “你……吞噬存在……我……守护存在!”苏莞泠双眸化作纯粹的银白,声音冰冷而威严,仿佛星神附体,“以星辰之名,赐汝……净化!” 她双手结出星璇传承中最具攻伐之力的印诀——星殒!将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向那逆命之镜的核心漩涡!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白金色光柱,撕裂了暗红的血月之光,狠狠撞入了那深邃的黑暗漩涡!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整个地宫,不,是整个皇城地基,都为之剧烈震动!祭坛彻底崩塌!石窟穹顶裂开巨大的缝隙,血月之光倾泻而下,与白金光辉交织,形成诡异而壮观的景象! 逆命之镜发出的黑暗漩涡被白金光辉死死抵住,发出刺耳的、仿佛万千世界破碎的哀鸣!镜面上的裂纹急剧扩大,贤妃遭到反噬,惨叫着被震飞出去,手中的魔镜脱手飞出! “成功了?”远处,勉强支撑着意识的景庄和青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逆命之镜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那黑暗漩涡中,一只完全由纯粹“虚无”构成的、没有具体形态却散发着终极死寂的“手臂”,猛地探了出来!它轻易地撕碎了白金光辉的余波,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抓向了力量爆发后短暂虚弱的苏莞泠! 这只手臂的目标,不再是侵蚀,而是……彻底的抹除! 苏莞泠瞳孔骤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无法抗拒的死亡气息!刚刚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的力量,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抵挡这来自深渊本体的致命一击! 眼看那虚无之手就要触及苏莞泠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悍然挡在了苏莞泠身前! 是景庄! 他不知何时挣扎着爬起,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燃烧了所有的潜能与神魂,化作了一道决绝的剑光,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只虚无之手! “莞泠……活下去!”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剑光与虚无之手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声的湮灭。景庄的身影,连同他燃烧的剑意与灵魂,在那绝对的虚无面前,如同投入火中的雪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庄——!!” 苏莞泠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至亲之人为了自己而湮灭,巨大的冲击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瞬间掏空! 而那只虚无之手,在湮灭了景庄之后,只是微微一顿,依旧带着漠然的死寂,继续抓向失神中的苏莞泠! 一切,似乎都已无法挽回…… 第206章 星殒心燃 景庄的身影,连同他决绝的剑意与燃烧的灵魂,在那只代表终极“虚无”的手臂面前,如同投入烈焰的飞蛾,无声无息地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唯有他最后那句“莞泠……活下去!”的余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苏莞泠近乎停滞的意识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母亲的消散,景庄的湮灭,接连两位至亲之人以最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逝去,只为给她争取一线生机。这极致的悲痛,如同两柄巨锤,狠狠砸碎了苏莞泠的心防,也砸碎了她一直以来强撑的理智与克制。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目眦欲裂的愤怒。苏莞泠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景庄消失的那片虚空,望着母亲光华散尽的位置。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玄鸟令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叮当一声落在碎石上,光芒黯淡。眉心处的星辰印记,也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灰暗下去。 彻底的绝望,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淹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守护的人都不在了,她独自活下去,又为了什么? 那只由纯粹“虚无”构成的恐怖手臂,在湮灭了景庄之后,只是微微一顿,仿佛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随即再次漠然地、坚定不移地抓向失神呆立、毫无防备的苏莞泠。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而下。 “……泠……儿……” 就在那虚无之手即将触及苏莞泠眉心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天边、却又清晰响在心底的呼唤,如同最后一颗火星,落入了她死寂的心湖。 是母亲的声音!是萧青瑜形神俱灭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残念!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无尽的眷恋、如山般的母爱和……至死不渝的期盼! 几乎同时,另一股炽热的情感洪流也冲破了绝望的冰层——是景庄!是他最后燃烧一切时,那股毫无保留的守护意志,那股宁愿自身万劫不复也要她活下去的决绝信念! 母亲温柔的呼唤,景庄炽烈的守护,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情感,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狠狠劈中了苏莞泠麻木的灵魂! 不! 她不能死! 她怎么能死?! 母亲用最后的星火为她照亮前路,景庄以魂飞魄散为她争取刹那!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放弃,而是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她若倒下,母亲和景庄的牺牲将毫无意义!贤妃的阴谋将得逞!那恐怖的“虚无”将吞噬一切!她所珍视的、母亲和景庄用生命守护的这个世界,将彻底化为死寂!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从苏莞泠支离破碎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星灵之力,不是玄鸟令的力量,而是由极致的悲痛、无尽的愤怒、刻骨的思念和永不磨灭的守护誓言熔炼而成的——心火! “啊——!!!” 苏莞泠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咆哮!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瞬间被燃烧的白金色火焰填满!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滑落的玄鸟令仿佛受到感召,嗡鸣着飞起,重新落入她手中。但那令牌接触她掌心的瞬间,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是损坏,而是……某种束缚被打破!更深层、更本源的力量,正从令牌内部,从苏莞泠燃烧的心火中,被强行唤醒、抽取、融合! 她眉心的星辰印记不再是闪烁,而是彻底燃烧起来!不再是星辰的银辉,而是化作了与眼眸同色的白金色心火!这火焰,以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的所有情感为燃料,疯狂蔓延! “我,不会倒下!” “以吾之心!承汝之志!” “以吾之血!燃星诛邪!” “以吾之魂!祭奠……永恒!” 苏莞泠的声音嘶哑而威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火的重量。她不再去思考什么招式、什么传承,而是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力量、全部的存在,都凝聚于一点,化作最纯粹、最极致、最不顾一切的——反击! 她没有结印,没有挥剑,只是将燃烧着心火的右手,狠狠拍向了那只已然触碰到她眉心前方寸许的虚无之手! “轰——!!!” 这一次的碰撞,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加震撼灵魂! 白金色的心火与绝对的虚无悍然相撞!心火所过之处,那漠然吞噬一切的虚无,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却能让整个空间都扭曲颤栗的尖啸!心火在燃烧,在净化,在将“无”强行转化为“有”,将“死寂”点燃为“生机”! 那虚无之手剧烈扭曲、收缩,仿佛被烫伤般猛地回缩!连带着逆命之镜形成的黑暗漩涡都一阵剧烈波动,隐隐有不稳的迹象! “这不可能!”被震飞出去的贤妃挣扎着爬起,看到这一幕,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嫉妒!“心火燃星?!她怎么可能点燃心火?!这是传说中的境界!连星璇都未曾触及!” 苏莞泠一击逼退虚无之手,自身也踉跄后退,喷出一大口鲜血,燃烧的心火黯淡了几分。这力量虽强,但对她的消耗是毁灭性的。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却更加炽烈,死死盯住了那面悬浮的逆命之镜和其后连接的无尽黑暗。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不彻底摧毁这通道,虚无的本体终将降临。 “青鸾姐!”苏莞泠嘶声喊道。 一直重伤倒地、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的青鸾,闻声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苏莞泠那燃烧的身影,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明白了苏莞泠的意图。 “小姐……我明白了!”青鸾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枚染血的、刻着奇异符文的骨片掷向苏莞泠,“这是主上留下的‘破界钉’……打入镜面……可断其根!” 苏莞泠接过骨片,触手冰凉,却感受到一股决绝的破灭之意。她看向青鸾,后者对她露出一个染血的、释然的微笑,随即头一歪,气息彻底消散。 又一位守护者,燃尽了生命。 苏莞泠握紧骨钉,目光再次投向逆命之镜。心火重新炽盛,她一步步,踏着废墟与鲜血,走向那黑暗的源头。 贤妃尖叫着试图阻拦,但被苏莞泠周身燃烧的心火轻易逼退。 终于,苏莞泠站在了逆命之镜前。镜中的黑暗漩涡仿佛有意识般剧烈翻腾,散发出更加恐怖的吸力与威胁。 “结束吧。” 苏莞泠轻声说道,将全部的心火之力,灌注于破界钉中,狠狠刺向了镜面漩涡的最中心! “不——!”贤妃发出绝望的嘶吼。 “嗤——!” 仿佛烧红的铁棍插入冰水!镜面剧烈扭曲,黑暗漩涡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道巨大的、蕴含着无尽愤怒与不甘的意念,从漩涡深处传来,但连接正在被强行切断! 然而,就在破界钉即将彻底粉碎镜面的前一刻,那漩涡中最后一股虚无之力,凝聚成一道细微的黑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绕过了苏莞泠的防御,瞬间没入了她的眉心! 苏莞泠身体剧震,闷哼一声,眉心燃烧的心火骤然熄灭,星辰印记变得灰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去。 在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看到逆命之镜轰然破碎,化为齑粉。贤妃惨叫一声,受到反噬,萎顿在地。穹顶裂隙外的血月,颜色开始缓缓褪去…… 地宫的震动渐渐平息。 一切,似乎暂时结束了。 但她能感觉到,那缕侵入眉心的虚无之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正在她灵魂深处,悄然扎根…… 第207章 星火重燃 逆命之镜破碎的齑粉尚未落定,贤妃反噬的惨嚎仍在回荡,苏莞泠却已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那缕侵入眉心的虚无之力,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她的意识深处,所过之处,并非破坏,而是“抹除”。记忆在淡去,情感在剥离,连对自身存在的感知都开始模糊。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正从内部将她吞噬。 她向后倒去,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视线所及,崩塌的祭坛、血月褪色的夜空、贤妃扭曲的面容……一切都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滑落在地、布满裂纹的玄鸟令,以及眉心处那彻底灰暗、仿佛被墨迹污染的星辰印记。 结束了么?母亲、景庄、青鸾……大家都走了,她也要……归于虚无了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一幅画面却顽强地刺破了死寂——母亲萧青瑜消散前,那温柔而决绝的微笑;景庄湮灭时,那炽烈如火的守护眼神。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是她的终结!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念,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星火,在她即将寂灭的心湖中猛地炸开!那是萧氏血脉中传承的倔强,是星灵之力对“存在”本身的执着,更是她对那些逝去之人、未竟之事的……不甘! “回……来……” 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仿佛是回应她的呼唤,滑落在地的玄鸟令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令牌表面的裂纹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并非它自身的力量,而是……来自遥远星陨圣殿的呼应! “嗡——!” 一道凝练的星辉,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如同跨越星海的桥梁,骤然从地底深处射出,精准地笼罩住苏莞泠即将消散的身躯!是守墓人!他在圣殿核心,燃烧着最后的本源,强行打通了一条能量通道! 温暖的、磅礴的、充满生机的星辰之力,如同甘霖般注入苏莞泠枯竭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灵魂。那冰冷的虚无侵蚀,遭遇了同等级别的本源之力,攻势为之一滞! “孩子……守住本心……星火……不灭……”守墓人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心间响起,带着最后的嘱托与期盼。 得此强援,苏莞泠那点不灭的星火瞬间燎原!她凝聚起重新获得的微薄力量,不再试图驱散那缕虚无之力——那如同试图用杯子舀干大海,徒劳无功。而是……引导! 她以自身意志为核心,以守墓人传递来的星辉为骨架,将被虚无之力侵蚀、即将消散的记忆、情感、存在感,强行收拢、压缩,如同锻造般,与那缕虚无之力本身……缠绕、封印!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不是在净化虚无,而是在利用虚无那“抹除”的特性,来淬炼、提纯自己的本质!将那些杂质、那些动摇,尽数“抹去”,只留下最核心、最坚韧的——守护之志,存在之念! 她的眉心,那灰暗的印记开始发生变化。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内敛的暗银色,边缘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代表虚无的墨色纹路。仿佛星辰与暗夜交融,诞生出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而强大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地宫的震动彻底平息。血月的光芒完全褪去,夜空恢复了正常的墨蓝,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闪烁。废墟中一片死寂,只有贤妃偶尔发出的、因反噬而痛苦的呻吟。 苏莞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有少女的天真烂漫,也没有了之前的悲恸欲绝,而是如同历经万古星河流转,深邃、平静,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淡然,以及深埋于底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疲惫不堪、却奇迹般稳住伤势的身体,缓缓坐起。第一眼,便看向身旁的玄鸟令。令牌上的裂纹依旧,但光芒内敛,握在手中,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感。她轻轻将其拾起,贴身收好。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母亲的痕迹已无处可寻,景庄和青鸾也化为了虚无。只有不远处,萎顿在地、气息奄奄的贤妃,证明着刚才那场惨烈战斗的真实。 苏莞泠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贤妃。 贤妃感受到她的靠近,挣扎着抬起头,原本美艳的脸庞因反噬和恐惧而扭曲,看向苏莞泠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畏惧。“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为什么连‘虚无’都……”她语无伦次,精神似乎已经崩溃。 苏莞泠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仪式失败了。”苏莞泠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背后的‘主人’,暂时来不了了。” 贤妃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瘫软在地,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 苏莞泠没有再理会她。贤妃已经废了,她的价值,在于她所知道的信息。但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 她抬头望向穹顶的裂隙,透过它,可以看到皇城寂静的夜空。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贤妃背后的势力,皇宫内的权力倾轧,以及……她体内那缕只是被暂时封印、并未根除的虚无之力…… 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首先,必须离开这里。 苏莞泠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守墓人指引的、通往星陨圣殿的密道入口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随时可能倒下,但那股新生的、由绝望中淬炼出的意志,支撑着她前行。 就在她即将踏入密道阴影的刹那,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地宫内部,而是来自……外部皇城! “轰隆!!” 一声沉闷却响彻云霄的巨响,从地面传来!紧接着,是隐约可闻的、如同海啸般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建筑物的倒塌声! 皇城,乱了! 苏莞泠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裂隙之外的夜空。只见皇城中心方向,数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隐约可见皇城上空有阵法光罩剧烈闪烁,显然是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是谁?在这个时间点,发动了针对皇城的袭击?是贤妃的政敌?是戍卫军队的哗变?还是……其他潜伏的势力,趁着血月异象和地宫剧变,趁火打劫?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入苏莞泠的脑海。眼前的混乱,对她而言,是危机,也是……契机!浑水才好摸鱼。或许,她可以借此混乱,悄然离开皇宫,甚至……探查一些真相。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卷入这种规模的动乱,无异于自寻死路。 必须尽快恢复! 她不再犹豫,转身毅然踏入了通往星陨圣殿的密道。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地宫废墟中,贤妃绝望的呜咽和皇城方向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 而在苏莞泠没有察觉的角落,一块逆命之镜的细小碎片,在废墟的阴影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第208章 薪火相传 密道的黑暗与阴冷,如同母亲的怀抱,将苏莞泠与外界皇城骤起的喧嚣隔绝开来。她扶着湿滑的石壁,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虚浮而沉重。身体里空荡荡的,不仅是力量的枯竭,更是心被掏空后的虚无。母亲消散时最后的微笑,景庄湮灭前决绝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中反复灼烧。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钝痛。 通道漫长而曲折,仿佛没有尽头。唯有怀中玄鸟令传来的一丝微弱温热,和眉心那枚已然蜕变、暗银与墨色交织的印记隐隐传来的稳定感,提醒着她还活着,还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与磅礴星力的气息扑面而来。星陨圣殿,到了。 苏莞泠踉跄着踏出密道,重新回到那穹顶镶嵌着浩瀚星图、中央悬浮着观星镜的宏伟石殿。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紧。 圣殿依旧庄严,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星辉却明显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大殿中央,守墓人那由光晕构成的身影,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与模糊,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他盘膝坐在祭坛下,气息微弱,连轮廓都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前辈!”苏莞泠强提一口气,快步上前,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守墓人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蕴含星海的深邃眼眸,此刻也失去了不少神采,但看到苏莞泠安然归来,尤其是感受到她眉心的印记已然稳固,甚至完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蜕变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欣慰至极的光芒。 “孩子……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更加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很好……你撑过来了……甚至……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苏莞泠的身体,看到她灵魂深处那缕被强行封印、纠缠的虚无之力,以及那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更加坚韧强大的心火。 “前辈,您……”苏莞泠看着守墓人愈发虚幻的身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显然,为了在她最后关头打通能量通道,输送星力,守墓人消耗了难以想象的本源力量。 “无妨……老夫本就是一缕残念,依托圣殿而存……使命将尽,消散……是必然的归宿。”守墓人语气平和,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能在最后时刻,见证‘星火’的传承未曾断绝,甚至……看到了新的可能……已无遗憾。” 他顿了顿,虚幻的手指轻轻一点观星镜。镜面波动,显现出此刻皇城内的混乱景象——火光四起,喊杀震天,多处宫阙燃起熊熊大火,隐约可见不同制式的军队正在激烈交战,整个皇城仿佛一锅煮沸的水。 “皇城的平衡……已被打破……”守墓人缓缓道,“贤妃仪式失败,邪气反噬,地宫震动,加之血月异象……这一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潜伏的野心家,蛰伏的势力,都趁势而起了……” 苏莞泠沉默地看着镜中的乱象,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皇城的兴衰,权力的更迭,此刻在她心中,远不及母亲和景庄逝去的万分之一沉重。 “孩子,你的时间不多了。”守墓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仪式虽破,但‘虚无’的烙印已在你身,它只是被暂时封印,并未根除。贤妃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皇城这场动乱,背后恐怕也另有推手……你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彻底掌握你新生的力量,查明一切真相。” “离开?我能去哪里?”苏莞泠茫然。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她容身之处。 “去‘星陨阁’。”守墓人肯定地说,“不是这地底圣殿,而是皇城西市那处真正的据点。青鸾……她临死前应该已将联络方式和信物交给了你。那里,有你母亲留下的最后底蕴,也有……关于你身世和星灵血脉的更多秘密。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得到暂时的庇护,并找到接下来的方向。” 星陨阁!母亲留下的据点!苏莞泠心中一震,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盏微弱的指引灯火。 “另外……”守墓人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几不可闻,“小心……皇城这场动乱……水很深……可能……与北境的变故……甚至……与那‘虚无’的本体……都有牵连……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构成身影的光点开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前辈!”苏莞泠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光影。 守墓人最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慈祥而释然的微笑,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更遥远的时空:“星火……已传……路……要你自己……走了……小心……‘影’……”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星辉,如同萤火虫般向上飘散,融入了穹顶那浩瀚的星图之中。整个圣殿轻轻一震,仿佛某种支撑的力量消失了,星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守墓人,彻底消散了。 圣殿内,只剩下苏莞泠孤身一人。空寂、悲伤、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皇城的厮杀声隐隐传来,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 她走到祭坛边,盘膝坐下。当务之急,是恢复一丝行动的力量。她闭上眼,尝试引导圣殿内残存的星力。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循环已然改变。原本温和的星灵之力,如今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和吞噬性,那是与虚无之力纠缠后的异变。而眉心那全新的印记,则像是一个漩涡,自主地、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能量,包括那残存的星力,甚至……是圣殿本身的结构能量! 这力量强大而诡异,却也有些不受控制。苏莞泠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不敢贪多,只求能稳住伤势,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就在她凝神调息之际,观星镜上皇城的影像中,一处激烈的战场所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皇宫的正门!交战的一方是禁军,而另一方……他们的衣甲制式,分明是……北境边军的样式?!虽然混杂着一些来历不明的人马,但主导进攻的,绝对是北境的军队! 傅将军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攻打皇城?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这也是一场阴谋的一部分? 联想到守墓人最后的警告——“可能与北境的变故甚至虚无本体都有牵连”,苏莞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果北境军卷入皇城叛乱,那局势将复杂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傅凌天将军知道母亲的事吗?他是来救援的,还是……另有所图?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尽快前往星陨阁,弄清楚真相! 苏莞泠强行中断了调息,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予她最后庇护与传承的圣殿,将守墓人的嘱托和母亲的期望深深埋入心底。 她转身,毅然走向另一条通往皇城西市方向的密道出口。每一步,都更加坚定。 当她推开伪装成废弃水井盖的出口,重新呼吸到皇城混乱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时,夜色正浓,火光映天。喊杀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清晰可闻,整个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苏莞泠拉紧身上残破的衣物,将面容隐在阴影中,如同一个幽灵,融入了这动荡的夜色里。她的目标明确——西市,星陨阁。 然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星陨圣殿那原本已黯淡的观星镜面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星辉的黑暗纹路,如同活物般悄然蠕动了一下,随即又隐没不见。 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刚才苏莞泠与虚无之力的纠缠和守墓人的消散,悄然潜伏了下来…… 第209章 暗夜潜行 皇城的夜,被火光与血腥染透。苏莞泠如同暗影中的狸猫,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在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间疾行。耳边是远处主街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以及近处零星的奔跑脚步和惊恐的哭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恐慌沸腾的焦灼气味。 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市的星陨阁。守墓人消散前的嘱托言犹在耳,那是她目前唯一的、模糊的坐标。体内的空虚和眉心印记传来的隐隐悸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和自身状态的糟糕。 刚从通往圣殿的密道井口钻出时,她险些与一队烧杀抢掠的乱兵撞个正着。那些兵卒衣甲混杂,眼神疯狂,显然已杀红了眼。她凭借残存的本能和骤然提升的灵觉,险之又险地避入阴影,才免于一场恶战。此刻,她不敢走任何一条可能成为战场的干道,只能在这些迷宫般的后巷与民居间穿梭。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经脉深处隐隐的刺痛,那是力量透支和与虚无之力纠缠后的后遗症。但一种奇异的改变也在发生。她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黑暗中视物清晰,数十丈外的低声交谈也能依稀捕捉,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附近生命体的气息强弱与情绪波动——恐惧、疯狂、贪婪、死寂。这并非星灵之力带来的清明,而是一种更近乎本能的、带着一丝冰冷洞察力的直觉,仿佛那缕被封印的虚无之力,在侵蚀她的同时,也赋予了她某种属于黑暗的视野。 眉心那暗银与墨色交织的印记微微发热,像一只半阖的诡眼,自主地汲取着周围环境中逸散的、混乱的能量——不仅是微薄的星辉,还有杀戮产生的戾气、恐惧散发的负面情绪,甚至……濒死者的生命余烬。这股混杂的能量流入体内,虽无法快速补充她巨大的消耗,却如同强效的刺激剂,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与行动力,代价是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戾与冰冷,时有翻涌。 “必须控制住……”苏莞泠咬紧下唇,用意志力强行约束着那股陌生的悸动。她明白,这力量是双刃剑,沉溺其中,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强大,但最终可能迷失自我,步向与那“虚无”同化的深渊。母亲和景庄的牺牲,不是为了让她变成怪物。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苏莞泠立刻屏息凝神,将自己缩进一堆废弃的竹篓后面。一队约莫十人的巡逻兵快步走过,盔甲鲜明,纪律森严,与之前遇到的乱兵截然不同。是仍效忠于皇室的禁军?还是某方势力维持秩序的部队?她无法判断,也不敢轻易现身。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悄然现身,正准备继续前行,目光却被巷子深处一栋燃烧的民宅吸引。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隐约有微弱的哭泣声传来。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生怜悯,但现在……她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打算绕行。活下去,赶到星陨阁,才是首要。多余的善心,在这乱世只会招致毁灭。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眉心印记骤然一烫!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水浇头!并非来自那燃烧的民宅,而是来自她即将踏上的、看似平静的前路方向! 有埋伏! 几乎是本能反应,苏莞泠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道淬毒的弩箭擦着她的鼻尖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土墙,箭尾兀自颤抖!紧接着,两侧屋檐上黑影晃动,数道凌厉的刀光如同网罗般罩下! 不是乱兵,是专业的杀手!目标明确,就是她! 苏莞泠心中凛然。是贤妃的残余势力?还是其他发现了她踪迹的敌人?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已驱使身体行动。她脚步一错,身形如柳絮般飘忽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合击。手中无剑,她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带着冰冷锐气的星辉(或者说,是异变后的心火),点向最近一名杀手的手腕。 “嗤!”指尖触及皮肉,竟发出轻微的灼烧声!那杀手惨叫一声,手腕瞬间焦黑,弯刀脱手!另外几名杀手见状,攻势更急,配合默契,刀刀致命。 苏莞泠且战且退,在狭窄的巷道中与敌人周旋。她不敢恋战,体力不支,新获得的力量也极不稳定。她试图寻找突破口,但杀手们显然训练有素,封死了所有退路。 久守必失!眼看一道刀光就要劈中她的肩胛,苏莞泠眼中厉色一闪,一直压抑的那股冰冷力量骤然爆发!她不再闪避,反而迎着刀锋撞去,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五指成爪,直插其咽喉!动作狠辣刁钻,完全不像她以往的武学路数! 那杀手没料到她会如此悍不畏死、以伤换命,一愣神的功夫,咽喉已被洞穿!鲜血喷溅!苏莞泠毫不停留,夺过对方弯刀,反手格开另一侧的攻击,刀势展开,虽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吞噬生命的狠厉,竟暂时逼退了其余杀手! 她喘息着,持刀而立,染血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霜,眉心印记幽光闪烁。剩下的几名杀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诡异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对峙中,苏莞泠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独特的、有节奏的梆子声,似乎是某种信号。几名杀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喝:“撤!” 几人毫不迟疑,迅速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苏莞泠不敢大意,持刀警惕了许久,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才松了口气,弯刀拄地,剧烈喘息起来。刚才的爆发,再次加剧了她的消耗,那股冰冷的杀意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与一丝……后怕。她刚才出手的狠辣,近乎本能,完全不受控制。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丢弃了卷刃的弯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市继续潜行。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将那种奇异的感知力运用到极致,如同真正的暗夜生物,完美地融入每一个阴影角落,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 一路上,她见证了乱世的惨状。焚烧的房屋,倒毙的尸体,惊恐奔逃的百姓,趁火打劫的暴徒……皇城的繁华与秩序,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权力交替的阵痛,总是由最底层的鲜血染就。她的心渐渐麻木,只剩下一个目标——星陨阁。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最浓的时刻,她抵达了皇城西市。往日喧嚣的市集,此刻一片死寂,店铺大门紧闭,满地狼藉,只有几处火光在远处燃烧。按照青鸾留下的信息和守墓人的提示,她找到了那家位于角落、招牌早已被砸烂的“古籍斋”——星陨阁的伪装。 店铺门窗破损,里面黑漆漆的,似乎已被洗劫过。苏莞泠心中微沉,但仍抱着一丝希望。她绕到后院,找到那口看似废弃的枯井。按照特定顺序敲击井沿某处,井下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块井壁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有暗门!星陨阁果然另有乾坤! 苏莞泠心中一喜,正要踏入,眉心印记却再次传来警示!这一次,并非危险,而是一种……微弱的、熟悉的共鸣!来自井下深处! 是母亲残留的气息?还是星陨阁本身的守护力量? 她不再犹豫,闪身进入暗门,身后井壁缓缓合拢,将外界的混乱与危险暂时隔绝。阶梯向下,通向一片未知的黑暗。而那股微弱的共鸣,如同指引的灯塔,在她前方隐隐闪烁。 希望,就在这黑暗的尽头么? 第210章 星阁遗泽 暗门在身后合拢,将皇城清晨的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苏莞泠置身于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脚下向下的石阶传来冰冷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旧纸张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金属的气息,与地宫和圣殿的阴冷邪异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安宁,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切感。 她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热,那股微弱的共鸣感在前方黑暗中如同萤火般指引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心头的波澜,扶着粗糙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石阶不长,约莫下了二三十级便到了底。前方隐约可见一丝微光。她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异常雅致且……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地下密室。四壁并非冰冷岩石,而是镶嵌着打磨光滑的暖黄色木质板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星辰云纹。穹顶不高,却巧妙地点缀着数十颗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夜明珠,模拟出静谧的夜空景象。室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案,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与线装古籍,角落还有一个蒲团和一个小巧的香炉。整个空间一尘不染,仿佛有人时常打扫,与上方被洗劫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就是星陨阁真正的核心?母亲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 苏莞泠的目光第一时间被书案吸引。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呈暗蓝色、以银丝绣着玄鸟与星辰图案的书册。书册旁,放置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盒内衬着明黄色丝绸,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却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乳白色晶石碎片。那晶石散发出的气息,与她怀中的玄鸟令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本源!而那股指引她前来的微弱共鸣,正是源于这枚晶石碎片! “这是……玄鸟令缺失的核心碎片?”苏莞泠心中剧震,快步上前。她取出怀中的玄鸟令,令牌一出现,便与盒中的晶石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发出嗡嗡的轻鸣,裂纹处甚至流淌出温润的光泽。 她强忍激动,目光转向那本摊开的书册。书页是某种特制的韧性纸张,字迹清秀而有力,墨色沉静,正是母亲萧青瑜的笔迹!开篇几行字,便让她呼吸一滞: “余,萧青瑜,承星陨之脉,掌玄鸟之令,守北境安宁凡二十载。然,天象异变,星轨渐乱,妖邪暗涌,朝堂波谲。自知大限将至,恐祸及泠儿,特留手札于此,以待有缘(吾女莞泠亲启)。若汝见此书,则吾已遭不测,皇城恐生巨变。汝需谨记以下诸事,切莫迟疑……” 是母亲留给她的手书!苏莞泠指尖颤抖,轻轻抚过熟悉的字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借着夜明珠的光辉,迫不及待地下去。 手札中的内容,如同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许多之前的谜团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母亲详细记述了星灵血脉的起源与使命,并非简单的守护之力,而是与这片天地星辰运转息息相关的古老契约继承者。玄鸟令也并非单纯的令牌,而是远古星灵遗留的“钥匙”碎片之一,完整状态下拥有沟通星辰、净化邪祟、甚至影响部分天地规则的力量。而贤妃背后的势力,所图谋的远非皇权,而是试图利用“逆命之镜”这类邪物,污染星轨,接引域外名为“虚无之噬”的恐怖存在降临,重塑世界规则。 关于她自身的特殊,手札中也略有提及。她并非普通的星灵后裔,其血脉浓度与灵性远超常人,乃是星陨阁记载中数百年一遇的“源星之契”的潜在继承者,这也是星璇前辈和守墓人如此看重她的原因。母亲早已察觉她的特殊,故从小让她伪装平庸,实则是为了保护她,等待合适的时机。 手札还提到了星陨阁的运作方式、部分隐藏的联络点、以及母亲布置的一些后手。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指出皇城地宫深处的封印,以及“逆命之镜”与另一件名为“星轨罗盘”的星灵遗物之间的克制关系。母亲怀疑,贤妃很可能已经找到了“星轨罗盘”的线索,甚至可能已将其掌控或污染。 看到这里,苏莞泠心中豁然开朗,又沉重无比。原来,她卷入的是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古老战争,而母亲早已在暗中布局对抗。 她继续翻阅,手札后半部分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母亲在情况紧急时匆匆写就: “……泠儿,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携玄鸟令核心碎片,前往北境‘观星台’遗址,寻找守墓人提及的‘隐修会’……他们或可助你……然,人心难测,需慎之又慎……” “……另,需警惕‘镜’之双生。逆命非孤镜,恐有‘映照’存世,虚实难辨,切莫尽信所见……” “……吾一生,无愧天地,唯负汝父与汝……望汝平安喜乐,若……若不得不肩负重任,亦望汝坚守本心,星火不灭……”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墨迹旁有淡淡的水渍晕开,仿佛是母亲落下的泪痕。 苏莞泠合上手札,久久无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脑海,对母亲深沉的思念、对局势严峻的认知、以及对自身责任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潮澎湃。母亲早已预见今日之局,并为她铺好了部分退路。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紫檀木盒中的那枚玄鸟令核心碎片。碎片触手温润,内部星云流转,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能量。她尝试着将碎片靠近手中的玄鸟令。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碎片仿佛受到召唤,自动飞起,精准地嵌入玄鸟令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纹处。严丝合缝!刹那间,玄鸟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令牌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表面的玄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散发出浩瀚而威严的气息!一股精纯至极、远超从前的星灵之力与净化之光,如同温暖的潮水,涌入苏莞泠体内,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抚慰着她疲惫的灵魂。 完整的玄鸟令! 苏莞泠能感觉到,这面完整的令牌,不仅是一件强大的法器,更是一个坐标,一个信物,蕴含着更深层次的秘密。 得到完整玄鸟令的滋养,苏莞泠的精神为之一振,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她将母亲的手札郑重收起,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密室。书架上除了大量星象、阵法、历史的典籍外,还有一些暗格,里面存放着一些珍贵的丹药、符箓以及几件样式古朴、气息不凡的武器和护甲,显然是母亲为她准备的物资。 她挑选了一套合身的黑色劲装换上,将一些可能用到的丹药和符箓收入囊中,最后将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类似浑天仪的青铜仪器上。根据手札记载,这是星陨阁与外界秘密联络、以及监控皇城部分区域能量波动的装置。 她走到仪器前,尝试着按照手札所述的方法,注入一丝星灵之力。仪器上的几个刻度盘缓缓转动,中央的水晶球亮起,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依旧是皇城各处的混乱,但似乎……战斗的焦点正在向皇宫中心收缩?而且,她隐约感觉到,在皇宫的某个方向,有一股异常隐晦、却让她眉心印记微微悸动的能量波动,与手札中描述的“星轨罗盘”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难道……罗盘就在皇宫?贤妃真的已经得手了? 就在她凝神感知之际,密室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正常机括运转的——“咔哒”声! 有人进来了?! 苏莞泠瞬间警醒,全身肌肉绷紧,玄鸟令握在手中,星灵之力蓄势待发!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书架阴影后,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向入口处的黑暗。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一个身影,缓缓从阶梯的阴影中踱步而出,进入了夜明珠的光晕范围内。 看清来人的瞬间,苏莞泠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一个她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第211章 死生契阔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那从阶梯阴影中缓步走出的人影,逐渐清晰。当他的面容完全映入苏莞泠眼帘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也为之凝结。 一身残破染血的青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依旧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深邃、沉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种失而复得、恍如隔世般的复杂光芒。 是景庄。 那个在她眼前,被虚无之手触及,身形连同剑光一起无声湮灭的景庄。 苏莞泠僵立在书架阴影中,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短暂的停跳后,开始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以确认这不是极度疲惫与悲伤产生的幻觉。 怎么可能……她亲眼所见……他为了救她,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怎么会……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景庄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掠过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坚毅的脸庞,最后落在她眉心那枚已然蜕变、暗银与墨色交织的奇异印记上,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心痛与了然。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悲痛与破碎,也看到了那破碎之下,涅槃重生般的坚韧火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死成。”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重锤,敲碎了苏莞泠凝固的思绪。不是幻觉!他真的还活着! “你……”苏莞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你怎么……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她不敢轻易相信这死而复生的奇迹。 景庄看出了她的疑虑,他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眼中掠过一丝苦涩的理解。他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只见他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不断扭曲变化的灰色纹路,那纹路散发着一丝与虚无之力同源、却微弱而诡异的死寂气息。 “那只‘手’触及我的瞬间,”景庄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凝重,“并非单纯的毁灭。它……似乎在‘同化’和‘记录’。我的肉身与神魂的确几乎被瞬间分解,但有一缕最本源的心神意念,或许是因为执念太深,或许是因为你当时爆发的心火干扰,竟未被彻底抹去,反而被那虚无之力裹挟着,卷入了一个……难以言说的混沌间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超越常理的经历:“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无’。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飞速消散,但就在彻底寂灭的前一瞬,你逼退虚无、镜碎阵破时产生的巨大能量冲击,似乎扰动了那个间隙的平衡。再加上……” 他看向苏莞泠,目光深邃,“你最后点燃的‘心火’,那极致的存在之力,与虚无形成了强烈的对冲。我那一缕执念,竟借着这股对冲的乱流,如同抓住了一根蛛丝,被强行‘抛’回了现实。只是回归的‘坐标’似乎产生了偏差,并未直接回到地宫祭坛,而是出现在了皇城某个偏僻的角落。” “这纹路,”他指了指手腕上的灰色印记,“是回归的代价,也是……与那‘虚无’产生的一丝微弱连接的证明。它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我,但也让我对类似的能量……有了一种模糊的感应。” 解释合情合理,甚至与苏莞泠自身对抗虚无的经历隐隐印证。他手腕上那缕虚无的气息做不得假,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也做不得假。苏莞泠心中的警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不再是血泪,而是滚烫的、带着生机的泪水。 “对不起……”景庄看着她流泪,喉结滚动,声音更加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让你……看到了那样一幕……一定……很痛苦。” 苏莞泠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这个……傻子!”为何总要为了她,一次次置身死地! 景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还好……这次,运气站在了我们这边。”他顿了顿,看向她手中已然完整的玄鸟令和周围的环境,“这里是……星陨阁?你找到了萧将军留下的东西?”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激荡的心绪,点了点头。她快速将母亲的手札内容、星陨阁的存在以及目前皇城的混乱局势,简明扼要地告知了景庄。 景庄听得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星轨罗盘可能在皇宫……贤妃背后的势力所图甚大……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他看向苏莞泠,眼神坚定,“你的状态如何?需要多少时间恢复?” 苏莞泠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完整的玄鸟令带来的滋养是巨大的,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行动和基本的自保之力已经恢复。眉心那缕被封印的虚无之力暂时平静,新的印记运转虽然生涩,却蕴含着强大的潜能。 “可以行动了。”她沉声道,“我们必须趁乱进入皇宫,找到星轨罗盘。绝不能让它落在邪徒手中,或者被彻底污染。” “好。”景庄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来时注意到,皇宫东侧的玄武门附近战况最为激烈,防守似乎也最为薄弱,或许是突破口。只是……”他看了一眼自己虚弱的状态和手腕上的灰色印记,苦笑道,“我现在的样子,恐怕会成为你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苏莞泠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是同伴。”生死与共的同伴。 景庄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重重点头:“嗯。” 两人不再多言,深知时间宝贵。苏莞泠迅速在密室中寻找可用的物资。她找到两件母亲准备的、能够一定程度上隐匿气息的黑色斗篷,以及一些效果更好的疗伤和恢复内力的丹药。她将大部分丹药递给景庄,自己只留了少量。 景庄服下丹药,盘膝调息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手腕那缕灰色印记依旧显眼,气息依旧虚弱。苏莞泠则将母亲的手札和几本最重要的典籍贴身收好。 准备妥当后,两人穿上斗篷,戴上风帽,将面容隐在阴影中。苏莞泠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她短暂庇护和真相的密室,毅然转身,走向出口。景庄紧随其后。 推开暗门,重新回到废弃水井底部,上方传来皇城愈发清晰的喧嚣与混乱。黎明的微光透过井口洒下,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恐慌。 苏莞泠率先攀上井沿,警惕地观察四周。西市依旧死寂,但远处的喊杀声更加逼近。她向井下的景庄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景庄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井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手腕上那缕灰色的虚无印记,毫无征兆地骤然灼热起来,颜色瞬间加深,如同活物般蠕动!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 “呃!”景庄闷哼一声,攀爬的动作一滞,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险些脱手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莞泠眉心那暗银与墨色交织的印记也猛地一烫!一股强烈的、充满敌意与贪婪的窥视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皇宫的方向……不,是从更近的某个阴影角落,锁定了他们! “小心!”苏莞泠厉声喝道,猛地伸手抓住景庄的手臂,将他强行拉上井口! 也就在这一刻,两人侧后方一堆废弃的杂物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诡异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景庄手腕上那异常活跃的灰色印记,发出了沙哑而贪婪的低笑: “啧啧……果然……‘虚无之种’……竟然真的……存活了下来……真是……完美的……容器啊……” 第212章 影噬之魇 那沙哑贪婪的低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将重逢的短暂温情撕得粉碎。苏莞泠刚将景庄拉上井口,闻声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声音来源的阴影角落。 只见一堆废弃的破木箱后,一道人影缓缓“流淌”而出。他并非走出,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从二维的阴影中具现化出来。身形高瘦,裹在一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斗篷里,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非人的、如同墓穴磷火般的幽绿光芒,牢牢锁定在景庄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灰色印记异常活跃的手腕上。 “虚无之种……完美的容器……”那黑影再次低语,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仿佛许久未曾开口。他伸出枯瘦如鹰爪、肤色惨白的手,指尖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与景庄手腕印记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具有侵略性。 敌意!毫不掩饰的、带着赤裸裸贪婪的敌意! 苏莞泠瞬间将景庄护在身后,完整的玄鸟令握在手中,温润却磅礴的星辉之力蓄势待发,眉心印记灼灼生辉,冷声喝道:“你是谁?!” 景庄强忍着手腕处传来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剧痛和冰冷侵蚀,长剑已然出鞘,剑尖微颤,却依旧指向黑影,眼神锐利如昔,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黑影,与他手腕上这缕虚无印记之间,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甚至……是压制性的吸引! “我是谁?”黑影发出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我是……‘影噬’,是虚无所投下的……影子,是来迎接……迷途的‘种子’回归本体的使者。”他的目光越过苏莞泠,依旧贪婪地盯着景庄,“小家伙,你很幸运,竟能从‘归墟之触’下保留一丝本源,还沾染了如此精纯的‘虚无’烙印……这简直是……为我主预备的绝佳躯壳!放弃无谓的抵抗,随我回归永恒的寂静吧,这是你的荣耀!” 话音未落,黑影身形骤然模糊,如同融入风中,下一瞬已出现在景庄侧方,那只缠绕黑雾的手爪快如闪电,直抓景庄脖颈!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放肆!”苏莞泠早有防备,玄鸟令光华大盛,一道凝练的星辉光盾瞬间凝聚,挡在景庄身前! “嗤——!” 黑爪抓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星辉与黑雾激烈碰撞、湮灭!光盾剧烈波动,竟被腐蚀出丝丝裂纹!苏莞泠闷哼一声,感受到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透过光盾传来,让她气血翻涌。这黑影的力量,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星灵余孽?哼,徒具其表!”黑影一击不中,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他身形再次晃动,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黑色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苏莞泠和景庄,爪风凌厉,带起道道撕裂空气的黑色轨迹! “他的目标是景庄!”苏莞泠瞬间明悟。这自称“影噬”的家伙,看中的是景庄身上那缕与虚无本体的联系,想将他作为“容器”带走! 绝不能让他得逞! 苏莞泠清叱一声,将玄鸟令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星辉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化作无数道锋锐无匹的光箭,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那些黑色残影!同时,她脚踏玄奥步法,身形飘忽,主动迎向一道最为凝实的黑影,玉手捏诀,指尖星辉凝聚成刃,直刺对方心口! 景庄亦是不甘示弱,强压伤势与手腕印记的躁动,剑法展开,虽内力不济,但招式更加狠辣决绝,专攻黑影下盘和关节等薄弱之处,与苏莞泠形成夹击之势! 一时间,废弃的院落中,星辉闪耀,黑雾翻腾,剑光霍霍,身影交错,战况激烈无比。苏莞泠凭借完整玄鸟令的加持和新生的心火之力,攻势凌厉,星辉对黑雾有明显的克制作用。景庄经验丰富,剑法刁钻,每每于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然而,那“影噬”实在诡异非常。他的身体仿佛没有实体,时常化作黑雾消散又重组,攻击角度刁钻歹毒,更麻烦的是,他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引动景庄手腕那缕虚无印记的力量,每每在关键时刻,让景庄动作一滞,险些露出破绽。 “没用的……种子的归属早已注定……”影噬沙哑的声音带着嘲弄,他避开苏莞泠一记狠辣的星辉斩击,身形如同鬼魅般贴近景庄,黑雾缭绕的手掌再次抓向他的手腕,“来吧,回归永恒的怀抱!” “休想!”苏莞泠目眦欲裂,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玄鸟令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影噬的后心!围魏救赵! 影噬似乎对玄鸟令颇为忌惮,不得不回身格挡。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景庄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手爪几乎触碰到自己的手腕,同时长剑如同毒龙出洞,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直刺影噬的咽喉! “噗!” 长剑刺入黑雾,却仿佛刺中了坚韧的橡胶,深入寸许便难以寸进!而影噬的手爪,已然扣住了景庄的手腕! “景庄!”苏莞泠惊呼! 就在影噬扣住景庄手腕的刹那,异变突生! 景庄手腕上那灰色的虚无印记,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骤然爆发出浓郁的灰黑色光芒!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恐怖的死寂吞噬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向顺着影噬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什么?!”影噬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他原本是想引导和控制这缕“种子”的力量,却万万没想到,这缕看似微弱的力量深处,竟然隐藏着如此霸道、如此……接近本源的吞噬特性!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种子”,这简直是……一滴浓缩的“归墟之水”! “不!不对!这不是种子!这是……陷阱!”影噬想要挣脱,但那灰黑色的光芒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的手臂,疯狂吞噬着他的影雾之体和他的本源力量!他身上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幽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景庄也愣住了,他感觉到手腕印记前所未有的活跃,那股冰冷的死寂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但诡异的是,这股力量似乎……并未伤害他,反而将攻击的目标完全锁定在了影噬身上!仿佛这缕印记拥有某种……自卫和反噬的本能? 苏莞泠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玄鸟令飞回手中,全力催动!煌煌星辉如同烈日融雪,配合着那诡异的反噬之力,狠狠冲击在影噬身上! “啊——!” 影噬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整个身体在星辉与虚无之力的双重冲击下,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扭曲、崩解、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怨毒意识的黑色残魂,试图遁入阴影逃走。 “哪里走!”苏莞泠岂能放虎归山,玄鸟令光华再涨,一道净化之光如同利箭,瞬间追上那缕残魂! “嗤!” 残魂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彻底湮灭。 战斗结束,院落中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苏莞泠和景庄剧烈的喘息声。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这片废墟,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景庄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渐渐恢复平静、颜色却似乎更深了一分的灰色印记,脸色难看至极。“这力量……太诡异了……”他刚才清晰地感受到,那印记仿佛有生命一般,会自动反击试图控制和吞噬它的存在。 苏莞泠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仔细感知,眉头紧锁。玄鸟令的净化之力与那印记接触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排斥与对抗感。“这不仅仅是烙印……它似乎……与你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甚至……拥有了某种活性。”她想起母亲手札中提到的“镜之双生”和“虚实难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景庄的“复活”,恐怕远非侥幸那么简单。 “影噬……虚无的影子……”苏莞泠喃喃道,目光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无比凝重,“看来,贤妃背后的‘虚无之噬’,已经能将自己的力量以这种形式渗透到现实了。我们的敌人,比想象的更可怕。” 必须尽快找到星轨罗盘!否则,一旦让“虚无”的本体找到更多降临的途径,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得立刻去皇宫。”景庄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手腕印记的异变让他警惕,但也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解决根源问题。 苏莞泠点头,刚想说话,眉心印记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带着空间波动和熟悉邪气的能量反应,正从西市边缘的方向急速靠近!速度极快! “不好!还有追兵!是‘影噬’的同伙,或者……被刚才的战斗引来的!”苏莞泠脸色一变。刚才的动静不小,肯定惊动了潜伏在城中的其他势力。 “走!”景庄毫不犹豫,拉起苏莞泠的手,两人也顾不上调息,立刻朝着与那能量反应相反的方向——皇宫东侧玄武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必须赶在更多敌人合围之前,闯入皇宫!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与“影噬”气息相似、但强弱不一的黑影,悄然出现在废墟之上,幽绿的目光扫过战斗残留的痕迹,最终齐齐望向两人逃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交流,随即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追踪而去。 更深的阴影,已然笼罩而来。 第213章 宫门深锁 废弃院落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危机感已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苏莞泠与景庄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阴影,在断壁残垣和混乱的街巷间疾驰。身后,那股带着空间波动和浓郁邪气的能量反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苏莞泠眉心印记灼灼发烫,不仅警示着身后的追兵,更隐隐指向皇宫方向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心悸的牵引。完整的玄鸟令在怀中散发出温润却磅礴的力量,滋养着她疲惫的经脉,但也让她对周遭能量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整个皇城的“气”正在发生某种倾斜和扭曲,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皇宫深处形成。 景庄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手腕上那灰色的虚无印记虽暂时平静,但每一次发力奔行,都仿佛有冰冷的针尖刺入骨髓,侵蚀着他的生机。更麻烦的是,他察觉到这印记似乎与身后追兵的气息有着诡异的共鸣,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断暴露着他们的位置。 “不能直接去玄武门!”景庄咬牙,声音因痛苦而嘶哑,“我这印记……会引来他们!必须想办法隔绝,或者……绕路!” 苏莞泠瞬间明悟。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突然拉住景庄,拐进一条堆满杂物、臭气熏天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间早已被洗劫一空、半塌的民房。 “进去!”苏莞泠低喝,率先钻入残破的屋棚下。景庄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跟上。 棚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苏莞泠迅速从怀中取出几张母亲留下的符箓,指尖星辉流转,快速在门口和几处关键位置布下一个小巧的隐匿气息的简易阵法。阵法成型瞬间,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笼罩了这片狭小空间,将两人的气息最大限度地掩盖起来。 几乎在阵法完成的下一秒,数道裹挟着阴冷邪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掠过,速度极快,丝毫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他们原本前进的方向追去。显然,景庄印记的感应被暂时干扰了。 “暂时安全了。”苏莞泠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这阵法撑不了多久,而且无法完全隔绝那印记与虚无本源的深层联系。 她看向景庄的手腕,那灰色印记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一只沉睡的毒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必须想办法压制它,至少在我们进入皇宫前。” 景庄苦笑:“试过了,内力对其无效,反而像火上浇油。” 苏莞泠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景庄的手腕上。温热的掌心与那冰冷的印记接触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苏莞泠凝神静气,尝试引导玄鸟令中精纯的净化星辉,缓缓渡入那印记之中。 “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灰黑色印记骤然亮起,剧烈挣扎,散发出强烈的排斥感,甚至有一丝反噬之力顺着苏莞泠的手臂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景庄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不行!”苏莞泠立刻撤力,脸色微白。玄鸟令的净化之力与这虚无印记本质相克,强行净化,恐怕会直接引爆印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苏莞泠目光无意间扫过景庄因痛苦而紧握的左手,发现他之前持剑的虎口处,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那是之前与“影噬”战斗时,对方崩散的身体残留的灰烬?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苏莞泠的脑海。影噬自称是“虚无的影子”,其力量与这印记同源但更具形态。既然无法净化,能否……“伪装”? “景庄,忍一下!”苏莞泠快速从母亲留下的物资中找出一种名为“敛息泥”的黑色药膏,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那暗红色的粉末,将其混合在药膏中。随后,她再次将手按在景庄的手腕上,但这次,她并未注入星辉,而是将混合了影噬残烬的敛息泥,均匀地涂抹在那灰色的虚无印记之上。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活跃躁动的灰色印记,在接触到混合药膏的瞬间,仿佛被同类的气息所迷惑,挣扎逐渐平息,光芒也迅速内敛,最终彻底隐没在黑色的药膏之下,连那一丝诡异的波动也微弱到了极致! “有效!”景庄惊喜地低呼,他明显感觉到那无时无刻的侵蚀感和位置暴露感大大减轻了。 苏莞泠也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更甚。这种方法只是权宜之计,相当于用更浓郁的“影子”气息掩盖了“种子”的气息,绝非长久之策,而且风险未知。 “走!时间不多了!”苏莞泠撤去隐匿阵法,两人再次潜入街道的阴影中。这一次,身后的追兵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气息变得分散和迟疑,给了他们宝贵的机会。 两人一路潜行,避开几处小规模的混战和巡逻队,终于抵达了皇宫东侧的玄武门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玄武门高达数丈的朱红宫门紧紧闭合,门前广场上,黑压压地陈列着数百名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禁军士兵,刀出鞘,箭上弦,组成了严密的防御阵型。更令人心惊的是,宫门上方和两侧的箭楼、角楼上,隐约可见身穿黑袍、手持法杖的术士身影,他们周身缭绕着诡异的能量波动,显然布下了强大的防护结界和攻击法阵。 整个玄武门区域,气氛肃杀,戒备森严到了极点,与皇城其他地方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皇宫内部的掌控者,早已预料到会有人趁乱冲击宫禁,并在此布下了重兵! “硬闯是送死。”景庄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即便在全盛时期,面对如此严密的军阵和术法结界,他们也毫无胜算。 苏莞泠眉心印记微微跳动,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皇宫深处的、对星轨罗盘的牵引感,就在这宫门之后,但却被厚重的结界和冲天的兵戈煞气所阻隔,模糊不清。 “一定有其他入口。”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母亲手札中可能提到的信息,以及皇城的地形图。玄武门是正门,防守最严,但皇宫如此巨大,必有供杂役、运输或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偏门、暗道或排水通道。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玄武门两侧的宫墙和更远处的建筑群。宫墙高耸,光滑如镜,难以攀爬,且必有警戒法阵。但在一处距离玄武门约一里外、靠近御河方向的宫墙拐角,她注意到那里的墙根下,植被异常茂密,且地势似乎略低…… “去那边看看!”苏莞泠拉了拉景庄的衣袖,两人借着残破建筑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那处宫墙拐角摸去。 越靠近那里,空气中的水汽越重,御河污浊的水流声也隐约可闻。拨开一人多高的荒草和荆棘,他们果然在宫墙与地面交接的阴影处,发现了一个被锈蚀铁栅栏封死的、半浸在浑浊河水中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淤泥和腐烂物的臭气。 这似乎是一处废弃的排水口或者旧时运送物资的水门通道! “这里结界的力量很弱!”苏莞泠敏锐地感知到,宫墙主体上那强大的结界光芒,到了这个偏僻的角落已经变得十分稀薄,尤其是水下部分,几乎若有若无。显然,布阵者忽略了这种早已废弃的通道。 希望之光在两人眼中燃起。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设法弄开锈蚀栅栏时,苏莞泠眉心印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景庄也闷哼一声,手腕上被药膏覆盖的印记处传来剧烈的灼热感! 两人骇然转头,只见不远处的空中,一道模糊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翼展近丈的怪鸟状邪物,正无声无息地滑翔而来,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点幽绿的光芒,死死锁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被发现了!”苏莞泠心一沉。是那些“影噬”的同伙!他们竟然有这种追踪邪物! “快!进去!”景庄当机立断,也顾不得许多,运起残存内力,狠狠一脚踹在锈蚀的铁栅栏上!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栅栏被踹开一个缺口。 “走!”景庄一把将苏莞泠推向洞口,自己则转身,长剑出鞘,直面那只疾扑而来的阴影怪鸟! 苏莞泠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俯身钻入了那散发着恶臭、冰冷刺骨的黑暗水道之中。 身后,传来景庄愤怒的喝声、剑刃破空声以及那阴影怪鸟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第214章 幽宫魅影 冰冷、污浊、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没了苏莞泠。废弃水道内充斥着腐烂淤泥和不明秽物的刺鼻恶臭,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她的衣裤,黏腻滑溜的感觉令人作呕。她只能弓着身子,在狭窄逼仄的管道中艰难匍匐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气。 身后洞口处传来的激烈打斗声、景庄的怒喝以及那阴影怪鸟尖锐的嘶鸣,如同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脏。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回头,将全部的意志力集中在向前爬行上。信任,此刻是她唯一能给予景庄的支持。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爬行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相对清新的空气。水道的尽头是一个被锈蚀铁网半封住的出水口,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苏莞泠奋力爬出水口,顾不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立刻转身,紧张地望向漆黑的来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内只有污水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收紧。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冲回去时,黑暗中传来了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景庄!”苏莞泠压低声音呼唤,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身影艰难地从水道中爬出,正是景庄!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将周围的污水染成淡红。他的气息极其紊乱,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刚才与那阴影怪鸟的搏杀异常惨烈。 “快……走……那东西……暂时被击退……但可能……还有同伙……”景庄看到苏莞泠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松懈,随即又被剧痛和紧迫取代。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苏莞泠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个荒废已久的宫苑角落。这里杂草丛生,假山倾颓,远处的宫阙楼阁在晨曦微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寂静得可怕,与宫墙外的喊杀声形成诡异对比。 “必须先处理伤口!”苏莞泠当机立断,搀扶着景庄躲到一处半塌的假山山洞里。洞内阴暗潮湿,但至少能暂时隐蔽。 她让景庄靠坐在石壁上,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左肩的伤口极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那阴影怪鸟的攻击中蕴含着阴寒邪毒。更麻烦的是,他手腕上被药膏覆盖的灰色印记,此刻又隐隐发烫,似乎受到邪毒和刚才激战的刺激,又开始蠢蠢欲动。 苏莞泠心中焦急,但强迫自己冷静。她取出母亲留下的疗伤丹药,捏碎后混合着干净的清水,小心地敷在景庄的伤口上。丹药效果显著,血流很快止住,但那青黑色的邪毒却顽固地附着在伤口周围,缓慢侵蚀着生机。 “试试这个。”景庄虚弱地指了指自己怀中。苏莞泠从他贴身内袋里找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傅凌天将军赐下的军中秘制解毒散,药性刚猛。她将药散洒在伤口上,药粉与邪毒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景庄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伤口的青黑色果然开始缓慢消退。 处理完外伤,苏莞泠又将手掌按在景庄后心,尝试渡入一丝温和的星灵之力,助他稳定内息,压制手腕印记的躁动。完整的玄鸟令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两人,驱散着周围的阴寒之气。 在这个过程中,苏莞泠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新生的、带着一丝冰冷洞察力的灵觉,似乎能更清晰地“看”到景庄体内邪毒的流转和印记的波动,引导星灵之力时也更加精准。这异变的力量,在救治时竟显露出意想不到的辅助效果。 约莫一炷香后,景庄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伤势和消耗依旧严重,短时间内难以再经历激烈战斗。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星轨罗盘,”景庄声音低沉,“我撑不了多久,这皇宫内……感觉比外面更危险。” 苏莞泠点头,她眉心印记的灼热感一直指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她小心翼翼地从假山缝隙中向外窥视。 晨曦渐渐照亮了这座庞大的宫城。与他们想象中戒备森严、甲士林立的景象不同,目光所及的宫苑和长廊大多空无一人,寂静得诡异。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是某支军队在调动巡逻。 “情况不对,”苏莞泠蹙眉低语,“太安静了。贤妃仪式失败,皇城大乱,皇宫内部理应更加混乱才对。” 就在这时,一队约十人的巡逻士兵从不远处的月洞门走过。他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但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更令人心惊的是,苏莞泠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之前“蚀心卫”相似的、被操控的邪异气息。 “看来,贤妃或其背后的势力,对皇宫的掌控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景庄凝重道,“这些士兵……恐怕已非活人。” 突然,苏莞泠眉心一跳,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袭来!她猛地抬头,望向远处一座高耸阁楼的飞檐阴影处——那里空无一物,但刚才分明有一道极其隐晦的视线扫过! “我们被盯上了!”苏莞泠心中一凛。这皇宫内,果然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不能坐以待毙。苏莞泠根据眉心印记的指引和母亲手札中模糊的皇宫布局图,判断星轨罗盘最可能存放的地点有两个:一是皇家观星台所在的“钦天监”,二是藏有历代珍宝秘籍的“天禄阁”。 “先去钦天监,”苏莞泠做出决定,“那里是观测星象之地,与星轨罗盘关联可能更大,而且位置相对偏僻。” 两人稍作休整,待景庄勉强恢复行动力后,借着荒草、假山和廊柱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钦天监方向潜行。苏莞泠将那种奇异的感知力运用到极致,总能提前避开偶尔出现的傀儡士兵和几处隐晦的能量警戒点。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皇宫内部的诡异景象:一些宫门紧闭的殿宇外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和早已干涸的血迹;偶尔有穿着不同品阶宫装的内侍或宫女尸体倒在角落,死状凄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一种更阴冷的邪气。 仿佛有一场无声的清洗,早已在皇宫内部发生。 越靠近钦天监,周围的雾气似乎越发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火和灰尘的味道。周围的建筑也越发古老破败。 终于,一座高耸的、圆顶结构的古老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钦天监的观星台。然而,台基周围却笼罩着一层不正常的、扭曲光线的灰黑色雾气,隐隐有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呓语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苏莞泠眉心印记传来强烈的刺痛感,那是危险的警示!这观星台,已被强大的邪术结界笼罩! “有埋伏,或者……里面有东西。”景庄握紧剑柄,脸色凝重。 就在两人犹豫是否要冒险闯入时,侧后方一条荒废的甬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听声音,只有一人,而且……似乎带着伤? 苏莞泠和景庄立刻隐入一堆乱石后,屏息凝神。 只见一个穿着低级宫女服饰、浑身血迹斑斑、发髻散乱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脸上充满了惊恐,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 当她跑到距离苏莞泠他们藏身之处不远时,脚下被乱石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也就在此时,甬道另一端,两个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手中握着闪烁着幽光的短刃,缓缓逼近那名宫女。 宫女绝望地看着逼近的黑袍人,眼中充满了恐惧。 苏莞泠和景庄对视一眼。救,还是不救?救,可能暴露行踪,陷入险境;不救,这宫女可能是眼下唯一能提供皇宫内部情报的活口。 就在苏莞泠犹豫的刹那,那名宫女似乎心有所感,绝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苏莞泠藏身的乱石方向。紧接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了一句微不可闻、却让苏莞泠浑身剧震的话: “星……星陨……阁下……快逃……镜……是……陷阱……” 话音未落,一名黑袍人的短刃已无情地刺入了她的后心!宫女身体一颤,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而苏莞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星陨阁下……她认识母亲?镜是陷阱?什么镜?逆命之镜?还是……母亲手札中警告的“映照”之镜?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215章 星轨迷障 宫女那句用生命发出的、破碎的警告,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苏莞泠的脑海。“星陨阁下……快逃……镜是陷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绝望的寒意,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宫女认识母亲?她口中的“镜”究竟是什么?是已经破碎的逆命之镜,还是母亲手札中隐晦提及的、与之对应的“映照”之镜?这钦天监,难道不仅仅是存放星轨罗盘的地方,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乱石后,苏莞泠与景庄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眼前的局势比预想的更加诡谲复杂。那名宫女的出现和死亡,绝非偶然。 两名黑袍人利落地处理掉宫女的尸体,如同抹去一粒尘埃,随即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苏莞泠和景庄藏身的乱石区域时,略有停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并未发现具体踪迹。片刻后,两人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观星台深处的雾霭中。 “跟上去?”景庄以微不可闻的气音询问,脸色因失血和压制印记而愈发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宫女的警告固然重要,但星轨罗盘近在咫尺,绝不能因可能的危险而放弃。母亲的手札明确指出罗盘是关键。她微微点头,低声道:“小心为上,见机行事。” 两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借着断壁残垣和枯朽树木的掩护,远远吊在那两名黑袍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潜入了笼罩观星台的灰黑色雾霭之中。 一进入雾区,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冰冷,光线扭曲暗淡,仿佛踏入了一个独立的异度空间。那低沉的、仿佛无数人梦呓般的嗡鸣声在耳边萦绕不去,干扰着心神。更令人不适的是,一股阴冷污秽的能量场无处不在,试图侵蚀他们的护体罡气(或星辉)。苏莞泠不得不持续运转玄鸟令,散发出柔和的净化光晕,才能勉强抵御这种侵蚀。景庄则更加艰难,他手腕被药膏覆盖的印记在邪秽环境中隐隐躁动,需要分心竭力压制。 前方的黑袍人对这片雾区极为熟悉,行动迅捷且路径分明。七拐八绕之后,一座巍峨的、由汉白玉砌成的圆形高台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观星台的主体建筑。高台入口处,两尊巨大的石质星晷雕像已然残破,取而代之的是四名如同雕塑般站立、气息比之前所见傀儡士兵更加强大阴冷的黑袍守卫。 引路的两人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便径直进入了观星台内部。 苏莞泠和景庄潜伏在远处一根倾倒的巨大石柱后,观察着入口的情况。硬闯显然不智。苏莞泠目光扫过高台外壁,发现一些古老的浮雕和攀附其上的枯藤,或许可以尝试从外部攀爬,寻找其他入口或窥视的缝隙。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眉心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并非危险的警示,而是一种……共鸣?牵引?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观星台穹顶的最高处。那里,隐约有一股极其隐晦、却与她血脉和玄鸟令同源,但又夹杂着强烈扭曲和污秽感的波动传来! 星轨罗盘!一定就在那里!但它似乎……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异常状态! “上面。”苏莞泠指向穹顶,对景庄低语。景庄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绕到观星台背光的一面,这里守卫视线相对薄弱。苏莞泠示意景庄留在下方警戒策应,他伤势未愈,攀爬不便。景庄虽不放心,但也知这是最佳选择,紧握长剑,隐匿在阴影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灵猿般跃起,指尖灌注星辉,牢牢扣住冰冷粗糙的石壁缝隙,借助浮雕凸起和枯藤,悄无声息地向穹顶攀去。她的动作轻盈敏捷,融合了新生的敏锐感知,总能避开那些可能附着警戒符文或结构不稳的区域。 越往上爬,周围的邪秽雾气越浓,那股诡异的呓语声也越发清晰,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嘶吼。苏莞泠紧守灵台,眉心印记流转,将不适感降至最低。 终于,她攀至穹顶附近。这里有一个环形的露台,原本用于安置大型观测仪器,如今却空荡荡的。露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类似祭坛的凸起平台。平台之上,赫然悬浮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尺、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复杂罗盘。罗盘边缘刻满了周天星辰和繁复的古老刻度,中央则是指针和层层叠叠、可以独立转动的同心圆环,结构精妙绝伦,正是母亲手札中描述的“星轨罗盘”! 然而,此刻的罗盘却散发着极其不祥的气息。原本应流淌着纯净星辉的盘面,此刻却被一股粘稠的、如同污血般的暗红色能量所覆盖、侵蚀。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而无规则地乱颤,那些刻度和圆环也在扭曲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强大而混乱的邪异能量正从罗盘中心散发出来,与笼罩观星台的雾霭同源,甚至更加强烈! 罗盘被污染了!而且污染的程度极深,几乎快要彻底魔化! 更让苏莞泠心惊的是,她看到罗盘正上方,悬浮着一面……镜子!那镜子样式古朴,边框漆黑,镜面却并非映照景物,而是如同一个漩涡,不断抽取、放大并扭曲着罗盘散发出的邪秽能量,再将其辐射出去,加固着整个观星台的邪阵!这面镜子散发出的气息,与逆命之镜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阴险、更加……具有“映照”和“放大”的特性! 映照之镜!宫女警告的“镜是陷阱”!原来陷阱在这里!贤妃(或其背后势力)不仅污染了星轨罗盘,更用这面诡异的镜子将其变成了一個持续扩散邪能的污染源和能量放大器! 必须阻止它!否则,不仅无法利用罗盘,整个皇宫乃至皇城的邪气都会不断加剧! 苏莞泠心念电转,正欲想办法破坏那面映照之镜,下方观星台内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能量碰撞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景庄的一声怒喝和兵器交击的脆响! 被发现了!景庄那边遭遇了攻击! 苏莞泠心中一紧,顾不上隐藏,身形一展,便欲从穹顶跃下支援。然而,就在她动身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面悬浮的映照之镜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和意图,镜面漩涡猛地加速旋转,一道暗红色的、凝聚着高度浓缩邪能的光束,如同毒蛇出洞,骤然射向苏莞泠!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预料! 同时,下方观星台内部,数道强大的气息瞬间爆发,锁定了她的位置,急速逼近! 陷阱!这是一个针对可能前来夺取罗盘之人的双重陷阱!镜子的攻击不仅是防御,更是信号! 苏莞泠临危不乱,玄鸟令光华大盛,在身前布下层层星辉屏障! “轰!” 暗红光束狠狠撞在星辉屏障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屏障剧烈波动,虽未破裂,但苏莞泠却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后退数步,险些从穹顶边缘跌落! 而就在这时,下方景庄的怒喝声变成了闷哼,似乎受了伤!他的气息也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紊乱,手腕处被压抑的虚无印记波动骤然增强! “景庄!”苏莞泠心急如焚,眼看数名黑袍高手已从下方通道冲出,将她合围在穹顶露台之上,而映照之镜再次凝聚邪光! 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第216章 总攻开始!三线齐发! 天光未亮,皇庄地下密室中却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肃杀与凝重。 苏予泽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薛神医刚刚为他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灌下一碗极苦的固本培元汤药。虽然元气大伤、内力几乎耗尽,肋下伤口也依旧疼痛,但赤阳草的药力与薛神医的针灸,已将“碧鳞砂”的寒毒压制到最低,残余的毒性暂时不足以致命,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严重影响行动。此刻,他必须站起来。 菱歌捧来一套崭新的、品级更高的暗红色绣金麒麟纹锦袍,与墨竹一同小心地为他换上。动作间难免牵扯伤口,苏予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紧抿着唇,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伏案疾书的苏莞泠身上。 她亦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全神贯注。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数封密信和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纲要。她正用蝇头小楷,快速地在几张不同的纸条上书写指令,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朝堂线,以父亲为首,联络御史台、翰林院中尚有风骨的清流,巳时初,联名上奏,弹劾吏部尚书周永昌、兵部侍郎郑铎等七人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贪墨军饷、里通外敌!证据副本已分送至各位大人手中,务必在朝堂之上,当众呈递,形成合围之势!”苏莞泠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对侍立在一旁的墨竹道,“告诉父亲,周、郑二人是皇帝弃卒保帅的关键,务必咬死,将其与楚家冤案、北境狼跳涧伏击之事明确关联!若皇帝欲断尾,便请出已致仕的杨阁老等人,以‘动摇国本、寒天下将士之心’为由,死谏!” “是!”墨竹肃然应道,接过一张纸条,迅速记下要点。 “军方线,”苏莞泠又抽出一张纸,“通过可靠渠道,将楚家冤案的详细证据和皇帝默许、甚至推动冤案的部分间接证据,以及周、郑等人勾结外敌、在军需中动手脚的铁证,秘密送至楚老将军旧部、边军几位实权将领,以及京畿大营中素有威望的将领手中。不求他们立刻表态,但要让他们知晓真相,明白兔死狐悲之理!同时,让我们的人在军中散播消息,煽动对构陷忠良者的不满。楚皓旸在边疆屡立战功却蒙冤的消息,也要一并扩散,激起底层兵卒的义愤。军方保持静默观望,便是对皇帝最大的压力!” 另一名负责军方联络的暗卫接过纸条,躬身领命。 “民间线,”苏莞泠写下第三道指令,交给菱歌,“菱歌,你亲自去,动用我们掌控的所有说书先生、茶楼酒肆、慈善堂的渠道,从辰时开始,全城同步讲述楚家满门忠烈如何被奸臣构陷、血染沙场的惨事,细节要详实,情绪要饱满!重点突出构陷者的无耻和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同时,将苏予泽……萧家遗孤的身份,以及萧家当年如何为国捐躯、事后却遭灭门惨祸的疑点,巧妙地透露出去。记住,不要直接指向皇帝,只说‘有贵人包庇’、‘真相被掩盖’。要激起民间的同情、愤怒和对公道的渴求!巳时三刻,以‘为忠良请命、求朝廷彻查’为由,组织百姓前往皇城外围的登闻院请愿,人数不必太多,但一定要是真正的苦主、义士,要有感染力!我会让京兆府的‘自己人’行方便,确保请愿队伍能顺利抵达、安全陈情。” “小姐放心,都已安排妥当,人、事、地点、说辞,反复演练过,定不会出错。”菱歌接过指令,郑重道。 苏莞泠点点头,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看向已穿戴整齐、勉强站起身的苏予泽。他身形还有些不稳,需扶着床柱,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冰冷锐利的眼神,已完全看不出重伤初醒的虚弱,唯有属于上位者和复仇者的凛然气势。 “你都听到了?”苏莞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你的身体……” “无碍。”苏予泽简短道,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计划周详。朝堂之上,我会亲自去。” “不行!”苏莞泠立刻反对,抓住他的手臂,“薛神医说了,你现在绝不能动武,甚至不能情绪过于激动!朝堂之上必定凶险万分,万一……” “正因凶险,我才必须去。”苏予泽打断她,目光深沉如海,“我是萧家遗孤,是楚皓旸的挚友,是这次‘清君侧’在明面上最重要的旗手之一。我不出现,皇帝便有理由质疑证据的真实性,质疑整个行动的正当性。只有我站在金銮殿上,亲口指控,用萧家满门的鲜血和楚家的冤屈去质问,才能将舆论和压力推到顶峰,让皇帝无法轻易遮掩、弃卒保帅。” 他握住苏莞泠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泠儿,别怕。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他再想杀我,也不敢当场动手。我会带着足够的护卫,墨竹会扮作随从贴身保护。你在这里,坐镇中枢,协调各方,才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里应外合,胜算才最大。” 苏莞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场博弈,到了最后关头,拼的不仅是证据和实力,更是勇气、决心和气势。苏予泽作为苦主和先锋,必须出现在风暴中心。可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想着他体内残存的寒毒和肋下狰狞的伤口,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答应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回握他的手,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如何,活着回来。你若有事,我做的一切,便都没有意义了。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苏予泽心头一震,深深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狠厉。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体内蕴藏着他无法想象的坚韧和力量。 “我答应你。”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郑重如誓的吻,“为了你,为了萧家和楚家的血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等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在墨竹的搀扶下,转身,一步步走向密道出口。那袭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背影却挺拔如松,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亦无惧无畏。 苏莞泠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密道转弯处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闭上眼睛,将涌到眼眶的酸涩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锐利。 “菱歌,传令各方,按计划行动。总攻,开始!” 辰时,天色大亮。 京城各处的茶楼酒肆刚刚开门,便有不少说书先生坐上了醒目位置,惊堂木一拍,说的却不是寻常的演义故事,而是“十二年前,北境铁血,萧家一门忠烈,如何血战殉国,事后却疑点重重,满门被灭,唯留一孤苦稚子流落民间”的惨烈往事,以及“数月前,世代忠良的楚家,又是如何被奸佞构陷,满门抄斩,少将军血战突围,远走天涯”的悲愤冤情。说者声情并茂,涕泪俱下;听者起初愕然,随即哗然,继而义愤填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 几乎同时,几匹快马从不同方向驰入京畿大营和几位高级将领的府邸,送去了封漆完好的密信。不久,几处军营和府邸中,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和压抑的怒骂声。 辰时三刻,苏相府邸。数位身着朝服、神色肃穆的官员陆续抵达,在书房中与苏相进行最后的商议。他们手中,都拿着或厚或薄的奏章与证据抄本,面色凝重,眼神中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巳时初,皇城,宣政殿。 大朝会。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高踞龙椅之上的拓跋踆,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在几个空缺的位置上略一停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他知道,该来的,总要来了。但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果然,朝仪刚过,新任不久、资历尚浅的监察御史王焕,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亮:“臣,监察御史王焕,有本启奏!臣要弹劾吏部尚书周永昌、兵部侍郎郑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敏等七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贪墨北境军饷,构陷忠良楚国公满门,里通北戎,证据确凿!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大罪,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周永昌、郑铎等人又惊又怒,立刻出列反驳,斥其“信口雌黄”、“污蔑朝中重臣”、“其心可诛”。 然而,没等他们说完,又有数名言官、清流翰林出列,纷纷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桩桩、一件件或真或假、但听起来骇人听闻的罪状抛了出来,其中不少细节详实,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甚至能拿出部分书信、账目副本作为佐证!虽然这些证据大多指向周、郑等具体官员,但话里话外,已隐隐将矛剑指向了更高处,暗示此等大案,若无更高层级的默许甚至推动,绝无可能做成。 周永昌等人脸色剧变,他们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更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看似清高迂腐、不成气候的言官清流,今日竟如此同气连枝,步步紧逼! 拓跋踆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下方慷慨陈词的官员,最后落在垂眸不语、仿佛事不关己的苏相身上。好,很好。苏文博,你这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为了你那宝贝女儿,还是为了你那个“好义子”? “够了!”拓跋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嘈杂,“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王焕,尔等弹劾朝廷重臣,可有真凭实据?若只是捕风捉影,构陷大臣,该当何罪?” “陛下!”王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厚厚的奏章,“臣等所言,句句属实,证据在此!除却楚家冤案相关证据,更有周永昌、郑铎等人,在去岁北境军需采购中,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致使边军冬衣单薄,冻死冻伤者众的账目明细!亦有他们与北戎某些部落秘密往来,泄露我军布防,导致数场小规模冲突我军惨败的书信为证!更有其党羽,在楚家蒙冤后,瓜分楚家产业、逼迫楚家女眷的证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章,呈于御前。拓跋踆只翻开看了几眼,心中便是一沉。证据做得太扎实了,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指向他这个皇帝,但周永昌、郑铎这几枚棋子,恐怕是保不住了。对方这是要逼他断腕!还要让他断得难看,断得寒了其他爪牙的心! 他心中怒极,脸上却愈发平静,甚至勾起一抹冷笑:“哦?证据倒是齐全。不过,单凭这些,就说他们构陷忠良、里通外国,是否太过武断?楚家之案,乃三司会审定谳,证据确凿。至于与北戎往来……边关互市,有些民间书信来往,也算不得通敌吧?王御史,你年轻气盛,想要搏个直谏之名,朕理解,但切莫被人利用,成了他人攻讦朝臣的工具!”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暗示王焕等人是受人指使,结党营私。 “陛下!”又一个声音响起,清朗却带着压抑的悲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穿着暗红色麒麟锦袍,脸色苍白如纸,身形甚至有些微的摇晃,需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但脊梁挺得笔直,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踏入殿中。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深沉的痛楚与恨意。 是苏予泽!不,此刻,或许应该称他为——萧予泽! “臣,苏予泽,今日,要以萧家最后一点血脉,已故镇北侯萧远山之子,萧予泽的身份,”他走到御阶之下,撩袍,缓缓跪下,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恳请陛下,重启十二年前萧家灭门惨案,与数月前楚家蒙冤流放一案,并案彻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毫无惧色:“臣,有本奏!弹劾吏部尚书周永昌、兵部侍郎郑铎等七人,构陷忠良、贪墨军饷、里通外敌之罪!更有本,参奏已故前兵部尚书、现安国公李炳,为掩盖其当年通敌叛国、陷害萧家之罪行,与周、郑等人勾结,罗织罪名,构陷楚家,杀人灭口!臣,手中握有李炳与北戎往来密信原件、其子与周永昌等人分赃账册,以及……当年萧家血案现场,幸存老仆的血书为证!血书之中,明确指认,当年那伙蒙面杀手,虽刻意掩饰,但其所用兵器制式、配合战法,与我大胤某支秘密培养的‘影卫’,极为相似!” “轰——!” 最后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宣政殿! 萧家遗孤!当朝揭发!证据涉及两代重臣,甚至隐隐指向了皇室禁脔般的“影卫”!这已不仅仅是弹劾几个官员,这是在公然质疑当年的定案,质疑朝廷的公正,甚至……在触碰某些绝不能言说的禁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在殿中、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火的青年身上。震惊、骇然、同情、猜疑、恐惧……种种情绪,在众臣眼中交织。 拓跋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萧予泽!他果然知道了!他竟敢!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说出“影卫”二字!他是真的找到了证据,还是……在虚张声势,拼死一搏? “放肆!”拓跋踆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苏予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影卫乃皇室隐秘,岂容你信口攀诬!萧家旧案,早已尘埃落定!楚家之罪,亦是铁证如山!你今日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莫非是仗着些许功劳,便敢咆哮朝堂,污蔑重臣,质疑先帝与朕吗?!” “臣不敢!”苏予泽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与皇帝对视,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臣只求一个公道!为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求一个公道!为楚家满门忠烈求一个公道!为边疆那些因军饷贪墨而冻饿致死的将士求一个公道!陛下若认为臣是胡言乱语,是污蔑构陷,那便请陛下,当庭查验臣所呈证据!召李炳之子、周永昌、郑铎等人,与臣当面对质!亦可请出先帝时曾掌管过部分影卫事务的老内侍,一问便知,当年是否有人,曾私自调用过影卫,行那灭门绝户之事!” 他每说一句,便从怀中取出一份证据,高高举起。染血的家书、泛黄的账册、字迹狰狞的血书……一样样,摆在冰冷的光滑金砖地上,触目惊心。 “陛下!”苏相此时,终于出列,缓缓跪下,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竟不知予泽乃萧兄之后,更不知他背负如此血海深仇!今日,他既已言明身份,呈上证据,老臣恳请陛下,念在萧家满门忠烈、楚家世代为国尽忠的份上,重启调查,还冤者以清白,严惩真凶,以告慰忠魂,以安天下军民之心啊!” 说着,竟以头触地,砰砰有声。 紧接着,先前附议弹劾的官员,以及一部分原本中立、但被眼前证据和萧家、楚家惨状所震撼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中跪倒了一片。只剩下以周永昌、郑铎为首的被弹劾官员及其党羽,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拓跋踆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看着那个倔强地挺直脊背、目光如火的萧家遗孤,看着苏文博那老狐狸“悲痛欲绝”的表演,胸中的怒火和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个步步紧逼!萧予泽、苏文博……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个好弟弟的人!他们这是要逼宫!要将他这个皇帝的脸面,踩在脚下! 就在殿中气氛凝固到极点,拓跋踆即将爆发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整齐的呼喊声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跑入殿中,单膝跪地禀报:“启禀陛下!皇城外,登闻院前,聚集了数百百姓,为首者是几位年迈的退伍老卒和楚家旧仆,他们手持万民书,高喊……高喊‘恳请陛下为楚家、萧家伸冤’,‘严惩贪官污吏’,‘还边疆将士公道’!人数越来越多,京兆府的人已拦不住,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已到场,但百姓群情激愤,恐生变故!” 舆论,军方压力,朝堂逼宫……三线齐发,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合围之势! 拓跋踆猛地回头,看向殿外,阳光刺眼,他却仿佛看到了那汹涌的民意,看到了那些他平日里视如草芥的蝼蚁,此刻正汇集成一股令他心悸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是立刻以雷霆手段镇压,将眼前这些“逆臣贼子”和外面那些“乱民”统统拿下,背上暴君和昏君的骂名,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和兵变?还是……暂时妥协,弃车保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着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周永昌和郑铎身上,眼神冰冷无情,如同在看两具尸体。 周永昌接触到皇帝的眼神,浑身一颤,如坠冰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他知道,皇帝要舍弃他们了。为了平息众怒,为了保住更大的秘密,他们这些知道得太多、又已失去价值的棋子,必须被牺牲掉。 完了……全完了…… 而苏予泽(萧予泽),依旧跪在殿中,挺直着脊梁。阳光透过高高的殿门,照亮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他面前那些染血的证据。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波冲击,他们已经顶住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皇帝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绝不可能就此轻易了结。 殿外,百姓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217章 女军师,运筹帷幄! 皇城内的风暴在持续,而皇庄地下密室,则是这场风暴最隐秘、却也最核心的指挥中枢。 苏莞泠面前的书案上,已不再是简单的计划纲要,而是铺开了一张详细的京城舆图,以及数张实时标注各方动态的纸条。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烟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褪去了往日的娇柔,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菱歌侍立在一旁,随时准备传递消息;另有几名精干的心腹暗卫,如同影子般守在密室几个关键出入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小姐,朝堂传来最新消息。”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闪入,语速极快,“少爷当庭揭露身份,出示血书等证据,直指周永昌、郑铎等人,并暗指前安国公李炳及……影卫。陛下震怒,但王御史等人附议,苏相及部分朝臣跪求彻查。同时,皇城外百姓请愿的消息传入,陛下……似乎有所动摇,暂时未做决断,但已下令将周、郑等七人暂且看管在朝房,退朝后再议。少爷因体力不支,咳血,已被墨竹扶至偏殿休息,暂时无碍,但陛下派人‘看护’,实为监视。” “咳血……”苏莞泠心脏一紧,指尖微微发白。他伤得那么重,强撑着上朝,还要在那种场合下慷慨陈词、承受帝王之怒……但此刻,她不能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在权衡,是立刻强势镇压,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兵变,还是暂时妥协,舍弃几枚棋子以平息事态。”苏莞泠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朝堂上,有父亲和那些清流顶着,暂时稳住。关键是军方和民间的压力,必须持续不断,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无法拖延或敷衍。” 她看向另一名负责军方联络的暗卫:“边军和京畿大营那边,反应如何?” “回小姐,边军三位实权将领已联名发出八百里加急奏报,以‘军心不稳、将士寒心’为由,恳请朝廷彻查楚家冤案及军饷贪墨一事,言辞颇为激烈。京畿大营中,几位楚老将军旧部也串联了部分中下层军官,虽未公开行动,但已有数起小规模‘请愿’发生,要求严惩贪墨军饷、构陷忠良之徒。五城兵马司那边,我们的人回报,他们对皇城外的请愿百姓,只是维持秩序,并未强力驱散,态度……有些暧昧。” 苏莞泠点了点头。军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强烈。楚家在军中根基深厚,楚皓旸在边疆又屡立战功,这次冤案本就让许多将士物伤其类,再加上军饷贪墨的铁证,足以点燃他们的怒火。皇帝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却不能不在乎军队的稳定。 “告诉我们在军方的人,继续保持压力,但务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以施压为主,绝不能给皇帝以‘军方哗变’的口实进行血腥镇压。重点是表达态度,而非实际行动。”苏莞泠沉声道,又转向负责民间的暗卫,“皇城外的百姓情况如何?” “回小姐,人数已聚集近千,而且还在增加。除了我们事先安排的人,许多听闻消息的普通百姓、楚家旧部、甚至一些受过楚家或萧家恩惠的人也自发加入了。群情激愤,呼声很高。京兆府尹是咱们的人,已下令衙役只维持外围秩序,不得冲突。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也与我们有旧,暗中行了方便。目前局面可控,但若拖延太久,恐生变数。” “变数……”苏莞泠沉吟。百姓的愤怒是双刃剑,用好了是强大的助力,失控了就可能酿成大祸,也会给皇帝镇压的借口。“菱歌,让我们的人混在百姓中,引导秩序,喊出我们的核心诉求——‘彻查冤案,严惩真凶,还忠良公道’,不要扩散到其他方面,更不要冲击皇城。同时,准备好清水和干粮,分发给请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老人,一定要确保他们的安全,防止有人中暑或发生踩踏。若有身份可疑、试图煽动闹事或挑衅官差的人,立刻秘密控制起来。” “是!”菱歌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苏莞泠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她有些疲惫,但眼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她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时刻。皇帝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暗中部署反制措施。 果然,不到一刻钟,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小姐,宫中内线密报!”一名专门负责宫内消息传递的暗卫闪入,声音带着急促,“陛下退朝后,并未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召见了禁军统领赵阔、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以及……影卫副统领‘影七’!三人密谈已有一炷香时间,内容不详,但影七出来时,面色冷峻,已迅速离去。另外,看守少爷的侍卫增加了两倍,且都是生面孔,气息沉凝,疑似影卫中人。” 影卫!皇帝果然动用了这张底牌!苏予泽在朝堂上当众提及“影卫”,无疑是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召见影卫副统领,是要灭口?还是要采取其他极端手段? 苏莞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苏予泽现在身处皇宫,被重兵(影卫)看守,若是皇帝狠下心来,不顾一切……她不敢再想下去。 “少爷那边,我们的人能接触到吗?”她强自镇定地问。 “很难。偏殿已被完全封锁,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无法靠近。墨竹被隔在外间,无法贴身保护少爷。但暂时应无性命之忧,陛下若在此时对少爷下手,无异于自认心虚,会激起朝野更大的反弹。但……以防万一,我们是否启动‘丙三’预案?”暗卫请示道。“丙三”预案,是苏莞泠与苏予泽事先商定的紧急预案之一,即在最坏情况下,动用所有潜伏在宫中的暗线,不惜暴露,强行营救苏予泽出宫。 苏莞泠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启动“丙三”?那意味着他们在宫中经营多年的暗线将全部暴露,甚至可能损失殆尽,后续计划将无比被动。而且,在影卫和禁军重重把守下强行救人,成功率极低,几乎等于送死。 不,不能硬来。皇帝现在最想做的,恐怕不是立刻杀苏予泽,而是找到并销毁那些可能指向他、或者指向更深层秘密的证据!尤其是苏予泽在朝堂上提到的,关于“影卫”参与萧家血案的证据!皇帝召见影卫副统领,很可能是要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找到证据,或者,找到持有证据、可能知情的人,然后……灭口! 苏予泽将最关键的那份血书和部分信件原件当庭呈上了,但以他的性格,必定留有后手和副本。皇帝现在控制住苏予泽,一方面是施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争取时间,让影卫去搜查苏予泽可能藏匿其他证据的地方,或者……对付他们这些“同党”! 苏莞泠目光一凛,迅速看向舆图上几个关键点:“立刻传讯给我们所有已知的、可能被对方盯上的联络点和藏匿点,尤其是存放证据副本和安置证人及其家眷的地方,启动最高级别预警,人员立刻向二号、三号安全屋转移,原地点布置疑阵,若遇袭击,以撤离为第一要务,不必硬拼!” “是!”暗卫领命,正欲离去。 “等等!”苏莞泠叫住他,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特别传讯给保护‘老仆’孙伯和那位兵部书吏家眷的小队,让他们立刻按照‘甲一’路线,转移到‘鹰巢’!那里是最后的安全屋,启用最高防御等级。除了我们几个核心,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以我的名义,发出‘归巢’指令,启动我们在京城的‘暗桩’,进入静默潜伏状态,非我亲至或以特定暗号联系,不得有任何动作。” “归巢”指令,是苏予泽交给她的最高权限指令之一,意味着将所有活跃的暗线转入最深度的潜伏,以应对最危险的清洗。这道指令一旦发出,他们在京城的大部分情报网络将进入休眠,代价是暂时失去大部分耳目,但能最大限度保存力量。 暗卫浑身一震,显然明白这道指令的分量,但毫不犹豫地应道:“遵命!” 暗卫离去后,密室中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菱歌担忧地看着苏莞泠苍白的侧脸,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小姐,您歇一会儿吧,从昨晚到现在,您一刻未停。” 苏莞泠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舆图,仿佛能透过这厚重的石壁和遥远的距离,看到皇宫御书房内那位帝王的森冷眼神,看到偏殿中苏予泽强忍伤痛、孤立无援的身影。 “不能歇,”她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予泽还在宫里,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皇帝现在投鼠忌器,不敢明着动他,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必须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逼他尽快做出决定,最好……是当众做出有利于我们的决定。” “可是小姐,朝堂上已经逼宫,民间也在请愿,军方也在施压,我们还能做什么?”菱歌不解。 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舆论的高潮,还没有到。我们要给皇帝,也给全京城的百姓和官员,讲一个更完整、更震撼、更无法辩驳的故事。”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这一次,她不是写指令,而是在“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十二年前,北境战神萧远山如何被自己人出卖,如何被所谓的‘影卫’灭门,唯一的幼子如何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只为有朝一日为家族洗刷冤屈”的故事。一个关于“忠良之后,如何被奸佞构陷,皇帝如何被蒙蔽,甚至可能……有意纵容”的故事。她将萧家的功绩、楚家的忠诚、周永昌等人的贪婪、李炳的阴险,以及那场大火中冤魂的哭泣,全部融入其中。细节详实,情感饱满,字字血泪。 写完后,她将纸交给菱歌:“立刻将这个,通过我们所有的渠道——茶楼说书、街头巷议、匿名揭帖、甚至编成童谣,以最快的速度散播出去!重点突出萧家的冤屈、楚家的忠诚,以及幕后黑手的狠毒与高位者的‘可能’失察。记住,不要直接指控皇帝,但要让所有人都能‘联想’到,是谁有能力调动‘影卫’,是谁在包庇真凶,是谁在害怕真相大白!”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请愿,而是彻底点燃民间的愤怒,形成滔天的民意浪潮,让皇帝即使想用强权镇压,也要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后果。同时,这也是在告诉皇帝:你所有的底牌,你曾经做过的事,并非无人知晓。你若敢对苏予泽下黑手,这些故事立刻就会变成确凿的“事实”,传遍天下。 菱歌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沉重,热血上涌。“小姐,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这几乎是在明示皇帝是幕后主使了。 “冒险,但值得。”苏莞泠目光坚定,“皇帝现在最怕的就是真相扩散,动摇他的统治根基。我们越是将事情闹大,将舆论推向巅峰,予泽在宫中反而越安全。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他,皇帝若此时让他‘意外’身亡,那就是不打自招。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可是,皇帝若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重保障。”苏莞泠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时候,让我们的‘盟友’,发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作用了。” 她走到密室一角,打开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小匣,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染”字。这是拓跋染离京前,秘密交给她的,代表着他的承诺和在京中仅存的部分隐藏力量。 “将这枚令牌,交给‘暗香楼’的柳掌柜。告诉她,按第三套方案行事。”苏莞泠将令牌递给另一名心腹暗卫,声音压得极低,“目标:安国公府……不,是前安国公李炳的嫡孙,现任礼部员外郎的李茂。要活的,而且,要让他‘恰巧’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一些该说的话。” 暗卫瞳孔微缩,接过令牌,无声地消失在密道中。柳掌柜是拓跋染留下的暗桩首领,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和灰色交易场所“暗香楼”,第三套方案,则是针对李炳家族核心成员的“特殊”行动方案。李炳虽已死,但其家族势力犹在,且是当年构陷楚家、可能与萧家旧案也有关联的关键一环。控制住他的嫡孙,尤其是让他“开口”,可能会挖出更深、更致命的秘密,也可能成为与皇帝谈判、交换苏予泽安全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苏莞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沿。从凌晨到现在,她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调兵遣将,算计人心,应对突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不是算无遗策的神,她也会害怕,也会担心那个在宫中生死未卜的人。 “小姐……”菱歌连忙扶住她,眼眶发红。 “我没事。”苏莞泠摆摆手,重新站稳,目光望向密室唯一的通气孔方向,那里隐约透进一丝外界的天光。“现在,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朝堂、军方、民间、舆论、暗桩、后手……所有的牌都已经打出去了。剩下的,就看皇帝如何接招,看……天命是否在我们这边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宣政殿上,那个苍白却挺拔的身影;能看到皇城外,群情激愤的百姓;能看到边疆,那些为楚家鸣不平的将士;也能看到御书房内,那个高高在上、正面临此生最大政治危机的帝王,阴鸷而愤怒的脸。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的顾虑,赌人心的向背,赌他们准备的够不够充分,也赌……那微乎其微的,所谓的天意。 “予泽,你一定要坚持住。”她在心中默念,“我会在这里,守住我们的后方,等你……平安归来。” 密室中,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刚刚及笄不久的少女,此刻独自站在风暴的最中心,以柔弱之肩,扛起了千钧重担,运筹帷幄,决断千里。 而皇城之内,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皇帝会如何选择?是壮士断腕,妥协退让?还是不惜一切,血腥镇压?被“看护”在偏殿的苏予泽,又将面临怎样的凶险? 第218章 疯狂反扑!直捣黄龙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拓跋踆没有再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御案后,背对着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赵阔、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以及刚刚赶回的影卫副统领“影七”。窗外,隐隐还能听到皇城外围传来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呼喊声,那声音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着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和神经。 “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 “影七”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生硬:“回陛下,苏予泽在朝堂呈上的血书及部分信件,经初步查验,确为十二年前旧物,笔迹、印鉴与当年萧家相关文书有七成吻合。但其中提到‘影卫’字样的部分,墨迹与纸张新旧程度略有差异,不排除事后添加或篡改可能。其随身及在偏殿暂歇处,经‘暗手’搜查,未发现其他类似原件或副本。苏相府、逍遥王府、以及我们已知的几处与苏予泽有关的宅邸、商铺,均已由影卫秘密控制搜查,目前……亦无所获。” 拓跋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没有找到?那些要命的证据,那些可能真正指向他、或者指向某些绝不能见光之事的铁证,竟然没有找到?是被苏予泽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还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更多证据”,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 不,他了解萧家那个小崽子,也了解苏文博那老狐狸。没有一定把握,他们绝不会在朝堂之上,公然打出“影卫”这张牌。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证据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或者……在某个人的手里。 “皇庄。”拓跋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影七”身上,“京郊,逍遥王名下的那座养马皇庄。苏予泽重伤被救回,苏莞泠行踪成谜,最可能藏匿之处,便是那里。朕记得,昨夜暗卫回报,那里有异常人员出入,且有医者频繁往返。” “影七”低头:“是。但皇庄外围有逍遥王府精锐把守,内里情况不明。且白日里,我们的人曾尝试接近查探,发现其外围警戒森严,暗桩密布,疑似有高手坐镇,为避免打草惊蛇,未敢深入。” “打草惊蛇?”拓跋踆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蛇已经惊了!如今这满城风雨,这朝堂逼宫,这军民沸腾,不都是这群‘蛇’弄出来的吗?还怕什么打草惊蛇?!”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赵阔!” “臣在!”禁军统领赵阔浑身一凛。 “朕命你,即刻调派一千禁军精锐,以‘搜捕北戎奸细、清查叛逆’为名,包围京郊逍遥王皇庄!许进不许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拓跋踆的声音冰冷刺骨,“记住,朕要的是‘证据’,是‘人犯’!尤其是苏家那个丫头,还有可能藏匿在庄内的其他核心逆党!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把东西找出来!” “臣遵旨!”赵阔领命,额头渗出冷汗。一千禁军包围亲王皇庄,这是要撕破脸了。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 “高无庸!” “老奴在!”高公公连忙应道。 “你去传朕口谕,召苏文博、王焕等今日在朝堂上‘踊跃’发言的几位爱卿,即刻到御书房来,‘商议’萧家、楚家案情。告诉他们,朕体恤他们‘忠直敢言’,要听听他们的‘高见’。给朕看住了,一个都不许离开,也不许与外界传递消息。”拓跋踆眼中寒光闪烁,这是要将苏相等人软禁在宫中,既为人质,也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老奴明白!”高公公躬身退下。 最后,拓跋踆看向“影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影七,朕给你影卫最精锐的‘幽影’小队。在禁军包围皇庄,吸引注意的同时,你亲自带人,潜入皇庄核心。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到苏莞泠,找到他们藏匿的证据,找到任何可能与当年旧事有关的人或物!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清理干净。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声音,看到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明白吗?” “幽影”小队,是影卫中最神秘、最擅长暗杀、刺探、毁灭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于皇帝,执行的往往是最黑暗、最见不得光的任务。“影七”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下死手了。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拓跋踆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当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他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既然对方把棋下到了绝处,那他也只能以最狠厉的手段,将棋盘连同棋子,一并掀翻! 皇庄,地下密室。 苏莞泠刚刚听完最新一波的各方回报。苏予泽在偏殿被严密监视,但暂无性命之忧;苏相等人在宫中“被留”;皇城外请愿百姓情绪稳定,诉求明确;军方压力持续;她撒出去的故事开始在京城各个角落发酵,引起巨大反响;对李茂的“特殊”行动也已启动,正在等待消息。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但苏莞泠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太顺利了。皇帝的反应,比她预料的要“克制”。这不像那个独断专行、心思深沉的帝王。他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风暴。 “小姐!”一名浑身浴血、气息紊乱的暗卫踉跄着冲进密室,带来一个噩耗,“不好了!我们设在西城‘墨韵斋’的联络点……被端了!留守的兄弟全部战死,存放的部分账目抄录副本和与边军往来的书信……被抢走了!对方下手极狠,全是高手,像是……影卫!” 墨韵斋!那是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中转和藏匿点,虽然存放的不是最核心的证据,但也有不少关键副本!影卫动手了!而且如此迅疾狠辣! 苏莞泠心头剧震,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有多少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前!人数不多,大概七八人,但个个武功奇高,行动如鬼魅,得手后立刻分散撤离,我们的人追丢了……看其身手和配合,绝对是影卫中的精锐!”暗卫喘息着汇报。 影卫精锐出手,目标明确,直指他们的外围据点!这不是巧合,这是皇帝开始反击了!他在清除他们的羽翼,切断他们的信息链,同时也在寻找更多的证据! “立刻启动‘归巢’后续指令,所有二级以下联络点全部放弃,人员向一级安全屋或‘鹰巢’转移!原地点布置陷阱,能带走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毁掉!”苏莞泠当机立断,脸色凝重。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要来了。皇帝既然动用了影卫精锐,就绝不会只满足于端掉一两个外围据点。他的目标,很可能是…… “小姐!小姐!不好了!”又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暗卫连滚爬进密室,声音带着惊惶,“庄外!庄外出现大量禁军!黑压压的一片,已经把皇庄彻底包围了!看旗号,是殿前司禁军,人数不下千人!带队的是禁军统领赵阔!他们喊话说……说奉旨搜查北戎奸细和叛逆,要进庄搜查,让我们立刻开门,否则就要强攻!” 禁军!上千人!包围皇庄!苏予泽在朝堂上的公开揭露,果然引来了皇帝最直接、最暴力的反扑!这是要以“搜查叛逆”为名,行剿灭之事! 密室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皇庄虽然隐秘,也有护卫,但面对上千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禁军,根本无力抗衡。何况,皇帝既然派兵包围,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菱歌,墨竹留下的护卫队长呢?”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道。 “陈队长已带人在庄墙和入口布防,但……我们庄内可战之力,加上轻伤的,不过百余人,且多是护卫,并非野战之兵,恐怕……”菱歌脸色苍白。 “不要硬拼。”苏莞泠立刻道,“告诉陈队长,紧闭庄门,据险而守,拖延时间。同时,派人从我们事先挖好的、通往庄后山林的那条隐秘小路出去,设法联系我们在京畿大营的人,还有……看看能否将皇庄被围的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是散给皇城外围请愿的百姓知道!” “是!”一名暗卫领命而去。 苏莞泠知道,靠庄内这点人,绝对守不住。禁军强攻是迟早的事。皇帝派兵包围,一是施压,二恐怕也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真正的杀招——比如影卫的潜入——创造机会! “薛神医!”她转向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薛神医,“予泽哥哥交给你了。立刻带他,还有王氏母子,从密道撤离,去‘鹰巢’!那里是我们最后的安全屋,除了我们几个,无人知晓。菱歌,你带路,保护薛神医他们撤离!” “小姐,那你呢?!”菱歌和薛神医同时急道。 “我留下。”苏莞泠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密室内堆积的文书、证据抄本,以及那面绘有京城舆图和各方动态的墙壁,“这里还有太多不能落入对方手中的东西,需要处理。而且,我必须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们的撤离争取时间。放心,我不会硬拼,我有办法。” “不行!太危险了!小姐,你跟我们一起走!”菱歌急得掉眼泪。 “听我的!”苏莞泠厉声道,少有的疾言厉色,“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薛神医,予泽哥哥的伤不能再颠簸,但留在这里更危险!‘鹰巢’里有你需要的药材和安静环境,他需要你!菱歌,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薛神医和予泽哥哥,安全抵达‘鹰巢’!这是命令!” 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菱歌和薛神医知道再劝无用。薛神医重重叹了口气,对菱歌道:“快,帮忙把苏小子抬上担架,我们从密道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薛神医和菱歌带着昏迷的苏予泽、惊恐的王氏母子,在几名护卫的协助下,迅速进入密室最深处的一条极为隐秘的通道,消失在黑暗中。 苏莞泠看着他们离开,心中稍安。她走到书案前,开始快速地将最重要的几份核心证据原件(如周平的原始账本残页、带有“宫赐”印记的残片等)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她点燃了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桌上其余大量的文书、抄本、计划纲要,以及墙上的舆图,一并点燃。 火焰跳跃起来,迅速吞噬着纸张,映照着她平静而决绝的脸庞。这些不能留给敌人,哪怕只是可能。 就在火焰熊熊燃烧,浓烟开始弥漫时,密室内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苏莞泠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这不是已知的入口!皇庄地下密室的构造图她烂熟于心,这个通风口的位置和开启方式,绝不应该有这种声音!除非……有人从外面,用极其高明的手段,打开了它! 影卫!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隐秘!禁军在外围吸引注意,影卫精锐则直捣黄龙! 她猛地后退,背靠墙壁,手中已多了一把苏予泽留给她的、淬了毒的短匕。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通风口。 通风口的石板被无声地移开,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飘然而入,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共五人。皆是一身紧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杀意,显然在潜入过程中,已经清理掉了外面的暗哨。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目光扫过室内燃烧的火焰和独立墙边的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只剩下一个年轻女子。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苏莞泠,手中一道乌光闪现,直取她的咽喉!快、准、狠,没有丝毫废话,目的明确——灭口! 另外四人,则迅速散开,两人扑向尚未完全烧毁的文书堆,试图抢救;两人则如同鬼影般掠向密室其他角落,搜索可能藏匿的人或物。 苏莞泠在对方动的瞬间,也动了。她没有试图格挡那致命的一击,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住。她只是猛地向侧后方扑倒,同时左手用力一挥,将桌上一罐薛神医留下的、用来消毒的烈酒砸向燃烧的火焰! “砰!”酒罐碎裂,烈酒泼洒在火焰上,火势瞬间暴涨,混合着纸张和布料燃烧的浓烟猛地升腾扩散,充满了不大的密室,也暂时遮蔽了视线。 “咳咳!”扑向她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被浓烟所呛。而苏莞泠已趁机滚到墙角一处看似普通的砖石旁,用力按下其中一块。 “咔嚓——”机括声响起,她身侧墙壁突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这是苏予泽设计的最后一条逃生密道,入口极其隐蔽,只能从内部单向开启一次。 “追!”黑衣人头领(影七)冷喝一声,挥手驱散浓烟,身形如电,已追至墙边,但缝隙已然合拢,只留下光滑的墙面。他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运足内力,一掌拍在墙面! “轰!”石屑纷飞,墙面被硬生生拍出一个凹坑,但并未碎裂,显然异常坚固。 “头儿,火里的东西快烧完了,没什么有价值的。其他地方也搜过了,没人,只有一些生活痕迹,人刚走不久。”一名搜查的影卫回报。 影七看着那面墙,又看了看室内逐渐减弱的火焰和满地灰烬,眼中杀意翻涌。跑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竟然在他们五个顶尖影卫的突袭下,跑掉了?还毁了证据? “她跑不远!这墙后有密道!找!挖也要把密道找出来!庄外有禁军包围,她出不去!一定还藏在庄内某处!”影七声音冰冷,“发信号,让外面的人加强搜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皇庄!另外,通知赵统领,可以开始‘清场’了!庄内所有人等,一律以叛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是!” 影七走到那面被拍出凹坑的墙前,伸出手,细细抚摸着墙面的纹理和温度,仿佛在感受那个刚刚逃脱的女子残留的气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苏莞泠……苏相之女,萧予泽的心上人……有意思。陛下要的人,要的东西,还没有能逃掉的。让我们看看,你这只小老鼠,还能躲多久。” 他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开始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敏锐的感知,搜寻密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第二条密道的入口。 而密道之内,一片黑暗。苏莞泠在狭窄潮湿的通道中,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刚才那生死一瞬,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急智。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震动和隐约的轰响,知道影卫正在试图破墙。 她不敢停留,强迫自己摸索着,沿着唯一向下的狭窄阶梯,向密道深处走去。这条密道通往何处,她并不完全清楚,苏予泽只说过是最后的逃生之路,出口极其隐秘,但可能……并非直接通到庄外。 黑暗,潮湿,未知的前路,身后隐约的追兵……以及皇庄之外,那上千虎视眈眈的禁军。 她握紧了怀中的油纸包和那枚冰冷的残印,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不能被抓。予泽哥哥还在等着她,父亲和那么多人还在宫中周旋,明月还在北戎等他们去救……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而地面上,禁军统领赵阔接到了影卫的信号,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抽出佩刀,向前一挥: “进攻!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第219章 巅峰对决!血战长街! 皇宫,偏殿。 空气凝固如铁,弥漫着药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苏予泽靠坐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寒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逐渐西斜的天光,也映着殿内四个如同木雕泥塑般分立四角、纹丝不动的黑衣身影。 影卫。皇帝果然动用了这张最阴私的底牌。这四人呼吸绵长,气息内敛,站在那里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他们是监视,是威慑,更是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利刃。 苏予泽能感觉到肋下伤口传来的、被强行压抑的阵阵钝痛,体内残存的寒毒也因这凝重的气氛和持续的紧绷而隐隐躁动。他服下了薛神医留下的、最后一颗能暂时压制伤势和毒性的药丸,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身体的虚弱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感。 殿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禁军增加的岗哨。他被彻底隔绝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断绝。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后续如何,不知道父亲和那些清流官员的处境,更不知道……泠儿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将他“保护”在这里,既是人质,也是在争取时间。争取时间让影卫去清除“证据”,去对付可能藏匿在外面的泠儿和其他人。苏予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不安和焦虑。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焦躁、任何异动,都可能成为皇帝立刻下杀手的借口。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也必须……寻找机会。 他缓缓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力上,捕捉着殿内殿外最细微的声音。影卫的呼吸节奏、殿外禁军换岗的低语、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皇城方向的喧哗……他像一头受伤的猎豹,在绝境中,用尽所有感官,寻找着一线生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京郊,皇庄。 厮杀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将往日宁静的皇庄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庄门在禁军沉重的撞木和如雨的箭矢下,只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轰然碎裂。护卫队长陈勇带着幸存的数十名护卫,依托庄内的房屋、回廊、假山,与涌入的禁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他们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拼死一搏的勇气,竟也暂时拖住了禁军推进的脚步。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结成战阵稳步推进。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浸透了枯萎的草木。陈勇浑身浴血,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却仍挥舞着战刀,状若疯虎,挡在通往内院的主道上。 “弟兄们!守住!为小姐和主子争取时间!”他嘶声怒吼,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禁军,却被侧面刺来的长枪穿透了肩胛,踉跄后退。 “队长!”两名护卫目眦欲裂,拼死上前将他拖到假山后。 “走……走密道……通知小姐……快走……”陈勇口吐血沫,气息奄奄,却仍死死抓住一名护卫的手。 就在这时,禁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庄墙外掠入,速度奇快,目标明确,直扑庄内几处关键建筑和可能藏匿密道入口的地方。正是“影七”和他带来的影卫精锐!他们在初步搜索密室无果后,决定扩大范围,进行地毯式清查,同时配合禁军清剿残敌。 影卫的加入,成了压垮护卫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来去如风、出手狠辣的顶尖杀手,根本不是普通护卫能够抵挡的。惨叫声更加密集,抵抗迅速被瓦解。 “影七”如同鹰隼般掠过战场,目光冰冷地扫过遍地尸骸和燃烧的建筑,最终落在了主院那栋尚未起火的二层小楼上。根据庄内俘虏的零星口供和建筑布局判断,那里最可能是庄主(逍遥王或苏予泽)日常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地方,也可能有密室或重要线索。 他身形一晃,已鬼魅般出现在小楼门前,两名试图阻拦的护卫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捂着咽喉倒地。他推门而入,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室内。陈设雅致,书案整齐,不像是匆忙撤离的样子。“影七”走到书案后,手指在墙壁、地板、多宝阁上细细敲打、摸索,寻找机关。 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从地下传来的声音。是水流?还是……脚步声? 他眼中寒光一闪,退后两步,运足内力,猛地一脚踏在书案旁一块略显松动的地砖上! “咔嚓——轰隆!” 地砖碎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的洞口,隐约有阶梯延伸。果然有密道! “影七”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身后两名影卫紧随而入。密道内狭窄潮湿,空气混浊,但依稀能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和……模糊的、正在远去的脚步声! “追!”影七低喝,身形如电,在黑暗中急速穿行。他能感觉到,前面那个逃亡者速度并不快,而且似乎对密道并不完全熟悉,时有迟疑。是那个苏家小姐?她果然还藏在庄内! 密道似乎不止一条岔路,蜿蜒向下,如同迷宫。但“影七”凭借超凡的感知和对痕迹的敏锐捕捉,死死咬住了前方那个仓皇的身影。 苏莞泠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影卫追来了!而且不止一个!这条密道比她想象的要长,要复杂,她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能凭直觉选择岔路,但显然没能甩掉追兵。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匕,怀中的油纸包和残印硌得生疼。难道……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不!她不能死在这里!予泽哥哥还在等着她,父亲还在宫中,明月还在北戎……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坚实的石壁。死路?苏莞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扑到石壁前,疯狂地摸索着,希望能找到机关。石壁冰冷粗糙,没有任何异常。 身后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她。 “跑得倒快。”一个嘶哑阴冷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苏莞泠猛地转身,背靠石壁,短匕横在胸前,虽然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黑暗中缓缓浮现的三道黑影,尤其是为首那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影七”。 “把东西交出来,说出其他同党和证据藏匿之处,或许,能给你个痛快。”“影七”一步步逼近,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苏莞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将短匕握得更紧。她知道,交出东西是死,不交也是死。既然横竖是死,那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她猛地将怀中一个东西(其实是提前准备的、无用的杂物包裹)向旁边岔道用力一扔,同时自己向反方向、石壁侧面的阴影处扑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雕虫小技。”“影七”冷笑,身形未动,只是挥了挥手,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打飞了那个包裹。同时,他身旁一名影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苏莞泠扑向的位置,五指如钩,抓向她的肩膀! 眼看就要被擒,苏莞泠甚至能闻到对方手上浓重的血腥气。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将短匕刺向自己的心口——绝不能被生擒,成为威胁予泽哥哥和父亲的筹码! 千钧一发之际! “咻——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响起!那名抓向苏莞泠的影卫动作骤然僵住,眉心处,一点猩红迅速扩大,他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缓缓向后倒下。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正钉在他的眉心! “谁?!”影七和另一名影卫骤然转身,厉声喝道,全身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这暗器来得太快、太刁钻、太隐蔽,连他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发射者的位置! 密道另一端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他穿着一身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脸上戴着半截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隐含锐光的眼睛。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手中似乎并无兵器,但那股隐隐散发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让两名顶尖影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是墨染!他竟然在这个最不可能、也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了这里!而且,看他的样子,虽然身上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清明,战意凛然,显然并未遭受重创或控制。 “墨染!”苏莞泠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染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影七”身上。“小姐,退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你竟然还活着?”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狼跳涧的埋伏,竟然没留下你?也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今日,便将你们主仆,一并解决了!” 话音未落,他和另一名影卫已如同两道黑色闪电,一左一右,扑向墨染!攻势凌厉狠辣,直取要害,显然是要速战速决! 墨染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尺许长的短刃,寒光一闪,反手抹向左侧影卫的咽喉!动作之快,角度之刁,竟比以速度见长的影卫还要胜上半分! 那影卫大惊,慌忙后仰闪避,短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而墨染已借力转身,一脚踢向右侧“影七”的肋下! “砰砰砰!”狭窄的密道中,瞬间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近身搏杀!三道黑影以快打快,以狠斗狠,兵刃撞击声、拳脚交加声、衣袂破风声不绝于耳。墨染竟以一对二,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主动!他的招式狠辣简洁,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要害,带着一种以命搏命的惨烈气势,竟将两名擅长刺杀的影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苏莞泠紧紧靠在石壁上,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巅峰对决,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出,墨染的武功似乎比之前精进了不少,而且……打法更加决绝,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身上的伤显然不轻,动作间时有凝滞,但他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竟将两名影卫死死缠住。 “噗!”墨染的短刃再次划过一名影卫的手臂,带起一蓬血花,但同时,他也被“影七”一掌印在肩头,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半步未退,反手一刀逼退另一人。 “你疯了?!”影七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对方明明伤势不轻,却像个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杀戮机器。 墨染抹去嘴角血迹,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铁:“狼跳涧的血债,今日,先收点利息。” 他话音未落,再次合身扑上,短刃化作一片死亡的寒光,将两人笼罩其中。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鲜血不断飞溅,染红了密道的墙壁和地面。苏莞泠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墨染是在用命为她争取时间!她不能留在这里成为拖累!必须想办法离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身后那面看似绝路的石壁,心中电转。苏予泽说过,这是最后的逃生之路,出口极其隐秘……难道,机关不在墙上,而在……地下?或者,需要特定的方式触发? 她蹲下身,不顾肮脏,用手仔细摸索着石壁与地面交接的缝隙。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略微松动、且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稍低的砖石。她心中一动,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石壁底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向下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微微水汽的冷风,从洞中吹出。 是出路! “墨染!这边!”苏莞泠惊喜地低呼。 墨染闻声,猛地虚晃一招,逼退两人,身形如电,瞬间退到苏莞泠身边,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毫不犹豫道:“小姐,你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苏莞泠急道。 “快走!”墨染厉声道,将她推向洞口,自己则横刀转身,再次挡在追兵之前。 苏莞泠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俯身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洞口内部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狭窄甬道,深不见底。 就在她身体刚进去一半时,身后传来“影七”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更加激烈的打斗声,以及墨染一声压抑的闷哼。 “墨染!”苏莞泠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甬道口光线昏暗,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黑影和飞溅的血光。她不知道墨染怎么样了,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他的牺牲。 她含着泪,奋力向甬道深处爬去。黑暗,再次将她吞没。身后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随着她的深入,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而地面上,皇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抵抗基本被肃清,禁军和影卫正在逐屋搜查幸存者和线索。庄内大部分建筑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黄昏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惨烈和刺目。 距离皇庄数里外的一处高坡上,数骑人马静静伫立。为首一人,披着暗青色斗篷,风帽罩脸,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气度不凡。他默默望着皇庄方向升起的浓烟和火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王爷,禁军和影卫动手了,我们……”身旁一名侍卫低声道。 被称作“王爷”的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按计划行事。让我们的人,把‘该送’的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让我们潜伏在禁军和五城兵马司里的人,准备好。京城……要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调转马头,沉声道:“回城。” 数骑悄无声息地离开高坡,没入苍茫的暮色之中。而京城的方向,黄昏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皇宫,偏殿。 苏予泽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他听到了,远处,似乎隐隐传来……骚动的声音?像是从皇城外围,甚至更远的……京郊方向? 几乎同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宣苏予泽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 来了。皇帝的决断,或者说,下一步的棋,要落子了。 苏予泽缓缓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的寒意也蠢蠢欲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依旧如同影子般立在四角的影卫,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他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那扇被缓缓打开的、通往未知与凶险的殿门。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的泠儿,他的同袍,他的血仇,他珍视的一切……都在那片血色的黄昏之下,等待着一个结果。 第220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黑暗,狭窄,潮湿。苏莞泠在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倾斜甬道中,艰难地向前爬行。双手被粗糙的石壁磨破,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喉咙深处的血腥气。身后的打斗声和怒喝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在死寂的黑暗中无限放大。 墨染……怎么样了?她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他用命换来的机会。 这条密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也愈发浑浊稀薄,带着一股地下水特有的阴冷腥气。苏莞泠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黑暗地底挣扎的蚯蚓,不知方向,不知前路,只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机械地挪动。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力气即将耗尽时,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水光。是出口?还是地下暗河?她心中一振,咬牙加快了速度。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绝望——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着湿漉漉的钟乳石,脚下是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水。水流不算湍急,但不知通向何处。溶洞一侧的石壁上,隐约有一个被水流半淹没的、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是暗河的出口,也是唯一的出路。 她必须涉水过去,从那个洞口离开。苏莞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息。追兵可能被墨染暂时挡住了,也可能随时会追来。她没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用油纸和防水布重重包裹的证据和残印紧紧系在腰间,确认短匕还在手中,然后咬咬牙,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本就疲惫虚弱的身体几乎要冻僵。她强忍着,一步步挪向那个出口。 水位越来越深,渐渐漫到胸口,水流的力量也明显增强。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身形,不被水流冲走。就在她即将接近那个出口时,脚下突然一滑,踩到了一块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刺骨的寒意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 panic,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水流裹挟着她向洞内冲去。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和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她不能死!她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蹬腿,双手胡乱抓挠,竟然幸运地抓住了一根从洞顶垂下的、不知是树根还是石笋的突出物!她死死抓住,用尽全力将头探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短暂的喘息后,她不敢耽搁,借着那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向出口方向攀爬。终于,她穿过了那个被水流半淹没的洞口。外面依旧是黑暗,但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极其微弱的、似乎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体力彻底透支,几乎是爬着上了岸。这里似乎是一条地下河露出地表的某一段,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能看到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微弱的星辰。她出来了!从皇庄地下,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影卫的追杀。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瘫倒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一动也不想动。但理智告诉她,这里并不安全,追兵随时可能从水路或陆路追来。她必须尽快离开,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弄清楚方位,然后……想办法联系上自己人,或者,去“鹰巢”与薛神医他们会合。 她挣扎着爬起来,拧了拧湿透的、不断滴水的衣裳和头发,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两山之间的一条隐蔽峡谷,植被茂密,人迹罕至。她辨认了一下星辰和河流流向,大致判断“鹰巢”所在的西山方向,然后咬紧牙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沿着河岸,向着上游、也是西边的方向,踉跄前行。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寒冷、疲惫、伤痛、后怕,以及对墨染、对苏予泽、对父亲等人的深深担忧,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的脚步。但她不能停。她想起苏予泽将残印交给她时那郑重的眼神,想起墨染挡在她身前那决绝的背影,想起父亲在朝堂上为萧家、为楚家仗义执言可能面临的危险……她有什么理由停下?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闺阁女子就只能依附父兄、相夫教子?她苏莞泠,偏要在这绝境中,走出一条生路,为自己,也为她在乎的所有人!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她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是追兵?还是……自己人?她心中一紧,连忙挣扎着躲到树后茂密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数骑人马,看装束并非禁军或影卫,倒像是……京兆府的衙役?还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步履矫健、目光锐利的人混在其中。他们似乎正在附近搜索什么,低声交谈着。 “……皇庄那边火光冲天,听说杀得尸横遍野,禁军抓了不少人,但好像没找到正主……” “王爷让咱们在这一带留意,尤其是从皇庄方向出来的、形迹可疑的人,特别是……女子。” “唉,这兵荒马乱的,到哪儿去找?苏小姐吉人天相,但愿……” 王爷?是逍遥王拓跋染的人?他虽然被软禁,但看来在京中并非全无势力!苏莞泠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她不敢贸然现身,万一是陷阱呢? 她悄悄从怀中摸出那枚拓跋染给的令牌,想了想,又从贴身的里衣上,用力撕下一小块布料——这是她之前换上的、苏予泽侍卫队伍的制式里衣布料,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代表萧家旧部的暗纹。她用树枝蘸着泥土,在布料背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只有她和拓跋染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联络暗号。 然后,她看准时机,将包着令牌和布条的小石块,用力扔向那队人马侧后方不远处的草丛,发出“噗”一声轻响。 “什么人?!”那队人马立刻警觉,分出两人向声响处搜索,很快发现了石块和里面的东西。 “是王爷的令牌!还有这个……”一人拿起布条,看到暗纹和暗号,脸色一变,“快!在附近仔细搜!发信号,人可能就在这附近!要活的,务必保证安全!” 苏莞泠听到这里,心中大定,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拨开灌木,虚弱地喊了一声:“……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皇宫,御书房。 气氛比偏殿更加凝重压抑。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拓跋踆并未坐着,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御案下方,苏相、王焕等数名今日在朝堂上“踊跃”发言的官员垂手而立,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安。他们已被“请”来这里多时,名为“商议”,实为软禁。 苏予泽在两名影卫的“陪同”下,缓缓走入御书房。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更加苍白,脚步因肋下的剧痛而略显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御案后的帝王,以及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父亲苏相身上,看到父亲眼中深藏的担忧,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 “臣,苏予泽,参见陛下。”他依礼躬身,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清晰稳定。 拓跋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苏予泽苍白却平静的脸。“苏予泽,不,或许朕该叫你,萧予泽?”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手证据确凿。将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如今,皇城之外,民怨沸腾;京郊皇庄,火光冲天;边军奏报,言辞激烈……你,可满意了?” 这番指责,可谓极重。直接将朝堂动荡、民间骚乱、甚至可能引发的边患,都归咎于苏予泽的“揭露”。 苏予泽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陛下明鉴。臣今日所言所行,非为搅乱朝纲,实为揭露积弊,伸张冤屈,以正国法,以安民心。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楚家满门忠烈,边疆冻饿而死的将士,皆在看着。若因揭露真相而引发动荡,那动荡之源,非是臣等求告无门、被迫发声之小民,而是那些制造冤案、贪墨军饷、构陷忠良、蒙蔽圣听之蠹虫!陛下乃天下之主,英明神武,岂能因惧怕揭丑而纵容罪恶,因担忧动荡而漠视冤屈?此非明君所为,更非江山社稷之福!”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是将问题直接提升到了“明君”、“社稷”的高度,将皇帝的问责巧妙反弹回去,同时也在暗中施压——您若是明君,就该彻查严惩;若一味压制,便是纵容罪恶,非社稷之福。 下方苏相等人听得心中暗赞,同时也捏了一把汗。这番话堪称犀利,几乎是在指着皇帝鼻子说“你不能包庇”。 拓跋踆眼中寒光爆闪,显然被激怒了,但他城府极深,怒极反笑:“好一张利口!好一个‘为国为民’!萧予泽,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那朕问你,你所言影卫参与萧家血案,除了一份笔迹存疑、墨迹新旧不一的血书,还有何证据?你指控前安国公李炳,除了些来历不明的书信和账册,可有其亲口供认?至于周永昌、郑铎等人贪墨构陷,即便属实,又与李炳、与影卫、与更高层有何直接关联?莫不是你想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就想攀诬先帝重臣,动摇国本,甚至……影射朕吗?!” 他一步步从御案后走出,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笼罩整个御书房。“朕已下令,将周永昌、郑铎等七人收监,由三司会审,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他们果真罪大恶极,朕绝不姑息!但萧予泽,你诬告朝廷重臣,散布谣言,煽动军民,致使朝野不宁,其罪亦是不小!朕念你为家族伸冤心切,又曾有功于朝廷,可暂且不计较你隐瞒身份、欺君之罪。但你今日必须将手中所有所谓‘证据’原件交出,并由朕派人核实。此后,你需在府中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更不得再与外界串联,煽动是非!至于萧家旧案……年代久远,证据湮灭,若查无实据,便到此为止!你可明白?” 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用查办周、郑等人来平息部分舆论,同时将苏予泽软禁,收缴“证据”,并将最敏感、可能牵扯皇室的萧家旧案彻底捂住!而且,皇帝绝口不提如何营救或安抚楚家,不提对边军如何交代,显然是要将大事化小,只处理几个“替罪羊”,保住真正的核心利益。 苏相等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苏予泽却已抢先一步,他忽然笑了,笑容苍白而冰冷,带着无尽的讽刺:“陛下圣明,安排得妥妥当当。查办几个贪官,安抚一下军民,再将臣这个‘惹是生非’的苦主关起来,事情似乎就平息了。萧家旧案?年代久远,查无实据,自然就不了了之。楚家冤屈?既然主谋周、郑等人伏法,那便是他们蒙蔽圣听,陛下也是被奸臣所误,自然也无须再多追究。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平衡之道’!” 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是陛下,您以为,收走了臣手中的证据,堵住了臣的嘴,关起了臣的人,杀了几个替罪羊,这天下就太平了?这冤屈就消失了?这人心就服了?您错了!” 他猛地从怀中(实则是之前巧妙藏于袖中暗袋)掏出最后一份东西——不是证据,而是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按满了血手印的“万民书”副本!那是他通过特殊渠道,从皇城外请愿百姓代表手中得到的! “陛下请看!这是皇城外,数千百姓联名的万民书!他们不为名利,不畏强权,只为求一个公道!他们想知道,为什么忠臣良将要蒙冤而死?为什么贪官污吏可以逍遥法外?为什么军饷可以被层层盘剥?为什么真相总是被掩盖?陛下可以堵住臣一人之口,可以收缴臣手中之证,但您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能收缴这煌煌民心吗?!” 他将那“万民书”副本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字字泣血:“今日,陛下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不能将萧家、楚家血案一查到底,不能将真正的幕后元凶、保护伞连根拔起,依法严惩!那么,臣今日便是血溅这御书房,也绝不会交出手中关乎社稷根本、涉及先帝声誉的真正铁证!臣相信,这天下,总有公道!这民心,终不可欺!” “你放肆!”拓跋踆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指着苏予泽,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威胁陛下。”苏予泽放下“万民书”,目光平静下来,却更显深邃坚定,“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可以杀了臣,但杀了臣,那些证据自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陛下可以镇压请愿的百姓,但镇压了今日,明日会有更多的百姓站出来。陛下可以敷衍边军,但边军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北境防线动荡,外敌趁虚而入,这江山社稷,陛下还能坐得稳吗?”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缓缓说道:“陛下,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依法严办,还冤者以清白,惩恶者以国法,如此可收军心,可顺民意,可固国本,陛下仍是英明神武、拨乱反正的圣主明君。另一条路,便是继续掩盖,用强权压服一切异见,但那样做的结果,陛下比臣更清楚——众叛亲离,江山动荡,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说陛下今日之所为?”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予泽因激动和伤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皇帝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声。苏相等人已是听得心潮澎湃,又惊骇不已。这番话,简直是将在位帝王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后果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逼着皇帝做出选择。 是做个“圣主明君”,忍痛剜掉腐肉,赢得军心民心,稳固统治?还是做个“昏聩暴君”,为掩盖旧恶不惜一切,最终可能导致社稷倾覆、身败名裂? 这个选择,对任何帝王来说,都无比艰难,尤其对拓跋踆这样骄傲且掌控欲极强的皇帝而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通报声: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安、安国公府出事了!” 第221章 一剑封喉!证据确凿! “安国公府出事了?” 御书房内,原本凝固到极点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哭腔的禀报声骤然打破。拓跋踆满腔的怒火和杀意被强行截断,他猛地转头,厉声喝道:“何事惊慌?进来说!” 一个脸色惨白、连滚爬进来的小太监扑倒在御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启禀陛下!安、安国公府……走水了!火势极大,而且……而且有人看到,安国公的嫡孙、礼部员外郎李茂,在府中书房内……悬梁自尽了!书房里……还发现了血书!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赶去,但……但火太大,里面好像还有人……” “自尽?血书?”拓跋踆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安国公李炳已死,其家族虽然失势,但仍是勋贵,怎么会突然走水?李茂怎么会自尽?还留下血书?这绝不仅仅是巧合!是有人灭口?还是……李茂自己知道了什么,畏罪自杀,或者被逼自杀? 苏予泽、苏相等人也是心中剧震。安国公府……李茂……这正是苏莞泠之前通过逍遥王的渠道,准备“请”来的人!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是皇帝先下手为强灭口,还是……另有隐情?那“血书”里,又会写着什么?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又一名太监急匆匆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沾着烟灰、边角有烧灼痕迹的信封:“陛下!安国公府……火场中抢出此物,是……是李茂员外郎贴身存放的,上面写着……写着‘罪己书,陛下亲启’!送信的人说,李茂自尽前,将此信交给心腹,命其务必趁乱送出,呈交陛下!” “呈上来!”拓跋踆声音发紧。 高公公连忙接过信封,检查无误后,拆开,取出里面几张被火燎了边、字迹却尚算清晰的纸张,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极其精彩,手都开始发抖,颤巍巍地递给皇帝。 拓跋踆一把夺过,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青,到最后,已是铁青中泛着骇人的紫红,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纸。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前襟,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陛下!”高公公和近侍们惊呼上前搀扶。 苏予泽、苏相等人也是心头狂跳。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将皇帝气到吐血? 拓跋踆推开搀扶的人,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苏予泽,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们!你们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苏予泽心中明镜似的,看来那“血书”或者“罪己书”里,写下了对皇帝极其不利的内容!很可能直接证实了某些他们一直在追查、却苦无直接证据的隐秘!是李茂临死前的反水?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无论是哪种,此刻,这“证据”的出现,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何出此言?”苏予泽面不改色,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李茂员外郎留下遗书,与臣何干?莫非……那遗书中,提到了什么陛下不愿为人所知、却又与萧家旧案、楚家冤案息息相关的隐秘?以至陛下如此……失态?” “你……!”拓跋踆气得浑身发抖,想将手中的信撕碎,却又知道此刻众目睽睽,这样做无异于欲盖弥彰。他想下令立刻将苏予泽拿下处死,但苏予泽刚才那番关于“民心”、“军心”、“史笔”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回响。更可怕的是,李茂这封遗书若是真的,其内容一旦泄露出去……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骑虎难下的时刻,御书房外,再次传来了通报声,这一次,声音洪亮而急促,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意: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左贤王部突然撤军三十里,遣使送来国书,言称……此前公主被劫一事另有隐情,乃大胤国内奸人挑拨,愿与我朝重修旧好!同时,北戎大王子也送来密信,证实明月公主安全,并附上……附上一份清单,乃当年与贵国某些官员秘密交易之账目副本,其中涉及巨额金银、军械、乃至……禁药‘碧鳞砂’之往来!大王子言,此乃诚意,望陛下明察!” 北境急报!左贤王撤军!大王子送来密信和账目!还涉及“碧鳞砂”!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再次炸响在御书房! 苏相、王焕等人震惊地互望,眼中燃起希望。苏予泽心中也是波澜起伏,看来北境的交易成功了,明月暂时安全,而大王子也如约送来了部分“诚意”,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给了皇帝更大的压力! 拓跋踆刚刚压下的气血再次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北戎……北戎也插了一脚!还送来了账目!涉及“碧鳞砂”,那不就是苏予泽所中之毒?这账目若是真的,岂不是坐实了朝中有人勾结北戎,甚至可能用禁药谋害忠良之后?这脏水,眼看就要泼到他自己头上了! “陛下!”又一名侍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皇城外围请愿百姓中,有数位乡绅老者,称受逍遥王府所托,有重要物证呈交陛下!乃……乃已故户部侍郎吴江府中账房先生周平之妻王氏,及其子周小宝之血书与口供画押!指认吴江与周永昌、郑铎等人勾结,贪墨北境军饷,并受宫中某位贵人指使,构陷楚家,且……且提及十二年前,曾有一批标注‘萧’字、内含禁药的‘北地奇珍’,经红叶山庄中转,最终流入……安国公府!” 王氏母子的血书和口供!指向吴江、周永昌、郑铎,甚至宫中贵人和安国公!证据链的另一环,也被补上了!而且直接提到了“萧”字暗记和禁药流入安国公府,这与李茂的遗书、大王子的账目,隐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拓跋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完了……全完了!这些证据,从宫内到宫外,从朝堂到边疆,从敌国到己方,如同早已编织好的一张大网,在此刻骤然收紧!李茂的遗书可能是伪造或逼供,大王子的账目可能是离间,王氏的口供可能是诬陷……但这么多证据,来自不同渠道,指向同一个方向,彼此印证,形成了一条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链!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辩驳不清了!除非他能立刻将眼前所有人灭口,将一切证据销毁,但那样做引发的后果…… 他不敢想。 “陛下!陛下!”高公公看着皇帝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苏予泽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和体内的剧痛,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整个死寂的御书房:“陛下!如今,萧家血案之关键人证李茂留有遗书,涉及禁药来源;楚家冤案之直接经手人周永昌、郑铎等人罪证确凿,且与北戎勾结之账目已由北戎大王子亲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之具体执行人吴江,其账房家眷血书口供在此;北境局势因真相揭露而暂缓,边军翘首以盼公道;皇城之外,万民请愿书血迹未干!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脉络清晰!”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帝王,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请陛下,当机立断!重启三司,彻查萧家、楚家两桩血案!将周永昌、郑铎、吴江等一干罪臣,及其背后主使、同党,无论涉及何人,无论爵位多高,无论是否身在宫中,一律缉拿审讯,依律严惩,以告慰忠魂,以平息民愤,以安定军心,以正我大胤朝纲国法!”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圣裁!”苏相、王焕等官员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再无迟疑,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铿锵。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粗重艰难、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臣子,扫过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目光坚定如磐石的萧家遗孤,扫过窗外那仿佛象征着民意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知道,自己输了。至少在这一局,他彻底输了。他可以用强权压服一时,但压不服这如山铁证,压不服这沸腾的民意,更压不服那可能随之而来的、社稷倾覆的危机。 良久,拓跋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奏。” “着三法司,即刻会同宗人府(因可能涉及宗室或宫廷),重启萧镇北侯(萧远山)灭门案、楚国公(楚怀远)通敌叛国案,一并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身份,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吏部尚书周永昌、兵部侍郎郑铎、户部侍郎吴江等七人,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其家产抄没,亲族收监,待案情明了后再行发落!” “前安国公李炳,虽已故,但其生前若有罪责,一并追查!其孙李茂……遗书所言,亦需核实。” “北境之事……着兵部妥善处置,接受北戎大王子之‘诚意’,确保明月公主平安归来。左贤王部……可暂缓应对。” “萧予泽……”他睁开眼,看向苏予泽,眼神复杂至极,有恨,有怒,有忌惮,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你……揭露有功,然咆哮朝堂、煽动军民,亦有过。功过相抵,暂不赏不罚。着你回府……养伤。无朕旨意,不得离京。你手中所有证据,全部移交三法司。至于你萧家之名分……待案件查明,自有公论。” “苏相,王焕,尔等……忠心可嘉,然亦需谨言慎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后续审理,需依法依规,不得再行串联鼓噪。都……退下吧。” 这一连串的旨意,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权衡和保留(如软禁苏予泽,限制苏相等人,对萧家名分含糊其辞),但终究是做出了让步,答应了彻查,拿下了周永昌等核心棋子,甚至松口追查已故的李炳。这对于一直处于绝对强势地位的皇帝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妥协和失败。 苏予泽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彻底扳倒皇帝不现实,能将他逼到这一步,为萧家和楚家争取到重审的机会,已是一场惨胜。他缓缓跪下,叩首:“臣,萧予泽,领旨谢恩。吾皇……圣明。” “臣等领旨,谢陛下圣恩!”苏相等人亦叩首,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众人缓缓退出御书房。门外,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朝阳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阙之上,也照亮了每个人苍白却带着希望的脸。 苏予泽在苏相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御阶。肋下的伤口痛得他几乎窒息,体内的寒意阵阵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今日的妥协,或许只是下一场更激烈争斗的开始。皇帝眼中的恨意和杀机,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了这一局。沉冤得以重见天日,忠魂有望得以告慰。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之外,望向那遥远的天际。泠儿……你还好吗?你听到了吗?我们……没有白费力气。 而在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刚刚苏醒、还发着高热的苏莞泠,从菱歌口中听到了早朝的最新消息,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虚弱的微笑,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 “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她喃喃道,紧紧握住怀中那枚冰冷的残印。 然而,无论是苏予泽、苏莞泠,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独自坐在冰冷御书房龙椅上的皇帝拓跋踆,心中都清楚—— 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那被揭开一角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真相,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残酷的清算与报复,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22章 帝王无情,弃子保帅 退朝的钟声,沉重而缓慢地敲响,回荡在空旷威严的皇城上空,也仿佛敲在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朝争的臣子心头。金色的阳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御阶和巍峨的殿宇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硝烟与寒意。 苏予泽在苏相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宣政殿。阳光有些刺眼,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肋下的伤口在麻木过后,重新泛起尖锐的、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的剧痛,体内残存的寒意也因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情绪激荡而蠢蠢欲动。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任由无数道或惊异、或探究、或畏惧、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从今日起,“萧予泽”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血仇的幽灵,而是正式站在了朝堂与天下人面前。他赢了这一局,为萧家和楚家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但与此同时,他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境地。皇帝那最后的目光,他永生难忘。 苏相的手沉稳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但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轻易结束。皇帝是妥协了,但这妥协之中,藏着多少不甘与杀机?对苏予泽“功过相抵”、“回府养伤”、“不得离京”的处置,看似宽宥,实则是将一枚最不稳定的棋子,放在了一个看似安全、实则随时可以掌控和摧毁的位置。而那句“无朕旨意,不得离京”,更是无形的枷锁。 “先回府。”苏相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你需要立刻让薛神医看看。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苏予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泠儿的安危。皇庄被围,大火冲天,影卫潜入……她怎么样了?墨染呢?派去接应的人,有消息了吗? 父子二人刚走下御阶,还未登上相府的马车,一名身着紫色宦官服色、面容白净却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便带着数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前面。 “苏相,萧公子,请留步。”中年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尖细,“咱家奉陛下口谕,传萧公子……哦不,是苏公子,陛下说了,在萧家旧案未曾正式审定、宗谱未曾更改之前,您还是苏相府的公子。” 他特意强调了“苏公子”三个字,带着某种敲打的意味。 “高公公有何指教?”苏相面色平静地问。来人正是内侍省有头有脸的人物,皇帝的心腹之一。 “指教不敢当。”高公公扯了扯嘴角,“陛下体恤苏公子今日朝堂辛劳,又重伤未愈,特命太医院院正携最好的伤药,随咱家一同前往相府,为苏公子诊治。陛下说了,苏公子乃国之功臣,又身负冤情,务必悉心照料,不得有误。另外……” 他目光扫过苏予泽苍白的脸,“陛下担心公子伤势沉重,府中护卫或不周全,特调拨一队殿前司精锐,暂驻相府外围,‘保护’公子安全,以免再有宵小惊扰。陛下隆恩,公子可要仔细将养,莫要辜负了圣意才是。” 派太医“诊治”是假,监视是真。调拨禁军“保护”是假,软禁封锁是真。这哪里是隆恩,分明是画地为牢,将苏予泽牢牢看管在相府之内,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同时也有就近监视、随时掌控之意。 苏予泽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甚至微微躬身:“臣,谢陛下隆恩。有劳高公公和院正大人。” “公子客气了。”高公公眯了眯眼,似乎对苏予泽的顺从有些意外,随即侧身让开,“马车已备好,苏相,苏公子,请吧。院正和禁军的人,随后就到。” 相府的马车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皇城。车内,苏相与苏予泽相对无言,气氛沉重。他们都明白,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皇帝的妥协是被迫的,他的反击也绝不会仅仅停留在“保护”和“监视”上。 果然,马车还未抵达相府,关于早朝的后续旨意和处理细节,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京城,并在传播中不断发酵、变形,被赋予各种解读。 皇帝在御书房吐血、被迫下旨彻查两桩血案的消息,让无数人为之振奋、唏嘘。周永昌、郑铎、吴江等七名高官被革职下狱、家产抄没的消息,更是引得朝野震动,百姓拍手称快。安国公府走水、李茂“自尽”留书的消息,则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惊悚的色彩,引发了无数猜测。 然而,更精于权术和消息分析的人,则从皇帝后续的一系列安排中,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旨意虽然下了,但主审官员的人选,皇帝却并未当场指定,只说了“三法司会同宗人府”,这便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中,刑部尚书是皇帝的人,大理寺卿态度暧昧,都察院左都御史则是相对清正但势单力薄。宗人府更是一直由皇室宗亲把持,与皇帝关系密切。这样的组合,能否真正做到“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 对周永昌等人的处置虽然严厉,但并未提及他们的家族姻亲、门生故旧,也未深究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这更像是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对萧予泽的安排,更是充满了帝王心术。表面宽宥,实则软禁监视。既安抚了部分民心(看,朕没有处置揭发者),又将最大的威胁和变数控在了掌中。那句“功过相抵,暂不赏不罚”,更是将苏予泽的功劳轻轻抹去,只强调其“过”,为日后可能的清算埋下了伏笔。 而对楚家,旨意中只提“一并彻查”,却并未提及如何安置楚家尚在流放中的男丁和没入官籍的女眷,也未对楚皓旸的处境做出任何明确表态,只说了“边军翘首以盼公道”,将皮球踢给了未来的“审理结果”。至于北境,接受大王子的“诚意”、确保明月公主平安归来,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将与大王子交易、可能涉及的一些敏感信息(如账目来源)的处置权,也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这一切,都显示皇帝虽然被迫退让,却并未真正认输,而是在退让中极力维持着平衡,掌控着节奏,并埋下了无数后手。他抛弃了周永昌这几枚已经暴露、可能反噬的“弃子”,保住了更核心的利益和权威,同时将苏予泽这个最大的“麻烦”控制起来,将审理进程握在手中,将楚家和北境问题悬置。 冷酷,算计,精准。这便是帝王的无情,也是他维护皇权的手段。 相府,苏予泽居住的“静轩”小院。 气氛比皇宫更加压抑。太医院院正带着两名太医,仔仔细细、里里外外为苏予泽检查了伤势,重新敷药包扎,又开了方子,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但那份恭敬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记录。苏予泽肋下的箭伤、体内的寒毒、损耗的元气,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院正等人刚离开,一队五十人的殿前司禁军便开进了相府,名义上协助相府护卫,实则迅速接管了“静轩”外围的所有通道和制高点,明岗暗哨,布置得水泄不通。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地向苏相和苏予泽行礼后,便严格执行命令,许进不许出,所有进出“静轩”的人员物品,皆需详细盘查记录。 相府,瞬间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而苏予泽,便是这囚笼中最显眼的那只鸟。 薛神医和菱歌带着苏予泽,早已通过密道安全转移到了“鹰巢”,暂时无法联系。墨染生死未卜。与外界的联络被极大限制。苏予泽靠在床榻上,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禁军身影,听着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心中一片冰寒的平静。 他早已料到会如此。甚至,这比他预想的某些更坏的结果(比如直接被下狱)还要好上一些。至少,他还在相府,父亲还在朝中,他们还有周旋的余地。而皇帝将他放在明处“养伤”,也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对他下杀手——至少不会明着来。 “父亲,”他看向一直守在房中、面色凝重的苏相,“陛下此举,意在困我、观我、亦在钓我。他想知道,我手中是否还有更多、更致命的证据,也想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跳出来与我联系。这段时间,相府内外,必是眼线密布,我们需格外小心。” 苏相点头,眼中满是痛惜和担忧:“为父明白。你且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为父在。陛下既然下旨要查,为父便联合王焕等人,盯紧三法司和宗人府,务必推动案件审理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楚家那边,为父也会设法疏通,至少让流放途中的人少受些苦楚。北境和明月公主之事……暂时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有劳父亲。”苏予泽低声道,顿了顿,“泠儿她……” “尚无确切消息。”苏相眉头紧锁,“但皇庄大火后,有零散消息称,曾有人看到疑似泠儿的身影在京西山林附近出现,后被不明身份的人接走。为父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中渠道去打探,逍遥王那边应该也有动作。泠儿聪慧,又有墨染……或许舍命相护,吉人自有天相,你莫要过于忧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苏予泽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担忧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他必须尽快恢复,必须保持清醒,应对接下来更复杂的局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守门禁军盘问的声音。片刻后,菱歌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在与守卫交涉。 苏予泽和苏相对视一眼,菱歌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果然,不多时,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的菱歌,在一个嬷嬷的陪伴下,提着食盒,通过了层层盘查,走了进来。她看到苏予泽,眼圈立刻红了,连忙放下食盒行礼:“少爷!老爷!奴婢回来了!” “起来说话。”苏相示意她关门,压低声音,“情况如何?小姐呢?” 菱歌擦了擦眼角,快速禀报:“少爷,老爷放心!小姐平安!奴婢和薛神医带着少爷……啊,是带着那位重伤的贵人(指苏予泽替身),还有王氏母子,按照小姐事先的安排,通过密道成功转移到了‘鹰巢’。那里很安全,薛神医正在为贵人诊治。小姐她……”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小姐为了引开追兵,独自走了另一条密道,后来……后来被逍遥王爷的人找到,受了些惊吓和风寒,但并无大碍,现在已经安置在王爷的一处隐秘别业中调养。王爷让奴婢务必转告少爷和老爷,小姐一切安好,请千万宽心!” 听到苏莞泠平安的消息,苏予泽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后怕涌上心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墨染呢?”他立刻追问。 菱歌的神色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墨染大哥……没有消息。小姐说,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为了拖住影卫,受了重伤……生死不明。王爷的人后来在皇庄附近搜寻过,只找到一些激烈打斗的痕迹和血迹,没有找到人……” 苏予泽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墨染……那个沉默寡言、却始终如影随形、忠诚不二的伙伴。狼跳涧一战他侥幸生还,这次却…… “继续找。”苏予泽的声音有些沙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爷那边,也请多留意。” “是,王爷已经加派人手了。”菱歌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的硬物,递给苏予泽,低声道:“少爷,这是小姐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的。她说……物归原主。” 苏予泽接过,入手微沉,正是他交给苏莞泠保管的那枚萧家残印。油纸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馨香。他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将残印还给他,是在告诉他,她已安全,也意味着,她认为此刻残印在他手中,或许更有用,或者更安全。 “小姐还让奴婢转告少爷,”菱歌看着苏予泽,认真复述苏莞泠的话,“‘残印已归,望君珍重。真相虽露一角,然前路荆棘更甚。望君善自保全,妾在远方,静待云开月明,与君重逢之日。’” 苏予泽握着残印,久久不语。心中翻涌着对她的思念、担忧,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前路更险,却依旧让他珍重,等他重逢。他岂能让她失望? “父亲,”苏予泽看向苏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陛下将我困于此地,一是监视,二也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和底牌。我们便如他所愿,‘安心养伤’。但暗地里,我们不能停。” “你想怎么做?”苏相问。 “第一,通过父亲和王爷的渠道,继续暗中推动案件审理,重点追查‘碧鳞砂’来源、安国公府与影卫的关联、以及周永昌等人赃款的最终流向。这些都是可能触及核心的关键。但动作要隐秘,借用清流御史和宗室中正直之人的力量。” “第二,楚家那边,除了照拂流放亲眷,设法与楚皓旸取得联系。他手握边军,是重要的外力,也是未来翻案的重要助力。需让他知晓京城进展,并保持克制,莫要轻易被人挑动。” “第三,”苏予泽看向手中的残印,“这枚残印,或许该让它发挥一点作用了。陛下想看我手中是否还有牌,我不妨……给他看一张小的。” 苏相神色一凛:“你是说……玄甲卫?” “不一定是玄甲卫本身。”苏予泽目光深邃,“但可以让一些人知道,萧家的印,还在。也让陛下知道,我萧予泽,并非毫无倚仗的孤家寡人。这既能增加我们的筹码,也能……让某些藏在暗处、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自己动起来。” 他需要打破眼下这僵持监视的局面,需要让水更浑,也需要为未来可能的更坏情况,寻找退路和助力。这枚残印,或许是一个契机。 苏相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事需万分谨慎。为父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进行。”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细节。窗外,夕阳西下,将“静轩”小院和外面森严的守卫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余晖,如同凝固的血。 而在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灯火再次通明。拓跋踆换下了染血的龙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冰冷。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密报,有关于相府“静轩”的监视记录,有关于朝中各方势力对早朝之事的反应,有关于北境和北戎的最新动态,也有……一份关于“萧家残印疑似再现”的模糊情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单调的声响。弃子已抛,局面暂稳。但那条漏网之鱼(苏予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可能与萧家有关的力量,依然让他如鲠在喉。 “传影七。”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片刻后,一身黑衣、气息比之前更加阴冷、左臂似乎带着伤的“影七”无声出现,跪倒在地。 “你的伤,如何?”拓跋踆问。 “皮肉之伤,无碍。”“影七”低头道。 “皇庄之事,朕不怪你。对方早有准备。”拓跋踆淡淡道,“朕有新的任务交给你。给朕盯死相府,盯死萧予泽。朕要知道,每一个接触他的人,他传出的每一条消息,他可能藏匿的每一份证据,乃至……他与任何可能和‘玄甲卫’有关之人的蛛丝马迹。另外,查清李茂‘遗书’的真实来源,以及北戎大王子那份账目,是如何到了请愿百姓代表手中的。朕要知道,除了苏文博和拓跋染,还有谁,在暗中帮着他们。” “属下领命。”“影七”应道,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拓跋踆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寒光闪烁。 弃子保帅,只是权宜。真正的棋局,还在继续。萧予泽,苏莞泠,苏文博,拓跋染,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他会一个一个,慢慢收拾干净。 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天下。这皇权,容不得半分真正的威胁。 他缓缓铺开一张新的圣旨,提起朱笔。 是时候,该给那些“忠臣”和“苦主”们,再添点堵,再加点……“恩典”了。 比如,那位“受惊过度”、“需要静养”的苏家三小姐,似乎也该接到宫里的“关怀”了。还有楚家流放途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也该紧紧弦了。 帝王的仁慈与雷霆,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第223章 沉冤得雪!忠魂可慰! 晨曦透过“静轩”小院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苏予泽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和禁军身影切割成块的、有限的天空。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已过去月余。 这一个月,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对萧家、楚家两桩旧案的“彻查”,在各方或明或暗的角力下,艰难而缓慢地推进。周永昌、郑铎、吴江等人被打入天牢,由皇帝亲信、刑部尚书主审,大理寺和都察院旁听监督。审讯过程对外严格保密,但零星传出的消息显示,周、郑等人在铁证和可能的“特殊手段”下,对所犯贪墨军饷、构陷楚家等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然而,一旦审讯触及“碧鳞砂”来源、与安国公李炳的关联、乃至更高层的指使时,便屡屡受阻,证人“突发急病”、证物“意外损毁”之事时有发生。至于萧家旧案,更是进展缓慢,李茂的“遗书”被反复查验笔迹真伪,当年可能知情的宫人、旧吏要么“早已亡故”,要么“记忆模糊”,调查陷入僵局。 皇帝虽然下旨彻查,但显然并未真正放手。他通过掌控主审官员、影响审讯进程、控制信息流出,牢牢把握着“彻查”的节奏和底线。可以牺牲周永昌这几个弃子,但更深的秘密,必须被掩盖。 苏予泽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急躁。他知道,皇帝需要时间消化失败,也需要用“调查”来安抚军心和部分民意。而他,同样需要时间。肋下的伤口在薛神医(通过菱歌秘密带入相府的药)的调理下,已开始结痂愈合,但内里脏腑的损伤和“碧鳞砂”寒毒的残余,仍需时日慢慢温养拔除。更重要的,他需要利用这看似被软禁、实则相对“安全”的时期,梳理思绪,暗中布局。 相府外围的禁军监视从未松懈,但苏相多年经营,府内并非铁板一块。通过极隐秘的渠道和伪装,一些关键信息仍能传递进来。他知道,父亲联合王焕等清流,在朝中不断施压,要求审讯公开、证据公示。逍遥王拓跋染虽被“思过”,但其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并未停止活动,持续搜集和散播对周永昌等人不利的消息,保持舆论热度。北境的楚皓旸在得知京城变故后,保持了惊人的克制,并未如某些人期望的那样“激动冒进”,反而更加稳固防线,并暗中继续收集当年冤案的边军证据,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回。 而最让他牵挂的苏莞泠,在逍遥王一处极为隐秘的别业中,已逐渐从惊吓和风寒中恢复。据菱歌偶尔能传递进来的只言片语,她身体无大碍,但精神始终紧绷,时刻关注着京城动向,并通过逍遥王的渠道,继续分析整理手头所有的证据线索,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她没有再试图联系他,只是让菱歌传回一句“安心,勿念,珍重”,但他能想象出她那双清亮眸中深藏的担忧与坚韧。 一切都在表面平静下,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今日,似乎便是契机来临之日。 天色刚亮,苏相便罕见地早早更衣,准备上朝。临行前,他特意来到“静轩”,屏退旁人,对苏予泽低语:“今日大朝,三法司应有初步结论呈报。陛下近日……似乎有意松动。为父昨日被陛下召见,言语间提及楚家旧部在边疆的‘稳定’之功,以及……安国公府那把‘不明之火’的影响。你且安心等待,无论结果如何,切记,沉住气。” 苏予泽心中微动,点头应下。皇帝提及楚家旧部和安国公府火灾的影响?这是暗示妥协,还是新的试探? 苏相离去后,苏予泽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倚窗的姿势。手中的书卷许久未翻一页。他能感觉到,今日相府外围的禁军巡逻似乎比往日更加频繁,气氛隐隐有些不同。连奉命每日来“请脉”的太医院院正,今日也来得比平时更早,诊脉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院正大人,可是陛下有新的旨意?”苏予泽放下书卷,直接问道。 院正手一抖,连忙躬身:“公子说笑了,下官只是奉旨为公子调理身体。今日脉象……比前几日又平稳了些,只是元气亏虚,还需静养,万不可劳神动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朝堂之上,或有喧嚣,公子身处府中,或可……闭门静听。” 闭门静听?苏予泽目光一闪,不再多问。院正匆匆离去。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相府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夏末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更添几分焦灼。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而整齐的钟声,自皇城方向传来! 不是寻常的报时钟,而是……登闻鼓?不,是比登闻鼓更庄严、更沉重的——景阳钟!此钟非祭祀、庆典、或极度重大国事不宜轻动!上一次敲响,还是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之时! 苏予泽霍然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钟声一共九响,沉重悠远,震动着整个京城的空气。相府内外,隐约传来仆役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紧接着,皇城方向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如同潮水般的喧哗声,虽然隔得极远,听不真切,但那声势,绝非寻常。 来了。苏予泽的心,缓缓提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相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守门的禁军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并未阻拦。很快,苏相的身影出现在“静轩”院门,他未曾更衣,依旧穿着朝服,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向来沉稳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悲怆与释然的复杂神情。身后跟着的,除了常随,竟还有数名捧着明黄卷轴、神色肃穆的宫中内侍! “父亲?”苏予泽迎上前。 苏相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对那几名内侍道:“公公,请宣旨吧。” 为首一名年长内侍展开手中最上方那道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庄重而清晰: “陛下有旨,苏相接旨——” 苏相撩袍跪倒,苏予泽亦随之跪下,院中仆役、乃至外围的禁军,凡闻声者,皆屏息垂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御极以来,夙夜兢兢,唯恐有负先帝之托、天下所望。然奸邪蔽日,忠良蒙尘,实乃朕之失察,深用疚怀。今三法司、宗人府会审已毕,查吏部尚书周永昌、兵部侍郎郑铎、户部侍郎吴江等七人,结党营私,贪墨北境军饷,数额巨大;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致使楚国公楚怀远满门蒙冤,流离失所,其罪滔天,证据确凿,依律当诛!着即日押赴刑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家产尽数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内侍声音顿了顿,继续宣读: “楚国公楚怀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功在社稷。其子楚皓旸,少年从军,屡立战功。周永昌等人为排除异己,构陷通敌,致使楚家满门忠烈,几近覆灭,朕闻之痛心疾首!今真相大白,着即日起,为楚家平反昭雪,恢复楚怀远楚国公爵位,以国公礼重新安葬,追谥‘忠武’。楚皓旸官复原职,加封靖北将军,赐金帛,令其即刻回京述职领赏。楚家流放亲眷,即刻赦免,妥善安置,厚加抚恤。楚家没入官籍之女眷,一律释放,归还家产,朝廷另拨银两,助其重建门庭,以慰忠魂!” 这道旨意一下,院中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楚家,终于沉冤得雪了!虽然楚怀远已死,楚皓旸远在边疆,楚家亲眷流散,但这份迟来的公道,这份朝廷正式的追谥和抚恤,对于活着的人和死去的魂灵而言,意义非凡。 苏予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楚家……总算等到了这一天。皓旸,你可以回来了。 内侍又展开第二道旨意: “前安国公李炳,虽已故,然经查,其生前与周永昌等人过从甚密,曾收受巨额贿赂,并在萧家旧案中,有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提供便利之嫌。然其已死,其孙李茂自尽留书,言词闪烁,真伪难辨。为肃清朝纲,警示后人,着追夺李炳安国公爵位,贬为庶人,其家族三代之内,不得入仕。李茂自尽一事,另行查证。” 对已死的李炳,皇帝选择了追夺爵位、贬为庶人,既表明了态度,又未深究其可能涉及的更隐秘罪行(如与影卫、与碧鳞砂的关联),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符合其一贯的平衡之术。 最后,内侍展开了第三道,也是最厚的一道圣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萧氏远山,前镇北侯,勇冠三军,威震北境,一门忠烈,为国捐躯,功在千秋。然十二年前,侯府突遭横祸,满门被难,唯遗稚子,流落民间,朕每思之,未尝不扼腕叹息。近日,有遗孤持血书旧物,鸣冤朝堂,朕心震撼,遂命有司详查。虽年代久远,证据湮灭,然综合各方线索,已故前安国公李炳之供述(其孙遗书提及),北戎所呈之旧账,及多方人证物证交叉印证,可推断当年萧家灭门惨祸,实非天灾,乃系人祸!有奸佞小人,或因私怨,或因利益,勾结外寇,假扮匪类,行此灭绝人性之举,事后又多方掩盖,致使忠魂蒙冤十数载!” 内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与激昂: “今,真相虽未全明,然萧家之冤,已昭然若揭!朕感念萧氏之功,痛惜忠臣之殇,特颁旨如下:” “一,为前镇北侯萧远山及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彻底平反昭雪!恢复萧远山镇北侯爵位,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勇’,以王侯礼制,于西山择吉地重修陵寝,朝廷主持公祭!” “二,萧家遗孤萧予泽,忍辱负重,不忘家仇,历经艰险,寻得证据,于朝堂之上揭露积弊,为萧家、亦为楚家伸张冤屈,其志可嘉,其行可悯!着恢复其萧姓,录入宗谱,承袭镇北侯爵位,加封光禄大夫,赐丹书铁券,享双侯俸禄!另赏黄金千两,明珠十斛,蜀锦百匹,以彰其功,慰其苦心!” “三,着有司继续追查萧家旧案真凶及余党,凡有线索,一查到底,务必使元凶伏法,以告慰萧家满门在天之灵!” “四,朕感念忠良后继有人,特赐婚于镇北侯萧予泽与苏相之女苏莞泠。苏氏女聪慧娴雅,与萧侯患难与共,情深义重,堪为良配。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操办,朕将亲自主婚,以示恩宠!”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轩”小院,也必将很快传遍整个京城! 萧家,也平反了!虽然旨意中用了“真相虽未全明”、“推断”等字眼,为皇帝和可能涉及的最高层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但“彻底平反昭雪”、“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勇”、“以王侯礼制公祭”……这些待遇,已是极高的荣耀和肯定!这意味着萧家不再是罪臣,而是蒙冤的忠烈,将享受国之祭祀,青史留名! 而苏予泽,不,现在是萧予泽,不仅恢复了身份,承袭了爵位,还加封了虚衔,赏赐厚重,更获得了象征着免死特权的丹书铁券!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荣耀!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竟然当场赐婚!将他与苏莞泠的婚事,提到了御赐的高度,还要亲自主婚!这几乎是将萧家和苏家,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同时也是一种极致的笼络和……捆绑。 苏相早已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老臣……代萧兄,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萧予泽亦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五味杂陈。等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忍了十二年,今日,萧家终于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耻辱和仇恨,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祭奠的忠烈。父亲、母亲、萧家一百三十二口亲人……你们听到了吗?朝廷,终于还了萧家一个公道!虽然这公道来得如此之晚,如此不易,且依旧蒙着一层权力的薄纱。 那丹书铁券,那御赐婚姻,那无上恩宠……是奖赏,是安抚,又何尝不是一道更华丽、更沉重的枷锁?皇帝用极大的荣耀,将他牢牢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也将他与苏家、与这桩婚事,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未来,他若再有异动,便是辜负圣恩,忘恩负义。 “萧侯,接旨吧。”内侍将圣旨卷起,恭敬地递到萧予泽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对侯爷,可是寄予厚望啊。侯爷与苏小姐的婚事,更是天作之合,陛下已命钦天监在三日内选定最近吉日,礼部即刻开始筹备。侯爷您如今身份不同,这‘静轩’怕是有些简朴了,陛下已赐下原安国公府宅邸,着工部即日修缮,作为您的新侯府。至于这相府的守卫……” 他看了一眼外围的禁军,笑道:“陛下说了,萧侯既已正名,安危自有朝廷牵挂,这些护卫,今日便可撤去了。” 软禁,解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显赫的身份,更隆重的婚礼,更华丽的府邸,以及……无处不在的、来自帝王和天下人的目光。 萧予泽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指尖能感受到明黄绸缎的细腻与冰凉。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深沉难测的眼睛。 “臣,萧予泽,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旨意宣读完,内侍们留下赏赐的单子和礼部、工部的官员接洽事宜,便告辞回宫复命。相府外围的禁军果然开始有序撤离,那令人窒息的监视感,似乎随着圣旨的到来,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苏相挥退旁人,与萧予泽回到室内,关上房门。激动过后,两人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陛下这是……将你我,架在火上烤啊。”苏相叹息,“萧家平反,楚家昭雪,自是好事。但这恩宠太盛,赐婚太急,只怕……福祸难料。” “父亲明鉴。”萧予泽看着手中圣旨,“陛下这是以极大的荣耀,堵住天下人之口,安抚边军之心,同时也将我牢牢束缚。丹书铁券,御赐婚姻,侯府宅邸……每一样都是恩典,每一样也都是束缚。从此以后,我萧予泽若再对旧案穷追不舍,或对陛下稍有异议,便是恃宠而骄,忘恩负义。陛下……好手段。” “那你与泠儿的婚事……” “既然陛下赐婚,那便办。”萧予泽目光微凝,“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全城皆知。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陛下对萧家、对苏家的‘恩宠’。至于这恩宠背后是什么……” 他顿了顿,“父亲,楚家虽然平反,但皓旸回京,未必太平。萧家旧案,陛下旨意中说‘继续追查’,但主审之人、追查力度,仍握在陛下手中。我们……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苏相点头:“为父明白。陛下今日能给你如此殊荣,来日……亦能轻易收回。眼下,我们需步步为营。你与泠儿的婚事,为父会亲自操持,务必周全。泠儿那边,为父会设法让她‘病愈回府’。你如今身份已明,行动相对自由,但更需谨慎,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 父子二人正低声商议,院外忽然传来菱歌惊喜中带着哭腔的呼喊:“少爷!老爷!小姐……小姐回来了!轿子已到二门了!” 苏莞泠回来了?在圣旨下达、软禁解除的几乎同一时刻? 萧予泽心中一震,与苏相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相府二门处,一顶青布小轿静静停着。轿帘掀开,一身淡雅衣裙、身形比月前清减了些、脸色却已恢复红润的苏莞泠,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迎上来的仆役,径直望向疾步走来的萧予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得知昭雪的激动,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担忧。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如今已是大胤朝最年轻的镇北侯、身负御赐荣耀也背负着更深重担的男人,缓缓地,极轻地,绽开了一个笑容。笑容中有泪光闪烁,却无比明亮坚定。 萧予泽快步上前,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处停下。周围是纷纷跪地恭喜的仆役,是闻讯赶来的苏府亲眷,是无数道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他看着她,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低沉而清晰的:“泠儿,我回来了。” 以萧予泽的身份,回来了。 苏莞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哽咽却带着笑:“予泽哥哥,恭喜你……不,恭喜侯爷,沉冤得雪。” 萧予泽深深地看着她,向前一步,无视周遭目光,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低声道:“也恭喜你,我的……未婚妻。” 圣旨已下,赐婚已成。他们的命运,从此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荣辱与共,祸福同担。前方是御赐的盛大婚礼,是世人的艳羡与瞩目,也是更汹涌的暗流,更叵测的帝王心术。 而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刚刚颁下厚赏圣旨的拓跋踆,正独自立于观星台上,俯瞰着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繁华京城。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幽深难测。 “忠勇侯……光禄大夫……丹书铁券……御赐婚姻……” 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予泽,朕给了你所能给的一切荣耀。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也不要……逼朕亲手,再将这一切收回。” “毕竟,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而游戏,” 他松开手,任由那枚玉佩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阴影中,“才刚刚开始。” 第224章 冰山身份大白天下!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景阳钟声的余韵尚未散尽时,便已席卷了整个京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镇北侯萧家,平反了! 楚国公府,昭雪了! 构陷忠良的周永昌等七名高官,午时三刻,于西市刑场明正典刑,人头落地! 而那位在朝堂之上揭露真相、身负血仇隐忍十二年、如今承袭侯爵、获赐丹书铁券、更得御赐婚姻的年轻侯爷——萧予泽,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大胤朝最炙手可热、也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场惊天逆转。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将“萧侯爷朝堂鸣冤”、“苏三小姐智勇双全”、“楚少将军边疆泣血”的故事编撰得更加曲折离奇,感人肺腑。百姓们为忠良得以昭雪而拍手称快,为奸臣伏法而大声叫好,也为萧予泽与苏莞泠这对患难与共、终得御赐良缘的“苦命鸳鸯”掬一把同情泪,更添几分祝福。 朝廷的邸报和布告贴满了各城门和闹市,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宣告着两桩沉冤的彻底翻案,公示着对罪臣的严惩和对忠烈的追封。西山脚下,工部已开始勘测选址,准备为萧家修建规模宏大的忠烈陵园;楚家旧邸的封条被撕去,户部拨出专款,开始修缮府邸,迎接可能归来的主人。 一连数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沉冤得雪、天理昭彰”的激昂与喧嚣之中。然而,在这片喧嚣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相府,清风苑。 这是苏相为即将出嫁的女儿特意整理出的、最雅致清静的一处院落。苏莞泠“病愈回府”后,便住进了这里。院外看似平静,实则相府的护卫和苏相暗中安排的人手,已将这里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经历了皇庄生死逃亡,无论是苏相还是萧予泽,都不敢再让她有丝毫闪失。 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苏莞泠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阳光透过窗纱,在她略显清减却依旧明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已换下了在别业休养时的素淡衣裙,穿上了相府千金的精致襦裙,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佩戴着简单的珠翠,恢复了往日端庄娴雅的模样。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那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虑。 菱歌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温热的燕窝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小姐,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薛神医说了,您心神损耗过度,需得慢慢将养。” 苏莞泠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问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热闹极了!”菱歌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满城都在说侯爷和小姐您的事呢!说书先生都把您二位夸到天上去了!还有,楚家平反的消息也传开了,听说楚家那些被流放、没入官籍的亲眷,已经开始被陆续寻回安置了。周永昌那几个奸臣,昨日在西市被砍头的时候,百姓扔的烂菜叶和石头都快把刑场埋了!真是大快人心!” 苏莞泠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问道:“侯爷那边呢?新府邸修缮得如何?陛下赐婚的旨意下来后,礼部和钦天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侯爷……”菱歌犹豫了一下,“侯爷这几日忙得很。工部、礼部、内务府的人轮番去新侯府请示,侯爷还得应付那些闻风而动、上门道贺的官员和勋贵。不过侯爷说了,一切都按规矩来,陛下赐婚是恩典,婚礼需得隆重,但不能逾制,更不能劳民伤财。钦天监递上了三个吉日,最近的一个在半月后,最远的一个在三个月后。具体选哪个,还得看宫里的意思和相爷、侯爷商议。” 半月后……苏莞泠指尖微微蜷缩。时间如此紧迫。皇帝这般急切地赐婚,又让钦天监选了如此近的吉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还有,”菱歌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王爷那边递了消息进来。” 苏莞泠神色一凛:“说。” “王爷说,周永昌等人被处决前,在天牢中并未吐出更多有价值的供词,尤其关于‘碧鳞砂’和当年指使之人的部分,他们要么咬死不知,要么就说是受已故的李炳指使。李茂的‘遗书’经多方查验,笔迹确为其亲笔,但内容……王爷怀疑可能是在极度恐惧或被胁迫下所写,某些关键之处语焉不详,指向模糊。陛下似乎对继续深究萧家旧案兴趣不大,三法司的主审官员已经接到暗示,重点放在结案和安抚上。”菱歌快速复述着,“另外,王爷还提醒,侯爷如今身份显赫,又是御赐婚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宫里。让小姐和侯爷,务必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苏莞泠静静听着,心中一片冰凉。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皇帝用周永昌等几只“替罪羊”的头颅和盛大的恩典,迅速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真相被再次掩盖,至少是部分掩盖。萧家虽然平反,获得了无上哀荣,但真正的元凶,尤其是可能涉及皇室的那部分阴影,依然隐匿在黑暗之中。而予泽哥哥和她,被推到了荣耀的巅峰,也置身于最危险的审视之下。 “我知道了。”苏莞泠低声道,“告诉王爷,我们心中有数,多谢他费心。也请王爷……一切小心。” 菱歌点头应下,又迟疑道:“小姐,侯爷那边……您不去看看吗?侯爷这几日虽忙,但每日都会派人来问您的安好。他伤势未愈,又要应付这许多繁杂之事……” 苏莞泠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庭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上,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看到那个如今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沉稳如山的身影。她知道他累,知道他伤未愈,知道他面临的局面比她这里复杂凶险百倍。她想见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担忧想问。但她也知道,此刻无数眼睛盯着相府和未来的镇北侯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皇帝赐婚的旨意已下,在正式大婚之前,他们不宜频繁私下见面,徒惹是非。 “他如今是镇北侯,行事自有分寸。”苏莞泠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若此时过去,徒增纷扰。你替我传句话给他,‘荣华之下,步履维艰;望君珍重,妾心亦然。’” 菱歌默默记下,心中叹息。自家小姐和侯爷,明明历经生死,情意深重,如今终于守得云开,却又要因这滔天的权势和荣耀,而不得不更加克制谨慎。这世上之事,果然难得圆满。 原安国公府,现正紧锣密鼓修缮中的镇北侯府。 相较于相府的清静,这里可谓门庭若市。工部的匠人来往穿梭,搬运木石,粉刷油漆;礼部的官员捧着章程簿册,与侯府新任的管家商议婚礼流程;内务府的太监负责清点、搬运皇帝赏赐的各类器物、绸缎、珍宝;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官员、勋贵、故交、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递上名帖和厚礼,希望能在新贵面前混个脸熟。 萧予泽并未在新府久留,大部分时间仍在相府“静轩”处理事务,接见一些必须见的紧要人物。新府的一应事宜,他交给了苏相为他挑选的、一位经验丰富且绝对忠诚的老管家,以及皇帝“体贴”派来协助的一名内务府副管事。 此刻,他正在“静轩”书房内,与刚从北境快马加鞭赶回的楚皓旸见面。 书房门窗紧闭,唯有两人对坐。楚皓旸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脸上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更深痕迹,原本明朗的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与沧桑,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坚定,如同经过淬炼的寒铁。 “予泽。”楚皓旸看着眼前好友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拳,轻轻捶在对方未受伤的肩头,“兄弟……多谢!” 这一声谢,重若千钧。谢他隐忍多年,最终在朝堂之上为楚家撕开生路;谢他与泠儿携手,在绝境中为两家的冤屈奔走呼号;也谢他在自己远走边疆、无能为力时,扛起了本该由他承担的重担。 萧予泽握住他的拳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皓旸,该说谢的是我。若非你在边疆稳住局面,立下战功,又送来关键证据,我们在京城的博弈,未必能有如此胜算。楚伯伯和楚家上下……终可瞑目了。” 提到父亲和惨死的家人,楚皓旸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了几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是,父亲和兄弟姐妹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转回头,眼中已只剩冰冷与决绝,“但周永昌、郑铎这些人,只是爪牙。真正的元凶,还在逍遥法外。陛下虽然下旨追查,但看眼下这情形……” 他冷笑一声,“怕是又要不了了之。” 萧予泽沉默片刻,道:“陛下需要稳定,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周永昌等人伏法,萧、楚两家平反,已是现阶段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往下查……” 他顿了顿,“牵扯太大。尤其是‘碧鳞砂’和可能涉及宫中旧事的部分。” “那就这么算了?”楚皓旸眉峰蹙起。 “自然不会。”萧予泽目光幽深,“明面上的追查可以放缓,但暗地里的调查,不能停。陛下将我们抬得这么高,给了这么多‘恩典’,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和试探?我们在明,有些事反而不好做。但你在暗,” 他看着楚皓旸,“陛下既然召你回京述职领赏,加封靖北将军,你便有了在京中合理停留、甚至掌握部分兵权的机会。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楚皓旸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边军经历此劫,需得重整,更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且能镇得住场面的人。”萧予泽缓缓道,“陛下需要你稳定北境军心,也需要用你来平衡……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这是一个机会。利用这个机会,在军中,在朝中,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我们的眼线,积蓄我们的力量。真相或许会被掩盖一时,但绝不会被永远掩埋。我们需要更有耐心,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楚皓旸缓缓点头,他明白了萧予泽的意思。表面的胜利之下,是更漫长、更艰难的斗争。皇帝今日可以赐予荣耀,他日也可能轻易收回。唯有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站稳脚跟,甚至……掌握主动。 “我明白了。”楚皓旸沉声道,“我会利用这次回京,尽快整合楚家旧部,稳固在北境军中的影响力。京中若有需要,我楚皓旸,万死不辞。” “不,”萧予泽看着他,郑重道,“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掌握更多的力量。皓旸,我们的敌人,比想象的更强大,也更隐蔽。未来的路,或许比过去十二年,更加难走。”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与深沉的忧虑。友情、仇恨、责任、对未来的谋划,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老管家的声音响起:“侯爷,礼部侍郎携钦天监所择吉日,前来请示。另外,宫里高公公来了,说陛下体恤侯爷伤势,特赐下宫中秘制伤药,并传口谕,请侯爷得空时,入宫觐见,陛下想与侯爷……说说家常。” 萧予泽与楚皓旸对视一眼。陛下的“体恤”和“家常”,从来都不简单。 “知道了,请高公公稍候,我即刻便来。”萧予泽应道,随即对楚皓旸低声道:“你先回去安置,楚家旧邸正在修缮,你可暂住我处。万事小心。” 楚皓旸点头,迅速从书房另一侧的密道离开。 萧予泽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又看了一眼镜中自己苍白却已初现威仪的面容。从今日起,他不再仅仅是背负血仇的苏予泽,而是承袭爵位、沐浴天恩、也承载着无数目光与期待的镇北侯——萧予泽。 他推开书房门,阳光有些刺眼。高公公那张白净含笑的脸,在廊下等候。 “有劳高公公久候。”萧予泽上前,微微颔首。 “侯爷折煞老奴了。”高公公连忙躬身,笑容满面,“陛下惦记着侯爷的身子,也让老奴看看,咱们大胤朝最年轻的镇北侯,是何等的风姿俊朗。这一看啊,果然是龙章凤姿,器宇不凡!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萧予泽神色平淡,无喜无悲:“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公公,请。”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停在院外的、代表帝王宣召的华贵车驾。每一步,都踏在无数人艳羡、揣测、乃至嫉恨的目光之中。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冰山之下,是更深不可测的暗流与熔岩。荣耀的顶峰,亦是悬崖的边缘。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为了身边生死与共的泠儿和挚友,也为了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公道之火,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琼楼玉宇,还是龙潭虎穴。 镇北侯萧予泽,已然归来。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25章 第五局上半:我们赢了!……吗? 西山,新落成的萧氏忠烈陵园。 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已经开始泛黄的松柏枝叶,洒在汉白玉铺就的神道和一座座新立的石碑上。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肃穆而沉重。 陵园正中央,是最高大的一座合葬冢,冢前立着丈许高的青石巨碑,碑上以遒劲的御笔亲书“忠勇镇北侯萧公远山及萧氏一门忠烈之墓”,两侧密密麻麻镌刻着一百三十二个名字,从萧远山夫妇,到尚在襁褓的幼子,无一遗漏。碑前,三牲五谷,香花鲜果,祭品堆积如山。更外围,数百座稍小的石碑整齐排列,是当年随萧远山一同战死沙场、或因萧家之事受到牵连而死去的部将、亲兵、仆役的衣冠冢。 今日,是朝廷为萧家主持公祭的日子。皇帝虽未亲至,但派了以宗人府宗正为首的皇室代表,并下旨辍朝一日,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前来致祭。整个西山脚下,车马如龙,冠盖云集,黑压压的官员和勋贵按照品级肃立,一眼望不到头。更有无数闻讯自发前来吊唁的百姓、楚家旧部、边军代表、乃至江湖义士,默默地聚集在更外围的山坡和林间,沉默地望向那片新起的陵墓。 萧予泽一身缟素,未着侯爵冠服,只以最简单的麻衣束发,站在主墓正前方。他身形依旧略显单薄,脸色在秋阳下依然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他手中执着三炷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中深藏的、历经十二年沉淀下来的、无法言说的悲恸与释然。 苏相、楚皓旸等至亲好友,肃立在他身后半步。苏莞泠也随苏相一同前来,她同样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安静地站在女眷队列的前方,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上,带着无声的陪伴与心疼。 礼乐起,庄严肃穆。在礼部官员的高声唱赞中,萧予泽上前,将线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下,对着父母的合葬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传来坚硬的触感。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那沉闷的叩首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陵园上空,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父亲,母亲,萧家的列祖列宗,所有因萧家而蒙难的亲族、部属……你们看见了吗?听见了吗?今日,朝廷为你们正名,天下人为你们垂泪。十二年的冤屈,十二年的血泪,虽未得全然的真相与彻底的复仇,但至少,萧家之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镌刻于此,受后人香火祭奠,不再是无名的孤魂野鬼,不再是被抹去的禁忌。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座座冰冷的石碑,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曾与他血脉相连或并肩作战。最终,他的目光落回主碑上“萧远山”三个大字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与父亲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随后,是皇室代表宣读祭文,百官依次上前敬香致哀。整个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庄重、漫长,充满了帝国对忠烈迟来的哀荣与补偿。阳光逐渐西斜,将陵园和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仪式临近尾声时,一直沉默的萧予泽忽然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官员和外围的百姓,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予泽,代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及所有受牵连的英灵,拜谢陛下天恩,拜谢朝廷公义,拜谢……今日前来送他们一程的诸位。” 他拱手,深深一揖。 直起身后,他继续道:“沉冤得雪,忠魂可慰。此乃陛下圣明,朝廷法度之功,亦是在场诸位心存公道、不愿忠良蒙尘之果。萧某,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然,今日之祭,非为庆功,实为告慰,亦为警示。告慰逝者,在天之灵,或可稍安。警示生者,忠奸之辨,天道人心,自在公道。愿我大胤朝堂,自此再无构陷忠良之奸佞,愿我边疆将士,再无冻饿而死之冤屈,愿我天下百姓,再无含冤莫白之惨事!” “此,方为对今日长眠于此的所有忠魂,最好的祭奠。萧某,与诸位共勉。” 话音落下,陵园内外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压抑的、零星的掌声,继而掌声如潮,夹杂着哽咽与叹息,久久不息。许多官员面露惭色,不少百姓更是热泪盈眶。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沉重的感激与殷切的期望,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直指人心。 楚皓旸站在他身侧,看着好友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激荡。他知道,予泽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萧家听的,也是说给楚家,说给所有曾蒙受冤屈的人听的。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也告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公道,人心所向;历史,自有评判。 苏莞泠望着那个站在所有人目光焦点、却仿佛独自承担着一切重量的身影,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一刻的荣耀与平静,是他用十二年的隐忍、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换来的。而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公祭结束,人潮缓缓散去。官员们带着复杂的情绪登车回城,百姓们也唏嘘着陆续离开。陵园渐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秋风卷动未烧尽的纸钱灰烬,发出簌簌的轻响,以及守陵人开始打扫整理的细微动静。 萧予泽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留在父母墓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那些冰冷的石碑影子交织在一起。 “侯爷,” 楚皓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两坛酒,“陪我爹和萧伯伯喝一杯?” 萧予泽转身,看到楚皓旸手中熟悉的酒坛,那是北境将士最常喝的、也是最烈的“烧刀子”。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就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拍开泥封,将烈酒缓缓倾洒在墓碑之前,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爹,萧伯伯,你们看见了吧?咱们两家,总算……讨回了一点公道。” 楚皓旸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辣得眼眶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虽然走得晚了些,但终究是来了。你们在下面,可以安心喝一杯了。” 萧予泽也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胸腔,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楚伯伯,父亲,母亲……予泽不孝,让你们等了十二年。但你们放心,路还长,该讨的,一分都不会少。该查清的,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两个年轻人,就在这夕阳残照、秋风萧瑟的陵园之中,对着至亲的墓碑,你一口我一口,默默饮酒。没有过多的话语,所有的情感、决心、乃至对未来的隐忧,都融在了这烈酒与沉默之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皓旸抹了把脸,问道。 “等。” 萧予泽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等大婚。等陛下下一步的动作。等……该浮出水面的人,自己浮出来。” 皇帝赐予的荣耀是枷锁,也是舞台。大婚在即,无数目光汇聚,既是风险,也未尝不是机会。 “我这边,” 楚皓旸沉声道,“陛下加封靖北将军,让我暂留京中,协理兵部,重整北境防务章程。这是个机会,我会借着整饬军务的名头,将楚家旧部和信得过的人,慢慢安插到关键位置。京畿大营和五城兵马司里,也有一些老人,可以重新联络。” “小心影卫。” 萧予泽提醒,“陛下不会完全放心我们。明面上的恩宠越多,暗地里的监视只会越严。” “我知道。” 楚皓旸点头,眼中闪过寒光,“但有些事,暗地里做,反而更方便。对了,墨染……有消息吗?” 萧予泽眼神黯淡了一瞬,缓缓摇头:“没有。皇庄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他最重要的臂膀,最信任的兄弟。这份担忧与愧疚,如同毒刺,深扎心底。 “吉人自有天相。” 楚皓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小子命硬得很,狼跳涧都活下来了,这次说不定也……我们先顾好眼前。大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可需要我帮忙?” “礼部、内务府操持,父亲盯着,出不了大错。” 萧予泽道,“只是排场必然极大,届时京城瞩目,鱼龙混杂,需得防备有人趁机生事。你那边的力量,大婚当日,需暗中警戒,尤其是泠儿那边。” “放心,包在我身上。” 楚皓旸郑重应下,“你的大婚,也是咱们的大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子初现,才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走下西山,回头望去,新建的陵园在夜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唯有几盏长明灯在守陵人小屋前闪烁,如同不灭的眼睛。 赢了么?表面上看,是的。扳倒了周永昌等明面上的反派,为萧、楚两家赢得了平反昭雪,赢得了无上哀荣,他萧予泽更是从一个隐姓埋名的“义子”,一跃成为手握丹书铁券、圣眷正隆的镇北侯。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胜利之下,掩盖着多少未解的谜团,潜伏着多少致命的危机。皇帝的猜忌与制衡,宫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太妃?),“碧鳞砂”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势力,墨染的失踪,玄甲卫另一半印信的下落……还有那最根本的,关于十二年前萧家血案全部真相的缺失。 他们只是赢得了阶段性的喘息之机,赢得了在明面上博弈的资格,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庆祝胜利的时候。 马车驶入京城,华灯初上,街道依旧喧嚣。路过正在修缮、已初具规模的镇北侯府,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匠人还在忙碌的身影;路过渐渐恢复生气的楚国公府旧邸;也路过依旧被重兵“保护”、气氛微妙的逍遥王府…… 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在经历了前一阵子的惊涛骇浪后,似乎暂时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秩序。但水面之下,新的漩涡,正在酝酿。 回到相府,萧予泽先去向苏相请了安,简单说了说公祭情形。苏相叮嘱他早些休息,大婚在即,更需保重身体。 回到“静轩”,菱歌已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晚膳。他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便让菱歌退下。独自坐在书案前,他拿出那枚冰冷的萧家残印,在灯下细细摩挲。残缺的篆字,断裂的痕迹,冰凉的触感,都提醒着他肩上未卸的责任。 窗外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他收起残印,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思绪纷杂。父母的容颜,泠儿含泪带笑的脸,楚皓旸坚毅的眼神,墨染生死未卜的担忧,皇帝深沉难测的目光……交织浮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赢了吗?也许吧。 但游戏,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荣耀与喜庆之下,悄然积蓄着力量。 而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凶险的较量。 就在萧予泽渐渐沉入浅眠之时,京城某处极隐秘的暗室中,一点如豆的灯火下,一份最新的密报被呈放在面色凝重的拓跋染面前。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似乎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惊恐或紧迫之中。 拓跋染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消息确定?”他沉声问跪在下方的黑衣人。 “八成把握。是我们安插在……那边最深的一颗钉子,冒死传出的。他身份已暴露,这是最后一封信。”黑衣人声音干涩。 拓跋染盯着密报最后几行字,眼中寒光骤盛:“宫中……果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而且,他们似乎……等不及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暗室中踱步:“大婚在即,全城瞩目,真是个好时机啊……好一个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黑暗,看到那座金碧辉煌、却藏着无尽阴谋的宫城。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场御赐的婚姻,太过‘圆满’地举行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也好。既然要乱,那就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些吧。传令下去,启动‘惊蛰’计划。有些种子,也该是时候……发芽了。” 第226章 兔死狗烹?皇帝翻脸不认人! 镇北侯府,不,如今该称忠勇镇北侯府的修缮工程,终于在御赐婚期的前五日,宣告完毕。府邸并未完全沿用前安国公府的格局,而是在工部能工巧匠的主持下,依着萧予泽的意思,去除了许多过于奢华繁复的装饰,整体风格庄重肃穆,更显侯门威仪,又隐隐透出武将世家的刚健之气。朱门高悬御笔亲书的“忠勇镇北侯府”鎏金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彰显着新贵的荣耀与圣眷。 而这份“圣眷”,在御赐婚期前夜,达到了一个看似辉煌的顶峰——皇帝下旨,于宫中麟德殿设宴,既为庆贺萧、楚两家沉冤得雪,亦为萧予泽与苏莞泠大婚提前贺喜,更兼为楚皓旸接风洗尘。旨意中称,此乃“家国同庆,君臣共欢”之盛事,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宗亲皆需赴宴。其规格之高,恩宠之隆,近年来罕见。 是夜,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殿中设御案,皇帝拓跋踆高踞其上,身着明黄常服,面色和煦,嘴角含笑,俨然一位宽仁喜悦的君主。下方左右两侧,按品级设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济济一堂,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舞姬身姿曼妙,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这融融乐景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每一道投向御案下方那几个特殊席位的目光,都蕴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萧予泽与苏莞泠的席位被安排在御案左下方最前列,仅次于几位王爷,其显赫尊崇,可见一斑。萧予泽已换上了崭新的侯爵礼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威严,少了几分病弱。他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偶尔与身侧同样盛装、明艳不可方物的苏莞泠低声交谈一二,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新贵的局促或狂喜。苏莞泠亦是一身符合身份的华美宫装,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唇边带着得体而矜持的浅笑,唯有偶尔与萧予泽目光相触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唯有彼此能懂的凝重。 楚皓旸的席位在萧予泽稍后,他亦换了靖北将军的武官礼服,英武逼人,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战场上带来的煞气,让一些文官下意识地不敢多看。逍遥王拓跋染的席位在宗亲一列,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宫宴,唯有把玩酒杯的指尖偶尔的停顿,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苏相、王焕等与萧、楚两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席位也相对靠前,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着谨慎。 宴至中旬,气氛正酣。皇帝似乎兴致极高,频频举杯,与群臣共饮,又特意点名萧予泽、楚皓旸,说了不少勉励褒奖之词,赞其“忠贞不渝”、“国之栋梁”,更对苏莞泠温言嘉许,称其“慧质兰心”、“堪为良配”,俨然一位关爱臣下的仁君。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庆功宴”将在一片和乐中圆满结束时,变故陡生。 一名御史台的官员,在皇帝又一次举杯后,忽然离席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今日盛宴,庆贺忠良昭雪,实乃我朝一大幸事。然,臣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恳请陛下圣裁!” 殿中乐舞稍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御史。是监察御史刘振,以耿直敢言著称,但更多时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皇帝的“喉舌”之一。 皇帝放下酒杯,面上笑容未减,温声道:“刘爱卿有何事不明?但说无妨。今日君臣同乐,正可畅所欲言。” 刘振躬身道:“谢陛下。臣所惑者,乃忠勇镇北侯,萧侯爷之身份也。” 他转向萧予泽,目光锐利,“萧侯爷自称乃前镇北侯萧远山公遗孤,隐姓埋名十二年,方于朝堂鸣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陛下圣明,为萧家平反,赐侯爷殊荣,天下称颂。然,臣斗胆一问,侯爷既为萧公之后,为何十二年间,隐于苏相府中,以‘义子’身份存世,却从未向朝廷、向陛下表明身份?此等隐瞒,虽或有苦衷,然按我朝律法,冒名顶替、欺瞒君上,该当何罪?侯爷当日于朝堂之上,坦言身份,固然勇气可嘉,然此前十二年之‘欺君’,又该如何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原本和乐的气氛瞬间冻结,无数道目光在皇帝、刘振、萧予泽之间来回穿梭,震惊、恍然、担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不一而足。谁也没想到,在这“庆功宴”上,在这萧予泽即将大婚、荣耀至极的时刻,会有人突然发难,而且直指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欺君”之罪! 是了,萧予泽是萧家遗孤不假,但他以“苏予泽”的身份在苏相府生活了十二年,甚至曾以这个身份入仕、面圣,从法理上讲,这确实是隐瞒身份,是“欺君”!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萧家冤案和扳倒周永昌等人的胜利所吸引,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如今被刘振当众挑明,顿时成了悬在萧予泽头顶的一把利剑!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也变得深沉难测,他并未立刻呵斥刘振,反而沉吟片刻,看向萧予泽,缓缓道:“萧爱卿,刘御史所言……你,有何解释?” 这一问,看似将主动权交给了萧予泽,实则已将“欺君”的质疑,正式摆上了台面。若解释不好,之前所有荣耀都可能顷刻颠覆,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楚皓旸握紧了拳头,眼中怒火升腾,几乎要按捺不住。苏相脸色骤变,正要出列。拓跋染把玩酒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眼神微冷。 就在这时,萧予泽缓缓站起身。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刘振指责的不是他一般。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刘振,声音清晰而平稳:“刘御史所言,依法度,并无差错。予泽以他姓存世十二年,确未向朝廷表明真实身份,此乃事实。” 他竟然……承认了?殿中众人更是惊愕。 萧予泽继续道:“然,事有经权,法不外乎人情。刘御史可知,十二年前,萧家满门被灭之夜,予泽尚在襁褓,是被忠仆拼死救出,藏于民间。彼时凶手在侧,朝廷追查不力,真凶逍遥法外,更有势力暗中阻挠,欲将萧家血脉赶尽杀绝。予泽若当时便表明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早已化作枯骨,何来今日朝堂鸣冤,为萧家、亦为楚家讨还公道?”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带着一种沉痛的穿透力:“予泽隐匿身份,非为欺君,实为自保,亦为保全一线希望,以待他日能揭破真相。此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然,予泽始终未曾忘记身为萧家子弟的责任,亦从未行悖逆朝廷、危害社稷之事。入苏相府,是机缘,亦是苏相仁义,给予泽一安身立命、读书明理之所。予泽在相府,谨守本分,读书习武,后蒙陛下不弃,入朝为官,亦兢兢业业,未敢有负皇恩。直至查得关键证据,知时机已至,方冒险于朝堂之上,公之于众。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陛下明察!”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说明了隐匿身份的无奈与苦衷(自保、追凶),又强调了自己始终忠于朝廷、未行恶事,更突出了最后“冒险”揭发的功劳。将“欺君”的指控,巧妙转化为“不得已的隐忍”和“最终的公心”。 刘振却不肯罢休,冷笑道:“侯爷巧言令色!纵然有苦衷,欺君便是欺君!若人人都以‘有苦衷’为由,隐匿身份,欺瞒陛下,朝廷法度何在?纲纪何存?何况,侯爷如何证明,你隐匿身份期间,当真未行任何不利于朝廷之事?又如何证明,你当真是萧公遗孤,而非……他人假冒,借此谋取富贵权位?!” 这后一句质疑更为恶毒,直接怀疑萧予泽身份的真实性,甚至暗指他可能是冒充的,所谓的“证据”也可能是伪造,只为博取功名!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已不仅仅是质疑,几乎是赤裸裸的构陷了!许多官员脸色发白,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皇帝依旧沉默,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看不清神色。 “刘御史!” 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萧予泽身侧的苏莞泠,缓缓站起身来。她迎着无数道或惊异、或审视的目光,莲步轻移,走到御案前,与萧予泽并肩而立,然后盈盈下拜。 “臣女苏莞泠,恳请陛下,容臣女为未婚夫婿,辩白几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勇敢地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淡淡道:“准。” “谢陛下。” 苏莞泠再次一礼,站起身,转向刘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御史质疑侯爷身份,质疑其苦衷,更质疑其忠心。臣女敢问刘御史,侯爷手中所持萧公血书、旧物,经三法司、宗人府反复查验,确为真品,此其一。侯爷身上所中‘碧鳞砂’之毒,乃北戎禁药,与当年萧家血案线索吻合,太医院、薛神医皆可作证,此其二。侯爷为查真相,亲身赴险,于狼跳涧几乎丧命,于朝堂之上呕血陈情,此其三。若侯爷是假冒,何人能伪造如此周全之证据?何人能甘愿承受‘碧鳞砂’蚀骨之痛?何人能不顾生死,只为揭露一桩与己无关之旧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回到皇帝身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悲凉与激愤:“陛下,诸位大人!侯爷忍辱负重十二年,非为自身富贵,实为家族血仇,为世间公道!其揭露周永昌等人罪状,使得贪墨军饷之蠹虫伏法,使得楚家忠良得以昭雪,使得边军将士心气稍平,此乃于国于民有大功!难道,仅仅因为其早年为求生、为追凶而不得已隐匿身份,便要将其所有功劳苦劳一概抹杀,甚至要治其‘欺君’之罪吗?若如此,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令后世蒙冤之人,再不敢奢求公道?!” “至于刘御史所言‘隐匿期间是否行不利朝廷之事’,” 苏莞泠目光陡然锐利,看向刘振,“侯爷在相府期间,言行举止,府中上下、京城众人有目共睹。入朝之后,所办差事,兵部、吏部皆有档案可查。刘御史若无实证,仅凭臆测,便在此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以诛心之论构陷国之功臣、陛下亲自下旨褒奖的忠勇侯,这又该当何罪?莫非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之权,便可用来无端猜忌、陷害忠良吗?!” 最后几句,掷地有声,竟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将刘振的指控反怼了回去,更隐隐指向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之人和不良用心。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官员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已充满惊异与敬佩。这个尚未正式过门的侯府夫人,竟有如此胆识与口才! 刘振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苏莞泠:“你……你一介女流,后宫干政……” “刘御史!” 又一个声音响起,楚皓旸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陛下!末将楚皓旸,以楚家满门忠烈、以自身项上人头担保,萧予泽确为萧伯伯遗孤,绝无虚假!其为人,末将深知,忠肝义胆,绝无二心!其功绩,有目共睹!若因陈年旧事、不得已之苦衷便要问罪,那末将这家破人亡、远走边疆的‘逃犯’,是否也该一并论处?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 苏相出列,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予泽……萧侯爷在老臣府中十二年,老臣深知其为人品性。其隐匿之苦,老臣亦知。然其心向光明,志在社稷,从未有负圣恩。今日若因刘御史无端猜忌而问罪功臣,恐非朝廷之福,更非天下所望啊!” “臣等附议!” 王焕等数名清流官员也纷纷出列,跪地恳求。他们未必全然出于私谊,更多的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皇帝可能“鸟尽弓藏”的寒意,以及此事若成,对朝堂风气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 麟德殿内,一时竟跪倒了一片。支持萧予泽的声音,压过了刘振孤零零的指控。 高踞御座的拓跋踆,目光深沉地扫过下方跪倒的众人,看过神色平静的萧予泽,看过目光坚定的苏莞泠,看过一脸决绝的楚皓旸,也看过那些出言的官员。他脸上早已没了笑容,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都平身吧。” 待众人起身,他才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的刘振,淡淡道:“刘爱卿忠于职守,风闻奏事,其心可嘉。然,萧爱卿之事,确有隐情。其揭露冤案、铲除奸佞,于国有大功。功过相较,功大于过。且其身份,经有司查验,已无疑义。今日庆功宴,乃为贺喜,此事……暂且不提。” “陛下!” 刘振似乎心有不甘。 “嗯?” 皇帝目光一冷,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刘振浑身一颤,连忙低头:“臣……遵旨。” 悻悻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皇帝又看向萧予泽和苏莞泠,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萧爱卿,苏小姐,今日之事,不必挂怀。刘御史也是职责所在。你们的忠心与功劳,朕心里有数。大婚在即,莫要让这些琐事扰了心情。来,朕再敬你们一杯,预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 萧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冰冷的了然。皇帝轻描淡写地将“欺君”指控按下,看似维护,实则是将这把刀暂时收起,悬而不决。今日刘振的发难,是试探,是敲打,更是警告——你们的荣辱生死,依旧在朕一念之间。 “臣(臣女),谢陛下隆恩。” 两人齐声应道,举杯,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寒意。 宴会继续,丝竹再起,舞姬重新曼舞。然而,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表面的欢庆之下,早已弥漫开一层无形的隔阂与寒意。每个人脸上都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背后,多了多少算计与警惕,唯有自己知晓。 萧予泽坐回席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莞泠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暖意与支持。 楚皓旸闷头喝了一杯酒,眼中寒意森然。拓跋染把玩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御座之上,拓跋踆慢慢啜饮着杯中酒,目光掠过下方看似和谐的景象,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君王驾驭臣下之道,不外如是。 今日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御赐的荣耀婚姻,这看似花团锦簇的侯府前程,究竟是天堂的阶梯,还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麟德殿的灯火,依旧辉煌,映照着每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第227章 舌战群儒,为夫请命 麟德殿的夜宴,最终在一片看似和乐、实则各怀心思的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那句“暂且不提”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既未落下带来毁灭,也未融化给予温暖,只留下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猜疑。 翌日,大朝。 紫宸殿内,气氛比昨夜更为肃杀凝重。皇帝拓跋踆端坐龙椅,冕旒后的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扫过下方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萧予泽、楚皓旸皆在武官一列靠前位置,苏相位于文官前列。苏莞泠虽无官职,但因涉及“欺君”案由,且昨日在宫宴上公开辩驳,被特旨准许上殿旁听——这在大胤朝历史上极为罕见,更添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她一身素雅宫装,立于殿侧专设的锦凳前,并未就坐,身姿笔直,神色沉静,迎接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昨日宫宴之上,监察御史刘振所奏,忠勇镇北侯萧予泽隐匿身份、欺瞒君上一事,”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事关朝廷法度,功臣名节,朕思之再三,以为不可不察。今日朝会,便议一议此事。众卿,皆可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昨日未能尽兴的刘振立刻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圣明!臣以为,萧予泽隐匿身份十二年,期间以‘苏予泽’之名读书、入仕、面圣,此确系欺君无疑!纵然其有苦衷,然法理昭昭,岂容因人废之?若今日因其有功,便对其欺君之罪轻轻放过,则日后人人效仿,朝廷纲纪何以存?陛下威信何以立?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 又有数名言官出列,多是平日与刘振交好,或明显倾向于皇帝、对萧予泽这等新贵心存忌惮之人。“隐匿身份,欺君罔上,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萧予泽虽揭发奸佞有功,然功过岂可相抵?若因其功而赦其罪,则国法威严何在?” “陛下!” 刑部一名侍郎也出列,语气较为持重,“按《大胤律》,‘凡诈冒皇亲、功臣、近侍服饰、仪从,及诈称官员,或冒他人姓名,有所求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其冒称见任官子孙、弟侄、家人、伴当,有所求为者,杖一百,徒三年。’萧予泽虽非诈称官职,然冒用他姓,隐匿真实身份,期间更以义子身份享受朝廷俸禄、侯府荫庇,与律法中‘冒他人姓名,有所求为’之情形颇有相通之处。即便不论其欺君之实,此冒名之过,亦当依法论处。” 这些发言,引经据典,紧扣法理,将“欺君”、“冒名”的帽子扣得实实在在,意图从法律层面将萧予泽彻底钉死。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觉得此言在理。法理面前,似乎确无转圜余地。 萧予泽立于殿中,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皇帝的意图很明显,要用“法理”这把最堂皇的刀,来削弱、甚至剥夺他刚刚获得的荣耀与权力。 楚皓旸眉头紧锁,眼中怒火灼烧,几次想要出列,都被身旁同僚暗中拉住。苏相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与担忧。 就在此时,那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武官队列前的沉寂。 “臣女苏莞泠,恳请陛下,容臣女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殿侧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许多官员眼中露出讶异、不以为然,甚至轻蔑。一介女流,接连两日于朝堂宫闱之地发声,已然逾矩,如今竟敢在正式朝会上,于满朝文武面前开口?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片刻,道:“准。” “谢陛下。” 苏莞泠缓步走到御阶之下,与萧予泽、刘振等人并列,然后转身,面向众臣,目光清澈而沉静,并无丝毫怯场。“方才刘御史及诸位大人所言,皆依《大胤律》,论法理,臣女一介女流,本不敢置喙。然,法理之外,尚有天理,有人情,更有……社稷之重!” 她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大人只论萧侯爷‘隐匿’、‘冒名’之过,可曾问过,他为何要隐匿?为何要冒名?十二年前,北境战神萧远山公满门忠烈,血染侯府,唯留一襁褓幼子,被忠仆拼死救出。彼时真凶不明,黑手仍在,朝廷追查无果,更有势力欲斩草除根!试问,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若不隐姓埋名,藏匿行迹,何以在群狼环伺中活下去?何以保全萧家最后一点血脉?此非其自愿隐匿,实乃奸人所迫,时势所逼!此中血泪,诸位饱读圣贤书、口称仁义法度的大人们,可曾想过半分?!” 她目光如电,扫过方才出言指责的几位官员,竟逼得他们有些不敢直视。“至于‘冒名’、‘有所求为’,更是无稽之谈!萧侯爷在相府十二年,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未曾借萧家之名谋取半分私利!其入朝为官,乃通过正经科举、武举,凭自身才学武功挣得功名!其所办差事,兵部、吏部皆有考评,可有一件是倚仗‘萧家遗孤’身份得来?可有一件是损害朝廷、危害社稷?没有!” 她转向刑部那位侍郎,言辞愈发犀利:“大人引《大胤律》‘诈冒’、‘有所求为’之条,请问萧侯爷冒了何人之名?求了何为?他名‘予泽’,乃救命恩人、抚养他成人的苏相所赐,寄予‘上善若水,泽被苍生’之厚望,此名有何不妥?他求的是读书明理,是保家卫国,是为蒙冤家族讨还公道!此等之‘求’,何错之有?若按大人所言,凡隐匿真实出身经历者皆要论罪,那古今多少因战乱、灾祸而流离失所、更名改姓的百姓,是否都该抓来问罪?那些为避祸而隐居山林的贤士,是否也都成了朝廷罪人?这《大胤律》,究竟是惩恶扬善、保境安民之国法,还是苛政猛虎、逼人于绝境之恶法?!”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骤雨,打得那刑部侍郎哑口无言,脸色涨红。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寒微或经历过动荡的,闻言不禁暗暗点头,面露深思。 苏莞泠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再次转向皇帝,深深一拜:“陛下!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需衡之以社稷之重!萧侯爷隐匿身份,实乃奸佞逼迫、死里求生之无奈之举!其隐忍十二年,非但未行恶事,反而勤学奋进,文武兼修,更于关键时刻,不惜性命,揭露周永昌等巨贪,为萧、楚两家上百冤魂鸣不平,为朝廷铲除蠹虫,为边军将士讨还血汗,为天下彰明公道!此等大功,于国于民,利在千秋!”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声音却更加坚定:“陛下!昨日刘御史质疑侯爷忠心,今日诸位大人又欲以陈年旧事、不得已之苦衷问罪功臣!试问,若忠良之后隐姓埋名以求生是罪,若忍辱负重以待天日是罪,若舍生忘死揭露真相是罪,那这天下,还有何人敢为忠臣?还有何人敢求公道?长此以往,忠臣寒心,良将齿冷,小人当道,国将不国!陛下,您是要一个恪守死板律法、却让功臣冤屈、让忠良绝后的朝廷,还是要一个法理人情兼顾、能容功臣之功、亦谅其无奈之苦,使天下英才皆愿为之效死力的煌煌盛世?!” “请陛下三思!为萧侯爷主持公道,亦为天下忠臣良将,留一条生路,存一份希望!” 话音落下,紫宸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苏莞泠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眼中那倔强而不屈的泪光。她这番话,早已超出了为萧予泽个人辩白的范畴,而是上升到了朝廷用人、治国理念、乃至国运兴衰的高度。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情、理、势三者兼备,竟将在场许多饱学宿儒都驳得无言以对,更触动了那些心中尚存良知与远见的官员的心弦。 萧予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为自己据理力争、不惜触怒众臣的模样,心中那最坚冰的角落,仿佛被一道暖流轰然击中,融化,滚烫。他的泠儿,他的妻,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撑起一片天。 楚皓旸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充满了激赏与感动。苏相老怀大慰,却又更深担忧。女儿这般锋芒毕露,恐遭人嫉恨啊! 皇帝拓跋踆的目光落在苏莞泠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这个女子,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昨日宫宴之上,她已显胆识,今日朝堂之上,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辩才与格局。她不仅是在为萧予泽辩护,更是在向自己、向整个朝廷阐述一种“法理”与“人情”、“功过”与“社稷”的权衡之道。这份见识与勇气,莫说女子,便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有? 他心中杀意与忌惮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此女若能为己所用……不,她心已属萧予泽,绝无可能。那便只能是……需要格外警惕,甚至尽早清除的隐患。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以清正刚直著称的老臣,出列躬身,“老臣以为,苏氏女所言,虽有些许激动逾矩之处,然其理不差。萧侯爷之事,确需考量其特殊情由。其揭发巨贪、昭雪冤案之功,于社稷实有大利。若以陈年旧过严惩,恐寒功臣之心,失天下人望。老臣愚见,不若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以示朝廷宽仁,亦彰陛下圣明。”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有了左都御史带头,一些本就同情萧予泽,或被苏莞泠说动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尤其是昨日在宫宴上支持过萧予泽的王焕等人,此刻更是态度鲜明。 反对的一方,以刘振为首,还想再争,但看皇帝神色莫测,又见支持者不少,气势不免弱了几分。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萧爱卿隐匿身份,确有其不得已之苦衷。其揭露冤案、铲除奸佞,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朕,非不念其功,不悯其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予泽身上:“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功过相抵,朕可应允,不予追究‘欺君’、‘冒名’之罪。” 萧予泽与苏莞泠心中微松,但知道必有后文。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然,萧爱卿身世特殊,经历坎坷,于朝堂规制、京城人事,或有生疏之处。且其伤势未愈,仍需静养。朕体恤功臣,特旨:忠勇镇北侯萧予泽,加封太子少保,晋一品俸禄,赐紫金鱼袋,享双亲王仪仗殊荣!” 一连串的加封,皆是至高无上的虚衔荣宠,引得众人侧目。但这只是铺垫。 “然,”皇帝语气微沉,“为免侯爷劳心公务,有碍康复,亦为使其能更专注于休养与大婚事宜,自即日起,解除其原在兵部所兼一切实务,保留侯爵,专司荣养。京中戍卫、兵马调动等一应实务,交由靖北将军楚皓旸暂代协理。另,赐侯爷西山皇庄一处,环境清幽,适宜养病,侯爷可于大婚后,携夫人前往静养,无朕旨意,不必参与常朝。” 明升暗降,削夺实权,变相软禁! 虽然免了“欺君”之罪,保住了爵位和荣耀,但兵权被夺,实务被卸,甚至被“建议”离开京城权力中心,去西山“静养”!这无疑是皇帝在“功过相抵”名义下,对萧予泽实行的最彻底的打压与隔离!太子少保是荣誉,西山皇庄是恩赐,但这背后的意味,在场明眼人谁不明白? 萧予泽瞳孔微缩,袖中手紧握成拳,但面上依旧平静,缓缓跪下:“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定当遵旨,安心静养。” 声音无波无澜。 苏莞泠心中一痛,她知道,这已是在当前局面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至少,性命无忧,爵位仍在,大婚可期。只是,前路更加艰难了。 楚皓旸脸色铁青,皇帝将京中兵马实务交给他,看似重用,实则是将他推到台前,成为新的焦点,同时也在他与萧予泽之间,埋下了一根可能的刺。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臣:“众卿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应道。刘振等人虽觉未能彻底扳倒萧予泽有些遗憾,但见其被夺实权、逐出京城,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支持萧予泽的官员,则心中叹息,知道皇权难违,能保住性命和基本体面已属不易。 “既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 皇帝一锤定音,“萧爱卿与苏小姐的婚事,乃朕亲赐,关乎朝廷体面,着礼部、内务府加紧办理,务必隆重周全。退朝吧。” “退朝——!” 随着内侍尖锐的唱喏,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帷幕。萧予泽缓缓起身,与苏莞泠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无声的安慰与坚定。 他们赢了,也输了。赢得了生存与婚姻,输掉了眼前的权柄与自由。 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只是,皇帝那看似宽容实则冷酷的“安置”,以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都在预示着,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而他们,已被逼到了更狭窄、也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第228章 帝王心术,平衡打压 皇帝的旨意,在退朝后不久,便以明发上谕的形式正式颁下,昭告天下。措辞一如既往的华丽而周全,充满了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忠勇镇北侯萧予泽,忠良之后,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然其久历艰辛,体魄有损,朕每念及,深为轸恤。为示隆恩,特加封太子少保,晋一品俸禄,赐紫金鱼袋,享双亲王仪仗,准其于西山皇庄静心颐养,早日康复,以慰朕心。其原在兵部所兼一应实务,着交靖北将军楚皓旸暂代协理。钦此。” 旨意一出,京城舆论再次哗然。寻常百姓只看到皇帝对功臣的“无上恩宠”——太子少保!那可是未来帝师的预备,一品俸禄,紫金鱼袋,双亲王仪仗!还有风景如画的西山皇庄用来养病!这是何等的荣耀与体面!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纷纷感叹萧侯爷圣眷之隆,羡慕者有之,赞叹者有之。 然而,在官场、在勋贵圈、在那些真正明眼人心中,这道旨意不啻于一道惊雷。太子少保是虚衔中的虚衔,一品俸禄听着吓人,但萧予泽本就享双侯俸禄,多一份不过锦上添花。紫金鱼袋、双亲王仪仗更是荣耀性的装饰。真正的要害,在于那句“其原在兵部所兼一应实务,着交靖北将军楚皓旸暂代协理”,以及“准其于西山皇庄静心颐养,早日康复”。 剥夺兵权,卸去实务,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去一个风景优美却也相对封闭的皇庄“养病”。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明升暗降,是杯酒释兵权的温柔版本,是画地为牢的华丽囚笼! 皇帝用最体面的方式,将刚刚凭借赫赫功绩和血仇昭雪而声威大震、在军中民间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萧予泽,巧妙地“供”了起来。既安抚了民心(看,朕对功臣多好),又消除了一个可能威胁皇权稳定的潜在因素,更向所有臣子传递了一个清晰而冷酷的信号:无论你功劳多大,身份多特殊,都必须谨守本分,你的荣辱兴衰,终究掌握在朕的手中。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旨意下达的当日午后,便有内务府和工部的官员,带着大队人马和各类珍奇补品、华丽器用,浩浩荡荡前往西山皇庄“布置”,美其名曰为侯爷静养做好万全准备。同时,兵部也迅速办理了交接手续,萧予泽原本负责的京城防务巡查、部分边军粮饷核对、武库清点等实务,被一一剥离,相关的印信、文书、人员名册,在众目睽睽之下,移交给了面色复杂的楚皓旸。 忠勇镇北侯府内,气氛压抑。虽然府邸依旧恢宏,仆役依旧恭敬,但那种无形的、来自皇权的寒意,已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往日前来拜访、道贺的官员勋贵,几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门庭骤然冷落。便是有些故交想来看看,也多被府中管事以“侯爷需静养,谢绝见客”为由婉拒——这本身,或许就是某种无言的表态。 书房内,萧予泽已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指尖的白玉棋子温润冰凉,他落子很慢,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却仿佛穿透了棋局,在思索着更宏大的博弈。 苏莞泠端着一盏参茶轻轻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看着棋盘,又抬头看他沉静的侧脸。他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不见颓唐,只有一种风雪洗礼过后的沉凝。 “都安排好了?”萧予泽落下最后一颗白子,形成一处精妙的活眼,才抬眼看向她。 “嗯。”苏莞泠点头,“菱歌在整理行李,薛神医已先一步去了西山皇庄查验环境药材。父亲那边……也打点好了,让我们不必挂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皇庄那边回报,内务府派去的人手不少,其中好几个管事,看着眼生,不像寻常打理庄园的。还有,陛下特意从太医院拨了两名太医,说是要常驻皇庄,随时为侯爷诊脉调理。” 眼生的管事,常驻的太医……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皇帝要将“体恤”进行到底,也将掌控进行到底。 萧予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陛下考虑周全。我们便安心‘静养’。” 他执起黑子,开始布局,“西山风景不错,适合读书、对弈、调理身体。也适合……看清一些人,想透一些事。” “你当真不担心?”苏莞泠看着他,“兵权被夺,实务被卸,困守皇庄,耳目环绕……我们几乎与外界隔绝了。” 她不是怕困苦,而是怕这种有力无处使、被动等待的感觉,更怕这是皇帝进一步动作的前奏。 “担心无用。”萧予泽落下一子,声音平稳,“陛下此举,看似将我们困住,实则也让我们暂时脱离了旋涡中心。京城如今,未必比西山安全。楚皓旸接掌部分兵权,看似被推到了前台,但他根基在北境,京中势力复杂,陛下要用他制衡其他人,短期内反而不会轻易动他,甚至会给予一定支持。这是他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头,目光与苏莞泠相接:“我们在明,吸引目光,承受压力。他在暗,或许能更方便地做一些事情。还有王爷……他虽被‘思过’,但暗中的力量不会停止。陛下将我们分开,未必不是好事。” 苏莞泠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化被动为主动,将皇帝的“隔离”转化为“蛰伏”和“观察”的机会。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之前的剧变,来治疗身心的创伤,来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更重要的是,来等待和创造新的契机。 “只是苦了皓旸。”萧予泽轻叹一声,“他性子刚直,如今被推到那个位置,既要应付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要提防明枪暗箭,还要面对陛下可能的制衡与猜忌……压力不小。” “他能应付的。”苏莞泠道,语气肯定,“经历了家破人亡、远走边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单纯的少年将军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正低声说着,菱歌在门外禀报:“侯爷,小姐,楚将军来了。” 楚皓旸大步走进书房,一身靖北将军的常服,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烦躁。他挥手让菱歌退下,关上门,走到棋枰前,也不客套,拿起萧予泽手边的参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坐下。 “憋屈!”他吐出两个字,满脸的不痛快,“兵部那群老油子,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交接的文书账目,看似齐全,里面弯弯绕绕多得是!还有京畿大营和五城兵马司那几个老将,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说话也阴阳怪气!这他妈比在边疆打仗还累!” 萧予泽给他重新斟了茶,平静道:“意料之中。你空降而来,接手的是我留下的摊子,又正值多事之秋,他们自然要观望、要试探。陛下将你放在这个位置,本就有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的意思。你若做得太好,他忌惮;做得不好,他正好有理由换人或者进一步分权。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楚皓旸揉了揉眉心,“放心,该忍的我会忍,该硬的我也绝不会软。兵权既然到了我手里,就不会让它轻易再被人弄走,更不会让它成为害人的东西。” 他看向萧予泽,眼中带着担忧,“倒是你们,去了西山,人生地不熟,又被那么多人看着……万事小心。我会尽量安排可靠的人,在皇庄外围照应。但里面……恐怕很难插手。” “无妨。”萧予泽道,“陛下既然要‘体恤’,面上就不会做得太过。里面的人,是眼线,也未尝不是一层保护。只要我们不妄动,他们便没有借口。倒是你,” 他神色严肃起来,“要格外留意两个人。” “谁?” “新任的兵部右侍郎,陈望。此人是陛下半月前提拔的,之前一直在吏部,并无兵事经验,却深得陛下信任。陛下让他进兵部,显然有分权制衡之意。还有,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冯坤。他是已故李炳的旧部,虽然李炳倒台后他迅速投靠了陛下,但其人贪婪油滑,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需得提防。” 楚皓旸眼神一凛,默默记下:“我明白了。还有,王爷那边……” “王爷自有分寸,暂时不宜过多联系,以免引火烧身。” 萧予泽道,“我们在西山,会设法用更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京城这边,就靠你了。记住,稳住是第一要务,慢慢经营,不必急于求成。尤其是军中,楚家旧部和边军弟兄是根本,要牢牢抓住,但方式要巧妙,莫要引起陛下警觉。” “我晓得。”楚皓旸郑重点头,又看向苏莞泠,“泠儿,予泽就交给你了。他这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你们大婚在即,却要去那冷清清的地方……唉!” 苏莞泠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坚定:“楚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他。在哪里成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西山清静,或许……更适合我们。” 楚皓旸看着眼前这一对历经磨难、却始终相互扶持、眼神坚定的璧人,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拳,再次捶在萧予泽肩头(这次控制着力道):“兄弟,保重!等你们大婚,我一定去西山,喝个痛快!” “一定。”萧予泽握住他的拳头,用力一握。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楚皓旸不便久留,匆匆离去。他如今身份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北侯府。 两日后,是钦天监选定的、皇帝“恩准”的启程吉日。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只有寥寥数辆马车和装载简单行李的箱笼,在数十名护卫(部分是侯府旧人,部分是皇帝“赏赐”的宫中侍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忠勇镇北侯府的后门,向着西山方向而去。 萧予泽与苏莞泠同乘一车。车帘垂下,挡住了外面的街景与可能窥探的目光。车厢内宽敞舒适,铺设着柔软的锦垫,焚着淡淡的宁神香。 苏莞泠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远的、巍峨的京城城墙,和城墙上空那一片被宫阙分割的、略显沉郁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暂时脱离樊笼的轻松感。 “终于……离开了。”她低声道。 萧予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幽深:“是离开了,但并未解脱。西山,会是另一个战场,或许……更加微妙。” 马车平稳前行,驶向那片被秋色浸染的、美丽而静谧的山峦。那里有皇帝“恩赐”的舒适庄园,有“忠心”伺候的仆役太医,也有无处不在的视线与无形的枷锁。 但那里,也将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是风暴眼中相对平静的一隅。他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治愈伤痕,积蓄力量,理清思绪,更重要的是——等待。 等待京城的风云变幻,等待暗处的敌人露出马脚,也等待……那个或许存在的、绝地反击的时机。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关于“忠勇镇北侯已启程前往西山皇庄”的密报,便被快马送入了皇宫,呈递到了御书房的书案上。 拓跋踆放下朱笔,拿起密报扫了一眼,嘴角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走了好。”他低声自语,将密报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盆,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西山风景如画,适合养病,也适合……让人慢慢淡出视野,慢慢被遗忘。” 他拿起另一份奏折,是关于楚皓旸接手兵部事务后,第一次巡视京畿大营的简报。他仔细看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折的边缘。 “楚皓旸……萧予泽……” 他眼中闪过精光,“一明一暗,一内一外。朕倒要看看,你们这兄弟情谊,能经得起多少离间与猜忌,又能在朕的掌握中,翻出什么浪花来。” “传朕口谕给陈望和冯坤,让他们‘好好辅助’靖北将军。另外,西山皇庄那边,让太医每隔三日将萧侯爷的脉案和起居情况,详细报来。朕,很关心功臣的身体。” “是。”阴影中,传来影七低沉恭谨的应声。 帝王心术,如棋局落子,看似闲散,实则步步玄机。平衡,制衡,掌控,消磨……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入西山,消失在层林尽染的秋色之中。京城依旧繁华喧嚣,权力的游戏,从未因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歇。 第229章 权力于我如浮云,唯你最重要 西山皇庄坐落在层峦叠嶂之间,背倚险峰,前临碧湖,秋日的山林被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红与赭黄,倒映在清澈如镜的湖面上,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庄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依山就势而建,虽不及京城侯府轩昂,却更显精巧雅致,移步换景。这里本是皇家避暑胜地之一,如今被皇帝“恩赐”给萧予泽“静养”,内务府提前布置,一应物事俱全,仆役、护卫、太医、厨子,皆已到位,安静而有序地各司其职。 抵达皇庄的头几日,萧予泽与苏莞泠几乎足不出户。名义上是“车马劳顿,需好生歇息”,实则是借此观察环境,适应这看似悠闲、实则处处需留心的“囚居”生活。薛神医早已将皇庄内外大致探查了一遍,暗中标记了可能存在的监视点和不甚可靠的人手。两名常驻的太医每日定时前来“请脉”,记录脉案,言辞恭敬,态度关切,但那份关切之下公式化的审视,瞒不过明眼人。内务府派来的几位管事,行事规矩,但过于规矩,反而透着一股刻意。 然而,抛开这些无形的枷锁,西山的环境确实宜人。空气清新,景色幽静,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纷争,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萧予泽肋下的外伤在薛神医的调理下已基本愈合,只是内腑的损伤和“碧鳞砂”寒毒的残余,仍需时日慢慢温养拔除。在苏莞泠的精心照料和薛神医的方子调理下,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咳嗽也少了许多。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临湖的水榭中。萧予泽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斜倚在铺了软垫的栏杆长椅上,手中执着一卷前朝兵书,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正俯身修剪一盆秋菊的苏莞泠身上。 她今日只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阳光透过水榭雕花的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修剪花枝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侧脸沉静美好,仿佛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萧予泽静静地看了许久,胸中那股因权力被夺、处境困顿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间竟散去了大半。曾几何时,他的人生只有黑暗、仇恨与算计,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渴望权力,因为那是复仇的工具,是保护所爱的铠甲,是追寻真相的阶梯。然而,当真的被推到权力的风口浪尖,又被无情地打落,困在这看似华丽的牢笼中时,他忽然发现,那些浮名与权柄,远不及眼前这一人、一景、此刻的安宁来得真实可贵。 “看什么这般入神?”苏莞泠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他凝视的目光,莞尔一笑,将剪下的多余枝叶放入一旁的竹篮。 “看一幅画。”萧予泽放下书卷,唇角微扬,“人比花娇。” 苏莞泠脸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剪刀放下,净了手,走到他身旁坐下。“薛神医说了,你虽好转,但不宜久坐吹风。这水边风大,我们还是进去吧。” “无妨,今日阳光好。”萧予泽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比在屋里闷着强。”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苏莞泠心中一暖,任由他握着,目光也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这里……确实很美。若没有那些烦心事,在此长住,似乎也不错。” “是啊。”萧予泽低应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权力富贵,如过眼云烟。京城繁华,亦不过是更大的牢笼。如今卸下重担,远离是非,能与心爱之人相伴,看山看水,读书下棋,反倒觉得……这才是人间至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坦然。苏莞泠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真挚,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在此刻是。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磨难、倾轧算计,这份劫后余生的相守与宁静,对他们而言,弥足珍贵。 “只是,怕委屈了你。”萧予泽轻轻叹息,“本该给你一个风光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京城最令人羡慕的新嫁娘。如今却要在这冷清的山庄里,简单成礼。” 苏莞泠摇摇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婚礼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我不在乎排场,不在乎有多少人观礼。我在乎的,是与我拜堂成亲、共度余生的人是谁。予泽哥哥,只要能嫁给你,无论是在金銮殿还是在这水榭边,于我而言,都是世间最好的婚礼。” 萧予泽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爱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苏莞泠微微直起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虽可暂享清静,但外面的风雨,不会因我们避居此地而停歇。楚大哥在京中,压力定然不小。陛下对萧家旧案的追查,只怕也是敷衍了事。还有……墨染,依旧没有消息。” 提及墨染,两人神色都黯淡了几分。那个沉默忠诚的伙伴,生死未卜,始终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我知道。”萧予泽目光沉静下来,望向远山,“所以我们不能真的就此沉溺。西山是休养之地,亦是观察之所,蛰伏之机。陛下将我们放在这里,一是隔离,二也是观察。我们要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安于现状、伤病缠身、逐渐淡出视线的‘废人’。但同时,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 “你是指……” “养好身体是第一要务。”萧予泽道,“薛神医说,我体内的寒毒清除有望,只是需要时间和不被打扰的环境。这里正好。其次,梳理我们手中的所有线索。从萧家血案,到楚家冤情,到‘碧鳞砂’,到李茂遗书,再到宫中可能存在的关联……将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组合,或许能有新的发现。京城耳目众多,反而容易束手束脚,这里倒更便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玄甲卫和那半枚残印……或许,可以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探寻其下落。陛下以为将我困在此地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有些力量,本就不在朝堂之上。” 苏莞泠眼睛一亮:“你是说,通过江湖渠道,或者……王爷的暗中网络?” 萧予泽微微颔首:“需万分谨慎,但值得一试。另外,楚皓旸那边,我们也要设法保持联络,既要了解京中动态,也要适时给他一些建议和支持。他性子刚烈,又骤登高位,容易被人利用或激怒。” 两人正低声商议,水榭外传来菱歌清脆的声音:“侯爷,小姐,薛神医来了,说是新配了药浴的方子,请侯爷过去试试。另外,楚将军派人送信来了,说是给侯爷和小姐的……贺礼?” 贺礼?楚皓旸这时候送贺礼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这恐怕不只是贺礼那么简单。 萧予泽起身,对苏莞泠道:“你先看信,我去薛神医那里。晚上我们再细说。” 薛神医的药庐设在皇庄一处僻静的院落,里面堆满了各式药材,药香浓郁。萧予泽褪去外袍,坐进早已备好药汤的木桶中。滚烫的药液包裹全身,带来刺痛又舒畅的感觉,丝丝药力仿佛透过毛孔渗入四肢百骸,与体内残余的寒意对抗。 “如何?”薛神医坐在一旁,闭目搭着萧予泽露在外面的手腕脉门,细细感知。 “温热入骨,比前几次感觉更明显些。”萧予泽额角渗出细汗。 “嗯,寒毒被拔除了一些,但根子还在,尤其心脉附近,盘踞颇深。”薛神医睁开眼,神色凝重,“这‘碧鳞砂’果然霸道,而且……似乎并非纯粹的北戎之物,其中掺杂了一些中原罕见的阴寒草药,像是经过特殊调制。侯爷当年中毒时年纪尚幼,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要彻底清除,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一味至阳至刚的珍稀药材作为药引,老朽正在寻访。” “有劳神医费心。”萧予泽道,“能保性命,已感大恩。清除余毒,不急在一时。” “话不能这么说。”薛神医摇头,“此毒不除,终是隐患。尤其侯爷如今……看似闲散,实则心绪未必能真正平静,忧思伤身,对拔毒不利。侯爷还需放宽心怀才是。” 萧予泽知他好意,点头应下。泡完药浴,换上干净衣裳,感觉周身松快不少,体内寒意也似被驱散了几分。他回到主院时,苏莞泠已在书房等他,手中拿着一封已拆开的信,眉头微蹙。 “楚大哥信上说什么?”萧予泽接过她递来的热茶,问道。 “除了贺喜我们即将大婚的客套话,还提到了几件事。”苏莞泠将信纸推到他面前,“第一,兵部右侍郎陈望动作频频,以‘熟悉事务、提高效率’为名,安插了不少自己人,正在逐步接管原本属于你的一些核心职权,对楚大哥多有掣肘。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冯坤,与陈望过从甚密,对楚大哥的命令阳奉阴违。” “第二,陛下近日对几位老将颇为优容,赏赐不断,尤其是原本与周永昌有些过节、但资历深厚的那几位。似有扶持他们,与楚大哥形成制衡之意。” “第三,宫中隐约有风声,说陛下对萧家旧案的‘追查’已基本停止,卷宗已封存。负责此案的官员多数被调任他职。而关于‘碧鳞砂’的来源,调查似乎遇到了‘不可抗力’,已无人再提。” “第四,”苏莞泠声音低沉下去,“楚大哥说,他暗中追查墨染下落,发现皇庄大火后,曾有身份不明的人在那片山林一带频繁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他怀疑,墨染可能……并未落入敌手,而是自己藏了起来,或者被什么人救走了。但线索到此中断,无法确定。” 萧予泽快速浏览着信笺,目光在最后关于墨染的消息上停留许久,指尖微微用力。墨染还活着?哪怕只是可能,也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陛下这是要彻底将萧家旧案冷藏,同时开始对楚皓旸进行新一轮的制衡了。”萧予泽放下信纸,眼神冷静,“陈望和冯坤,是两枚好棋子。扶持老将,既能稳定军心,又能分楚皓旸的权。帝王心术,炉火纯青。” “那我们……”苏莞泠看着他。 “按兵不动。”萧予泽道,“回信给皓旸,让他务必忍耐,以稳为主,不要与陈望、冯坤正面冲突,尤其是冯坤,在京城根基不浅,暂不宜硬碰。暗中留意那些被陛下优容的老将,看看能否争取一二。至于墨染……” 他眼中闪过痛色与决绝,“让他继续暗中留意,但不要太过明显,以免打草惊蛇。若墨染真还活着,他一定会设法联系我们。” “那我们的大婚……”苏莞泠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礼部前日派人来问,是否按原定吉日,在皇庄简单操办?陛下也传了口谕,说一切从简,但务必不失侯府体面。” “就在皇庄办。”萧予泽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必等什么更好的时机,也不必顾忌排场。三日后便是吉日,我们就在这西山之下,碧湖之畔,请天地为证,请薛神医、菱歌,还有……或许能赶来的皓旸为宾,结为夫妻。” “好。”苏莞泠展颜一笑,眼中泪光点点,却满是幸福与期待。 三日后,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在皇庄举行。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十里红妆,只有秋日的山岚湖色为背景,薛神医为主婚人,菱歌和几个信得过的仆役为傧相。楚皓旸果然快马加鞭赶了来,风尘仆仆,却带来了最真挚的祝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遥拜苏相及萧家父母灵位),夫妻对拜。礼成。 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山风拂过松涛的轻响,和湖面荡开的涟漪。但这一刻的承诺,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更庄重,更刻骨铭心。 夜幕降临,红烛高烧。新房内,萧予泽轻轻掀开苏莞泠的盖头,烛光下,她容颜如玉,眸光似水,含羞带怯,美得惊心动魄。 “泠儿,”他低声唤道,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我终于娶到你了。” 苏莞泠仰头望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星光:“予泽,我终于嫁给你了。” 红绡帐暖,春宵苦短。外面的世界依旧风起云涌,权力博弈从未停歇,但在此刻,这西山一隅,唯有彼此,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权力如浮云,富贵如朝露。唯有身边之人,手中之暖,才是乱世烽烟、诡谲权谋中,最值得珍视与守护的至宝。 然而,就在这新婚的温馨时刻,远在京城的皇宫深处,另一场关于权力、关于平衡、关于未来的密谋,正在暗夜中悄然酝酿。一双深沉的眼睛,正透过重重的宫墙与山峦,冷冷地注视着西山的方向。 新婚燕尔,固然可喜。但帝王的棋盘上,从无真正的闲子。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230章 岳父大人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西山皇庄的深秋,清晨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柔曼的轻纱,缠绕在山腰林间,将庄园衬得愈发静谧出尘。大婚已过三日,新嫁娘的羞涩尚未完全褪去,新婚燕尔的温馨与安宁,如同这山间的晨雾,温柔地包裹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 主院的书房内,窗户半开,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涌入。萧予泽与苏莞泠对坐在临窗的棋枰前,正在对弈。萧予泽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直裰,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神色放松,落子从容。苏莞泠则是一身鹅黄色的衫裙,发间只簪了支他新婚夜赠予的羊脂玉簪,凝神看着棋局,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阳光透过窗格,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言语,只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和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这几日,他们仿佛真的过上了寻常夫妻的生活,不问外事,只专注于彼此和这方寸之间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侯爷,夫人,” 菱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相爷……苏相爷来了,车驾已到庄外!” 苏相?父亲来了?苏莞泠执棋的手一顿,讶异地看向萧予泽。萧予泽也微微挑眉。皇帝虽未明令禁止他们见客,但苏相此时亲自前来西山,绝非寻常探访。 “快请。”萧予泽放下棋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苏莞泠也连忙起身,心中升起一丝担忧。父亲此时离京前来,莫非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不多时,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带倦色却目光依旧清亮的苏相,在仆役引领下步入书房。他先看向女儿,见她气色红润,眉宇间再无往日的愁郁,反而添了几分新嫁娘的柔媚与安然,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涌上更复杂的情绪。再看向萧予泽,见他虽依旧清瘦,但精神尚可,眉宇间那股沉积多年的阴郁戾气也似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静,与身处困局却依然从容的气度。 “父亲!”苏莞泠上前行礼,声音哽咽。自从大婚前匆匆一别,父女已有月余未见,其间经历生死逃亡、朝堂惊变、被迫离京,种种艰辛,此刻见到至亲,心中酸楚与思念齐齐涌上。 “岳父大人。”萧予泽亦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苏相扶起女儿,又对萧予泽虚扶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叹了口气:“都起来吧。看来你们在此处,倒还安好。” 三人落座,菱歌奉上热茶后退下,并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父亲,您怎么突然来了?京中……可是有什么事?”苏莞泠迫不及待地问。 苏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京中无大事,至少表面如此。陛下近日忙于整顿吏治,安抚老臣,对楚皓旸……既用且防。陈望、冯坤之流上蹿下跳,但暂时还翻不起大浪。” 他放下茶盏,看向萧予泽,“我今日来,一为看看你们,二为……了却一桩心事,三嘛,也有些话,需当面与你们说。” “岳父请讲。”萧予泽坐直了身体。 苏相目光落在萧予泽脸上,神色变得郑重:“予泽,不,如今该称你一声‘贤婿’了。你与泠儿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既是欣慰,亦是愧疚,更有无穷担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欣慰的是,泠儿得遇良人,你待她一片真心,我看在眼里。愧疚的是,我这个父亲,未能护她周全,反让她屡陷险境,更是差点……而你们这桩婚事,从定下到成礼,皆在风波诡谲之中,我竟未能以父亲的身份,为你二人好生操办,实是憾事。” “父亲,您别这么说……”苏莞泠眼圈微红。 苏相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至于担忧……贤婿,你如今身份虽贵,却处险境。陛下将你置于此地,名为恩宠,实为囚禁监视。你手中无权,身边耳目环绕,未来如何,殊难预料。泠儿既已嫁你,便是与你祸福同担。我身为父亲,亦为臣子,其中煎熬,你可知晓?” 萧予泽神色肃然,起身,对着苏相深深一揖:“岳父大人所言,句句肺腑,小婿铭感五内。未能风光迎娶泠儿,予泽之过。令泠儿与我同陷险地,予泽之愧。至于未来……”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予泽在此向岳父保证,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必倾尽全力,护泠儿周全。荣华富贵,予泽或许给不了她太多,但一片真心,此生不渝。至于眼下困境,予泽亦非坐以待毙之人。西山清静,恰可养精蓄锐,静观其变。请岳父放心。” 苏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他见过他隐忍蛰伏的阴郁,见过他朝堂搏杀的锋锐,也见过他重伤虚弱的脆弱。而此刻,在他身上,苏相看到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担当,以及那份对女儿毫不掩饰的珍视。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远比任何显赫的权位更让一个父亲安心。 “好,好。”苏相连连点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有你这句话,为父便放心了。泠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稳了稳情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扁平的方正木匣,放在桌上,推向萧予泽。 “这是……”萧予泽与苏莞泠皆是一愣。 “打开看看。”苏相示意。 萧予泽解开绸缎,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摞泛黄的旧纸,最上面是一封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信。萧予泽只看了开头几行,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窒。 “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相点点头,神色复杂中带着一丝释然:“这是当年,萧兄……你父亲,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彼时北境局势紧张,他预感不祥,暗中将此信托付心腹送与我。信中……提及了对身后事的安排,对北境防务的忧虑,以及……若他有不测,望我能看顾幼子,查明真相的嘱托。下面那些,是我这些年来,暗中查访到的、与萧家旧案可能相关的零星线索、人名单、以及我的一些推测记录。有些或许你已经查到,有些可能只是捕风捉影,但今日,我将它们全部交给你。” 萧予泽双手微微颤抖,拿起那封父亲最后的亲笔信。熟悉的字迹,殷切的嘱托,深沉的忧虑,时隔十二年,再次呈现在他眼前。信纸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曾被反复翻阅。而下面那些厚厚的笔记,更是凝聚了苏相多年来暗中查访的心血与风险。 “岳父……您……”萧予泽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一直知道苏相对他视如己出,恩重如山,却从未想到,在萧家倾覆、他生死未卜的这些年里,这位位高权重的宰相,竟然一直在暗中为他追查真相,保存证据,甚至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 “不必多说。”苏相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长辈的慈和与托付的郑重,“我与你父亲,既是同僚,亦是挚友。当年之事,我力有未逮,未能救萧家于水火,始终是我心中大憾。将你抚养成人,是履行对他的承诺。为你追查真相,是尽朋友之义,更是为全我心中之道。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更有能力与决心去完成此事。这些东西,或许能对你有些助益。记住,追查真相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与身边人,更为紧要。切莫……重蹈覆辙。” “小婿……谨记岳父教诲!”萧予泽郑重收起木匣,再次深深拜下。这份信任与托付,重逾千钧。 苏相扶起他,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流转,越看越是满意。他这女婿,虽然身世坎坷,处境艰难,但心性坚韧,智谋过人,更难得的是对女儿一片赤诚。女儿嫁他,虽是险途,却未必不是良缘。 “好了,正事说完,该说说家事了。”苏相语气轻松了些,看向苏莞泠,打趣道,“泠儿,如今你已是萧家的媳妇,侯府的夫人了。往后可要好好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莫要再像在家中那般,被为父惯得有些任性了。” “父亲!”苏莞泠娇嗔,脸上飞起红霞。 萧予泽眼中也带了笑意,握住了苏莞泠的手,对苏相道:“岳父放心,泠儿很好。能得她为妻,是予泽之幸。”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苏相问了问他们在皇庄的生活,叮嘱了些保养身体、谨言慎行的细节。午间,一同用了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席间气氛温馨,暂时忘却了外间的风雨。 饭后,苏相便要告辞返京。他身为宰相,离京时间不宜过长。 “父亲,您要多保重身体。” 苏莞泠送至庄门,依依不舍。 “岳父路上小心,京中诸事,还请多加留意。”萧予泽拱手。 苏相点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有不舍,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期许:“你们也保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相府永远是你们的后盾。为父……在京城等着你们。”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萧予泽与苏莞泠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父亲他……为我们做了太多。”苏莞泠依偎在萧予泽肩头,轻声道。 “是啊。”萧予泽揽住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责任。岳父的信任与支持,妻子的相伴与深情,这些都是他在黑暗岁月中未曾奢望过的温暖,也是他未来道路上最重要的力量源泉。 回到书房,萧予泽再次打开那个木匣,取出父亲的信和苏相的笔记,与苏莞泠一起,在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中,细细研读起来。那些尘封的线索,模糊的人名,零碎的记录,在两人共同的梳理和探讨下,似乎渐渐显现出一些新的脉络。 而当他们翻阅到苏相笔记中关于“碧鳞砂”的一页时,苏莞泠的目光忽然凝固了。笔记边缘,有一行极小的、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批注,字迹与苏相不同,更加潦草急切: “据南疆隐士言,‘碧鳞砂’若混合‘赤炎草’、‘百年雪蛤膏’,以特殊手法炼制,其性转烈,中毒者寒热交替,五脏如焚,然表面只显寒症,极难察觉。此方……似与宫中已失传之‘阴阳和合散’有相似之处?存疑。” 宫中……已失传的“阴阳和合散”?萧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难道,“碧鳞砂”之毒,并非单纯的北戎禁药,而是……掺杂了宫廷秘方? 这个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似乎,有一条更加隐秘、更加可怕的线,隐隐将北戎、宫廷、以及十二年前的萧家血案,串联了起来。 而这条线,最终会指向何方?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窗棂,书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两人心中的那盏灯,却因为新的发现与线索,而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警惕。 山雨欲来,暗流汹涌。而他们,已不再是孤身奋战。 第231章 盛世婚约,全城羡慕! 西山皇庄的婚礼,虽然简单,却因两位新人的特殊身份与那段传奇般的经历,而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尽管是在“养病”、“静养”的名义下于偏远的山野庄园举行,尽管观礼者寥寥无几,但消息依旧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了京城,并在刻意或无意的渲染下,演变成了一段“忠良之后患难与共、帝王恩赐静养完婚”的佳话。 然而,按照正统的礼仪规制,尤其是涉及御赐婚姻、侯爵娶亲,即便是“从简”,也绝非草草拜堂了事便可。皇帝“恩准”在皇庄成婚,但“三书六礼”的程序,尤其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仍需按礼法补全,方算礼成,方能将苏莞泠的名字正式写入萧家族谱,确立其侯府主母的地位。此前仓促成婚,更多是形势所迫下的权宜与心意相许的仪式,如今局面稍稳,这“礼”便不能再缺。 于是,在萧予泽与苏莞泠于皇庄度过新婚燕尔的最初几日温馨后,一队来自京城、代表着礼部与内务府规程的人马,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西山。他们是来“协助”忠勇镇北侯府,正式完成这场御赐婚姻的“三书六礼”后续程序的。带队的是礼部一位精于礼仪的郎中,以及内务府一位专司宗室婚嫁的副总管。队伍中还携带着皇帝额外的“恩赐”——一批专用于侯爵大婚的礼器、仪仗、以及象征性的聘礼与嫁妆。其用意不言自明:既要彰显朝廷对功臣的“体面”与“恩宠”,也要将这场婚姻彻底纳入皇室掌控的礼法轨道,不容丝毫“僭越”或“疏漏”。 皇庄再次变得“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与京城的喧嚣截然不同,它规范、刻板,带着宫廷特有的矜持与疏离。礼部官员捧着厚厚的礼制章程,一丝不苟地与侯府临时指派的管事(由薛神医暂时兼任,因他年高持重且身份相对超脱)核对每一项流程。内务府的太监们指挥着仆役,将那些象征着“天家恩典”的鎏金礼器、刺绣屏风、成箱的锦缎珠宝,一一搬运入库,登记造册。整个庄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而精确运转的礼仪机器。 书房内,萧予泽看着礼部呈上的、密密麻麻写满流程与禁忌的“大婚仪注”,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苏莞泠坐在他身侧,也浏览着那份单子,轻声道:“真是……繁琐至极。纳采要用雁,问名需合八字,纳吉要告于宗庙,纳征的礼单更是列了上百项……这还是在‘从简’的前提下。若在京城侯府,还不知要铺张成何等模样。” “陛下是要告诉天下人,也对史书交代,”萧予泽放下仪注,目光平静,“他对萧家,对这场婚姻,给予了何等‘周全’的礼遇。我们越是‘病弱’、‘静养’,这礼数便越要做得十足,方能显其‘仁君’胸怀,显其‘不忘功臣’之心。至于这背后的监视与束缚,外人又岂能得知?” 苏莞泠默然。她明白,这场补全的“三书六礼”,与其说是成全他们的婚姻,不如说是皇帝在用最正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完成对他们的最后一次“盖章认证”与“捆绑”。从此,她苏莞泠便彻底是萧家妇,与萧予泽的命运绑死,也与皇帝所赐予的这份“荣耀”绑死。未来若有事,便是“负恩”。 “不过,既然要做,便做好它。”萧予泽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与安抚,“不能让人挑了错处,更不能让岳父和楚皓旸他们为难。我们便安安分分,把这出戏唱完。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能与你名正言顺、礼数周全地结为夫妻,于我而言,亦是心愿。” 接下来的日子,皇庄便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度过。一方面,是严格按照宫廷礼制进行的、一丝不苟的婚仪流程。纳采的活雁(由内务府专门提供)被恭敬地送入;苏莞泠的姓名与生辰八字被郑重地取走,与萧予泽的合算,结果自然是“天作之合”;象征性的聘礼(皇帝所赐部分)被隆重呈送,苏相也派人从京中送来了苏家准备的嫁妆,虽不及侯府聘礼炫目,却也丰厚体面,显示着相府的门第与父亲的爱女之心。 另一方面,庄园内外的监视并未因婚仪的进行而有丝毫放松。两名太医依旧每日“请脉”,记录着萧予泽“日渐好转”的脉案。内务府的管事们“尽心尽力”地打理着婚礼所需的一切,同时也将庄园内的人员往来、物资进出记录得清清楚楚。薛神医和菱歌,则需时刻小心,既要配合完成仪式,又得提防有人趁机在饮食、器物上做手脚。 终于,到了“亲迎”前一日,即“催妆”之日。按礼,男方需派人至女方住处(此时苏莞泠暂居皇庄内另一处精心布置的院落,象征“娘家”)送上催妆礼,并敲锣打鼓,催促新娘准备妆扮。这本是热闹喜庆的环节,在皇庄却简化了许多,但该有的仪式感并未缺失。 黄昏时分,萧予泽在薛神医及几位侯府老仆(从京城带来,相对可信)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苏莞泠暂居的“沁芳院”外。院门紧闭,门内传来菱歌及几位临时充当“闺蜜”的仆妇的笑语。萧予泽示意仆从将准备好的催妆礼——一整套内务府提供的、华丽精致的珠翠头面,以及一袭苏相送来的、绣工精美的嫁衣——奉上。 菱歌打开院门一条缝,笑嘻嘻地探出头来:“侯爷,催妆礼可备好了?我们小姐说了,礼不到,妆不成!” 萧予泽眼中带笑,将礼单递上:“烦请菱歌姑娘查验。” 菱歌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回头对院内喊道:“小姐,侯爷的礼到啦!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可见诚心!” 院内传来苏莞泠带着笑意的、刻意提高了的声音:“礼虽至,心未诚。还需侯爷亲口承诺,此生不负,方敢梳妆!” 这是婚礼中常见的“却扇诗”、“催妆诗”一类的嬉戏环节,意在增添喜庆,也让新人有表达情意的机会。在场众人皆含笑看着。 萧予泽上前一步,隔着院门,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门后那个让他心动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足以让院内院外的人都听清: “萧予泽此生,得遇苏氏莞泠,乃天赐之幸,三生之福。今日于西山之下,皇庄之内,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吾愿以余生,护卿周全,与卿同心,白首不离。富贵荣华,非我所求;权势名利,过眼云烟。唯愿执子之手,看尽世间风景;与子偕老,共度红尘冷暖。此生不负,此心不移。请卿……梳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实、也最真挚的承诺。院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显然是菱歌),和仆妇们欣慰的感叹。院门外,薛神医捻须微笑,老仆们眼眶发热。 苏莞泠在门内,早已泪流满面。她知道,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众人听,更是他对她、也是对自己内心的重申。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什么权力斗争,什么血海深仇,在彼此相守的承诺面前,似乎都暂时退让了。 “侯爷既如此说……”她强忍着哽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妾身……这便梳妆,待明日吉时。” 院门缓缓打开一条更大的缝隙,菱歌红着眼眶,将催妆礼接了进来。萧予泽深深望了一眼院内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窈窕身影,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不再孤寂。 次日,便是正式的“亲迎”与“合卺”之礼。虽在皇庄内进行,无需远途迎亲,但仪仗、乐班、侯爵的全副卤簿,皆由内务府安排妥当。萧予泽身着御赐的侯爵婚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由皇庄马厩提供),在礼乐和仪仗的簇拥下,绕庄半周,来到“沁芳院”前。经过一系列象征性的“拦门”、“催妆诗”等环节(由薛神医、菱歌等人“为难”),终于将凤冠霞帔、以团扇遮面的苏莞泠迎上了花轿。 花轿在庄内主要道路巡游一圈,最后抵达主院正厅。厅内已布置成喜堂,红烛高烧,喜字盈门。皇帝虽未亲至,但其御笔亲书的“佳偶天成”匾额被高悬正中,以示恩宠。苏相因朝务未能前来,但请了京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宗正代为“主婚”。 在礼官的高声唱赞中,萧予泽与苏莞泠完成了拜堂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遥拜),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庄重而缓慢,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承诺,刻入彼此的生命。礼成,送入洞房。 合卺酒,结发礼……所有该有的仪式,一项不落。当最后一项仪式完成,喜娘与仆役们退出,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红烛摇曳,映照着苏莞泠取下团扇后,那张精致绝伦、因羞涩与喜悦而染上动人红晕的脸。萧予泽轻轻取下她沉重的凤冠,手指抚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最后停留在那枚他赠予的羊脂玉簪上。 “累了么?”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苏莞泠摇摇头,仰头望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幸福:“不累。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纵然知道这盛大婚礼背后的政治意味与监视目光,但此时此刻,与他完成这世间最郑重的结合仪式,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份喜悦与圆满,是如此真实而汹涌。 萧予泽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不是梦。泠儿,从今往后,你是我萧予泽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天地共鉴的妻子。无论富贵贫贱,顺境逆境,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嗯,永不分离。”苏莞泠依偎进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都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消散了。 窗外,秋风拂过山林,带来隐隐松涛。庄园内,象征性的喜庆灯火尚未完全熄灭,负责“值守”的仆役与侍卫们,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而在京城,关于这场“在陛下关怀下于西山静养中完成的、礼数周全的盛世婚约”的种种细节,正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引得无数人羡慕、唏嘘、或暗自揣测。 皇帝在御书房中,听着内侍汇报婚礼“圆满礼成”的消息,满意地点点头,批下了一道关于赏赐今日参与婚仪的相关官员与仆役的旨意。他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份刚刚送到的、关于北戎政局最新动向的密奏上,眼神幽深。 礼成了,名分定了,戏也做足了。那么,棋子们,接下来,又该在朕的棋盘上,如何落子呢? 西山的新婚之夜,红烛滴泪,春暖帐绡。而权力的阴影,从未因这片刻的温情而有丝毫远离。相反,它正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以更隐秘、更致命的方式,再次笼罩下来。 盛世婚约,全城羡慕。然这羡慕之下,谁又能真正看清,那华丽锦缎之下,暗藏着怎样冰冷锋利的丝线? 第232章 竹马的祝福:你一定要幸福 西山皇庄的婚礼虽已礼成,但那份因“三书六礼”补全程序而带来的喧嚣与规整,却并未立刻散去。礼部与内务府的人马在婚礼次日,又忙碌了一整天,清点礼器、造册归档、处理后续,直到第三日午后,才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京城复命。庄园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中,多了几分新婚的甜蜜,也依旧笼罩着无形监视的阴影。 秋意渐深,山间的枫叶红得愈发浓烈,如同燃烧的火焰,与苍翠的松柏、金黄的银杏交织,将整座西山装点得绚烂夺目。午后,萧予泽与苏莞泠正在临湖的水榭中对弈,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自从礼部的人离开,那两名常驻太医的“请脉”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些,大约是认为侯爷“大婚之喜,心神舒畅,病体大有起色”,回京禀报去了。 “将军。”苏莞泠落下一子,巧妙地将萧予泽一条即将成型的大龙拦腰截断,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萧予泽看着棋盘,失笑摇头:“夫人棋艺精进,为夫甘拜下风。” 他近来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不仅因薛神医的调理和苏莞泠的悉心照料,更因心境比在京城时松弛不少。虽然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能与心爱之人相守,每日读书、对弈、散步、探讨线索,这种平凡夫妻的生活,对他而言已是奢求。 苏莞泠正要说话,水榭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菱歌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中捧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方正木匣,以及一封厚厚的、盖着火漆的信。 “侯爷,夫人!边关……是楚将军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侯爷和夫人的新婚贺礼,还有信!”菱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楚皓旸与自家小姐和侯爷的情谊,她是知道的,在此时能收到来自边疆的祝福,意义非同一般。 萧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与暖意。楚皓旸如今在京中处境微妙,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能在这个时候,从北境辗转送来贺礼和信,其中情谊与风险,不言而喻。 “快拿进来。”萧予泽道。 菱歌将木匣和信放在水榭中的石桌上,便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萧予泽先拿起那封信,信很厚,火漆上是楚家军中独有的标记——一柄断剑缠绕荆棘,象征着不屈与复仇。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厚厚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张是楚皓旸亲笔,字迹依旧刚劲有力,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锋锐,但开头的称呼,却透着不变的亲近。 “予泽、泠儿吾友如晤:” “闻汝二人已于西山完婚,礼成佳偶,愚兄远在边塞,未能亲至道贺,憾甚!然心实喜慰,遥祝琴瑟和鸣,白首永偕。” “北境苦寒,烽烟时起,然将士用命,防线稳固,可慰京中。愚兄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唯念及京中风云,西山冷寂,常为汝二人忧。幸闻予泽病体渐愈,泠儿相伴左右,稍可宽怀。” “今遣心腹,冒死携礼而至。礼薄情重,一为贺新婚之喜,二为偿多年夙愿,三亦为全兄弟之道,闺蜜之情。匣中物事,乃愚兄多年珍藏,或于汝二人有用,或可聊解寂寥。另有泠儿旧日喜爱之边塞小食数样,一并奉上,以慰乡思(若泠儿还记得北境风味)。” “京中局势,诡谲难测。陛下对陈望、冯坤之流宠信日增,对老将多方笼络,对愚兄则既用且防,掣肘颇多。然兵权既掌,必不负所托,亦不负萧、楚两家忠烈之名。汝二人在西山,务以保全自身为要,静待时机。真相虽晦,终有大白之日;奸佞虽嚣,必遭天谴之时。愚兄在边,在京,皆汝之后盾,万死不辞!” “又及:墨染之事,已有蛛丝马迹。据查,皇庄大火后,曾有不明身份之高手于京西出没,似在寻人亦或灭口。其后踪迹指向西南,疑与江湖某隐秘势力有关。此事复杂,牵扯甚广,愚兄已加派人手暗中追查,一有确信消息,必立刻相告。望汝二人亦多加小心,提防暗处之敌。”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他日重逢,再把酒言欢,笑谈今朝!” “兄 皓旸 手书” 信的内容很长,除了真挚的祝福,更多的是对局势的分析、对友人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坚定。萧予泽与苏莞泠逐字逐句看完,心中皆是激荡不已。楚皓旸身在漩涡中心,肩负重任,却始终将他们放在心上,这份情谊,沉甸甸的,让人感动,也让人心疼。 “楚大哥……他真的不容易。”苏莞泠眼圈微红,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惟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那行字。她知道,这简单的祝愿背后,藏着多少******,多少深夜的忧虑。 “是啊。”萧予泽将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目光深沉,“他在前方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在后方,更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墨染有线索了,这消息让他精神一振,但“江湖隐秘势力”的指向,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西南……会是哪里? 两人又将目光投向那个青布包裹的木匣。萧予泽解开布结,打开匣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边塞特有的肉干、奶饼和果脯,散发着熟悉而诱人的香气。苏莞泠拿起一包,嗅了嗅,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北境‘老刘记’的羊奶饼和风干牛肉,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边关时最爱吃的……楚大哥居然还记得。” 在这些零嘴下面,是几件真正的“贺礼”。一件是通体黝黑、入手却温润沉实的玄铁匕首,匕身没有任何纹饰,唯刃口一线雪亮,寒气逼人。匕柄缠绕着磨损的皮革,显然已有些年头,却保养得极好。旁边放着一张字条,是楚皓旸的字:“此匕名‘幽影’,乃父亲旧物,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然其性不凶,反有灵韵,可镇邪祟,可防不测。赠予泽,愿护你与泠儿平安。” 另一件,则是一卷陈旧的羊皮地图,摊开后,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勾勒出复杂的山川地形、道路关隘,赫然是北境及与北戎接壤的详细军事布防图!虽然并非最新的绝密版本,但其详尽程度,已远超寻常将领所能接触。旁边亦有字条:“此图乃愚兄历年所绘,结合父亲旧藏及亲身勘察,于了解北境局势、乃至推测某些旧事或有益处。阅后即焚,切记。” 最后一件,是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雕刻精美的羊脂玉佩。玉佩温润洁白,毫无杂质,一块雕刻着遒劲的松枝,一块雕刻着柔美的兰草,合在一起,恰好是“松兰同馨”的图案。没有字条,但寓意不言自明——松柏之坚,兰草之幽,喻指他们二人,愿其情谊如松兰,历经风霜,馨香永存。 “这匕首……是楚伯伯的随身之物。”萧予泽拿起“幽影”,指尖拂过冰凉的刃身,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与沉淀的岁月。楚皓旸将父亲遗物相赠,其意之重,可想而知。 “这地图……”苏莞泠看着那幅详尽的北境地图,心中震动。这不仅是贺礼,更是楚皓旸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他将自己多年心血所绘、可能涉及军机的地图送来,是希望对他们查案有所帮助。 “这对玉佩……”她轻轻拿起那枚雕刻兰草的玉佩,触手生温,雕工精美,显然是用了心的。 每一件礼物,都饱含着楚皓旸最深切的祝福、最坚定的支持、以及最无私的信任。没有金银珠玉的俗气,只有战场上淬炼出的实用与战友间性命相托的厚重。 “楚大哥他……真的把我们放在心上了。”苏莞摩挲着玉佩,低声道。 “他一直都是。”萧予泽将玄铁匕首郑重收起,又将羊皮地图仔细卷好,“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两人将楚皓旸的信和礼物小心收好,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即便远隔千里,即便身处险境,知道还有这样的朋友在关心、支持着自己,前路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黑暗。 晚膳时,他们尝了楚皓旸送来的边塞小食。熟悉的滋味勾起苏莞泠遥远的回忆,也让萧予泽想起当年在边关与楚皓旸并肩巡哨、雪夜饮酒的往事。那些充满热血与豪情的少年时光,仿佛就在昨日。 夜深了,西山皇庄重归寂静。书房内,灯下,萧予泽与苏莞泠再次摊开那幅北境地图,结合苏相留下的笔记和已知线索,试图寻找其中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楚皓旸提到“碧鳞砂”与“阴阳和合散”的关联,像一把钥匙,似乎能打开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看这里,”苏莞泠指着地图上北境与西南交界的一片模糊区域,“楚大哥的地图标注,这里有一条废弃的古商道,可通往西南苗疆。而薛神医提过,‘赤炎草’和‘百年雪蛤膏’的产地,似乎就在西南与南疆交界一带。如果‘碧鳞砂’真的混合了这些……” “那么,毒药的来源,可能并非单纯的北戎,而是通过这条废弃的古商道,串联起了北戎、西南、甚至……宫廷。”萧予泽接口,眼中锐光闪动,“当年萧家血案,现场遗留的痕迹指向北戎马贼,但若是有人利用这条通道,伪装成北戎人行事呢?事后又将线索引向已死的李炳和北戎……” 这个推测太大胆,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的黑手,其势力渗透之深、谋划之久,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苏莞泠沉声道,“尤其是关于这条古商道,以及西南那边可能存在的关联。楚大哥的地图给了我们方向,但具体探查……” “不能急。”萧予泽按住她的手,“我们在西山,一动不如一静。这些线索,需得从长计议,或许……可以借助王爷在江湖和西南的一些暗线,徐徐图之。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依然是‘养病’,是让陛下放心。” 苏莞泠点头,明白他的顾虑。皇帝虽然将他们“供”了起来,但绝没有放松警惕。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打击。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夜鸟惊飞的声音,旋即又归于寂静。萧予泽与苏莞泠同时警觉,对视一眼。薛神医和菱歌都已歇下,这深更半夜…… 萧予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吹熄了灯烛,拉着苏莞泠闪到窗边阴影里,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是听错了?还是……这看似平静的西山之夜,也并不太平? 楚皓旸的祝福犹在耳边,但阴影,似乎已悄然迫近。 第233章 远方的来信:明月安好,勿念 西山皇庄的深秋,日子仿佛被山间的云雾和湖面的涟漪拉长了,缓慢而宁静。自从“三书六礼”正式补全,礼部与内务府的人马撤走,那两名常驻太医也因“侯爷脉象平稳,只需按时服药静养”而减少了“请脉”的频率,庄园内似乎又恢复了新婚燕尔应有的、不受打扰的温馨。薛神医的调理颇有成效,萧予泽体内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咳嗽已极少发作,脸色也日渐红润。苏莞泠每日陪他散步、对弈、读书,或是在水榭中凭栏远眺,看湖光山色变幻,心境也在这份安宁中沉淀下来。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楚皓旸送来的北境地图,苏相留下的笔记线索,以及关于“碧鳞砂”与“阴阳和合散”关联的发现,如同一块块拼图,在两人心中不断被反复拼凑、推演。只是苦于身处囹圄,消息闭塞,许多想法难以验证,只能暂时搁置,等待时机。 这日午后,萧予泽在书房临窗的桌案前,提笔默写着一卷古籍。他伤势好转后,便重拾了书画的爱好,既是静心,也是一种不露声色的“养病”姿态。苏莞泠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细细翻阅着薛神医新整理的一些南疆、苗疆的草药典籍,试图从中寻找“赤炎草”、“百年雪蛤膏”以及可能存在的、与“碧鳞砂”混合的宫廷秘方的蛛丝马迹。 菱歌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普通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略显厚实的扁平包裹,神色间带着一丝好奇与郑重。 “侯爷,夫人,外面有个猎户模样的人,说是受人之托,一定要将这个包裹亲手交给侯爷。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姓名,只说……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萧予泽放下笔,与苏莞泠对视一眼。楚皓旸的贺礼才到不久,这又是谁? 菱歌将包裹放在桌上。包裹用最寻常的粗布捆扎,打结的方式却有些特别,是一种军中常用的、便于快速解开又不易松脱的“渔人结”。萧予泽目光微凝,熟练地解开绳结,掀开粗布。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本看似陈旧的、用牛皮做封面的小册子,以及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通体洁白的弯月形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简洁,背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明”字。 “这是……”苏莞泠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拂过那个“明”字,眼中瞬间亮起惊喜与思念交织的光芒,“是明月!是明月的东西!这是她及笄那年,我送给她的生辰礼!这玉是我外祖母留下的,一共两枚,一枚弯月给了她,一枚圆日在我这里!” 她连忙从颈间拉出一条从不离身的红绳,上面果然系着一枚同样质地、形状为圆日的玉佩。两枚玉佩放在一起,弯月与圆日,恰好契合。 “明月来信了!”苏莞泠激动地看向萧予泽,随即又疑惑,“可为何没有信?只有这玉和册子?” 萧予泽拿起那本牛皮册子,入手微沉。册子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阅。他缓缓翻开封面,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页页用炭笔绘制的、略显粗糙却生动传神的图画。第一页,画着连绵的雪山和帐篷,一个穿着北戎服饰、头戴华丽首饰的少女背影,独自站在帐篷外,仰望着南方的天空,背影孤单。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北地风寒,见月如见故人。” 往后翻,是北戎王庭的概略图,标注着主要人物的帐篷位置和简单的称呼;是北戎大王子(明月和亲的丈夫)的画像,面容冷峻,眼神深沉;是一些北戎贵族的画像,旁边标注着性情喜好、势力倾向;甚至还有北戎与周边部落、以及与中原接壤地区的简单地图和兵力分布草图…… 这不是普通的画册,而是一本极其珍贵、冒着极大风险绘制和传递的——北戎情报摘要!以图画为主,辅以少量关键文字,既避免了大量文字可能带来的风险,又直观地传递了大量信息。每一页图画,都凝聚着明月身处异国他乡的细致观察、艰难获取的信息,以及那份从未忘记自身使命与故国的赤子之心。 苏莞泠一页页翻看着,泪水无声滑落。她能从那些简单却用心的线条中,感受到明月在陌生环境中的谨慎与努力,感受到她的孤独与坚强。画中偶尔出现的、代表中原风格的小物件(如一盏宫灯、一把团扇的简笔),透露着她对故国的深深思念。 当翻到册子最后几页时,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了。其中一页,画着一个隐秘的山谷,谷中似有简陋的作坊,一些人影在其中忙碌,旁边堆放着一些矿石般的物体。旁边注释:“王庭西北三百里,黑风谷。疑有私炼之物,守卫极严,非王庭亲军不得近。仆役口音杂,似有南人。” 另一页,则画着几样物品的草图:一种颜色暗沉、泛着诡异青碧光泽的矿石(旁边标注“碧?”);几种形态特异的草药(旁边标注“赤?蛤?”);还有一个打开的小玉瓶,里面装着些粉末。图画旁边,用更小的字、更潦草的笔迹写着:“偶闻大王子与心腹密谈,提及‘旧方’、‘南疆秘术’、‘药性相激,方可无形’。惊恐,未敢深记。所炼之物,恐非寻常。” 碧?赤?蛤?南疆秘术?药性相激?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萧予泽与苏莞泠脑海中炸响!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碧鳞砂可能混合了赤炎草、百年雪蛤膏等南疆药物,以及可能与宫廷秘方“阴阳和合散”有关——何其吻合!明月在北戎王庭,竟然真的接触到了相关的线索!那个“黑风谷”,很可能就是秘密炼制这种混合毒药的地点!而“南疆秘术”、“药性相激”的说法,更是直接指向了毒药的特殊炼制手法和复杂来源! “明月……她太冒险了!”苏莞泠又惊又怕,紧紧攥着那枚弯月玉佩。绘制这样的情报,还试图探听如此机密,一旦被发现,明月在北戎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帮助我们,也是……在寻找她自己的生路。”萧予泽合上册子,神色无比凝重。明月送出这份情报,绝不仅仅是为了传递消息,更可能是一种求救和提示——她在北戎的处境,恐怕比画中所表现的更加艰难和危险,她察觉到了与自己、与萧家旧案可能相关的巨大阴谋,却无力应对,只能冒险将线索送出,寄望于故国之人。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苏莞泠急切道,“明月在那里孤立无援,大王子看似娶了她,但北戎政局复杂,她一个和亲公主……如今又可能触及了这样的秘密……” “我知道。”萧予泽握住她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我们在西山,自身难保,直接插手北戎事务绝无可能。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可以借助王爷在江湖和边境的一些暗线,设法与明月取得联系,至少让她知道,她的消息我们收到了,我们……没有忘记她。” 他沉吟片刻:“另外,这份情报至关重要。它证实了我们的部分推测,将‘碧鳞砂’、南疆药物、北戎王庭、乃至可能涉及的宫廷秘方,串联在了一条线上。那个‘黑风谷’和‘南疆秘术’,是新的突破口。我们需要将这个消息,设法传递给楚皓旸和岳父,或许……还有王爷。” “可我们怎么传递?外面那么多人看着……”苏莞泠看向窗外。庄园看似平静,但那些内务府安排的仆役、还有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眼线,都让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异常困难。 “总有机会。”萧予泽目光沉静,“薛神医定期需要外出采买药材,菱歌也可以借故下山。我们可以用最隐蔽的方式,将关键信息传递出去。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最稳妥的时机。”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给明月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让她安心的信号。”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苏莞泠会意,上前研墨。 萧予泽沉吟片刻,在纸中央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枚圆日玉佩,与一枚弯月玉佩相依偎,下方是连绵的青山轮廓。没有文字,只有这个图案。然后,他在图案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株兰草和一棵松枝的简影(呼应楚皓旸所赠玉佩的寓意),最后,在画卷一角,轻轻点了一滴墨,又用笔蘸清水,将那滴墨缓缓润开,形成一片氤氲的痕迹,仿佛远山的雾,又似心中的愁,但雾散之处,笔墨依稀指向南方。 这同样是一幅“画信”。圆日与弯月相依,代表他们收到了她的玉佩,明白她的心意,也象征着彼此牵挂。青山是西山,也是故国。兰草与松枝,是告知她,他们与楚皓旸皆安好,情谊不变。那氤氲开又指向南方的墨迹,则是暗示:消息已收到,前路虽迷雾重重,但我们心向光明(南方),不会放弃。 画完,萧予泽将画纸小心吹干,然后裁成与明月那本画册差不多大小,再用同样的粗布和“渔人结”仔细包好。 “菱歌,”他唤来菱歌,将包裹递给她,“你明日随薛神医下山采买,找机会,将这东西交给……城中‘回春堂’斜对面那个卖山货的老刘头,就说……是西山猎户托你卖的‘山景图’,价钱随他定。记住,自然些,莫要多言。” “回春堂”是薛神医在京中旧识暗中经营的药铺,也是他们与外界一条极其隐秘的联系渠道。那卖山货的老刘头,则是这条渠道的一个不起眼的中间人。 “是,侯爷放心,奴婢明白。”菱歌郑重点头,将包裹小心收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西山染成一片金红,湖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但萧予泽与苏莞泠心中,却再无欣赏景色的闲情。明月的来信,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也带来了更深重的担忧与更紧迫的责任。 “明月,你一定要平安……”苏莞泠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低语,手中的弯月玉佩被她握得温热。 萧予泽揽住她的肩,目光深远。明月的信,不仅带来了线索,更像是一个信号——那场横跨了十二年、牵连了萧家、楚家、北境、南疆乃至宫廷的巨大阴谋,其冰山一角,似乎正随着明月在异国的挣扎与探查,而缓缓浮出水面。 而这水面之下,还隐藏着多少噬人的暗流与狰狞的真相?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从此刻起,他们不能再仅仅是“静养”了。即使困于西山,他们也必须为远在北戎挣扎的明月,为生死未卜的墨染,为含冤未雪的至亲,去做些什么。 夜色渐浓,西山皇庄灯火零星。而在遥远的北戎王庭,一身北戎贵妇装束、面容比离开时清减了许多、眼神却更加沉静坚毅的拓跋明月,正独自坐在华丽的帐篷中,就着牛油灯昏暗的光线,轻轻摩挲着怀中另一本空白的牛皮册子,等待着,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是否会来的回音。 她不知道,她那封以画代信、冒着奇险送出的“家书”,已然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故人手中。 而她所揭示的那个关于“黑风谷”与“南疆秘术”的秘密,又将如何在平静已久的湖面,掀起新的、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风,似乎正从北方,夹杂着草原的寒意与宫廷的诡秘,呼啸而至。 第234章 给明月的回信:姐妹各自精彩 菱歌与薛神医下山后的第二日黄昏,方回到西山皇庄。带回了薛神医“精心挑选”的几味药材,也带回了萧予泽所绘那幅“山景图”已然稳妥送出的消息。然而,苏莞泠的心却并未因此完全放下。明月那本以画代信的册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泛着青碧光泽的矿石草图,那“黑风谷”、“南疆秘术”、“药性相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还有画中明月日渐清减却更显坚毅的侧影,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夜深了,萧予泽去了前院书房,似乎在与薛神医低声商议着什么。苏莞泠独自坐在水榭中,面前摊开着文房四宝,却久久未能落笔。她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枚圆日玉佩,一枚弯月玉佩,相依相偎;还有一本空白的、与明月送来那本形制相似的牛皮册子。 她知道,萧予泽那幅简洁的“画信”是传递“收到,安好,勿念”的信号,但对她而言,这远远不够。明月冒着巨大风险送来的不仅是情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种身处绝境仍不忘故国旧友、甚至试图刺探惊天秘密的孤勇。她需要给明月更多——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回应,更应该是谋略上的支持,是让明月能在北戎那龙潭虎穴中,更好地生存下去,甚至……掌握主动权的“锦囊”。 提笔,蘸墨,苏莞泠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琐碎的问候。她要以明月能看懂的方式,用简洁的图画和关键的词句,传达最有效的信息。 她翻开牛皮册子的第一页,在左上角,画下相依的日月玉佩。右下角,则是一株兰草与松枝的简影。中间,用炭笔写下两个字:“安,念。” 这是回应,告诉明月,他们收到了,他们安好,他们思念她。 第二页,她开始绘制一幅简易的北戎王庭势力分析图。以明月册子中提供的信息为基础,结合她所知的北戎风俗、历史以及萧予泽曾经提及的边关情报,她勾勒出几个主要势力区块:代表大王子的狼头图腾(根据明月描述,此人深沉多疑,野心勃勃,是明月目前名义上的依靠,也是最大的危险来源);代表北戎老国王的苍鹰图腾(年老力衰,对诸子制衡);代表其他有实力王子的不同图腾(如二王子的熊、三王子的豹等);以及代表北戎内部保守贵族、主战派、主和派等不同势力的简单符号。她在狼头图腾旁标注:“疑与‘旧方’、‘南疆’关联,所图甚大,谨慎!” 在代表老国王的苍鹰旁标注:“寿数几何?态度模糊,可尝试以‘孝’、‘利’动之。” 在其他王子图腾旁,则根据明月描述的性情,分别标注“勇莽可用”、“贪婪可诱”、“狡诈需防”等字眼。这是帮助明月理清北戎权力格局,看清敌友,寻找潜在盟友或可利用的矛盾。 第三页,她画了一个简略的宫廷女性关系网。居中是大王妃(明月名义上的婆婆),周围是几位有影响力的侧妃、王子生母、以及得宠的贵族女眷。她根据明月隐约提及的信息,标注了哪些人可能因出身、利益与大王子不和,哪些人可能因无子、失宠而心存怨望,哪些人看似中立实则关键。旁边写道:“内帷之权,不可小觑。结好关键女眷,探听隐秘,影响枕边风。以中原新奇之物、养生之道、美容之方为媒,建立私谊。” 这是教明月如何在后宫女性中建立自己的人脉和情报网。有时候,女人的闲谈,往往比男人的密议更能透露真相。 第四页,她重点回应了明月关于“黑风谷”和“碧?赤?蛤?”的发现。她画了一个山谷的轮廓,里面标注“禁地,重兵”。旁边画了那几样物品的简图,并写道:“此物关联十二年前萧家血案、楚家冤案,乃至宫廷秘药‘阴阳和合散’,疑为混合奇毒,能乱人心智,毁人根基,杀人无形。幕后黑手恐非北戎一方,涉及中原内奸,所谋乃动摇国本。汝之所见,至关重要,然极其凶险!万勿再亲身涉险探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她特意将“万勿再亲身涉险探查”几个字描粗。明月的安全,比任何线索都重要。但同时,她也必须让明月明白她所发现之事的分量,让她提高警惕。 第五页,她开始传授具体的“生存与发展”策略。她画了一个小人,身处代表北戎的帐篷中,周围是各种箭头(代表危险)和问号(代表未知)。旁边写道:“一,立人设:可适当示弱,表现对故国思念(无害),凸显中原文化修养与独特价值(不可替代),如医术、茶道、书画鉴赏、新奇故事等,吸引老国王或其他势力好奇与好感,避免成为单纯玩物。二,固基本:培养少数绝对忠心的北戎侍女或仆从,恩威并施。三,传消息:若无绝对把握,暂停主动传递。若遇急难,可尝试接触边境‘回春堂’关联商队(标记为三叶草),或向西南方向传递讯息(暗示可寻机联系可能与西南有关的势力,如墨染线索指向)。四,观风向:密切关注大王子与中原异常往来,留意‘黑风谷’物资出入、人员变动,但只可远观,不可近查。五,待时机:静心观察,积蓄力量,我与予泽、皓旸,必设法与汝里应外合。” 第六页,她画了一些具体的生活小技巧和可能用到的“小道具”草图。比如,如何利用常见草药制作简单的防身药粉或急救药品;如何利用饮食相克原理,在必要时自保或反制;一些简易的、不易被察觉的暗记方式;甚至画了几样中原特色但北戎少见的小物件草图(如九连环、鲁班锁等),注明“可作交际礼物,或彰显智慧”。她写道:“智慧与知识,是汝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甲。” 第七页,也是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幅简笔的远景:连绵的青山下,两个女子携手而立,一个穿着中原衣裙,一个穿着北戎服饰,共同眺望着远方升起的朝阳。旁边没有文字,只有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玉兰花(明月最爱的花),和一个“泠”字的花押。 画毕,苏莞泠放下炭笔,只觉得手腕有些酸涩,心中却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她知道,这寥寥数页,承载着她对明月所有的牵挂、担忧、智慧与期许。她无法替明月承受北地的风霜,也无法亲赴险境将她带回,她只能竭尽所能,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积累的见识、在此地历练出的谋略,凝练成这册“生存指南”,希望它能化作明月手中的利剑与盾牌,助她在异国他乡,杀出一条生路,活出自己的精彩。 她小心地将册子封好,用同样的粗布和“渔人结”包裹。这一次,她将包裹交给了萧予泽。信的内容他已看过,对她缜密的思虑和深切的情谊既感佩又心疼。 “泠儿,你为明月思虑至此……”萧予泽轻抚她的发丝,声音低沉。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苏莞泠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月很聪明,也很坚强。这册子,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让她在北戎,不仅是一个和亲的符号,更能成为一个有分量、有自己一方天地的人。就像她给我信中所展现的那样——她在观察,在学习,在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在帮助我们。我们也不能让她孤军奋战。” “你说得对。”萧予泽握紧她的手,“信,我会设法通过最稳妥的渠道送出去。另外,关于明月提到的‘黑风谷’和‘南疆秘术’,我已与薛神医和岳父大人留下的暗线联络,看看能否从南疆和西南方向,找到更多线索。楚皓旸那边,也需提醒他注意北戎此类的秘密据点。” “还有墨染……”苏莞泠低声道,“明月的情报提到‘南人’口音,楚大哥之前的线索也指向西南江湖势力……墨染的失踪,会不会也和这条线有关?” “极有可能。”萧予泽眼神锐利,“‘碧鳞砂’、南疆药物、宫廷秘方、北戎秘密炼制点、西南江湖势力……还有当年萧家军的覆灭、楚家的冤案……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明月无意中触碰到的,可能只是这张网的一个线头。” “我们得把这个线头抓住,顺藤摸瓜。”苏莞泠目光坚定,“哪怕我们在西山,行动受限,但思考和分析不能停。我们可以整合所有已知信息,推测各种可能,制定计划,一旦有机会……” “一旦有机会,便可雷霆而动。”萧予泽接口,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随即,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窗棂上。 两人瞬间警觉,对视一眼。萧予泽将苏莞泠护在身后,缓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细小的竹管,用蜡密封着。 这不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已知渠道。萧予泽用指尖捏起竹管,入手冰凉。他仔细检查了竹管外观,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尾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那形状,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点。 苏莞泠也看到了那个刻痕,心头一跳。她记得,在之前某个极其隐秘的场合,似乎见过这个标记,与一个传说中的、只听命于某位已故皇室成员的秘密组织有关……但那组织,不是据说早已风流云散了吗? 萧予泽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标记,他面色凝重,用匕首小心地刮开蜡封,从竹管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就着昏暗的灯光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黑风谷之事,已惊蛇。北戎王庭暗流加剧,明月公主处境危殆,恐遭灭口。南疆线断,西南疑有变。保重,待变。—— 墨痕” 墨痕? 苏莞泠猛地看向萧予泽,只见他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墨痕……是谁?”苏莞泠低声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萧予泽缓缓合上绢纸,指尖用力至发白。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西山皇庄的静谧,看到那隐藏在更深处、更加汹涌的暗流。 “一个……我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一个与墨染,与萧家,与许多旧事……都息息相关的人。” “他此刻传讯,意味着什么?”苏莞泠的心提了起来。明月处境危殆!南疆线断!西南有变!这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心头。 “意味着,”萧予泽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我们以为刚刚扳倒陈望、冯坤,便是破局。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撕开了冰山一角。真正的风暴,真正的对手,一直隐藏在更深、更暗处。而明月……她已经被卷入了风暴中心。” 他握紧手中的绢纸,也握紧了苏莞泠冰凉的手。 “我们的信,必须更快地送到明月手中。而我们自己……也必须做好准备了。” 山雨未停,狂风又起。而这一次,风雨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与更加浓重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