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修真,很难么?》 第一章 陛下,您还上朝吗? 「陛下今日可会临朝?」 「再等等吧,王公公还未出来传话。」 「前阵子黄台吉率十万建奴绕道蒙古,兵锋直逼北京城下……如此泼天大祸,陛下依旧半步不出永寿宫。」 「唉,自铲除魏忠贤后,陛下就仿佛变了个人。」 「周御史慎言!」 紫禁城,永寿宫外。 数十名身著绯袍、青袍的朝廷大员三五成群,在冬日寒风中窃窃私语。 人人脸上都交织著不安。 直到宫门打开缝隙。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弯著腰从里面挪了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一众翘首以盼的大臣,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卑微的笑容: 「诸位大人,陛下有口谕。」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纷纷躬身。 「朕心有所悟,朝中诸事,仍由内阁并各部臣工依律办理。」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 「又不上朝?」 「这……是第几次了?」 「几次?整整一年!」 「国事艰难,陛下怎能弃臣民不顾……」 须发皆白的内阁辅臣韩爌上前一步,冲王承恩拱了拱手: 「王公公,非是臣等不明事理,扰陛下清修。实是军国大事,已到了非陛下圣断不可的地步!还请公公再行通传,老臣韩爌,率百官于此,恳请陛下临朝!」 温体仁与另一位东林干将、大学士钱龙锡也接连附和: 「诸多事宜,臣实难专决。」 「今日若见不到陛下,我等便长跪不起!」 身后不少官员纷纷应和,摆出了一副死谏的架势。 王承恩满脸无奈,连连作揖: 「诸位老大人,您们这是——唉,咱家再去说说,咱家可做不得主……」 他再次转身推门,将百官忧愤的视线隔绝在外。 大殿深处,帷幔低垂。 明明是寒冬腊月,永寿宫内却连取暖的炭盆也未生一个,让王承恩不由哈气。 唯有几缕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照亮一个身著朴素道袍的年轻身影。 他身形消瘦,在帷幔的半遮半掩下,隐约可见其清俊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正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 朱由检。 王承恩快步上前,在离那身影丈许远处便跪倒在地: 「皇爷,奴婢回来了。阁老他们不肯走,说建奴围京,天大的干系,内阁担待不起,定要请皇爷出去主持大局……」 声音带上了哭腔。 既是冷的,也是真的害怕。 蒲团上的崇祯帝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宛如古井寒潭。 看不到丝毫少年天子应有的急躁、惶恐或者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朕,听见了。」 王承恩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 他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是从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贴身伺候的大伴。 看著这位主子从藩王变成执掌天下的帝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原来的陛下—— 敏感、多疑、急躁、渴望建功立业,却又常常力不从心。 可从年初开始,陛下仿佛一夜之间…… 换了个人。 先是毫无征兆地,将所有朝政事务全权甩给了内阁。 然后便搬进了这永寿宫,一心修道,不问外事。 永寿宫! 这可是世宗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移居、修道、乃至最终驾崩的地方。 陛下选择这里,起初可把朝臣们吓得不轻,以为新君要效仿嘉靖老祖,玩一出「垂拱而治」、驾驭群臣的把戏。 那段时间,朝廷上下可谓是人心惶惶。 可很快,大家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陛下是真的甩手不管了! 奏折不看,朝会不上,连最关键的官员任免和军事部署都懒得过问,彻底成了撒手掌柜。 以东林党为首的文官集团,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实现众正盈朝的政治理想了。 然而好景不长。 东林党元老韩爌等官员很快发现: 有些关乎国本、关乎士林清议、关乎身后名的重大决断—— 简称「黑锅」。 他们是绝对不敢,也不想独自背起来的。 就比如今年十月,后金大汗黄台吉亲率大军,绕道蒙古,从大安口、龙井关、喜峰口多处破关而入。 奇耻大辱,塌天大祸,意味著总得有人来负这个责。 谁来负? 自然是前线督师、夸下海口「五年复辽」的袁崇焕。 以及当初举荐、支持袁崇焕的朝中大臣,首当其冲便是钱龙锡! 所以,他们今天必须逼皇帝出来,必须让皇帝「圣心独断」,把这罪责定下。 王承恩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关窍,但对崇祯帝的关心可是半点不假。 他往前跪爬两步,带著哭腔道: 「我的好皇爷,您就去看看吧!这天下,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他边说边要以头抢地。 然而,他的腰身尚未弯下,忽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凭空托住了他。 不仅阻止了他磕头,甚至将他伏地的身体都扶正。 「?!」 王承恩猛地僵住,所有哭诉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愕然抬头,望向蒲团上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一阵风? 可殿门紧闭,哪来的风? 「让他们都进来。」 崇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波澜不惊。 「……啊?啊!」 王承恩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对上那双幽深的目光,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晕乎乎地往外走,因为太过震惊和慌乱,迈过门槛时竟险些被绊倒。 他扶著门框稳住身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哪来的妖风?不对不对,是错觉,定是咱家冻糊涂了,错觉……」 永寿宫内重归寂静。 白色帘幕之后,「崇祯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抹微弱却纯正无比的明黄色灵光,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如同跳动的小小火苗,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幽暗,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耗时一载,我总算踏入胎息之境。」 他,早已不是原来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是朱幽涧。 一个重活两世的穿越者。 最初,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被泥头车创飞后,灵魂莫名去到一个广袤无垠、仙魔并立的修真世界。 他历经数百载艰辛磨难,一路挣扎求存,苦苦修行,距离金丹仅半步之遥,却在证道前遭师尊与师兄姐同时夺舍。 五名紫府巅峰于雷劫下斗法,终致肉身崩毁…… 好在朱幽涧真灵不灭,再次穿越无尽时空。 于崇祯二年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五年——复苏在朱由检身上。 「绝灵之地……」 朱幽涧对此感到不安。 习惯了移山倒海、御剑飞行的强大力量,骤然变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几乎窒息。 治国? 平天下? 挽救大明? 没兴趣。 在他眼中,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江山社稷,皆是虚妄。 唯有自身超脱,求得长生大道,才是永恒。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利用皇帝的身份,以最快速度将一切繁琐政务全部丢给内阁。 自己则立刻搬入大明历代皇帝中,最为「著名」的修道者——嘉靖皇帝曾居住过的永寿宫,开始闭关苦修。 不得不说,即便拥有前世数百年的记忆与经验,在此等绝灵之地修炼,难度也超乎想像。 灵气匮乏、浑浊,难以引动吸纳。 所幸,作为身居紫禁城的天子,他意外发现可以汲取两种特殊灵气进行转化: 一是飘渺却真实存在的「国运之气」,二是弥漫于宫殿各处、历经百年沉淀的「香火之气」。 只是后者沉重、驳杂,夹带无数众生念头的杂质,炼化起来极为困难。 无论如何,经过数月的努力,他终于正式迈入了修行第一境—— 胎息。 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境界,但这意味著他不再是凡人,可以初步运用紫府级灵识,施展一些最低阶的法术了。 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念及于此,崇祯帝缓缓收拢手掌,灵光隐入体内。 恰在此时,宫门再次被推开。 以韩爌、钱龙锡为首,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等一众内阁阁臣及部院重臣,神色凝重地鱼贯而入。 众人按品秩站定,对著帘幕后的身影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礼毕,为首的韩爌刚要开口陈述来意; 一旁的温体仁,却与吏部尚书王永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抢先跨出队列,径直将今日炸弹抛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不待崇祯应答,温体仁便往下道: 「督师蓟辽袁崇焕,欺君罔上,纵敌深入,援兵四集,尽行遣散! 「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请战,其心叵测! 「辅臣钱龙锡,督师失利,与袁崇焕书信往来,罪不容赦。 「臣恳请陛下,治袁崇焕、钱龙锡误国之罪!」 群臣哗然。 钱龙锡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 而此刻的朱幽涧,正将指腹轻按在太阳穴上,双眸微闭。 在紫府级灵识的加持下,前世庞杂浩瀚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课堂上听来的明史片段,还是网络论坛里的争论不休,都无比鲜活地呈现在识海中。 第二章 臣前显圣 关于「己巳之变」,关于袁崇焕,关于眼前这场喧嚣的党争…… 前因后果,脉络分明。 简单来说,以温体仁、王永光为首的一批在「钦定逆案」后政治失势的官员,急于打压东林党,实现翻身。 其本质无非是借国难重启党争,清除异己,攫取权力—— 温体仁想扳倒韩鑛、钱龙锡,登上首辅宝座; 阉党残余王永光,既为重塑权势,更要顺便报复东林党。 政斗到最后,袁崇焕于崇祯三年被凌迟处死,钱龙锡下狱后流放定海。 至此,党争凌驾于国事: 文臣为私怨不惜牺牲良将、构陷同僚; 崇祯帝的多疑与猜忌,亦成为党争的催化剂。 二者相辅相成,加速明朝的覆灭。 「呵。」 朱幽涧在心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愚蠢。 何其愚蠢。 为了区区权位私利,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就敢闹到他清修的宫殿里来? 一股凛冽的杀意,自崇祯心底升腾而起。 温体仁、王永光……还有东林党…… 胎息境一层虽只是修真入门,但击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相当容易的。 朱幽涧也确实抬起了手,似有若无的灵力开始汇聚。 但,就在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既拥有完整的修炼体系,为何不亲手改造这方天地,将这片绝灵之地,转化为适合修炼的福地洞天? 汇聚龙脉,梳理地气,布下聚灵大阵。 届时,海量灵气汇聚。 重走仙路,冲击金丹大道,乃至更高的境界,岂不比在前世那般艰难环境中挣扎,要顺畅得多? 只是,改造天地,需要海量资源: 特殊金属、玉石、灵材、珍宝…… 以及,无数服从命令、高效运转的劳力。 更需要一个绝对稳定、高度统一、能够贯彻他意志的王朝机器,来统筹上述一切。 所以…… 朱幽涧目光缓缓扫过帘外那些争吵不休的身影,扫过冰冷恢弘的宫殿,仿佛看到了烽烟四起、却又潜力无穷的庞大帝国。 眼下这个即将崩坏的大明。 似乎还有点用处。 至少,它是一个现成的、拥有亿万子民和庞大资源动员能力的框架。 大明必须存续,且必须按照朕的意志来存续。 为了修仙大业,朱幽涧——现在应该称他为崇祯了——彻底接受了崭新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责任。 心底的杀意缓缓收敛,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 东林党? 阉党残余? 在他眼中,二者不再有正邪忠奸。 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别,听话和不听话之分。 或许,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才是物尽其用。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崇祯心中勾勒。 他定了定神,灵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将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窃语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如同最高明的看客,淡定地继续听著帷幕之外,群臣的表演。 果然,温体仁开了头,后续攻讦便接二连三的出现。 时任御史的高捷立刻出列,声音激昂地罗织罪名: 「臣等劾袁崇焕三大罪。其一,擅杀毛文龙,假钦命而行私刑,自断东江臂膀,使建奴无后顾之忧,方能长驱直入!此乃祸国之始!」 另一名叫史褷的御史紧接著跟上: 「其二,纵敌入关,闻警不救,反将各路援兵尽行遣散。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诸将请战之议,龟缩营内,其行可疑!」 「其三,臣听闻其与奴酋黄台吉书信往来频繁,内容暧昧,恐有通敌谋反之嫌!」 「此三罪,罪罪当诛!」 东林一系的官员岂能坐视? 立刻有人出声反驳。 「荒谬!袁督师闻警即率关宁铁骑星夜回援,千里驰骋,血战击退黄台吉主力,莫非是假?」 「通敌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若无实据,岂能因揣测便构陷边帅谋反?此风断不可长。」 「毛文龙骄纵不法,虚报兵额,耗费粮饷,袁督师持尚方宝剑斩之,乃整肃军纪,何错之有?」 双方顿时吵作一团,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永寿宫变成了菜市场,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地的威严。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 「铛——」 一声清越悠扬的铜磬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大臣的耳中,压过所有争吵。 众臣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沉寂的白色帘幕,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身著道袍的皇帝,缓步从幕后走出。 他身形消瘦,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带著前所未有的淡漠与威压。 许久未见天颜的群臣,只觉得久未得见的天子,周身气势迥异以往。 少了几分急躁易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崇祯帝目光平淡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情绪: 「朕听了半晌,你们的争执焦点,不外乎袁崇焕斩杀毛文龙一事。是功是过,是罪非罪。」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建议: 「既如此,为何不将人提来,当面问个清楚?」 温体仁愣了一下,迟疑地抬头: 「陛下,袁崇焕现下正羁押在诏狱之中,可是要将他提来讯问?」 他心中暗喜,以为皇帝亲自审问袁崇焕的意图,是要将此贼之罪当众盖棺定论。 崇祯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朕说的,是毛文龙。」 …… 落针可闻。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皇帝,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毛……毛文龙? 那个半年前就被袁崇焕在双岛祭出尚方宝剑,以「十二大罪」为由,斩于帐前的东江总兵毛文龙? 他的首级被呈送京师验看,尸身用棺材装殓,其子毛承禄扶棺入京,目前棺材好像就停在刑部殓房暂存…… 不对! 重点不是棺材确实在京城。 而是提审一个死人? 提审一个死了半年,恐怕早已腐烂成骨的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惊骇、荒谬和怜悯的目光看向皇帝。 疯了。 陛下果然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 比当年沉迷炼丹修道的世宗皇帝还要离谱! 世宗至少还知道玩弄权术,这位倒好,大白天便开始说胡话。 钱龙锡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是急的也是气的; 温体仁和王永光面面相觑,脸上肌肉抽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为古怪; 韩鑛重重叹息一声,老泪都快流下来了,只觉得大明朝前途一片黑暗。 「陛下,慎言啊!」 几个老臣忍不住出声,想要劝阻这荒唐的旨意。 崇祯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目光转向殿外侍立的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武将。 「骆养性。」 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书骆养性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他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完全摸不透这位皇帝想干什么。 「朕记得,毛文龙的棺椁,应暂存于刑部殓房。」 崇祯的语气平静无波: 「你带一队人马,去将它即刻运来此地。朕,要亲自问话。」 骆养性头皮发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运……运一口装著腐烂尸体的棺材到皇帝起居的永寿宫? 这成何体统?! 但他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所有质疑和劝谏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臣……遵旨!」 他磕了个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永寿宫,执行这道前所未有的古怪命令去了。 殿内,群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炭火依旧没有生起,宫殿内越来越冷、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所有人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劝又劝不住,他们只能低著头,小声且疯狂地交流想法。 大约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骆养性和几名锦衣卫力士,抬著一口厚重的、散发著陈腐和淡淡异味的老杉木棺材,迈过永寿宫高高的门槛,将其重重放在了宫殿中央。 所有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是什么极不祥的秽物。 崇祯帝却毫不避讳,缓步走下御座,来到棺材前。 「开棺。」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骆养性和他的手下脸都绿了。 开棺验尸本就是晦气事,更何况是在皇宫大内,在文武百官面前! 但他们不敢违抗,只得硬著头皮,找来工具,咬著牙,用力撬动了那已经钉死的棺材盖。 「嘎吱——哐当!」 棺材盖被推开,滑落在地。 混合著尸臭和防腐药草味的浓烈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永寿宫。 「呕——」 不少文官当场就忍不住干呕起来,用袖子捂住口鼻,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厌恶。 就连王承恩也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一些老臣痛心疾首,几乎要跪地哭谏。 崇祯帝却对这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恶臭毫无反应。 他甚至向前又迈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崇祯帝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对准了棺材内的尸体,口中低声吟诵起一段晦涩难懂、音调古怪的咒文。 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具备勾魂摄魄的诡异力量。 群臣们不忍再看,纷纷摇头叹息。 完了…… 天子疯癫至此,大明江山,焉能存续? 就在他们的鄙薄之情达到顶点的瞬间—— 崇祯帝五指一抓,向著棺材狠狠一按! 嗡! 紧接著,在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注视下: 棺材里那具已经腐烂不堪、死了半年之久的毛文龙的尸体…… 坐了起来。 第三章 审问毛文龙 永寿宫内。 时间仿佛静止。 但见毛文龙皮肉萎缩粘连白骨、散发著浓烈恶臭的尸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在闪烁,扫过眼前这群已然魂飞魄散的凡夫俗子。 「鬼……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尖叫。 平素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朝廷重臣们,此刻丑态百出。 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秽物顺著裤管流淌; 或抱头鼠窜,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多人则是面无血色,牙齿打颤——这已经很体面了。 温体仁距棺材最近。 他眼睁睁看著毛文龙的头颅转动,朝向自己,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 韩爌老迈,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旁同样抖如筛糠的钱龙锡勉强扶住。 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武将,虽也心惊胆战,好歹还能站稳。 混乱中,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涌向殿外。 此时,崇祯帝面无表情地拂袖。 呼。 呼呼! 旋风凭空而生。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合拢,门闩自行落下,将出路断绝。 绝望的惊叫尚未出口—— 唰!唰!唰! 大殿四周墙壁上、梁柱间的数十座烛台,几乎在同一时刻自行点燃。 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闭关潜修之际,得蒙北极玄天,真武荡魔大帝慈悲垂悯,摄朕神魂,引至凌霄法座之前,聆听大道玄音。」 崇祯帝那幽冷平静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大臣耳中: 「今日所示,不过是从大帝座下学得的些许微末仙法,沟通幽冥,询证往事罢了。」 他顿了顿,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诸位爱卿皆读圣贤书,当知鬼神之事,存乎一心。些许非常之象,何须惊慌至此?」 真武荡魔大帝? 凌霄法座? 仙法? 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众人一时难以接受。 但无论如何,皇帝展现出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 崇祯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一位须发花白、尚能保持镇定的老臣身上。 「金世俊。」 被点到大理寺卿金世俊浑身一颤。 他今年五十有六,资历颇老。 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而被罢官,去年才被起复。 崇祯记得,在前前世历史上,金世俊曾为钱龙锡仗义执言,因此被部分人误认作东林党阵营。 但其实,此人性情刚直、清正廉洁,绝非沽名钓誉。 后因看清官场险恶,于崇祯六年拒绝升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终生未曾降清。 ——顺带一提,金世俊与金之俊是两个人。后者投降清廷,并向多尔衮提出了「十从十不从」毒策。 此刻,金世俊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御阶之下: 「臣在。」 「你既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今日,便由你来主审,问问这当事人毛文龙,当初究竟是如何身死。」 崇祯淡漠道: 「朕与满朝文武,皆为见证。」 金世俊头皮发麻。 让他审问一个死了半年、「活」过来的尸体?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 不,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但皇命难违。 金世俊只能面向棺材,努力忽略令人作呕的腐臭,将目光聚焦在毛文龙模糊不清的脸上: 「毛文龙!」 尸体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金世俊,用空洞的眼窝「望」著他。 「本官奉旨问话,你须从实招来。」 金世俊强自镇定,依照审案流程,高声问道: 「毛文龙,你是被何人所杀?」 一阵如同破风箱般嘶哑、断续、非人的声音,从毛文龙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是袁……袁督师……尚方……剑……」 声音虽小,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死尸开口了? 毛文龙真的说话了? 金世俊也是冷汗涔涔地继续问道: 「袁崇焕为何杀你?」 尸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著,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罪臣……驻守东江……不听……朝廷调遣……虚报兵额……耗费粮饷……抗拒……统一指挥……袁督师……持陛下所赐……尚方宝剑……整肃……军纪……」 发言断断续续,意思基本清晰。 毛文龙亲口承认了自己不听调遣、虚耗国帑、抗拒统一指挥的罪名,袁崇焕杀他是依据朝廷法度。 金世俊还想再问得更详细些,那尸体却再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坐著。 而这已经足够了。 金世俊转过身,对崇祯帝躬身道: 「陛下,毛文龙已招认其罪。袁督师杀他,依律……可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只因这「证词」来得,太过超乎寻常。 群臣神色各异,尤其是原计划对东林党全面出击的温体仁和王永光。 在朱幽涧的前前世,「如何评价袁崇焕」属于一个很有争议性的话题。 推崇袁崇焕的人,肯定他忠勇殉国,是明末抗清的关键将领,自他死后辽东战事持续恶化; 反对者强调袁崇焕的战略失误与政治幼稚,比如卖粮拉拢蒙古部落被后金所得、擅杀毛文龙等等。 而今—— 朱幽涧降临,原本的历史车轮已然发生改变,驶向一条名为修真界的全新道路。 凡人的是非公道,紫府崇祯不再关心。 他评判凡人的标准只有一条: 有用或无用。 「袁崇焕擅杀大将,此节暂不论处。其余待查之罪,著押后再审。」 崇祯话音刚落,毛文龙尸体便如断线木偶,直挺挺地摔回棺内。 恶臭与阴冷似乎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若是换做往常,温体仁岂会善罢甘休? 御史高捷等人弹劾袁崇焕的三大罪,这才洗清了一条「擅杀毛文龙」,还有「纵敌深入」和「通敌谋反」两条大罪悬而未决。 他们本应咬住不放,继续攻击——谁知道押后再审得等多久?东林党期间是否继续掌权? 但现在,没有人关心袁崇焕的罪责了。 无论是韩爌、温体仁,亦或随侍两侧的宦官与禁军,均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茫然、怀疑以及一丝…… 难以言说的兴奋。 ——死而复生? ——仙法? 这远比京城之危、边关战事、党派倾轧要重要得多。 最终,勋贵之首、成国公朱纯臣,在众人眼神的怂恿下,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臣等愚钝,方才陛下所言,得蒙真武荡魔大帝垂青,习得仙法……此事当真?」 第四章 将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 此时,尸骸复生带给众人的恐惧感已然退去。 所有文臣——无论东林党、阉党残余还是中间派,都忘记了派系之争、忘记了袁崇焕、忘记了后金。 眼下,他们只想寻仙。 面对询问,崇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仅仅凭借「尸体说话」,还不足以让这些读圣贤书、敬鬼神而远之的士大夫们彻底信服。 他需要展示更纯粹、更符合他们想像的仙家手段。 「朕知道,若不让诸位爱卿亲眼见识一番,你们难免存疑。」 崇祯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脸上神色尽收眼底。 「既然如此,朕便让你们看看,何谓仙家妙法。」 话音刚落,崇祯目光陡然锁定站在前排、惊魂未定的礼部尚书周延儒。 「周尚书。」 崇祯笑道: 「你小心了。」 周延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御座之上皇帝五指虚拢,随即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耀眼夺目的白光,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其速之快,超乎肉眼捕捉。 周延儒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觉头顶灼热刺痛。 接著,便是一股焦糊味。 周延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烫得连忙吹气。 而在旁人眼中,他那顶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好半天,周延儒才意识到头顶火辣辣的痛感。 这次终于摸到了光秃秃的头皮。 「啊!」 周延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胡乱地捂著头顶,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气派。 「陛下!」 「快护驾……呃,好像不需要?」 「这是什么妖——仙法?!」 群臣哗然。 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仿佛那道光箭下一刻就会射向自己。 他们看得分明,皇帝只是随手一弹,便发出了比强弓更凌厉的攻击。 面对周延儒的狼狈和众人的惊呼,崇祯帝淡然解释道: 「此乃粗浅小术【凝灵矢】。顾名思义,便是将体内修炼出的灵力,高度凝聚,如箭矢般射出。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基本的攻伐手段。」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 这等威力,若是瞄准胸口头颅,岂不是瞬间毙命? 而这,还只是「基本」? 不等众人消化完震撼,崇祯帝再次动了。 他双手抬起,结成一个框形诀印。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 但殿内众人很快察觉到某种异样—— 是声音。 声音消失了。 惊呼、喘息、窃窃私语,乃至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众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对著身旁同僚喊叫,却只能感受到自身喉咙的振动。 诡异的是,殿外寒风的呼啸声,鸟儿的鸣叫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崇祯反转结印的手势。 惊呼声、喘气声重新涌入众人的耳朵,好像刚才的寂静只是错觉。 但众人很快发现: 殿外蓦然沉寂,仿佛世上不存在风,不存在鸟。 这般操控声音的手段,比凝灵矢更让他们匪夷所思! 崇祯散开诀印。 一切恢复正常。 「此乃【噤声术】。根据所结诀印不同,可指定区域、范围,产生多种禁止声音传导之效。可用于隐秘交谈,扰敌惑敌。」 众人除了瞠目结舌,还能作何反应? 最后,崇祯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毛文龙的棺材。 他双手虚抬,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 下一刻,本躺在地上的棺材盖,竟自行浮空而起! 只见它平稳上升,越过棺椁,然后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棺材上。 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韩爌、温体仁等人,眼中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此法名为【隔空摄物】。无需接触,便能以灵力操纵物体。初时不过移动杯盏,修炼至高深,搬山填海亦非虚妄。」 法术演示完毕,崇祯帝拂袖转身,从容坐回龙椅。 他居高临下,看著下方一群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臣子,淡淡问道: 「诸位爱卿现在可信,朕确已习得仙法,蒙受天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作为世袭罔替的勋戚,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与国同休,对皇权的依附性最强。 目睹如此神迹,意识到皇帝当真得到了超越凡俗的力量,几乎不约而同以头抢地: 「陛下真龙天子,得蒙仙缘,实乃万民之福,大明之幸!」 「天佑大明,降下仙法于陛下。」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有了勋贵带头,文官们也从震撼中惊醒。 韩爌、温体仁这两个政见不同的首脑人物,此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迅速燃起的野心。 两人几乎同时撩袍,带动文官集团集体跪下,山呼之声虽不及勋贵那般狂热,却也充满敬畏: 「臣等恭贺陛下得窥仙道!」 「陛下洪福齐天,真武庇佑!」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崇祯帝淡淡地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 发髻被穿出一个窟窿的周延儒,一边尴尬扶著半边官帽遮丑,一边用尽可能委婉地语气问道: 「陛下仙法通玄,臣等拜服!只是不知真武荡魔大帝,除了传授陛下仙法,可还有其他仙旨传下?对我大明江山社稷,可有垂训?」 简直问到了所有官员的心坎里。 神仙传授皇帝仙法固然惊人,但若这仙缘能惠及国家,惠及他们这些臣子…… 崇祯帝目光深邃,看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肃穆道: 「仙帝确有法旨传下。」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祂亦心系大明黎民,愿见华夏昌盛。然,大帝与天庭众仙,久在寰宇之外,护佑诸天万界,无法分身庇佑凡间一隅。」 听到「无法时刻护佑」,一些人脸上略感失望。 但崇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们耳边: 「故大帝命朕于此绝灵之地,辟人间仙路,重聚天地灵机。将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壮我族根基。未来遨游天外,共护寰宇。」 第五章 夜阁引气 辟人间仙路? 重聚天地灵机? 修真盛世? 长生、力量、超越凡俗的权柄—— 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不再是只流传在话本里的故事! 所有大臣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不少人眼神灼热,已经忍不住想要询问,「修仙」该如何入门,自己是否有缘法了。 然崇祯帝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具体细则,非一朝一夕可言。时辰已晚,朕亦需静修巩固。」 他站起身道: 「明日朝会,朕再与诸卿详细分说。」 说完,崇祯不再理会群臣的反应,只拂了拂道袍。 浮想联翩的文武百官,只能不情不愿地被请出永寿宫。 随后,崇祯帝步入偏殿暖阁。 王承恩知晓天子习惯,对跟著的一众宦官、宫女道: 「都下去吧,万岁爷要静修,无召不得打扰。」 大部分内侍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唯独一人脚步稍缓,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之一,高起潜。 他仗著自己颇得皇帝信任,掌管部分兵权,想著近水楼台先得月—— 若能赶在明日朝会前,从皇帝口中套出点修仙的诀窍,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算领先了外朝啊! 他凑近一步,尖起嗓子: 「皇爷,您劳累了一天,奴婢——」 话未说完,王承恩狠狠瞪了高起潜一眼,以示警告。 高起潜被这目光一刺,讨好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只得悻悻跟随众人退出。 转身的刹那,眼底对王承恩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恨: 狗样,不过是仗著王府旧人资历,便敢如此压我! 宦官间的无声较量,自然一丝不落地映入了崇祯帝的灵识之中。 现下,他无暇理会小人物的心思。 待阁门合上,内外隔绝。 「呼……」 他几乎是踉跄走到榻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丹田之内,原本如山泉般储备的灵力,此刻几乎枯竭见底,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灵气。 「胎息一层,连续施展五个法术,灵力便几乎耗尽了么……」 崇祯喃喃自语,声音难免无奈。 细细思量,今日所施法术: 【凝灵矢】、【噤声术】、【隔空摄物】消耗的灵力其实只占了三成左右。 真正的耗能大户,其实是毛文龙的尸体。 崇祯抬了抬手臂。 只听「簌簌」轻响,几张约莫手指长短、用暗黄色草纸剪成的小人,便从袖中滑落在锦榻上。 此术名为【剪纸成人】,乃是一门颇为实用的低阶法术。 修士以自身灵力灌注于特制的符纸之上,剪成所需形状,便可驱动纸人进行从简单到复杂的动作。 以崇祯目前的修为,这些纸人力气有限不说,灵智更是谈不上,只能执行最基础的指令。 当时,他便是暗中将几只这样的小纸人,凭借【隔空摄物】的技巧,藏匿于毛文龙腐烂官袍与尸身之下。 通过心神联系,驱动纸人们一齐用力,才造成了尸体「自行坐起」以及缓慢「转头」的假象。 让毛文龙说话,则是小术【拟声诀】的功劳。 他只需将此术附加在其中一只纸人上,指挥其爬入尸体口腔,便可模拟出声。 哪怕音色与毛文龙生前不符,也无大碍。 尸体的喉咙早已腐烂,说话嘶哑难辨,岂不很正常? 当然,让毛文龙本尊复活,在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只是崇祯做不到。 一则此界天道未兴,【魂道】未创,人一旦死亡,魂魄自动化为阴气; 身死半年,毛文龙的魂魄早没了。 以及,起死回生类的法术,胎息菜鸟无法施展。 「终究是取巧了……」 崇祯帝闭上眼,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回味方才的情景。 群臣从惊恐、怀疑,到震撼、渴望的转变,清晰地映在他心中。 「但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修仙的诱惑,足以让这些沉迷于权术争斗的官僚,暂时放下成见,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条全新的道路上。 待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崇祯帝才重新睁开双眼。 虽然疲惫未完全消除,但精神已好了不少。 他起身到暖阁一侧,望向屋顶。 那里,有一扇不同于寻常样式的小小天窗,是年初他「苏醒」不久后,下令工匠特意开凿的。 他意念微动,【隔空摄物】推开天窗插销。 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同时洒下的,还有一片皎洁的月光。 崇祯帝盘膝坐于榻上,正对天窗,任由如水月华笼罩全身。 他手掐诀印,置于膝上,依照前世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的要义,缓缓吐纳。 意识沉入丹田,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捕捉、吸引弥漫在天地间的稀薄灵气。 尤其是月光中蕴含的「月华之气」。 过程缓慢而艰难。 此界灵气不仅浓度低得令人发指,其品质也惰性十足,如同掺杂了无数沙砾的浊水,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提纯。 比起前世修真界几乎凝成雾气、活泼精纯的天地灵机,此地简直就是修真者的荒漠。 一夜时光,就在这枯燥而缓慢的引气过程中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崇祯帝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眸。 感受著丹田内恢复了约莫七八成的灵力,他非但没有喜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灵气浓度低就罢了,品质也著实太差。」 崇祯低声慨叹,视线透过天窗,望向那轮即将隐去的月亮。 他回想起前世修真界,关于日月精华的论述。 彼时,宗门典籍记载,诸天万界,星辰属性各异。 他所在的那方大世界,夜空明月并非寻常卫星,而是一颗真正的、散发著纯净太阴之力的古老恒星。 其体积甚至堪比超巨星。 故能洒下磅礴而精纯的月华之气,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乃是无上补益。 而此界…… 根据他融合的前前世记忆,脚下的大地为行星表面; 夜空中的月亮,不过是一颗不发光、仅反射太阳光芒的卫星。 其释放的「月华」,本质上是太阳「日精」经过月球转化、削弱后的一种嬗变能量,可谓折上又折,品质自然远远无法与真正的太阴星力相比。 第六章 今日只谈一事 「既然月华是折损后的日精,那改为白天直接汲取太阳日精,岂非效率更高?」 答案是否定的。 原因在于他所修的《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这套功法的道统属性偏重水、阴,象征智慧、变动、隐秘与复苏。 而太阳日精,属性至阳至刚,炽烈霸道,与功法本质相冲。 虽然也能吸收,但只会事倍功半,浪费掉大部分灵气。 相比之下,经过月球嬗变、性质趋于平和的月华之气,品质低劣,转化起来却更为顺畅。 「聊胜于无吧。」 崇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宫门外,想必已聚集了无数心急如焚、等待他官宣「仙朝大计」的文武百官。 崇祯目光沉静。 他并未急于前往奉天门,将灵识沉入体内玄之又玄的识海深处。 下一刻,只见他手掌上方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看似普通、仅有巴掌大小的锦囊,以及一个通体漆黑、却隐隐流动金纹的宝匣,凭空落在了身前的檀木案上。 锦囊名曰【乾坤袋】,看似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其内空间之广袤,堪比十个大明北京城。 这是他前世数百载积累的身家所在,里面分门别类存放有海量的灵石、珍稀灵植、功效各异的符箓、瓶瓶罐罐的灵丹妙药,乃至诸多炼器材料、功法玉简…… 名副其实的移动宝库。 那黑色宝匣则名【蕴华聚珍盒】,专用于温养存放他最为贵重、灵性最强的几件本命灵宝与顶级灵器。 按理说,他魂穿至此,肉身已在金丹雷劫与师门偷袭下灰飞烟灭,这些外物理应失落才对。 幸运的是,两件宝物并非寻常,而是被他以秘法祭炼,寄存在自身识海之中。 因此,两件重宝才得以奇迹般地跟随穿越。 宝物虽在,却不代表他能随意取用。 开启乾坤袋是要消耗灵力的。 而他这乾坤袋品阶极高,以他目前区区胎息境一层的微末修为,开启一次都极为勉强,且无法探入深层空间,只能触及最表层。 但今日不同。 他必须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作为「仙朝大计」的奠基石。 崇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随即伸手握住乾坤袋。 当他灵识与灵力同时触及袋口的瞬间,一圈繁复玄奥的符文骤然亮起,确认主人身份。 紧接著,强大的吸力传来,他体内本已恢复七八成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被抽走大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崇祯脸色依旧白了一分。 不敢有丝毫耽搁,在袋口开启的刹那,他迅速锁定最表层、早已规划好的区域,虚探而入。 「就是现在!」 崇祯心念急转,以最快的速度将选中的几样物品取出。 同时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灵力供应,将刚开启缝隙的乾坤袋重新封闭。 电光石火间。 案上已然多了三枚颜色各异的古朴玉简,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而崇祯体内的灵力再次跌至谷底,比昨夜施展完法术时好不了多少。 他定睛看向取出的物品。 三枚玉简,分别是记载基础修炼的《正源练气法》、包罗各类实用低阶法术的《小术通识》、以及讲解如何培育灵植、改造环境的《灵田宝典》。 白玉瓶中,则是五十粒晶莹剔透的【种窍丸】。 「呼……总算拿到了。」 崇祯稍稍松了口气。 有这些东西在手,接下来的计划,才有实施的依据。 压下灵力空虚带来的眩晕,崇祯扬声道: 「王承恩。」 阁门应声而开。 王承恩领著几名手捧洗漱用具、朝服的小宦官躬身而入。 崇祯帝开始更衣。 他注意到,包括值守的侍卫在内,这些人大多两眼泛青,疑似昨夜辗转反侧。 但他们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神祇。 崇祯帝目光落在为他整理玉带的王承恩身上。 见他神情专注,与平日并无二致,便淡淡开口道: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 王承恩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才反应过来,声音平和地答道: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懂什么仙法仙朝。不管是仙是人,只要奴婢能留在皇爷身边尽心伺候,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崇祯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愧是随真·崇祯赴死的太监,忠心的确可嘉。 临出门前,崇祯拔开白玉瓶塞,倒出一粒圆润晶莹、内部中空的灵丹,递向王承恩。 「吃下去。」 王承恩双手接过丹药,看也没看,顺从地放入口中咽下。 他无视其他宦官好奇、羡慕乃至嫉妒的眼神,如常指挥御前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奉天门行去。 有明一代,常朝多在文华殿或建极殿举行,唯有如元旦、冬至、万寿圣节等重大典礼,才会在皇极殿进行。 但今日,崇祯帝特意将朝会地点,定在了奉天门。 原因无他。 奉天门乃是「御门听政」之所,皇帝亲临门楼,而文武百官则肃立于门前广阔的广场之上奏事。 空间开阔,远非任何一座宫殿可比,足以容纳更多的官员。 在此宣布的消息,能够更快、更广地传播出去。 创建仙朝,开启万民修仙之路,乃亘古未有之大事,不可能隐瞒,也无需隐瞒。 崇祯帝要的,就是让这个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京畿,震动天下。 御辇行至奉天门前。 崇祯缓步而下。 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一片文武百官。 从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到科道言官、勋贵宗室,凡有资格上朝者,几乎悉数到场,远超旧年朝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广场上恢弘回荡。 依照礼制,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 崇祯帝端坐上方,视线平静地扫过下方叩首的臣子,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的韩爌、温体仁、周延儒——今日换了顶新官帽——也看到了勋贵队伍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人。 礼毕,众臣起身肃立。 无数目光聚焦于御座上首的年轻皇帝。 崇祯没有半句寒暄,更没有让王承恩「众卿有本早奏」。 他直接开门见山,清冷而力的吐字,在灵力加持下传遍整个广场: 「搁置所有政务。」 「朕与诸位,今日只谈一事——」 「仙缘!」 第七章 御驾巡空 「仙缘!」 尽管昨日已有传闻,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宣告,依旧让不少人血脉贲张。 更让他们震撼的景象,紧随而至。 只见崇祯神色平静地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御座之下,毫无征兆地涌起一片洁白如絮、翻滚不休的云雾。 这云雾并非水汽,而是凝聚不散的实体。 连同旁边的王承恩在内,将整个御座托举起来,离地升空! 尽管王承恩事先得了崇祯提醒—— 「稍后无论发生何事,站稳即可」。 真当双脚离地,王承恩仍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将一只手按在御座靠背上。 昨日已在永寿宫,见识过皇帝种种神异手段的韩爌、温体仁、朱纯臣等人,勉强还能保持镇定。 可对于广场上,绝大多数第一次目睹「神迹」的文武百官而言,这一幕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天、天哪!」 「飞……真飞起来了?」 「祥瑞,祥瑞啊!」 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著象征至高皇权的御座,在袅袅云雾的托举下,停在离地约五丈的高度。 阳光适时为御座镀上金边。 仰而视之,崇祯恍若天神临凡。 不少官员被景象冲击得心神失守,再次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崇祯俯瞰下方如蝼蚁般渺小、却又承载大明国运的臣子们,超然道: 「朕蒙真武大帝点化,得窥宇宙玄机。」 「夫天地之始,非盘古一斧之功,乃无极之道,化生垂象于此方乾坤。」 「我等所见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不过大道显化之一隅。」 「犹如镜花水月,虽具其形,未得全貌。」 「大千世界,恒河沙数,此界不过沧海一粟耳……」 开篇道论如天书般砸在众人头顶,让他们既听得云里雾里,又颠覆了「浑天说」、「大明即天下」等固有观念。 「我界之仙——」 崇祯终于切入正题: 「并非天生地养之神祇,乃人通过修行,不断超越自身桎梏,向更高生命层次进化之终极形态——」 这时,一位站在前排的老翰林,壮著胆子打断道: 「陛下,老臣愚钝,敢问进化一词……是何意?」 崇祯并未怪罪,耐心解释道: 「以蚕为例,初时为卵,孵化成蚕,吐丝作茧。实则于茧中蜕变成蛾,破茧而出,获得飞翔之能。修仙之道,亦是如此。」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蚕蜕变成蛾属于变态发育,进化则是指物种经历漫长时间,基因频率发生定向改变、逐渐形成新物种的过程。 遗憾的是,此界大明,注定不会给科学留下位置。 包括「进化」在内的一系列新词释义,将掌握在崇祯口中。 「……简而言之,凡人汲取天地灵机,淬炼肉身魂魄,步步进化,可谓之修真。」 崇祯心念微动,藏在袖中的一块灵石悄然化为齑粉,内蕴灵力被迅速抽取。 旋即云雾涌动,驮著御座缓缓向前飘飞。 如巡天仙驾,移动在文武百官的头顶! 这下,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怀疑。 此前,还有极少数心思缜密或曰顽固的官员,暗自猜测,御座悬空或许是用了极其高明的机关。 比如从奉天门城楼垂下肉眼难见的细丝线吊挂。 可此刻,御座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移动、盘旋。 云雾缭绕,触手可及——当然,无人敢伸手——无任何取巧的可能。 崇祯的声音继续从空中传来: 「故而,只要寻得正确功法,持之以恒修炼,凡人亦可踏上进化之路,成为修真者。」 又有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如何才算修炼有成?」 崇祯帝驾驭云座,朗声道: 「修真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亦有境界可循。大致可分为数重关隘大境——」 「胎息。」 「练气。」 「筑基。」 「紫府。」 「金丹。」 「天尊。」 他逐一解释道: 「胎息感应灵机,肉身尚未蜕变,寿数与凡人无异。」 「择道途练气,寿元可增至二百。」 「筑基有成,脱胎换骨,寿享四百春秋。」 「开辟紫府,神识初显,神通渐生,可活八百载。」 「若能命劫一体,凝聚金丹,则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真正长生久视。」 还是刚才那名官员追问道: 「不知道途又是何意?」 显然,此人对能够延年益寿的境界更感兴趣。 崇祯帝淡然回应: 「道途不急,待尔等晋升练气境时,依据自身禀赋抉择。」 「今日召集群臣,首要之事,乃是从诸位爱卿之中,遴选五十位身具仙缘者,随朕入永寿宫,传授《正源练气法》,引导尔等引气入体,踏上这长生仙路。」 「五十位?」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不少沉浸在长生幻想中的官员,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光明正大的议论。 「只有五十个名额?」 「这怎么可能够!」 「我还以为陛下要普传仙法,人人皆可修炼!」 「是啊,这……这该如何遴选?」 「定然是阁老、部堂大人们优先,我等怕是没指望了……」 眼看失望、焦虑、不甘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 崇祯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肃静。」 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下,如闷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内阁首辅韩爌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尤其是东林一系的期盼,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列躬身: 「臣……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名额仅有五十之数?又不知这仙缘,以何标准判定?」 此时,崇祯驾驭御座,已在广场上空巡游一周,重新回到了奉天门正前方。 他缓缓降低高度,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渴望与忐忑的脸。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崇祯道: 「非是朕吝啬仙法,实因修炼之本,在于灵窍。」 「天地灵机,需经由灵窍方能引入、炼化、蕴藏。」 「然,天生便具灵窍者,万中无一。」 「绝大多数凡人,窍穴闭塞,注定与仙路无缘。」 第八章 价高者得 万中无一描述的,是前世修真界的概率。 而在绝灵之地,百万分之一只怕也说少了。 「瓶中所盛,名曰【种窍丸】。」 崇祯晃了晃手中玉瓶: 「凡人只需服下一粒,可在丹田之内,种下一枚后天灵窍。自此便能感应灵机,修炼功法。」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著一双双无比灼热的眼睛,缓缓道: 「此丹仅五十粒。仙缘名额,故而定为五十。」 五十粒种窍丸。 服下就能获得修仙资格! 整个奉天门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若非玉瓶握在皇帝手中,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要冲上前抢夺了。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觊觎氛围中,也并非人人失态。 仍有少数人相对保持冷静。 其中一位,便是时年二十九岁的大名府知府—— 卢象升。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身著文官袍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武之气。 不久前,黄台吉破关南下,京师震动,朝廷下诏天下兵马勤王。 卢象升非专职武将,仍感国难当头,当即在自己治所招募了万余乡勇,北上入卫京师。 他本以为,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天子必当励精图治,亲自督师。 他这支民兵虽弱,亦能得见天颜,获些勉慰之语。 谁知,即便兵临城下,崇祯皇帝依旧如传闻中那般,深居永寿宫内,一心修道,不见外臣。 卢象升满腔热血,化作心灰意冷。 但出于士大夫的职责与本分,他依旧率领人马,在北京城外驻扎协防,恪尽职守至今。 本打算近日返回地方任上,眼不见为净。 岂料昨夜风云突变,「陛下习得仙法、欲传于臣民」的消息不胫而走,吏部更是严令在京官员务必出席今日大朝会。 卢象升只得闷闷前来。 方才崇祯帝驾云腾空,卢象升亲眼所见,对仙法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可信归信,心中那股因皇帝此前不作为而积郁的愤懑,仍未完全消散。 仙法再神奇,若不能用于保境安民,于国何益? 这时,旁边武将队列中,一位与他年岁相仿、身材魁梧的军汉,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卢兄弟,你说咱哥俩能有戏不?」 此人乃京营参将周遇吉,因与卢象升协防京师相识,结下友谊。 崇祯二年的他,军中职位不算高,却是一员颇具潜力的悍将。 卢象升微微摇头: 「周兄何必痴心妄想?你我官职卑微,这等仙缘,岂能轮到我们?」 依他看,皇帝口中的五十个名额,不过当众走个过场。 最后肯定是按官职高低、品秩尊卑来分。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也对,阁老他们肯定人人有份。」 他顿了顿,注意到卢象升眉宇间的郁结,关切道: 「不过兄弟,我看你从刚才就闷闷不乐,莫非是因此感到不公?」 卢象升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前方激动的人群,望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哪怕建奴早已退走,他仿佛仍能看见墙外虎视眈眈的大军。 「我非不慕长生。只是……」 卢象升叹道: 「无论是谁得了这造化,我只盼他们修炼有成后,莫要忘了山河破碎,能尽快施展手段,扫平虏廷,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周遇吉听罢,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点点头: 「兄弟说的是!大人们若能有陛下这般本领,灭建奴肯定易如反掌!」 卢象升道: 「但愿如此吧。」 周遇吉没郑重多久,又忍不住遐想起来,搓著手道: 「嘿,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让咱修上仙,然后亲自提刀飞到沈阳去,把黄台吉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岂不更爽?」 卢象升被他这粗豪的想像逗得无奈失笑。 周遇吉自己也笑了,随即叹气道: 「唉,要是那啥子仙丹能花钱买就好了,咱们兄弟几个凑一凑家底,指不定还能有点希望。」 御座之上,崇祯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 「大帝所赐,不可轻授。」 「故而朕决定,五十粒种窍丸,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出身门第,皆以助饷形式,出资购买。」 如同两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汹涌的湖面。 群官再度哗然。 「什么?」 「花钱买?」 「这……这成何体统?!」 周遇吉和卢象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错愕。 前者更是张开大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口一句戏言,怎么还成真了? 比起他们,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韩爌、温体仁等人,更是原地惊呆。 按照惯例,这等天大的恩赏,自然是优先他们这些位极人臣的阁老、尚书。 五十个名额,怎么也该从他们开始轮起,然后再到后面的侍郎、郎中或勋贵宗室。 谁知,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温体仁到底是老谋深算之辈,并未直接反对,而是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地劝谏道: 「陛下!仙缘乃天赐福泽,关乎国运与臣子忠心,若以金银铜臭之物衡量,恐……恐失其神圣,亦寒了天下清流士子之心啊!还请陛下三思!」 崇祯帝似乎早料到会有人如此说,淡然回应: 「温卿所言,不无道理。」 「然,真武大帝传下仙法,恩同再造。」 「我等凡间信徒,理当竭尽所能,为其兴建宏伟殿宇,塑金身法相,以表达亿万黎民之虔诚。」 「助饷所得,将悉数用于此项,以示我等诚心。」 「莫非,温卿觉得不该为大帝修建宫观?」 大帽子扣下来,温体仁顿时语塞。 「臣绝非此意,大帝恩德,自当供奉!只是……只是这方式……」 此时,吏部尚书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陛下,既是为大帝修建宫观,臣等自当尽力。但不知,一粒仙药,作价几何?」 王永光问出了大部分人关心的问题。 毕竟,花钱买丹,意味著他们都有资格争夺仙缘。 崇祯正要回答,站在勋贵队列里的嘉定伯周奎——即周皇后的父亲,急忙出列,愁眉苦脸道: 「陛下明鉴啊!我等虽位列朝班,实则家无余财,两袖清风,这仙药若是定价太高,只怕臣等倾家荡产,也凑不出多少银子啊!」 崇祯淡淡瞥了眼这位「清廉」的国丈,吐出两个字: 「拍卖。」 群臣又是一愣。 崇祯道: 「五十粒种窍丸,依次由尔等出价,上不封顶,价高者得。」 所有官员的大脑都飞速运转起来。 理论上,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如果家资巨万,也有可能压过一品大员,夺得仙缘。 崇祯帝不再多言,宣布道: 「明日巳时,皇极殿,过期不候。退朝!」 说罢,云雾再起,托举御座。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飞向奉天门内。 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第九章 夜访 直到司礼监高声宣布退朝,人群才各怀心事离去,为明日的皇极殿之争做准备。 回到永寿宫暖阁的崇祯,远没有展现给外界的那般轻松写意。 「呼……」 他走到榻边,靠在引枕上。 尽管借助了灵石补充灵力,但以区区胎息境一层的修为,强行施展至少需要练气境才能支撑的【御空术】,对肉身负担仍然极大。 若非他前世是紫府修士,拥有远超当前境界的强大灵识,可以精细操控灵力流转,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从半空摔下来了。 他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源自骨髓的酸软稍稍缓解。 意念一动,袖中另一枚灵石滑入掌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灵石收了起来。 「胎息前期,不能过于依赖外物。」 乾坤袋里储备的灵石,数量确实可观。 若单纯用于补充灵力,足以让一位紫府巅峰修士,恢复到满状态五次之多。 但那样做,既无法感悟此方天地灵机的特殊性,更无法通过周天循环逐步提升修为境界,夯实道基。 捷迳往往意味著隐患。 修炼终究是一个向内求索、与天地共鸣的过程。 此时,距离午时退朝已过去一段时间。 崇祯重新盘膝坐好,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他吸收的不再是月华,而是白日里更为充沛的太阳日精。 效率虽低,总好过于无。 时间悄然流逝。 从午时前两刻退朝,一直到酉时初。 崇祯缓缓收功,内视丹田灵窍。 感受著充盈起来的灵力,崇祯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望了望天窗外那片渐染墨色的夜空。 「可惜了待会儿的月华。」 崇祯低声自语。 今夜,他有其他安排,所以只能浪费这几个时辰的修炼机会。 「王承恩。」 他扬声唤道。 阁门推开,王承恩躬身走进。 崇祯帝抬眼一看,却发现这名大伴的脸色有些萎靡。 「怎么了?」 王承恩苦著脸,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爷,奴婢见识浅薄,今日蒙皇爷恩典,得以凌空俯瞰,心中自是万分敬佩。只是奴婢这身子不争气,自打从天上下来,就一直七上八下,头晕目眩,午后更是吐了好几回……眼前仍觉得脚下发飘。」 哦,原来是恐高。 「无妨。」 崇祯帝摆了摆手: 「以后多随朕飞几次,习惯便好。」 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奴婢尽量习惯。」 崇祯帝不再纠结,吩咐道: 「去准备一下,朕要微服出宫。」 「出宫?」 王承恩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窗外: 「皇爷,宫门都快下钥了……」 「就在北京城内转转,不必远行。」 王承恩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皇爷,京城虽是天子宫阙所在,但夜间难免有宵小之辈,龙体安危不能不顾啊。」 崇祯帝微微一笑,掌心灵光微微闪烁: 「普天之下,谁能伤朕?」 王承恩愣住。 是啊,拥有如此仙法的皇帝,刺客恐怕连近身都难。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 「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 尽管崇祯帝交代了「轻车简从」,王承恩终究通知了骆养性,点选了二十余名精干可靠的锦衣卫随行护驾。 崇祯帝得知后,直接将护卫数量砍掉了五分之四,只留下骆养性和四名身手最好者,换上便装。 一行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 明代北京城,经过历代营建,格局严谨,等级分明。 皇城居于中心,宫城又居于皇城之中。 皇城之外,便是内城。 勋贵与外戚的府邸,往往集中在靠近皇城的特定区域,尤其是西城和东城的一些坊巷,便于他们入朝值班和与宫廷保持联系。 文官们的住所则相对分散一些,但也多在内城的官员聚居区。 有些是朝廷分配的官邸,有些则是自购的宅院,形成了一片片或显赫或清幽的街区。 崇祯马车并未驶向繁华低端,而是往北城方向行去。 北城一带,多为中低级官员、富商的宅院,勋贵府邸相对较少,但也并非没有。 夜色渐浓,两旁民宅大多门户紧闭,只有零星灯火。 待行至一条颇为宽阔的街巷时,崇祯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停。」 马车应声而停。 骆养性警惕地靠近车窗,低声道: 「爷,有何吩咐?」 车厢内,崇祯帝并未下车,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伸出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他的听觉在灵识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街边的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了几条街的私语,都近在耳旁。 「不够集中。」 崇祯微微偏头,将听觉的「焦点」,对准街道右侧一座门庭还算气派,比起顶级勋贵略显逊色的府邸—— 武清侯李诚铭的府宅。 他不断调整「听力」的强度和方向,过滤掉仆役的走动声、厨房的碗碟声等杂音。 终于,在一间似乎是内宅书房的室内,他捕捉到了两个清晰的对话声。 一人为中年男子,正是武清侯李诚铭。 另一个语气充满担忧的女声,应是他的夫人。 「……你莫要再劝了,此番机会千载难逢!那可是真正的仙丹,服下便能踏上仙途,长生不老啊!」 「老爷,妾身不是不明白仙缘珍贵。」 女声忧心忡忡: 「可是你忘了去年,陛下因为辽东军饷匮乏,亲自下旨劝捐,希望你们这些勋戚世爵能拿出些家财助饷,以解燃眉之急。当时你是怎么做的?跟著成国公、英国公他们一起,在陛下面前哭穷,说家中如何艰难,最后只勉强凑了几百两银子应付了事。」 「这——」 「明日拍卖仙丹,你却准备拿出两万两!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你?」 李诚铭的声音顿了一下,显得有些烦躁: 「此一时彼一时,军饷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谁知道扔进去有没有响声?但这仙丹,可是实打实的登天梯!」 「至于陛下,哼,真问起来,我就说——说是你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底子!对,就这么说!」 那夫人似乎被这无耻的打算气到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怎能如此!我娘家哪来那么多钱?这不是要把妾身,架在火上烤吗?」 「哎呀,你放心,那些人的身家也不干净……」 听到这里,崇祯无声地笑了。 果然。 这些蛀虫,国家有难时一毛不拔,轮到自身利益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掏出巨万资财。 他摇头敲了敲车厢壁,对骆养性道: 「走吧,去下一处。」 第十章 清流开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崇祯再次敲响厢壁。 车外,身著便装、警惕环顾四周的骆养性,心中暗自嘀咕。 他认出了这条街道。 再往前转过一个街口,便是当朝内阁首辅韩爌的府邸所在。 陛下深夜在此停留,意欲何为? 他自然想不到,车厢内的皇帝,仅凭那玄妙的灵识,便能将韩府内的一切动静尽收耳底。 此刻,韩府正厅,灯火通明。 虽已入夜,这里却聚集了数位重量级人物。 除了主人韩爌,还有内阁次辅李标、深陷袁崇焕案漩涡的阁臣钱龙锡、礼部左侍郎成基命,以及刚刚被起复为御史不久、以知兵著称的侯恂。 李标,性格相对温和,在东林党中属于较为务实的一派。 天启年间因反对阉党罢官,崇祯即位后召回,入阁辅政。 成基命,资历颇老,为人耿直敢言,亦是东林骨干,对军政事务常有见解。 侯恂,东林党后起之秀,性格刚烈急躁,以知兵闻名——其子侯方域后来更为人所知——历史上曾提拔左良玉,此时刚被重新起用。 钱龙锡自不必再说,因仙缘之事暂脱困境,但危机未除,神情依旧沉重。 侯恂性子急,坐下没多久便有些不耐,端起茶杯又放下,皱眉道: 「周大人怎的还不来?」 成基命相对沉稳,接口道: 「他府邸离此稍远,这个时辰,路上难免耽搁些。再等等吧。」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周延儒快步入内,连连拱手致歉: 「琐事缠身,让诸位久等了。」 侯恂本就心情不佳,瞥见他头上严严实实戴著的崭新官帽,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周大人勤谨,这深更半夜的,在自己人府上,还戴著官帽,是怕失了威仪不成?」 周延儒脸色瞬间一僵。 在场谁人不知,他昨日被陛下一记「凝灵矢」射穿了发髻,此刻帽下定然是见不得人的狼狈。 侯恂这话,简直是当众揭他的疮疤。 首辅韩爌见气氛尴尬,轻咳一声,圆场道: 「人既已到齐,闲言少叙。」 「今夜请诸位过来,所为之事,便是明日的皇极殿拍卖,那五十粒种窍丸!」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神色严肃: 「仙缘固然诱人,长生更是亘古所求。」 「然,吾辈东林中人,以清流自居,以气节立朝,以廉洁奉公为天下表率。」 「若明日拍卖,我等为了争夺仙丹,不顾身份,竞相叫出天价,动辄数千乃至上万两白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终日将我等挂在嘴边的言官,又会如何弹劾?」 成基命立刻附和: 「韩阁老所言极是!今日你能为仙丹一掷万金,明日户部再说国库空虚,需要捐饷,你捐是不捐?」 「兵部明日言辽东器械匮乏,需要筹措,你出是不出?」 「届时,我等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故老夫提议,明日我等必须统一口径,严守底线。」 「无论场面如何,一粒仙丹,最高出价不得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钱龙锡微微皱眉: 「成大人,这个价格是否太低了些?」 「且不说那些家资丰厚的勋贵外戚,便是温体仁、王永光他们,恐怕也未必会跟从。」 李标点头道: 「若他们肆意抬价,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仙缘落入彼等之手? 侯恂也明白其中利害,闷声道: 「五百两,怕是连外戚都争不过。」 成基命似乎早有预料: 「故今夜会后,便需立刻派人,将我等决议通传所有东林友臣,务必统一步调。至于温体仁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韩爌和周延儒: 「道不同,但在此事上,或可一致。」 韩爌思忖过后,表示同意: 「他们那边,想必也不愿见到仙丹价格哄抬,白白让内帑充盈。可派人暗中沟通,共同控价。」 侯恂当即拍手叫好: 「只要我东林与温体仁一系联手,下边的官员,还有几个敢不顾死活,去出那风头高价? 李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成大人此议,老成谋国。为长远计,为清誉计,确不宜在银钱上与勋戚商贾争锋。」 周延儒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阴恻恻地道: 「就按成大人说的办吧。」 成基命见众人达成一致,一锤定音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即刻行动,务必将此意传达至每一位友人府上。明日皇极殿,我等共进退!」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分头奔向京城各个方向的官员宅邸。 而街角马车内的崇祯帝,缓缓收回灵识,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浓浓讥讽的笑意。 「清流?气节?廉洁奉公?」 对不知全貌的大明士子来说,或许如此。 但对拥有前前世记忆的朱幽涧。 呵呵。 这些东林党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实则不过是精于算计,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罢了。 所谓的清廉形象,很大程度是在与腐败透顶的魏忠贤阉党进行斗争时,被「反派」塑造衬托出来的。 加之清初编纂《明史》时,出于特定的政治需要,对东林党多有褒扬,进一步固化了这一错误印象。 剥开这层光鲜的外衣,绝大多数东林党人,出身于江南地主家庭。 他们的根基,是遍布苏松常杭嘉湖等地的万顷良田。 江南是此时大明的经济命脉所在。 纺织、制瓷、漕运、盐业、海外贸易极其发达,财富积累惊人。 许多东林党人的家族,直接或间接涉足这些利润丰厚的工商业,或与新兴的市民阶层、工商业主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例如,东林领袖顾宪成、高攀龙。 再例如,钱龙锡本人就是松江府士绅,与江南利益集团血肉相连,在内阁代表江南的直接利益。 但东林党的基本盘,与其说江南,实际是遍布全国的士绅地主。 例如韩爌、李标。 虽是北方人,却与江南士绅同属一个社会阶层,根本利益一致,这才会积极反对「与民争利」,强调「藏富于民」。 ——这里的「民」,指的是工商业主与士绅,而非黎民百姓。 如今,面对长生仙缘,他们首先考虑的,并非如何强国力、灭外患; 而是如何维护清流形象,如何在这场利益博弈中不吃亏、不露富。 第十一章 周皇后 东林党这番「限价同盟」的操作,在其内部看来,或许是维护清誉的明智之举。 但在洞悉明末历史走向的朱幽涧眼中,不过一次未来还会反复上演的「又当又立」。 试想—— 如果换做那个十七岁登基、心怀中兴壮志、最终在煤山槐树下自缢的原主朱由检,窥见今晚这一幕。 这位刚烈而绝望的皇帝,怕不是要气得肝胆俱裂,连夜颁旨把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误国庸臣尽数绑赴菜市口。 但,没有如果。 此刻藏于这具帝王躯壳中的,是朱幽涧。 一个在弱肉强食、波澜壮阔的修真界,挣扎求存数百载,亲眼见证过星辰诞生与寂灭、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异世灵魂。 对他而言,做一个被万民称颂、在青史上留下贤名的「好皇帝」,吸引力近乎为零。 凡尘俗世的王朝更迭、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在他追求个体超脱与长生久视的宏大视野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他之所以愿意耗费宝贵时间,接管千疮百孔的大明帝国,是为将这片绝灵之地,改造、升格为修真界。 为数百年后再次求金做准备。 大明王朝,连同其亿万子民、万里疆域,在他眼中,首先是一个「实验场」和「资源采集地」。 因此,当朱幽涧审视东林党,乃至整个臃肿庞杂的官僚体系时,并不会被轻易激怒。 也不会单纯因为史书上的几行记载,预先给所有人判下死刑。 他更像一个上帝视角的建筑师。 将这些活生生的、拥有不同欲望和能力的人,视为可供利用的资源或单元。 核心思路,是像榨取灵石中的灵力一样,最大限度地挖掘、引导、乃至压榨出他们所能提供的价值。 无论是个人及家族积累的巨额财富、治理国家的行政能力,还是庞大士绅阶层蕴含的潜在力量。 他将驱使这些资源,统统汇入「仙朝计划」。 且让你们多表演一段时间吧。 朱幽涧漠然想道。 待他将尚有潜力、可堪一用的人才识别出来。 余下的废物,应死尽死。 「回宫。」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无声的北京街道上。 抵达紫禁城侧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打破沉静。 然而,当崇祯在王承恩多余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踏入永寿宫庭院的范围时,他立刻发现: 宫内灯火通明。 他无需迈入殿门,只将灵识向外延展,便清晰地「看」到了端坐在外间正殿中的身影—— 哦,皇后来了? 皇后周氏,祖籍苏州,后来家族北迁,落户于顺天府大兴县。 父亲是在昨日朝会上率先「哭穷」的嘉定伯周奎。 天启六年,时年十六岁的周氏通过选秀,被册封为信王妃。 次年,信王朱由检意外登基,她随之入主坤宁宫,成为大明母仪天下的皇后。 史书对她不乏赞誉之词,称她执掌后宫后,以身作则,大力倡导节俭,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自己常穿浆洗过的旧衣,还在后宫设置了二十四具纺车,亲自教导宫女纺纱织布,操持各项宫内事务,有时还会亲自下厨。 据说,她很少为自己的外戚家族乞求恩赏,对朝臣命妇的赏赐也严格依照礼制,从不滥施恩惠。 作为大明王朝的末代皇后,生前勤俭治家,大厦将倾时亦能深明大义,国破之日毅然殉节,因此在后世赢得了极高评价。 崇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一路护卫的骆养性等人退下。 只留下王承恩一人跟在身后,缓步走入永寿宫正殿。 只见周皇后用手支著下巴,侧身坐在外殿的软榻上,显然等待了很长时间,眉眼间笼罩著浓重的倦意。 她身边侍立的贴身宫女也是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推了推周皇后。 周皇后抬起眼帘,正好看见身著寻常道袍、面目清俊的皇帝。 她连忙站起身,依照宫廷礼仪,姿态优雅而标准地深深道了个万福: 「臣妾参见陛下。」 「嗯。」 崇祯帝只发出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单音,算是回应。 旋即,他平静地看著周皇后。 不得不承认,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后,确实当得起史书上「圣质端凝」的评价: 肌肤细腻洁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五官精致且端庄,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大气雍容的美感,以及母仪天下的华贵气度。 自朱幽涧穿越附身于此,至今已近一年光景。 这段时间里,他完全隔绝内外,一心扑在重新引气入体的艰难修炼上,与这位名义上的结发妻子许久未见。 倘若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普通穿越者。 骤然面对这位在历史上留有贤名、且与原主关系亲密的皇后,恐怕难免会心中忐忑,需要小心翼翼地掩饰、扮演,努力作出一番夫妻久别的戏码,以免引起周皇后的怀疑。 但朱幽涧完全不屑于此。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人是否会对他的言行产生疑虑。 更不在意他们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评判自己。 前世三百六十多年的求道生涯,朱幽涧遍历广袤修真界,见识过的绝色女修如过江之鲫。 有的清冷如九天玄月,有的妩媚似幽冥妖莲,有的英气逼人宛若战神临世…… 皮囊色相,红粉骷髅? 于他而言,早已是看惯的风景,再难激起心中半分涟漪。 因此,他没有任何想要寒暄、解释、或者安抚的意图。 面对周皇后期盼的目光,崇祯径直从她身边掠过,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朕出宫了。」 周皇后保持著行礼姿势。 纤细身影在明亮宫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僵硬。 好在王承恩连忙示意宫女搀扶。 她这才艰难地直起身,怔怔望著皇帝走向暖阁,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以及被深深刺伤的失落与委屈。 夜半出宫,归来后竟是如此冷漠? 一年不见……陛下他,当真变得如此陌生了吗? 第十二章 红袖问仙 不,她不相信。 信王府中举案齐眉、登基初期相互扶持、他伏案批阅奏折时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往昔的回忆是如此真实,他的夫君,又怎么会说变就变。 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周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 她转向王承恩,平和问道: 「王公公,不知陛下今夜究竟去了何处?」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暖阁方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但面对皇后询问,又不敢不答,只得老老实实地说: 「回娘娘,陛下……只是让奴婢备车,去北城转了转。」 「北城?」 周皇后秀眉微蹙: 「可是为明日皇极殿拍卖仙丹之事,去见了哪位阁老?」 王承恩摇了摇头: 「陛下的马车只在几条街上转了转,并未在任何府邸前停留,也未曾召见任何人。」 周皇后疑惑更深。 既非私会大臣,深夜微服,又能所为何事? 但她知道,从王承恩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 于是不再追问,只整理了一下鬓发,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温婉的微笑。 她示意宫女留在外面,自己掀开门帘,走入了暖阁。 听到脚步声,盘膝坐好的崇祯连眼睛都未睁开,淡漠问道: 「皇后还有何事?」 周皇后走到他面前停下,再次微微一福礼,然后才抬起头道: 「陛下,臣妾与您夫妻一体,理当知无不言。如今宫外朝堂,关于陛下蒙真武大帝传授仙法的传闻,已是沸沸扬扬。后宫之中,诸位妹妹亦是不知真假,心中忐忑。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总需得个准信,也好安抚众人。」 崇祯帝依旧闭著眼,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随即,他宽大的道袍轻轻一挥。 暖阁顶上的特制天窗,无声无息地滑开。 清冷的夜风,伴随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阁内所有的烛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 唯有那束犹如聚光灯般的银辉,笼罩在崇祯身上。 「那不是传闻。」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灵: 「朕确实得授仙法。」 说著,他修长的五指,在月光下轻轻一捻。 霎时间,几点柔和莹白、如同萤火虫的光点凭空浮现,围绕两人周身飞舞了几圈。 然后轻轻炸开,化作数朵微小却璀璨的烟花,湮灭在空气中。 神异的一幕,让周皇后瞬间屏住了呼吸。 居然是真的……陛下当真踏上了仙道…… 接著,崇祯帝用简练的语言,将前日对群臣说过的关于真武大帝、以及改造大明为修真盛世的打算,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然而,周皇后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月光下的侧颜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清辉流淌在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清晰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叠加崇祯本就清俊的容貌,让看起来比周皇后记忆中的少年天子,还要英俊夺目。 这时的周皇后尚显年轻,未曾看透: 越是凛然不可侵犯之物,反倒越容易勾起人心底那份隐秘的遐想。 总之,情绪汹涌而上,冲垮了皇后应有的矜持。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上了崇祯的脸颊。 触手微凉又温热。 矛盾重重,难以言喻。 「……」 崇祯霎沉默了。 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没有立刻推开。 周皇后仿佛得到了默许,胆子更大了一些,手指顺著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动。 最终滑到了他凸起的喉结处。 这时,崇祯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后若是摸够,便早些回去歇息。」 周皇后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慌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蚋,充满羞窘: 「臣妾……臣妾失态了,请陛下责罚。」 崇祯没有理会她的请罪,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维持盘腿的姿势。 周皇后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想起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犹豫再三,硬著头皮开口道: 「陛下,其实今天下午,我爹……嘉定伯来宫里找过臣妾。」 崇祯不语。 周皇后只能无奈地说下去: 「嘉定伯他……希望臣妾能在陛下面前说说情。他说仙缘难得,希望陛下能看在臣妾的份上,恩赐周家几粒种窍丸,也好让周家子弟……能有机会为陛下、为仙朝效力。」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说完才发现,这种请求根本委婉不了。 崇祯则暗暗摇头。 今夜见皇后到访,他便猜到周奎定然私下找过女儿。 原以为周奎顶多是想凭国丈身份,以较低的价格购得仙丹。 没想到此人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直接开口索要,而且一张嘴就是「几粒」,显然是把周家几个不成器的男丁都算进去了。 简直是把仙丹当成了可以随意赏赐的糖果。 见崇祯依旧毫无反应,周皇后愈发没底,生怕他误会是自己主动为娘家谋利,急忙解释道: 「陛下您是知道臣妾性子的,臣妾向来不愿以皇后之身,为家族乞求恩赏,徒惹非议。」 「只是今日我爹为了这仙缘,竟然在臣妾面前长跪不起……」 「臣妾身为人女,又如何能硬起心肠推拒?」 说到此处,丈夫的冷漠、父亲的逼迫交织在一处,她的声音已然带上哽咽,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于是抬起衣袖,掩面啜泣起来。 哭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崇祯被扰得心烦意乱。 再让这女人哭下去,宝贵的修炼时间就要被彻底浪费了。 他权衡片刻,终是伸出双臂,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周皇后先是一僵。 感受到久违的的怀抱,所有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再也忍受不住,只紧紧抱住崇祯,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崇祯一面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脊背,如同安抚婴孩; 一面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文。 周皇后只觉得陛下低沉的嗓音,比他温暖疏离的胸膛更给人安全感。 于是,哭声戛然而止。 待周皇后沉入梦乡,崇祯运起【隔空摄物】,将熟睡的她托起,放在了暖阁内唯一的床榻上。 「区区凡俗美色,也配扰动本座道心?」 崇祯冷然自语,准备继续被打断的修炼。 就在他闭目凝神的前一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榻上之人。 熟睡的周皇后,母仪天下的端庄华贵尽数褪去,长而密的睫毛上犹沾著细碎泪光。 有一种惊心动魄、即将破碎似的美。 崇祯动作微微停顿。 迟疑片刻,他解下身上穿著的道袍,盖在周皇后身上。 旋即闭目掐诀,重新沐浴在月华之下。 第十三章 限价同盟 晨光熹微。 皇宫门前广场,被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华贵的绣帐、简朴的小轿,与一些明显是临时雇来的骡车混杂在一起,俨然将国门重地变成喧闹市集。 许多官员为了赶早占个好位置,天不亮就已在此等候,使得起晚了的周延儒被堵在了外围。 心急的他顾不得尚书威仪,亲自探出半个身子到车窗外,对著前方拥堵的人群高声喊道: 「让一让!本官乃礼部尚书周延儒,需速速入宫筹备大典事宜!」 周围人闻声,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好不容易像蜗牛般挪到了宫门前,周延儒刚下车,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整理冠带的温体仁。 周延儒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温大人,早啊。」 温体仁城府亦是极深,见状也换上一副和煦面容,拱手还礼: 「周大人,你也早。今日这阵势,真是前所未见啊。」 两人联袂而行,心照不宣地寒暄著。 他们的关系颇为微妙。 崇祯元年,皇帝下旨推选内阁候补大臣,野心勃勃的温体仁与周延儒均意外落选。 两人不甘此果,于是私下联络,联手向东林党发难。 以礼部侍郎、东林名士钱谦益早年卷入科场舞弊案为由,成功阻止其入阁之路。 经此一役,两人结成了表面上的政治同盟。 实则各怀鬼胎,相互利用。 按他们原本的盘算,此番借「己巳之变」后金入关的由头,由温体仁与王永光等人出面,猛烈弹劾钱龙锡与袁崇焕,将韩爌、钱龙锡等拉下来。 事成之后,便可顺势推举周延儒登上首辅之位。 而周延儒则需投桃报李,给予温体仁相应的政治回报。 谁知被崇祯展示的「仙法」、抛出的「仙缘」彻底搅乱。 所有针对东林党的攻讦,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当下,京城人士只关心五十粒【种窍丸】花落谁家。 周延儒与温体仁并肩而行,见左右官员离得尚有一段距离,便压低声音,展开深入交流。 「温大人,昨日提出的限价同盟,你麾下诸位同僚,可都……?」 温体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放心,今日我等出价,绝不会超过五百两。可其他人?」 周延儒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勋贵外戚纵然有钱,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时得罪我等。至于底下的小官……哼,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周延儒一眼,试探道: 「说起来,昨夜代表东林前来与我沟通限价之事的,竟是周大人你……莫要误会,下官只是有些意外。」 周延儒面不改色,坦然道: 「正所谓欲要毁之,必先近之。我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迎合,借机探听他们内部的动向与底线罢了。」 「待到仙缘之事尘埃落定,自有其他手段,将韩爌、钱龙锡之辈彻底逐出朝堂。」 「内阁之位,非你我莫属。」 「周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温体仁瞥了他一眼,对其真实意图半信半疑,顺著话头道: 「当务之急,还是确保拍下种窍丸。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皇极殿前的丹陛。 却见一名身著宦官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小步从跑来,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高起潜。 高起潜微微气喘,对周延儒和温体仁尖细著嗓子道: 「哎哟,两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拍卖之地改了,不在皇极殿了!」 「改了?」 周延儒眉头一皱: 「改往何处?为何不早些通知诸位臣工?」 他这话语气看似质问,实则带著几分熟稔,仿佛与高起潜关系匪浅。 平心而论,奉天门广场距离皇极殿并不远,回头走上一两百步即到。 周延儒此问,不过是故意找个由头与高起潜多说几句,借此在温体仁面前展示自己的政治能量罢了。 ——不久前,他才私下给高起潜送过一笔三千两的「冰敬」,此刻便是彰显这层关系的时候。 高起潜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周延儒的用意,眼珠子一转,心中却有别的计较。 「周大人明鉴,这事其实昨夜就该通知各位大人的。只是……」 高起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王公公,许是近来在陛下跟前伺候,事务太过繁忙,竟将此事给忘了。直到今早才想起来告知我等,这才匆忙来改,搅扰了诸位大人……啊呀!」 说到此处,高起潜忙用虚掩了一下嘴,失言般道: 「瞧奴婢这张嘴!两位大人全当没听见,没听见!王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劳苦功高,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 看似在为王承恩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王承恩办事不力,甚至隐隐暗示其恃宠而骄、有怠慢朝臣之意。 说完,高起潜便借口还要去通知其他官员,匆匆离去。 待高起潜走远,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延儒,缓缓道: 「这位高公公……与周大人倒是相熟。」 周延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回: 「陛下对王公公信任有加,几乎形影不离,你说……陛下会不会对他有格外恩典?譬如,五十粒仙丹,直接赐予他几粒?」 温体仁沉吟道: 「圣心难测,并非没有可能。」 周延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忧色,叹道: 「王公公自然忠谨,只是,他连更改朝会地点的要事都能遗忘,陛下闭关这一年里,司礼监对朝臣递上的奏疏也多有不及时处理之处。如此,是否有利于大明政务畅通?身为臣子,我等是否该……」 温体仁瞥了周延儒一眼。 这老狐狸,显然想像去年攻击钱谦益那样,借自己之手去攻击王承恩。 好个周延儒,尽让我去触陛下的霉头,也不想想王承恩与陛下乃是信王府旧人,情分非同一般。即便真能搬倒王承恩,也必彻底恶了陛下,最后得益的还不是你与高起潜? 真当他如此蠢笨? 第十四章 起拍价是—— 温体仁心底冷笑连连,面上岔开话题道: 「仙缘要紧,走走走,我们快去奉天门,莫要耽误了时辰,占不到好位置!」 说完率先转身。 周延儒看著他避而不谈的背影,面上骤现阴霾,但很快换上笑容,跟了上去。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序站立。 所有参与此次盛会的官员手中,都被宦官分发了一个特制的长柄木牌。 顶端刻有编号,据说是稍后用来喊价的竞拍之物。 周延儒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韩爌、成基命、李标、侯恂等一众东林党核心人物。 几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皆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然另一侧的氛围却隐隐有些不同。 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以及一些品级较高的武将们,虽然也按班站立,但彼此交头接耳,不时扫向文官队列。 尤其看向韩爌、钱龙锡等人时,带著一种难以言喻…… 跃跃欲试? 不对劲…… 钱龙锡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下意识就想挪动脚步,再找韩爌或者成基命私下叮嘱两句。 就在此时,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开来。 奉天门城楼上方,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所有人都若有所感,齐齐抬头望去。 下一刻,惊呼声爆发。 只见一片约莫半亩方圆洁白的祥云,从城楼后方缓缓升起。 云气氤氲,托举著一方明黄色的御座。 端坐著的正是当今天子—— 崇祯皇帝,朱由检! 今日的崇祯,并未穿著繁复的龙袍衮服,而是更显身形挺拔的常服。 御座左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著拂尘,显然对腾云驾雾之事仍心怀恐惧。 可比起第一次的狼狈,已是镇定太多。 右侧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初时身形也有些紧绷,但很快便适应了这种凌空虚渡的感觉。 骆养性低头扫过下方变得清晰的一张张面孔,看著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难掩震惊与渴望的朝臣们,心情复杂: 如此盛事,界定仙凡之别,我却只能在此护卫,无缘参与……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向陛下祈求这份仙缘? 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祥云托举御座,缓缓降下高度。 在离地约五丈的空中停住。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头深深低下。 比起对皇权的敬畏,更多是对「腾云驾雾」的向往。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而起。 这时,王承恩强忍对高度的不适,手捧明黄卷轴,向前迈出两步,来到云朵的最前端。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匪懈,惟愿国泰民安。」 「然天时不测,地变频仍……黎民困苦,社稷维艰。」 「朕每思之,心实忧煎,深愧于天,负于祖宗之托。」 开场白沉重恳切,勾起了不少官员对近年来天灾人祸的回忆。 「然,天心仁爱,不绝人望。」 「真武大帝感念朕心之诚,悯恤天下苍生,特降仙法,恩泽此世。」 「此乃乾坤再造之机,亦是修真问道之始……」 「朕虽得此机缘,岂敢独享?当与尔文武臣工,天下贤才,共参妙法,同登仙途,护我大明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底下百官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终于要到正题了! 「为示公允,亦为遴选有缘,朕决意于此奉天门前,将此首批仙丹公开竞拍。 「得丹者,即为朕亲定之首批修真种子,望尔等勤勉修行,不负仙缘,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王承恩合上卷轴,退后一步。 短暂的寂静后。 「臣等接旨!」 「陛下圣明!」 「真武大帝慈悲!」 「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云端的崇祯,看著下方情绪调动到顶点的凡人们,嘴角扬起一丝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抬手,将掌心白玉瓶向身前抛出。 玉瓶并未坠落,而是在空中定住。 刹那间,五十点光华自瓶口飞射而出,像是五十颗微缩的星辰,轻盈地悬浮在奉天门上空。 排列得并不规则,却自有一种玄妙的韵律。 种窍丸不大,仅有龙眼核般体积,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崇祯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心念微动,灵力蔓延而出。 顿时,每一颗种窍丸的周围,都亮起了柔和而绚烂的彩光。 五十颗散发著彩虹光晕的光球静静悬浮,将奉天门前的天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仙丹!真的是仙丹!」 「七彩祥光,神物自晦,这定是仙家宝物无疑!」 「嘶,若能得此一粒……」 底下群臣彻底沸腾了。 许多人失态地仰起头,伸出手,徒劳地向空中的光球抓握著,仿佛这样就能将其揽入怀中。 就连侍立在崇祯身侧的王承恩,看到这五十颗环绕彩光的丹药,也是微微一愣。 他清楚记得,之前皇爷赐给自己吃下的那颗丹药,似乎……并无此等异象? 是自己吃的那颗并非种窍丸? 还是说……这种窍丸的数量,根本远不止五十粒?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承恩强行压下。 「仙丹已现,机缘在此,拍卖即刻开始。」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韩爌、周延儒等「限价同盟」的成员,一个个暗自握紧了手中的木牌,互相递眼色,准备按照既定策略,以最低价格拿下仙缘。 王承恩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渴望、紧张、贪婪的面孔,朗声宣布: 「第一颗种窍丸,起拍价——」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五千两白银!」 「什么?!」 「五千两?!」 「这……这怎么可以!」 限价同盟的成员们,无论韩爌、钱龙锡这样的阁老,还是周延儒、王永光等重臣,亦或事先没有串通的其他官员,都顿时傻了眼。 第十五章 勋贵的共识 五千两! 光是起拍价,便达到他们私下约定最高价的整整十倍!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而就在东林党人还在为起拍价手足无措之际,勋贵那边已然有了动作。 只见英国公张维贤精神矍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五千两!」 上方的王承恩立刻高声道: 「五千两一次!」 周延儒和温体仁隔空遥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是否要违背盟约举牌,武将队列那边,也有人高喊道: 「五千五百两!」 眼见价格要被推高,李标有些慌了神,不与同党商议,便脱口而出: 「六千两!」 「六千两一次!」 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 中后排不少官员纷纷看向李标的位置,面露疑色。 仿佛堤坝冲开裂口,竞价瞬间激烈起来。 「七千两!」 「八千五百两!」 「一万两!」 「一万两千两!」 …… 叫价声此起彼伏,一价压过一价。 不仅仅是勋贵和武将,一些家底丰厚的富商出身官员,或是背后有巨大家族支持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 东林党人起初还想维持体面。 但在节节攀升的价格面前,韩爌脸色铁青,李标嘴唇哆嗦,成基命连连跺脚,侯恂更是急得眼眶发红。 最终,经过十几轮激烈的角逐,第一颗【种窍丸】的价格,定在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 「一万九千两,成交!」 王承恩一锤定音: 「此丹,归于成国公朱纯臣!」 只见朱纯臣满脸喜色,快步从勋贵队列中走出。 崇祯手掐法诀,晶莹剔透的丹丸稳稳向下方飞去。 朱纯臣激动不已,恭敬接过这颗仙丹,紧紧攥在手心。 周围勋贵无论是否拍得,纷纷围上来拱手道贺,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的羡慕。 而文官集团那边,目光则复杂得多。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凑到韩爌身边,声音焦急: 「首辅,这下如何是好?」 韩爌沉默,心中天人交战。 昨夜他们信誓旦旦,为了维护东林党「廉洁奉公」、「清流自居」的形象,绝不能在拍卖上与人争锋。 可如今,起拍价就是五千两,成交价近两万! 更让他难堪的是,李标刚才未经商议就喊出了六千两,这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东林党力图营造的形象。 李标见韩爌不语,也知自己刚才冲动。 但此刻他更关心仙丹,干脆把心一横,说道: 「韩首辅,还管这些作甚!仙缘错过了,岂不抱憾终身?」 韩爌依旧犹豫: 「可是……我东林立朝之本,便是清誉气节。若今日在此挥金如土,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待?言官御史的笔,可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话音刚落,竞价声再次炸响在广场。 「六千两!」 「八千两!」 「一万一千两!」 …… 勋贵、武将、非东林一系的官员争相出价,场面比第一轮更加火爆。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第二颗仙丹就以两万零五百两的价格,被准定国公徐允祯收入囊中。 紧接著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拍卖会以惊人的速度进行著。 连续十颗仙丹,无一例外,全部被勋贵集团拍下。 成交价最低的一颗也有一万八千两,最高的一颗甚至达到了两万四千两的天价! 看著一颗颗流光溢彩的仙丹,落入平日被他们视为「纨绔」、「米虫」的勋贵手中,侯恂顾不得礼仪,攥住韩爌的衣袖道: 「韩首辅,你当真要眼睁睁看著?他们若得了仙缘,将来朝堂之上,还有我等文臣立足之地吗?」 第十一颗仙丹拍卖开始。 王承恩刚报出「五千两起拍」,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了由勋贵主导的竞价场: 「两万两!」 众人望去,出价者,竟是礼部左侍郎—— 温体仁! 区区几万两家底,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终究没能按捺住对长生的渴望,也看清了所谓「限价同盟」是何等脆弱。 至于东林党人那边投来的鄙夷目光,他全然不在乎。 最终,这第十一颗仙丹,被温体仁以两万六千五百两的价格强势拍下。 温体仁的背叛和抬价,彻底点燃了竞价的火焰。 犹豫被决绝取代,韩爌睁开紧闭的双眼,沉声道: 「拍吧。」 事已至此,顾不得那许多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东林党核心成员,如成基命、李标等人,纷纷向周围的其他东林官员示意。 很快,东林党全员开足马力,加入到这场金钱较量之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 无论己方喊出多高的价格,勋贵那边总有人紧接著在他们的基础上,加上五百两。 「两万两!」 「两万零五百两!」 「两万两千两!」 「两万两千五百两!」 「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千五百两!」 尽管东林党人奋力出价,连续五颗仙丹,依然被勋贵集团夺走。 侯恂气得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朝著勋贵队列前排的张维贤怒声道: 「英国公,尔等连得数丹,何故步步紧逼,不留我辈一寸余地?」 张维贤闻言,淡淡地瞥了侯恂一眼,面色古井无波。 已然说明了态度。 长期以来,大明王朝的权力天平严重倾向于文官。 经过两百多年的制度演进,文官系统完全掌握了帝国的行政、财政、人事乃至军事决策。 而勋贵外戚,相较于开国初期,政治权力被大幅压缩。 看似地位尊崇、享受厚禄,但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权力更多是象征性和礼仪性的,完全依赖于皇权的个别恩宠。 英国公张维贤,作为勋贵中的中流砥柱,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昨夜,他在与勋贵们的紧急密会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种窍丸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个人的长生不死。 更意味著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 谁掌握了修仙的力量,谁就将在未来的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是勋贵集团摆脱文官压制、重掌权柄的千载良机。 为此,以朱纯臣为首的勋贵们达成共识: 不惜一切代价,阻击文官集团,尽可能多地拿下仙丹! 第十六章 巨万资财,从何而来? 韩爌宦海沉浮数十年,对政斗的敏感不输英国公,很快便意识到了拍卖背后的权力博弈。 在仙缘与朝堂格局的双重驱策下,东林党人退无可退,喊价愈发坚决。 很快,第十七颗种窍丸拍出了三万四千两的高价,依旧由某名勋贵收入囊中。 然而,即便勋贵集团传承数代的,在连续拍下十几颗仙丹、耗去五十万两后,也开始显露疲态。 能拿出万两现银的终归是少数。 大多勋贵的财富,只够在人前维持基本的体面。 因此,从第十八颗仙丹开始,参与喊价的勋贵数量明显减少。 韩爌、李标、钱龙锡等核心人物见状,刚升起一丝「机会来了」的念头,准备发力拿下几颗。 却没料到,勋贵集团公然与东林党唱反调的姿态,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原本因地位稍低还在观望、有些顾忌的外戚,以及许多家资丰厚的中低级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加入了竞价的狂潮。 千万别小看这些中低级官员和外戚的能量。 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权力有限。 但许多人的亲族,深度依附于京城及各地的商帮、票号,积累的财富远超其官职俸禄。 平日里他们或需韬光养晦,但在此等关乎家族命运和个人长生的关头,岂会吝啬钱财? 由于新加入的「生力军」,东林党在争夺中依然左支右绌。 从第十八颗种窍丸开始,拍卖价格就再也没低于三万两。 面对激烈的竞价场面,侯恂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以及身边这群东林同僚,代表的是出自江南膏腴之地、掌控天下过半赋税的士绅地主! 论及财力底蕴,他们才是华夏大地最顶尖的存在,岂会惧怕? 想通此节,侯恂不再犹豫,迅速与李标、成基命等人低声交换了意见。 一个新的策略,传达给所有的东林党成员: 「后续竞拍,我等不为拿下仙丹,而是要尽可能地抬高价格,消耗对家财力!」 此计一出,东林党竞拍风格陡然一变。 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加价五百两,而是在价格胶著时,猛地将价格拉升数千两,逼迫对手付出更多。 策略果然奏效。 拍卖气氛更加惨烈,种窍丸的价格如脱缰野马般疯狂飙升。 等到第三十五颗仙丹开拍时,最高成交价已被抬到了四万零五百两! 如此恐怖的价格,终于让绝大多数参与者望而却步,广场上的喧闹声都减弱了许多。 「就是现在!」 当王承恩宣布第三十六颗仙丹,起拍价依旧五千两时; 成基命与首辅韩爌交换了眼神,随即举起号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四万四千两!」 「嘶——!」 倒吸凉气声不绝于耳。 「四万两千两?这成侍郎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陈御史、赵给事中,不都是有名清流吗?」 「他们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散了吧散了吧,我等俸禄攒十年,也赶不上人家的零头唷……」 后续竞拍,几乎成了东林党的独角戏: 第三十七颗,四万一千两,郑三俊拍得。 第三十八颗,四万五千五百两,姚希孟拍得。 …… 「第五十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广场众臣皆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之前因财力不济或策略性隐忍的人,此刻都红了眼。 哪怕当场借贷,也要做最后一搏。 于是价格迅速突破四万两大关,还在不断攀升。 「四万三千两!」 「四万五千两!」 「四万七千两!」 这时,武将队列处,以周遇吉为首的一群中下层军官,也是不甘心与仙缘失之交臂。 几十人凑在一起,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才凑出了五万两的数额,由周遇吉做代表喊了出来。 一直沉默观察的韩爌,今日首次也是最后一次举牌,志在必得道: 「五万三千两!」 周遇吉等武将脸上神情充满不甘,却只能颓然放下号牌。 「成交!」 王承恩拂尘定音道: 「第五十颗种窍丸,归韩阁老!」 尘埃落定。 王承恩转身,向崇祯躬身请示。 后者微微颔首。 王承恩面向下方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的群臣,朗声道: 「陛下有旨,拍卖至此结束!」 「所有拍得仙丹者,需于三日之内,将所出银两,足额交付至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由骆养性大人亲自查验接收!逾期未交或银两不足者……」 「重罚!」 先交丹再交钱? 交易的顺序虽然奇怪,但崇祯并不给凡人提问的机会。 城楼上空云雾再起,托举御座飞入深宫。 「臣等恭送陛下!」 礼毕之后,拍得仙丹的官员,尤其是斩获最丰的东林党众人,起初还聚在一起,互相拱手道贺,交流拍得仙丹的激动心情。 然欢喜之情并未持续多久。 只因周围的气氛不对。 但见那些没有拍到的官员,三五成群地注视著他们,窃窃私语。 尤其是一些年轻气盛、出身寒微的低级官员,看向他们的眼神,似乎充满了鄙夷、愤怒,乃至憎恶。 一个高大的身影排众而出,径直走到韩爌、侯恂面前。 乃是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韩阁老,侯御史,诸位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他面色沉静,对韩爌等人拱了拱手: 「我东林君子,一向以清廉气节为天下表率,砥砺名节,忧国忘家。」 「却不知……今日动辄数万两白银购取仙丹,这巨万资财,究竟从何而来?」 「莫非诸位大人的清廉,与我等寻常士子所理解的,并非一物?」 此话一出,搅得韩爌、侯恂等人脸色剧变。 侯恂想要反驳,却莫名语塞。 「走。」 韩爌低喝一声。 东林党众人无颜停留,也无力辩解,脚步匆匆地向宫门方向快步离去。 而周延儒、温体仁,以及其他拍得种窍丸的官员,早就趁韩爌吸引众臣注意时,悄悄远离了是非之地。 勋贵们也聚在一处,以便集体出宫,保护仙丹安全。 仅有极个别人士,如周奎、李诚铭,把种窍丸当场咽下,连模样也不舍得给旁人瞧去。 第十七章 国运之气与香火之气 人间百态,欲望浮沉,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与旁观者—— 崇祯帝朱幽涧,在驾云回到永寿宫后,并未如外臣想像般,盘算即将到来的财富。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与骆养性。 「朕需你们去筹备一批物品。」 崇祯帝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王承恩与骆养性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疑惑。 清单所列,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香炉,无需铭文,但需一气铸成,不得有砂眼裂隙。」 「素面玉圭,玉质需纯,不得有任何刻纹、瑕疵。」 「幡旗,需黑白二色,旗面不得有任何刺绣、印花,纯色无染。」 「净瓷碗,土瓷为佳,内外光洁,不能有丝毫污渍。」 「草制道袍,指定天然草本植物纤维编织,不得掺杂精制丝帛。」 「树皮符纸,要求取自野生树皮,裁切成统一符箓大小,保留天然纹理。」 二人面面相觑,充满不解。 陛下要这些看似普通,却又要求苛刻的用具做什么? 若说是用于祭祀,规格似乎不对; 若说是修炼所用,又闻所未闻。 但他们深知眼前这位皇帝早已非同凡人,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定当尽力搜寻。」 「臣必按陛下要求置办齐全!」 崇祯帝挥了挥手。 「去吧,尽快。」 待王承恩与骆养性领命离去后,永寿宫内重归寂静。 崇祯帝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摒弃杂念 夜幕降临,皎洁的月华再次透过天窗洒落。 他沉浸在引气导元的玄妙状态中。 时光流逝。 次日清晨,崇祯帝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并无喜悦,反而掠过一丝凝重。 他内视自身,感受著丹田内那缓慢增长的微弱灵力,心中暗自计算: 以此界稀薄之灵机,即便有月华相助,按部就班修炼,至少还需十五个月,方触及胎息二层。 太慢了…… 对于曾经距离金丹大道仅一步之遥的他而言,这种速度无异于龟爬。 幸而,他并非纯粹依赖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作为执掌社稷的大明皇帝,他拥有两条独特的「捷径」——国运之气与民间香火之气。 这两种灵气,虽驳杂厚重,难以直接吸收,却会因王朝兴衰和民心向背,源源不断地汇聚于国都、集中于皇权象征的紫禁城。 他前世的宗门大师兄曾为仙朝皇子,便是炼化这两种灵气为己用。 只要能增强国运,引导、满足庞大的民间愿力,他的修炼速度便能成倍提升。 增强国运的方法相对直接。 只需确保大明国力强盛,能扫平内外威胁,开疆拓土,反馈的国运之气也会随之壮大精纯。 香火之气则稍微复杂一些。 它并非每一个具体凡人琐碎愿望的集合。 而是亿兆生灵在最基本、最普世的诉求上,其意念波动的「共通之处」。 香火之气在被修士吸纳后,会先在灵窍内转化为「愿力」。 只有当这愿力所对应的、百姓的普遍愿望,在现实中得到相当程度的满足; 这部分被「锚定」的愿力,才能真正转化为可供修士自由驱使的灵力。 此刻,崇祯的灵窍之内,便盘踞著一股尚未转化的愿力。 根据他灵识的感知,大明百姓共通的心愿诉求,无外乎三条: 「求饱暖。」 希望风调雨顺,粮价平稳,能得温饱。 「求轻徭。」 渴望朝廷减轻苛捐杂税,休养生息。 「求平安。」 期盼能彻底铲除辽东建奴之患,保境安民,不再受战火威胁。 崇祯估计,若能将此三条,关乎国本民生的愿望实现,足以让他一举突破至胎息四层。 当然,无论依赖国运还是香火,终究是借助外力和众生念想,存在变数、炼化不易,长远来看并非大道正途。 提升修为最根本、最稳固的路径,仍是改造此方天地,提升整个世界的灵机层次。 唯有让这片「绝灵之地」位格提升,他才能如鱼得水,重现前世的修炼巅峰。 崇祯心中已有蓝图: 待首轮传法完成,培养出第一批修士,便该著手推广灵田与灵植了。 灵田与灵植,对于绝灵之地的改造意义非凡: 首先,某些特定灵植本身便具备汇聚、转化天地能量的特性。 大规模培育灵植,如同在荒漠中制造片片绿洲,能小范围地提升局部区域的灵气浓度,形成初步的「灵机节点」。 其次是地脉滋养。 地脉如同大地的经络。 灵植根系深入大地,其生长过程中散逸的灵性物质和特殊场域,能够缓慢滋养、净化土地,修复受损或沉寂的地脉。 地脉复苏,则天地灵气的循环便能逐渐恢复。 再者,灵田灵植体系一旦形成规模,会自发吸引自然界动物,百十年后便能催生出低等妖怪,补全此界【妖】道。 最后,许多灵植还是炼丹、制符、炼器、布阵的基础材料—— 总之,一步一步来。 理清了后续的思路,崇祯按下心绪,再度沉浸于修炼之中。 一连闭关两日,不问外事。 第三天清晨,暖阁外传来骆养性恭敬的声音: 「陛下,您吩咐筹备的物品,臣与王公公已置办齐全,请示下。」 崇祯帝缓缓收功,淡然道: 「知道了。置于宫外,朕今日取用。」 门外,骆养性的身影并未立刻离去,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崇祯问道。 骆养性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禀报导: 「陛下,这三日间,京城内外因种窍丸,可是闹出了不少风波。」 「哦?」 崇祯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据锦衣卫探知,有一位东林党的御史黄大人,大前夜归家途中,遭遇贼人,刚拍得的仙丹被抢,人也被打伤了。」 「还有,南城有几家中小官员,是合资才拍下一粒仙丹,结果……因分配不均,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当场面红耳赤地将那仙丹切成数份,各自拿了一份走了。」 「此外,三日期限将至,绝大多数拍得仙丹者,都已将银两送至北镇抚司,只是……尚有一家,未曾缴纳。」 崇祯眼皮微抬: 「谁?」 骆养性声音更低了些,小心翼翼道: 「是嘉定伯,周奎,周国丈。」 第十八章 宝贵之物? 暖阁内,崇祯听完骆养性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在前前世历史上,当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国库空虚到极点; 原主崇祯放下帝王尊严,泣血哀求勋戚、宦官、百官「助饷」时,这位好国丈周奎,先是演技精湛地哭诉家无余财; 在周皇后变卖首饰凑得五千两给他做表率后,他竟还暗中克扣两千两,只极不情愿地「捐」出了三千两,企图蒙混过关。 讽刺的是,待李自成攻破北京,对其府邸进行「拷饷」时,却轻而易举从他家中,搜刮出了现银五十三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总资产百万两绝不算少。 「呵。」 崇祯帝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隔著门扉问外边的骆养性: 「你执掌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城,可知朕这位好国丈,如今有多少家底?」 骆养性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显是遇上了难题。 只因周奎毕竟是国丈,属于皇亲国戚。 若无明确旨意,锦衣卫深入调查皇后生父,是极为犯忌之事。 而且,周奎此人看似庸碌,实则精明,家产隐匿极深多有通过代理人、白手套经营的产业,明面上的帐目做得干干净净,锦衣卫难以完全查清。 最重要的一点是,骆养性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在大明的官场环境下,他亦有类似的生财之道。 若在此事上表现得过于「明察秋毫」,难保不会引火烧身,被皇帝顺势查问。 电光石火间,骆养性选择了稳妥的回答: 「臣愚钝,探查不周,嘉定伯家资,实不知其详。」 崇祯灵识敏锐,如何察觉不到门外人瞬间的情绪凝滞? 他并未点破,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缓缓道: 「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 「若按原本轨迹,不出十五年,闯贼便能从他府中,拷掠出现银五十三万两。 「其总资产,折合白银,当在百万两上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今才是崇祯二年,他或许还没攒到那么多,想来也相差不远。」 崇祯也不解释何为闯贼,只随意地一拂袖袍。 无形力量涌出,紧闭的门扉被凭空撞开,恰好将门外骆养性那满脸惊骇、嘴巴微张的愕然表情暴露无遗。 骆养性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出十五年……可是指崇祯十七年? 他不仅仅震惊于周奎那骇人听闻的财富,更骇于陛下方才说话的口吻。 绝非简单的猜测或推断。 更像是一种…… 洞悉未来的笃定! 「你说朕这国丈,早年家境贫寒,并无显赫根基。入京之后,仅凭俸禄与寻常赏赐,如何攒下泼天富贵?」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骆养性脑海: 陛下若能预知未来,清晰地说出周奎的家底,那满朝文武,那些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的东林「清流」,那些家资丰厚的勋贵…… 他们的真实财力,陛下岂不是也心知肚明? 这场公平竞价、价高者得的拍卖,真的只是简单的交易吗? 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骆养性只觉浑身血液都快凝固。 这哪里是拍卖会? 分明是陛下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一个用仙丹作饵,让所有魑魅魍魉自动现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陷阱! 而自己身为锦衣卫头子,对此毫无察觉,甚至之前还暗自羡慕那些拍得仙丹之人…… 骆养性只觉得喉咙发干,双腿发软,哪里还敢接话。 崇祯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帮他说出了答案: 「贪腐搜刮、投机倒把、借皇亲身份进行政治投机……快速敛财,无外乎就这三件套。」 「骆养性,朕说得对么?」 骆养性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陛下此问,绝非闲聊! 而是对他的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 是选择继续装糊涂、试图蒙混过关; 还是坦诚以对,赌一把陛下态度? 但凡一步踏错,我今日恐走不出永寿宫…… 此刻,朱幽涧也确实在审视他。 骆养性,崇祯朝最后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深受皇帝信任,官至正二品左都督。 然而,在李自成大军攻城时,他未组织有效抵抗,反而在城破后主动向闯军上缴三万两白银以示忠心。 可在此之前,崇祯帝哀求群臣助饷时,他却仅捐出六十八两白银。 此人先后投降李自成、转投满清,成为清廷首位总督。 最终因「擅迎」南明使者被清廷猜忌,降职罢免,郁郁而终。 典型的利己主义者,首鼠两端,毫无气节可言。 但,那是在原本的历史轨迹。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朱幽涧。 他连那些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东林党都能暂时容忍,将其视为可利用的资源与耗材。 又岂会不给骆养性,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沉默中,小半刻钟过去了。 骆养性脸上的汗水汇聚成滴,顺著下颌滑落。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猛地双膝一软,声音带著决绝的颤抖: 「陛下明察万里,臣……有罪!」 「臣过去这些年,执掌锦衣卫,未能恪尽职守,亦有……亦有收受孝敬、经营私产之行,家中积有浮财约八万两。」 「臣愿将此不义之财,全部献于陛下,充作国用!」 崇祯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追问: 「还有呢?」 骆养性仰起头,脸上淌著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咬著牙道: 「臣骆养性,对天起誓——」 「从今往后,此身皆为陛下所驱!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 「若……陛下有意整顿朝纲,清查那帮表里不一的东林君子,臣不惧被天下士林唾骂,愿为陛下手中利刃。」 「第一个带头,查抄各家,绝不容情!」 这才是崇祯想要的态度。 「起来吧。」 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 骆养性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浑身虚脱般地站起身。 总算……暂时过关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情绪稍定。 随即,一个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犹豫瞬息,还是壮著胆子问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解。」 「讲。」 「陛下既已勘破那帮清流的真面目,知其家财来路不正,为何还要将如此宝贵的仙丹赐予他们?这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崇祯闻言,难得地轻笑出声。 「谁告诉你,种窍丸是宝贵之物了?」 第十九章 灵窍实验体 种窍丸,看似是能点化凡胎、开启长生之门的「仙丹」。 实则诞生源于前世修真界,一个名为「初神魔门」的邪派。 其炼制方法,是从修士体内剥离其先天灵窍,抽其本源,混合诸多灵材,方能成就一粒。 自此丹暗中问世的三十余年间,中洲大陆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数以百万计。 等到真相大白,他们皆成了魔门炼丹的「药材」。 道基被毁,魂飞魄散者不知凡几。 此事最终引爆正道怒火。 朱幽涧所在宗门因距离较近,牵头联合各方。 一场血战,终将魔门连根拔起。 魔门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事后被瓜分。 其中数量最为庞大,也最为刺眼的战利品,便是那堆积如山的、以无数修士性命炼就的种窍丸。 他的师尊,作为正道联盟重要人物,分得了其中二十七万颗,并严令封存,视之为不祥之物。 现如今,那伪君子的全副身家,均躺在他的乾坤袋深处。 「——种窍丸,朕手中尚有二十七万颗。」 崇祯收回飘远思绪,对著仍跪在地上的骆养性,平淡地抛出了数字。 「二……二十七万?!」 骆养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一个足以让凡人蜕凡成仙的机缘,陛下手中竟有如此海量? 那岂不是意味著他也能…… 骆养性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既蒙仙旨,欲开创修真盛世,又有如此……如此众多的仙丹,为何不广赐臣下?若能造就数万修士大军,何愁建奴不灭,天下不平?」 崇祯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 「测试。」 骆养性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测试? 还要测试什么? 崇祯自然不会向他解释。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此等逆天而行的魔道丹药? 强行嫁接灵窍于凡胎,又岂会没有隐患? 折损寿元? 心性扭曲? 修行瓶颈? 还是潜藏更深的、源自被掠夺者的怨念反噬? 崇祯并非药道专精,无法凭空断定。 因此,这五十个服下种窍丸的官员,便是他选定的第一批实验体。 他们的修行进度、身体状况、乃至运势起伏,都将为他提供至关重要的观测数据,以此评估大规模赐丹的风险与代价。 「下去吧。先把王承恩给朕找来,然后……」 崇祯语气骤然转冷,吩咐道: 「去嘉定伯府,将周奎就地正法。所有资财,悉数运入内帑。」 骆养性浑身剧震。 杀国丈? 抄家?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即便陛下拥有仙法,如此行事,也彻底违背了朝廷法度,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更重要的是,皇后娘娘那里…… 骆养性不敢当面质疑崇祯的决定,更不敢提什么《大明律》,只是出于对后果的恐惧,颤声试探道: 「陛下,是否需臣,先行请示皇后娘娘?」 暖阁内,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崇祯帝闭目盘坐,恍若未闻。 骆养性心中一沉。 不回答,便是最明确的表态。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磕头,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永寿宫,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 回望身后宫阙,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 究竟是皇家生性凉薄,还是陛下修仙之后,彻底断了七情六欲? 骆养性去后不久,王承恩便与高起潜一同到了永寿宫外。 王承恩连日为置办那些古怪器物奔波,脸上倦容难掩,脚步虚浮。 进入宫门时,心神俱疲的他一时不察,竟被身旁眼神活络、刻意抢步的高起潜超了过去,让高起潜率先踏入暖阁请安。 「奴婢高起潜,叩见皇爷!」 高起潜声音谄媚,满脸堆笑: 「皇爷闭关三日,定然辛劳!奴婢已命御膳房备下了燕窝鸡丝粥、火腿煨冬笋、松江鲈鱼等清淡滋补的佳肴,给皇爷补补元气!」 崇祯帝闻言,腹中确实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修士需至练气境方能真正辟谷。 他以胎息之身三日不饮不食,已接近这具肉身目前的极限,确实需要补充些烟火食气。 只是,眼下尚有要事。 他对高起潜淡淡道: 「去将饭菜布好,朕稍后便去。」 随即,目光转向落后一步、面色疲惫的王承恩: 「你随朕来。」 高起潜脸上闪过明显失望,但立刻恭敬应诺,退下去安排膳食。 崇祯帝起身,带著王承恩走出永寿宫正殿。 宫前广场,一些宦官与骆养性事先安排的锦衣卫力士,正将那些制作完成的香炉、素面玉圭、纯色幡旗等物摆到案上。 崇祯看似步伐沉稳地踱步,实则灵识泻地,感应地脉气息。 很快,他缓缓俯身,伸出左手,从海棠树根旁抓起把深褐色的泥土。 紧接著,以右手食指与中指为笔,蘸取湿润的泥土,弯腰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勾勒起来。 「皇爷!使不得!这……这等污秽之事,让奴婢们来便是!」 王承恩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退下。」 崇祯头也不抬: 「此事非朕亲为不可,尔等不得插手。」 王承恩看著皇帝专注而肃穆的侧脸,终究不敢再劝,只得惴惴不安地领其他宦官和锦衣卫退开,留出一片空旷。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只见随著崇祯手指的移动,两条浑圆、饱满的泥线在地面上逐渐显现。 最终,它们构成了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形。 每个圆的直径约莫两步半。 而两个圆相交重叠的部分,宽度近约半步。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泥圆画得绝对工整,仿佛生来便是完美的形状,不存在丝毫偏差。 画毕,崇祯微微颔首道: 「香案移至此处,正对双环之前。」 王承恩连忙指挥小宦官们,将桌案抬到指定位置。 随后,在众人愈发惊诧的目光中,崇祯缓缓解开象征九五至尊的帝王服饰。 又抬手,抽掉了束发金冠。 如墨青丝披散下来,随风微扬。 最后,崇祯穿上那件由艾草、蒲草等天然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草本道袍,走进法阵中。 第二十章 符箓艰难 旁观的宦官与侍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起初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庄严肃穆的道家科仪。 皇帝或会焚香祝祷,或会步罡踏斗、挥舞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谁知,崇祯接没有去碰触案上任何器物。 只是静静立在双圆中心,闭目感应著什么。 随即,他动了起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规整的礼仪步伐: 时而如老龟爬行般缓慢舒展,时而像受惊的麋鹿般骤然加速,脚步迅疾地交错挪移; 有时身体扭曲成不符合常理的姿态,模仿风中狂舞的树枝; 有时又如醉酒之人,随时都会失去平衡,却总能在毫厘间稳住。 在见惯了宫宴曼妙舞蹈的众人眼中,崇祯皇帝此举,简直像失心疯般的胡乱动作。 几个年轻的小宦官忍不住凑到王承恩身边: 「王公公,陛下这是在跳什么舞啊?怎地从未见过?」 「是啊,看著好生奇怪……」 「大胆!」 王承恩低喝打断: 「陛下行事,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的?」 舞蹈,本就源于上古先民的巫觋祭祀。 在先民蒙昧的认知中,通过模仿山川的起伏、河流的蜿蜒、风雨的激荡、鸟兽的姿态,可使生命节律与天地自然产生共鸣,从而传达祈愿,获取启示。 崇祯当下所做的,便是类似行为。 首先,他借自身灵识捕捉、感受此方天地稀薄到难以察觉的【天意】。 再用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将感知到的破碎、模糊的规则信息,通过肢体的动作,抄录成有形的文字。 而他不惜耗费心力,也要行此巫舞,原因便在于符箓。 符箓威能的核心,在于其上的「箓文」。 箓文并非随意绘制的图案,而是承载特定法则信息的「道之载体」,是沟通天地、引动力量的钥匙。 几日前,崇祯毫不意外地发现,乾坤袋中威力巨大的符箓,要么完全失效,变成废纸一张; 要么效力百不存一。 原因无他。 前世的箓文体系,建立在修真界完整的天地法则之上。 但在绝灵之地—— 天意稀薄、天命不具、天条待定、天道未生。 旧有的箓文体系,自然会出现水土不服。 故作为一名符修,崇祯必须找到,能与当前世界相适配的箓文。 就这样,在凡人困惑的围观下,崇祯持续不断舞动了小半个时辰。 他的动作不再显得杂乱无章,转而呈现出难以言喻的韵律。 终于,在身躯极其舒展、双臂向天承接的瞬间—— 凭空落下几滴无比澄澈的雨。 只有几滴。 且不偏不倚,落在桌上裁剪好的树皮符纸上。 水迹晕染,并非随意扩散,而是蜿蜒勾勒,形成几道清晰古拙的纹路。 其代表的含义,在崇祯灵识感应的刹那便已明晰—— 「天!」 几乎在「天」字形成的瞬间,案上摆放的一枚素面玉圭,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未等众人从异象中回过神,第二个箓文显露而出—— 「地!」 紧接著,是第三个箓文——「符」! 第四个箓文——「信」! 每一个基础箓文的显形,都伴随著玉圭的碎裂。 当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箓文——「宙」——在符纸上显现后,崇祯动慢慢放缓,直至停止。 他站在双圆中心,胸膛微微起伏,额顶罕见地渗出汗水。 此番强行沟通天地,对他目前的肉体而言,无疑消耗极大。 崇祯拿起承载崭新箓文的树皮符纸。 除了最先感应的「天」、「地」二文,后续显现的五个箓文分别是: 「符。」 「信。」 「器。」 「阵。」 「宙。」 前世,修士欲从紫府巅峰冲击金丹大道,必须修成五条相互关联的道途真意,方有成功的可能。 眼前的五个箓文,恰恰对应了朱幽涧的五条道途。 任重而道远…… 崇祯轻声叹息。 仅仅七个最基础的箓文,远不足以支撑他改写出一套完整、可用的新符箓体系。 他未来还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心力,反复进行此类沟通,才能逐步将所需箓文补全。 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强烈的饥饿感让他必须休息。 崇祯看了眼旁边未曾动用的香炉与幡旗,对王承恩吩咐道: 「这两件器物,暂且撤下封存。」 时机未至,【丹道】【魂道】尚不能补。 接著,他脱下身上由艾草蒲草编织的道袍。 王承恩连忙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就在王承恩的手指触碰到道袍的瞬间,原本朴实无华的草衣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一朵、两朵…… 上百朵色彩斑斓的鲜花! 又瞬间走完了由盛转衰的轮回,在绚烂的绽放后迅速枯萎凋零。 伴随花开花谢,整件道袍也耗尽最后一丝灵性,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众人被这神异而短暂的一幕震撼。 好在他们已见识过陛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手段,能勉强维持住仪态,没有失声惊呼做出更失礼的举动。 崇祯淡淡道: 「回殿。」 一行人怀著复杂难言的心情,跟随皇帝返回永寿宫暖阁。 此时,高起潜早已指挥小宦官们将御膳布置妥当。 精美的菜肴摆满了桌案,香气四溢。 高起潜谄媚地侍立一旁。 崇祯走到桌前,刚拿起象牙筷,目光随意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 最终落在那盘烹制得色泽诱人的松江鲈鱼上。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下鱼身,抬眼看向高起潜,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公公有心。席面如此丰盛,想必是你亲自督促御膳房准备?」 高起潜闻言,心中一喜,以为卖力卖到了点子上,脸上堆满笑容道: 「能为皇爷尽心,是奴婢的本分!这松江鲈鱼乃是今日快马加急送入宫的,最为新鲜,奴婢特意吩咐他们用最上等的……」 崇祯没有打断,继续含笑听著。 高起潜未觉气氛不对,依然对食材夸夸其口。 直到王承恩朝他微微摇头,高起潜才猛地闭了嘴。 「怎么不说了?」 崇祯淡然道: 「朕还想听你介绍,里头砒霜是何人下的呢。」 第二十一章 帝心难测 高起潜先是一愣。 旋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高起潜以头抢地,声音凄厉变形: 「不是奴婢、绝不是奴婢干的!」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啊! 一旁的王承恩以及其他侍立宦官,也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哀求: 「陛下息怒——」 「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崇祯面上却看不到丝毫怒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重新拿起象牙筷,在众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夹起那盘松江鲈鱼腹部的嫩肉,从容送入口中。 「陛下万万不可!」 ——您不是说里头有砒霜吗? 王承恩急得快扑上来。 崇祯帝咀嚼几下,竟然点了点头,评价道: 「火候掌握得不错。」 紧接著,他又夹了一筷: 「砒霜成分很纯,不是市井间能随意买到的劣货。」 他旁若无人地吃了几口,仿佛品尝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寻常佳肴。 随后,他侧过头,目光看向鹌鹑般趴在地上的高起潜。 「朕尝也尝过了。」 崇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 「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回来复命。若是鱼冷了你还查不出……」 他顿了顿: 「就把剩下的鱼连汤带水,给朕吃下去。」 ——陛下没有当场杀他,还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 高起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保证: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说完,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殿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狰狞凶狠的表情,对候著的几个心腹太监尖声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把今天所有经手御膳的人,从采买、洗切、掌勺到传菜的,一个不落,全部给咱家抓起来!严加拷问!快!谁敢耽搁,咱家扒了他的皮!」 崇祯对门外的混乱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其他无毒的食物。 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崇祯用餐至半,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因高起潜带走大批人手查案,永寿宫的守卫似乎有些松懈。 只听一声仓促的「皇后娘娘驾到——」通传响起,一道鬓发凌乱的身影已经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 周皇后惊惶不安,已没有了往日的端庄雍容。 一双美目红肿,泪水在其中盈溢流转,仿佛随时都会决堤。 她一进暖阁,目光便锁在用膳的崇祯身上,喊道: 「陛下!」 崇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来了。要一起用膳吗?」 周皇后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径直走到案前,撩起宫袍下摆跪倒在地,颤抖叩首: 「陛下,臣妾求您开恩,放臣妾父亲一条生路。」 崇祯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可知嘉定伯所犯何事?」 周皇后拼命摇头,珍珠般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 「臣妾……臣妾不知……但定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否则……否则陛下绝不会如此动怒,要派锦衣卫直接上门……」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也跪了下来,凑到周皇后近前。 见崇祯没有阻止,便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 「娘娘,嘉定伯拍得仙丹,但三日期限已过,他却拒不缴纳款项,藐视圣意,这才惹得陛下震怒……」 周皇后听完,咬紧下唇,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陛下,请您许臣妾出宫。臣妾这就去嘉定伯府,亲自劝诫父亲。」 「莫说是几万两银子,便是要他拿出全部家产来缴纳仙丹之资,臣妾也一定劝他拿出来,绝不敢再违逆圣意。」 「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 「不必。」 崇祯摇了摇头: 「此事已交由骆养性处置,他自会将嘉定伯府抄没。你无需再去。」 周皇后娇躯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那是臣妾的亲生父亲啊!」 王承恩也在一旁磕头帮腔: 「娘娘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嘉定伯纵然有罪,或许罪不至死。求陛下开恩……」 崇祯眼神深邃,沉默地看著伏地痛哭的周皇后,心中费解: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为何会对这个凡俗女子感到怜惜? 「陛下。」 周皇后侧过泪痕斑驳的脸,委声道: 「将我父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臣妾也认了……只求您留他一条活路。」 阁内陷入死寂。 只有周皇后压抑的啜泣声回荡。 良久,崇祯放下餐巾,目光平淡地扫过周皇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短短八个字,对周皇后而言却如同天籁。 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臣妾,谢陛下天恩。」 在王承恩的示意下,周皇后身边随行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将几乎虚脱的皇后搀扶起来。 周皇后对著崇祯帝又行了一礼,才在宫女的支撑下,离开了暖阁。 刚出宫门,迎面撞见高起潜带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押著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宦官,还有一个穿著道袍、同样满身血污伤痕的老者,朝著永寿宫走来。 周皇后看著这一幕,再回想皇帝方才的态度,四肢冰凉。 如今的陛下,与一年前虽急躁却重情分的夫君,已然判若两人。 行事冷酷果决,眼中似乎再无亲缘伦常。 贴身宫女见她神色凄惶,低声劝慰道: 「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您一来求情,陛下不就改变主意,饶了嘉定伯一命吗?」 「他心里有我……当真?」 「更何况,您还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这血脉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的!」 皇长子朱慈烺,生于今年初,如今才九个月大,是崇祯帝目前唯一的子嗣。 周皇后失神的目光微微凝聚。 「对,本宫还有烺儿。」 她忽而笑道: 「明日记得提醒本宫,抱烺儿来给陛下瞧瞧。陛下都出关好几日了,父子俩却还没见过……」 第二十二章 行刺者 周皇后带著渺茫的期盼离去。 永寿宫暖阁内,崇祯用完膳,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很快,高起潜带著人进来。 「皇爷!」 高起潜噗通跪倒,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后怕、表功与狠厉的神情,尖声道: 「奴婢幸不辱命,已将胆大包天的逆贼揪出来了!就是他们仨主谋下毒,意图毒害圣上!」 他一边说,一边觑崇祯脸色。 崇祯依旧半阖著眼,慵懒地躺在那里,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平淡的字眼: 「讲。」 高起潜精神一振,连忙指著地上两个小宦官道: 「回皇爷,这两个杀才,原是魏忠贤那阉贼当权时,安插在尚膳监的余孽。」 「陛下圣明,清算阉党,他们心怀怨恨,一直暗中潜伏,伺机报复。」 高起潜又指向那老道士: 「至于这个妖道,乃是宫中钦安殿供奉的道士,道号清青子。」 「此人精于炼丹,暗中炼制砒霜,交由这两个阉党余孽,混入了皇爷的膳食之中。」 钦安殿始建于永乐皇帝朱棣营建紫禁城时期,是一座专门用于皇家道教祭祀的宫殿。 主要供奉的是道教中的北方水神——玄天上帝,即真武大帝。 崇祯听了,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越过两个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宦官,落在名叫清青子的老道身上。 「阉党余孽下毒行刺,朕尚能理解。」 崇祯的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有探究。 「可朕蒙大帝垂青,得授仙法,欲光大其道统。你身为道教中人,供奉的亦是真武大帝,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炼制砒霜来害朕?」 原本低著头的清青子,听到「得授仙法」、「光大其道统」等字眼,拨开面上混杂污血的乱发: 「哈哈哈……一派胡言!彻彻底底的胡言!」 清青子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伸出一根被打折的手指,朝向御榻上的崇祯: 「你说,真武大帝在无尽寰宇间奋战域外天魔?」 「荒谬、可笑!」 「《道德》、《南华》、《冲虚》……所有道家经典,三洞四辅,皆无此记载!」 「那不过是无知乡野愚夫、坊间话本里的胡编乱造,荒诞不经之说!」 「你……你身为天子,竟敢编造此等谎言,玷污我先贤圣真,亵渎我玄门正统经典。」 「似你这等歪曲大道、惑乱天下的皇帝,才是真正的魔障!」 「留你在位,只会将天下人引入歧途,毁我道统根基!」 王承恩听得脸色发白,厉声喝道: 「妖人狂悖!」 高起潜也忙上前怒踹一脚: 「陛下驾云凌天、法术通玄,乃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真武大帝显圣赐法,岂容你在此污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青子变得更加狂躁,不顾高起潜地猛踹,也要挥舞被缚的双手嘶吼: 「玄门道统,自老祖天师立教,传承千载,博大精深。」 「我日夜焚香祷告,精研道藏……我才是真武大帝座下真正弟子!」 「若大帝真要传法显圣,也当先启示我等潜心向道之人,怎么会……怎么会传给你这个沉溺权术、不识大道的朱家天子?!」 「假的,都是假的!你定是修了什么妖法!」 「真仙正法只会传于玄门正宗,传于我……传于我……」 高起潜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 「陛下,这清青子平日在钦安殿中,就只知埋头炼丹烧汞,性情孤僻怪诞,极少与人往来。」 「本就有些神神叨叨,不甚清醒。」 「据说几日前,也曾参与仙丹拍卖,奈何财力有限。」 「如今怕是彻底失心疯了,才会口出狂言,陛下切勿动怒。」 崇祯当然不会动怒。 当他选择以「真武大帝传法」之名现世,便知必会触动多方势力的敏感神经,引来猜疑、试探、嫉妒。 会有人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他的「仙法」真伪—— 又或者,正因相信他确有仙法传承,才更要在他「羽翼未丰」时扼杀。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像样的反抗,竟来自宫内供奉的道士。 还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清青子的出现,倒也提醒了崇祯一件事: 必须尽快罢黜百家,统一口径。 将儒、释、道三方,统统纳入他设定的「真武传法」叙事中。 想到这里,崇祯食指与中指并拢,对著仍在癫狂叫骂的清青子,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矢激射而出。 清青子的叫骂戛然而止。 鼻子、眼睛所在区域均被擦除,只留下汩汩流出红白之物的恐怖空洞。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弥漫。 暖阁内一片死寂。 清青子的尸体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高起潜和太监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承恩也是深深低下头。 崇祯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心中思忖: 思想再论。清理道门,尚需得力忠诚的人手…… 毕竟,他每天在修炼之余,挤出几个时辰治国已经很忙了。 哪还有时间巡游四方? 至少最近十年没有。 崇祯抬起视线,扫过那两个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下毒太监。 呵,给魏忠贤报仇? 理论上,崇祯只需灵识加持耳目,便可以肉体凡胎掌握整座皇宫动静。 但对胎息一层来说,这种超范围探查状态,无法全天候维持。 尤其是在聚精会神的修炼阶段。 故崇祯暂时不知,行刺者除了面前二人,还有哪些从犯……和可能藏于幕后的主犯。 查也能查。 只要他掏出宝贵的搜魂灵宝,亦或【命道】卜算阵盘。 可惜,这些蝼蚁,还不值得他额外付出灵石。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将这两个阉党余孽拖下去,严加审讯。」 崇祯帝语气淡漠: 「继续给朕清理宫中。但凡与魏忠贤有旧、心怀怨望者,一律清除。」 「奴婢遵旨!」 高起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待众人离开,崇祯又问王承恩: 「锦衣卫千户李若琏,现在何处?」 第二十三章 李若琏的自嘲 紫禁城外,锦衣卫北镇抚司。 诏狱深处。 幽暗的甬道两旁,跳动的火把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千户李若琏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低头凝视手中纸条。 对面的刑架上吊著一个昏死的男子,全身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好,处处是鞭痕、烙伤和夹棍留下的淤肿。 无关人士见了,或会以为此人多么罪大恶极。 实则,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木工。 事情需从月前说起。 督师袁崇焕率关宁铁骑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外击退黄台吉,解了京师之围。 然功未赏,谤先至。 朝中诸多大臣,尤其是以温体仁为首的一派,坚称袁崇焕「通敌纵敌」,才导致后金大军能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 袁崇焕因此被下狱论罪,一场波及甚广的「清查袁崇焕奸细」风潮也随之掀起。 半月前,锦衣卫抓到了这个据说与袁崇焕部下有过来往的木工,指其为袁崇焕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案子落到了千户李若琏手上。 李若琏并非莽撞之辈,他仔细审讯,反复推敲,发现这木工的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明显是受不住酷刑的胡乱攀咬。 他便据实写下文书,上报此事,认为此人并非奸细。 谁知,他的上报却被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佥事刘侨驳了回来。 刘侨官居正四品,远高于李若琏这个正五品千户,坚持木工必须坐实罪名。 李若琏起初不解,为何刘佥事对此案如此执著,甚至不惜罔顾事实。 后来还是一位与他交好的老前辈暗中提点: 「小道消息,刘侨与朝中某位温大人过从甚密。」 李若琏恍然。 分明是上官角力,欲将「通敌谋逆」的帽子彻底戴在袁崇焕头顶,致其于死地。 木工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角色。 李若琏去年刚中武进士,凭著过硬本事和刚直性子入选锦衣卫,满心想的是忠君报国,锄奸扶弱。 岂能同流合污,构陷无辜? 虽感压力,他仍准备据理力争,将更详细的审讯记录与疑点整理好,二次提交。 五天前,情况骤变。 崇祯皇帝出关临朝,展现仙法,驾云凌天。 李若琏当时也在奉天门广场,亲眼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久,整个京城的注意力,都被「仙缘」、「长生」吸引。 被关在大理寺狱的袁督师被人彻底遗忘。 何况眼前这个无名无姓的小木工? 唯独刘侨没忘。 该案明面上由李若琏主办,但最终的责任,还是由刘侨这个指挥佥事担负。 在刘侨看来,木工已然成了烫手山芋。 无论陛下是否改变心意,将来袁崇焕被释放还是被处死; 这个活著的、明显被屈打成招的木工,都可能成为攻击他刘侨办事不力、构陷忠良——如果袁崇焕被平反——的把柄。 灭口,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故李若琏此刻拿著的,就是刘侨派人送来的口信。 上面白纸黑字,命令他即刻将木工毙于杖下,并在刘侨准备好的、一份内容详尽的「认罪口供」上签字画押,将此案彻底了结。 李若琏看著纸条,又看了看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木工,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出头的他,面容依稀带著少年人的锐气,眼神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刘佥事为何不亲自来下令?」 李若琏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满是倨傲与不耐的两个锦衣卫百户。 他们是刘侨的心腹。 其中一名百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李千户,您觉得呢?」 「千户大人,该办事了。」 另一人更是不客气,直接上前从李若琏手中抽走那张纸条,扔进旁边用来烙刑的火盆里。 纸条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李若琏心中了然,冷笑道: 「当然不能来。以免留下痕迹,日后不好推脱。」 「千户大人这回可想错了!」 烧纸条的百户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炫耀道: 「咱们刘佥事可不是怕留痕,他是去服仙丹了!没空亲自来料理这点小事。」 「仙丹?种窍丸?」 李若琏露出惊讶之色。 锦衣卫体系中,指挥使为正三品,指挥同知为从三品,指挥佥事为正四品。 故刘侨官职在勋贵满地、高官如云的京城,算不得顶尖。 那日拍卖,李若琏未见刘侨举牌竞价,如何能拍到万金难求的种窍丸? 见李若琏表情,两个百户更是得意,觉得反正刘大人即将一步登天,说出来也无妨。 「李千户,仙丹拍卖价不论官职,价高者得。」 「咱们刘佥事的岳丈,乃是天津漕帮的二掌舵,家财万贯!」 「他妹夫也在翰林院当著清贵的五品官。」 「刘佥事便是靠著岳家支持,以三万五千两的高价,拍下一粒仙丹!」 李若琏默然无语。 两名百户凑近一步,语带威胁道: 「李千户,刘大人很快就是修仙之人了。仙凡之别,云泥之分!」 「你是个聪明人,总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仙人吧?」 「赶紧乖乖照大人的意思办!」 「不过是一个卑贱木工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让你去谋害袁督师。」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李若琏瞪著对方看似劝说实则逼迫的嘴脸,又望向刑架上难逃一死的无辜之人,胸中愤懑之气直冲头顶。 「我李若琏,读圣贤书,习武家艺,为的是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李若琏挺立身躯,决绝道: 「即便要我明日便脱下这身官服,也绝不做草菅人命、助纣为虐之事!」 说罢,他抓起桌上那份刘侨备好的认罪口供,看也不看,团起投入仍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纸张遇火即燃,化为又一团灰烬。 一如他即将断送的仕途。 两个百户没料到李若琏如此刚烈,竟敢直接违逆刘侨之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好你个李若琏,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百户指著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道: 「等著!刘大人成了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两人放完狠话,悻悻而去,脚步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狱内只剩下李若琏和昏死的木工。 李若琏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这下好了,官没当几天,就要卷铺盖回乡了……照爹那脾气,也不知是棍棒先断,还是我这身硬骨头……」 第二十四章 如遇异端 自嘲归自嘲,心底却无半分后悔。 他走到刑架旁,解开锁链,将奄奄一息的木工放了下来。 见其浑身是伤根本无法行走,他叹了口气,唤来自己在卫中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手下: 「寻个板车,小心些把他送出城去。」 临走前,李若琏又掏出约莫十两银子,塞到木工怀里,低声道: 「拿著路上用。远远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 泪水从木工肿胀的眼缝中渗出。 他用尽力气,含糊不清地连连道谢。 处理完这一切,李若琏心中稍安。 他离开北镇抚司衙署的后门,准备返回自己在诏狱内的值房。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走这条路。 李若琏刚踏进诏狱阴森的门廊,却见值房门口,已静静站著一群人。 为首者面白无须,身著象征内官极高地位的服饰,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又是谁? 「李千户让咱家好等。」 王承恩看著愕然止步的李若琏,含笑开口道: 「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李若琏心头一紧。 陛下要见我?一个区区五品锦衣卫千户? 还是现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先冒出的便是违抗刘侨命令、私自放走木工之事。 此事已上达天听? 还是刘侨恶人先告状? 可陛下若真要追究,直接下旨拿问便是,何须劳动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来请? 李若琏越想越觉得矛盾重重,理不出头绪。 看著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笑容温和的大太监,他嘴唇动了动,想试探著问几句,但王承恩已转身道: 「李千户,请随咱家来吧。」 李若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如也——方才的十两银子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加上他本性正直,从未做过行贿钻营之事,此刻即便想打听,也不知从何开口。 罢了! 一股倔强之气自李若琏心底涌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不了便是罢官去职。 要么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总之,他李若琏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有何可怕? 李若琏挺直腰板。 走! 马车驶入紫禁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永寿宫前停下。 李若琏还是第一次来到皇帝日常起居的宫殿,忍不住抬头打量。 只见宫殿巍峨,虽不似前朝三大殿那般恢弘,却自有一股深沉威仪,肃穆得让人窒息。 「李千户,此处是宫闱重地,不可肆意张望。」 王承恩轻声提醒,语气并无责备,更像善意的提点。 李若琏连忙收敛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紧跟王承恩的步伐。 一进入永寿宫,暖意扑面而来,叫李若琏登时出了层薄汗。 没等李若琏适应这温度,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颇为熟悉。 他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另一个身著飞鱼服的背影,正恭敬地抱拳向御座方向回禀著什么。 原来是他上司的上司、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更让李若琏心头一跳的是,在骆养性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著三副担架,上覆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 「陛下,此三人便是将【种窍丸】分食的刘御史、张主事、李郎中。」 只听骆养性禀报导: 「据各自家人称,他们服药后便呕血不止,腹中剧痛,延请多名医师诊治皆束手无策,于今日同一时刻毙亡。」 御座上的崇祯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怜悯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实验结果: 「原来如此。」 看来,种窍丸的第一个特性已经检验出来了: 「不可分割,需完整吞服,否则丧命。」 语气平淡,却让下方的李若琏听得脊背发凉。 仙丹……药性竟如此霸道奇特? 崇祯接著问道: 「类似分食种窍丸的情况,可还有?」 骆养性略一思索,回道: 「据臣所知,勋贵与外戚均是单人服用。」 「文官同样。」 「亦有部分大人尚未服用,比如韩阁老、钱阁老、成大人等几位。」 「据说这几日,他们聚在钱阁老府上,几家护卫家丁凑在一起,昼夜不离地守护装有仙丹的宝盒。」 崇祯嘴角微勾,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们倒也谨慎。」 「此外,嘉定伯府臣已查抄完毕。」 骆养性汇报另一件事: 「共清点出现银九万八千余两,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等折价预计不下三十万两。嘉定伯周奎本人,已遵照陛下之前旨意,革去爵位,贬为庶民,其家眷亦已驱离府邸。」 崇祯微微颔首: 「可以了。后续财物清点入库,你亲自督办。」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 见前方事了,王承恩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道: 「皇爷,锦衣卫千户李若琏已在殿外候旨。」 崇祯目光越过骆养性,投向了他身后。 骆养性也侧身望去。 见到被王承恩引进来的李若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恭谨,未露分毫。 李若琏连忙上前,依足礼数,对著御座上的身影大礼参拜: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李若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去年武进士及第、被授官以来,这是他第二次面见天颜,心情远比第一次更加复杂忐忑。 崇祯没有任何寒暄: 「李若琏,你如今在锦衣卫,具体何务?」 李若琏伏地回答: 「回陛下,臣主要负责诏狱部分案犯的审讯、查证事宜。」 他心中打鼓,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干得可还满意?」 崇祯的问题出乎意料。 李若琏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满意? 方才他得罪刘侨,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不满意? 难道他还能向皇帝抱怨上官不公? 李若琏犹豫地嚅嗫嘴唇,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 崇祯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交代道: 「朕这里,另有差事交予你办。」 李若琏屏息凝神。 旁边的骆养性更是心中一凛。 「奉真武大帝之名,将天底下有名有姓的观主、方丈、住持……统统给朕请来北京论道。」 崇祯帝缓缓说道: 「如遇异端,就地镇杀。」 第二十五章 御赐符箓 李若琏只觉压力如山般压下,远比让他去抓十个、百个江洋大盗还要艰难百倍。 但他看著皇帝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既然陛下敢将此重任交予他这微末小官,他岂能畏难退缩?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声音决绝: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见李若琏并不推诿,满意地微微颔首。 无人比他更知晓李若琏的根底。 前前世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他坚守崇文门,城破后拒绝投降,自缢殉国,以死明志,忠心与能力均毋庸置疑。 崇祯亦看得分明: 即便他下旨异端可杀,李若琏那刚直不阿的道德感,在执行不免沾染血腥的任务时,仍可能多加宽纵。 而盘踞地方,信徒众多的释、道领袖,哪个不是人精? 若无霹雳手段,单凭朝廷公文或口舌劝说,恐怕难以让他们乖乖就范。 所以除了圣旨,崇祯还需赐给李若琏,能展示「仙威」的利器。 「此事关乎重大,亦不乏险阻。」 崇祯缓缓开口: 「你不必急于立刻离京。后日,朕会赐你五张符箓。」 「符箓?」 李若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非是寻常道士画符驱鬼的虚物,乃真正蕴含灵力,施展小术之符。」 崇祯道: 「若遇性命之危与冥顽不灵者,可撕裂镇压。」 他打算利用接下来两天时间,尽快沟通天地,誊写基础的攻伐箓文。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运用,也足以炼制出几张低阶符箓。 例如简化版的「五雷符」或「震魂符」。 有此物傍身,李若琏安全有保障,行事也更能放开手脚。 崇祯亲口所言,李若琏又见识过皇帝腾云驾雾之能,不敢怀疑,拱手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此宝!」 一旁的骆养性听得眼睛都直了。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他自认已为陛下五体投地——清查宫闱,抄没周奎,彻彻底底地尽心竭力。 却连种窍丸的影子都没见到。 李若琏不过一个千户,初次面圣,竟一下子得了五张能真正施法的仙家符箓! 这待遇差距,让骆养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还没完。 崇祯看了看李若琏,继续道: 「你既领此重任,官职亦当相配。即日起,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仍兼北镇抚司。」 直接从正五品千户,擢升至正四品指挥佥事! 如果这都不算破格超擢,什么样才算? 李若琏面上巨震,再次跪倒: 「臣,叩谢陛下隆恩!」 「下去准备吧。后日清晨,入宫领符。」 崇祯挥了挥手。 「臣告退。」 待李若琏离去,崇祯转向一旁神色复杂、努力维持平静的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你去一趟钱龙锡府上,传朕口谕给韩爌。」 崇祯帝语气转冷: 「告诉他们,不必再守著那仙丹当摆设了。天亮之前,必须将种窍丸服下。」 「明日午时,朕会亲临皇极殿,开讲《正源练气法》,传授法术本领。」 「唯有开辟灵窍者,方有资格聆听。」 他要让这些精于算计的「实验样本」,尽快投入使用。 骆养性知道这是严旨,应道: 「臣明白,这就去传旨。」 他脚步略显急促地退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暖阁的刹那,崇祯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待你办妥此事,将杂务理清,朕,亦会赐你种窍丸。」 此话如同仙音,瞬间冲散了骆养性所有的郁闷。 哪怕他已从崇祯口中得知,服用种窍丸可能出现不良反应,他仍停下脚步,以头抢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臣……臣骆养性,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磕完三个响头,骆养性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退了出去,干劲提升十倍不止。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与默立旁观的王承恩。 王承恩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崇祯即使闭目养神,仍敏锐捕捉到了身旁之人的情绪波动。 「朕那日赐你服下的,并非种窍丸。」 王承恩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道: 「奴婢晓得。」 经过奉天门前的仙丹拍卖,他对此早有猜测。 「此药名目,你很快便知。」 崇祯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药效发作,本需七日之功。但……明日清晨,你应当就能察觉到一些变化了。」 王承恩听得一头雾水。 变化? 什么变化? 他方才欲言又止,并非是想问自己吃了什么丹药。 而是在犹豫是否该劝陛下,哪怕做做样子,也该去翊坤宫看看皇后。 想当年,陛下还是信王,与王妃周氏有著远超寻常夫妻的温情。 登基之初,皇爷欲除阉党权势,也是周皇后始终相伴在侧。 这一切,在陛下闭关后戛然而止。 哪怕今年二月,皇后临盆,历经艰难产下皇长子朱慈烺。 陛下依旧不闻外事,不见后妃。 皇后如何的失望与担忧,产后身体恢复得如何,皇长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咿呀学语…… 这些为人夫、为人父理应在意的时刻,陛下全都缺席了。 他就像一尊真正忘情的石像,隔绝在永寿宫内。 王承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侍奉陛下从小长大,深知其本性并非如此凉薄。 即便陛下真得了仙缘,超脱凡俗,但皇后毕竟是结发之妻,皇子更是亲生骨肉,这人间伦常,岂能说断就断? 今日,周奎固然罪有应得,可皇后娘娘何其无辜? 她那般哀恸求情,陛下却连一句温言安抚都没有…… 王承恩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看到陛下重新闭上双眼,全然沉浸在自身世界。 所有劝谏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如今心思如海,威如渊岳……已不是我能揣度、规劝的了。 且不论王承恩内心如何翻江倒海。 崇祯休憩片刻,自怀中取出《小术通识》的玉简。 现在,该给仙朝未来的修士们,挑选几样启蒙法术了。 第二十六章 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 钱龙锡府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钱龙锡、韩爌、成基命、李标、同气连枝的其他在京东林人士,皆聚集于此。 哪怕府邸内外,明哨暗卡,巡逻不断; 百余名各家护卫家丁,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众人脸上依旧都带著疲惫与紧张。 只因大厅最中央,一张铺著绸缎的紫檀木桌上,十五个精致的小玉盒整齐排列。 里面盛放的,正是他们耗费巨资拍得的种窍丸。 过去几日,他们可谓度日如年,寝食难安。 之所以强忍对长生的渴望,守著仙丹不服用,就是为了等待其他拍得者的消息—— 尤其是服药后的反应。 然勋贵集团口风极紧,东林党人费尽心思,也只打听到大部分勋贵都已服药。 这足以让他们心下稍安。 可就在成基命等人准备服用时,又有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几个官员异想天开,将一颗种窍丸分成数份共食。 李标等人闻讯,先是惊愕,随即生出几分暗喜。 若此法可行,那他们东林一系手握十五颗仙丹,岂非能额外造就数十名「准修士」? 这将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于是,他们再次按捺立刻服药的冲动,等待分食者的结果。 他们没有等待太久。 那几个分食仙丹的官员,昨夜腹中剧痛、呕血不止,于今日同一时间暴毙而亡。 连尸体都被锦衣卫抬进了皇宫。 消息传来,钱府大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脸上的侥幸与期盼被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好险啊!」 成基命抚著胸口,脸色发白: 「若非两位阁老谨慎,我等怕是也已步入后尘。」 没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们又收到另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骆养性率领锦衣卫,查抄了嘉定伯府邸; 周奎革爵,贬为庶人! 「什……什么?」 「抄家革爵?」 「那可是国丈,皇后的生父啊!」 钱龙锡满脸骇然道: 「不过是拖欠了仙丹款项,竟至如此吗?陛下他……他难道就丝毫不顾及皇后颜面,不顾及天家亲情?」 周延儒在一旁阴恻恻地叹道: 「陛下修仙之后,行事愈发莫测。连国丈都能说抄就抄,说废就废,当真铁石心肠,视亲缘如无物。」 寒意弥漫厅堂。 侯恂见众人如此模样,略显不以为然道: 「何必如此惊慌?」 「陛下处置的,是他朱家自己的外戚,又不是我辈文臣。」 「何况周奎贪鄙无能,仗著国丈身份横行市井,我等难道看得还少?」 「今陛下清理门户,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侯恂此话,说出了在场个别东林官员的心声。 在大明政治生态中,文官集团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形成了一套稳固的权力结构。 他们通过科举晋身,掌握大明核心权力,自诩为国家支柱与道德标杆。 而外戚,不过依靠皇帝母族或妻族显贵,天生是「幸进」的代名词,必须严加防范。 然首辅韩爌却缓缓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 「即便如此,陛下依然太过酷烈。若对结发之妻的生身父亲,都能如此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东林君子,在陛下心中,又算得了什么?」 李标迟疑著接口道: 「与周奎不同,我等可是按时足额缴纳了仙丹款项的,并未违逆圣意啊。」 钱龙锡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脸上满是无奈与忧虑: 「李大人,你看这几日,陛下可有只言片语的旨意传来,告知我等该如何服用这仙丹?有何禁忌?需要注意些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陷入沉默。 完全没有。 陛下扔给他们一个烫手宝物后,便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行揣摩。 李标又道: 「然勋贵那处,陛下似乎也未额外提点……」 钱龙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等连英国公、成国公是否服药,都难以探听分明。李大人又是何时,在勋贵中安插了如此得力的耳目,知晓陛下未暗中派人提点?」 李标语塞。 这时,一直抚须沉吟的成基命也开口了: 「老夫亦有类似担忧。」 见众人目光聚焦,他继续道: 「回想陛下出关之初,借毛文龙尸身问话,使钱阁老免于处置。」 「彼时,老夫甚是宽慰,以为陛下秉持公正,明辨是非,心向东林清流。」 成基命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些: 「然奉天门拍卖,价高者得,鼓励文臣与勋贵外戚竞相出价,将我等……」 「唉,将背后那点家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惹得卢象升那些不通世务的愣头青,乃至许多不明就里的同僚,对我等清流之名生出诸多非议与误解。」 「这又让老夫觉得,陛下对我等君子,的确有所针对。」 成基命可谓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这几日他们聚在此处,除了共同守护仙丹,另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便是尚未统一口径: 如何向外界解释那动辄数万两白银的巨资来源? 如何维持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集体形象? 金钱与名声,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只因失去清誉,他们就失去了在士林中的号召力,失去了立身的根本。 良久,李标看向沉默已久的韩爌,问: 「您怎么看?」 韩爌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不必自乱阵脚。陛下行事固然莫测,但迄今为止,其立威对象,并非我辈。」 钱龙锡看似稍安,仍补充道: 「但也不得不防。」 韩爌听了这话,瞥向钱龙锡: 「你已去信陪都,提醒同僚?」 陪都指南京。 钱龙锡摇头道: 「仙缘之事,岂敢轻易落于纸笔?」 他看了两眼桌上装有种窍丸的玉盒,语气复杂: 「况且过早去信,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番竞拍仙丹耗费的巨万资财,相当一部分来自东林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若过早将仙丹详情传回,那些出了大力的「金主」们闻讯,必会认为自身有权分享成果。 然仙丹数量有限,他们这些朝臣尚嫌不足,如何满足地方金主?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暂且按下不表。 待他们服下仙丹,掌握仙法后,再行告知。 第二十七章 钱谦益 钱龙锡的考量尚未说完。 他的管家便小跑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牧斋先生到了。」 钱龙锡神色一正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著寻常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厅堂。 他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与浸淫诗书的文雅。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看似兴致颇高,眉间愠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 他是明末东林党的重要领袖之一,更是文坛公认的盟主,学问渊博,诗名极盛。 与在场的钱龙锡、钱象坤,以及南京的钱士升,并称「四钱」。 不过,钱谦益与钱龙锡并无血缘关系。 纯粹因政治理念相近、文学趣味相投而结成的紧密党友。 见钱谦益进来,李标率先迎上前,堆起关切的笑容道: 「受之兄,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钱谦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劳李大人挂心,钱某还以为,诸位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说罢,他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寻了个空位坐下。 立刻有仆役奉上香茗。 钱谦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饮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叹道: 「忘了也是应当。如今诸位皆得仙缘,脚踏长生之阶,谁还会记得我一个罢官去职、白衣待罪的草民呢?」 之所以说话如此幽怨,根由出自数月前的阁臣推选。 钱谦益本是入阁的热门人选,却被温体仁抓住早年卷入科场舞弊案的旧帐,猛烈攻讦。 彼时崇祯帝闭关永寿宫,朝政全权由内阁处置。 首辅韩爌,起初确曾回护钱谦益。 但韩爌性格中正,甚至有些优柔,在温体仁一派持续施加压力、自己力求稳定朝局的考量下,做出了将钱谦益停职待勘的决定。 结果是,钱谦益不仅入阁梦碎,连原有的官职也丢了。 在家候旨的他,自然对未尽全力保他的韩爌,乃至整个东林核心层,都积压了不满。 尤其近几日,钱谦益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陛下得道出关等一系列石破天惊的大事,他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竟然是最后一批得知消息的。 更令钱谦益心寒的是: 没有一个人邀请他,参与三天前那场关乎仙缘的拍卖会。 拍卖结束后,钱谦益左等右等。 盼著能有昔日同僚前来解释、商议,或者至少告知一声。 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下午,才收到侯恂派人送来的帖子,请他至钱龙锡府上一叙。 钱谦益满心复杂地赶来,以为终于要开小会了。 谁知进门后,见到的不止有韩爌、钱龙锡、李标、成基命等核心成员。 在京的其他东林官员,已然济济一堂。 好哇。 最后一个知情也就罢了。 如今连开大会都是最后一个到场。 钱谦益如何能不愠怒?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一个稍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周大人怎么也在此处?还有你这帽子……」 周延儒被他点名,脸上堆起尴尬的讪笑,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李标和成基命见状,各自出面打圆场。 「受之有所不知,周大人今与我等同心同德。」 「奉天门拍卖,周大人亦为助力,拍下了一颗仙丹。」 听到这话,钱谦益更加不悦。 三天前,据他在翰林院的学生回答,称看见周延儒在宫门外与温体仁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虽说明廷之上,不同派系的官员碰面交谈实属寻常,算不得什么铁证; 钱谦益仍感不对。 总觉得,己方阵营内有人暗中与温体仁通气。 否则温体仁何以对他过去旧事知之甚详,攻击得那般精准? 他不敢断定此人便是周延儒,只是淡淡地对周延儒拱了拱手,语气疏离: 「原来如此,周大人。」 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这时,首辅韩爌缓缓起身,亲自执起茶壶,走到钱谦益面前,为他续上茶水: 「受之,今晚在座诸位,皆心系社稷,荣辱与共。」 「往昔误会龃龉,不过如浮云过眼。」 「当同心协力,共谋正道才是。」 钱谦益见韩爌亲自倒茶,又说这番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端架子。 他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杯,微微躬身道: 「韩公教诲的是,学生一时失言,望韩公与诸位同僚海涵。」 韩爌是东林党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与钱谦益更有密切的师友之谊。 无论钱谦益内心对这老人有多少不满,面对韩爌,表面的尊崇与礼节是必须维持的。 他适才的发难,本意也并非真的要撕破脸。 更多的是要借此宣泄不满,让众人明白,他钱谦益并非可以随意忽视的边缘人物。 目的达到,自然见好便收。 经韩爌调和,钱谦益顺势重新与在座的李标、成基命、侯恂等人,一一寒暄了几句。 场面似乎恢复了东林同仁之间应有的「和谐」。 然而,就在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钱谦益视线扫过桌上十几个醒目的玉盒,强忍上手的冲动,好奇道: 「我有一事不明。」 他微微停顿: 「不知这十五颗种窍丸,眼下……打算如何分配?」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的氛围荡然无存。 所有人目光闪烁,无人敢与钱谦益对视,更无人立刻接话。 尤其是成基命与李标,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无奈。 他们为何要昼夜不息地齐聚在钱龙锡府上? 为何要调动上百家丁护卫如临大敌? 明面上是为共同守护仙丹。 更深层的原因,不就是这十五颗种窍丸,根本不够分吗? 在座者,连同一些虽未在场但同样出了大力、有资格索取的东林骨干,远超十五之数。 人人都想长生,人人都想踏上仙途。 谁该得,谁不该得? 如何分配才能服众、才能不引起内部分裂? 由于尚未想出完美解决方案,他们这几天一面等待外界服丹的消息,一面刻意回避最关键的话题。 眼下却被钱谦益挑破…… 等等——当真是他挑破的么? 成基命目光微凝,转向一旁。 侯恂,人是你叫来的! 第二十八章 将谁踢出去? 成基命,韩爌、李标、钱龙锡等人,这几日都默契未提钱谦益。 只因他们心知肚明: 一旦提到钱谦益,于情于理都必须请他到场。 问题在于,钱谦益虽有领袖之名望,到底罢官在家,无职无权。 实在没必要与仍在朝中掌握实权的成员争夺。 以及,他们事后反复回忆,王承恩宣读圣旨时,确实提到了「首批」两字。 意味著仙丹拍卖应有后续。 故钱谦益日后若能复起,让他去争取第二批丹药便是,无需急于一时。 谁知,侯恂不声不响递帖,就把钱谦益这尊大神给请了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 成基命只得干咳一声: 「受之稍安勿躁。仙丹分配关乎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大人到!」 但见骆养性腰佩绣春刀,领一队精锐,大步流星闯进院来。 上百名严阵以待的家丁护卫,见这群煞星闯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刀枪。 警惕、敌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骆养性等人身上。 骆养性对此视若无睹。 他停下脚步,看著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巨大院落,又掠过厅内济济一堂的东林高官,声音洪亮道: 「钱阁老,您府上的排场,可真是让骆某开眼了。啧啧,我瞧著,怕是比大内还要安稳几分呐!」 钱龙锡脸色一变,对著院中家丁厉声喝道: 「还不快把兵器都收起来!」 此时,韩爌、成基命、李标等人纷纷上前,其余东林官员则簇拥在他们身后。 钱龙锡强压不安道: 「指挥使深夜大驾光临,可是陛下旨意?」 骆养性收敛了脸上的戏谑: 「正是。陛下口谕!」 以韩爌为首,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立刻依循礼制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骆养性清了清嗓子,亦转身面向皇宫,朗声传达: 「朕著尔等尚未服丹者,今夜将种窍丸服下。明日午时,将于皇极殿开讲大道,传授功法。钦此。」 「臣等接旨。」 众人叩首,山呼万岁,随后纷纷起身。 侯恂见钱龙锡全无动作,主动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锦囊,快步走到骆养性面前,热情笑道: 「骆大人辛苦至斯,想必未用晚膳?若不嫌弃,本官让下人备些酒菜,暖暖身子如何?」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将小锦囊递了过去。 骆养性目光垂下,瞥见袋口微微敞开。 里头不少于五片金叶子! 骆养性犹豫了。 他想起自己在陛下面前发下的效忠誓言,又觉著收受「辛苦费」,透露些许无关大局的消息,怎样也算不得背叛。 便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锦囊,将其塞入袍侧夹层。 之后,骆养性微微前倾,对侯恂低语道: 「切勿分食种窍丸。」 侯恂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分食者暴毙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对该项禁忌也做了猜测,也算是从骆养性这里得到了确认。 骆养性顿了顿,低声补充: 「陛下曾言,光有灵窍,如同空有宝山。还需对应修炼功法,方能踏入仙途。」 侯恂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轻: 「明日午时,陛下便是要传授我等功法?」 骆养性微微颔首,额外吐出四个字: 「以及法术。」 侯恂瞳孔骤缩,呼吸为之急促。 长生与力量,竟可同时获得? 话已点到,骆养性不再多言,对著众官员拱了拱手: 「旨意传到,骆某不打扰诸位大人雅集了,告辞!」 说罢,便带著锦衣卫扬长而去,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东林党人。 骆养性一走,韩爌便沉声道: 「去书房商议。」 钱龙锡会意,当即引韩爌、成基命、李标、侯恂四位朝向内院。 周延儒与钱谦益,几乎下意识地迈步跟上。 鞋底刚刚抬起,便尴尬顿住。 前面五人,貌似并未邀请他们…… 周延儒讪讪地收回脚,假装整理袍袖; 钱谦益则冷哼一声,负手抬头,悠闲地望向中天冷月,一副对开小会毫无兴趣的模样。 书房内。 成基命责问侯恂道: 「为何不与我等商议,便私自将钱受之请来?而今陛下严旨,今夜必须服丹。若当众匀出名额给钱受之,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面对质问,侯恂坦然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 「正因选择艰难,我才认为,更该将名额给予钱受之。」 韩爌眉头紧锁: 「为何?」 侯恂朗声道: 「我辈君子立朝,非单纯以官职高低论英雄,更重才学、名望。」 「钱受之乃文坛盟主,东林砥柱。」 「于公于私,他都有资格服此仙丹。」 成基命抚须答道: 「我并非否认受之资历与贡献。」 「但他可以等。」 「待陛下放出第二批种窍丸,你我全力助他竞拍,岂不两全其美?」 「何必今夜给予无官身者,反倒冷落在朝同僚?」 侯恂目光炯炯,环视四人: 「依现行官职高低分配仙缘,短期看似平息众议,实则后患无穷。」 他停顿片刻,将心底想法正式抛出: 「诸位可曾想过,假以时日,待我大明仙道渐昌——」 「朝堂之上,定当按修为高低分配官职,决定权势大小!」 「有些位置若不现在预留,往后可就难占了。」 此言一出。 韩爌、钱龙锡、李标、乃至质问他的成基命,四人都如同被惊雷击中,脸上瞬间布满意外。 显然,他们之前从未想过这个角度,思维还禁锢在传统的文官权力框架内。 侯恂却已跳出框架,看到了一个以道行为尊的崭新官场。 他声色沉凝地往后道: 「——而钱受之一旦复官,以其声望、才学与人脉,影响力远非外面等候同僚可比。」 「——切勿只看当下,忽视未来。 「——受之以修士之身尽早复归,更有利于我辈重掌朝局,再塑清誉。」 「因此,今夜,必须给他一个名额。」 长久的沉默过后。 李标揉了揉眉心,艰难开口道: 「侯大人所言,确有道理。只是十五颗仙丹,算上受之,已占其六。」 「服药名单傍晚便有拟定。」 「……将谁踢出去?」 面对这个残忍而直接的问题。 成基命几乎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延儒。」 第二十九章 谎称君子不沾泥 依大明制,官员年假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直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共计二十多天。 虽不比前宋假期优渥,也足以让辛苦一年的京官们得以喘息。 往年,许多自认无关紧要的衙门,在月初便会进入「半歇」状态。 官员们心照不宣地寻由头告假,只为提早返乡省亲。 今年的腊月初一,气氛却截然不同。 承天门外,广场周遭,乃至更远的街道,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身著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翘首以待。 更有无数消息灵通的士子、吏员、豪仆、商贾,也都伸长了脖子,朝宫门方向张望。 人人脸上都混杂著好奇。 这时,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在两名随从的陪伴下,穿行而过。 年纪约莫六旬,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面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刚毅与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奉诏从地方赶来京师复官,却被盛况空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老者诧异之下,顺手拉住一个拼命往外跑的小吏: 「今日并非大朝会,为何聚集如此多人?各部衙署为何无人办公?」 那小吏被人拉住,本不耐烦。 一看老者官威隐隐,立刻换了副面孔,咋舌道: 「这位大人,您是从外地刚回京吧?六日前,咱们陛下出关,得了真武大帝亲传仙法,如今已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老者眉头十分明显地皱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吏员见他似有不信,忙凑过来佐证: 「千真万确!那日陛下腾云驾雾,悬在奉天门上空,小的家就在附近,亲眼所见!满朝文武都跪拜迎接呢!」 孙承宗面上依旧沉静,只淡淡道: 「哦。那尔等聚在此处,又所为何事?」 「哎呀,大人您想啊。」 先前那小吏兴奋地手舞足蹈: 「陛下得了仙法,却没有藏私,还从真武大帝那儿求来了仙药——叫什么种窍丸!」 「听说凡人吃了,就能脱胎换骨,具备修仙资格。」 「三天前,陛下在奉天门公开拍卖仙药,好多大人都买到了!」 「今天就是那些得大人入宫修炼的日子,陛下要亲自讲授无上道法呢!」 「我等无缘仙道,但远远看一眼仙家气象,沾点仙气也是极好的!」 孙承宗听完这匪夷所思的叙述,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久在边关,深知建虏凶顽,国事蜩螗,正是需要天子励精图治、臣工同心用命之时。 谁知,皇帝竟在京城搞起神怪之事。 莫不是被建奴绕关吓破了胆,如前宋妄图靠天兵天将抵御外侮的赵官家一般,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方术之中了? 念及于此,孙承宗不由发出一声沉重的暗叹: 刀兵之祸,当以刀兵解之。 求仙问道,连饮鸩止渴都算不上,何谈君所应为? 如此徒耗国力,必寒前方将士之心。 他正暗自忧虑,前方人群发生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高喊: 「让一让!快让一让!大人们来了!」 街角处,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为首马车停下,一名面容清瘦、目光内敛的中年官员缓步而下。 「是温大人!」 「哪个温大人?」 「还能有哪个,礼部侍郎温体仁温大人啊!」 「哦——!」 人群中响起一片羡慕的赞叹: 「听说温大人当日豪掷万金,一人就拍下了两颗仙丹呢,简直深藏不露!」 「另一颗也不知赐给了哪位子侄或门生,真是天大的造化!」 温体仁面对众人的指点和议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沐春风,向著四周微微颔首示意。 后在宦官引领下,从容地踏入宫门,身影消失在红墙黄瓦之间。 紧接著,更多马车陆续抵达。 围观人群的情绪也愈发高涨起来。 「快看!是韩阁老!」 「成大人!李大人!钱大人——」 「东林君子们都来了!」 相较于温体仁,东林党一众官员的出现,显然更受士子和平民欢迎。 韩爌、成基命、李标、钱龙锡、侯恂陆续下车。 尽管他们面带疲惫,仍强打精神,努力维持和煦微笑,向周围官吏百姓拱手致意,还与挤到近前的眼熟士子寒暄两句。 「恭喜诸位大人得遇仙缘!」 「愿大人早得大道,护我大明!」 「清流得道,天下有幸啊!」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韩爌等人心中稍定。 只觉前几日拍卖引发的非议,已被世人遗忘。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温体仁故意超车,抢在他们东林君子前头…… 「呸,伪君子!」 「啪——」 「啪!」 许多烂菜帮子,连带不知哪里来的泥块,越过人群,砸在了韩爌与钱龙锡肩头。 热闹的场面霎时一静。 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随即,人群侧面,爆发出另一群士子的怒吼: 「狗官,还敢在此招摇!」 「你们买仙药的几十万两白银从何而来?」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两袖清风,原来家底如此丰厚!」 「国库空虚,边饷欠发,你们却有钱一掷千金求长生。」 「东林书院竖清旗,口骂赃官手却低。民脂民膏悄入袋,谎称君子不沾泥!」 「好骂!」 北京作为大明文化教育中心,拥有国子监、太学以及诸多书院,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 和愤青。 他们关心时政,勇于议论朝局,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舆论圈子,彼此攻讦亦是常事。 当下,维护东林党的学子们,岂容对方如此侮辱心中偶像,立刻反唇相讥: 「安敢污蔑朝廷重臣!」 「尔等受何人指使,在此妖言惑众!」 「保护诸位大人——」 「跟这些无耻之徒拼了!」 两帮年轻气盛的学子如水火相撞,顷刻便拳脚相加。 咒骂声、厮打声响成一片,韩爌等人狼狈不堪,连忙在随从和友善士子的掩护下,低头遮面,挤开混乱的人群,朝皇宫奔去。 好不容易冲破重围,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李标与成基命互相看著对方脸上的污迹,一边气喘吁吁地抬袖擦拭,一边气得浑身发抖。 第三十章 猿形之质与沧浪之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标怒不可遏道: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竟敢如此侮辱朝廷命官。」 这些悖逆之徒,简直无法无天! 成基命也脸色铁青,帮著李标拍打袍服上的尘土道: 「必是姓温的背后指使,欲损我辈清誉。」 首辅韩爌虽也鬓发散乱,到底沉得住气: 「宵小之辈哗众取宠。我辈行得正,坐得直。待时日稍长,风波自会平息。」 他试图用这番话语稳定人心,侯恂却不吃这套。 「此事岂能干等?」 若放任自流,世人皆以为他东林软弱可欺。 侯恂冷哼道: 「依我之见,待今日传法结束,必须立刻派人详查——」 「闹事者究竟出自哪个学府、何人组织、具体谁带的头。」 「务必将出头鸟严加惩处!」 否则,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头上扔污秽之物! 侯恂说完,用力擦拭脸颊。 非但没把脸擦干净,反而抹开了一片污迹,显得更加滑稽狼狈。 看著自己脏污的袖口和官袍,想著方才宫外受辱的一幕,侯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侯恂烦躁道: 「要不……派人快马回府,取几件干净的官袍来换上?」 钱龙锡相对冷静,闻言立刻摇头否决: 「不可。陛下即将升座传法,岂能让陛下久侯?」 侯恂一噎,也知道这提议不现实。 毕竟,修了仙的崇祯皇帝如今威严日盛,谁敢让他等? 侯恂退而求其次道: 「官服没时间换,总得找个地方,打盆水洗把脸吧?」 这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昨夜,他们十五人——括最终被纳入名单的钱谦益——服下了耗费巨资拍来的种窍丸。 丹药入腹,人人心潮澎湃,彻夜难眠。 一个个盘膝坐在榻上,细心体会身体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期待著脱胎换骨、灵窍顿开的玄妙感受。 然而,枯坐一夜,除了精神亢奋导致更加疲劳、眼圈乌黑之外,身体内外竟然毫无反应。 莫说什么灵力流动,连个饱嗝都没多打。 今早,他们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面色晦暗、眼带血丝; 再被方才一番折腾,脸上又是汗渍又是泥污,形容实在不堪入目。 韩爌也觉得仪容不整面圣太过失仪。 他环顾四周,见到引路的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等候,便走上前温和道: 「小公公,有劳了。」 那小太监见首辅大人亲自过来,吓得连忙躬身: 「阁老折煞小的了,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韩爌指了指自己一行人,苦笑道: 「我等方才在宫外,不幸被些狂徒掷污了衣衫颜面。如此面圣,恐有失朝仪。烦请小公公引我等去一处僻静所在,寻些清水,略作梳洗?」 小太监抬头,飞快扫了几眼诸位大人头顶的菜叶,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阁老言重了,此乃份内之事。请诸位大人随小的来,前面不远处的偏殿设有净房,可供诸位大人整理仪容。」 一行十五人跟著小太监,很快来到偏殿。 此殿设有特殊净房,本是供高级宦官日常之用。 然他们刚踏入其中,便发现里面已有了十余人,将不算宽敞的空间占去大半。 勋贵怎在此处? 真是冤家路窄。 韩爌与钱龙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隔著几步远,拱手问候道: 「英国公,成国公。」 张维贤目光扫过韩爌等官袍上的污渍,面上掠过了然,同样拱手道: 「韩阁老,钱阁老。」 简单招呼之后,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占据一角。 泾渭分明,无多余寒暄。 韩爌这边主要是打来清水,清洗头脸和官帽上的污迹。 水声哗哗,气氛沉闷。 而勋贵那边,情形则有些古怪。 只见武清侯李诚铭被几人围在中间,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著一件厚实的锦缎棉袍。 他脸色青白,嘴唇泛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身处数九寒天的冰窟中。 行为举止,与室内环境格格不入。 侯恂记得,李诚铭乃慈圣李太后的族人,仗著外戚身份,平日里骄奢淫逸。 在朝廷筹措饷银时,曾哭天抢地地声称家无余财,是勋贵中出名的铁公鸡。 三日前,铁公鸡阔绰拍下种窍丸,并最早服用。 不久便感觉浑身上下脱胎换骨,气血充盈,燥热难当; 衣衫穿得如夏日般单薄不说,还常用冷水洗澡。 听闻其他服丹勋贵,并无明显反应时,李诚铭还暗自嘲笑,认定那些人资质鲁钝,不配仙缘。 谁知,今日大约半刻钟前。 李诚铭体内火热之气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抵御的深寒,让他冷得瑟瑟发抖。 英国公张维贤年岁已高,格外怕冷,常在自家马车备著厚实衣物,命随行者速速取来。 为避免在众目睽睽下失仪,寻了这处净房更换。 不想恰与东林党众人撞个正著。 此刻,侯恂刚用冷水拍过脸,抬眼时瞥见李诚铭那副缩头缩脑、半天才套上一只袖子的畏缩模样。 他本就看不起这些靠著祖荫、不学无术的蠹虫。 加之方才宫外受辱的怒火尚未平息,侯恂不由冷笑一声,讽道: 「沐猴虽效冠冕,难掩猿形之质;蠹虫纵披锦缎,终非鸾鹤之姿。」 ——猴子就算学著人样戴上官帽,也掩盖不了它猿猴的本质;蛀虫即使穿上了锦缎,也无法拥有鸾鸟仙鹤那样的仙家气象。 成国公朱纯臣眉头一竖,当场就要发作。 却见英国公张维贤轻轻抬手,止住身后躁动。 他平静地看向侯恂道: 「清流濯缨,自诩沧浪之水;奈何入浊,徒污顶上浮名。」 「你!」 侯恂勃然变色。 净房之内,双方怒目相视。 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 这时,「吱呀」一声。 净房内侧另一扇紧闭的小门,从里面猛地推开。 众人下意识望去。 一道人影踉跄著从里面出来。 看似失魂落魄,实则面带喜意。 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珰王承恩,又是谁? 第三十一章 王承恩的失而复得 今早,王承恩是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中醒来的。 朦朦胧胧,如雨后的春笋出土,说不清道不明。 起初王承恩并未在意,只当是连日来奔波劳累所致。 他如常起身,在贴身小内侍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准备开始这注定不凡的一天。 万历三十三年出生的王承恩,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若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苦读求取功名,或刚步入仕途历练。 但在宦官这个特殊的群体里,他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司礼监掌印太监。 大明内官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为尊,设掌印太监一员,秉笔、随堂太监若干。 其核心职权,便是「批红」,代皇帝审阅奏章,并用皇帝宝玺批覆。 掌印太监位同外廷首辅,总领内官。 王承恩资历尚浅,本不该年纪轻轻担此要职。 只是崇祯帝年初时,破格将他从随堂太监擢升成了掌印。 虽说被提到了这个位置,但皇爷闭关期间,朝政实务皆由内阁处理,阁臣们议定票拟后,王承恩只需代表不露面的皇帝例行用印即可,并无多少自主发挥的余地。 然王承恩并未因此懈怠。 他恪尽职守,每日必至永寿宫外,隔著宫门,将朝中大小事务清晰禀告。 纵然一年来,宫内回应寥寥,他也风雨无阻,直至日落方归。 这份近乎执拗的忠诚,宫内无人不知。 好在,皇爷终于出关了! 不仅重掌朝纲,更是得了真武大帝亲传,成了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王承恩那个高兴啊。 纵使这些天,他忙得如旋转陀螺般脚不点地; 但只要能日日见到皇爷,亲眼见证皇爷施展仙法,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毕竟,他大半的人生都是陪皇爷度过的。 说句犯忌讳的话—— 皇爷登基前,王承恩一度曾把身形单薄的少年信王,当成自己的弟弟照顾。 当然,王承恩只敢把这念头藏在心里。 他家原先有过两个弟弟。 大的早夭,小的被他好赌的爹一并发卖。 即便王承恩后来位高权重,多方打听,始终未能寻回…… 罢了,不想这些了。 王承恩甩甩头,将杂念抛开。 今日午时,皇极殿传法乃头等大事。 皇爷体恤他前几日劳累,特准他上午不必随侍左右。 可他哪里闲得住? 既然醒得早,便赶紧去皇爷身边候著。 于是,王承恩依著往日习惯,先去洗漱。 宫中当差的内监,早年受过特殊处置。 故王承恩如往常一般准备解手。 就在这时,变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他浑身骤然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地低头。 「啊?这……这!」 王承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十四年里连念想都不敢有的东西,作为太监最不愿触碰的印记,此刻竟然…… 竟然重现了? 王承恩用力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试图驱散这荒诞的景象。 怎么可能有失而复得的道理?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 嗯。 绝非幻觉。 就在他几乎失态之时,外边忽然传来其他太监轻细的询问声: 「王公公,您在里面许久了,可是身子有些不妥当?」 王承恩猛地回神,勉强从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压著发颤的声音应道: 「哎!没、没事!我这就好了!」 王承恩手忙脚乱,推门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他下意识地含胸驼背,双腿紧紧并拢,夹著步子走路,生怕被旁人看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瞻前顾后的王承恩,既不敢再去值房,也不敢径直前往皇极殿。 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宫苑内左拐右绕,专拣僻静小路。 最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处偏殿的净房。 此地专供高级宦官使用,来往人少,非常适合理清思绪。 于是王承恩闪身到最里间。 闩好门,再次颤抖著确认。 不是梦。 「宝贝」当真失而复得了。 狂喜与恐惧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喜的是,哪个男儿愿受宫刑之苦? 他当年入宫,纯是因家贫活不下去,被舅舅从赌坊抢下来,无奈卖进宫的。 ——怕的是,他现在身子不再洁净,算不得真正的阉人了。 这可是欺君大罪! 历朝历代,对宦官验身都极为严格。 一旦发现「净身未净」,可是杀头重罪! 他还能以宦官的身份,继续留在宫内,服侍他满心崇敬的皇爷吗? 皇爷知晓后,是会为他高兴,还是会勃然大怒,将他逐出宫廷?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惶恐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欣喜。 他就这样呆立在净房内,心乱如麻,时而抚摸不可思议的「新生」,时而以手覆面低声啜泣。 直到估摸著时辰不能再耽搁,王承恩才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下定决心先应付过今日的传法大典再说。 万万没想到,一推开净房最里间的门,外边竟泾渭分明地站了二三十人! 定睛一瞧,原来是韩爌、成基命等阁部重臣,与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巨头分列两旁。 此刻,所有人转过头来。 带著惊疑、探究、愕然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紧张得手掌冒汗。 难道……难道他们看出了什么? 好在,一年来身居高位的历练,令他不再是信王府里那个遇事容易慌乱的小太监。 王承恩硬生生稳住了狂跳的心,规规矩矩向两边权臣勋贵们行了一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韩阁老,英国公,诸位大人都在此处?可是……都已整理妥当了?若方便,还是早些移步皇极殿为宜,莫要让陛下久候。咱家……先行一步,前去复命。」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迈开脚步逃离了偏殿。 满腹疑窦的文臣勋贵,不知陛下大伴为何出现在此,更猜不到后者究竟在唱哪出。 总之,被王承恩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对峙氛围已然无存。 众人各自料理完琐事,便默契地保持距离,朝著皇极殿的方向行去。 第三十二章 释放信号 却说王承恩离了那是非之地,几乎是小跑著赶往皇极殿。 到了殿外向值守侍卫一问,才知皇爷圣驾未至。 他心下一转,又连忙朝永寿宫疾步而去。 尽管心里头已对自身那难以启齿的变化,有了些许模糊的猜测; 但他步子仍然迈得又轻又小,宽大的宦官袍服下身躯微微前倾,生怕一个动作过大,便会暴露不可启齿的秘密。 赶到永寿宫,前边的景象让王承恩立马收住了声。 只见崇祯皇帝身著一件,由草本植物新编织而成的奇异道袍,身形在两个以泥土勾勒、相互交叠的圆形法阵中辗转腾挪,姿态古朴而玄奥,宛若上古先贤的祈舞。 而不远处的桌案上,那些被皇帝称为「箓文」的、闪烁微光的奇异符号,显形数量比王承恩上次见到的多了数个。 它们在冬风里微微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王承恩不敢打搅,垂手肃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崇祯的动作才缓缓停下。 在他收势的瞬间,那件植物道袍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骤然绽放出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斓的鲜花。 旋即又在眨眼间凋零、枯萎,化作一片飞灰,簌簌落下。 王承恩见状,忙从一旁小宦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洁净常服,熟练地替崇祯穿戴起来。 崇祯伸展手臂,任由王承恩伺候,目光若有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淡淡开口: 「感觉如何?」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印证了王承恩心中的猜想。 他手上动作一滞: 「陛……陛下!奴婢这情况,真的……是那仙丹的作用?」 「当然。」 崇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一边与王承恩说话,一边顺手拿起桌案上显形的箓文,仅两瞥视线扫过,其上的玄奥纹路便已刻印于心。 「你缺失之物方才初生,经络未固,元精未稳,近期切忌妄动。」 「过些时日,朕再放你出宫休沐。」 「择良家女子,为你王氏延续香火。」 「皇爷——!」 此言一出,王承恩如闻仙音,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幸福与感激击中。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残缺不全、只能依附于宫廷的阉人。 皇爷赐予他的,是作为一个完整男人的尊严。 是成家立业、传承血脉的可能! 这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纵是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 「皇爷……皇爷对奴婢恩同再造!」 王承恩重重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道: 「奴婢……奴婢此生此世,便是皇爷的牛马,定为皇爷肝脑涂地,誓死效忠!若有半分懈怠,叫奴婢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哭声悲喜交加,蕴含著十四年来深埋心底的自卑、屈辱,与喷薄而出的新生喜悦。 闻者动容之余,也不免感到格外的好奇: 「王公公在跟陛下说什么呢?」 「谢恩啊。」 「谢什么恩?陛下这两天,也没赐给王公公啥啊……」 崇祯抬眼,外围小声议论的宦官们瞬间噤声。 又对王承恩淡淡道: 「你嘴中的话,朕听骆养性说过类似的了。」 「皇爷——」 「起来吧。」 说完,他便迈步向永寿宫外行去。 王承恩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与鼻涕,爬身弓腰,小步快趋地紧跟在后。 外面的其余侍卫不明所以,不知王公公究竟得了何等惊天恩典竟至如此失态。 但见陛下出宫,他们只得收敛好奇,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皇极殿方向而去。 原来,几日前崇祯赐予王承恩的那颗丹药,并非种窍丸,乃是一颗蕴含强大生机的灵丹。 即便对于炼气、筑基期的修士,亦有断肢再续、残体重生之效。 王承恩一介凡胎,直接服用,恐被磅礴药力撑爆经脉。 故崇祯在赐丹时,提前运起灵力,于丹药外裹上一层禁锢—— 打一个前前世的比方,便是布洛芬与布洛芬缓释胶囊的区别。 使得药性如涓涓细流般缓慢释放,直到今日才重塑其缺失的部分。 崇祯如此关照王承恩,自是有他的用意。 一来酬功励忠。 王承恩自原身潜邸时便跟随左右,历史上还于煤山殉帝,忠心不二,堪为心腹。 赐予王承恩完整之身,许他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不仅是对他过去勤谨伺候的犒赏,还可间接培养出一个未来必将绝对忠于皇室、与国同休的家族。 这远比赏赐金银田宅更为牢靠。 二来,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于释放明确而强烈的信号: 「仙朝将立,旧制当革。」 这其中,便包括了延续数千年的宦官制度。 回溯历史,宦官制度之所以出现,其核心在于保障皇室血统的纯正与后宫秩序的稳定。 君主后宫嫔妃众多,需要大量男性劳力服务,却又必须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秽乱宫闱之事。 使用经过阉割、丧失生育能力的男子入宫服务,便成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这些阉人因其身体残缺,断绝了家族传承的可能,其权力与富贵完全依附于皇权,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外戚干政的风险,看似易于掌控。 此外,他们常年居于深宫,与朝臣体系相对隔离,也常被皇帝用作制衡外廷的力量。 今后,随著灵气复苏不断加剧,大道法则日益补全,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崇祯深知,尤其在不久的将来,医道修士必将大放异彩。 届时莫说肢体残缺,便是更严重的损伤,或许只需一位练气期的医修,借助丹药或特定法术,便能实现器官的完美再生。 阉割所带来的「永久性」残缺,在道法面前不再不可逆转。 同时,修真界检测血脉亲缘的手段层出不穷。 无论是依靠血脉共鸣的小术,还是借助命理推算的法门,其精确度远胜凡间各类方法,包括后世的亲子鉴定。 确保皇子血脉纯正,完全无需再以戕害人体、制造残缺的野蛮方式来实现。 第三十三章 残次灵窍 事实上,在崇祯所知的某些高等仙朝记载中,即便如他前世大师兄身处的庞大仙朝,宫廷之内也无物理阉割的太监。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完整的侍从。 他们或服用特定丹药,或被施加特殊禁制,以确保其不会染指宫闱,维护宫廷秩序。 因此,崇祯治愈王承恩的举动,绝非一时兴起。 而是一次深思熟虑的信号释放。 一次为后续即将推行的涉及政治、军事、社会等方方面面的、推倒重来式的仙朝改革,所释放的信号。 当然,仅仅释放这样一个信号,或许能激发宦官群体对未来的狂热憧憬与效死之心,让他们在后续的政策推行中少些阳奉阴违。 但对于崇祯的宏大蓝图而言,远远不够。 作为此界唯一拥有完整传承与高阶认知的修士,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崇祯。 唯一的、也是最紧迫的敌人,只有时间。 朱幽涧必须争分夺秒,尽可能提升自身修为,同时将这片凡俗疆域,改造为能支撑他问道长生的基石; 才能赶在大限将至前,再度向金丹果位发起挑战。 因此,崇祯必须设法最大限度地,调动这些凡人的「能动性」,让他们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配合仙朝改制。 唯有如此,崇祯才能从繁琐的俗务中抽身,将宝贵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修炼之中,而非沉溺于日复一日的治国理政。 事实上,除宦官外—— 针对文官、武将等不同群体信号释放与制度铺垫,这几日已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思绪流转间,崇祯在通往皇极殿的廊道中顿住脚步,淡淡唤了一个名字: 「高起潜。」 才从宫外赶到附近的高起潜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小跑上前,在崇祯身后半步处停下,腰弯得极低: 「陛下,奴婢在!」 崇祯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让你找的人,都找来了吗?」 「回皇爷的话。」 高起潜连忙答道: 「按您的口谕,一个不落,都接到了!」 「布置好了吗?」 「是!是!」 高起潜带著谄媚与敬畏,详细回答道: 「除了卢象升、周遇吉几位将军是依例宣召入殿,名单上的其他人,奴婢也派人让他们到了宫里候著。」 「唯独孙承宗孙大人,今早才抵达京城,咱们的人花了些工夫才在宫外寻到,现下也正往皇极殿引呢!」 崇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踏上了那汉白玉雕琢的巍峨石阶。 殿内,四十余名有资格参与此次传法的官员、勋贵及外戚,早已按品级班序肃立等候。 眼见皇帝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所有人齐齐躬身,继而跪伏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对此恍若未闻。 他身著单薄常服,在这呵气成冰的严冬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见崇祯步履从容,从跪伏众人中间的通道走过。 绯红、青绿、藏蓝的官袍伏地一片,如同色彩斑斓的毯子。 令不少心思敏锐者暗自惊异的是,皇帝袍服的下摆从他们极近处掠过,却没有带起一丝微风,也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崇祯径直走到那高高在上的九龙御座前,姿态随意地一掀下袍,安然落座。 随即,他左腿自然垂落,右腿抬起,脚踩在冰凉的玉质御座边缘,右手随意地搭在弓起的膝盖上。 一个极其放松、明显带著睥睨与不羁的坐姿,与帝王该有的正襟危坐形象大相迳庭。 可无论是身为首辅的韩爌,亦或是勋贵中坚英国公,当下都不敢对这名青年天子提出半分异见。 崇祯深邃的视线扫过下方,淡淡道: 「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垂手站立,不敢直视天颜。 至于心里怀多少鬼胎,就不足为外人察了。 崇祯也不关心。 此刻,他将皇极殿内尽收眼底。 下方站著四十七人。 无需王承恩提醒,他早已知晓缺席者的情况: 一人拍得仙丹,却愚蠢地与几名同僚分食,昨天更是一同暴毙,尸体被骆养性抬进了永寿宫; 还有周皇后之父周奎,因拒交「货款」,被革爵抄家,自然无缘此殿。 大殿两侧,按照崇祯的交代,高起潜事先立起了绣著山海云纹的屏风。 韩爌、钱龙锡等人只能看到表面精美的刺绣。 屏风之后,卢象升、周遇吉,以及刚刚被「请」来的孙承宗,等一批未来将参与,甚至主导仙朝军政改革的关键人物,已然在场。 但今日,他们只作为聆听者与见证者。 崇祯闭上双眼。 灵识如同无形的水银,笼罩了殿内所有服食过种窍丸的人。 片刻后,崇祯心中明悟: 果然……以丹药催生出的灵窍,缺陷明显。 他睁开眼,视线首先落在武清伯李诚铭身上。 这位勋贵裹著厚厚的裘皮,却依然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好像身处冰窖一般。 若崇祯推测无误,之前几天,李诚铭应觉燥热难耐,宛若酷暑。 这背后缘由,无非两种: 要么是李诚铭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太过孱弱,根本承受不住种窍丸霸道的药力,导致阴阳失衡,寒邪内生; 要么,就是他服下的那颗种窍丸,其原主修士身具火系灵根,未被炼制此丹的炼药师剔除干净; 药性反噬,与李诚铭自身的平庸体质产生了剧烈冲突; 故而先热后寒,症状尤为酷烈。 更重要的是,在崇祯的灵识感知中,在场所有服药者的丹田内,那被强行催生出的灵窍,状况均不理想。 它们如同一团团微弱的光晕,在丹田内的位置飘忽不定,并未完全稳固,其内部的「容积」更是狭小得可怜。 崇祯审慎估算后,认为这些灵窍的大小,恐怕只有他前世所在修真界中,最普通的引气弟子,自然觉醒灵窍的八成左右。 如此狭小的灵窍……即便有合适的功法,资源堆砌,穷其一生,最多也就能修炼到练气后期。 崇祯心中暗忖道: 而仙基构筑需庞大灵力,绝非这等残次灵窍所能容纳。强行突破,唯一的结果便是——窍毁人亡。 第三十四章 幻境传法 崇祯高踞御座,看似闭目养神,实以灵识细致入微地扫过殿内每一位服用了「种窍丸」的臣子。 起初,下方的文武勋贵们还能保持肃立。 随著时间的推移,皇帝的沉默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开始交换眼神,不安地窥视御座。 只见年轻的天子单手支颐,靠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成国公朱纯臣有些按捺不住,试探道: 「陛下?」 崇祯眼帘未抬,口里吐出平淡的字眼: 「还差个人。」 朱纯臣闻言一怔,不敢再追问「差谁」,而是赶忙回头,与身旁的英国公父子目光交汇,飞快地清点殿内人数。 五十颗种窍丸,除去那个分食暴毙的蠢货和被革爵抄家的周奎,理应到场四十八人。 等到他们默数完一圈。 居然只有四十七人? 到底是谁没来? 总不可能有人拍到仙丹,半路遗失被盗,或记错了传法时间吧? 就在他们惊疑之际,一个微胖的官员小跑著出现在殿门口。 他额角见汗,气息有些不匀,甫一进殿便「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臣来迟了!」 待看清来人面容,东林党一系的成基命、侯恂、李标等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延儒? 怎么会是他! 我等不是已经达成共识,将原本属于周延儒的那个名额,划给了钱谦益吗…… 昨夜。 东林党高层人物被侯恂说服,必须拉拢钱谦益后,如何安抚周延儒就成了难题。 首辅韩爌亲自将等候在外的周延儒请进书房,言辞极其委婉谦卑。 先是感谢他这段时日的鼎力相助,随后话锋一转,承诺将在政治上给予他丰厚的补偿。 诸如重要的官职举荐、在某些政策上的支持等等,试图以现实权柄弥补仙缘的缺失。 周延儒没听人把话完,便勃然变色。 他将头上官帽掼在地上,露出了之前因凝灵矢贯穿,剃得长短不一、颇为滑稽的短发。 他指著韩爌等人的鼻子,怒斥他们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侯恂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即便己方理亏,也在口舌上毫不相让,厉声反驳,称若周延儒此刻安静接受安排,东林众君子念在旧情,日后必全力助他竞得下一批种窍丸; 若他执意如此蛮横无理,那便就此分道扬镳,后果自负。 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目光冰冷地扫过房内五人。 无论韩爌与钱龙锡如何挽留规劝,他仍拂袖转身,姿态强硬地离开了钱府。 可眼下…… 周延儒出现了。 且看他这架势,分明也服用了种窍丸。 否则岂有资格踏入这皇极殿? 就在东林众人疑窦丛生之际,周延儒再次向御座上的崇祯叩首请罪: 「启奏陛下,今日宫外人头攒动,道路为之堵塞。臣的马车被困其中,车轮损坏,方才耽搁了时辰。万望陛下开恩!」 崇祯这才微微抬了抬眼,淡然道: 「入列吧。」 「谢陛下恩典!」 周延儒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经过东林党身边时,李标忍不住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周大人……你这仙丹从何而来?」 周延儒脚步微顿,斜睨了李标背后的韩爌一眼,鼻腔里发出声清晰的冷哼。 他不再理会东林诸人,而是缓步绕开,径直走到文臣队列的另一侧,负手站在了礼部侍郎温体仁身旁。 可谓动作清晰,立场分明。 东林众人刹那间恍然大悟。 温体仁在拍卖会上豪掷万金拍得两颗仙丹,另一颗不知所踪,原来是到了周延儒手中。 「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 钱龙锡对韩爌轻声感慨道。 而站在东林末尾,极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钱谦益,看著周延儒与温体仁并肩而立的背影,想的却是: 周延儒,果然是你!将我不甚妥帖的往来旧事,透露给温体仁,他才得以在阁臣推选时精准攻讦,断我入阁之路! 钱谦益自入宫以来,因无官职在身却得以服丹参会,心怀忐忑,低调得如同隐形人,生怕引起其他人注意。 所以,即便此刻对周延儒恨意翻涌,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再次低头。 只是这次低头前,钱谦益的视线不经意间向上扫过,恰好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对了个正著。 钱谦益连忙敛目,生怕被崇祯赶出去。 好在,崇祯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人齐了。」 「那就开始吧。」 崇祯话音未落,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灵石便出现在他掌心。 紧接著,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一截色泽深紫、仿佛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线香——【幻魂香】——竖进灵石顶端,汲取灵力。 「嗡……」 直抵魂魄的颤鸣响起。 【幻魂香】无火自燃,顶端亮起幽紫色的光芒,却没有寻常香烟,只有一股无形的、扭曲光线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皇极殿。 崇祯轻挥袖袍。 「砰!」 皇极殿大门无风自闭,将外界光明彻底隔绝。 刹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一片纯澈至极的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 「陛下?」 「几位大人,你们在哪——」 然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仅持续了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 光有了。 这光并非来自四周的壁烛或灯笼。 它来自…… 「快看脚下!」 所有人闻声低头,旋即惊骇地发现,自己等人仿佛正站立于无垠的虚空之上—— 脚下是璀璨浩瀚的星河,无数星辰如同细碎的钻石,铺陈成一条横贯视野的银色光带。 缓缓旋转、流动,带动众人视线。 他们抬起头,所见并非雕梁画栋的殿顶,而是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宇宙图景。 形态各异的星系,如悬浮的岛屿,散发著朦胧而遥远的光芒; 星云如彩带般缭绕其间,色彩瑰丽,如梦似幻—— 正是崇祯借助【幻魂香】之力,结合自身强大灵识,构筑出的宇宙幻境。 第三十五章 崇祯道论 置身无垠宇宙,这群生活在公元一六二九年的明朝臣子,受到的冲击无疑是颠覆性的。 不知「天外」何物,不识「星系」何态,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脚下是深不见底、星河铺陈的虚空; 头顶是无比巨大、缓缓旋转的星岛; 以及绚如仙境、却又冰冷死寂的树林——创生之柱——都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头晕目眩。 不少年纪较大的官员,如韩爌、成基命等人,只觉脚下实地并不踏实,随时都会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强烈的失衡感也确实让他们站立不稳,摔倒好几次; 最终只能死死闭上双眼,与同僚相互支撑,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较为年轻的官员,尤其是在屏风之后的几位,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与惶惑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探索欲。 「卢兄,你看!」 年轻将领周遇吉瞪大两眼,碰了碰身旁的卢象升,大声道: 「这像不像是把夜晚的星空,整个儿搬到了脚下?还更亮更逼真!」 ——领他们来此的太监曹化淳事先告知,屏风之后已被陛下施了噤声术,他们在此间的交谈,不会打扰到前方的文臣勋贵。 卢象升此时也是心潮澎湃。 他强压激动,转向身旁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恭敬地问道: 「徐大人,您学识渊博,尤精天文历法,可认得这些都是什么星宿?为何与我们夜观天象所见,截然不同?」 被问及的老者,乃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 他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这个时代放眼世界都堪称顶尖的科学家。 师从传教士利玛窦,深入学习西方天文、数学、火器知识,力图改革传统历法; 其天文观测之精深,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此刻,这位学贯中西的博学大家,身躯也在剧烈颤抖。 「不识得……老夫亦不识得啊!」 徐光启仰头望著那巨大的漩涡状星系,又低头俯瞰脚下流淌的银河: 「此等星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有些许形貌,如那玉带星河、皎洁月轮,似是故识。」 「然其规模形态、周天运行之理,与老夫平生所学所观,判若云泥。」 「老夫……老夫不敢妄言!」 就在卢象升还想再问些什么之时—— 「此,即为尔等立足之世界。」 一个缥缈、清冷,从宇宙深处传来,又似在每个人魂魄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笼罩了整片星河。 「天非圆,地非方。」 「尔等所居之天下,不过是无垠太虚中,微如尘埃之一隅,名曰——星球。」 尽管众人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身体悟到皇帝的传法方式,仍感到一阵头脑轰鸣。 崇祯并未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阐述起更加匪夷所思的至理: 「而宇宙之广,星球如恒河沙数,不可计量。」 「此等星球汇聚,成星系;星系盘桓,成星海……层层无尽,谓之宇宙。」 他顿了顿,让无垠的星空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心中。 旋即,崇祯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也是他今日传法的出发点: 「然浩瀚宇宙,由何所成?」 随著他的发问,所有的星系、星云、星河,骤然间消失。 整个幻境陷入一种不存在光与声的「无」。 崇祯甚至还贴心施法,让众人的触觉、味觉也短暂消失,从而加深对虚无的印象。 「是由【道】。」 貌似过了很久。 实则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崇祯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 体感恢复。 众人只觉嘴里满是血腥味,显然是在刹那的感官失调中,咬伤了舌头。 「太初有道。」 「至静至虚,无垠无涯,天尊喻之为【弦海】。」 此时。 绝对的虚无中央。 难以言状、非有非无的一点「一」显现。 无量光、无量热、无量化生之力席卷太虚—— 即宇宙大爆炸。 万象由此肇基。 「此即大道初动。」 崇祯解释道: 「化生出构筑诸天万界的根本——弦。或称【道弦】。」 幻境之中,随著他的话语,无数细微到极致、闪烁著本源光芒的丝线浮现。 它们无处不在,构成万事万物最基础的「布料」。 「万物本质——」 「无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血肉草木,皆乃【道弦】化生。」 话音未落,崇祯盘膝虚坐于星空之中,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他信手拨动琴弦。 「嗡……」 清越的琴音响起。 崇祯继续说道: 「只因道弦振动,产生了一种贯穿宇宙的终极力量。」 「【灵力】。」 随著他的讲述,那被拨动的琴弦,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辉,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在众人眼前急速放大、延展。 琴弦的振动变得肉眼可见。 振动的波纹扩散开来。 转瞬之间,一条琴弦,便是一个星系! 「朕曾于真武大帝座下推衍,后世子孙格物所知的世间诸般力——」 「强力、弱力、引力、电磁力……皆由灵力转化。」 「故朕曰——」 「道弦为诸天本源,灵力为万物法理,灵气为显化之象。」 由琴弦化生的星系继续放大。 众人仿佛被拉近,看到了星系中一颗普通的恒星—— 太阳,以及环绕它运行的一颗蓝色星球。 视角继续拉近。 众人自地月之间坠落,与大气圈擦出流星般的尾焰,掠过陌生的大陆大洋,飞向大明疆域。 最终穿透云层,回到北京,回到紫禁城,回到了他们所在的皇极殿。 「咚——」 「咚——」 「咚——」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 屏风前后。 近百人坠倒在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雕梁画栋,金砖墁地,香炉袅袅。 一切看似都恢复了原样。 他们互相搀扶,举目四顾,只见自身仍处皇极殿内,仿佛方才的宇宙之旅只是场集体幻梦。 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安心。 无论是依然瘫软在地的老臣,还是兴奋好奇的年轻武将,均呆立当场。 眼神空洞,肌肉僵硬,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们听呆了,也看傻了。 只因崇祯阐述的「道弦之论」,彻底粉碎了他们旧有的世界观念。 并在废墟之上,强行树立起了一个他们暂时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的全新图景。 崇祯不知从何处端来杯茶水。 饮尽后,将茶盏随意置于虚空,缓声道: 「故修真为何?」 「以身为舟,以法为楫,先感天地【灵机】之脉动,再应【道弦】之振鸣……」 「使我照登果位,闻太初玄音。」 第三十六章 半步胎息 良久,死寂中响起一声近乎梦呓般的低喃。 「动而生道弦……振而发灵力……显而为灵气……」 出声之人是温体仁。 他目光涣散,心神仍沉浸在宇宙生灭、道弦震颤的壮阔景象中,下意识地将崇祯阐述的核心要义提炼了出来。 御座之上,崇祯淡淡地瞥了温体仁一眼。 这一眼,惊醒了其他尚在迷茫中的人。 侯恂慌忙用袖口擦拭嘴角血迹,顾不得失仪,急声问道: 「陛下圣论如醍醐灌顶,使臣得见宇宙真容。」 「既明此理,我等肉体凡胎,又该如何入手,方能如陛下所言,感知、共鸣,进而使用灵力?」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渴望。 毕竟,道理再高妙,若无法践行,终究是无用之物。 「答案是【功法】。」 崇祯话音甫落,身形似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消失于御座之上。 不等众人惊呼,皇极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雕梁画栋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隐去,众人置身于无垠的虚空,一幕幕生动而玄妙的景象轮番上演—— 光影凝聚。 一个蜷缩的婴儿,怀抱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于太虚之中。 大小悬殊的二者,仿佛本为一体。 「嘘……」 婴儿正在酣睡。 地球的辉光,竟也随著他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 呼,是潮涨潮落、昼夜轮换; 吸,是四季更迭、斗转星移。 无需引导,来自太阳的磅礴灵气,自然而然渗入婴儿晶莹剔透的肌肤; 而他周身散发的、未经任何后天意念雕琢的纯粹生机,也反哺般融入恒星的光晕之中。 浑然天成的景象,让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宁静与祥和。 旋即,婴儿与星球的影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参天森林。 无数古木拔地而起,藤蔓缠绕,蕨类丛生。 而众人此刻已开「法眼」,能清晰「看」到每一片舒展的绿叶,每一寸斑驳的树皮,甚至深埋土壤的根须—— 都在向外散发极其淡薄、凝聚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 【草木清气】。 场景骤然拉远。 沧海桑田。 高山隆起又夷为平地,大河奔涌又归于干涸。 宏大的时空尺度下,万物剧变。 最后,所有景象收束,聚焦于一个盘膝静坐的人形光影。 此人呼吸绵长,意念沉凝。 在其丹田处,一点灵窍明亮可见。 只见周遭空间中弥漫的【日精】、【月华】、【草木清气】等其他天地灵气,被灵窍一丝丝地牵引,纳入体内。 在这四幕景象循环演变的同时。 崇祯恢弘的声音,直接从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响起,将修炼之秘娓娓道来: 「以法为引,窃天地之机。」 「修炼之始,人体与天地灵机间,存有无形隔阂。」 「胎息与练气二境,便是凭借功法,于体内构筑一条盗取天地灵机的秘径,将外界的灵气,炼化为己身的灵力,藏于灵窍。」 声音顿了顿,虚空中的景象再次聚焦于那个静坐的人影。 尤其凸显其丹田处那点明灭。 「第一境,胎息。」 「灵窍初开,神与气交。」 「在于闭外窍,启内窍。」 「由凡俗口鼻之后天呼吸,转为灵窍之先天吐纳……」 随著崇祯的解说,人影内部的景象变得透明可见。 只见他依照某种玄奥的功法图示与口诀,收敛所有心神,将全部意念沉于丹田之处。 或观想有形——如鸡子、飞龙、鸟雀——圆融一体; 或观想一个抽象的点、没有线的面。 功法不同,观想所需不同。 所追求感应的天地灵气,亦截然不同。 「天地万气,无论清浊贵贱,皆由道弦所生,本质无差。」 崇祯的声音带著洞悉本质的肃穆: 「真正的分野,在于炼化之法。」 场景再次变化。 两道人影并排而坐,一道周身环绕著浓郁精纯的日精,另一道则只吸引稀薄驳杂的普通天地灵气。 「下乘功法,粗疏简陋,即便置于日精月华之中,亦如竹篮打水,十成灵气掠取不足一二。炼化所得更是芜杂不堪,徒增灵窍负担,进展迟缓。」 只见那被稀薄灵气环绕的人影,灵窍光芒晦暗,吸纳炼化的过程虽艰涩无比,充盈速度却快于引日精者。 「上乘功法,非但能掠取更多灵气,更能高效炼芜为菁,化异力为己用。所得灵力,至纯至厚,同境修士沛然莫御!」 更神奇的是,修炼上乘功法的杂气修士,在灵力充盈灵窍后,如甘霖般反哺灵窍本身,使其壁障愈发坚韧莹润。 灵窍空间也被悄然拓宽了一丝。 「灵窍得此滋养,不断成长,可纳更多灵力,筑就无上仙基。」 「是故功法之高下,决非虚名,乃通天之梯与踟蹰小径之别,关乎道途之远近,根基之厚薄。」 崇祯未对功法品质进行过多介绍。 大明的首批修士,在胎息阶段将使用相同的功法。 崇祯抬起食指,把场景拖回引气未成前的画面,继续道: 「待功行深厚,念与气交臻至圆满,于某次深沉存想中,丹田灵窍便会豁然洞开,伴有或温热、或清凉的实质触感。」 话音未落,静坐人影的灵窍如火种点燃,引力自其中产生,牵扯周围灵气通过体表进入周身经脉。 「灵窍既活,如启肉身秘藏,与周天灵韵初建共鸣。」 「褪凡之始,大道之门由此洞开,可言修士。」 见众人欣喜地看著演示用修士,甚至还想蹲下去抚摸其灵窍,崇祯严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需知此刻,尚不能算真正的胎息一层。」 演示用修士如打蚊虫一般抬手,将朱纯臣伸来的爪子拍掉,吓得后者连连后爬。 韩爌等人震惊之下,急忙腾挪到虚空边缘。 成基命紧紧攥住钱龙锡的衣袖: 「怎么可能……莫非这不是幻觉……」 钱龙锡并未回应,只专心致志地听取崇祯说的每一个字: 「——灵窍初开,似雏鸟破壳。初见天地,羽翼未丰,尚不能翱翔。」 「因其内空空,未存灵力。」 「此阶段,尔等可称之为——」 崇祯戏谑道: 「【半步胎息】。」 第三十七章 正源练气法 「半步胎息?」 入门已是非凡,而入门之后,居然还有半步之遥的说法么? 下方众人,尤其如温体仁、卢象升等悟性较高者,皆在心中默念此四字。 感受到了修行者的严谨。 「唯有持之以恒,不断以功法引导,采摄对应灵气……」 「直至灵力存留于灵窍之内,首次充盈圆满。」 「方是真正踏入【胎息一层】,有施展法术的资格。」 随著最后一句阐述落下。 崇祯身影无声无息地再次凝实,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尚沉浸在大道玄妙中的众臣悚然一惊,随即,在极致敬畏地驱使下,他们伏地跪拜道: 「陛下圣恩!」 「仙法玄妙,通天彻地。」 「臣等五体投地!」 无需有谁带领。 众人心意千真万确,没有丝毫作假。 只因方才那番从宇宙生灭到修行本质的阐述,以及完全超越他们想像极限的宏大场景,无论是否为「幻术」,比崇祯之前于朝会上演示的法术,不知要高妙多少万倍。 「都起来吧。」 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 众人谢恩后纷纷起身,等待皇帝的后续讲法。 却发现,陛下目光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 众人顺著皇帝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用于演示修炼过程的人形光影消散无踪,原地留下一个蒲团。 蒲团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紫檀小案。 案上,一枚通体莹白、流淌光泽的玉简悬浮于半空之中,散发著淡淡的灵压。 不少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眨眼的刹那间,蒲团一生二,二生四…… 那枚悬浮的玉简也如拥有生命般轻轻一震,化作四十八枚稍小些,但形制完全相同的玉简,悬浮在了每一个蒲团的正上方。 「还愣著做什么?」 崇祯清冷的声音将众人从惊愕中唤醒。 意识到这是传法的机缘,他们顾不得仪态,顾不得平日里的品级班序,纷纷快步走向蒲团,各自寻了一个。 刚一坐下,悬浮于他们面前的玉简便自动飘落,恰好落入膝上。 表面如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五个古朴遒劲的大字: 「《正源练气法》。」 崇祯的声音适时响起,为众人解惑,也定下了此法的品级: 「修真功法,由高至低,分为金品、上品、中品、下品。除却叩问太初的金品功法,上、中、下三品,又各分上、中、下三阶。」 崇祯淡淡道: 「尔等所持,乃中品上阶。」 「中品上阶?!」 众人闻言一愣,脸上纷纷涌现出惊喜之色,埋头道: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他们原先以为,作为初涉仙道的凡人,能得一门下品功法已是侥天之幸。 万万没想到,陛下出手便是中品,还是中品里的上阶! 只有崇祯自己知道: 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 若赐下低劣功法,让这些人修炼个十年八年都难有寸进,那他培养首批修士、尽快搭建仙朝框架的计划将彻底搁浅。 因此,他特地从自身乾坤袋中,挑选了前世所在宗门的储备功法——《正源练气法》。 此法的最大优势,在于「兼容并蓄」。 并非专精于某种特定属性的灵气,而是对大多数源自「日精」范畴的阳属、温性灵气都有著不错的炼化效率,堪称杂气修士的顶配。 不仅适合绝灵之地的大背景,在胎息、练气乃至筑基阶段,引气速度都颇为迅捷,打下的根基也还算稳固。 正适合当下继需速成,又不能太过拔苗助长的情况。 「凝神静气,以手触碰玉简。」 崇祯下令道。 众人依言,纷纷将手掌覆盖在玉简之上,瞪大眼睛,思索该如何当中蕴含的信息。 顷刻间—— 「嗡!」 一股井然有序的信息洪流,并非通过视觉或触觉,直接霸道地涌入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正源练气法》的全文口诀、行气路线图、观想图录、注意事项…… 乃至许多前人修炼此功法时的心得体会、疑难批注,都像烙印在他们记忆中一般,想忘都忘不掉! 这自然不是玉简本身的能力。 以这些凡人的微弱精神,根本无法主动读取玉简。 而是崇祯暗中运转灵识,强行将功法的全部,连同数千宗门弟子的「参考资料与练习笔记」,一次性灌注到了他们的脑袋里。 效率至上。 若让他们自行参悟、背诵、记录,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期间还可能产生讹误,引来无数愚蠢的提问。 崇祯可没耐心一一解答。 尤其是他自己并未亲身修炼过这门功法,某些细节未必能答得上来。 索性连理解的过程也一并「打包赠送」,为他们扫清最初的障碍。 当然。 这般信息灌注,对目前紫府灵识但胎息修为的崇祯而言,亦非轻松。 好在尚未燃尽的【幻魂香】,巧妙遮掩了他的眩晕。 在众臣因脑海中的信息爆炸而或抱头蹙眉,或面露狂喜,或喃喃自语,沉浸在消化与不适中时。 崇祯在幻象之中,已是调整了呼吸,运转金品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片刻之后。 待到众人陆续缓过神来,面上混杂著胀痛与获得至宝的兴奋时,崇祯的声音威严依旧: 「等什么,还不开始?」 「臣遵旨!」 众人连忙收起纷乱的心绪,再次谢恩。 四十八位大明王朝的顶层权贵,个个紧闭双目,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正源练气法》入门篇,尝试人生第一次修炼。 遗憾的是,知道怎么做,和身体能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是对于那些年事已高、身体僵化的老臣而言。 「脊背挺直,双肩松沉,下颌微收……」 首辅韩爌根据某位不知名前辈的修炼心得,试图调整坐姿。 但常年伏案处理政务而有些佝偻的腰背,明显不愿配合老人的举动。 成基命则是卡在了「手结定印,置于顶上」这一关。 侯恂满头大汗,自以为严格按照功法,观想「丹田如鼎炉,引灵火温养」; 却因为意念过于集中,反使浑身肌肉紧绷,呼吸紊乱,与功法要求的「松静自然」背道而驰。 第三十八章 孙承宗 其他人的表现也好不了太多。 几乎没有一次就将姿势、呼吸、意念调整到位者。 有的腿脚麻木龇牙咧嘴; 有的因感应不到灵窍位置,气急败坏地抓挠丹田; 还有的人单纯杂念乱飞,静不下心来。 崇祯因之前灵识传法消耗甚巨,于御座前阖目调息,并未第一时间分神关注下方所有人的状态。 约莫过了半炷香,他感觉疲惫稍缓,这才重新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四十八个蒲团。 旋即,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住。 武清侯李诚铭。 自引气尝试开始以来,唯有他未曾动弹分毫: 头颅低垂触地,臀部高高撅起,形成一个极其不雅且僵硬的跪趴姿势,显然是最后一次向崇祯叩首谢恩的动作。 崇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诚铭气绝身亡。 他面色青紫,嘴唇乌黑,圆睁的眼角淌有两道已然干涸的血痕。 崇祯灵识探入其体内。 只见其丹田处根基不稳的灵窍,彻底崩溃消散。 不受控制的微弱灵力在其经脉脏腑间肆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致命伤。 灵窍剥离,内腑尽碎…… 这便是体质与丹药属性冲突,加之排解不得法,引动反噬的极端后果。 崇祯微微摇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唯有冷静的评估: 也好,种窍丸试验,正需此类案例。 详加记录,崇祯后续赐丹于人,便可依据这些先兆,提前以药物或手法疏导,避免、减轻些副作用。 时间在众人或艰难或徒劳的尝试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崇祯自身状态恢复大半。 而下方的「学生们」,也终于有了可喜进展。 将近十人,在经过反复的调整和失败后,坐姿、手印与呼吸,总算勉强达到了《正源练气法》入门要求的标准线。 依旧生涩,但至少形似了。 崇祯视线从这些初步合格者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了另一侧黑暗。 虽然实际的物理空间仍在皇极殿内,但因【幻魂香】的法术效果,整个大殿依旧被一片利于凝神入静的深邃黑暗所笼罩。 唯众人所在的蒲团区域隐有微光。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还藏著另一批人——原先立于屏风之后旁观的卢象升、周遇吉、徐光启、李邦华等人。 他们同样见证了,崇祯方才传法的一切。 此时,崇祯略一沉吟,翻手取出另一份幻魂香与灵石,将其引燃,续上即将消散的幻境。 随即长身而起,步履无声地走下御座丹陛,来到十几步外的一处黑暗边缘。 他伸出手指,轻轻打响。 「叮——」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透明的涟漪荡漾开来。 黑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宜人的河边风光。 但见河水汤汤,清澈见底,沿岸垂柳依依,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更远处有山峦起伏的淡影。 正是贯穿京畿、滋养北直隶大地的母亲河—— 永定河的某处景致。 在这幻化出的永定河畔,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刚毅的老臣独自站立,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愕,左右环顾这骤然发生的环境变化。 待看清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的崇祯皇帝时,他收敛心神,拂衣便要跪拜行礼: 「臣,孙承宗,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崇祯虚抬了一下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孙承宗下拜的身形。 他平静地看著这位老臣,问道: 「听高起潜说,你入京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急著求见朕?」 孙承宗心中一震,没想到陛下会在此特殊时刻、以此种方式单独召见自己,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臣确有要事,欲面陈圣听。」 崇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同时也打量起这名在前前世历史中,充满悲壮色彩的栋梁之臣。 孙承宗,北直隶高阳人,明末罕杰出军事战略家。 早年家贫苦读,三十二岁方中举人,后受聘于大同巡抚房守士,得以亲历边塞,由此开始深入钻研军事,并非寻常纸上谈兵的书生。 万历三十二年,他考中进士,位列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更曾担任明熹宗朱由校的老师。 天启二年,后金攻占辽西,明军一溃千里。 国势危殆之际,帝师之尊、地位清贵的孙承宗慨然自请督师蓟辽。 他提出「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的务实战略,力排众议,大胆重用袁崇焕、祖大寿等将领; 主持修筑了大名鼎鼎、成为明末辽东防御支柱的关宁锦防线——山海关-宁远-锦州。 他在任上大力推行屯田、练兵、筑城三大举措,不仅稳固了局势,更收复失地四百余里,迫使一代雄主努尔哈赤数年不敢西进。 明末战场赫赫有名的精锐骑兵——关宁铁骑,亦是在孙承宗手中初具雏形,成为明末对抗后金的重要力量。 然其功绩与刚直触怒了权阉魏忠贤,致使孙承宗于天启五年被迫辞官归乡。 原身崇祯皇帝即位后,孙承宗曾被重新起用,但又因大凌河之战失利遭朝臣弹劾,二次罢官。 直至晚年,清军攻破其家乡高阳,时年七十六岁的孙承宗率全城军民血战到底,城破后慨然自缢殉国,全家百余口一同死难,气节照耀千古。 当下,受朱幽涧的蝴蝶风暴影响—— 由于皇帝闭关近一年,朝局由内阁主导,孙承宗的官场经历也发生了些许偏差。 在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孙承宗虽临危受命,调度包括袁崇焕部在内的援军,最终击退后金,稳定了北京局势; 战后,他还主持了被兵灾破坏的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的修复工作。 但因崇祯始终未曾露面,内阁并未像原有历史那样,给予孙承宗兵部尚书的正式头衔,反而在四城修复工程刚刚启动之际,便寻罪由将他罢黜,遣回了高阳老家。 好在孙承宗本就是北直隶人,家离京师不算遥远。 故而崇祯出关后,一道诏令,他仅用了几日时间,便再次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这座承载著他无数抱负与遗憾的北京城。 第三十九章 幻术的本质是雷法 孙承宗望著崇祯莫测威严的清俊侧影,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化作一声沉郁顿挫的叹息。 崇祯微微挑眉: 「孙大人何以长叹?」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不瞒陛下,老臣接到诏令赶回京师,本揣著一份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份略显厚实的奏本: 「其中详陈辽东军事之弊,并建言后续固防、练兵、屯田乃至相机反制建奴之方略……」 「既已带来,为何不呈与朕看?」 孙承宗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苦笑,随即竟将奏疏掷入河水,摇头道: 「无此必要。」 「老臣得见陛下仙姿,亲历宇宙玄奇,方知昔日坐井观天。」 「我辈凡夫所虑之兵甲之利、城池之坚、权谋之术,在陛下这般斡旋造化、执掌道弦的手段面前,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老人顿了顿,语气恳切的同时,也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若朝堂诸公习得陛下仙法之万一。」 「届时,我大明官军皆非凡俗,建奴铁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与仙家手段抗衡?」 「既如此,老臣这份凡尘俗策,又何必献丑于御前呢?」 崇祯平静道: 「孙大人丹心为国,青史为证,何来献丑之说。」 得到皇帝肯定,孙承宗心中一定。 于是,在责任感与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下,他再次开口: 「陛下谬赞。只是老臣心中仍有一问——敢问陛下打算于何时,彻底解决东北边患?」 「朕可以告诉你。」 崇祯并未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幻魂香】生成的黑暗。 「不过,孙大人得先陪朕,在河边走走。」 孙承宗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躬身: 「遵旨。」 永定河畔。 嫩绿的垂柳枝条摇曳,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几只肥硕的野鸭在靠近岸边的水草丛中,惬意地梳理著羽毛,发出「嘎嘎」的鸣叫。 被孙承宗望见时,害羞得将头埋入水中。 不远处,灌木林新芽嫩绿欲滴。 几株桃树绽放著点点粉红的花苞。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春日气息。 一帝一臣,便在这般和煦的春光里,沿河岸缓步而行。 崇祯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在踏青赏景。 孙承宗眉头明显蹙起。 感受到吹拂脸上、带著暖意而非腊月寒风的气流,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终于,他迟疑道: 「臣能否再僭越一问?」 「讲。」 「此时此刻,臣与陛下所在……究竟是幻境,还是实地?」 崇祯脚步未停,轻轻吟诵出一句古语: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你此刻感受到的暖风,见到的春色,听到的水声鸭鸣,若它们能触动你心,引你思绪,与你产生真实的交互; 那么,对于身处其中的「你」而言,此境是真是幻,又有何分别? 孙承宗面露思索道: 「陛下玄理高深,臣愚钝受教。」 崇祯见状,无聊地摆了摆手: 「朕也不与你打这机锋了。此乃幻境,并非真实。」 「诸人依然在皇极殿中。」 「你我看似在河畔徐行,实则,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至于拂面暖风——」 崇祯抬手,感受著并不存在的气流涌动: 「潺潺流水、绿柳红花,鸭叫虫鸣……一切感知,皆由幻道法术生成。」 崇祯说著,寻了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摆出坐下的姿态。 孙承宗却感觉自己真的坐在了大石头上。 「孙大人可知,幻术一道,归属于哪一门径?」 孙承宗苦笑著摇头: 「仙家玄妙,老臣不过凡夫,怎能知晓?」 崇祯微微颔首,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雷法。」 雷? 孙承宗果然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是指,行云布雨的天雷?」 言外之意,幻术虚无缥缈,如何能与刚猛暴烈的雷法扯上关系? 崇祯随口解释道: 「常人所以为的雷,仅是天空之闪电,声势浩大,摧枯拉朽。然,雷之本质,远非如此狭隘。」 「世间生灵,之所以能视物、听声、感知冷暖痛痒,乃至思考念动,其根本,依赖的是体内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电讯。」 「眼受光而产电讯,传于脑,方能为视觉;耳受声波而产电讯,传于脑,方能为听觉……」 「触觉、味觉,乃至你此刻沉思,脑中亦有无数电讯奔流交织……」 孙承宗仿佛在听天书。 「电讯」、「电流」、「脉冲」「神经元」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尽量抓住崇祯话语的大意。 「……故而幻道原理,乃干预、影响、篡改生物电讯。」 「其本质是对雷法的精微掌控。」 「自然归属于【雷统】大道中的一支。其名——」 「【蜃雷】。」 孙承宗艰难地重复著这个词。 崇祯说了那么多,他也只记住这最后一句。 「臣求教陛下,何为雷统【蜃雷】?」 崇祯摆了摆手: 「此中深奥,涉及【太初九统】,当下无需深究。」 「待大明修士触及练气之境,朕自会分说。」 他话锋一转,将孙承宗注意力拉回: 「孙大人只需知晓,你我此刻,依然站立于皇极殿内,身前身后便是朝中百官。」 说完,崇祯指了指孙承宗身侧略后的方位: 「卢象升。」 孙承宗将信将疑,依言向自己左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河岸」伸手探去。 果然触碰到了坚实、带著体温和布料触感的实体。 瞬间,空气扭曲变形,发出水波般的荡漾。 卢象升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填充,显现在了永定河畔的春光里。 前者意外受此惊吓,本能地向后一退。 「噗通。」 水花四溅。 卢象升整个人跌入河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狼狈地从水里爬到岸上,惊魂未定地看向好整以暇的崇祯,与一脸错愕的孙承宗: 「陛下?还有孙大人!」 第四十章 满腔热血卢象升 四天前。 周遇吉与相熟的军中同僚商议筹款,意欲在拍卖会上,合力拿下一颗种窍丸。 周遇吉觉得好友卢象升为人正派,便想拉他入伙,多一份力量。 时年二十九岁,已任大名府知府等地方实职、深知人性复杂的卢象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此事万万不可。」 卢象升言辞恳切地劝道: 「即便我等凑足银两,拍下一颗仙丹,后续如何分配?由谁服食?难不成,指望服丹之人日后修成仙法,再来回馈照拂我等兄弟?」 「此人得了仙缘,是优先照拂自家亲族,还是先偿还我等集资之情?」 「恩未必能偿,怨却易生。今日之举,恐成他日反目之雠隙啊!」 周遇吉知卢象升所言在理,只得悻悻而去。 可谁能料到,奉天门拍卖那日,情形完全超出了卢象升的预料。 平日里高喊「清流」、「君子」的东林官员们,报价时一个比一个豪阔,成千上万两银子喊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最后甚至飙升至五万两之巨! 那一瞬间。 卢象升感觉心中某种信念轰然崩塌了。 「众正盈朝……竟是假的么?」 在失望、愤怒与求证心态的作用下,卢象升找到了同在会场的周遇吉。 「去和你的兄弟们筹款!」 周遇吉愣住了: 「啊?卢兄,你之前不是……不是劝我们莫要参与吗?」 「我现在也并非让你们真个拍下!」 卢象升目光扫过东林党人所在的区域: 「只是想看看,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家底究竟厚到什么程度!喊!只管抬价!」 周遇吉不明所以,但对卢象升于公于私都相当信服,当即与周围一群武将同僚低声商议片刻。 随后,周遇吉作为代表,也开始加入喊价的行列。 「六千两!」 「七千!」 「一万!」 然而,无论他们喊出什么价格,总会被东林一方以更高的价格压下。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卢象升和许多寒门出身的文官、依靠军功升迁的将领心上。 看著东林官员们面不改色地喊出四万、五万两的天价,卢象升长长叹了口气,拉住还想继续叫价的周遇吉: 「不必再试探了……已经,很清楚了。」 于是便有了拍卖结束后,卢象升忍不住当众拦下韩爌、钱龙锡等人,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这巨万家资,究竟从何而来?」 虽未得到任何实质回应,却给卢象升在京城的年轻士子与中下层军官中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如今,在年轻士子圈里,约莫有一半人都在传颂他「清诤刚正」、「敢言人所不敢言」的风骨。 另一半为何不夸? 因为多是东林党的拥趸。 彼辈门生遍布朝野,树大根深,岂会因区区「露富」质疑伤筋动骨? 随后三天,卢象升心灰意冷,闭门谢客。 既不打听外界消息,也无心公务,只一人借酒浇愁,盼著年关封印放假,早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他甚至还想著,眼不见为净,回去前干脆活动一番,设法调到边镇。 再不来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只是,虚名易放,大明—— 却不能不救啊。 就在卢象升意志最为消沉之时,竟意外接到了太监高起潜代传的口谕,言陛下召他于皇极殿觐见。 卢象升惊呆了。 上门找他喝酒的周遇吉,似乎说过这日午时,陛下将于皇极殿传法。 可他卢某人并未服用种窍丸,要他去皇极殿作甚? 惊愕之后。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拍卖会是陛下亲自主持的,且从一开始就将起拍价定在五千两白银,这个价格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承受…… 而大明的官俸低微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正一品大员岁禄不过千石左右,折色后实际到手银两更少。 加之朝廷财政拮据,俸禄拖欠更是常事。 截至崇祯二年,许多官员的俸禄已被拖欠数月甚至更久。 那么,韩爌、钱龙锡等人动辄数万两的白银,定然来路不正。 「原来……陛下事先便知晓此事!」 卢象升心中狂震: 「陛下或有肃清朝堂、整顿吏治之意?召我前去,莫非是要询问我对朝局的意见?」 这个猜想瞬间驱散了连日的颓唐。 重新振作起来的卢象升,立刻唤来仆役,烧了满满几大锅热水,在寒冬腊月里彻彻底底地沐浴了一番—— 全因几日消沉,过得实在邋遢。 岂能以此面貌面君? 洗完澡,头发难干,他便枯坐在床榻边,心潮澎湃,几乎是睁著眼熬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卢象升本以为能立刻面圣陈情。 谁知高起潜将他引入宫后,便交给了另一名太监曹化淳。 曹化淳又将他领到皇极殿内,临时增设的屏风之后,交代一句「在此静候,可交谈,不可露面」,便不再理会。 愤懑、失望几乎难以言表。 卢象升感觉自己满腔热血,又被兜头浇灭。 他的愤怒并未持续太久。 屏风之后,陆续又有人被引来就坐。 他看到了素有名望但不算熟识的李邦华、徐光启等人,更看到了被高起潜亲自引入、德高望重的孙承宗老大人! 最让他意外的是,连周遇吉也摸著脑袋,一脸困惑地走了进来。 卢象升忍不住低声询问: 「周兄,你这是?」 周遇吉两手一摊,满脸茫然: 「卢兄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个大老粗,上哪打听去?今早高公公让来,俺就来了。」 就在他们几人满腹疑窦,低声交换各自所知无几的信息时。 皇极殿内的景象骤然剧变。 宇宙生灭,道弦震颤。 超越想像的宏大场景与陛下阐述的无上大道,即便卢象升心知这是陛下施展的仙家法术,仍被震慑得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若以此伟力对付关外建奴,何愁边患不平?!」 就在他思绪刚动,飘向辽东之际,周遭环境陡然切换。 他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一条春意盎然的河边。 紧接著,便是狼狈落水的一幕。 眼下,湿冷的官袍贴在身上,寒意不断侵袭——干,说是幻觉也太真实了吧!——卢象升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臣,卢象升,有事禀奏!」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浑身滴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 「建奴祸乱辽东,屠我百姓,损我国威,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恳请陛下,速发天兵、早定良策,以雷霆仙法,彻底铲除此獠。」 「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第四十一章 共往辽沈 「朕答应了。」 「陛下!建奴自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至今,已历——嗯?」 卢象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后续面圣前打好的腹稿——诸如建奴为祸已近一甲子,荼毒生灵,耗费国帑……等等慷慨激昂之词,统统被堵了回去。 刚才陛下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说—— 答应了? 卢象升眨了眨眼,带著确认的语气试探唤道: 「陛下?」 崇祯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大人将任内阁首辅,兼领兵部尚书,统筹全局。」 「卢象升年后去往辽东。」 「朕予你辽东巡抚之职,赞理军务,整饬防务,辅佐辽东经略。」 此言一出,不仅卢象升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孙承宗也惊诧动容! 辽东巡抚?! 卢象升暗忖道: 这……陛下竟将我从地方知府,破格擢升为辽东防线实质上的第三号人物? 明末辽东防线的权力排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军事体系调整、官员权责划分动态变化。 通常以督师、经略为最高统帅,其下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再之下是总兵官等。 无论如何排序,对卢象升来说,这都不是简单的升迁; 而是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大明军事权力的核心层。 孙承宗心中亦是愕然万分: 老夫何时答应做这首辅了?陛下方才并未提及啊! 几乎同时,两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喊道: 「陛下!」 孙承宗资历更深,率先开口。 「首辅之位,非同小可。」 他语气谨慎道: 「陛下厚爱,老臣铭感五内。」 「然韩阁老执掌中枢以来,调和鼎鼐,功在社稷。」 「老臣才德远不及韩公,贸然继任恐难服众。」 「且朝廷体制攸关,若因老臣之故致使朝堂失衡,此罪万死莫赎!」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确: 韩爌干得好好的,我这么上去,名不正言不顺,可能会引起朝堂各方失衡,加剧党争。 这里便不得不厘清,孙承宗与韩爌乃至整个东林党的复杂关系。 孙承宗其人,严格来说,与东林党无直接的隶属关系。 但因其政治立场、交往圈子的高度重合,无论在当时士人眼中,还是后世史家笔下,他常被归入「东林党阵营」,被视为东林党在军事领域最坚实的同盟者。 尤其孙承宗主张「重经世致用」、「反对阉党专权」、「力主抗金守辽」。 这与东林党名义上「清流治国」、「抵御外侮」核心诉求一拍即合。 此外,他与东林党内的骨干人物,如铁御史左光斗、理学大家高攀龙等人,私交颇为深厚。 更重要的是—— 在天启、崇祯两朝,他数次被起用,又数次被罢黜。 其背后推手,要么是魏忠贤为首的阉党,要么是温体仁这类反东林的势力。 早年孙承宗力排众议,大胆推荐并支持袁崇焕修筑宁远城,构建关宁锦防线,背后也少不了东林党人在朝堂上的声援与策应。 至少在经营辽东事务上,孙承宗与韩爌无疑是重要的盟友。 更别说孙承宗是袁崇焕的老上级,韩爌则是袁崇焕中进士时的座师了。 哪怕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内阁将他匆匆起复又迅速去职,手段并不光彩。 孙承宗扪心自问,依然不愿在未与韩爌等东林核心人物,达成默契的情况下,贸然接手首辅之位。 这不是惧怕东林党人的权势。 而是深谙朝政中庸之道。 孙承宗绝非海瑞那般,完全不通权变的直臣。 他自认国难当头之际,若想有所作为,便必须容忍「合作伙伴」身上的问题,才能尽量借助他们的力量。 显然,在孙承宗的权衡中,建奴的威胁远大于朝廷党争带来的内耗。 崇祯对孙承宗的心思洞若观火,遂缓声道: 「韩爌仙缘已至,此后当潜心大道,以求早登胎息之境。凡尘俗务,不必再萦绕于怀。」 孙承宗再度语塞。 以修仙为由,剥夺一位首辅的权位,大明开国以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偏偏是从这位已显仙神的皇帝口中说出,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见孙承宗仍然面现犹豫,崇祯失去了耐心,语气转冷: 「这首辅之位,你若不愿接,朕扔给温体仁。」 温体仁? 那个攻讦钱谦益、背后站著阉党残余势力、除了内斗不干人事的温体仁? 「陛下!」 孙承宗再不敢犹豫,躬身将头埋到胸口,果断道: 「圣上信重,老臣……老臣愧不敢当!」 「然为国为民,老臣纵是肝脑涂地,亦不敢推辞!」 「首辅之位,臣……接了!」 见孙承宗终于就范,崇祯目光转向一旁,心情如同坐了半天马车的卢象升。 「卢象升。」 崇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孙大人已无异议。你呢?可还有什么推拒之词?」 卢象升心乱如麻。 巨大的机遇与沉重的责任同时压在肩头。 「陛下!臣确有此心,愿为陛下驰骋沙场,亲手斩尽鞑虏,以雪国耻!」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 「然臣自知,资历浅薄,作战经验尤为欠缺。陛下委以辽东巡抚之重任,臣……臣恐有负圣望,贻误军国大事!」 他这话并非谦辞,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截至崇祯二年十二月,卢象升的履历上,真正与后金交锋的经验,仅不久前的京师之围中,他紧急招募乡勇、率军入卫这一次。 除此之外,卢象升更多的是在地方任职,处理民政。 虽展现出卓越的统兵潜力与刚毅不屈的性格,但独当一面、指挥重要战事的经验确实严重不足。 故被皇帝骤然提拔到如此高位的卢象升,所感受到的惶恐,远远多于喜悦。 此刻,崇祯看著卢象升,对其自知之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无需担忧经验浅薄。」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让卢象升与孙承宗惊上加惊的决定: 「因为来年开春,朕,会与尔等共往辽沈。」 第四十二章 《小术通识精选》 陛下要御驾亲征? 卢象升与孙承宗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劝谏皇帝不可轻涉险地,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忠臣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毕竟,大明有太过惨痛的前车之鉴—— 土木堡之变! 正统十四年,明朝由盛转衰的节点。 彼时,瓦剌部率军侵扰明朝边境。 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不顾朝臣劝阻,仓促决定御驾亲征,集结数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因王振专权乱政、军事指挥失当,明军在行军途中多次更改路线,后勤补给中断,士兵疲惫不堪。 最终在土木堡被瓦剌军包围。 明军因断水断粮军心涣散,瓦剌军趁机发动猛攻。 致使明军全线溃败,英宗被俘,随行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数十名朝廷重臣战死。 土木堡之变对大明国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明朝精锐京军几乎全军覆没,边防力量锐减,此后长期面临瓦剌等蒙古部落的威胁。 明朝由积极防御转向被动防守,国势自此逐渐下滑,再难恢复到永乐、宣德年间的鼎盛。 政治上,英宗被俘导致朝廷权力真空。 虽有于谦拥立代宗朱祁钰稳定局势,但后续英宗复辟,引发「夺门之变」,让南直隶等地方看见了中央的虚弱,间接削弱了中央皇权。 故孙承宗嘴唇动了动,险些将忧虑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看著崇祯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硬生生闭了嘴。 以凡俗帝王的标准而论,亲征辽东算得上极度冒险、将社稷安危系于一线的无脑行为。 但孙承宗眼前的这位天子,并非历朝历代需要重重保护的凡间帝王,而是得了真武传承,能腾云驾雾、阐述道弦的修真者! 若连这般存在都能在辽东被俘或遭遇不测,那即便固守京城,大明又能有何希望? 孙承宗忍住了,可卢象升到底年轻些,出于礼法他还是忍不住劝道: 「辽东乃虎狼之地,险象环生。陛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实在不宜亲履险境!若……若稍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崇祯看向卢象升,平静反问: 「卢卿,你认真的么?」 卢象升讪讪道: 「臣愚钝失言,请陛下恕罪……」 孙承宗见状,正想再说些什么,为卢象升缓和一下气氛,但崇祯已然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穿透永定河幻境,看到真实皇极殿内的景象。 但见那四十七人,已有一半初窥门径,掌握了引气入定的基础。 「你二人,且先退回原处。」 话音落下,在孙承宗与卢象升左前方约四步之外,虚空之中光影流转。 一扇屏风轮廓迅速凝实,仿佛它一直矗立于此。 孙承宗与卢象升只能依言步走到屏风之后,重新隐没身形。 待他二人消失,崇祯抬手,掌心凭空出现那枚用于支撑【幻魂香】的灵石。 其上插著的线香燃烧近半。 他伸出两指,掐灭【幻魂香】,将剩下的部分收回袖中—— 此物好歹算是一件七品法器,岂能白白舍弃浪费? 包括那枚消耗大半、光芒已然暗淡的灵石,他也一并收回。 刹那间,永定河畔不再生机盎然。 河流、垂柳、春草、远山…… 如同被一块无形的巨大橡皮擦涂抹而过。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继而大片大片地褪色,露出其后深邃的黑暗。 所有的色彩与形态都被「擦除」。 黑暗持续短短一瞬。 真实的景象重新显露出来。 依旧是那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金色的蟠龙柱,光滑的金砖地,屏风旁垂手侍立的宦官们纹丝不动。 而大殿中央,四十七个蒲团之上,服用种窍丸的官员勋贵们,保持著盘坐的姿势。 与几个时辰前的笨拙混乱相比,已有超过半数的人坐姿沉稳,呼吸匀长,手印规范; 气息隐与周围空间产生微弱的共鸣,接近《正源练气法》图谱所描绘的标准姿态,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崇祯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 「停。」 仅仅一个字。 沉浸于体内气感、努力与天地灵机沟通的官员们,美梦初醒似的浑身剧震,从玄妙的专注状态中脱离出来。 而那些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枯坐几个时辰的少数人,更是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接著,不少人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身前冰凉的地板,以确认自己是否回到了真实的皇极殿,而非另一个逼真的幻境。 不待众人细品初次修炼的滋味,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功法入门之径,朕已传授。接下来,该挑选法术了。」 「法术?!」 殿中弥漫的疲惫与沮丧一扫而空。 众人的眼睛都在此刻亮了起来。 长生渺茫,力量却近在眼前! 谁不想挥手间呼风唤雨、驱雷策电? 然众人之中,终究还是有沉稳持重者。 英国公张维贤略微踌躇,恭敬地提出了一部分人心中的疑虑: 「陛下,臣等冒昧一问。」 「我等如今灵窍未盈,连半步胎息都谈不上,此时修习法术……是否为之过早?」 他担心修炼如读书,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 崇祯则平静解释: 「修炼之道,枯坐引气并非正途。」 「功法为根基,法术为运用。」 「二者相辅相成。」 「于实践中体悟法术运转之妙,往往能反哺自身对功法的理解,加速灵气的汲取与炼化。」 「同时修习合适的法术,其进境,反比一味埋头苦修更快几分。」 旋即,崇祯掌心一翻。 一枚材质古朴、色泽温润的玉简凭空浮现,静静散发光晕。 「法术依其威能、玄奥与涉及之道则深浅,分为四品。由低至高,分别为——」 崇祯庄严宣告道: 「小术。」 「法门。」 「神通。」 「仙法。」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翘首以盼的众人,再度落在那枚玉简之上: 「此玉简中,录有《小术通识精选》,内载各类小术三百余门,尔等可依据自身灵窍感应与兴趣,择几项习之。」 第四十三章 挑选法术 三百多门法术! 尽管只是最低品的「小术」,但这个数量足够让他们心潮澎湃。 「玉简置于此。」 崇祯的声音将众人从遐想中拉回: 「尔等依序告知曹公公,选取何种法术便可。」 说罢,他信手一松,古朴玉简便如被无形之手托举,悬停在了御座左下方,提督东厂的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连忙躬身,双手虚托。 他身材微胖,面容红润,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常常带著一团和气的笑容,有几分庙里弥勒佛的慈眉善目。 交代完毕,崇祯再无停留之意,径直迈步便朝外走去。 清冷的空气涌入。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以及廊下点点摇曳的烛火。 众人这才惊觉,他们在皇极殿内经历宇宙幻境、聆听大道真解、尝试引气入定—— 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恭送陛下!」 忽然,勋贵队列里响起一声惊叫: 「啊!李……李诚铭他……」 出声的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脸色煞白,颤抖地指著身旁依旧保持跪趴姿势、一动不动的武清侯李诚铭。 张维贤看了失态的朱纯臣一眼,旋即目光扫过李诚铭僵硬的躯体,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面上依旧维持镇定,只对勋贵们微微摇头。 已走到殿门前的崇祯,自然注意到了身后的骚动。 他步伐未停,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去往永寿宫修炼。 曹化淳直起身,重新堆起和善笑容,朝心思各异的众人拱手道: 「按皇爷的口谕,请诸位大人依序上前,免得混乱。」 说话间,旁边有小宦官捧来一大叠空白的线装册子和笔墨,静候在侧。 曹化淳自己也从袖中取出小巧的书簿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他看了眼身旁悬浮、散发诱人灵光的玉简,眼底深处闪过火热与羡慕,面上却笑容可掬: 「那么,诸位大人,谁先来打个样呢?」 周延儒打算起身。 抢占先机、彰显地位的事情,他向来不甘人后。 周延儒身形刚动,便有人喊话道: 「韩阁老乃内阁首辅,百官之首,地位最尊,自然应由韩阁老先行。」 出声的正是钱谦益。 他面带微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延儒。 周延儒面色不变,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心中冷笑。 被点名的韩爌有些无奈。 他这一下午枯坐,极力按照功法尝试,始终未能捕捉到灵气的「气感」,更别提入定了。 让他第一个去选法术,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推辞,必然显得怯懦。 韩爌只得整了整衣冠,当仁不让地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公公。」 「韩阁老。」 韩爌看著悬浮的玉简,有些无从下手: 「不知这法术,要如何挑选?」 曹化淳解释道: 「阁老只需将手,轻轻放置于这玉简之上便可。」 韩爌依言伸出右手,小心地按在玉简表面。 一道柔和的光芒投射而出。 韩爌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上百本若隐若现的透明书册虚影。 每一本书册的封面上,都清晰写著不同的法术名称: 【噤声术】、【剪纸成人】、【引火诀】、【清水咒】、【地听术】…… 令人眼花缭乱! 曹化淳虽然看不到韩爌所见的具体景象,但事先已得崇祯提点,适时开口道: 「韩阁老,您看到了吧?想要何种法术,只需心中选定,然后将名字告知咱家便可。」 韩爌恍然。 看著那些个光书名就让人觉得玄奥非凡的法术,他又问道: 「曹公公,挑选法术……可有数量限制?」 「没有。」 曹化淳回答得干脆利落: 「皇爷说了,不限数量。」 「不限数量?!」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李标忍不住凑到身旁的钱龙锡耳边,低语道: 「不限数量,我等何不多选几门?哪怕一时无法尽数修习,存于库藏,以备将来之需,岂不美哉?」 钱龙锡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刚想点头称是,却见前方曹化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抬手拍了拍额发: 「哟,瞧咱家这记性!」 曹化淳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歉意,对正在挑选的韩爌,以及殿中所有竖著耳朵听的官员们,笑吟吟地吐出了三个字: 「五千两。」 殿内瞬间一静。 「公公此言何意?」 曹化淳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咱家的意思是,这法术,五千两白银一门。和之前拍卖仙丹的规矩一样,诸位大人先挑选,记下帐来,之后再付款便是。」 「……」 全场沉默。 最为尴尬的,莫过于首辅韩爌了。 放在玉简上的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选也不是。 他的家境,与侯恂、钱龙锡等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东林同僚相比,堪称清贫。 之前拍得「种窍丸」耗费的巨资,并非他个人承担,乃是东林集团共同筹措的结果。 若是人人独资购得,昨夜钱府之中,众人为何聚在一起商讨分配? 韩爌能首批服用仙丹,完全是凭首辅的地位。 若他无此高位,即便资历再老,在关乎仙缘的内部博弈中,恐怕也只能和钱谦益共坐一桌。 此刻,面对明码标价、五千两一门的天价法术,韩爌只能转身看向身后的东林核心圈。 侯恂与钱龙锡眼神交换了信息,又与身旁的成基命、李标等人低声急促地商议了几句。 很快,侯恂抬起头,伸出了两根手指。 才两道法术? 一万两白银,对韩爌而言是巨款,但对于他们这个庞大的政治集团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只是……资源需要权衡分配,不可能无限度地倾斜于他一人。 韩爌很快收敛了情绪。 左右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法术列表上,开始认真挑选。 新的难题出现了。 这些法术,只有光秃秃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效果、威力、修炼难度的简介说明。 这让他如何抉择? 【云霭千幻】? 听名字,似乎是制造幻象的法术,类似陛下之前施展的宏大幻境? 【震卦惊蛰】? 带「震」字啊……是否会与雷霆相关? 【风缚灵索】? 这个似乎直白些,应该是操控风形成束缚的绳索,用于制敌? 【秋毫灵鉴】? 「秋毫」喻指细微之物,「灵鉴」有洞察、明察之意,难道是可以洞察细微、辨识真伪的法术? 韩爌陷入沉思,一时间难以决断。 第四十四章 私下换法? 「可否快些?后面还有许多同僚等著呢!」 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韩爌身后传来。 朱纯臣被李诚铭的尸身弄得心神不宁,只想快点结束,离开皇极殿。 韩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玉简前站了不短的时间。 加上枯坐一下午毫无所获的疲惫、面对诸多未知选择的头晕眼花,他顾不得多加权衡,上选了两个看著比较基础的术名。 「便选【噤声术】与【破妄瞳】吧。」 韩爌倒也不是随意乱点。 【噤声术】他亲眼见过陛下施展。 看似基础,用处极大。 日后东林私下密议,若有此法阻绝内外,何须再担忧隔墙有耳? 至于【破妄瞳】,顾名思义,极可能是勘破虚妄、看穿幻境与伪装的法术。 于公于私,都是极其实用的选择。 见韩爌报出名称,曹化淳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嘞」,提笔在那本小巧的帐簿上,于韩爌名下写「噤声术、破妄瞳,计银一万两」。 小宦官旁捧著的最上面两本空白册子,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拿起,飘落在地。 摆在一旁的笔墨也自行飞起,悬于册子上方。 蘸墨、落笔—— 速度极快地书写起来,字迹清晰工整。 正是【噤声术】与【破妄瞳】的详细修炼法诀、行气路线与注意事项。 仅仅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两门小术便完整誊录在了册子上。 韩爌目瞪口呆。 饶是他看了大半天的幻境,仍对这般仙家手段敬畏不已。 直到曹化淳出声提醒: 「韩阁老,您可以取回了。」 他才回过神来,弯腰将尚带墨香的新鲜「秘籍」拾起,如捧千钧重宝,郑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边韩爌刚离开,等得不耐烦的成国公朱纯臣立刻起身,大步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本待再重复一遍规则。 可见朱纯臣满脸焦躁,已不由分说地将手按在了玉简上,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只脸上弥勒佛似的笑容淡了几分。 朱纯臣心神不宁,哪有心思细细甄别? 目光在虚空中的法术列表上快速扫过,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高声道: 「本公选【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 他的理由比韩爌更加简单粗暴。 【噤声术】陛下使过,有用; 【凝灵矢】陛下使过,而且还是攻击手段,符合他武勋的身份; 【隔空摄物】陛下使过,以后拿个什么东西连手都不用伸了,简直再方便不过。 曹化淳提笔欲记的刹那,英国公张维贤喊: 「慢著!」 见曹化淳望来,张维贤拱了拱手,客气道: 「请教曹公公,今夜购得的术法,陛下是否准许我等在出宫后,交换阅览?」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如果皇帝允许私下交换,那么最优的策略显而易见—— 他们这四十七人,完全可以分头购买不同的法术,彼此抄录交换。 如此一来,每个人只需付出购买一两门法术的代价,就有可能获得数十门法术的修炼方法! 面对灼灼目光,曹化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料到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答道: 「皇爷有口谕,诸位大人私下是互相切磋印证,还是交换阅览,皆由诸位自行决断,皇爷……不管。」 张维贤心中一定。 看来,陛下这是默许,甚至是鼓励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快速积累法术知识。 刚想顺势对朱纯臣开口,劝他将【噤声术】换成其他更独特的法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英国公。」 开口的是侯恂: 「您若是想劝成国公更换【噤声术】,本官以为还需慎重。毕竟,韩阁老可并未答应,一定会与殿中诸公交换法术啊。」 张维贤目光陡然一凝,瞥向默然不语、低头翻看手中法术册子的韩爌,心中已然明了。 呵呵,东林党这是要划下道了! 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内部流通,拒绝将重金购得的法术,分享给其他派系。 朱纯臣虽对其中机锋反应慢半拍,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可见张维贤没有劝阻,便不再更改,确认选择【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领取了对应的法术册子。 之后轮到张维贤。 他将手按在玉简上,看似聚精会神地沉入小术列表中,实则飞快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殿内四十七名「准修士」,大致可分为四方势力: 以他和成国公朱纯臣为首的勋贵与外戚集团; 以韩爌、钱龙锡等人为核心的东林党; 围绕在温体仁、周延儒周围的,可称之为温党或阉党残余的利益同盟; 以及剩下那些品级较低、或立场相对模糊的中立文官。 如今,侯恂公然表露了「拒绝换法」的态度。 可以预见,温体仁一系大概率也会效仿,形成小圈子。 那么,他们勋贵集团,以及那些中立官员,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及此,张维贤做出了决断。 他首先还是选择了【噤声术】。 此术战略意义重大,即便东林党不换,自己手里也必须有一份。 随后,他又精心挑选了一门【剪纸成人】。 或许能制造傀儡分身,用于侦察、迷惑敌人,在某些场合能起到奇效。 选完这两门,张维贤并未贪多,果断收了手。 一来,英国公府世代积累,家资丰厚,但也不能像撒钱一样挥霍。 毕竟他的儿子张之极也在现场,同样需要挑选法术。 二来,他要留些银钱,以备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修炼资源。 待张维贤退回队列,在曹化淳的主持下,法术领取稳步进行中。 因崇祯皇帝离开,殿内无形的压迫感大减,众人讨论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且如张维贤所料那般,紧张而又兴奋的博弈氛围下,众人清晰地分成了四个小圈,紧张讨论挑选策略。 「干!」 屏风后。 周遇吉毫无形象地拍打饿扁的肚皮,低声骂道: 「又不是我们修炼,为啥还得在这儿干耗著?都快把我给饿死了!」 第四十五章 买它 坐在他旁边的卢象升也腹中饥饿,但他这一下午经历了太多—— 从幻境落水到被破格提拔为辽东巡抚,再到听闻陛下将御驾亲征。 巨大机遇带来的振奋感,某种程度上抵消了肉体的疲惫。 他镇定地安抚道: 「周兄稍安勿躁。我数著,外面还差十个人就选完了。」 ——屏风之后施加了【噤声术】,他们交谈时无需顾忌音量。 周遇吉想到这一点,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像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胳膊肘往后一撑,整个人半躺下去,毫无征兆地扯开嗓子,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震得旁边的孙承宗、徐光启、李邦华等文官眉头大皱。 卢象升也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作甚?」 周遇吉喊完,停下,一脸认真地回答: 「试试如果我这样大喊大叫,外面那帮家伙是不是真的听不到。」 卢象升无语,转头看向屏风缝隙。 只见殿中那些或挑选法术或低声商议的官员们,对周遇吉的突然发癫毫无反应。 周遇吉刚要怪卢象升小题大做,面容古板、气质端方李邦华实在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 「皇极殿乃国之正殿,庄严肃穆之地。无论外界能否听闻,此等场合肆意喧哗,皆为对朝廷礼制的大不敬!」 今年四月,李邦华任兵部尚书,综理京营戎政,故周遇吉曾在李邦华麾下。 直到建奴逼近北京,因满桂部队在德胜门外抵抗时,城上点燃大炮误伤很多士卒; 都察院都事张道泽弹劾李邦华,致使李邦华罢官。 所以李邦华现下并无官职,周遇吉仍道。 「末将知错。」 因李邦华的训诫,周遇吉讪讪地坐直了身体,不敢再放肆。 此时,凝望屏风上光影流转的徐光启,忽然发出叹息。 孙承宗微微侧首: 「徐大人何故长叹?」 徐光启收回目光,引述道: 「《庄子·秋水》有云: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今日方知,此言竟非虚喻,乃至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信念被颠覆后的迷茫: 「不瞒诸位,老夫半生浸淫格物、历法,昼夜观星,测量演算。」 「所见唯有日月循轨,星辰列张。」 「虽觉宇宙浩渺,却从未窥得半分神佛驻足、仙家显圣的痕迹。」 「心底深处,未尝不曾怀疑,世间所谓仙神,是否只是古人臆想,或是方士妄言。」 徐光启既是身颤,亦是声颤道: 「今日,得闻陛下阐述道弦本源,亲见宇宙于眼前生灭演化……」 「老夫才知,往日坐井观天,愚顽不堪。」 「非是仙神不在,而是我辈凡胎目盲耳塞,不见泰山。」 孙承宗听完,亦有同感。 「徐大人所言极是。」 「老夫昔年督师辽东,自以为胸怀天下,著眼江山社稷之重。」 「常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筑城屯田,如何与建奴争一城一地。」 「今日方知我之所虑,不过蝼蚁观象。」 「陛下所图,超脱一城一地、一朝一代,直指大道本源。」 「我等何其渺小,又何其……」 可笑? 孙承宗犹豫再三,到底没有说出这个词。 李邦华面容严肃地开口,: 「感慨之余,不知二位能否解老夫一惑?」 孙承宗抬手示意: 「但说无妨。」 「周遇吉方才行为虽属无礼,但他所喊之言,亦是老夫心中之惑。」 李邦华沉思道: 「我等皆未服丹,陛下为何特意召我等前来,于此屏风之后旁听?」 这个问题,让徐光启、李邦华以及其他被召来的官员都陷入沉默。 孙承宗与卢象升则视线相撞。 他们于幻境中被陛下单独召见,不仅得了破格提拔,更知晓陛下年后的计划。 充足的信息量,让他们对崇祯召集的目的,已然有所推测: 陛下在为仙朝改制储备人才。 屏风众人,很可能都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之上。 除了官职升迁,第二批种窍丸,也未尝没有我们的份…… 只是,这等关乎圣意和未来朝局走向的猜测,岂能当众宣之于口? 故孙承宗与卢象升的目光,只在空中飞快地交错了一下,瞬间达成默契—— 不可说,至少不能由他们来说破。 孙承宗仿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顺势转移话题道: 「看,到最后一个了。」 殿中。 最后登场选取法术的,乃东林党干将,侯恂。 与前面许多人漫无目的、或谨慎小心的挑选不同,侯恂自以为有著明确的策略。 他之前耐心观察,仔细聆听了前面几十个人所选取的法术名称。 对诸如【噤声术】、【凝灵矢】、【清水咒】这类法术的威能,已有大致猜测和评估。 他挑选的重点,并非被多人选中、效用相对明确的法术。 而是刻意搜寻那些更为独特的存在。 【万劫不灭体】? 侯恂眼皮一跳: 好生霸道的名字!敢以万劫不灭为称,此术定然非同小可。 他心中难免升起疑惑: 前面那些同僚,眼光难道都如此短浅? 竟无人选中此等光看名头就知不凡的法术? 其实,似【万劫不灭体】这类术名,虽霸气吸睛,但因太过夸张,反而让人难以揣测具体威能。 大多数人在时间有限、且需真金白银购买的情况下,更倾向于选择字面意思相对明确、威能更易推断的法术。 如【引火诀】、【御风术】、【铁衣术】等。 但侯恂的性格,恰恰与这些求稳之人不同。 他生来就带著几分冒险精神,官场上一向敢于下注。 在他看来,名字越越玄乎,其威能就越超乎想像。 「就是它了!」 侯恂将【万劫不灭体】定为自己的「第一志愿」。 很快,第二个名字跳入他的眼帘—— 【千山雪寂】。 侯恂遐想连篇: 一式既出,千山暮雪。万籁阒寂,生机断绝! 好! 此名意境高远,定是了不得的杀伐之术—— 「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