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眠》
1、第一章
六月末,北城热气灼浪。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停靠在梧桐树荫下的奔驰斯宾特保姆车内却冰凉透爽,空调开得有些低了,明乐舔了下嘴唇,干巴。
她匆忙拿出润唇膏遮盖,折叠镜打开,一双清丽的眼炯炯有神。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人眼角微垂,隐隐轻颤,自怜乖巧。
还不错,明乐收起这副表情,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壳上停留片刻,眨了眨眼,心想这点演技应付相亲对象够用了,于是打开保姆车的车门,迎着裹挟而来的热浪,朝街对面的咖啡店走去。
这家咖啡店从今天上午开始就被包场,里面只有一位客人,明乐等在红绿灯的间隙,心里自动背诵起了这位“客人”的资料。
谈之渡,男,30岁,身高185。
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回国后接手父辈产业,现任明曜集团总裁。
为人周到有礼,据说是个谦谦君子,却也冷漠独裁,果断狠落,家族利益永远置于首位。
爱好……明乐歪了歪头,资料上没写,但据说每隔一两个月会去进行一些户外运动,洁癖很严重,喜清淡饮食,喜静。
4秒,3秒……
绿灯通行。
明乐阻断自动触发的记忆,踩着一双细高跟鞋不太稳重地走过斑马路,推开咖啡馆沉重的玻璃门,风铃清脆一响,冷气与咖啡醇香扑面而来。
“请跟我来。”
服务员在门前给她带路。
“麻烦你了。”她声线压低,柔和如絮,低眉顺眼地像只小白兔跟在身后。
走廊幽深,光线昏黄,转过几个弯,尽头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又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宽敞,只临窗设了一处座位。
一个男人背光而坐,窗外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身影轮廓被午后的斜阳勾勒得清晰而挺拔。
“请坐。”
声音响起,质地清冷磁沉,如黑石击打泉面,风拂过般舒服,极淡,却悦耳。
明乐捏紧了今天刚见到面的新款香奈儿包包,依言在对面的椅中坐下,姿态温静,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垂眼瞥见了眼前那杯温度适宜的卡布奇诺。
奶泡细腻,拉花精致,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刚刚好。
“如果不合口味,可以换。”
男人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沓文件上,只是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桌面上极轻地一点。
明乐却像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到,略显仓促地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轻声回应:“不用麻烦,谈先生得品味很好。”
谈之渡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抬起了眼。
他朝她看了过来。
明乐只觉这一眼笔力千钧,并不锐利,却深沉专注,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看透她的伪装。
她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垂下眼帘,浓密睫毛遮住眸中情绪,只留下颊边一抹恰到好处的薄红装作害羞,避开正面对视。
但男人的长相,还是浓墨重彩地刻印在了她心里:
眉骨似山,双眼深邃,鼻梁挺括流畅,嘴唇偏薄,唇线却很清晰,抿起时透着一股沉静的克制。
让人无端想起孤松、苍岩,是极具东方韵味的立体长相。
“明小姐?”男人出声了,嗓音动人。
“嗯?”她恍然回神,声如蚊蚋。
“你可以向我提问。”他放下文件,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未曾移开。
来时,明家人曾告诉她,谈之渡年及三十未曾有过一任女友,捕风捉影的也没有,他是谈家新的掌权人,需要的并非一个妻子,而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听话、温顺、不拘束他、一眼能看透,平庸却知趣的花瓶架子。
因此,明乐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从还没摸透的香奈儿包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黑色鎏金的长方礼盒,双手递至他面前。
“谈先生,我没有什么想问的。”明乐刻意停了停,努力将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显得轻柔而慎重,“第一次见谈先生,想着应该要带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说完,明乐微微颔首,贝齿轻咬下唇,将乖巧演得很好。
谈之渡长久盯着她,半晌问:“我可以当面打开吗?”
“谈先生随意。”
话落,礼物盒被拆开,墨水黑踱金钢笔,bernardshaw,萧伯纳荣光系列,他自己也用。
“谢谢。”
明乐微笑:“希望谈先生工作中能用到。”
“我会的。”
谈之渡颔首,将钢笔收回盒中,动作从容不迫,目光掠过她置于桌边纤细白皙的手,那上面连一枚装饰性的戒指都没有。
仅仅一瞬的沉吟。
“我喜欢高效率,明小姐。”他身体微微后靠,看向她,“你是否愿意,与我结婚?”
明乐的心重重一跳,成功了?
“愿……意。”喉间干涩,险些咬到舌头。
“我想,有些话我该说在前面,如果你有异议,可以中途打断。”
谈之渡放松了几乎坐了一整天的身体,嗓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成为我的妻子,一年你有很长时间见不到我,我要出差,满世界跑,晚上也不会在11点之前回来,更不会对你有任何的嘘寒问暖,而你,需要陪我出席一切名流晚会,应付我父母,在媒体面前做好公关,同时,跟我生活在一起,需要遵守我的规矩。”
他略作停顿,给她消化的时间,最后问道:“这些,明小姐可以接受吗?”
明乐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不让他看出来她在高兴,说实话,他人都不常出现在她面前,后面那几条就跟放屁似的,可以忽略不计。
“能。”明乐微微低头,眼神柔和而坚定。
谈之渡深深看她一眼。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十三分,时间不早了。
“行,择日,我和明小姐领证。”
“嗯,好。”明乐低着头。
一个急电在此刻匆匆打来,谈之渡眼神掠过,按了拒绝,抬头,他看向明乐:“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的,门外有车在等我。”
谈之渡了然,他站起身往外走去,不再有其他的客套,只留一句余音:“明小姐等我的消息。”
明乐回头,视线里是男人身着西装宽肩窄腰往外走的背影,她短促哦了一声,等人走远,才一点点垮掉脸上的表情,用手扯了扯脸蛋。
装得好累。
明乐耷拉下肩,目光无忧随性的,最后落到面前的咖啡上。
进门之前,她看到了店玻璃门上的海报,这一杯卖三百多呢,比她之前打工的餐厅卖得还贵。
也不知道又是从哪国进口的原料,明乐再次捧起那杯咖啡,深吸一口气,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
难喝。
明乐嫌弃评价。
她抿了下嘴,拿起包包,踩着高跟鞋俏俏地离开了这里。
咖啡店门外,街对面,那辆奔驰斯宾特保姆车却不在原地,明乐皱了下眉,拿出手机往下翻通讯录,翻到一半,想起今天是母亲舒眠养的绵羊小宠物洗浴的日子,保姆车应该是接它去了。
算了,打车吧。
明乐切换了手机界面。
没过五分钟,一辆汽车停在明乐面前。
她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陈旧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紧眉头,抬手虚掩住口鼻。
司机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有些松垮的汗衫,似乎对她的反应毫无察觉。车子驶入车流,刚过两个路口,他便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扯开了话匣子。
“小姑娘,不是北城本地人吧?看你这年纪,是来打工还是上学?北城这地方,机会多,像你这样漂亮小姑娘来的可不少。”
“不算本地人。”明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距离她被母亲舒眠带到明家,上户口,也不过短短十日而已。
“有男朋友没?长得这么俊,追的人肯定不少吧……是不是跟男朋友一块儿在北城打拼啊?现在年轻人,都时兴同居……”
社会上迈入一定年纪还单身的邋遢男性似乎总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那就是出口成章教训比他小的女性。
话里隐含的油腻揣测让明乐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她丧丧呼出一口气,掏了掏耳朵,开始发力:“嗯,您说的对,不过我男朋友是当兵的,为国家服务,无上光荣,一身膀子肉呢,刚才他还打电话告诉我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了,就这几步路的距离,师傅你说对吧?”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司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从后视镜里对上明乐那双看似无害,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紧的眼睛,讪讪地干笑两声:“当兵的好,当兵的好……保家卫国,光荣!”
之后便彻底闭上了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面。
明乐也喜得清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双手环胸,望着窗外一棵棵掠过的绿树,脑海里渐渐浮现出谈之渡那张眉骨如峰,眼神沉静的脸。
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闭上眼,又努力想了想,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灵光,突然之间,某些深层次的画面如细碎蝴蝶般飞蹿到眼前。
那是一年前。
还没被明家认领的她叫李月荷,为了挣学费,托人介绍找了个在豪华海上游轮当服务员的私活,一天一万,给的太多,她没法不心动,即使让她穿兔女郎女.仆装。
女.仆装太贴身,明乐在仓储间拿东西的时候,裙摆贴着大腿根一点点往上移,快要看到内里的布料。
灯就是在这个时候黑的。
喝得醉醺的男人睁着一双如狼般的眼死死盯着她的大腿,突然饥渴地吞了下喉咙,脚步不稳地急促朝她走来,扔了手里的红酒杯,一把从身后猴急抱住她。
明乐惊呼一声,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迅速踩住了醉鬼的脚,脸色难看:“请你放尊重。”
醉鬼装作听不懂,他双手死死地、紧紧地抱住她,贪婪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你不是这船上的服务员吗?穿成这样,不就是用来伺候我们的吗?听话,让我爽一把,我给你钱,要多少都可以。”
“滚,我才不要你的钱。”明乐胡乱拍打着,脚倒踢,踢中了醉鬼的子孙,他疼得呲牙咧嘴,立马放开她。
明乐站在原地,于黑暗中快速拿来一个东西挡在身前,慢腾腾往门边移。
“想跑?”醉鬼捉到她的手腕,死死攥着,“今天不睡了你,就对不起你刚才踢的那脚……”
话音刚落,漆黑的仓储间啪嗒一声,亮起一簇明亮的火苗。
两人同时一僵,猛地望过去。
隔得有些距离,男人坐在仓储间的台阶角落,姿态沉静,摇摇欲坠的火光照亮了他锋利的面部轮廓,那双眼浓黑无比,克制垂着,似在不耐他们打扰到了他的安静。
明乐一时僵了动作,她进来时怎么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醉鬼突然不醉了,看清人后,他几乎是瞬间清醒,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对着角落的方向,脸上挤出谄媚而局促的笑,含糊地寒暄了两句,然后恨恨剜了明乐一眼,却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踉跄着推门离去。
门被重新关上,世界隐于黑暗,明乐明乐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是他救了她。
她没走过去,而是在原地朝他弯腰鞠躬,递上一句真诚的道谢:“谢谢。”
男人没出声。
明乐也没多问,能上这艘游轮的客人,身份都显贵,她见得多了也能瞧出一二,像他这样的客人,身份是贵中之贵,可能手上那款打火机,都够她饱腹一年。
仓储间太暗了,明乐摸索着前进,语气礼貌:“我给您打开灯。”
“不用。”他出声了,嗓音很低,“就这样。”
“哦。”明乐收回已经摸到墙壁的手,干巴巴望着那一堆被自己破坏的东西,心想没光怎么整理。
但他是恩人。
他的意愿便是这里的规则。
明乐不再试图做什么,默默退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墙边,顺着冰凉的墙壁坐在地上。
也没敢玩手机,怕这点光都打扰到他,就用一只手撑着脑袋,望着无边的虚空处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脑袋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男人终于起身,借着打火机火苗的微光,一步步走下台阶。
火焰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门边。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清凉的海风瞬间涌入。
明乐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望着男人打开门的背影。
海风此时涌了进来,一簇簇的,如同波动的海浪,吹拂过明乐细碎的刘海、清亮眉眼,和白净秀气的脸庞。
月光好看极了,毫无遮挡地流泻进来,银辉洒在光洁的甲板上,朦胧似幻。
男人站在门边月光与仓储间黑暗的交界处,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他仍旧没转头,只微微回身,低声询问:“你们做工几天?”
明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
她依旧坐在地上,就着月光低头,认真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抬起头,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而轻快:“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邮轮抵航,她可以回家了。
男人听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他抬手,将一直随意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朝她的方向一抛。
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明乐怀里。
“它归你了。”
声线始终淡淡。
说完,他径直踏入那片溶溶月色之中,离开了这里。
明乐愣怔着眨了下眸子,抱着突然落入怀中的外套,整个人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指尖传来布料细腻柔软的触感,隐约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她犹豫片刻,更紧,更柔软地将西装外套抱在怀里。《 》
2、第二章
明乐将仓储间的东西收拾了才走。
刚踏上甲板,清凉的海风便迎面吹来,她怀里抱着西装,才发现远处甲板上有一人没走,是原先的醉鬼,他目光如阴冷的钩子,盯着她的眼神势在必得。
但下一秒,当他的视线落在明乐怀中那件剪裁精良的男士西装上时,目光骤然一缩,惊疑,忌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明乐捕捉到他神情的剧变,心中冷笑,她嘴角微勾,当着醉鬼的面重重敞了敞西装外套,然后甩着头顶的兔耳朵傲娇离开。
海上明月流淌进水面,波光粼粼涌动着,照亮她脚下的路。
回忆到此结束。
明乐睁开眼,月光和男人一起渐渐隐退,只剩下眼前到家的路,司机态度恭敬多了:“您好,到了。”
明乐付了钱,打开车门往富丽堂皇的别墅走去,明家人爱面子,外装修是一定要好看的,就好比支撑柱上雕刻的狮子头,活灵活现。还剩几步路的时候,她停在台阶上,突然脱了高跟鞋拿在手里,光着脚走向大门。
佣人给开的门。
大门敞开,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的男女老少纷纷看了过来,视线由下而上,再由上而下巡视,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隐隐露出嫌弃与不悦。
母亲舒眠第一个假笑迎了过来,问她相亲的事成了吗?
明乐将高跟鞋随意扔在玄关,掠过一众同样关心这件事的目光,目不转睛往前走:“成了。”
顷刻间,客厅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仿佛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消散。
几不可闻的舒气声,茶杯轻轻放回碟中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心照不宣的轻松。
明家产业已有垂老之势,虽外表看着大好,但再禁不起一点风雨,一桩强有力的商业联姻,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续命良方。
而他们这一代无犬子,只有明冠仪这么一个女子,但幸运的是明冠仪是人中龙凤,女能当男用,管理起公司来那是相当井井有条,肯定不能推出去联姻。
自然,这门差事就落到了沾点血缘关系的明乐身上。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舒眠迟迟二十多年都没来找她,却在今昔言之凿凿要将她接回家?这个话题,她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起。
明乐还记得舒眠来暮铜镇找她的情景,她刚大学毕业不久,小镇夏日的阳光灼热而刺眼。
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穿金戴银的舒眠,紧紧攥着她那双沾泥带土的手,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颤抖:“乐乐……我苦命的孩子,你才是我的女儿啊,是明家正正经经的小姐……”
夏日悠长,烈阳却不长眼,老天也不长眼,她冷静看着哭得没有掉出一滴眼泪的母亲,和被债款弄得面容憔悴的秀姨,以及干巴巴望着她还在上小学的小软,沉默认回了这位母亲,也答应了相亲要求。
当然,她并非全无要求,只是在正式领证,价值被兑现之前,那些要求都只是空谈。
此刻,在这栋华丽的宅子里,没人真正将她视作自己人。
明乐转头看了眼继续谈笑风生的明家人和忙着倒茶的舒眠,目光动了下,转头一言不发地上二楼。
只有坐在沙发远端,一直没出声的明冠仪,在她转身之际,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背影,最后,停留在她被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
*
引擎打停,黑色法拉利停泊在香山琅苑地下车库。
谈之渡将车钥匙随意抛给候在一旁的管家,抬手,漫不经心地扯松了领口和袖扣,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厅。
“家里怎么说?”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旁的管家立刻跟上,低声汇报:“夫人看了明小姐的照片和资料,表示很满意。”
电梯门无声滑开,谈之渡迈入,镜面门缓缓闭合,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父亲呢?”他问。
“……先生说,勉勉强强。”助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谈之渡动作一滞,随后没有表情地勾了下唇角。
电梯匀速上行,直达顶层。
叮地一声,门开了,里面的二老早已严阵以待,谈之渡目光掠过,额角隐有紧绷之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未停,径直绕过宽敞的客厅,走向内侧的旋转楼梯。
“之渡,”父亲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过来,聊聊。”
“不用了。”谈之渡步伐未缓,修长的身影已经踏上楼梯,声音平淡地落下,“明天剩下的几场相亲,都取消吧。”
他略一停顿,在父母愕然抬起的目光中,补上了理由,语气自然:
“就定明家那位小姐,我对她,一见钟情。”
“……”
楼下二位陷入一片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寂静。
回到卧室,谈之渡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吧台边倒了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简短消息。
很快,一个微信号码被推送过来。
他复制,发送好友申请,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备注,随后便将手机随意搁在茶几上,不再投去一眼。
几乎在同一时刻。
叮咚一声——
明乐放在床头柜的手机轻响。
她却没搭理,仍盯着门外突然多出来的创可贴和莫匹罗星软膏愣神。
谁送来的?
明乐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脸蛋,把明家人过滤了一遍,也没筛选出合适的人选。
会是舒眠吗?
明乐的心忽然猛地跳动,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两件物品拿起,嘴唇柔软地往内抿了下。
脚的磨破程度其实还好,就是破点皮,当年在镇上,被锈蚀的弯刀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时,她都没叫疼呢,明乐翘着唇角跳到床边,拧开软膏瓶口拿棉签细细涂上去,这才有闲心去看消息。
等看清楚,她瞳孔微微扩大,随即二话不说点了同意,率先发过去一句问候:【谈先生,您好】
礼貌,周全,保持了恰如其分的距离。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明乐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片刻,震动传来。
谈之渡的回复和他的人一样,直接,高效,省去所有寒暄:【有心仪的领证日期吗?】
明乐咬住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随即敲下早已准备好的回答:【听谈先生的安排。】
这一次,对面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一些,明乐几乎将整张脸都凑到了屏幕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等得焦灼。
【明天是个良辰吉日】
属于他的特别提醒声这时响起。
明乐眼睛一亮,几乎立刻回复:【嗯,好的,那……明天见,谈先生。】
【明天见】
对话就此止住,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明乐握着手机,向后一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展双臂,然后,轻轻地、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
秀姨的欠款有着落了啦!!
楼下动静也闹哄哄的。
没过一会儿,舒眠高兴提着裙摆来推她的门,说谈家来人了,让她跟着下去,只是话说到一半,她话锋一转,皱眉问房间里怎么会有药膏味。
明乐心一窒,没有说话。
*
领证当天,确实是个良辰吉日。
黄历底下写着宜嫁娶,宜约会这六个大字,抬头天朗气清,云层轻逸。
明乐站在民政局门口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抬手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谈之渡也快到了,于是整理整理衣摆,提起了放松的肩。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过略显萧索的街道,稳稳停在了路边。
司机迅速下车,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双包裹在笔挺西裤中的长腿率先迈出,随即,谈之渡整个人出现在日光下。
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暗纹西装,比初次见面时少了几分商务正式,多了些许清隽雅致。
明乐紧张眨了几下眼,没有选择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合拢自然放在身前。
看着谈之渡走来的身影,她恍惚间想起了在海上游轮最后一天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这般风华绝代。
漫不经心地走下邮轮,却在察觉她视线的那刻,隔着攒动的人潮和刺眼的日光远远看她一眼。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转头,而是步伐稳健,目标明确,径直朝她走来。
“明小姐。”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近前响起,将明乐从回忆中拉回,她醒神,模糊视线缓缓聚焦到眼前人,目光有一丝波动,不过她很快进入角色,同谈之渡问好:“谈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谈之渡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抱歉,我来晚了。”
明乐在夏风里笑:“是我提前了。”
两人没聊几句,像是客套和寒暄太费表情,都不约而同终止话题,选择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
民政局内人不多,来结婚的几对寥寥,甚至其中一对来领证的小年轻还是偷偷瞒着父母来的,结果现在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缩着身,老老实实听长辈对他们耳提面命。
明乐在谈之渡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心想果然婚姻登记中心是热闹最多的地方,结果没想到的是,下一秒热闹就出现在了他们这里。
工作人员探身瞅着手里的身份证,对上谈之渡那张帅脸左看右看,睁大了眼:“姓名报上来。”
“谈之渡。”他语气平静。
工作人员:“这上面写着谈之庭啊!”
明乐瞪了瞪眼。
谈之渡隐隐皱眉,眼神微沉,他转过身,淡声说了句稍等,走到另一边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迟迟没接,他也不急,只是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身姿挺拔地等待着,只是眉眼泄出几分不耐。
明乐明智的没有出声,可心里也怕出现变故,因此余光一直盯着。
电话像是通了。
“哥,身份证确实是我偷换的,你为这个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连婚姻也牺牲掉。”
“这是我的事。”谈之渡转身看了眼明乐,又随意看向别处,走远了些。
接下来的话明乐听不见了,她心中泄气,只好看向别处,一转头,就见刚还被训斥的一对小年轻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两人又齐齐低下两乌黑的眼珠子,心不在焉听长辈训斥。
“……”
明乐撇了下嘴,不知道这俩会在心里怎么编排她的故事。
好歹谈之渡那边解决了,他从容走过来,并没有告知前因后果,只说出了点差错,身份证待会儿送过来。
明乐轻轻应一声,没有多问。
可剩下的时间不好打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正当她思考该找个什么地方比较能保留住她的面子时,谈之渡开口了。
“饿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明乐抬起头,对上他询问的眼神,猝不及防躲了躲,“有点。”
“西街有家不错的茶餐厅。”谈之渡往前走了两步,抬眉看到民政局外有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老妻,想到什么,他又微微偏头,声音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正好,你也可以借这个时间,再认真考虑下。”
*
茶餐厅开的不远,离民政局也就几公里的距离。
谈之渡显然是老顾客。
两人到的时候,服务员态度极为谄媚,掉转头看到她,眼里又充满了诧异。
“还和以前一样吗?”上了座,服务员紧着他一个人伺候。
谈之渡点头,同时看向明乐:“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自己点。”
明乐应了声,但没动。
她其实挺想点的,毕竟往这坐的第一秒,双眼就自动黏上了餐桌上的菜单,结果一眼望过去全是清一色的淡系菜,辣是一点不沾,不免因此失了兴致。
但在谈之渡面前,她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实喜好。
于是她抬起眼,弯起一个温顺的笑,语气轻柔:“我的口味也偏清淡,应该和谈先生差不多。您点就好,我都可以。”
谈之渡轻笑了一声,似是愉悦。
明乐见状,猜自己刚才表现得应该很不错,放在餐桌下的双手不由胡乱翘了翘,甚至还低头喝了一口她不乐意喝的茶。
菜这时一盘盘端了上来。
每一盘都很精致小巧,虾饺、西多士、银鱼炒蛋、云吞面……
明乐在心里叹了一口又一口气,恨不得叹出个长城,她想吃的明明是剁椒鱼头辣子鸡还有火爆双脆。
但戏还得演下去。
她夹起一只虾饺,细细品尝,然后抬起头,用她最温软的嗓音主动打破沉默:“这虾饺很好吃,皮薄馅鲜。”
“嗯。”谈之渡的回答简洁到只有一个音节。
明乐咬着虾饺有些食之无味,以为自己刚才哪里出了差错,不由又试探了一句:“这云吞面的汤,也很香醇。”
这一次,连那声单音节都没有了。
片刻沉默后,谈之渡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不高,却严肃:“食不言寝不语。”
明乐:“………………”
她干眨两下眼,胸腔里那口气提上来,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个无比乖顺的:
“嗯。”《 》
3、第三章
茶余饭后,助理把谈之渡的身份证送了过来,这回是真的。
两人重新回了民政局,工作人员安排拍照,盖章,一切流程走得很顺利,只是照片洗出来,红底背景上的两个人都没笑。
谈之渡没看,他很快合上,将其中一本结婚证递给明乐,明乐伸手接过,似乎人生大事一件,就这么被匆匆揭过。
明乐并没有不开心,热乎的结婚证被捧在手里,她心里想的是上国际小学的小软,珠光宝气的秀姨和拥有一笔大款的自己,美好生活就在眼前,她嘴角不停往上翘,忍不住现了下原形。
“今天是个好日子……”
刚小声唱了一句,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回头看她,眼神像在沉静的审视,眼底冷峻漆黑。
明乐及时收住声,抿住嘴唇,抬起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被打断的无措和茫然,甚至还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像是不解他为何突然回头。
谈之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后收回视线:“我还有事,要先走。”
“嗯,好的。”明乐点头,表示理解,姿态温顺。
谈之渡:“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明乐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得体:“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别拒绝。”有人踩着民政局的台阶上来了,谈之渡不轻不重拉了下她的手腕,给别人让路,“接来送往这种事你应该很习惯了。”
这句话像点在明乐心上,她没有再拒绝,而凸起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滚烫如火。
这之后,谈之渡走了。
他的助理是个男性,话少而简洁,跟她简单交代了谈之渡目前居住的别墅地址,又问了下她几号搬过来后,便不再多话。
明乐也不会多问,半小时后,助理开车稳稳将她送到家。
因为领证成功,她如愿从舒眠那里拿到两百万,明家也一一兑现了他们承诺的要求:还清秀姨欠款、给小软转到北城上国际小学。
只是这些事办起来需要些时间,明乐盯着亲历亲为,明家只管找关系给钱。
三天后,一切尘埃落定,明乐终于放下心来,开始忙自己的事,她利用舒眠给的钱报了漫画精进班和舞蹈班。
明乐画漫画是从大学开始的,这个时代给年轻人的便利之一就是有很多免费的学习教程,在网络上都能搜到,她因此误打误撞走上这条路,扎根,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可她画技确实一般,还需精进。
漫画精进班上课时间在下午,结束后可以去楼下商业街吃晚饭,吃完刚好可以去对面那条街的舞蹈班继续学拉丁。
李建兴从小就说,我姑娘长得出类拔萃闭月羞花,不学跳舞学什么?跟着我学如何开推土机吗?
因此,李建兴还在的时候,即使生活过得再艰辛,他还是会从牙缝里挤出一点钱来给她报暑假舞蹈班,后来李建兴不在了,明乐便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如今重新拾起,是想某天夜晚梦到他,可以很骄傲地叉腰说:
“爸,你看,我跳得好不好看?”
一节拉丁舞蹈课时长控制在45分钟,每晚两节,明乐学了一天就已经跟班里同学打成一片,这天,她照常和同学挥手告别,等在车流如织的街道路口,意外收到了谈之渡的消息。
【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乐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骤停,瞬间愣住了。
最近忙其他的事,以致于她完全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已婚人士。
明乐揉了揉脸蛋,脸上呈现一丝迷茫,沉思片刻后,她小心翼翼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我忘了别墅地址】
没想到那边回得很快:【观澜轩庭】
隔一分钟,又来一条:【我的错】
明乐盯着下面那条消息,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足足愣了几秒,指尖悬空,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回过神,对着空气喃喃出声:“……他今天是吃错药了?”
可没等她回复,谈之渡又发来两条消息。
【明天我来接你】
【几点方便?】
明乐赶忙打字:【随时呢】
谈先生态度这么好,她也要态度好点才行,毕竟往后五年、十年都有可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必须好好搞关系,这么想着,明乐甩着高马尾弯起嘴角走过斑马路。
另一边,谈之渡继续在奶奶的威逼下发过去一个“好”的表情包,可很快,明乐也回了一个,超萌。
奶奶眯着眼乐呵地笑:“哎呦呦,这小姑娘,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谈之渡无奈揉了揉太阳穴:“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走吧,明天记得接你媳妇儿。”奶奶看着已经起身离开的人,忍不住叹气道,“要主动,孙儿,听见了没?”
谈之渡极其尊重他奶奶。
“嗯,知道了。”他在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尊重地应了一声。
回到房间,谈之渡将手机放在桌台上,手机屏幕这时却自动亮起,目之所及,明乐发的超萌表情包还在聊天界面框里招摇。
那是一个肥腮兔在一摇一摆扭着屁股比ok的手势动图。
谈之渡盯着它,片刻后,静静将手机翻面。
*
翌日。
明乐再次见到谈之渡那位冷面助理,他身后跟着司机,显然是来帮忙搬行李的,但没看到谈之渡本人,助理说,他有重要会议,走不开。
明乐不在意,甚至觉得助理来得都多余,她行李不多,一些衣服一些照片,没太多身外之物。
助理还是给她忙上忙下,甚至还学货拉拉司机拍照留痕,明乐看着乐呵,无意识转头看向明家别墅,嘴角又弯下去,舒眠没来送她。
她坐上车,因此关紧了车窗。
一个小时后,车抵达观澜轩庭。
刚好中午12点,别墅外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看着是叔叔阿姨的辈分,看见车来,他们立马迎了过去。
“夫人好!”
明乐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两人齐齐鞠躬喊,她的脚虚点在地上,还没太适应,讪讪笑一声,扔了包,双手合十:“你们好你们好。”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后,明乐得知了他们的身份,男的姓刘,是这里的管家,女的姓王,是这里的保姆。
行李由司机和王阿姨搬进来,刘管家带着她参观别墅。
“夫人,别墅一共四层,其中包括一层地下室,地下室里多是娱乐设施,夫人累了困了都可以去下面放松,先生不常去那里的。”
“书房在二楼,先生一般喜欢晚上在书房办公,夫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进去打扰好了。”
“您的卧室在先生隔壁,请跟我来。”刘管家态度恭敬,但该提醒的都会提醒到位。
明乐默默记下,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犯。
“到了。”刘管家推开房间门,退到一边,“夫人,我就不进去了。”
明乐点了点头,笑眯眯说了声谢谢,她走进去,瞧见里面装饰风格很欧式,床单被套都是冷色系的,墙上挂有精美壁画。
刘管家又将她带到紧邻的一间房。
明乐推开,发现这里竟不是卧室,而是超大号衣帽间,有两个,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春夏秋冬都有,她随手翻一件,发现都是当季新款,还全都是名牌。
她又往里走,接下来是鞋柜,珠宝柜……全部都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同样都是牌子。
谈之渡真的挺大方的。
这样看来,嫁给他至少生活质量比在明家要好,明乐用胳膊杵着下巴,边看边想。
普通人的本质让她再三震惊,完全克制不了,毕竟不是谁在看到这些后都能淡定如狗。
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后,明乐出来,假咳了声稍显镇定,问刘管家:“里面的东西……我都能用吗?”
刘管家笑出了声:“夫人,这些就是给您准备的。”
明乐倚在房间门框双手环胸,煞有介事点了点下巴,又问:“……他给准备的?”
刘管家:“先生得知夫人今天要来,吩咐人在一夜之间弄齐的。”
“这样啊。”明乐拍了拍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心想人与人之间果然是不一样的。
接下来的时间,刘管家离开了这里去做别的事,保姆王阿姨顶上,开始给她讲别墅的注意事项。
大到家里来人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小到客厅内绝不允许乱放鞋子,听得明乐一愣又一愣。
她从开始的默默在心里记变成拿小本本记,最后一边记还一边让王阿姨慢点说。
王阿姨瞅了眼她记的笔记,停顿了下:“夫人,先生说,烂笔头不如好记性。”
明乐抬眼:“……”
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可她还是虚伪地伸出大拇指点了个赞,并憋足一口气把他们全部记住,用了一下午。
晚上,明乐拿出保姆给她准备的浴袍去洗漱,因为别墅空间太大,房间太多,她差点找不到洗浴间在哪儿。
到了晚上十点半,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注意事项的明乐关灯睡觉。
夜里静悄悄,窗帘拉紧了,黑夜墨色浓稠。
墙上复古钟表嘀嘀嗒嗒转到十一点半,别墅楼梯忽地响起了皮鞋踩地的沉响声,在睡梦中的明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门那边。
这时,门外传来把手转动的轻响。
紧接着,一丝昏沉光线透了进来。
男人没有开灯,背身脱下西装,慢条斯理往床边走去,手往前伸到枕头边,似乎要寻找一个东西。
却摸到了一处柔软又滑腻的肌肤,如同最上等的丝绸。《 》
4、第四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意识到什么的谈之渡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指尖的神经末梢仿佛被狠狠灼了一下,控制不住颤抖轻点,他猛地撤回手,起身冷静片刻,看清了床上熟睡的人。
她身子很薄,仿佛与被褥融为一体。
谈之渡深吸口气,越过她上方开了灯,室内骤然亮堂。
灯光太刺眼,照得睡梦中的明乐眯了眯眼,拉扯着柔软的被褥又翻了个身,身上松垮的睡袍也跟着起了波浪褶皱。
谈之渡再次挪开眼。
“好亮啊……”迷迷糊糊中,明乐小声呓语,抬手揉了揉眼睛,揉着揉着,她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眼一点点睁开,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谈之渡。
动作刹地停住——
“谁允许你睡这里的?”他声音比平常要低哑沉涩许多。
明乐微愣。
这间房墙上挂着精美壁画,床单被套也是冷色系的,梳妆台上很干净,除了一个水杯没放其他的东西。
“刘管家给我指的房间。”明乐彻底清醒过来,撑起上身说。
“你房间在隔壁。”
明乐思考了一瞬,不认为刘管家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那就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走错了。
“对不起。”面对谈之渡,明乐装得乖了些,温声道歉,“是我走错了房间。”
她眼垂下,心里却在骂自己为什么一个房间都能搞错,这样他岂不是会认为自己有意……
正自我反思间,耳边再度传来谈之渡无波无澜的声音:“明小姐,我们是假夫妻。”
我知道啊……
明乐在心里无力地想,老老实实从床上下来,抱着可达鸭玩偶低头从谈之渡身边擦肩而过。
“等等。”
他突然叫住她。
明乐诧异回头。
谈之渡:“抱歉。”
明乐眼里冒出两个问号。
“没什么,去吧。”他已经转过身,不再多说。
好吧,不说就不说,明乐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谈先生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明乐看了眼和隔壁一模一样的风格装置,表情略显无语。
她将可达鸭玩偶扔到床上,人也平躺上去,过了会儿,又顺着床沿缓缓滑下来,望着一模一样的天花板,在想谈之渡那句抱歉到底是在说什么。
胸口边隐隐有些痛,明乐荡起上身摸了下,内心疑惑,为什么这一块儿疼感异常?
怕自己长结节,明乐掏出手机一顿搜索,自我检查,但没有查出什么。
她放下心来,却也没了睡意。
看到闺蜜徐楠视频媒体平台还在线,便戳了戳她:【宝贝最近在忙什么?^-^】
徐楠和她一样出自暮铜镇,为人爽朗大方,很有经商头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点东西在我手里能翻出花来”。
徐楠回得很快:【在摆夜市呢宝贝】
又一句:【跟你那新老公处得怎么样?】
明乐:【他以为我想用美色诱惑他】
然后把今天的事说了出来。
徐楠看到后哈哈大笑:【豪门新妇不好当啊,以后要守冷宫喽】
明乐努努鼻子:【这分明是金窝】
徐楠:【如果一直这样,那你以后有想过离婚吗?】
看到这条消息,明乐垂下了眼,她不知道以卵之力如何击石?如果他不想离,她自然离不了,但显然领证那天,她就做好了往后各过各的准备。
*
第二天。
晨光熹微,阳光撒向土地,别墅外的花园一片生机勃勃。
这里种了很多花,品种不同,随着季节一片开一片败,还剩了一小片空地什么都没种。
刘管家说,这片空地原先种的三角梅,但因为太招蛇,谈之渡吩咐全给拔了。
说这话时,明乐正拿一个小锄头垦地,她的手上一下落一下,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别墅里进蛇了?”
刘管家看了眼别墅的方向,没说。
王阿姨没忍住:“先生有次睡觉起来,发现一条蛇刚好支在床上精神抖擞地看着他。”
明乐笑得仰起头,锄头也跟着仰在半空。
刘管家和王阿姨也偷偷在笑,只是两人笑了没一会儿,齐齐漠着一张脸。明乐后知后觉,看到了站在别墅门口手搭西装外套的谈之渡,他一直在看她。
明乐也瞬间收了笑容,站起身,又丢掉锄头,双手交叉合在身前,温柔和他打招呼:“谈先生早上好。”
静止了大概十秒,谈之渡朝她点了一下头,礼貌冷漠,随即转头往车的方向走。
司机给他打开车门。
等他走后,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刘管家和王阿姨也不敢再插科打诨,各自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明乐则拍了拍胸脯,很没心理负担地蹲下身继续松土。
她要将这一小片地打造成自己的菜园子,就像在暮铜镇那样,看着绿意缠绕的丝瓜长条饱满,心里便格外有成就感。
结束后,明乐洗了手换衣服,没出去,窝在别墅画漫画,一画就是一上午。
到了下午,她匆忙收拾好物品去上漫画精进班和晚上的舞蹈课,中途换课的时候甚至还跟闺蜜徐楠吃了个饭,一天下来几乎没浪费一分钟。
直到城市渐黑,商业街霓虹渐起,明乐才感觉到身体有些疲惫,她站在路口准备打车,一条消息这时闯进视线。
【准备下,晚上陪我参加一个宴会】来自谈之渡。
【衣服我已经托人送到别墅,司机八点左右会来接你】
【到了之后上酒店顶楼,房间号2301】
最后,停顿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消息:【辛苦明小姐】
四条消息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明乐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眨了好几下眼,一条条消化,很想回个收到,但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思来想去,发过去一个“好的”表情包动图。
又是肥腮兔。
身在高楼大厦听属下汇报的谈之渡瞥向手机屏幕,多看了一眼。
*
珀岚酒店。
明乐从豪车上弯腰下来,捞起了礼服裙摆,双眼明亮地看向了面前装潢贵气的酒店门口,心中斗志昂扬。
来活了,她一定会把总裁夫人扮演好的!
明乐踩着细高跟小心翼翼小跑几步进酒店大堂,在酒店前台人员看来,就像一只灵动的蓝色蝴蝶闯了进来,她皮肤雪白,眼眸里的光细碎晶莹,胸前弧线实在诱人,却被一只长直纤细的手虚虚遮掩。
“您要去几层?”酒店前台服务人员轻声询问,视线一直聚焦在她漂亮的脸蛋上。
“2301。”明乐对着前台微笑。
“您是谈先生的夫人?”听到房间号,前台颇显诧异,因为在此之前,谈之渡的秘书已经提前来通知过她们,八点半左右要来人。
“嗯。”明乐点了点头。
“这是您的卡,请拿好。”前台声音更温柔了,往前走给她按电梯,“请跟我来。”
明乐礼貌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楼层数字开始飞快上升。
她低头看了眼过低的礼服领口,自己也欣赏,可还是把它往上提了提,但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走出电梯那刻,滑溜溜的礼服又往下坠了几分。
算了,明乐没打算再管,提着裙摆一点点往前走。
谈之渡等在走廊的尽头。
明乐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她,时间有些过长了,她被盯得莫名不自在,脚步变得稍显虚浮,在快要靠近他打招呼问好时,脚下意外一崴,跌在了他身上。
她紧紧闭上了眼,以为自己会糟糕地跌倒在地,却没想到被谈之渡稳稳托在了怀里。
西装考究精良,贴合身体轮廓,仿佛能感受到身形肌肉的结实力量,明乐睁开眼,属于他身体的温热正隔着精致布料一波波传来,她的胸口有些发热。
明乐及时从他怀里出来:“谢谢。”
谈之渡收回视线:“不客气。”
他打开门,往房间里面走。
“晚会九点开始,我们还有些时间。”
“嗯。”明乐背过身整理着礼服领口处,使劲往上提,胡乱应了一声。
谈之渡转过身,只看到她整理的背影,他略一沉思,做了决定:“礼服不合身的话,我让秘书再去准备一套。”
“时间不够吧?”明乐转过身,轻声询问。
谈之渡移过了目光。
“晚些没事。”他往落地玻璃窗边走了几步,微微回头,“谈家人向来只做压轴。”
明乐意外抬起了眉。
约半小时后,一套崭新的礼服被急匆匆送来,也是蓝色长款,纱质仿佛流动着碎金光泽。
比上一套更好看。
明乐麻利换上,照着镜子一点点拉上拉链,胸口处处理得很好,她大大方方走出卧室,正在打电话的谈之渡随意看过来。
他目光顿了顿。
又单手插兜转过头,继续打电话。
明乐百无聊赖等在一边,打开了自己的漫画视频账号,这个账号她刚做没多久,粉丝量也不是很多,但好在粉丝粘性高。
她随手回复了几个粉丝的私信,余光瞧见谈之渡走过来,便很快切换页面。
“现在下去吗?”她站起身问。
“嗯。”谈之渡往门外走,“以前应该也参加过不少次了?”
明乐心里一惊,紧急脑筋急转弯:“在国外……还是派对参加的比较多。”
谈之渡没再询问。
明乐莫名松了一口气,当初明家人给她伪造留学身份,可完全没想过她被拆穿后的处境。
现在看来,她以后说话得小心点了。
*
宴会地址在酒店六楼。
一进去,空调的冷气率先袭来,紧接着便是各式各样的人群目光。
谈之渡目光从容,明乐挽着他的手臂,在想哪些人值得结交。
很快,宴会主办人走了过来,热情跟谈之渡交谈,明乐跟着也享受到了不少的赞美夸奖。
但这种场合本质上是商业价值互换,男人们的角斗场,明乐很快被忽略。
她也没闲着,端着酒杯游晃在各富太太之间,和她们打趣说笑。
“我先生做投资,我自己是不做投资的,明家有我姐姐支撑,我就只管享福。”
明乐学着她们的样子呵呵笑着,下一句话陡转:“不过我最近喜欢上一个小众设计师,她设计的戒指、手镯什么的都可好看了,我倒是挺想拿些零花钱投资她的。”
“是吗?”有人搭腔,“能把她推荐给我吗?我家啾啾一天不穿金戴银的,我看着就难受。”
明乐一听有戏,适时拿出闺蜜徐楠曾发给她的一些设计图片给她们看,又问搭腔的那位富太太:“您家是男的戴还是女的戴?或者您自己戴?”
“哎哟,忘记告诉谈夫人了,我家啾啾是条狗。”
明乐:“……”
她干笑了两声。
但好歹徐楠设计的这些款式照片征服了她们,多聊了几句之后,她们都跟明乐加了联系方式。
又因为明乐本身是谈夫人的身份,大家不约而同将她拉进了一些富太太所在的群,说之后有下午茶什么的拉着她一起。
明乐自然笑着说好。
欢乐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对面交谈的男人们也看了过来。
“您夫人看起来很健谈。”带眼镜的西装男跟谈之渡碰了一下杯。
谈之渡转身,目光捕捉那道蓝色身影,眼里有些意味不明:“过奖了。”
“我夫人其实是个闷性子,没想到和您家那位能聊得这么开心。”西装男嘴角溢出笑,“有机会我们两家可以一起聚餐,她们肯定很乐意。”
谈之渡皮笑肉不笑的:“自然。”
两人说话间,西装男冲他夫人招了下手,富态女人瞧见,忙拉着明乐从女人堆里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这时西装男及时邀请:“既然都凑到一起了,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我们两家就去阳渡湖聚餐。”
“好啊。”富态女人应和,主动挽起明乐的胳膊,“那里的大闸蟹可好吃了。”
明乐没回应,她在钻研谈之渡的脸色,这男人看似随和,实则不然,于是她当即笑着找了个理由拒绝:“我明天还有别的事,恐怕去不了。”
“这……”西装男瞥向谈之渡,不信他不说点什么。
谁料谈之渡低垂眼看向明乐,手中酒杯浅摇:“我归她管,不去。”《 》
5、第五章
四人聊过即散,宴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人开始走的走,散的散,明乐和谈之渡回了顶层套房。
玄关的灯光柔和昏黄,明乐一手扶住墙面,另一只手轻轻褪下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细高跟鞋。
脚跟处已经磨出一片深红,碰一下便传来细密的刺痛,她无声地吸了口气,换上柔软的棉布拖鞋。
谈之渡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她:“你今天话多了。”
“嗯?”明乐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带着未散尽的迷茫,像是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评判。
谈之渡这才转过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跟那群富太太,不用走得太近。”
明乐恍然,原来是指这个,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只是闲谈些家常罢了。”
再说,她不没答应聚餐嘛。
“只是家常吗?”他眼神并不犀利,问出的话却有种犀利感。
明乐被问得一滞。
她们确实提到他了,也有意向她打听他最近在做哪些项目,可她也不至于那么傻,什么都不管不顾说出口。
可人在屋檐下,辩白都显得多余。
明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出口的却依旧是温顺的低语:“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的。”
注意?她在心里无声地嗤了一声。
注意个屁。
她转身想往卧室走,脚跟那片红肿随着动作从裙摆下隐约显露。
谈之渡的目光落在她脚后那片刺眼的痕迹上,眸光一低:“没有谴责你的意思,只是谈家虎狼环伺,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明乐一怔,不禁停下脚步,她懂他的意思,有人娶妻娶贤,有人娶妻娶能,不是每个富太太都是花瓶架子,背后多少也有自己丈夫的授意。
“我明白。”明乐温声示弱。
“嗯。”谈之渡起身,捞起西装外套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可以在这里歇着,也可以回家,跟助理说一声就行。”
“好的。”明乐转回身,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依礼轻声送别,“谈先生再见。”
谈之渡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闻言却停顿了一瞬,偏头回应:“晚安。”
他走了,门重新关闭。
明乐像是被解放,整个人松懈下来,在沙发上肆无忌惮躺下。
花瓶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她望着天花板想,可谈之渡似乎也没有那么蛮横无理。
懒得想,明乐掏出手机给徐楠汇报今晚进度,还问那些富太太加她没,徐楠很快回复:【加的挺多的,都是给自己“宝贝们”买首饰来的(嚣张jpg)】
明乐哈哈大笑,笑后她回复:【你要是不想给宠物做,也可以拒绝的】
徐楠:【拒绝?不可能!我这人没这么清高!】
徐楠:【那都是你努力给我拉来的客户,你放心,每一个我都会留住,到时候姐请你吃米其林!】
明乐:【好,楠楠加油!】
徐楠:【加油!】
和徐楠聊完,明乐总算感觉到疲惫,也不打算回别墅了,直接在这里洗漱。
顶楼豪华套房里的浴缸很大,她脱光衣服进去,任泡泡布满全身,留一个脑袋靠在缸沿,又觉得不舒服,拿一个毛巾垫在脑后,闭眼休息。
没想到这一阖眼,竟沉沉地睡了过去,因此完全没注意房门被打开,有人去而复返。
谈之渡走了进来。
他将西装外套随性丢在沙发上,巡视一圈没看见人,只当她走了。
今晚喝的酒有些多,太阳穴有些发紧,他扯掉喉结处的领带,一步一步边解袖扣边往浴室走,准备冲洗下醉意。
却在打开门那刻,停住前进的脚步。
浴缸里水波微漾,细密的泡沫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化有为无,只剩零星的碎沫浮在水面,水面之下,白色的长毛巾掉落到小腹以下,以上清晰可见,毫无遮掩。
暖色的灯光落在莹润的肩头与水面上,勾勒出朦胧而惊人的曲线。
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的谈之渡猛地转过身,像是被烫到一般,目光隐晦避退,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他站在那里片刻,最终极轻极缓地向后带上了门。
门锁合拢,谈之渡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到沙发边,一把抓起那件刚刚丢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快步离开了套房。
夜晚的风在高速路上行驶,一路吹到了灯红酒绿的商业会所。
谈之渡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特定包厢。
好友靳颂礼和王越霁一早等在这里,看到他进来,两人各说了一句话。
靳颂礼:“谈总姗姗来迟啊。”
王越霁:“渡渡,你终于来了!”
谈之渡一个警告的眼风扫过去,王越霁立马小声:“渡渡多好听啊。”
靳颂礼轻扶眼镜笑,跟着应和了句,但显然谈之渡不吃这套,他也就顺势改了话题:“结婚的感觉如何?”
他们这三个,谈之渡是最早结婚的,没办婚礼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爷爷去世,一年之内不得办喜事。
大家族都格外看重这个。
谈之渡没什么感情道:“一切如常。”
王越霁好奇伸头:“嫂子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让我们看看。”
靳颂礼跟着看过来。
谁料被问的当事人淡定从容饮入一杯酒,三个字搪塞过去:“没照片。”
王越霁觉得颇为惋惜,靳颂礼却看得很透:“这还没感情呢,就护上了,看来嫂子深藏不露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谈之渡难得顿首,想到浴室那一幕。
确实,深藏不露。
*
第二天,明乐在酒店大床醒来。
昨晚在浴缸睡得有点久,凌晨才上床,导致她今天起来脖子都有点不太舒服。
客厅还放着一套新的日常衣服,想必是谈之渡秘书送过来的,明乐没去细究,穿上就离开这里,没回别墅,转身去了漫画出版社。
她有一部漫画被签约出版,目前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需要过去确认些东西。
等从漫画出版社出来,她依旧没回别墅,而是照常去上舞蹈课,到晚上才回别墅。
意外的是,她打车回家的车,和谈之渡回家的车于同一时间抵达别墅前,两人各自从车里出来,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互相望着对方,都淡定的一批。
走近了,两人路线重合,一同朝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走去,沉默持续了几秒,明乐主动打招呼,乖乖的:“谈先生晚上好。”
“嗯。”谈之渡淡淡应了一声,步伐未停,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语气寻常:“需要我给你买辆车吗?”
“什么?”明乐猛地抬头,脸上的温顺表情差点没绷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谈之渡侧目瞥了她一眼:“送你辆车,出行方便,要是不想自己开,可以再给你配个司机。”
这么大方?
可是……
明乐挺不好意思的:“我没驾照。”
“驾照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干脆,“你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要。”
明乐悄悄撇了下嘴,哪好意思直接说想要?她斟酌着字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既感激又不失分寸:“谢谢谈先生,不用太贵的,适合日常开就好。”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别墅大门前。
谈之渡伸手按下密码锁,电子音轻响,门应声而开,他率先迈入,光影切割的刹那,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天车到。”
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没入门内的光亮中。
明乐停在原地,望着谈之渡高大伟岸的背影,没有立刻跟进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上去抱住这位财神爷。
她嘴角不停往上翘啊翘,咬紧了牙肉都没用,他真的,太适合当她的“失踪”老公了!
等到第二天,谈之渡真的把车送了过来,是一辆极光白suv,车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又精致的光泽,明乐绕着车走了一圈,想要尽快学会开车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她本想当面向谈之渡表示感谢,可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回来得很晚,偶尔在别墅撞见,她刚调整好表情准备开口,他却已端着水杯或拿着文件,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明乐:“……”
是真把她当空气妻子了。
明乐见状,也想明白了他压根不在意这件事,就没有想着再找机会说话,识趣地退回到自己的界限之内,不去介入他的工作与生活。
两人别墅碰面,微一颔首就过去了。
互不打扰,明乐觉得这样挺好,她给自己养了两只乌龟和一只橘猫,并有打算再养一只狐獴。
不过养狐獴需要办理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需要点时间。
明乐便先把这件事放下,转头继续捣鼓起自己的菜,她的菜长势良好,发芽的发芽,冒头的冒头,一切如她所愿。
只是某天下午,她在小菜园浇水时,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几天没见着谈之渡了。
询问管家,管家说:“先生去国外出差了。”
明乐一听人飞到大洋彼岸,顿时神清气爽,也不装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刚好新悬疑漫画灵感受阻,怎么也推进不了下一步,可以借这个契机去制造情节。
明乐让管家帮她买来假的管制刀具、人体模型和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开始在客厅布置案发现场,同时嘴里还神神叨叨的。
管家和保姆站在一边,犹豫半晌,说要走。
明乐转头露出一笑,配上客厅播放的阴森音乐,看着格外吓人:“好好休息,二位!”
管家和保姆麻溜跑了。
明乐后知后觉,但不理解,这不都是假的吗,为什么要怕?她抠抠脸蛋,嘿嘿一笑,没人了不更加声临其境吗?于是乐呵乐呵继续布置。
待大功告成,明乐关了灯,任由窗外沉沉的月光照进来,开始她的精分表演。
“你杀了他。”
“不,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你说谎!”一步步走进,“房间里的灯是你故意关的!窗户是你故意开的!猫是你故意放上阳台的!你利用他的善良之心杀了他!而你,就站在阴暗处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你说对了,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要你为他偿命!”
话落,走到窗外的明乐忽地转身,抬起手中紧握的假伸缩刀狠狠刺进……不对,她的人体模型呢,为什么对面是一堵有温度的肉墙?
明乐缓缓抬头,和谈之渡的目光不期而遇。《 》
6、第六章
窗外月光淩淩,朦胧如纱。
谈之渡冷静握住她持刀的那只手,隔远了些,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明小姐,要谋杀亲夫吗?”
明乐大脑一片空白,视线迟缓地从他脸上移到那只骨节分明的长手上,总算反应过来,瞬间退避三舍,指起了刀:“这个,是假的。”
像是为了证明,她手指用力按下刀柄某处,原本坚硬的刀身瞬间缩回,又“咔”地弹出一截,反复几次。
“你看,假的。”
“我知道。”谈之渡声线没什么起伏,“只是我好奇你在干什么?”
望着客厅怪异的布置,明乐沉默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正在为了漫画分镜灵感做还原吧,画漫画这件事对她而言很隐私,非必要她不想他知道。
“我……有戏瘾。”她急中生智,脱口而出。
谈之渡微微挑眉:“我记得你的资料上写的是设计专业。”
“……”明乐低头咬了下唇,心中懊恼,明家人给她编造身份的时候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她的死活呢?
“我是在……在设计这个空间氛围的时候,突然来了点戏瘾。”她语速很快,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断续,“寻找一下视觉冲击的灵感。”
“如果我没记错,”谈之渡不紧不慢地补充,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你学的是服装设计。”
明乐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视线,硬着头皮道:“我双.修。”
一片寂静。
谈之渡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沉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她。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转身朝楼梯走去:“十点来书房一趟。”
他踏上台阶,没有回头,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另外,把客厅恢复原状。”
“好的,谈先生。”明乐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肩膀才倏然松懈下来。
她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客厅,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扶起那个倒在地上的模型,指尖拂过它颈间那道她亲手画上的红色伤痕时,心里却盘旋着另一个疑问:他明明说要三天后才回来,为什么提前了?
明乐一边想一边收拾,不知不觉间,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十点零五分,将客厅收拾好的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明乐推门而入。
书房布置很复古,书桌像是沉香木制,上面摆放着几本经济学相关的书,谈之渡从电脑上抬眼,给她指了位置。
“我找你来,是因为我奶奶明天要来。”
明乐坐下的屁股差点又弹起。
谈之渡继续道:“我们虽然是假夫妻,但在各自的亲人面前要做真夫妻,我这么说,明小姐能明白吗?”
“明白。”明乐心想这应该并不难应付,无非是装得再讨人喜欢一点,因此她又放松了神色。
“所以我们需要对一下台本。”谈之渡忽然面对她,眼神如湖面平静,“明小姐为什么选我?”
猝不及防的提问,似真似假,让明乐内心咯噔一下,她知道他开始替他奶奶提问了。
“谈先生……很英俊,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心想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帅,而且很绅士,又大方,我那时便在心里想,能嫁给这种人一定会很幸福。”
明乐说完,看见谈之渡似乎移了下目光,便听他说:“该你问我了。”
明乐依言照本宣科:“你为什么会选我?”
谈之渡看着她的眼睛:“一见钟情。”
明乐愣了愣,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假的,但还是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有什么爱好?”
“我喜欢……”明乐语调转弯,全说了她不会的,“弹钢琴,打网球和高尔夫,冲浪和爬山也很喜欢。”
“你呢?”明乐问。
“固定会有一些户外运动。”
……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问答了很久,直到墙上的钟表指到十一点多,谈之渡截停对话:“好了,该了解的都差不多了。”
紧绷的明乐在心里松了口气,轻拍胸脯保证:“我明天绝对不出错。”
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什么的明乐坐直身体,微微笑着,看起来又成了那个又乖又温顺的小白兔。
谈之渡看着她显而易见的变化:“说起来,我在澳洲也游玩过一段时间,明小姐在哪个州上的学?”
“悉尼。”明乐说道,心中不禁警铃作响,察觉他在试探她。
谈之渡不动声色地继续:“你们学校附近有一条街上吃的都很不错,我记得叫古尔瑟街。”
明乐捏了下手心,点头:“嗯,我放学后经常跟同学去那条街上游玩。”
这回谈之渡没再说话。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过了身:“早点休息。”
“谈先生晚安。”
明乐依旧装好人设,只是临走前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震鼓似的不安,他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对吗?
退出房间,明乐急忙拿出手机搜索,发现自己没说错,明家人给填的大学确实在悉尼,不由又稍微放下点心来。
而此时书房内,谈之渡给助理发去一条消息:【查一下明乐】
悉尼,没有古尔瑟街。
*
翌日,上午十点左右,谈之渡的奶奶大驾光临。
奶奶鬓发银白,面庞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人却沉淀出一种自容自洽的气质来,明乐给她倒了茶,倒茶礼仪还是明家十天速成班教的。
“这是大红袍?”奶奶抿了一口茶,笑眯眼问明乐。
老人眼角皱纹层叠,态度却很和蔼,明乐轻轻嗯一声,想到了自己去世的奶奶。
“手法不错。”奶奶放下茶,忽又笑眯眯抬头,“你会捏肩吗?阿渡以前经常给我捏肩,现在他忙起来,就不怎么给我这个小老太捏喽。”
谈之渡站在一边,接过话头:“我来给您捏吧。”
“不用你来。”奶奶假装嫌弃,拉起明乐的手,“我有孙媳妇儿呢。”
明乐也没有拒绝,主动走到奶奶身后给她捏肩,嘴角微微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奶奶,你看这个力度怎么样?”
其实她以前也给自己的奶奶捏过,还给爷爷、爸爸和秀姨都捏过,只不过以前偶有那么一两回调皮,手法故意轻一下重一下的,他们就会假装板脸要揍她,但落下的大掌却很轻,轻得这么多年过去,其中三人早已不在人世,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几双手的温度。
“嗯,不错……”奶奶乐呵笑着,闭眼静静享受。
谈之渡靠在一边,看着那双灵活有度的手,眼眸微微眯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小姐,怎么会这个?
捏了一会儿,奶奶又道:“腿也有点不太舒服,孙媳妇帮我捏捏腿吧。”
明乐一顿,但没有拒绝:“好。”
她小心翼翼将奶奶的腿架在自己大腿上,力度适宜地捏了起来。
谁想没过一会儿,奶奶又开始叫唤:“想泡脚了,孙媳妇儿,帮我端一盆热水来吧,记住不要太烫啊。”
“……”明乐隐隐看出来奶奶是有意为难她,但她并不想和一个老人计较,于是任劳任怨地去接热水。
她走后,谈之渡开口:“您别太过了。”
奶奶瞅了眼自己孙子,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刚才怎么不出声,这时候替她说话了?你这个丈夫做的不称职。”
谈之渡无言以对。
说话间,明乐很快回来,她并没发现两人刚进行过一番对话,认真将热水端到奶奶面前,问:“奶奶,你试试水温适宜吗?”
“嗯哼,我来试试。”奶奶高昂着头,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她挥了挥手,又将人赶走,“这也快到中午了,你去做饭吧,不用多,十盘菜就够了。”
十盘?明乐挑眉,没有抱怨还是接下了,顺便问:“奶奶想吃什么?”
奶奶撇过头:“……有什么吃什么。”
这句话惹得明乐莫名一笑,她看出来了,奶奶就是只纸老虎在耀武扬威,她在往厨房走的路上想明白,不禁双手环胸无奈摇头。
别墅分了中厨和西厨,明乐直接进了中厨,里面有保姆囤积的一些菜和肉,她从里面拿出薄膜包装好的牛肉,撕开,冲洗,准备开切。
一只手这时从身后绕来接过了菜刀。
谈之渡温声开口:“我来。”
明乐微诧,抬头望着谈之渡,又看了眼室外,突然猜到了奶奶的用意。
“那我去洗别的菜。”她又去开冰箱门。
谈之渡在切肉,刀工细致,他语气里有一丝抱歉:“别生奶奶的气。”
“不会。”明乐拧开水龙头,顿了顿,将菜放到下面冲洗,“这些都是小事。”
“谢谢。”
明乐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背影,没再说话。
两人合作分工,用了两个小时才做出十盘菜,等一一呈上,坐在餐桌的奶奶早已拿起了筷子乐呵呵品尝。
“不错不错,都好吃。”奶奶始终笑眯眯着,让明乐坐她旁边,态度突然来了个十八度大转弯,“孙媳妇厨艺了得,刚才刁难你是奶奶的不对,奶奶自己打自己,你不会怪奶奶吧?”
明乐真心笑:“我看出来了,奶奶。”
奶奶问:“那有没有不开心?”
明乐佯装难过:“有一点,在想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不过现在没有了。”
奶奶:“那奶奶真心向你道歉,你原谅奶奶好不好?”
老人朝她眨眼卖萌,明乐被逗得不行,主动挽起奶奶的胳膊,顺坡下驴:“不怪奶奶。”
谈之渡静静看着,中途没有发表过一句话,只是眼里有思量,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饱足饭后,奶奶手撑着拐杖要走。
说什么也不让明乐送,一边将手中的金镯子脱下来戴到她手上,一边笑着唠叨:“送你个漂亮的小玩意儿,坏了也不要紧,再来找奶奶要,奶奶那里多的是。”
比起金贵的手饰,明乐更能感受到的是奶奶对她的那份喜欢和真诚,她不禁眼眶一热,有点慌乱地点了下头。
“好孩子。”奶奶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出别墅大门,谈之渡跟在身边,虚虚搀扶着。
距离隔远了,声音却未隔绝。
“婚姻就像家常菜,看着平淡,往后却会成为你人生中最扎实的味道,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关心不够,要批评……”
谈之渡默默听着,未曾反驳。
送别奶奶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这时手机突然叮铃一声,是助理发来的关于明乐身份背景的文件。
与此同时,弟弟谈之庭也发来一段视频。
谈之渡打开快速扫一眼,眉头渐渐蹙起,他抬头看向还站在别墅门口的明乐,瞳孔幽幽的变深了。《 》
7、第七章
夜晚书房内,谈之渡打开那段视频。
里面人群嘈杂,大多是些北城不学无术的富二代,画面也抖得不行,但说话的声音却清晰传出。
“谈家那位新娶的我认识,以前她跟我同校同班,每年都积极争取学校的贫困补助费呢。”
一片哄堂大笑。
“我没记错的话,她就是从穷地方出来的,不过现在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明家二小姐,你们说,这其中有没有猫腻?”
“有没有猫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谈大少爷肯定不会喜欢一个从乡下来的粗鄙丫头。”
“赌一赌,什么时候离婚?”
“一个月内。”
“那我赌两个月内哈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堂大笑,视频便很快结束,因为最后一个画面实在晃得不行,像是录视频的主人听不下去,直接将手机狠狠砸了过去。
谈之渡似乎没什么波动,目光森冷而平静,回复谈之庭:【知道了】
谈之庭:【他说话太难听了,我已经替嫂子揍人了】
态度变化的全然不像前几天偷偷替换他哥身份证的人。
谈之渡看一眼,回了个嗯,转头打开助理发过来的文件。
文件很长,看得出来助理整理得很细,甚至连明乐大学获得过什么一等奖都写了出来。
谈之渡静静翻页,那些文字仿佛流动起来,汇成一幅幅画面——
1995年,茸城边陲小镇,一条主路的干路上立起了一个新建的牌匾,上面明晃晃写着“暮铜镇”三个字。
往里蜿蜒,大大小小的商户错落,摩托车、拖拉机在狭窄的主干道行驶,互相骂街。
李建兴从面包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咬嘴瓶的女娃,女娃看着很小,不到一岁,但不哭不闹,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着抱她的男人,然后啐了他一口奶。
坐了十几个小时长途的李建兴屁股又疼又麻,心情正烦躁呢,低头凶神恶煞地瞪了怀里的女娃一眼。
瞪完,恢复点父爱的李建兴又咧开嘴嘿嘿笑,逗女娃开心。
有人问他,怀里抱着的是哪家女娃,李建兴说,是他的孩子,叫李月荷。
于是,还没上户口的明乐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名字:李月荷。
李建兴带李月荷回了家。
家里有一对老人在,见李建兴只带孩子不带女人回来,将他从晚骂到早。
李建兴坐在小矮板凳上默默听着,一声不吭,却也硬气:“老子不打算出去了,就在家待着,孩子我来带,也给你们养老送终!”
李建兴说到做到,可他是个莽人,不太会照顾孩子,李月荷一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因此一个头两个大,弯下腰来扮小丑、扮鬼、扮蜡笔小新,甚至还光着膀子在她面前学鸭子走路,金鸡独立。
老人终于看不下去,板着张脸教他怎么照顾孩子,怎么给孩子喂奶喂饭,李建兴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在这一方面却格外好学。
虽然他的教学成果不算优秀,但好说歹说也把李月荷完整拉扯到了六岁。
六岁的李月荷身体逐渐伸展开,脸的神态很像她母亲。
李建兴时常默默盯着那张脸,然后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他那会儿便经常去镇上,问有没有外乡人来,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他偷偷从医院抱出来的孩子,她母亲不要,明家人也不要。
从那以后,李建兴便不再去问,而是在镇上找了个给别人拉货的工作,打算长途干着,给李月荷挣学费、买漂亮衣服。
有了工作,就有了钱,明乐顺利成长到十三岁。
十三岁那年,邻居家孩子在李月荷面前秀她的舞服,被李建兴看到了,气不过,咬一咬牙又挪出一笔钱,给李月荷学舞蹈。
李建兴有句名言:别人家有的,他家女娃也得有!
因此他更加努力的拉货,别人不去的他去,别人不干的他干,看着一点点鼓起的钱包,李建兴在拉货的路上都格外满足。
他笑着,觉得眼前道路光明璀璨,可下一秒,一辆车撞过来,车毁人亡。
那是2008年,即将开展北京奥运会。
李月荷没了父亲,她嚎啕大哭。
但日子总要继续,初对这个社会有一小部分认知的李月荷凭借自己优秀的小脑瓜,开始在镇上干各种各样的活。
帮别人家干农活,给小卖部老板娘守摊,替大热天不愿意出门的老汉买酱油……积年累月积攒,也挣了不少零花钱,然后拿去充作学费的一部分。
她人勤快,嘴也甜,又因着李建兴的关系,大家都愿意帮衬着点,毕竟两个老人拉扯一个上学的孩子实在不容易。
只是没想到一年后,奶奶去世了。
又过一年,爷爷也去世了。
彼时李月荷15岁,一个人守着小小的房子和几只下蛋的鸡,如浮萍斩了根,从此没了方向。
她就一个人坐在房子门口,从太阳破晓坐到太阳下山,哭亲人逝世,同时将手心里的电话号码攥出了褶皱。
然后忽然站起身,一直跑,跑到镇上手机店里,给手机充值话费,喘着气拨打了一个电话。
等待的瞬间,她的心跳快要跳到嗓子眼,最终却在一阵死寂的嘟音后渐渐归于失望。
李建兴说的没错,不要指望任何人。
她重新回了家,却没想到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怀孕大肚子的女人。
李月荷有了点印象,对面人叫秀姨,一个人住,李建兴帮过她不少次。
她以为秀姨只是来看看她,却没想到她朝她伸出了手,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住我家,我供你上学。”
……
谈之渡看完了全部文件,他揉了揉眉骨,坐在原地静默半晌。
助理发来一条消息:【明家欺骗了您,要通知明小姐解除婚姻关系吗?】
谈之渡没回复。
明家鲤鱼换太子的戏码确实过于大胆,像是笃定了他不会查一样,不过,这或许也是个转机,和明家人的交易完全可以转换成和明乐个人的交易。
谈之渡重新拿起手机,想起今天明乐和奶奶相处的画面,打过去两个字:【不用】
他要的只是一个不错的“妻子”而已。
【但给明家的一部分投资解除,明天商议】
助理:【收到】
窗外,夜色更深了,月沉入水。
另一间房内,正熟睡的明乐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拿过水杯出来接水,她看到虚掩的书房还亮着,不由多看了一眼。
恰巧此时谈之渡从里面出来。
两人各自站在门口互相看着,明乐一点点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嘴唇一张就开始温柔问候:“谈先生还没睡吗?”
谈之渡深深看她一眼:“快了。”
“哦。”明乐展颜笑,“谈先生早点休息。”
“嗯。”谈之渡瞥了眼她手里的水杯,“出来接水?”
明乐点头,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其实你不笑的时候,比较自然。”忽地,谈之渡跟她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等明乐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转身离开。
后知后觉的明乐:“?”
笑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要求她演技高超?
明乐掉头去接水,心中不免吐槽,因此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大开的房间内,她养的一只乌龟正吭哧吭哧地往门外爬。
*
第二天,别墅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也吵醒了还在熟睡的明乐。
她揉了揉头发,如往常一般穿衣照镜,准备开门去卫生间洗漱,却在开门那一刻,发现管家和保姆正站在她门外。
明乐:“你们……有事?”
刘管家:“先生让您去他房间看一下。”
明乐:“?”
王阿姨:“看一下您那只乌龟。”
明乐:“!”
她飞速回房,果不其然发现阳台水缸内只剩下一只仰面晒日光浴的乌龟,另外一只不翼而飞。
难不成另外一只去了谈之渡房间?
得到此结论的明乐莫名打了个寒颤,倒不是怕谈之渡和她对峙,只是怕她的小乌龟没有活路。
明乐转头跟管家和保姆说待会儿来,然后拿起一个水盆接了点水,直接抱着水盆去的谈之渡房间。
她一进去,就见穿家居服的谈之渡正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深深揉眉,而床上有一只脑袋缩进的乌龟,一动不动,它旁边还流有一团深褐色的尿液。
据说乌龟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会排尿,难以想象谈之渡在昨晚经历了什么?
心里在同情,明乐手上却没闲着,第一时间越过谈之渡,一把抓紧乌龟往水盆里扔,生怕晚一步它就逝命。
“……”谈之渡抬起头和她对视。
明乐微笑:“它打扰了谈先生,我现在就把它拿出去。”
看着明乐的笑容,谈之渡只觉太阳穴在狠狠跳,他闭上眼,手缓缓抬起,正准备发话却发现手心一热。
明乐握紧了他的手,笑得像小狗:“我知道,从此以后它不会再出现在谈先生的房间。”
谈之渡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他撤回手,淡淡开口:“扔了。”
明乐:“……”
扔是不可能扔的,但显然眼下跟一个被乌龟迫害的人是说不通的,于是她佯装心痛与难过,拿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好,我今天就处理掉。”
好伤心欲绝的声音。
谈之渡蹙眉:“你也出去。”
“好的谈先生。”明乐抱紧水盆离开。
一出门,她就换了一副神色,低头看着水盆里终于肯冒头的乌龟,小声和它说道:“你下次再跑就要变成大补汤啦,我这几天买个更大一点的水缸,你就别跑了……”
明乐低头自言自语,身影越走越远,默默装看不见经过了想伸手把乌龟拿去处理掉的管家和保姆。
管家和保姆互相对视一眼。
保姆收回了手:“就当处理掉了吧?”
管家握拳:“嗯!”
这几天后,别墅相安无事。
明乐新购置的大水缸终于送到,她独自摸索着安装妥当,将两只乌龟小心放入清水中。
橘猫蹲在一旁,金瞳炯炯盯着水中缓缓游动的龟影,忽然伸出粉嫩肉爪,在光洁的缸壁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白痕。
明乐瞪眼抱起橘猫,握住它两只前爪,鼻尖轻蹭毛茸茸的额头:“乖一点,你也不准偷偷跑出去,听见没?”
橘猫拖长尾音“喵”了一声,明乐单方面认定它许下承诺,殊不知变故就出现在这个夜晚。
吸足了玩具内猫薄荷的橘猫陡然亢奋,不仅在房间里疯狂跑酷,更趁她外出间隙,纵身一跃,伸长身子精准勾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缝漏进一线光亮。
橘猫用圆脑袋拱开门,甩着尾巴,迈着慵懒而嚣张的步子,径直朝书房那片明亮光晕踱去。
谈之渡正立在书架前寻书。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回身刹那,那橘影已经跃上书桌。一只肉爪不偏不倚按在键盘上,瞬息将他刚写的几大段文字删得干干净净。
谈之渡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它另一只爪子已经伸向桌角的水杯,又毫不犹豫地一挥——
水杯应声而倒,茶水在地毯上漫延开来。
橘猫却恍若未觉,反而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对上他沉下的眸光,不满地朝他叫了一声。
“喵!”《 》
8、第八章
明乐再一次出现在书房。
几乎是在看到跳上书架最高层还不悦甩尾巴的橘猫时,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谈之渡让管家喊她来的原因。
身体在这时诚恳弯曲:“对不起。”
谈之渡坐在电脑桌前处理工作,甚至没有抬眼看她,更无心欣赏她道歉的姿态,只淡淡陈述事实:“我很好奇,一只能够删除我刚写完大半文档的猫,作为它的主人,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明乐轻抿了下唇,一边惊讶于她的猫竟有如此“本事”,一边又由衷觉得谈之渡实在有些倒霉。
“它今天吸了点猫薄荷,所以才会有些亢奋。”明乐极力为她的猫辩解,“这种感觉就像人去了ktv。”
“我不想听过程。”他显然没耐心。
明乐犹豫片刻:“那我饿它三天?”
谈之渡敲字的动作一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不想在别墅看见它。”
明乐没料到这次他如此不留余地,不由恳求:“我以后不让它出来了好不好,能留下它吗?”
“不行。”
“……”明乐有点生气了,“谈先生,我以为我在这里至少能拥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物品。”
谈之渡并未退让:“保姆应该和你说过住在这里要遵守哪些规定。”
明乐垂下了眸。
确实第一天,王阿姨告诫过她别墅不能养宠物,什么宠物都不行。
她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冷漠与不讲情面。
他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自然一切都听他的,明乐安静垂眼,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无理取闹:“好,我知道了。”
电脑半边屏幕映出她略带难过的脸,谈之渡看见,缓缓滑动鼠标,片刻后又面无表情移过了目光。
“咪咪,快下来,妈妈重新给你找个主人。”
明乐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臂想招呼橘猫下来,她还没给它取名字,只能暂时这样叫着。
可橘猫貌似一点想下来的欲望都没有。
它以书为垫,又以书为被,睡得很舒服,被叫也只是懒懒睁开一只眼回应她,然后再重新闭上。
明乐:“……”
听话啊,不要让我这么难堪。
但橘猫完全不搭理她。
明乐没办法,只能从书房找来一张椅子,脱了鞋踩上去,但椅子的高度有限,远不足以够到猫所在的高度,她因此踮起了脚,纤细手指一点点去拨弄橘猫的腿。
近了……明乐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踮起脚,脸颊和手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终于,她成功将橘猫揽入双手之间。
可下一秒,她就因失重从脚下的椅子滑下——
完了,要摔了。
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明乐尖叫一声,在摔倒前紧紧护住了橘猫。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以为自己会摔个四仰八叉,却没想到深入鼻息的是淡淡的雪松气息。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快速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几乎倾倒的身体牢牢圈住,带回安全区域。
身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她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惊魂未定的明乐怔怔抬眼,和怀里的猫一起望向眼前的男人。
谈之渡也在看她,嗓音低哑:“自己可以吗?”
“哦……嗯。”
明乐眨了好几下眼,礼貌又匆忙地从他怀里撤出,抱着猫站到一边。谈之渡也退开两步,偏过头。
世界此刻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明乐低垂下头,莫名听到自己鼓躁的心跳,不由偷偷抬一只眼去瞟他,谁料他也看了过来,视线相撞间,又各自躲闪不及地挪开。
明乐假咳一声,率先反应过来:“……晚安,猫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她脚下生风出了书房门,关上门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而书房内,谈之渡站在原地虚握了下拳头,才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原位。
可面对电脑屏幕上的文档,他却很再难聚精会神起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以及他说不行时,那张愤慨又难过的脸。
谈之渡后躺闭眼,抬手捏了捏眉骨。
在他十岁那年,也曾有过一只爱宠,是只兔子,红眼竖瞳,毛发雪白。
那是他索然无味的学业和各种兴趣班夹杂的生活中,唯一的情绪抚慰。
可因他的贪玩,那只兔子被父亲送走了。
甚至在第二天,保姆端上来一盘热乎乎的兔肉。
推己及人,他该让她留下的。
谈之渡想了想,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
另一边。
重回房的明乐第一时间就把橘猫重重放到地上,严肃看着它,双手叉腰和它讲道理:“不是跟你说不要出去吗?为什么还要出去?还删人家文档,他会喜欢你才怪!”
橘猫不语,只一下又一下往地板砸尾巴。
明乐:“你还敢生气!”
不得了了。
明乐决定小小教育橘猫一下,让它知道谁才是主人,可她刚伸出一根手指,猫就乖巧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明乐面色僵了僵,缓慢收回手指头:“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撇撇嘴,已经不生气了,反而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先把猫寄养在徐楠那儿一段时间,等谈之渡气消了,再悄悄接回来。
正想着,手机这时弹出一条消息。
母亲舒眠:【乐乐啊,你是不是没有伺候好谈总啊?】
明乐瞧见“伺候”这两个字,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舒眠:【谈总一下子撤了明家好几个项目的资,这件事你不知道?】
她能知道什么?这方面的事谈之渡从来不会让她知道。
【我不知道】明乐干脆回复,甚至认为谈之渡撤得好,她的任务只包括嫁给他,其他的她一概不管。
舒眠:【那你赶紧找个时间问问,男人多哄哄就好了,哄高兴了他自然就愿意理你,乐乐,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明家人,你得帮明家】
明乐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反扣在地上。
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心也是冰凉的,“哄高兴了就愿意理你”,所以母亲,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她才不要这么做。
明乐握紧橘猫的一只前爪,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要争取人权和猫权!”
话音刚落,房门被礼貌的敲响。
明乐吓了一跳,莫名有些心虚,她从地上起身走向门口,却中途停顿。
是管家和保姆要来处理她的猫了吗?
如果是这样,她总要想一个应付的好办法。
谁料门外传来的却是谈之渡的声音:“是我。”
明乐一愣,踟蹰向前给开了门,因为不清楚他的来意,她的神色隐隐不善。
谈之渡立在门口,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说:“还你的人权和猫权。”
明乐一愣,心虚地眨眼装听不懂:“什么?”
谈之渡:“我允许你养猫。”
明乐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向你道歉。”他又说。
听到这句话,明乐睫毛轻轻一颤。
为什么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会有那么大的变化?明明前一刻,还言辞犀利地让她把猫在三天内处理掉。
“……真的?”她左右看他,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
谈之渡隔着两人身体的空隙去看那只躺在地板翻滚的橘猫,此刻它的身影正逐渐变成他小时候那只纯白的兔子。
“谈先生?”一张明媚的脸忽然晃到他面前,“那我可真的把猫留下啦?你不许反悔,以后也不能出尔反尔。”
“嗯。”谈之渡渐渐回神,目光仍停留在橘猫身上,“我说到做到。”
明乐喜出望外。
见谈之渡一直盯着橘猫,她便自作主张把猫抱了过来,往他身前蹭:“它其实很亲人的,你要是摸摸它,说不定它就会温柔地舔舔你。”
“你看你看,它来蹭你了!”
明乐信口开河,明明是她自己主动凑近,才使得猫也不得不主动靠近的,可她偏要换种说法,还强硬扒拉着猫的前爪去挠他的西装衬衫。
见谈之渡并没有退开,明乐的胆子又大了些,索性将猫塞进他怀里,模仿猫的语气说:“今日吾猫要重新择一铲屎官。”
谈之渡低笑了声,他犹豫片刻才从容接过猫,开口和缓低醇:“你的乌龟呢?”
明乐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抠了抠脸:“在缸里,要看一眼吗?”
谈之渡:“不必了。”
明乐也没勉强,毕竟他能允许她把乌龟和猫留下,已经算是让步。
被抱久的猫在这时开始不舒服,挣扎着转动身子要下去,谈之渡也没强留,手微微一松,任猫蹬着前爪跃下。
几簇猫毛在空中飘浮,明乐抬眼一看,发现谈之渡的衬衫上沾满了猫毛,忍不住抿嘴偷笑。
谈之渡也看到了,蹙了下眉。
“我可以帮你处理。”明乐憋住了笑。
“不用。”谈之渡低头掸了掸衬衫,自始至终从容淡定,“一件衬衫而已。”
有钱人的思维方式果然不一样,就像当初他在邮轮上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他也从不在意。
“那好吧。”她微微挑眉,见时间不早,开口道,“谈先生早点休息。”
谈之渡略一颔首,转身朝外走去:“看管好它们。”
“知道啦。”明乐俏皮回应,目送他步履从容的离开。
等他走远,明乐迅速关上门,抱起橘猫高兴地转了个圈,其实仔细想想,谈之渡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
日复一日,明乐的菜圃已经生长得愈发旺盛。阳光打在一片绿意,藤蔓绕着枯树干茁壮向上,小瓜结大瓜,小茄结大茄。
明乐如往常一般给菜浇水,看阳光透析进水滴,形成无数颗细碎的晶莹钻石,橘猫这时会从油画似的花纹窗口跳下,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她走,它走,她停,它也跟着停。
停的时候,小家伙就会眯着眼沐浴阳光,然后低头舔舔前爪,再洗洗脸,惬意极了。
但突然,橘猫又嗖地跳出菜圃,往别墅门口跑去。
明乐闻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谈之渡臂弯上挂着西装外套,正一丝不苟往外走,橘猫跑过去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又迅速撤退,玩得不亦乐乎。
尽管某人根本不理会它。
明乐笑猫,同时举起水瓢和谈之渡打招呼:“谈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谈之渡淡淡回应,“明小姐用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明乐点头,很想把菜圃如今的成果分享给身边的人,“谈先生要过来看看我的菜圃吗?”
谈之渡对这并不感兴趣:“不了。”
说完,他转身往车边走,明乐只好悻悻地放下水瓢,自我安慰般耸了耸肩,回头继续浇水。
春播夏长,夏天本就是结果的时节,虽然她种得稍晚了一些,但终会有收成,明乐脸上露出笑容,觉得没有什么能打扰她。
忙完后,明乐换了身衣服窝在沙发里画漫画,晨光漫进室内,她翘着脚丫子对着手里的平板涂涂画画,橘猫前爪搭着脑袋蜷在她腿边酣睡得正香。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明乐打开看,发信人是明冠仪,她名义上的姐姐。
【13号傅老举办的慈善晚宴,为什么你不在名单上?】
【他助理怎么办事的。】
明乐眼神微微一暗,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谈之渡没有告诉她,这说明他压根没有带她去的打算。
大概是因为上次晚会,她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他并不打算让她再做他的女伴,今早没有来看她的菜圃也一样,可能本质上还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想通了,明乐也不会有多难过,她平静拿起手机给明冠仪发消息:【是我不想去的,他尊重我的意愿】
和明冠仪简短的聊过后,明乐便放下手机。
只是没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回是漫画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
出版编辑说她的漫画上市后反响很好,要给她寄一批样书和漫画人物的立体周边,还有一沓粉丝的手写信。
明乐给了别墅的地址,因为在同市,寄送的东西在第二天下午就送了过来,到驿站点后小区物业又亲自开观光车送货上门。
保姆帮着她一起将东西搬进了客厅。
拆开外层包装,明乐才看清这些立体人物周边有她差不多高,做工精致,眉眼鲜活,她留下一些摆在客厅,剩下的都搬去了自己的房间。
忙完,夜幕缓缓降临,明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来得及二次欣赏,便拿起包匆匆赶往去舞蹈课的路上。
*
夜晚十一点左右,明乐从商业街回别墅。
别墅门廊的灯已经熄了,好在玄关的开关触手可及,她踢掉鞋子,顺手按亮灯,一边揉着酸胀的肩颈一边往里走,脚步却在中途顿住——
一览无遗的客厅,没有她的立体人物周边。
保姆从厨房出来,见她回来便问:“饿不饿?我给你热点吃的。”
这一个月来明乐和保姆的关系处得不错,她摇摇头,没胃口:“王阿姨,我放在客厅的那些卡通立牌怎么不见了?”
王阿姨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先生说碍眼,让刘管家放储物间了。”
明乐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知道是我的?”
保姆:“就知道是您的才放储物间,先生原先说丢外面呢。”
明乐:“……”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明乐脑袋上恨不得要冒两缕青烟,但在保姆面前她克制住了,等人走后才气势汹汹上楼,打算质问谈之渡。
可真的来到门前,准备叩门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微微颤抖,明乐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她缓缓垂下手,在门外静立片刻后,沉默不语转身离开。
他已经让步了,而她是没有资格叫嚣的。
明乐掉头去了地下室储物间,推开门,里面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一切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她的人物周边被放在门边位置,排排立着,像光彩的门神。
她心里的气不由消散了几分。
可它们的意义对她来说终归不一样,那是她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夜晚。
明乐捋起袖子,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个搬回自己的房间。
衣帽间门口可以站一个,鞋柜边放一个,不对……放两个吧,左右护法。
明乐兀自弯了弯唇,为自己的想法点赞,却没想到在搬最后一趟时,会迎面撞上从房间出来的谈之渡。
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台阶之上静静看着她,眸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
9、第九章
明乐差点被吓一大跳。
她定了定神,实在不想跟他说话,可又不能装没看见,只好先开了口:“您还没休息呀?”
话一出,讨好的问候莫名带了点尖酸刻薄的味道,明乐立刻抿紧了嘴唇,暗恼自己怎么又没管住语气。
谈之渡微微眯了眯眼,视线在她怀里那堆箱子上停了停:“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搬进去就行,就不碍您眼了。”刚说完,明乐就懊恼地把脸偏到一边,果然,又失控了。
谈之渡掀眸,意味不明看她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辛苦。”
“……”
明乐抱着沉重的周边礼盒,闷头从他身边挪过去,脚步又急又重,头也不回地扎进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她身后,谈之渡站在原地,浅浅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房间内,明乐背紧紧抵着门板,仰起脸,对着空气重重吹了口气。
额前的刘海被吹得飞起来,又软塌塌地落回原处,她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扬了又落,落得不彻底,却也不再张牙舞爪。
她很快将那点不愉快抛开,专心致志布置起来,甚至翻出前几天买的毛绒鸟挂件,手指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羽毛,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她的角色立牌上。
做完这一切,明乐拿出手机找好角度拍照,准备分享给好友徐楠。
却意外看到明冠仪发给她的消息:【慈善晚宴的礼服,我给你准备好了】
那场傅老举办的慈善晚宴,谈之渡没打算带她去,明冠仪却向她发出了邀请。
明冠仪:【你想要人脉,接触上流社会,获得更多的金钱和资源,这种场合就不要缺席。】
明乐没想到明冠仪会将她看得这么透,她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片刻,坚定回复:【谢谢,我去】
*
两天后,流琅餐厅顶楼露台。
巨大的弧形露台半悬于空,露台中央,弯月林立,水流从月亮尖尖倾泻,随着光亮痕迹往下,犹如莹玉雪光。
人群推杯换盏,靠着透明的玻璃护栏边谈笑风生,一眼望去,脂粉艳丽,西装精贵。
楼顶的钟声似是响了一下,来人了。
众人目光各异看过去,见通行入口又迎来两人,一位是明冠仪,西装裙打扮,红唇烈焰,她如今可是明氏集团的ceo,顶明家半边天。
另一位,同样的红唇烈焰,复古波浪发型,穿丝绒黑鱼尾裙,摇曳的裙摆下是一双诱惑的细高跟。
“这人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但听说明家二小姐回国了,想必她就是。”
“我之前好像见过她,但想不起来了……果然,人只有站大人物身边,这张脸才会变得清晰起来。”
……
嘈杂的讨论声响起,明冠仪神色冷厉扫过去,目光如刃,四周顿时低了下去,只剩零星的窃窃私语。
明乐看向明冠仪紧绷的侧脸,主动弯起眼睛,声音清甜:“比这更难听的我都听过,姐姐别往心里去。”
一声姐姐让明冠仪细微不自在,她缓和了神色,拉起她的手往前走:“我带你去认识人。”
明乐唇角笑意更深:“谢谢姐姐。”
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眼睫垂落,轻轻眨了两下,默然跟在明冠仪身后。
只是她发现,另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于长了。
明乐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摇曳的灯光,最终隔着三两交谈的宾客,直直撞进了谈之渡眼里。
他目光直接,并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深深沉沉,辨不清情绪。
明乐却注意到他身边有女伴,她见过,是他的秘书。
大概很惊讶她会来这里,所以才看这么久吧,明乐这样想,率先轻笑着挪开了目光,同对面人握手:“对,我叫明乐,之前没见到是因为我人在国外,很少回来……”
交谈间,明乐眼角的余光瞥见谈之渡正朝她这方向走来。
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明乐连余光都收回,继续和对面的富贵小姐维持场面话:“那可不,我和您真是一见如故……”
却不料片刻后,男人停在她身后。
秘书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犹豫:“需要……和夫人打个招呼吗?”
谈之渡身体微顿,他细微转动酒杯,抬头看了眼前方出来的傅老,随后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不用。”
两个字,清淡,短促。
身后那抹无形的压力终于散去,他走了。
明乐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悄悄松缓下来,她没有再继续寒暄,转身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看向出场的傅老。
这场慈善晚宴就是傅老举办的,作为北城商界的中流砥柱,他的影响力无可比拟。
只是再大的人物似乎都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明乐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神思略微游移。
可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机器嗡鸣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明乐眉心微蹙,抬眼循声望去。
通道入口处,一台两人高的赛高机器人端着蛋糕托盘,像是失了控,正笨拙而鲁莽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一名工作人员在后狂追,汗水顺着脸颊直落,却只能徒劳伸手,想拉住那具失控的钢铁身躯。
周围人群迅速退散,脚步与衣料摩擦声杂乱,人人都小心维持体面,唯恐在众目睽睽下出丑。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那机器人竟倏然转向,径直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明月眼神一凛,视线飞快地扫过它足下飞速旋转的滑轮,非但没有退避,反而静立在了原处。
直至那只金属手臂携着蛋糕近在咫尺,她才骤然出手,稳稳夺下它手里的蛋糕托盘。随即裙摆划开利落弧线,一脚狠踹在机器人的大腿上。
“轰——哐当!”庞然的身躯应声倒地,滑轮仍在空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而在她落定身形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侧旁扶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而稳妥,透过薄衣传来,压下了方才的惊险余震。
明乐微微回头,看见了谈之渡轮廓锋利的下颚。
他及时松开了手。
明乐也故意很从容地将蛋糕放在餐桌上。
众人此时回神过来,傅老也轻咳一声,稳住场面,示意大家继续,然后往前走两步来到明乐和谈之渡面前,同他们道谢。
明乐微笑:“小事小事,不值一提。”
傅老没吝啬评价:“小姑娘身手了得,胆大,又心细。”
明乐谦逊地笑:“没砸了您的蛋糕就成。”
听此,傅老乐呵呵地笑,看明乐的目光也有几分欣赏:“不慌不忙也是一种本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明乐微笑回答:“傅老,我叫明乐。”
傅老点一下头,继续问:“有对象吗?”
明乐轻轻眨眼,语气坦然:“我已经结婚了,傅老。”
“可惜,可惜了,看来我家那小子没这个福分。”
傅老神色颇为惋惜,听她讲自己叫明乐,又看了眼站她旁边的明冠仪,似乎是想起什么了,目光一转,落向不远处始终静立的谈之渡。
明乐偷偷观察傅老的神色,适时温身出声:“傅老,他就是我先生。”
她说着,主动走向谈之渡,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男人身形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并未避开。
傅老见状,不由打趣道:“你俩分家了?”
“……”明乐心中感叹大佬说话果然直接,面上却笑意盈盈,从容应答,“傅老说笑了,只是今天这样的场合,我更想以明家人的身份参与,而非仅仅是谁的夫人。”
傅老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从容的笑意:“明家有你们两位,真是福气。”
对此夸赞,明乐和明冠仪都表示了感谢。
傅老话头一转,又转到谈之渡身上:“谈总是北城商界年轻一辈的翘楚,可气魄手段,一点不输那些沉浮多年的老江湖。”
谈之渡微微颔首:“傅老过誉。”
两人自然而然开始聊起了商界的事情,明乐听不懂,跟傅老打了个招呼后走到另一边,谁料明冠仪也没留在原地。
靠在玻璃围栏上,明乐好奇:“我以为你也会留在那里听傅老授课。”
明冠仪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远处璀璨的城景:“他们之间的对话,各有目的,我在场,有些话反而不好展开。”
明乐恍然,觉得这其中的微妙很是新鲜。
“你刚才怎么帮他说话?”明冠仪突然转头问她。
明乐明白她问的是谈之渡,心想有些事还真是瞒不住聪明人,她看着不远处谈之渡西装革履的模样,微抬下巴说:“谁说我是帮他,我那是帮自己。”
风拂过来,明乐的眼精明一抬。
明冠仪挑了下眉,笑着说:“聪明啊,不愧是我明冠仪的妹妹。”
明乐双手环胸,傲娇的嗯哼了一声。
“行,那我先去拓宽项目了,你想干什么都随你。”明冠仪从栏杆边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包里我放了两张创可贴,要是脚被鞋子磨得不舒服,自己贴上。”
明乐一愣,忽然想起上次被送到房间门口的药膏,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望着明冠仪的背影,真诚地喊了一声姐:“谢谢姐。”
明冠仪没回头,只是懒懒地向后摆了摆手。
她走后,明乐转身看向北城的万家灯火,心想,北城好哇,照亮暮铜镇的月亮也同样照亮北城里的她。
夜风吹亮明眸,明乐微微弯起唇角,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轻轻抱住自己,心中只剩渺小的柔软。
“明乐。”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乐回过头,见谈之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不远处,而秘书已不在他身旁。
“回家。”他朝她伸出了手。
明乐诧异抬眉,想了想,笑容和煦地说:“我今天和姐姐一起走。”
“我和她说过了。”谈之渡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明乐望向明冠仪的方向,果然见对方朝她点了点头。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着,她不再多言,干脆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谈之渡收拢手指,稳稳握住了她。
他牵着她,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中,从容离场。
到了楼下,车已经等在一边。
两人都不约而同放开手,像是都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角色,一前一后沉默上了车。
后座空气静谧,掉针可闻。
车辆启动,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过了许久,谈之渡忽然开口:“晚上吃东西了么?”
明乐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靠在车窗边玩着手指认真回:“嗯,吃了,大厨手艺不错,桂花鱼蛮香的,就是量有点小,不过也吃饱了,谈先生呢?”
“没怎么吃。”他答得简洁。
他说话真是简洁明了,明乐微耸肩,哦了一声,实在想不出来词回复,就干脆沉默。
谈之渡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路静默到别墅。
上了楼,又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比搭伙过日子的搭档还要互相避嫌。
明乐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她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转,门咔哒一声开了,光露出一条缝隙,她正准备进去,却听见谈之渡的声音从旁传来,穿透寂静,将她的脚步定在原地。
“明乐。”《 》
10、第十章
“嗯?”
明乐迟钝片刻才转头看向谈之渡,他的眼眸深邃,像是会说话一样,安静看着她。
“谢谢。”谈之渡朝她温和笑了笑。
明乐一愣,然后意识到他是在为今晚宴会上解围的事道谢,她抿唇回了一个笑,语气坦诚:“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谈之渡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被一阵清晰的声音打断。
“咕噜噜……”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明乐的脸瞬间涨红,尴尬得耳根发烫。她下意识捂住肚子,心里懊恼,明明想装得从容体面,偏偏在这个时候露了馅。
嗯……晚上确实没吃饱,本想装一装的。
谈之渡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低沉而温和,他没再往房间走,反而转身朝楼梯方向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有点饿了,打算做点夜宵,要一起吗?”
保姆今天不在。
明乐眼睛一亮,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毫不犹豫跟上去:“来点夜宵也不错。”
走在前面的谈之渡唇角无声地向上弯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
谈之渡先从冰箱里拿出了意面,开始起火烧水,明乐也没闲着,轻车熟路地翻出她最爱的芝士罐和辣椒酱,献宝似的摆在他手边,又踮脚从冷藏柜里拿出虾仁和牛肉。
谈之渡瞥了一眼那两罐显眼的调味料,慢条斯理地卷起挺括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女士在外面等着就好。”
明乐闻言,眼睛像被点亮的星子,亮晶晶地抬起,又小狗般愉悦地垂下来,她笑眯眯地凑近半步,提出要求:“我的那份,请多加芝士,多加辣哦。”
谈之渡拿起橄榄油瓶的手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淡反问:“我记得你口味偏淡?”
明乐噎了一下,开始脑筋急转弯:“……意面这种做法比较好吃。”
“是吗?”谈之渡将意面滑入沸水中,声音平稳,“清淡的意面也可以做得很有风味。”
“……”明乐背后暗暗瞪了谈之渡一眼,舔了舔唇,一时半会想不出新的理由。
“芝士和辣酱分别加多少?”就在她绞尽脑汁时,谈之渡适时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逗弄。
明乐悄悄磨了磨牙:“芝士两勺,辣酱两勺。”
“嗯。”
“谢谢!”
见他答应下来,明乐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从厨房喜滋滋走出去,窝进客厅沙发里,像只等待投喂的猫,喜滋滋地等着她的赈灾粮。
中途,她甚至小小眯了一会儿。
过了半个多小时后,谈之渡终于做好,两份意面新鲜出炉,被端到餐桌上。
明乐被香味唤醒,也转移阵地,坐在谈之渡对面,看着自己面前这份芝香味满的辣式意面,非常满意。而反观谈之渡面前那份意面,淡得仿佛看不到一丝油水。
这真的能好吃吗?
明乐眼睛都跟着起皱,问:“你这盘里,只加了意面和牛肉吗?”
谈之渡搅动长叉,眼没抬:“放了盐。”
好一个放了盐,明乐沉默了,低头再仔细看着自己面前这碗,有牛肉有虾仁,甚至还有芝麻碎,旁边还有一小碗半满的辣酱供她随时添加。
“谢谢。”明乐再次向谈之渡道谢。
“不客气。”谈之渡解释,“我做事一向喜欢完美,做吃的也一样。”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明乐知道那也得花心思,不过她没再客气,而是拿起长叉一点点品尝。
吃后,明乐发现味道和色相一样好极了,她心中诧异,没想到一个事务繁忙的总裁,厨艺竟然会这么好。
“符合你的口味吗?”他问。
“嗯,非常好吃。”明乐抬起头,才发现谈之渡已经放下长叉,正饶有兴致看着她。
“看起来,你更喜欢吃辣。”
明乐非常不要脸地说:“谈先生这顿打开了我的味蕾,我发现我也能接受辣了。”
“还回归淡食吗?”
明乐点头,不忘人设:“要论常驻,还得是淡食。”
谈之渡低低的笑了一声,话里有话:“明小姐,性情中人。”
明乐一只眼微抬,意识到什么,随即笑着放下长叉:“一时半会不能多吃,胃受不住。”
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杯,试图掩盖她的心虚。
没想这时候一个细长的身影灵巧跳上了谈之渡的肩,明乐喝水的间隙细看,发现正是她最近才领回来的狐獴。
谈之渡没被吓到,像是练出来了,从容侧看一眼,随即带着了然的目光投向明乐。
明乐放下水杯,再次心虚:“新养的,狐獴。”
话刚落,这只竖立在谈之渡肩上左右张望的狐獴突然跳下来,抓起谈之渡面前的意面捞一把往嘴里塞,赛到一半像是发觉不好吃,又细叫一声重新吐回盘中。
爪子上残留的意面则被它嫌弃地甩掉,其中一两根掉到了谈之渡身上。
明乐霎时瞪大了眼睛。
她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捞起闯祸的狐獴抱在怀里,然后弯腰低头想要摘除谈之渡身上的意面。
低头时,她的唇瓣不禁微微擦过他的衬衫袖口,几缕碎发更是轻逸拂过他的喉结。
谈之渡目光闪烁,痒意让他搁在餐桌上的双手蓦然捏紧了些,头微微往后仰,不易察觉地滚了下喉咙。
明乐恍然未知,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怀里,柔软指腹隔着精贵的衬衫布料不轻不重捏起意面,干脆扔掉。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连男人身上的雪松味道也只是在鼻间短暂停留。
“我把它放回笼里。”
丢下这句话,明乐抱着狐獴头也不回地冲上二楼,快得谈之渡根本来不及说任何话。
他独自坐在餐桌前,静默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臂。
灯光下,长袖那一处被少女嘴唇擦过的红唇印,格外明显,他眸光轻闪,情绪未明。
*
回房后,明乐暗自松了一口气,将调皮的狐獴关在笼子半小时,算是小惩小诫一下。
她坐向一旁的长椅,开始在网上找视频,看怎么能教化这种动物,只是她翻了好一会儿,听了无数冗长的开场白,愣是没找出几个有用的办法来。
明乐只好先将这件事放置脑后,开始打开平板画起了漫画。
比起白天,明乐其实晚上更有灵感画漫画,黑夜就像是天然的情绪触发点,让她沉浸其中,不知时间的过去。
这一画就到凌晨两三点。
搁下电子笔,明乐收起平板,才发觉有点腰酸背痛,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卸妆洗漱。
别墅这时静极了,明乐放轻了脚步声走进卫生间,开灯,将水龙头扭开,直到浴缸装满水才躺进去。
浑然不觉清晰的流水声,会将觉轻的人吵醒。
等她洗漱好出来,明乐才发现隔壁房间亮着灯光,她心中诧异,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后知后觉好像是自己吵醒了他。
明乐指尖挠了下脸颊,有点犹豫是否要去道个歉,但这个时间点似乎又不太合适。
正想着,灯光却在这时又暗下了。
明乐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扭转门把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
天光破晓,鸟叫和晨光没有叫醒床上的人,少女翻了个身,将棉被团成一团继续睡,猫和狐獴一前一后跳了上来围观,床上的人仍是一醒不醒。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
“她还没醒?”
“嗯,需要我去叫夫人起来吗?”
“不用,我不在的时间她可以随意,但别墅生活规则,该给她复习一下了。”他嗓音隐含着一丝微微的不耐。
“好的,先生。”
……
谈话声渐渐归于无。
床上的明乐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醒来,直到十点多左右,她终于从床上醒来,窗外天光大亮。
明乐快速起床,洗漱,给橘猫和狐獴喂粮,看着它们欢快进食的样子,她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紧了眼又睁开,试图让自己更清醒点。
昨晚画漫画熬得有些晚了,明乐揉了下眼,慢腾腾拿出手机查看读者的反馈,阳台的光射进来,照得她皮肤璨白。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明乐划拉几下,查看。
秀姨:【我给你做好了酸菜,两罐,已经给你送过去了,按道理来说今天就能到】
明乐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秀姨做的酸菜,和老坛酸菜牛肉面的酸菜几乎一个味道,秀姨知道后,即使发酵时间再漫长,过程再繁琐,每次等她快吃完了,都会提前做些备着。
一晃好些年过去,做酸菜已经成了秀姨的习惯,她总怕明乐吃不到她做的酸菜,就会像以前那样干巴巴嘴馋等着,但从不开口主动要。
明乐眼窝一软,乖巧地回:【哇,太后发皇粮给我啦!】
秀姨最近眼睛不是特别好,打字也慢:【少嘴贫,吃完了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寄过来】
明乐:【好嘞】
明乐:【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幸福】
和秀姨聊完,明乐下楼亲自去驿站查看自己的快递,果然发现这其中就有秀姨给她寄过来的酸菜罐子。
可当她拿着快递扫码时,驿站的服务人员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明乐瞧见没有作声,只是抿着唇默默将快递盒抱进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她满心的安全感。
这是家的味道。
明乐回了别墅,打算等晚上学完舞蹈课回来,就用它做酸菜鱼。
*
晚上八点过半,明乐上完舞蹈课就早早从商业街赶回别墅,她嘴里哼着歌,神采飞扬的。
有些意外的是,她在别墅门外看到了谈之渡的车。
他今天回来这么早?明乐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收敛了些动作,端庄无比走进大门。
客厅内没有看见他人,想必已经回了房,明乐放松下来,将包扔到一边,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酸菜鱼。
可当她打开冰箱时,却发现里面的酸菜罐子没了踪影。
明乐目光一滞,手指不由攥紧了冰箱门边缘,冰凉直触指尖,她强压下第一时间冲去质问的冲动,而是先找到了保姆。
“先生说味道有点大,让我和刘管家拿远点,所以我就把它放去了地下室储物间里……另外先生还说,您要是想吃这种东西,可以去外面点,就不必买两罐放着了。”
明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身又沉默不语地来到地下室储物间,见那里确实放着她的酸菜罐子,只不过剩下了一罐。
保姆这时急匆匆跟了上来,站在门边局促说:“另外一罐刘管家在搬运的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
明乐的心在此刻沉到了底。
最后一点克制也消失了,她猛地转身,上楼径直朝谈之渡的房间走去,脚步又快又急,胸中积攒着怒火,誓要和他要个说法。《 》
11. 第十一章
这一次,明乐实在不想再保持礼貌,她用力推开书房的门,力气大到门框反弹,发出重重的一声沉响。
“谈之渡,你出来。”明乐双手环胸道。
书桌后的男人没有动,只是神情有些不悦地抬起眼,淡淡看向了她。
明乐丝毫不惧,与之对视,眼中燃烧着腾腾的怒火。
谈之渡冷静看了她几秒,从容转过头,面向电脑屏幕里已全然惊愕掉的开会员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涟漪道:“散会。”
随即点击鼠标,结束会议。
他这副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模样,让明乐气得牙痒,她心下发沉,不禁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发问:“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意处置我的东西?”
谈之渡深深蹙眉,像是没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语调平缓询问:“你指什么?”
明乐忽然失了言,喉咙像是被黏稠的胶水堵住,所有准备好的激烈言词都被迫吞了回去,原来,这件事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明小姐,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请你离开。”谈之渡语气疏离冷淡许多。
明乐心头像被尖针刺入,忽而一痛,她说不清缘由,只觉胸口涌上一阵酸胀的难过,直冲鼻尖。
她张了张嘴,紧紧咬了下牙肉:“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酸菜的味道,可以让我换一个地方,甚至可以禁止我在这里吃……”
明乐顿了顿,继续:“但你不能在没跟我商量的情况下就私自处理我的东西!你事前不通知我,事后不告诉我,摔坏了不赔偿,现在却轻描淡写的忘记,谈之渡,虽然我们是假夫妻,但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吧?”
话音重重掷地,对面人沉默片刻,回应依旧冷淡理智:“这种事,管家自然会通知你。”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不就是她还不足以劳烦他亲自解释吗?明乐气得原本熄了一点的火苗瞬间蹿高三尺。
她直接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
谈之渡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他诧异抬眼看着她,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明乐不去看他诧异的目光,气势汹汹的离开,把门关得震天响。
而书房内,谈之渡盯着被踹过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从书房出来的明乐没有回房,她一路风风火火地重返地下室储物间,小心翼翼抱起那罐沉甸甸的酸菜,像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将它放回厨房料理台上。
气归气,酸菜鱼还是要做。
明乐将保姆事先准备的活鱼拿出来,冷着脸,去鱼鳞。
她杀鱼的技术一流,小时候在暮铜镇,有个老爷爷专门开了个海鲜小饭馆,他自己懒得动手,就招工请别人来干活,她为了学费去应聘,老爷爷看她可怜,勉为其难把她留下了。
自那以后,杀鱼的活全是她来干。
明乐熟练去着鱼鳞,怒气在重复的动作中一点点熄弱下来,开始思考起另外一个问题。
她这次大吵大闹,人设算是崩了个彻底,谈之渡会不会怀疑她?
但脑海里又浮现出明家人对她说过的话:“婚前伪装要过硬,至于婚后,你只要不在外面给他难堪,闹得太难看,他是不会和你离婚的,毕竟有些婚姻,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想到这里,明乐收起担心的心思,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毕竟她的演技只负责装一阵,不负责装一辈子。
她继续专心致志做酸菜鱼,浑然未觉客厅内,多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谈之渡静默站在那里,目光瞥向正在厨房内忙碌的身影,他思量片刻后,转身离开。
*
做好酸菜鱼,明乐端去了自己房间。
拿起筷子,她先夹了几片酸菜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滋润着口腔,味蕾瞬间被唤醒。
可只吃了一口,明乐却忽然放下筷子,呆呆地坐着,眼眶不受控的微微发热。
某些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清晰浮现在脑海,即使隔了许久,春去夏来,秋去冬来,它也还是会复苏——
暮铜镇在春天时最好看。
沿岸柳条伸展,如姑娘盈盈细腰,一群鸭游过水面,白色的毛黄色的嘴,嘎巴嘎巴吵个不休。
全镇人都喜欢春天,生机勃勃,万象更新,但秀姨不喜欢,因为她的爱人死在了春天。
对于死因,秀姨总是缄默其言,可全镇人都知道她腌制酸菜的手艺,是她死去的爱人教会的。
那会儿暮铜镇的人没怎么吃过这种酸菜,想给日常清淡的吃食加点不一样的东西,就来秀姨这里买。
秀姨却不卖,来一个赶一个,来两个赶一双。
明乐也想吃,秀姨就住她家三户以外,有时候酸菜的香味都能飘进她的梦里,馋得她直流口水。
李建兴最疼她了,见她想吃,也去找秀姨买,结果毫不意外吃了闭门羹。
他不恼,也比那帮想给媳妇买酸菜的粗老爷们聪明,从此以后绝口不提买酸菜的事,只是见秀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都会亲力亲为做到位。
秀姨家的地是李建兴一锄一锄垦出来的,好的菜种子是他特意给她留的,晚上有臭男人敲门骚扰,也是他赶走的。
久而久之,秀姨也心软了,她明白他的意图,默不作声把做好的酸菜送过来,搁在明乐家饭桌上。
没要钱。
李建兴想给,她也不要。
后来两家形成了一种默契,李建兴默默帮衬秀姨,秀姨趁人不在时默默送去酸菜,送的频率还越来越高。
一天清晨,李建兴主动找秀姨商量,要不要把酸菜做成一门生意,赚出的钱四六分成,他拿少的那份。
秀姨思考许久,没有拒绝。
回家,李建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明乐,说以后她会有好多好多的酸菜吃,还会有很多漂亮的小裙子穿。
明乐嘻嘻笑,觉得那一年的春天,柳条格外绿,河水格外清,连鸭子们的叫声都格外动听。
从那以后,李建兴开始攒钱买店铺。
他心里有底,现在往外拿钱,久了以后就能源源不断往里进钱,这样明乐上高中、大学时,就不会被其他女生嫌弃总穿那么几件旧衣服,买不起大牌。
可梦想最终倒在了起航前一天。
李建兴猝然车祸离世,这个噩耗连秀姨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年春天是如何过去的,明乐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随之而来的酷热夏天,带走了她的爸爸。
明乐爷爷奶奶得知儿子去世,嘴里骂着不孝,哭晕过去好几次,是秀姨将他们背进的医院,又拿自己的钱垫付医药费。
之后的日子里,秀姨也没有停止帮助,她依旧时不时送酸菜过来,帮着明乐家垦那几块荒地。
良善的人总是如此,得了一点温暖,就想着用自己的全部去偿还。
到了除夕,秀姨也总是强硬让爷爷奶奶还有明乐来她家过年,她会用酸菜变着花样做出十种不同的菜肴,让全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明乐永远都记得那年的感受,像新生,有着无穷无尽的希望。
后来只剩明乐一个人了,秀姨也没有不管她,她还是给她做酸菜,也开始给大家做酸菜,再用酸菜挣来的钱供她上大学。
一年攒一点,两年三年就能攒下很多,秀姨很开心,去卖酸菜的背影都变得很有动力,可明乐却很难过,她看着秀姨日渐起皱的面容,和背后无声白了的头发,感叹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
回忆戛然而止。
明乐默默擦掉眼底的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自己做的酸菜鱼,心中一股难言的怅然。
搁一旁的手机叮铃一声,秀姨发来了一条消息:【酸菜好不好吃,味道有没有变?】
明乐拿起手机立马回:【好吃好吃,这味道我百吃不腻】
打完字,她拍下酸菜鱼的照片发过去。
【品尝中……】
秀姨:【怎么这么晚了才吃饭?】
明乐不想让她担心,撒了个小谎:【这是夜宵,晚上吃过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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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几次后,发来一句话:【夜宵也要早点吃】
明乐不禁一笑,眼眶却再次湿润。
*
和谈之渡争吵后,两人似乎陷入了无形的冷战模式,不过在明乐单方面看来,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尴尬了而已。
好在两人生活基本不重叠,明乐也没打算讨好谈之渡,决心把他当空气。
她日常画漫画,学舞蹈,还学会了插花和刺绣,觉得好看的作品,就会发到朋友圈。
在学校的小软很喜欢问她这些没见过的花种,似乎对这些特别感兴趣,明乐闲下来时会一一为她解答。
小软是秀姨的孩子,从冒头那么大点就爱黏着她,现在也一样,她不止一次念叨要过来看她。
明乐想起前几天管家提起谈之渡在国外出差的消息,心想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回不来,就把别墅地址告诉了小软,让她星期五放学后自己过来。
本来想亲自去接她的,但小软说不用,要自己认路,明乐只好作罢。
为了迎接小软的到来,明乐特意放了管家和保姆一天假,打算自己做一顿美食。
从午后开始,她就在厨房忙碌,切菜、翻炒、炖煮,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终于被一盘盘摆上餐桌时,明乐骄傲地用大拇指揩了一下鼻子。
她解下围裙,对着满桌的菜肴拿出手机一顿拍,想起还差点饮料,转身正准备去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喊声:
“姐姐!”
明乐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匆匆关上冰箱门,趿着拖鞋快步向外跑去。
刚跑出别墅门口,腰就被一双细细的胳膊紧紧抱住。
小软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在布料里:“姐姐,小软好想你啊。”
明乐心头一软,像紧绷的皮筋倏地松开,只剩下满心的安全感,她轻轻回抱住小软:“姐姐也超想小软的。”
小软又蹭了蹭,忽然仰起小脸,鼻尖轻轻抽动:“姐姐,我怎么闻到一股饭香?”
明乐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鼻子真灵啊陈小软,那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饭菜,刚放学肯定饿了吧?”
小软抱着她狠狠点头。
“那咱们去大快朵颐。”明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尝尝姐姐的厨艺有没有退步。”
小软睁大了眼睛:“都是姐姐做的?”
“当然,你不是说好久没吃过我做的菜了吗?”
“那我要全吃进肚子里!”小软信誓旦旦地说。
明乐忍俊不禁,揉了揉小软的头发,领她在餐桌前坐下,又把她的书包放到一旁:“我去拿点喝的,你想喝什么?”
小软一边小心翼翼环顾着四周,一边乖巧说:“姐姐拿什么我喝什么。”
“那就拿你最爱喝的酸奶。”明乐转身走向客厅角落专门存放饮料的冰箱。
而此时,别墅外的草坪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徐徐停下,司机迅速下车,恭敬为后座的男人拉开车门。
谈之渡从内迈步而出。
他身形挺拔,连日的出差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疲惫的痕迹,反而更添几分沉稳锐利,他随意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履从容往别墅走。
远处的夕阳踱上他身,金光照耀不染尘埃。
谈之渡微微垂眉,抬脚进门,未见其人,先听其声——两声错落沉闷的“咚”响回荡在耳边。
他掀眸,见不远处,明乐整个人僵在原地,正一眨不眨、不可置信看着他,她手里原先拿的酸奶已经滚落在地,其中一瓶圆溜溜地滚到了他脚边。
轻瞥一眼,谈之渡不慌不忙弯腰捡起那瓶酸奶,慢慢走近,递到仍在发愣的明乐手里:“拿好。”
明乐直直看着他,大脑宕机到忘了回应。
“姐姐,你做的菜好好吃啊!”
一道清脆的童音又从厨桌传来,谈之渡目光缓缓落到声源处,又重新移到明乐脸上,眼神显得有几分深邃难辨了。
12. 第十二章
“家里来了客人?”谈之渡的视线淡淡扫过她,声音平静无波。
明乐想回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理的理由敷衍过去,不由紧张地滚了下喉咙,捏紧了手里的酸奶瓶。
“我……朋友家……托我照顾的……”她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还没说完,小软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站在他俩面前,用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客厅大声喊,“姐姐,你怎么还不来吃啊?”
明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事,秀姨并未对小软详说,保留了一二,只含糊其辞说她结婚了,嫁了豪门,因此她们的生活品质才有所提升,但如果要找姐姐,一定要提前打招呼。
可眼下……明乐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看到谈之渡淡然转过身,那双冷峻漆黑的眼眸看向了突然出现的小软,礼貌颔首:“你好。”
小软睁大眼好奇看向谈之渡,也准备礼貌问好,可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默默吞了回去,震惊看着他,一时之间小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明乐没看明白小软为什么是这副神情,但求生欲让她立刻上前,赶在谈之渡开口前拉住他的胳膊,低头不自在的解释:“她是我妹妹。”
“亲妹妹?”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她的手。
“不是。”明乐堪堪放下手,发现有时候真话比谎言有说服力,更发现话点到为止就好。
谈之渡没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明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过了会儿,他开口询问:“她叫什么?”
“小软。”明乐偏头装着挽了下耳后的头发,刻意省略了姓氏。
谈之渡在心里将身份对上,他一只手插兜,了然地勾了下唇角,并没打算为难,准备将这件事一揭而过。
“你……能不能对我姐姐好点?”谁料小软突然站在明乐面前,仰头直视谈之渡说道。
对于突然出现的变曲,明乐吓得心脏跳得不轻,她急忙想从后捂住小软的嘴,却被小软倔强的一手推开,小姑娘这个时候来了一股牛劲,愤愤说道:“我在学校看到你和其他女的拉拉扯扯,她给你递水,打伞,还……还和你交头接耳!我们老师和同学都说,这种情况叫……出轨!”
“……”明乐彻底愣住,她机械般捂住小软的嘴,对谈之渡扯出一个尬笑,“她一定是看错了。”
小软再次推开她的手:“姐姐我没有看错,他长得这么帅,我怎么可能看错呢!”
明乐顿感深深的无力。
小软还在继续:“你、你不能这样,你是我姐姐的丈夫,不能和其他女人做那些亲密举动,这样不对,我姐姐会伤心的,而且你还不知道我,我可是姐姐很重要的人。”
明乐无措地抿了抿唇,急忙拉过小软挥舞的手藏到身后,不让出来,她尴尬看向谈之渡,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心已经死了一半了。
谁料谈之渡认真思考后,落下一个字:“好。”
嗯?
明乐茫然地抬眼,和他对视,完全不理解他的回答。
谈之渡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小软:“我答应你,会好好对你姐。”
明乐蓦然松开了桎梏小软的手,呆呆愣在了原地,而小软开心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脆生生说:“哥哥要说到做到哦!男人承诺不作数的话,我妈妈说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话还没说完,小软的嘴就又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明乐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低头催促小软:“你不是饿了吗?赶快去吃饭。”
小软眨巴眨巴眼睛,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赶紧立马闭嘴,乖乖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她走后,明乐将双手不自觉地捏来捏去,尴尬到没敢看谈之渡:“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谈之渡沉默片刻,淡笑一声:“不会。”
“不过我要澄清一点,我在外没有别的情人,出行活动带的多半是助理和秘书。”谈之渡细细道,语气认真,“他们会负责我的演讲文稿,细节琐碎,这点,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明乐微微一怔,没想到谈之渡会为这件事特意解释,毕竟他们终究是假夫妻。
心不由得轻轻一跳,她下意识看向男人的侧脸,见他神色认真看着她,她假装匆忙转移了视线,看向别处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莫名其妙接了句:“你业务还挺广。”
谈之渡听懂她在说什么:“公司会赞助一部分学校,其实我很少亲自去。”
“哦。”明乐配合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伸展了下胳膊,觉得该转移话题了,“要一起吃饭吗?”
“不用,你们继续。”
谈之渡看她一眼,转身往二楼走,没有停留的意思。
明乐也没有挽留,甚至心里还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经历了这一波三折,她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在短时间内自然地面对他。
*
吃完饭,玩了两三个小时后,明乐请明家的司机将小软安全送到秀姨家。
此时天刚黑不久,别墅外夜风带着几分恣意,明乐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目送车尾灯融进夜色,才轻轻拢了拢手臂转身回屋。
谈之渡侯在客厅,见她进来,发出了邀请:“聊聊?”
明乐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她已记不清来了多少次,但总之每一次的印象似乎都不太好,明乐在谈之渡对面自然坐下,看他身前摆放着一份别墅生活守则文件。
明乐匆匆掠过一眼,不轻不淡挪开了,大概又是要加一些“不准在别墅吃酸菜”的苛刻条款吧,她双手抱臂,任命竖起了耳朵听他接下来的话。
“抱歉。”
听到的却是这两个字。
明乐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皮轻轻往上抬了抬。
谈之渡:“酸菜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这件事我会补偿你。”
从保姆那里得知酸菜罐子是她亲人腌制时,他想自己虽然不喜欢,但总该尊重这份思念和牵挂。
于是推过去一张卡:“这卡里有十万,当作赔偿。”
明乐望着那张缓缓被推过来的卡,一时有些出神,没有很欣喜,也没有感觉到他十足的诚心,可你也不能说他一点诚意也没有。
“谢谢谈先生。”
明乐往前伸的手迟疑片刻,还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接受了,她知道这就是谈之渡向人道歉的方式,量化赔偿。
左右她缺钱,而明家现在也不会吐给她一分,倒是假老公出手阔绰,她在心里想,手里摩挲着卡面,只觉这份补偿像钝刀裹着柔软的天鹅绒送进了她心里。
“另外,重新拟定的别墅生活守则你看一下。”谈之渡朝她摊了下手。
明乐回过神,将卡收好,拿起那张写满整张纸的别墅生活守则,放在面前细细端详。
前面的条款与以往都大同小异,只是删除了几条,也新增了几条。
比如:超过晚上十二点别墅静音。
明乐一条条看下去,一只手自然而然撑起了太阳穴开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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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用力揉,以此来减轻她想要发怒的不满。
只至最后两行字印入眼帘,她揉太阳穴的动作突然顿住,定在那里。
——若女方一日内未违反别墅生活守则,奖励一万。
——若男方一日内违反别墅生活守则,惩罚由女方定。
明乐的眼睁大了一圈又一圈,她不可置信看着这两条,几乎要将每个字拆开重组,反复确认。她抬眸看向谈之渡,忽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有些高大伟岸了。
“明小姐可还满意?”谈之渡不慌不忙等她的回答。
明乐举起文件,指向那两行字:“字面意思上的一天一万?”
谈之渡点了点桌面:“对。”
明乐继续问:“你犯错了,惩罚由我定?”
谈之渡微微颔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他心里有数,和明家人做交易,还是和明乐做交易,显然第二个更好拿捏,可她性子硬,坦白说显得太公事公办,一点点给好处、给金钱,钝刀子割肉,反倒更能在关键时刻,让她临阵倒戈,只站在她这边。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抬眼,眼神势在必得。
明乐倏地坐直身体,歪着头打量对面的人,怎么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可这对她诱惑实在太大,她爱钱,在没有学会爱人之前,她就学会爱钱了。
明乐不再纠结谈之渡这么做的原因,她非常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落笔,嘴角含笑伸出手:“成交。”
*
有了这份生活守则的制约,明乐晚上开始刻意注意自己的动静,甚至一点点把自己的作息调整了过来。
凡是可能产生气味的东西,她都会提前放进自己房间。
谈之渡也默许她的宠物在别墅玩耍,只要她看管好就行。
这种改变,两人似乎都很满意。
明乐每天看着卡里雷打不动到账的一万,没有想到谈之渡真的说话算话,她细数着卡里一点点多出来的零,在想一直这么下去,谈之渡会在她手上破产吗?
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别墅迎来了不速之客。
汽车鸣笛声响了很久才停,大门无需经过主人的同意,便被人从外打开。
明乐抱着橘猫站在二楼旋转楼梯处,惊讶看着谈之渡的奶奶领着一帮黑衣保镖进来。
那每一个保镖手上,都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有一个保镖扛着一张紫檀木床板。
她惊得下巴微张,又默默用手托回原位。
奶奶怀里也抱着一只猫,看见明乐,她笑眯眯抬起怀里黑猫的前爪打招呼:“乐乐,奶奶来这里住一段时间,你们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明乐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笑得嘴角都僵硬了,“奶奶打算住多久呀?”
她和谈之渡只是假夫妻,如果奶奶打算长住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奶奶指挥保镖安置物品,末了,抬头回她一句:“住到你们给我生个孙儿!”
明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舔了舔干涩的唇,脑海里回荡着奶奶说的那句话,觉得这个世界在整她。
手上忽然没了劲,怀里的橘猫从她胳膊一跃而下,跑着下楼梯,似乎要去和新伙伴交朋友。
明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一边维持脸上的笑容,一边默默掏出手机给谈之渡发消息:【你能回来一趟吗?】
他回复得很快:【什么事】
底下奶奶又在喊她了,明乐飞速打字,简略地说:【生孩子的事】
13. 第十三章
明乐这句话,生生将深夜11点才回别墅的谈之渡,逼近到晚上七点不到就早早归了家。
他赶回别墅时,奶奶已经吩咐人将自己的卧室倒腾好了,就在明乐衣帽间的隔壁,离得近,他们小两口要是有什么动静,奶奶一准第一个知道。
眼下,奶奶正坐在主桌上,亲手给明乐舀汤:“这是上好的乌鸡汤,家里的私人厨师小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才做好的,很有营养,你多喝点。”
明乐盯着面前满满一大碗汤,默默吞了下喉咙,干笑着应了一声:“好,奶奶,我一定喝完。”
奶奶满意地笑了,又看着刚回来的谈之渡,催促他赶紧洗手坐下:“我也给你准备了汤,你今天必须和乐乐一样,喝够两碗!身子骨养好了,才能好好生孩子。”
正在喝第一碗的明乐动作一滞。
谈之渡正解袖扣,闻言低叹一声,自然而然往厨房洗舆池走:“奶奶,我和明乐心中有数。”
明乐在心里默默附和。
奶奶嗔怪道:“有数?你们两个,哪张脸上写了我乐意要孩子这六个字,依奶奶看,你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敷衍我!”
水声渐停,谈之渡从厨房踱步而出,声音沉稳:“我们都还年轻。”
明乐也应和:“是啊奶奶,我们现在不急于这一时。”
见两人一唱一和,跟她唱反调,奶奶假装哭丧着一张脸,开始演苦情戏:“你们年轻,奶奶却不年轻了,说不定哪天闭上眼,就再也见不到了……”
谈之渡隐隐皱眉,预感不好。
果然,只见奶奶用手虚擦了下脸上不存在的泪,继续说:“奶奶只是想在去世前见一见自己未曾谋面的小孙儿,这有错吗?你爷爷去世的早,他看不见的,我总要用我这双老眼替他瞧一瞧啊……”
明乐张了张嘴,终究无声,她端着面前的碗,眼一闭,心一横,狠憋一口气仰头灌下。
奶奶一边假意拭泪,一边偷眼瞧着,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又抬头看向谈之渡:“你……真要让奶奶带着遗憾走?”
谈之渡一张脸面沉如水,默然片刻,他端起面前的汤碗,也是一碗喝下。
奶奶立刻笑逐颜开,又将另一碗推到他面前:“刚才你那碗是羊肉当归汤,壮/阳,这碗才是乌鸡汤。”
明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谁想被嘴里的残汤呛得咳嗽连连,满脸通红。
奶奶转身急忙给她贴心拍后背:“哎呀,乐乐,慢点喝,这还有呢。”
明乐痛苦不堪地转头:“奶奶,我、我两碗已经喝完了。”
奶奶恍然哦一声,慈爱地笑:“那不用再喝了,多吃点鸡肉补充营养。”
明乐连声应好,伸筷子时却不动声色看向谈之渡,示意他能不能想想办法,解救他们两个人。
可显然,谈之渡自身难保。
“你是男人,两碗怎么够?再来一碗,来,奶奶给你盛满!”
*
夜色渐深,星河落幕。
喝饱的明乐站在谈之渡房间内,靠在窗边一手揉着发胀的胃,一边望向对面正在解领口纽扣的男人。
刚才两人遭受过一劫,眼下,他们又因为奶奶的查岗不得不住在一起,可现在面临一个难题,谁睡床,谁睡地。
“这床还挺软的。”见他迟迟没说话,明乐低头摸脖暗示。
谈之渡饮过补汤,脖颈处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侧眸看她,仿佛没听懂她的暗示,淡声说:“这床很大,一起睡吧。”
明乐心头一跳,揉肚子的手瞬间一停。
可见他神色坦然,一副正人君子、风光霁月的模样,心想自己若是扭捏的话倒显得有些矫情了,于是压下心中的不自在,镇定说好。
她站直了身,拿过自己的睡袍,准备去洗漱。
谈之渡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深邃眉宇缓缓低垂,目光落在宽阔的丝绒床面上,半晌,逸出一声轻叹。
明乐在浴室里磨磨蹭蹭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将身上的睡袍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后,才慢腾腾地挪回卧室。
轻轻打开门,他人竟不在。
想必还在书房。她暗自松了口气,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涂抹乳液,只是等她弄好,谈之渡仍未回来。
大概也是怕她尴尬吧,明乐心中一暖,没再礼貌性等待,小心翼翼爬上床,谨慎地占据靠边的一小块位置。
她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出神。
要和一个男人同床而眠,这件事似乎有点难,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明乐深吸几口气,双手交握着,紧张不安到攥出了红印。
如果先去睡,就会避免更多的尴尬情况吧。
明乐看了眼时间,转身,果断关掉头顶上方的灯,闭眼入睡。
时间嘀嘀嗒嗒转,一个小时后,房门被极轻地推开。
谈之渡没有开灯,就着朦胧月色走向床的另一侧,他的目光掠向对面那道模糊的轮廓微微停顿,方才掀开面前的棉被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流淌在他毫无睡意的眼眸中。
身旁的明乐,似乎已沉入梦乡。
但她熟睡后是极不老实的,原本裹得严实的被子被蹬得散乱,一条纤细的小腿无意识地探出,越过中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寻求着身边的温热。
微凉的脚趾,不经意间触上他温热的小腿。
闭目假寐的男人,倏然睁开了眼睛。
尝到甜头的明乐并未收敛,另一条腿也理所当然地搭了过来,双双侵占了他的领地。
燥热,似乎窜升到汹涌。
谈之渡呼吸微重,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些许距离。
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
翌日清晨。
明乐率先醒来,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视线却先对上了一片紧实的男性胸膛,那里衣襟微敞,线条分明。
她瞬间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攀在了谈之渡身上,手臂甚至无意识地搭着他的腰侧。
明乐屏住呼吸,脸颊后知后觉漫上热意,她极缓极轻地将自己从他身上挪开,动作小心翼翼,全然没了刚才的害羞,带着一种生怕被察觉的谨慎,和不被发现的体面。
直到安全退回到自己的领地,明乐才悄然呼出一口气,她抓起自己的手机,几乎是逃似的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轻响传来,此刻,床上本该沉睡的男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门外,明乐还在庆幸他没有发现,她拍了拍胸脯,静悄悄回了自己原本的房间,随便找了一套家居服换上,才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
楼下厨房里,奶奶正亲自监督保姆熬汤。
“对,再炖半小时,火候足了味道才能更好。”
保姆笑着应下。
听到汤这个字,明乐挺直的腰直挺挺塌了下去,难道她真的要日复一日的喝补汤吗?这每天几碗,谁受得住啊。
她的表演清单里没有这一项啊。
明乐无能狂怒,双手握在身前攥紧了,却在奶奶转身望过来时,瞬间换上乖巧甜美的笑容。
奶奶问候她:“乐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明乐展颜笑:“奶奶,睡饱了。”
“那正好,快下来喝汤,今天是鲜鸡汤,可香了,专门给你准备的!”
明乐嘴角微僵:“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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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喝汤……会不会太补了?”
奶奶转过身:“营养就是要从早补。”
明乐:“……”
十分钟后。
她与谈之渡并排坐在餐桌前,面前各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奶奶坐在他们对面,老瘦的双手撑着面颊,眼睛里不禁流露出幸福的模样慈祥看着他们。
“昨晚睡得好吗?”奶奶轻声问。
明乐脑海中立刻浮现清晨那尴尬的一幕,指尖微蜷,面上却保持镇定:“嗯,挺好的。”
谈之渡没作声,他慢条斯理喝着汤,即使不喜欢,因为是奶奶的心意,也还是喝完了。
“咦?之渡啊,你肩膀上……”奶奶眼尖地发现了什么,声音带着惊喜,“有两根长头发呢!”
“咳——”明乐再次被汤呛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哎呀呀,快快快,之渡,给你媳妇拍拍背!”奶奶连忙指挥。
谈之渡捻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奶奶连声催促下,他顿了顿,终是转过身,抬手轻拍明乐的背脊,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如同羽毛拂过。
明乐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僵硬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好了。”
谈之渡的手应声停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势扶住她的双臂,将她从俯身的姿势中带了起来。
他侧过脸,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脸上显现出几分温柔:“好些了吗?”
明乐怔怔对他对视,读懂了他眼里的暗示,于是假意柔声配合:“嗯,谢谢老公。”
扶在她肩头的大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谈之渡从容地收回手,语气自然:“应该的。”
对面,奶奶笑眯眯看着这一幕,嘴角快翘到天上去。
谈之渡则若无其事地将肩上残留的发丝拈下,随手拂开。
*
因为是周末,两人都留在别墅。
为了逃脱奶奶的魔掌,两人都不约而同选择进书房,谎称处理工作,等到饭点才出来。
然而等待他们的,依旧喝不完的补汤,和大鱼大肉。晚上更是如此。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目光慈祥中带着不容拒绝:“你们两个都太瘦了,奶奶看着心疼,得多长点肉才行。”
明乐内心哀叹,认命地一碗接一碗喝下,感觉自己像个被填鸭式投喂的机器人,偏偏机器人不会胃胀,她会。
夜晚,她和谈之渡再次躺在床上。
大概是一天的应对耗尽了精力,两人都卸下了过分矜持,身体挨得近了些,也懒得再刻意挪开。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明乐忍不住轻轻推了推谈之渡的胳膊。
未料,她指尖刚触到他,手腕便被他倏地攥住,他掌心的温度高得有些烫人,紧密相贴的皮肤下,仿佛能感受到双方脉搏的跳动。
明乐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两下,身体瞬间僵住。
谈之渡随即松开了力道,放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抱歉,我有点热。”
明乐眼珠子转向另一边,默默把自己的手拿回,缓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又补了一句:“人之常情。”
谈之渡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忽然问:“想让奶奶离开吗?”
“当然想啊。”
“明乐,那你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明乐侧过头,在昏暗光线里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谈之渡搭在额前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他依旧闭着眼,似乎在斟酌,最终轻声问:“你会,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