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玫瑰》 第一章:破碎的初中毕业照 雪粒敲打着玻璃窗,细碎而密集,像时间本身在急切地催促着什么。已是腊月二十八,这座北方小城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不过下午五点,天色便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宣纸。齐梓明站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整齐叠放在床边,像一只被抽去生命的蝴蝶标本。 他缓慢地环视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墙壁上留着铅笔划下的身高刻度,从离地不到一米的稚嫩笔迹开始,一道比一道高,直到最高那道停在了一米六二的位置——十四岁,母亲去世那年。那些刻度不仅是身高的记录,更像是他人生被切割的断面,每一道线都划分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客厅传来继母尖锐的笑声,像玻璃碎片刮过铁皮。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穿透薄薄的隔墙,主持人的夸张语调与嘉宾的假笑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父亲低沉的应答声偶尔穿插其中,像隔着一层湿棉被传来的闷响,模糊不清,缺乏棱角。齐梓明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微驼的背陷在沙发里,手中报纸半举不举,目光游移在电视屏幕和地板之间,永远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转身,手指抚过书桌上的初中毕业照。塑料封套边缘已经开裂,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母亲原本站立的位置因反复摩挲而泛白,照片表面的光膜被指纹磨去,露出底下略显粗糙的纸基。那是一张初夏午后拍摄的照片,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每个人肩头跳跃。穿着不合身西装校服的齐梓明被母亲搂着肩膀,两人的笑容明亮得刺眼——那是一种对未来毫无防备的信任,仿佛生活真的会像毕业典礼上校长说的那样,“从此海阔天空”。 晚饭时,电视机依然开着。继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白菜炖豆腐,零星几点肉沫漂在汤面,像某种含蓄的嘲讽。父亲端起碗,习惯性地先给继母的儿子小凯夹了块豆腐,然后顿了顿,夹了片白菜放到齐梓明碗里。 “多吃点。”父亲说,眼睛没看他。 齐梓明盯着碗里那几片几乎透明的青菜,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为他擦身,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凌晨时分,他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中还握着毛巾。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孩子。 “爸,阿姨,”他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过完年,我打算去打工。” 父亲夹菜的手停顿在空中,一片土豆掉回盘子里,溅起几点油星。他的嘴角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说:“过完年再走吧。” “招工那边时间定了,正月初八集合,年后不走就赶不上。”齐梓明仍盯着碗,仿佛答案就藏在那些青菜的纹理里。 继母立刻接话:“也好,早点出去见见世面。”她给丈夫添了勺汤,汤汁在白瓷碗里晃荡,“小明这么懂事,肯定能在外面混出个样子。是吧老齐?” 父亲没回答,只是低头扒饭,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小凯好奇地抬头看了齐梓明一眼,很快又被电视里的卡通画面吸引过去。这个九岁的男孩是继母带过来的,两年来,齐梓明从未听过他叫自己一声“哥哥”。 晚饭后,齐梓明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衣箱很轻,是母亲当年陪嫁的旧皮箱,边缘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底下灰黄的纤维层。他只装了几件衣物——两件换洗衬衫、一条牛仔裤、一件穿了多年的羽绒服。然后他小心地将母亲未织完的围巾叠好放进去,还有那本《普希金诗集》。最后,他的手伸向桌上的毕业照。 手指在冰凉的塑料封套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不再是一粒粒的,而是成片成片地飘落,像天空撕碎的纸屑。对面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有一户人家恰好对着他的窗户,能清楚地看见一家三口围坐餐桌。年轻的母亲正给孩子夹菜,孩子笑着躲闪,父亲在一旁摇头微笑。那样普通的场景,普通得令人心碎。 齐梓明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雪。她从医院回来,说想看看雪。齐梓明扶她坐到窗边,她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个笑脸。 “明明,”她轻声说,声音像风中的蛛丝,“以后不管去哪,都要记得好好吃饭,天冷加衣。”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是点头,心里还天真地相信母亲会好起来,会看到自己考上高中、上大学,会有无数个冬天一起看雪。 毕业照被他拿起三次,又放下三次。最终,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照片轻轻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那道裂痕正好穿过母亲微笑的脸,将她一分为二。 夜深了,客厅的电视声终于停歇。整栋楼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水管低沉的呜咽。齐梓明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它们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分岔,通向未知的远方。 他想起白天去劳务中介所的情景。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眯眼打量他:“十七?身份证看看。嗯...刚满。能吃苦吗?” “能。” “南方的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流水线工作,一天十二小时。去不去?” “去。”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决定了一个人接下来的道路。签合同时,齐梓明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悬浮感,仿佛签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某个陌生人的。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齐梓明屏住呼吸。几秒钟后,脚步声离开了,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是父亲。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像样的对话了。母亲刚走的那半年,父子俩还能在深夜的厨房里沉默地坐一会儿,分享一杯温水。后来继母来了,家里多了陌生的笑声和电视机永不停歇的喧闹,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默契就像阳光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 齐梓明起身,轻轻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父亲卧室门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走到窗前,看见自己的倒影重叠在纷飞的雪花上——一个单薄、模糊的影子,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模仿母亲当年的姿势。许多个夜晚,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那时他以为母亲只是在看雪,现在才明白,她看的是他看不见的东西——时间的流逝、未竟的梦想、以及一个普通女人对生活全部的困惑与温柔。 天亮时,雪停了。世界被覆盖在一片完整的白色之下,仿佛昨夜的挣扎与决定都不曾发生。齐梓明早早起床,将房间仔细打扫了一遍,连墙角那堆旧课本也整理整齐。他把仙人掌和茉莉的空花盆拿到阳台,轻轻说:“再见。” 早餐时,继母意外地煎了鸡蛋,一人一个。金黄的蛋黄在白色瓷盘里微微颤动,像初升的小太阳。 “路上小心。”父亲突然说,声音干涩,“到了...打个电话。” 齐梓明点点头。小凯偷偷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去。 黑色面包车在楼下按喇叭时,齐梓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晨光斜射过来,在老旧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在无声运行。他轻轻关上门,将十七年的时光锁在了身后。 楼下,父亲已经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人站在寒冷的晨风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缺钱了就说。”父亲递过来一个信封。 齐梓明接过,薄薄的。 “自己保重。” “嗯。” 第二章:劳务中介的黑色契约 晨雾如灰色的纱幔笼罩着沉睡的县城。黑色面包车停在街角,车身上沾满前夜雨水泥泞的痕迹,像一头蛰伏在朦胧光线中的野兽,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是其压抑的呼吸。 李老板从驾驶座侧过身来,递来一支中华烟。烟雾在他指尖袅袅升起,混合着车内浓郁的皮革味与隐约的汗酸气。“来一根?路上还长。” “放心,到了新加坡好好干,三年回来就是个小老板!”李老板唾沫横飞,黄牙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光。他描述着一个齐梓明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恒温空调的无尘车间、不锈钢餐盘里每日变换的四菜一汤、周末双休时可以去圣淘沙海滩看日落。月薪八千包食宿,每年有探亲假,合同期满还有返程机票和奖金。 “你爸妈把你养大不容易,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李老板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齐梓明望向窗外,他想到如果母亲还在——她此刻一定还站在窗前,像过去每一个他晚归的夜晚那样,等待一个早已不会归来的身影。 面包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齐梓明开始数路过的路口,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不安时,他就数数,数字能给予他某种虚幻的控制感。第一个路口是街角那家永远散发着油条香气的早餐店,第二个路口是初中时每天等公交的站牌,第三个路口有棵老槐树,夏天会开满白色小花… 他数到第十七,也是最后一个熟悉的路口时,车拐上了高速公路入口。故乡最后的轮廓在后视镜中缩成一个灰蒙蒙的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齐梓明转回身,打开背包,手指触碰到了那包破碎的毕业照。塑料封皮下,十七张笑脸被裂缝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李老板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嘈杂的流行歌曲。齐梓明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新加坡的样子——他在学校地理课上见过图片,那是座充满玻璃幕墙高楼和绿色花园的城市,和他将要工作的电子厂一样,洁净、有序、充满希望。 三个月后,铁笼的腥臭味成了齐梓明记忆中最深刻的嗅觉。那是一种混合了锈蚀金属、汗水、排泄物和原始恐惧的气味,渗透进皮肤,钻进鼻腔深处,即使多年后也会在特定天气里突然复苏,令他胃部痉挛。 最初几周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混乱的片段:在某个沿海城市仓库里昏暗的等待,护照和身份证被收走,挤进集装箱货轮的底层,闷热、颠簸、呕吐物酸腐的气味。有人问“不是去新加坡吗”,回答他们的是棍棒和咒骂。当终于重见天日时,眼前不是闪耀的摩天大楼,而是泥泞的道路、持枪的守卫和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 “欢迎来到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个持枪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说,露出讽刺的笑容,“你们的新加坡。” 二十四个男人挤在三平方米的铁笼车内,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身体贴着身体,汗液混在一起。铁笼焊在破旧卡车的后斗上,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们的骨头相互撞击。齐梓明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栏杆,透过缝隙看见持枪的守卫坐在前面敞篷吉普车上,枪管随着车辆摇晃。 雨林无边无际,参天树木形成绿色的穹顶,只有零星光斑能穿透层层叶片落在地面。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各种陌生的鸟鸣虫嘶此起彼伏。偶尔路过破败的村庄,泥坯房前,赤裸上身的孩子用茫然的眼神望着这支奇怪的车队。 “我们会被卖掉吗?”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颤抖着问,他自称来自广西山区,为了给女儿治病才签下那份合同。 无人回答。每个人都紧盯着笼外那片陌生的绿色地狱,心中明白“新加坡”是个多么精心设计的残酷谎言。 矿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7号坑。 它坐落在一片被暴力砍伐出的空地上,犹如雨林肌肤上一块溃烂的疮疤。简陋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生锈的警告牌,画着骷髅头和闪电符号。十几顶锈蚀的铁皮工棚歪斜地立着,地上永远积着混浊的泥水。 齐梓明在第一个月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是如何在五秒内吃完发霉的木薯糊。每天黎明前,监工会将一桶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长槽,男人们像牲畜一样挤上前,用手或随便找到的容器舀取。最初几天,齐梓明总是呕吐,胃拒绝接受这种酸腐发霉的食物。但很快,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学会了屏住呼吸吞咽,在监工挥舞皮鞭前吃完自己那份。 第二是如何识别监工心情不好的征兆。那个叫“疤脸”的监工左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当他开始用拇指反复摩擦枪托时,意味着有人要遭殃。当他哼起走调的法语歌时,则是相对安全的时候。齐梓明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步态、手势,将这些细节刻进脑海——在这里,预判危险的能力直接关系到能活多久。 第三是如何用碎玻璃在手臂刻下记号而不感染。他用偷偷藏起的玻璃片,在左前臂内侧刻下细小的竖线,一条代表一天。伤口很浅,但足够留下疤痕。他小心翼翼地在每次刻划后用清水冲洗——如果能找到清水的话——然后涂抹上在雨林边缘发现的某种具有止血效果的草叶汁液。这些日渐增多的线条是他与文明世界最后的脆弱连接,是抵抗记忆被这片绿色地狱吞噬的唯一武器。 工作简单而残酷:用铁锹和双手将矿石从矿坑底部搬运到地面。矿坑深约三十米,没有机械,只有用树干和藤蔓绑成的简陋梯子。五十度的高温下,空气在热浪中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汗水浸透破烂的衣衫,在皮肤上凝结成盐霜。齐梓明的手掌很快磨出血泡,血泡破裂,再磨出茧子,茧子再被磨破,周而复始。 夜晚,他们被锁进铁皮工棚。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悬在中央。二十多人挤在通铺上,身体的热量和呼吸让棚内闷热如蒸笼。蚊虫嗡嗡不绝,疟疾和伤寒是常客。齐梓明睡在靠墙的位置,墙壁的铁皮白天被晒得滚烫,入夜后仍散发着余温。他面朝墙壁,手指抚摸那些刻在手臂上的线条,在心中默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第四章逃亡 他叫阿贵,至少他自己这么说过。齐梓明不知道他的全名,就像这里大多数人只知道彼此的绰号或家乡。阿贵睡在齐梓明旁边的铺位,连续咳嗽了一周,起初是干咳,后来带出暗色的痰,最后是血块。 那夜,齐梓明被一阵剧烈的咳喘惊醒。煤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铁皮缝隙渗入,在棚内投下银蓝色的条纹。阿贵蜷缩着身体,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而出。齐梓明摸到他的手,冰冷而湿黏。 “我想回家...”阿贵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女儿...还在等我...” 齐梓明不知该说什么。他轻声背诵记忆中母亲常唱的摇篮曲,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慰。阿贵的手渐渐不再颤抖,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然后停止了。 清晨,监工疤脸发现尸体时,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又少了个劳动力。”他抱怨道,用铁钩勾住阿贵的脚踝,像拖一袋垃圾那样将尸体拖出工棚。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混合着泥土、血迹和某种更深邃的黑暗。 那天的工作照常进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只是低着头,更用力地挥动铁锹,仿佛加倍的努力可以填补那个空出的铺位带来的空洞恐惧。齐梓明手臂上的线条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如果死亡可以如此随意地降临,记录天数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当晚还是在手臂上刻下了第六十四道线。线条比以往更深,鲜血渗出,沿着皮肤纹理蜿蜒流下。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记得自己还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暴雨在毫无预兆的夜晚降临。 先是远方传来的沉闷雷声,如同巨兽在地平线那端翻身。接着风起了,摇撼着铁皮工棚,发出嘎吱嘎吱的**。最后是雨,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倾盆而下的瀑布,敲击铁皮屋顶的声音震耳欲聋。 齐梓明被惊醒时,看见闪电划破夜空,将棚内照得惨白如昼。那一瞬间,他看见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对自然的,对未知的,对明天的。 然后枪声撕裂了雨幕。 起初是零星的交火,很快演变成密集的射击。***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矿场大门的方位腾起橙红色的火球,铁屑和木片如烟花般四散飞溅。 “叛军!是叛军!”有人用中文嘶喊。 棚内陷入恐慌。男人们从铺位上滚下,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试图寻找藏身之处。齐梓明趴在地上,耳朵紧贴泥地,感受着爆炸传来的震动。他的心跳如擂鼓,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这是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第二枚***击中了看守塔。燃烧的木结构如慢镜头般倒塌,点燃了附近的工棚。火光冲天,混合着雨水形成蒸腾的白雾。在混乱的光影中,齐梓明看见三个工友也在观察,眼神交汇的瞬间,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现在!”齐梓明低吼,抓起铺位下藏了许久的半截钢管——那是他趁监工不备时从废弃机械上拆下的。 四人冲向工棚门。门从外面上锁,但合页早已锈蚀。他们用身体撞击,一下,两下,三下...木头开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终于,门板向外倒去,雨水立刻扑面而来。 矿场已陷入混乱。持枪的守卫在火光中奔跑射击,黑影在雨幕中穿梭交火。齐梓明看见疤脸监工倒在泥水中,身下蔓延开深色的液体。 他们冲向矿坑边缘的工具棚,那里有用于固定脚镣的切割器——平时严密看守,此刻无人顾及。齐梓明用钢管砸开锁头,抓起一把沉重的钳子。回到工棚,他帮其他工友剪断脚镣,金属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往雨林跑!分散跑!”一个年长的工友喊道,他曾在煤矿工作,脸上有着相似的苦难痕迹。 齐梓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六十多天的人间地狱。火光将一切染上地狱般的橙红,雨水如泪水般冲刷着这片受诅咒的土地。然后他转身,冲进无边的黑暗雨林。 枝条抽打在他的脸上,藤蔓绊住他的脚步,但他不停奔跑。身后,枪声、爆炸声、呼喊声渐渐模糊,被雨林的喧嚣吞没。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地方。背包早在矿场就被没收,除了身上破烂的衣服和手臂上六十四道伤痕,他一无所有。但此刻,在逃亡的疯狂中,在雨林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齐梓明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 他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不知过了多久,当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时,他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根隙间,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听着雨林的夜晚恢复它原有的节奏。 第一缕晨光穿透雨林冠层时,齐梓明检查了自己的手臂。那些线条依然清晰,像某种神秘的符文,记录着一段非人的时光。他从地上抓起一块锋利的石块,犹豫片刻,没有刻下第六十五道线。 那些关于新加坡电子厂的谎言,那些空调车间和四菜一汤的承诺,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齐梓明抬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他不知道这片雨林有多大,不知道哪里有安全,甚至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延续。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而只要活着,就有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晨雾再次升起,在雨林中弥漫,与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汽交融。齐梓明深吸一口气,开始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在远离那个编号7的矿坑,每一步都向着不可知的未来。 手臂上的六十四道疤痕隐隐作痛,那是记忆,是烙印,也是某种无声的誓言——他必将穿越这片绿色地狱,回到那个晨雾中消失的故乡,回到六楼阳台上那个等待的身影身边。 第四章:猎人与猎物一 刚果盆地的雨林在八月蒸腾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湿热水汽,像一层无形的裹尸布紧贴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皮肤。齐梓明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绿色迷宫中跋涉了多久——三天,或许是四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绿。 他的双脚早已被浸透的军靴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同行的还有七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招募”来的。没有人知道要走向哪里,也没有人敢问。押送他们的两名黑人守卫沉默得如同雨林深处的树干,只有手中AK-47枪管偶尔反射的微光提醒着他们的存在。 雨林的声音构成了一曲诡异的交响乐:远处黑猩猩的啼叫、昆虫永不停歇的嗡鸣、不知名鸟类尖锐的警示声,还有脚下腐烂枝叶被踩碎时发出的、仿佛骨骼断裂的脆响。齐梓明经常产生幻觉,觉得这些声音在说话,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警告他们离开这片不属于人类的地界。 第三天傍晚,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不是雨滴,而是整片天空的崩塌。能见度在几秒钟内降到不足五米,热带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守卫示意他们原地休息,一群人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桃花心木下,树冠勉强遮挡了部分雨水。 齐梓明从湿透的行囊中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从树叶上收集的雨水咽下。他的思绪飘回了家乡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他因为英语考试不及格被父亲责骂,赌气跑出家门,发誓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奢侈的烦恼。 “你从哪里来?”旁边一个瘦小的黑人少年用生硬的英语问道。他叫卡邦达,刚果本地人,父母死于一年前村庄的袭击,为了生存加入了这支队伍。 “夏国。”齐梓明简短地回答,他没有精力展开这个话题。 卡邦达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雕刻的木制小象:“我父亲做的。他说大象的记忆很长,能记住所有走过的路。”他的眼神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迷茫,“也许有一天,它也能带我找到回家的路。” 齐梓明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家——这个概念已经变得如此遥远而虚幻,就像雨林上空偶尔透出的一缕阳光,明亮却不可触及。 暴雨停歇后的第二天清晨,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能见度极低。齐梓明正跟随队伍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流,冰冷的水流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四周的灌木丛中突然站起了十几个身影。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那些人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穿着混杂的迷彩服,脸上涂着绿色和黑色的油彩。他们的动**调一致,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枪口精确地对准每一个目标。齐梓明注意到,这些人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但所有人都装备精良,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漠然——那是一种将他人生命视作可计算物品的眼神。 为首的男人最后从阴影中走出。他身高近两米,像一尊移动的图腾柱,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左眼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使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种扭曲的凶悍。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冰蓝色的虹膜在丛林的暗绿色背景下显得异常明亮,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会说英语吗?”疤脸男人径直走向齐梓明,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枪管带着丛林晨露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枪油和火药混合的气味。 齐梓明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胃部抽搐着。“会...会一点。”他结巴地回答,脑海中突然浮现高中英语老师李女士那张和蔼的脸。那些他曾认为毫无用处的现在完成时和虚拟语气,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疤脸男人——后来齐梓明知道他叫“疤狼”(Scar Wolf),但真名无人知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暖,只有捕食者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意。 “小子,你运气不错。”疤狼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SKM公司正在招人,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比你在这鬼地方饿死强多了。”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守卫们立刻被缴械,没有反抗,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局。齐梓明后来才明白,那两名守卫本就是SKM公司的外围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新鲜血液”带到这个预设的交接点。 “签了它。”疤狼从防水袋中抽出一份文件,拍在齐梓明胸前。文件是法语的,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行。齐梓明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辨认出几个数字:每月300美元,合同期三年,提前解约罚金50000美元。 笔被塞进他手里。齐梓明犹豫了,他的目光扫过文件,又扫过疤狼腰间那把明显经常擦拭的***手枪。一个瘦小的黑人少年试图反抗,被疤狼一拳击中腹部,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干呕。 “签,或者留在这里喂蚂蚁。”疤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齐梓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斜,像是一个陌生人的笔迹。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片浸透雨水的纸张上,而另一部分则沉入了刚果河浑浊的河底。 第五章:猎人与猎物二 SKM国际安保公司的营地隐藏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四周是用削尖的木桩和带刺铁丝网围成的栅栏。瞭望塔上,狙击手的望远镜偶尔反射着阳光。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堡垒——帐篷歪斜地立着,地面永远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永远煮不熟的豆子的气味。 齐梓明被分配到三号帐篷,里面已经挤了十二个人。大多数是刚果本地少年,也有几个来自卢旺达、乌干达,甚至有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伊博族男孩。唯一的共同点是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四岁。 “在这里,忘记你们的名字。”入营第一天的集会上,一个戴着墨镜的黑人教官吼道,“你们现在只有编号。你,夏国人,你是47号。” 齐梓明低头看了看缝在胸口粗糙帆布上的白色数字“47”。它将成为他未来的身份,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代号。 训练在第二天黎明前开始。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就撕裂了营地的寂静。他们被赶到一片泥泞的训练场,迎接他们的是三个风格迥异的教官。 “翠鸟”(Kingfisher)是个墨西哥人,矮小精瘦,左臂纹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翠鸟,但鸟喙处滴下的不是水,而是鲜红的血滴。他曾经是墨西哥锡那罗亚贩毒集团的低级头目,因内部清洗逃到非洲。翠鸟负责武器训练,他的英语夹杂着西班牙语脏话,语速快得像***扫射。 “这把枪,”他举起一支AK-47,动作流畅得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是你们的妻子,你们的情人,你们他妈唯一可以信任的东西!”他将枪塞到齐梓明手里,“拆了它。” 齐梓明手忙脚乱。在家乡,他唯一接触过的“武器”是过年时放的鞭炮。翠鸟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突然一脚踹在他的膝窝。齐梓明跪倒在泥地里,枪托砸中他的额头,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 “再来!”翠鸟面无表情。 “黑蛇”(Black Snake)是前俄罗斯阿尔法特种部队成员,因在车臣的“过度行为”被除名。他身高一米九,剃着光头,沉默寡言,但每个命令都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刺骨。黑蛇负责战术和体能训练。 “三十秒。”黑蛇掐着秒表,指着地上一个腹部中弹的橡胶假人,“止血,包扎,移动到位。开始。” 齐梓明颤抖着撕开止血带,却怎么也绑不紧。假人腹腔里的模拟血液黏糊糊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二十五秒时,黑蛇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抽了他一鞭子。鞭子是特制的,不会留下永久性伤痕,但疼痛钻心。 “三十四秒。全体加跑五公里。” 最可怕的是“战斧”(Tomahawk)。这个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因在酒吧斗殴中杀死两名同僚而逃亡,右脸颊上有一道斧头状的疤痕。战斧负责“心理适应训练”——这是官方说法,实际上就是教他们如何杀人,以及如何接受杀人。 “看着。”战斧拎来一只绑着的活山羊,将一把军刀塞到齐梓明手里,“颈动脉,这里。用力,快。” 山羊棕色的眼睛温顺地望着他,发出轻轻的咩叫。齐梓明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操!”战斧夺过刀,一刀捅进山羊的脖子,鲜血喷溅到齐梓明脸上,温热而浓稠。“在战场上,犹豫的人先死。记住这一点,小子们。” 那天晚上,营地里供应炖羊肉。齐梓明一口也吃不下,他总觉得那肉里带着那只山羊眼睛里的反光。 训练内容简陋得令人绝望。没有系统的战术教学,没有团队配合演练,甚至没有基本的战场急救知识。SKM公司显然不打算培养职业士兵,他们需要的只是能够端枪、能听懂简单命令、能在战场上消耗敌人弹药的人力资源。 经过暴力教学,齐梓明在两周内初步掌握了拆卸和组装AK-47。翠鸟说,这支苏联时代设计的步枪之所以能在非洲大陆流行半个世纪,就是因为它“简单得像石头”。“就算你是个他妈的白痴,也能在三十秒内拆了它再装回去。”实际上,齐梓明的最快纪录是四十二秒,为此他挨了七次打,手掌被枪械零件划得满是伤痕。 还有三十秒止血包扎。黑蛇让他们互相练习,用钝刀在非致命部位制造伤口,然后计时包扎。齐梓明的搭档是卡邦达,那个带着木雕小象的刚果少年。第一次练习时,卡邦达的手抖得太厉害,刀尖在齐梓明手臂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涌出来,比齐梓明想象的要红,要热。 “对不起...”卡邦达脸色苍白。 “继续。”黑蛇在一旁冷冷地说,“在战场上,你的队友流血时,你没有时间说对不起。” 齐梓明咬着牙,用颤抖的手给自己包扎。纱布很快被染红,但他终于在二十八秒时完成了。黑蛇点点头,这是两周来他第一次做出近似肯定的反应。 最难得反而是夜间行军。战斧将他们赶进雨林深处,不发照明设备,只给每人一根细绳,让他们牵着前面的人。“不要说话,不要咳嗽,连放屁都给我憋着!”战斧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你们要像影子一样移动,像鬼魂一样安静。” 齐梓明学会了用脚尖试探地面,学会了通过树叶的间隙判断方向,学会了压抑咳嗽的冲动直到肺部疼痛。他发现了自己从未知晓的能力——在绝对黑暗中,听觉和嗅觉会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出五十米外疣猴移动的声音,能嗅到地下菌丝腐败的细微气息,甚至能感觉到附近水流的方向。 这些技能,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意识到,与狩猎何其相似。他们不是在受训成为士兵,而是在被训练成掠食者——或者更准确地说,被训练成懂得基本技能的猎物,被投入战场这个巨大的狩猎场。 第六章锈蚀的AK与少年 训练在第十五天的清晨突然结束。没有预兆,没有结业考核。疤狼出现在训练场,身后跟着五辆破旧的丰田皮卡。 “上车。”他的命令简洁明了,“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小子们。” 齐梓明和另外二十几个少年被塞进第二辆车。车厢里堆着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车队驶出营地,穿过雨林,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沿途的景象逐渐变化:被烧毁的村庄废墟,焦黑的墙壁上弹孔密布;废弃的农田里,庄稼在无人照料下疯长,像一片绿色的墓碑;偶尔能看到路边堆积的轮胎路障,上面挂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第二次刚果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但在这片远离国际媒体聚光灯的地区,战争呈现出一种原始的、近乎中世纪的残酷性。政府军、叛军、外国势力支持的代理人武装、本地的部族民兵,还有像SKM这样的私人军事公司,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杀戮网络。每个人都声称在为某种正义而战,但齐梓明看到的只有掠夺:掠夺矿产,掠夺土地,掠夺生命。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简单到荒谬:护送一支车队前往一百公里外的矿区。疤狼在简报时甚至没使用地图,只是指了指北方:“跟着前面那辆车,有人开枪就开枪,就这么简单。” 简单。齐梓明握紧了手中的AK-47,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仍然陌生而不适。他的弹匣里装着三十发子弹,翠鸟说过,这些子弹“要么进入敌人的身体,要么进入你的”。没有中间选项。 “还有,不要想着逃跑,那样会是双方同时向你开枪,嘿嘿……” 车队在午后遭遇第一次伏击。 袭击来自路左侧的灌木丛。没有警告,枪声突然爆响,像一千张牛皮纸同时被撕裂。齐梓明所在的皮卡司机第一波就被击中,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大树。冲击力将齐梓明甩出车厢,他重重摔在泥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找掩护!还击!”疤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冷静得可怕。 齐梓明爬到一个土堆后面,盲目地朝枪声方向射击。AK-47的后坐力撞击着他的肩膀,空弹壳灼热地弹跳出来,有一枚落进他的衣领,在锁骨处烫出一枚水泡。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肾上腺素让他的感官处于一种奇异的钝化状态。 他能看到子弹划过空气的痕迹,像一条条无形的线;能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像战鼓在胸腔内擂响;能闻到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味,那是一种甜腻而辛辣的味道,像铁锈和辣椒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政府军制服,蜷缩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也许是为了更换弹匣,也许只是恐惧。他探出头的那一瞬间,齐梓明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不是瞄准,不是战术射击,只是纯粹的、本能的反应。 三发子弹,呈扇形射出。其中一发,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命运,击中了少年的喉咙。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齐梓明清晰地看到了子弹穿透的过程:制服领口先绽开一朵暗色的花,然后是皮肤的破裂,最后是鲜血——不是缓缓流出,而是喷涌而出,像一道突然出现的红色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少年的眼睛睁大了,不是痛苦,而是纯粹的惊讶,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他试图用手捂住伤口,但那是徒劳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顺着手臂流下,浸透了那件本来就肮脏不堪的制服。他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想说些什么,但只有血泡从伤口处冒出,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然后他倒下了,像一袋被丢弃的谷物。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终静止。眼睛仍然睁着,望着刚果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枪声渐渐稀疏,伏击者撤退了。疤狼清点人数:两人死亡,五人受伤,但车队保住了。任务完成。 “干得不错,47号。”疤狼走过齐梓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个总是最难。之后就容易了。” 齐梓明没有回应。他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扣动扳机时指尖的压力,枪托撞击肩膀的钝痛,空弹壳落地的叮当声。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段距离,像在看一部自己主演的电影。 有人开始打扫战场。那个少年士兵的尸体被拖到路边,和另外两具伏击者的尸体堆在一起。一个SKM的老兵——齐梓明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缺了三根手指——开始搜刮尸体上的物品:一把生锈的手枪,几枚硬币,一个皮质钱包。从钱包里,他抽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随手扔进草丛。 照片飘落在齐梓明脚边。他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家庭合影,少年站在中间,笑得羞涩,旁边应该是他的父母和一个女孩。照片已经褪色,边缘卷曲,但那些笑容依然清晰。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保罗,16岁生日。永远爱你,妈妈。” 保罗。他叫保罗。16岁。永远爱你。 齐梓明弯腰捡起照片。纸质柔软,带着人体的温度。他盯着那张笑脸,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踉跄到路边,弯下腰,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翠鸟走过来,从他手中夺过照片,撕成碎片,撒在泥泞中。 “别这么感性,小子。”翠鸟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温柔,“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保罗。你也可能是保罗,我可能是保罗,疤狼也可能是保罗。区别只在于谁先扣动扳机。” 车队重新启动时,齐梓明被安排到另一辆车上。他回头望去,三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很快就会有食腐动物来处理。刚果的生态系统效率很高,不会浪费任何蛋白质。 夜幕降临前,他们抵达矿区。那里灯火通明,机械轰鸣,工人们在武装守卫的监视下劳作。钻石、钶钽铁矿、黄金——这些埋藏在地下的财富,正是这场战争永不熄灭的燃料。 齐梓明被分配到瞭望哨值班。他爬上木质塔楼,接过上一班守卫递来的夜视仪。雨林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显得阴森而诡异,像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远处,一只豹子在嚎叫。声音悠长而凄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抵达他的耳畔。齐梓明突然意识到,那只豹子可能是方圆数公里内,唯一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的生物。 他摸了下胸口的编号布条,47,粗糙的布料边缘已经起毛。然后他的手滑向口袋,那里藏着一小片他偷偷捡起的照片碎片——只有保罗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那只眼睛仿佛仍在看着他,带着那个永远凝固的16岁生日的微笑。 刚果河在远处流淌,水声低沉而恒久,像这片土地永恒的叹息。齐梓明靠在冰冷的木质栏杆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齐梓明的中国少年已经死在了三天前的雨林中,现在活着的,只是47号,一个会拆卸AK-47、能在三十秒内止血包扎、能在夜间安静移动的战争零件。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第七章:雨林第一课(一) 矿区的夜晚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伪寂静。 齐梓明所在的瞭望塔位于矿区西北角,由粗糙的树干捆绑搭建而成,高约七米,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塔楼平台仅容一人站立,四面敞开,只有齐膝高的木板围栏——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心理安慰。他知道,若真有人瞄准这里,这木板连流弹都挡不住。 夜视仪是苏联产的旧型号,视野呈诡异的磷绿色,还带着不时闪烁的噪点。齐梓明将它举到眼前,雨林在镜片中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影迷宫。树木的轮廓模糊而扭曲,藤蔓如垂死巨蛇的触须,偶尔有夜行动物的眼睛反射出两点鬼火般的光,旋即消失。 这是他被分配到这里的第三个小时。前两个小时,他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每一片树叶的晃动、每一声远处的兽吼都让他几乎扣下扳机。现在,疲惫开始侵蚀警惕,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他不敢睡——翠鸟说过,被抓到值哨睡觉的人会被吊在塔楼上直到第二天正午,刚果的太阳能在六小时内把人晒成脱水的人干。 他不得不听话,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钳夹住了他的心脏。反抗?他曾目睹一个卢旺达少年试图逃跑。那是在训练的第五天,少年趁着夜色翻过铁丝网,消失在雨林中。三天后,巡逻队带回了他的尸体——不,不能算是尸体,是一具被蚁群和野兽啃噬得只剩下骨架和部分组织的残骸。翠鸟命令所有人列队观看,尸体被随意丢在训练场中央,那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下颌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这就是逃跑的下场。”翠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里,一个人什么都不是。雨林会吃掉你,连骨头都不吐。” 齐梓明摸了摸腰间的水壶,里面还剩最后一口温水。他小心地抿了抿,让液体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咽下。饥饿感像一只小动物在他的胃里啃咬,但他已经学会了忍受——每天的配给仅够维持基本生存,这是控制手段的一部分。饥饿的人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精力策划逃跑。 夜视仪的视野中,一只果蝠扑棱棱飞过,翅膀在绿光中留下模糊的拖影。齐梓明的手指本能地搭上扳机护圈,又缓缓松开。他想起黑蛇的话:“在雨林里,大多数动静都是动物。但要记住,动物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声音。” 这句话现在在他脑海中回响,带着新的重量。 换班时间应该快到了。齐梓明抬腕看了眼那支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兵手上扒下来的廉价电子表,表盘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03:47。还有十三分钟,如果接替者准时的话。 他再次举起夜视仪,这次是系统的环形扫描。从正北开始,缓慢地顺时针转动身体,让视野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可疑的黑暗。这是他今晚第二十七次这样的扫描,动作已经变得机械。 正东方向,灌木丛。静态的绿色块状阴影。 东南方向,倒下的树干。三天前就在那里了。 南侧,矿区围栏。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是伪装的警报装置。 西南—— 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夜视仪的视野边缘,距离大约八十米处,有一片阴影的密度不太对劲。那不是一棵树,也不是岩石——树在夜视仪中会显示出细微的纹理,岩石的轮廓更硬朗。这片阴影……在移动。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移动。像水底的水草随波轻摆,又像是—— 齐梓明的呼吸屏住了。他稳住颤抖的手,将视野中心对准那片区域,调整焦距。夜视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视野中的绿色变得更深。 不是一只动物。动物的移动不会这么有节奏,也不会这么……协调。现在他看到了,不止一个影子。三个,也许是四个,呈分散队形,正利用灌木和地形的掩护,以惊人的耐心向矿区靠近。他们的动作流畅而专业,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松软的腐殖质上,几乎没有声音。 该怎么办? 训练中的指令在脑海中冲突交战。黑蛇说:“发现可疑目标,先观察,确定敌意。”战斧吼道:“犹豫的人先死。”翠鸟则咆哮着另一套逻辑:“在这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齐梓明的手心渗出冷汗,黏腻地包裹着AK-47粗糙的握把。他的拇指摩挲着保险开关,在“单发”和“连发”之间犹豫。如果开枪,而对方只是野生动物或者迷路的平民呢?但如果不开枪,万一真的是敌人,自己就可能成为第一个靶子。 他的目光投向其他塔楼。东侧的塔楼上,哨兵似乎也在观察,身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对讲机挂在腰间,但他不敢用——翠鸟说过,无线电通讯可能被监听,反而暴露位置。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火炭上行走。影子又靠近了十米,现在已经能勉强分辨出人形轮廓。他们穿着深色衣物,脸上似乎涂着伪装,手中握着—— 火舌撕裂黑夜 “砰!” 枪声突然炸响,不是来自齐梓明的方向,而是东侧塔楼。 那一枪在夜空中格外尖锐,像一块玻璃被猛力砸碎。紧接着,齐梓明夜视仪中的影子们瞬间从潜伏状态转为攻击姿态——不是慌乱,而是训练有素的战术反应。他们几乎同时开火,自动武器的火舌在黑暗中喷吐,曳光弹划出橙红色的轨迹,像死神随手抛出的彩带。 齐梓明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扣下扳机,AK-47在他手中咆哮,后坐力撞击着他的肩膀,空弹壳叮当作响地弹跳出来,在木质地板上滚动。他没有瞄准——在这种距离、这种光线条件下,瞄准是个奢侈的概念。他只是朝着大致方向倾泻子弹,希望其中一发能击中什么。 夜视仪已经无用,枪口焰的强光让镜片瞬间过曝,视野变成一片炫目的绿白。齐梓明扯下它,裸眼望向战场。矿区瞬间从假寐中惊醒,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大的白色手指在夜空中慌乱扫动,将雨林的片段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破碎画面。 敌人隐藏得很好。他们的射击位置分散,形成交叉火力,子弹从多个角度泼洒向矿区。齐梓明看到东侧塔楼被重点照顾,木质结构在弹雨中迸裂,木屑像白色的血花四溅。塔楼上的哨兵试图还击,但很快,一发RPG***拖着尾焰呼啸而来—— 第八章雨林第一课(二) 爆炸的闪光短暂地将黑夜变成白昼。齐梓明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东侧塔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滚滚浓烟。一个人的身影从高处坠落,像断线的木偶,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47号!保持火力!”对讲机里传来疤狼的声音,冷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齐梓明重新举枪射击,但他的塔楼现在成了明显目标。子弹开始集中招呼过来,打在木质支柱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偶尔有流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灼热的空气。他能感觉到塔楼在颤抖,不是恐惧的比喻,是真实的、物理的摇晃。那些粗糙捆绑的绳索在**,连接处的钉子正在松动。 又一波密集射击。这次他清晰地听到了木材断裂的声音——咔嚓,像骨骼被折断。他脚下的平台突然倾斜,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摔倒的瞬间,他做出了或许是今晚最正确的决定:不是试图抓住什么,而是蜷缩身体,护住头部,任由自己从三米高处坠落。 坠落与疼痛 坠落的过程短暂而漫长。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能在空中思考:我会摔断腿吗?脊椎呢?落地后该怎么翻滚?这些念头闪电般掠过,然后—— 砰! 他侧身着地,右肩和右臀先接触地面,冲击力让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发出一声沉闷的“呃”。疼痛不是立即到来的,先是麻木,然后是炽热的刺痛从脚踝向上蔓延。他的右脚在落地时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到了,现在正发出抗议的剧痛。 齐梓明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夜空在他眼前旋转。枪声仍在继续,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入身后的泥土,溅起的土石打在他的脸上。求生的本能压倒疼痛,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最近的一堆沙袋掩体,每移动一步,右脚都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 掩体后已经有两名守卫,一个是刚果本地人,另一个是俄罗斯人——齐梓明记得他叫伊万,战斧的助手之一。伊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向外观测射击。 “还能开枪吗?”伊万用生硬的英语问。 齐梓明检查自己的AK-47,枪身在坠落中擦伤,但看起来还能用。他点点头,艰难地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脚承受最小压力,然后将枪架在沙袋上。 矿区内的反击已经组织起来。疤狼显然预料到夜袭的可能性,部署了预备队。现在,三挺PKM通用机枪在制高点上开火,形成压制火力。敌人的进攻势头开始减弱,他们的火力点一个接一个沉默——要么被压制,要么被精准的还击清除。 战斗在二十分钟后结束,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后,雨林重新吞没了寂静,只留下硝烟味和血腥气在夜空中弥漫,还有伤员压抑的**。 探照灯继续扫视,但已经找不到活动目标。敌人像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退了,只留下几具尸体和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翠鸟的教诲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清理工作开始了。齐梓明一瘸一拐地帮助搬运伤员——四人死亡,九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可能撑不过今天。死亡的包括东侧塔楼上的哨兵,那个尼日利亚的伊博族男孩,他有一个齐梓明从未听人喊过的真名:楚卡。 敌人的尸体被拖到空地上,一共五具。他们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服,装备混杂:两支AK-47,一支FN FAL,一支M16,还有一具RPG发射器。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但在晨光中,齐梓明能看出他们都是年轻人,最大的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 翠鸟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装备。他抬起头,看到齐梓明,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的塔楼倒了。”翠鸟陈述事实,语气中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 齐梓明点点头,等待训斥。 但翠鸟只是指了指尸体:“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叛军?政府军?”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翠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在这里,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杀你,你想活。” 他站起来,走到齐梓明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味和硝烟味。翠鸟的翠鸟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那只鸟的红色血滴仿佛真的在流动。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犹豫了。”翠鸟不是询问,是陈述。 齐梓明想否认,但最终只是点头。 “为什么?” “我……不确定是不是敌人。怕杀错人。” 翠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慈祥的残酷。他拍拍齐梓明的肩膀——正是受伤的那一侧,疼痛让齐梓明几乎叫出来。 “小子,记住这一课:在雨林里,规则很简单。”翠鸟吐出一口烟圈,烟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像某种祭品的烟,“看到影子晃动,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感觉到不对劲——不要等,不要想,开枪。枪声就是最快的报信,比无线电快,比叫喊有用。你的子弹可能打空,可能打错,但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开第二枪。” 他弯下腰,从尸体上捡起一个弹匣,扔给齐梓明:“这是你的学费。收好。” 齐梓明接过弹匣,金属表面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翠鸟,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晨光现在完全洒满了矿区,照亮了血迹、弹壳、废墟,还有楚卡那双至死未能闭上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不,你还没完全明白。”翠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但你会的。每个人都会,只要活得够久。” 齐梓明站在原地,手中的弹匣沉甸甸的。脚踝的疼痛依然尖锐,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了。他望向雨林,那片永恒的绿色迷宫,现在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含义。 这里没有无辜者,也没有罪人。只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先开枪,再问问题。 这是雨林教给他的第一课,用血与火写就,刻进了他的骨髓。 东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将刚果河染成一条流淌的血带。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不在乎生死、只在乎资源与权力的地方。齐梓明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硝烟、血腥和雨林晨露的空气充满他的肺部。 他活过了这一夜。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明天会有另一课。 第九章 血钻与童子军 齐梓明背靠着矿区仓库粗糙的铁皮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扭伤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皮肤紧绷呈紫红色,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将裤腿卷起,看到脚踝处皮肤下淤血蔓延,像一幅诡异的地图。 他咬咬牙,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这是黑蛇训练时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缠绕时,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倒吸冷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混着脸上的尘土,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浅灰色的痕迹。 远处,翠鸟正用西班牙语和英语混杂的粗话指挥着防御工事的加固。十几个当地劳工在枪口下搬运沙袋,将昨晚被击毁的东侧塔楼废墟清理出一片射击视野。那些劳工的工资是一天两顿饭和少量的刚果法郎,但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中的一部分永远拿不到最后的报酬——要么死于战斗,要么在任务结束后被“处理掉”,以节省开支。 更让齐梓明注意的是那些背着帆布包、正朝矿区外围丛林走去的“老兵”。他们走得悠闲,像是去郊游,但包里装的是死亡:PMN-2防步兵地雷、MON-50定向雷、还有各种用罐头盒、手榴弹和钢丝自制的诡雷。齐梓明曾见过一次诡雷演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连接着拉开保险销的手雷,手雷塞在空罐头里,罐头挂在齐腰高的树杈上。触发时,手雷从罐头中脱落,在空中爆炸,钢珠呈扇形散布,三十米内无人生还。 “这叫‘树雷’。”演示的俄罗斯老兵咧嘴笑,露出几颗金牙,“专打那些弯腰潜行的傻瓜。” 现在,这些“傻瓜”可能就是下一批来袭的敌人,也可能是误入雷区的平民,甚至可能是试图逃跑的自己人。在刚果,区分这些身份往往只在死后。 “来一根?” 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齐梓明转头,看到郑国全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包皱巴巴的“金沙”香烟——这是夏国产的廉价烟,在非洲很多地方都能见到。 郑国全大约三十五六岁,比大多数“员工”年长不少。他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右眉骨上有一道陈年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丝愁苦。和其他人不同,郑国全没有编号,因为他不是“正式员工”,而是“附带劳工”——三年前,他跟随一家中国建筑公司来到刚果修路,项目因战争中断,公司撤离时,他和另外十几个工人被遗弃。SKM公司“收留”了他们,代价是无限期的合同。 齐梓明犹豫了一下,接过烟。他其实不会抽,但在这种地方,拒绝别人的烟可能意味着拒绝一个潜在的盟友。郑国全用一次性打火机为他点上,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脸。 “脚崴了?”郑国全瞥了一眼他的绷带,“昨晚从塔楼上掉下来的就是你吧?” 齐梓明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慢点,这烟劲儿大。”郑国全自己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缓缓飘出,“我以前也不抽,来了这儿就会了。有时候,就得有点东西麻痹一下神经。” 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清晨的矿区渐渐苏醒,但气氛与往日不同。荷枪实弹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关键位置架起了重机枪。工棚区,那些真正的矿工——大多数是本地人,也有从周边国家骗来的劳工——被武装人员驱赶着走向矿坑。他们的眼神空洞,步伐机械,像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牲畜。 “看到那些人了没?”郑国全用烟头指了指矿工队伍,“每天工作十四小时,饭都吃不饱。挖出来的石头,一颗就能换他们几百年的工钱。” “钻石?”齐梓明低声问。 “还能是啥。”郑国全冷笑,“这鬼地方下面埋的都是血。” 郑国全告诉齐梓明,这个矿区是SKM公司控制的三个钻石矿之一,也是最“肥”的一个。矿脉属于冲积型钻石,品质不高,但量大,容易开采。过去六个月,这里已经产出了至少五千克拉的粗钻。 “但这批货特别。”郑国全压低了声音,“听说挖到了一颗大的,可能超过五十克拉。纯度也不错。这种级别的石头,够买下一整个村庄的人命。” 按照惯例,矿石会在矿区进行初步筛选,剔除明显的废石,然后将可能含钻的矿石装车,运往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加工站”。在那里,石头会被敲碎、清洗、分拣,钻石被取出,通过秘密渠道运出刚果,进入国际黑市。 “翠鸟他们就是在等最后一批筛选。”郑国全说,“估计还得三四天。等货备齐了,咱们就得护送车队出发。那一路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政府军、叛军、其他雇佣兵公司,还有沿途的部族武装,谁都想来咬一口。” 齐梓明默默听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矿坑边缘,那里堆着几具用塑料布草草覆盖的尸体,是昨晚战斗中死亡的守卫。苍蝇已经聚集,在塑料布上形成一片移动的黑斑。没有人去处理他们,也许要等到发臭才会被拖走掩埋。 “我观察过了。”郑国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耳语,“矿区东南角,铁丝网有个缺口,被野顶开的,还没补上。外面就是密林,如果能弄到一点干粮和水,趁夜摸出去……” 他停下,观察齐梓明的反应。 齐梓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逃跑?拖着这条腿,在夜间雨林中穿行?他想起那个卢旺达少年的骨架,空洞的眼窝。然后他又想起翠鸟的话:“雨林会吃掉你,连骨头都不吐。” “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齐梓明终于开口,“我们没有证件,没有钱,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郑国全有些激动,但马上控制住情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河南老家。儿子七岁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四岁,现在估计都不认得我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狠狠吸了口烟,把情绪压下去:“我不能死在这儿,死得不明不白。我得回去。” 第十章家与无家可归 “你有家人吗?”郑国全问。 齐梓明沉默了很久。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惊醒般扔掉。 “有。”他最终说,“但……也许没有更好。” 他告诉郑国全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英语不及格的试卷,父亲的巴掌,继母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描述了自己冲出家门时的愤怒,在网吧度过三天后身上仅剩的五十块钱,以及那个在劳务市场招工、承诺“高薪海外工作”的中年男人的笑容。 “我爸……”齐梓明顿了顿,“他娶了新老婆,有了新家庭。我走了,他们说不定过得更好。少一个惹麻烦的儿子,少一份开销。” 他说这话时努力让语气轻松,但郑国全听出了里面的苦涩。这个河南汉子叹了口气,拍拍齐梓明的肩膀:“娃啊,话不能这么说。天下没有不疼儿的父母,你爸打你骂你,那也是着急。你要真没了,他得后悔一辈子。” 齐梓明没有反驳,但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丝冰冷的怀疑:真的会吗?如果他死在这片远离家乡的雨林里,父亲会流泪吗?还是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甩掉了包袱? 他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 话题回到了昨晚的战斗。郑国全参加过三次护送任务,见得多。 “死的那些敌人,我早上去看了。”他声音低沉,“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超过二十,最小的可能才十四五。衣服破破烂烂,有的连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口子。” 他描述那些尸体: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像洗衣板。手臂上有注射痕迹——可能是毒品,也可能是兴奋剂,为了让这些孩子无视恐惧冲锋。其中一个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护身符,是粗糙雕刻的木制豹牙,用细绳穿着。 “童子军。”郑国全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什么脏东西,“叛军从村子里抓来的,或者用一顿饭骗来的。给他们枪,告诉他们杀人是成人礼,告诉他们敌人是恶魔。这些孩子……”他摇摇头,“他们可能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 齐梓明想起昨天被他打死的那个少年士兵,保罗。16岁,照片上的笑容羞涩。他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攻击矿区吗?”郑国全问,但没等回答就继续,“为了钻石,也为了武器。抢到钻石,就能从黑市换枪换弹药,就能控制更多地盘,抓更多孩子。这是一个他妈的无底洞。” 他指着矿坑:“咱们脚下这些闪闪发光的石头,每一颗都沾着血。孩子的血,矿工的血,还有我们这些傻瓜的血。国际社会管这叫‘冲突钻石’、‘血钻’,禁止交易。但你看——”他冷笑,“该挖的还在挖,该卖的还在卖,该死的还在死。” 远处传来哨声,是劳工集合的信号。郑国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得去干活了,不然没饭吃。刚才说的事儿……你想想。要是想一起走,三天内告诉我。过了护送队出发,就没机会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脚这样,今天可能不用出工。去找医务帐篷,那里有个本地老头,会弄草药,比咱们那些破烂急救包管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齐梓明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阳光完全洒满矿区。 白天的矿山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景象。巨大的挖掘机轰鸣着啃噬大地,卡车来回穿梭,扬起漫天尘土。在武装守卫的监视下,矿工们用最原始的工具——镐、铲、筛盘——在矿渣中翻找。发现疑似钻石的矿石时,他们会悄悄藏起,试图走私出去换钱。但守卫对此有丰富的经验:定期搜身,发现私藏者当场枪毙,尸体悬挂在矿区入口示众。 齐梓明看到几个孩子也在矿工队伍中,瘦小的身躯几乎被沉重的矿筐压垮。他们年龄不会超过十岁,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只有麻木的疲惫。其中一个孩子绊倒了,矿筐里的石头撒了一地,监工立刻冲过去,鞭子雨点般落下。孩子蜷缩着,没有哭喊,只是用手护住头。 这一幕让齐梓明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了保罗,想起了昨晚那些年轻的攻击者,也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巨大的杀戮机器中,他们有什么区别?都是被命运扔进绞肉机的血肉,区别只在于被磨碎的速度。 他的目光落到矿坑边缘那几具盖着塑料布的尸体。风掀起一角,露出了一只青灰色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齐梓明突然意识到,那只手的主人可能也曾坐在某个屋檐下,思考着逃跑的可能,幻想着回家的路。 而现在,他只是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很快就会成为雨林的养料,滋养出新的植物,而那些植物的根系深处,可能就埋藏着更多的钻石——更多的血钻。 太阳升得更高了,刚果的烈日开始展示它的威力。齐梓明额头渗出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结成泥垢。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受伤的脚踝一阵刺痛,但他咬牙忍住了。 他决定去找那个会草药的本地老头。不是为了脚伤,而是想问问,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是否还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而他自己,是否还有家可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刚果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像这片土地永恒的叹息,淹没一切呼喊,一切希望,一切关于救赎的幻想。 第十一章 代号“翠鸟”的坠落 齐梓明的脚踝还没完全消肿,走路时仍像踩在碎玻璃上。矿区的草药医生——那个被称作“老马萨伊”的干瘦老人——用捣碎的树皮和不知名的草根为他敷了药,用香蕉叶包裹,再用藤条固定。药效有些作用,至少疼痛从尖锐转为钝重,但离恢复行动能力还差得远。 “骨头没事,筋扭了。”老马萨伊用混杂着斯瓦希里语和法语的腔调说,“三天,也许四天,能走。但现在,你是瘸子。” 于是齐梓明被分配到相对“轻松”的岗位:看守弹药库外围。这是一个半地下的加固工事,四周堆着沙袋,头顶有原木和铁皮搭建的顶棚,理论上比露天的瞭望塔安全。但齐梓明知道,在这个地方,“安全”是个幻觉。 他在养伤的第二个黄昏明白了这一点。 太阳刚刚沉入雨林边缘,天空还残留着一抹病态的血橙色。矿区结束了白天的开采,挖掘机熄火,矿工们被押回工棚,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齐梓明靠着沙袋坐下,小心翼翼地调整伤腿的位置。他拿出半块昨天省下的玉米饼,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粮食在这里比子弹珍贵——子弹可以补充,粮食却总是不够。 就在这时,第一发***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爆炸声不是从矿区外围传来的,而是来自内部——工棚区。齐梓明猛地抬头,看到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噼啪声和人类的尖叫。工棚着火了,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敌袭!各就各位!”疤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矿区回荡,但那声音很快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 这不是试探。齐梓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上一次袭击发生在午夜,像是偷窃;这一次选择黄昏交接班时分,像是强攻。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不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持续不断的自动武器连射,中间夹杂着***的呼啸和爆炸。矿区外围的探照灯接二连三被打灭,黑暗如潮水般从雨林深处涌来,吞没了一片又一片区域。 齐梓明拖着伤腿爬向射击位,将AK-47架在沙袋上。他的心脏狂跳,但奇怪的是,恐惧感比第一次战斗时减轻了许多。也许是麻木,也许是老马萨伊的草药里有镇静成分,也许只是单纯的疲惫——对死亡威胁的疲惫。 他从沙袋缝隙向外望去。矿区已经变成地狱的缩影:燃烧的建筑投下摇曳的火光,人影在明暗交错中奔跑、射击、倒下;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声、爆炸的闷响、伤者的哀嚎,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是生命消逝时最后的叹息。 而这一切,只因为地下那些闪闪发光的石头。 齐梓明的脑海中突然冒出郑国全的话:“一颗就能换他们几百年的工钱。”那么现在进攻的这些人呢?他们冒着枪林弹雨,用生命去夺取这些石头,又能换来什么?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控制区?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活到能享受这些财富的那一天? 人命在这里到底值多少钱?齐梓明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无论是他还是敌人,价格都一样低廉——一颗子弹的成本,大约三美分。 齐梓明开火了。 没有瞄准,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黑暗中只有枪口焰闪烁的位置,像一只只邪恶的萤火虫。他朝着那些闪烁点射击,三发点射,停顿,再射击。AK-47在他手中发烫,空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在脚边,有些掉进他裤腿里,烫出一个个小水泡。 火力压制——这是翠鸟教过的少数有用技巧之一。“当你不知道敌人在哪儿,就朝着你觉得他可能在的地方打。子弹不一定能打死人,但能让他把头低下。他低头的每一秒,都是你活着的一秒。” 齐梓明现在践行着这条教诲。他的射击未必击中任何人,但至少让正对他这个方向的敌人不敢轻易露头。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影子试图从左侧的矿车残骸后冲出,他一梭子扫过去,影子缩了回去。他不知道是否打中,但足够了。 矿区内的反击一开始还算有序。各火力点按照预定方案相互掩护,机枪的曳光弹在空中编织出交叉的火网。但很快,进攻者显示出了更高的战术素养和更强的火力配置。 首先是RPG的精准点名。 齐梓明亲眼目睹了三百米外的一个重机枪阵地被摧毁。射手是个俄罗斯老兵,齐梓明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总在早餐时多拿一个罐头。第一发***打在掩体前方,激起一片尘土;老兵没有撤离,反而探身继续射击,试图压制敌方火箭筒手。第二发***直接命中了沙袋掩体。 爆炸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了那片区域。齐梓明看到老兵的身体被抛向空中,像一具破败的玩偶,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机枪沉默了,那片区域成了火力真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火力点被同样的方式清除。进攻者显然对矿区的防御布置了如指掌——要么有内奸,要么经过了长时间侦察。RPG射手配合默契,一人吸引火力,另一人实施打击。矿区内的重武器一个接一个哑火。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新的气味:烧焦的肉味。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形成一种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芬芳。齐梓明的胃部抽搐,他强迫自己吞咽口水,压下呕吐的冲动。他看到不远处的一个新兵——可能是刚果本地人,不会超过十七岁——抱着头蜷缩在掩体后,浑身发抖,枪被扔在一边。 “起来!射击!”旁边一个老兵怒吼,用枪托砸新兵的后背。 但新兵只是缩得更紧,嘴里念叨着什么,可能是祈祷,可能是母亲的名字。老兵骂了一句,不再管他,继续自己的射击。几秒钟后,一发流弹击中新兵的肩胛,他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尖叫持续了不到十秒,另一发子弹让他永远安静了。 齐梓明移开目光。他想起训练时战斧的话:“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想成为前一种,就别让自己变成后一种。”当时他觉得这是废话,现在他明白了其中的残酷真理。 第十二章翠鸟的最后一课 “三号区缺口!谁在三号区?他妈的过来两个人!” 翠鸟的声音从齐梓明右后方传来。他冒险回头瞥了一眼,看到翠鸟正站在一个半倒塌的工事上,左手持枪射击,右手挥舞着指挥。这个墨西哥人今晚格外显眼——他没穿防弹衣,只套了件脏兮兮的迷彩背心,左臂上那只翠鸟纹身在火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翠鸟负责的区域是矿区核心——仓库和初步筛选车间,那里存放着已经分拣好的矿石,包括那颗传说中的大钻石。如果那里失守,整个矿区的防御就失去了意义。 “47号!你的腿还能动吗?去三号区!”翠鸟看到了齐梓明。 齐梓明犹豫了。三号区在五十米外,要穿过一片开阔地,那里正遭受着密集的火力压制。拖着这条腿,他可能跑不到一半就会被击中。 “我——” “执行命令!”翠鸟的声音不容置疑。 齐梓明咬咬牙,准备起身。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道闪光。 不是枪口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短暂的光——瞄准镜在火光中刹那的反光。来自矿区东南角的一座废弃水塔,距离大约两百米。齐梓明在夜视仪中见过那座水塔,钢筋结构,锈迹斑斑,是绝佳的狙击位置。 “翠鸟!狙击手!”他嘶吼着警告,声音在枪声中显得微弱。 但晚了。 枪声很特别,比AK-47的爆裂声更低沉,更短促。7.62毫米狙击步枪弹,齐梓明后来才知道这个型号。子弹击中了翠鸟的胸口偏左的位置,没有立即致命,但破坏力惊人。齐梓明看到翠鸟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手中的枪脱手飞出,人在工事上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下,摔在下面的沙袋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齐梓明愣在原地。那个教他拆枪、踹他膝盖、告诉他“先开枪再问问题”的翠鸟,那个凶悍、残忍、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在这地狱中少数熟悉的坐标之一的翠鸟,就这样倒下了。 然后混乱如潮水般涌来。 翠鸟的倒下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指挥系统瞬间崩溃——疤狼在对讲机里咆哮,但各防御点已经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调度,没有相互的掩护,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的生存而射击。齐梓明看到有人开始向矿区内部撤退,有人试图突围,还有人像他一样,呆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三号区的缺口被敌人突破了。三个身影冲了进来,迅速占据掩体,开始向**击。仓库方向传来更激烈的交火声,夹杂着爆炸——敌人在试图炸开仓库门。 齐梓明趴回射击位,朝三号区方向盲目扫射。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翠鸟死了。那个告诉他“枪声就是最快的报信”的人,最终没能听到警告自己的枪声。 讽刺。太讽刺了。 接下来的战斗失去了所有章法,退化成本能的杀戮。 齐梓明守着弹药库外围,看着矿区一点点沦陷。敌人显然经过了周密计划:先拔除重火力点,再狙杀指挥人员,最后分割包围剩余抵抗力量。他们不是乌合之众的童子军,而是训练有素的正规武装,可能是某支叛军的精锐,也可能是另一家雇佣兵公司——在刚果,为钻石而战的私人武装多如牛毛。 没有人谈投降。在这里,俘虏的命运比死亡更可怕。齐梓明听过太多传闻:被折磨至死、被卖为奴隶、被用于血腥的仪式。战斧曾展示过一张照片,是某个被俘雇佣兵的下场——剥皮,字面意义上的剥皮。“记住这张脸,”战斧当时说,“如果不想变成这样,就别活着落到敌人手里。” 所以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战,不是为任务,不是为公司,只是为了不落到那个境地。 齐梓明打光了三个弹匣,第四个弹匣装填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子弹好几次掉在地上。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伤腿的疼痛此刻成了某种锚点,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起老马萨伊的话:“你是瘸子,但瘸子也能杀人。” 是的,瘸子也能杀人。 他调整姿势,让伤腿承受最小压力,重新开始射击。这一次,他学会了节约弹药,学会了观察敌人换弹的间隙,学会了利用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目标。他击中了一个试图靠近弹药库的敌人,那人倒在二十米外,没有立即死亡,在地上抽搐,发出呜咽声。齐梓明补了一枪,呜咽声停止了。 他没有时间感受什么。内疚?怜悯?这些情绪太奢侈,是和平年代的装饰品。在这里,只有生存的本能。 凌晨两点左右,攻势突然减弱了。敌人并没有撤退,而是转为围困。枪声变得稀疏,但压迫感更强——他们像猎食的狼群,将猎物围困后,并不急于杀死,而是等待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齐梓明靠回沙袋,浑身被汗水和尘土浸透。他检查了弹药:还剩两个弹匣,六十发子弹。水壶是空的,粮食早就吃完了。他不知道其他区域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远处仓库方向的交火声也停了。要么仓库已被攻破,钻石被夺走;要么防守方全灭。无论如何,翠鸟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可能已经易主。 齐梓明抬头望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显得黯淡无光。他想起家乡的星空,夏天的夜晚,他和朋友们躺在学校操场上,看着银河横跨天际,争论哪颗是北斗星,哪颗是北极星。 北极星。导航的坐标。在这片地狱里,他的北极星是什么? 翠鸟死了。郑国全可能也死了,或者正躲在某个角落,计划着永远无法实现的逃跑。疤狼、黑蛇、战斧——他们可能还活着,但谁在乎呢?他们只在乎任务,在乎钻石,在乎自己的佣金。 而齐梓明自己呢?他为什么而战?为生存?可这样的生存算什么?为回家?他还有家可回吗? 没有答案。只有刚果的夜风,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倾听这片土地的呼吸。在枪声的间隙,在伤员的**之下,他仿佛听到了刚果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那条河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贪婪,太多毫无意义的杀戮。但它只是流淌,不为任何人停留,不为任何人悲伤。 也许这就是答案:在这里,没有为什么。只有存在,只有持续,直到无法持续的那一天。 齐梓明重新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枪。伤腿还在痛,饥饿在灼烧胃壁,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脊椎。但他还活着。 而活着,至少在这一刻,就够了。 远处,一只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像在祭奠这个流血的夜晚,祭奠所有消逝的生命,包括那个代号“翠鸟”的墨西哥人,和他左臂上那只永远无法飞走的血色翠鸟。 第十三章 死寂之后 齐梓明将身体再次埋没在防御沙袋后面,冷汗浸透了他的作战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不仅仅是恐惧,更是长时间保持紧张状态后的生理反应。他不知道枪声已经停止的仓库方面到底是哪一方存活了下来,那种未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仓库区域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与刚才震耳欲聋的交火形成骇人的对比。齐梓明趴在沙袋后,听着自己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敲击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深深感到一个人的生命在这样的环境下简直就是风中的浮萍,如此的脆弱和不受控制。就在几小时前,翠鸟还在他身边,用那特有的沙哑嗓音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现在—— 他强迫自己停止回忆。在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恐惧支持下,他拖着扭伤的右脚开始慢慢地爬向仓库方向。右脚踝传来阵阵刺痛,每一次挪动都让他的额头上冒出新的冷汗。他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仓库就是刚才翠鸟被狙杀前让他去的三号区。现在想起翠鸟最后的眼神,齐梓明忽然意识到那是命令,他不知道这个命令后面是生还是死,但处理这个命令以外,他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过来一会,齐梓明像一只蜗牛一样挪过那五十多米的宽阔地带。这段距离在平日里不过几秒钟的冲刺,此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天堑。他的身体紧贴地面,用肘部和完好的左腿推动自己前进,受伤的右脚尽可能不施加任何重量。沙土灌进了他的衣领和袖口,与汗水混合成泥浆般粘稠的触感。 移动中,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月光洒在这片战场上,勾勒出令人不安的剪影。几具尸体散落在他经过的路径不远处,他们的姿态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有的还在试图寻找掩体,有的则已经放下了所有防备。齐梓明强迫自己不去辨认他们的面孔,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接近三号区域边缘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不是枪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齐梓明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敌人在设伏。齐梓明想起了训练营里教官的话:“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比做错误决定更致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翻身进入了三号区域的防御工事里面。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齐梓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短暂一生的闪回——家乡的小巷,母亲的背影,第一次拿起枪时的颤抖。他准备迎接终结。 但扳机没有扣下。 “别动。”一个粗哑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枪口稍微松了一些,但仍紧贴着他的皮肤。 借着昏暗的光线,齐梓明认出了对方——白天在营地东侧巡逻时打过照面的守卫,一个名叫马利克的当地人,也是SKM公司的一员,左眉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齐梓明记得这个人,因为马利克曾在他第一天到达时,默默地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马利克,”齐梓明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是我,47号。” 枪口完全移开了。马利克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然后将他拉到更隐蔽的掩体后。齐梓明这才注意到,马利克的右臂上有严重的擦伤,鲜血已经浸透了他临时包扎用的布条。 “我以为你死了,”马利克低声说,他的英语比齐梓明想象的流利,“翠鸟呢?” 齐梓明摇了摇头。马利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警惕。 “其他人?”齐梓明问。 马利克用下巴指了指仓库内部,“里面还有三个,都受伤了。外面的人……大多都不在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见惯了死亡的人才有的麻木。 齐梓明和对方都用着蹩脚的英语交流着,同时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月光下,进攻的敌人已全部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姿态各异地散落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齐梓明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五具,这意味着对方派出了一个完整的突击小队。 马利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翠鸟设置的陷阱。他们冲进仓库时,触发了预设的炸药和自动火力点。”他顿了顿,“但也付出了代价。” 齐梓明沉默地点头。他注意到马利克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生理反应。 “外面应该还有个狙击手。”齐梓明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马利克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应该还在。一直在。”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看到那棵枯树了吗?十一点方向,大约三百米外的小坡上。我估计他就在那里。” 齐梓明顺着马利克的目光看去。月光下,那棵枯树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指向天空的骷髅手指。在那棵树的阴影中,隐藏着一个夺走了翠鸟生命的杀手。 “他在等什么?”齐梓明喃喃自语。 “等我们露出破绽,”马利克回答,“或者等天亮。那时他的视野会更好。”他顿了顿,“也可能在等其他敌人。” 这个想法让齐梓明脊背发凉。如果还有第二波攻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生还。 “我们该怎么办”齐梓明说。 马利克若有所思地点头,“三号区有条旧下水道,通往半公里外的废弃村庄。虽然出口很小,我们尝试过,能勉强通过。” 马利克思考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这个可行性,然后说道“从下水道撤离吧,咱们没有援军的,我去告诉其他人。你留在这里观察。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我们。” 马利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内部的阴影中,留下齐梓明一个人。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棵枯树。月光在树影间流动,创造出无数移动的暗斑,每一个都像是狙击手调整位置的动作。 他正想进一步检查,仓库深处传来了轻微的哨声——这是马利克约定的信号,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好移动了。 马利克手里拎着一个小密码箱,估计里面装的肯定是矿场里找到的钻石了,和他一期出现的还有三个幸存者。这三人齐梓明都见过,两伤势较重的人是和他一样的新人,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能看到16和22两个编号。另一人虽然能自己行走,但左腿明显受伤,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下水道入口在那边,”马利克指向一堆箱子后的地板,“我已经移开了掩盖物。我第一个下去,然后是伤员,你最后。” “狙击手怎么办?”其中一个伤员低声问,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一看到我们离开掩体就会开枪。” 马利克和齐梓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但没有答案。 “我们只能祈祷他在打瞌睡,”马利克苦笑着说,但没人觉得好笑。 正在这时,齐梓明注意到一丝异常——那棵枯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月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他好像在移动,”齐梓明低声说,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我看到了反光。”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果狙击手正在调整位置,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或者更糟——他的增援即将到达。 “没有时间了,”马利克果断地说,“现在就走!” 他掀开下水道入口的盖子,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马利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然后是16和22号两名伤员。当第三个人准备下去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了引擎声。 齐梓明从掩体的缝隙中望去,看到两辆越野车正高速驶向仓库,车灯划破黑暗,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他记得刚才马利克说过己方没有援兵了,那这个就是……“敌人增援!”他几乎喊出来。 最后一个幸存者惊慌失措地跳进下水道,齐梓明紧随其后。在他盖上入口盖子的瞬间,他听到了仓库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以及一连串的枪声。 黑暗吞噬了他们。下水道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踉跄的脚步声。齐梓明不知道他们能逃多远,也不知道那个狙击手是否还在等待,或者已经加入了新来的敌人。 第十四章 脱离战场 黑暗的下水道仿佛没有尽头。齐梓明跟随着前方微弱的手电光芒和踉跄的人影,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腐臭的气味浓得几乎成为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败的粘液。他的右脚每一次落地都会传来尖锐的刺痛,脚踝处的肿胀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确确实实像个正在发酵的馒头。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得到处理,这只脚可能会废掉。 “跟上,不要停。”马利克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位老兵一手拎着那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小密码箱,一手持枪,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 身后的16号和22号情况更糟。16号的肩膀被子弹贯穿,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每一次移动都会让纱布渗出新的暗红。22号则腹部受伤,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齐梓明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求生的本能推着他向前迈步。 半公里的距离在平地上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在这里却成了漫长折磨。下水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通过,有时又要弯腰爬行。齐梓明感到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黑暗迷宫中的老鼠,唯一的出路就是跟随着前方那点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弱的自然光线。马利克示意大家停止前进,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出口处,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他返回队伍,压低声音说:“外面暂时安全。但我们不能一起出去,一个一个来,动作要轻。” 马利克率先爬了出去,然后是16号。当齐梓明费力地将自己从狭窄的出口中拖出来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地狱重返人间的鬼魂。月光洒在他身上,相比下水道里的绝对黑暗,此刻的光明几乎刺眼。 在小村庄的一个半倒塌的小屋后面,几道黑影缓慢地爬出来,身上沾满污泥和血污,的确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齐梓明靠着残墙坐下,大口呼吸着虽然浑浊但至少不是腐臭的空气。他的右脚已经几乎无法承重,肿痛感开始向小腿蔓延。 马利克和那个腿部受伤但还能行走的老兵开始观察周围环境。两人小声嘀咕着,手指在黑暗中指向不同方向。马利克指了指矿场方向,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密林老兵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利克最终对齐梓明他们三个说,“狙击手可能还在,敌人的增援一定会搜索这片区域。”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伤员,“我知道你们很累,但停下来就是死。” 齐梓明看着16号和22号惨白的脸,知道马利克说的是事实。他咬咬牙,用墙支撑着站起来:“我还能走。” 马利克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招招手,带领他们向矿场的反方向潜行。他的动作虽然迅速,但异常小心,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倾听周围动静。 树林里的夜间行军比齐梓明想象中更加艰难。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制造出无数移动的幻觉。每一声夜鸟啼叫都会让他们的神经紧绷,每一个不自然的阴影都像是埋伏的敌人。 齐梓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脚了,或者说,那已经不是脚,而是一个沉重、发烫、不断传来阵阵钝痛的异物。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会不会废掉,不去想如果失去一只脚自己还能不能回家。他只能想下一步,再下一步,跟上前面的人影。 马利克显然对这一带很熟悉,他带着队伍避开开阔地,沿着兽径和隐蔽的小道前行。偶尔他会停下来,示意大家趴下,自己则爬行到前面侦察。有一次,齐梓明清楚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引擎声,还有狗吠——敌人在搜索他们。 两个小时的艰难行进感觉像是一整夜。当马利克终于示意队伍在树林边缘停下时,齐梓明几乎要瘫倒在地。外面是较为平坦的一片区域,远处可以看见道路的轮廓,但此刻道路上没有任何车辆灯光。 “休息十分钟,”马利克低声说,“不要生火,不要发出声音。” 齐梓明小心地坐下,卷起裤腿查看自己的右脚。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整个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形状,皮肤因为肿胀而发亮,呈现不健康的紫红色。他轻轻碰了碰,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 “给你。”老兵递过来一小瓶水和两片白色药片,“止痛药,能让你好受点。” 齐梓明感激地接过,将药片吞下。药效不会马上起作用,但心理上已经感觉好了一些。 另一边,马利克打开了那个小密码箱。即使在月光下,齐梓明也能看到箱子里除了一个卫星电话和定位设备外,还有几袋用密封袋装着的矿石样本——可能就是他之前猜想的钻石原石。马利克没有多看那些石头一眼,直接拿起卫星电话,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开始用很快的语言汇报情况,不是英语,也不是齐梓明听过的任何当地语言,而是一种节奏奇特、发音生硬的语言。齐梓明猜测那是某种暗语或加密通话。马利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却很明确,一边说话一边用定位设备确认坐标。 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挂断后,马利克回到队伍中,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救援一个小时内到达。我们在这里等。” 这一个多小时可能是齐梓明人生中最漫长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充满了焦虑,担心敌人会追踪而来,担心救援不会出现,担心自己的脚伤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环境,尽管视线已经开始因为疲劳和疼痛而模糊。 就在齐梓明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远处传来了轰鸣声。不是汽车,不是装甲车,而是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出现在他们上方的天空中。 马利克迅速打开手电,用一种特殊的节奏闪烁信号。直升机上回应了信号,然后缓缓降落在树林外的平地上,旋翼掀起的气流卷起漫天尘土。 “快!上飞机!”马利克喊道,搀扶起22号,向直升机冲去。 齐梓明挣扎着站起来,老兵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两人踉跄着向直升机跑去。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救援就在眼前,这股意志支撑着他。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直升机舱门。机舱内,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他们拉进去,然后迅速检查舱外,确认没有跟踪者。 “所有人都在吗?”一个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 “五人,全部登机。”马利克回应。 “收到。我们离开这里。” 直升机迅速爬升,将那片充满死亡和恐惧的矿场抛在身后。齐梓明靠在机舱壁上,看着地面上逐渐变小的火光——敌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仓库里的下水道出口,正在搜索村庄。 直到直升机飞入云层,彻底离开那片区域,齐梓明才真正放松下来。疼痛、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他几乎要晕过去。但他强撑着,目光落在马利克手中的小密码箱上。 那个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钻石,还有由滚烫逐渐变冷的血呀。 直升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齐梓明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翠鸟最后的眼神,还有那棵枯树下可能仍在等待的狙击手。 这场逃亡暂时结束了,至于以后,是否都每次能逃出生天,还是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荒野? 第十五章 新营地和自身价值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得低沉平稳,齐梓明靠着冰冷的舱壁,感到脚踝处的疼痛如同脉搏般有节奏地跳动。止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肿胀组织上再加一击重锤。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透过舷窗望向下方掠过的黑暗大地。 地面上的零星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逐渐汇聚成一片较为密集的光点群。直升机开始下降,齐梓明能看到那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营地,比之前那个只有简陋防御工事的矿场基地要专业得多。 营地里停放着各种型号的车辆——轻型战术车、越野皮卡、甚至还有两辆加固了装甲的运兵车。齐梓明特别注意到几辆夏国生产的皮卡车,它们被改装过,车斗上架着重机枪或自动榴弹发射器。这些车辆整齐地排列在一片经过平整的土地上,周围有专门搭建的简易车棚。 营地的布局显然经过规划。中央是几座大型的预制板建筑,周围散布着帐篷和半地下掩体。外围有双层铁丝网和沙袋工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瞭望哨塔。齐梓明能看到哨塔上有人影在走动,枪口指向营外的黑暗。 直升机降落在营地东侧的一个专用起降坪上。旋翼还未完全停转,舱门就被从外部拉开。两个穿着统一灰色作战服、臂章上印着“SKM”字样的警卫站在外面,他们的表情专业而冷漠。 “能走吗?”一个警卫问,目光扫过舱内的五个人。 马利克点点头,率先拎着小密码箱跳下直升机。老兵扶着22号,齐梓明则咬牙自己站起来,扶着舱壁一步步挪下去。16号在警卫的帮助下下了飞机,他的脸色在营地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下了飞机,齐梓明才真正感受到这个营地的规模。远处传来器械撞击的声音——有人在搬运货物或弹药;靶场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夜间射击训练;几个小组的士兵正在一片空地上进行近身格斗训练,教官的吼叫声在夜空中回荡。还有人在擦拭武器,或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整个营地充满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你们三个,”马利克转身对16号、22号和齐梓明说,“跟“萨坎”去营房休息。医生马上会来。”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似乎一到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他就重新戴上了职业军人的面具。 “萨坎”老兵点点头,带领三个伤员走向营地边缘的一排预制板建筑。这些建筑比帐篷更牢固,有窗户和简单的通风系统。他们被带进其中一间,里面有八张双层铁架床,其中几张已经铺了被褥。 “随便找张床坐下,”“萨坎”说,“医生马上就到。厕所在走廊尽头,食堂在营区中央的绿顶建筑里,但现在不是用餐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里,遵守规则,不要乱跑。明白吗?” 三人点头。“萨坎”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一个背着医疗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但下面露出军裤和军靴,看起来像是军医。他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检查伤势最重的22号。 齐梓明趁机观察着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房间简陋但整洁,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用防水布覆盖的营地平面图。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外面营地的部分景象:一队士兵正跑步经过,脚步整齐划一;远处有人正在检修车辆引擎,手电光在引擎盖下晃动。 军医处理完22号的腹部伤口后,转向16号的肩膀。最后才检查齐梓明的脚踝。 “扭伤加软组织严重挫伤,”军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没有骨折,但韧带可能受损。你需要休息至少一周,不能承重。”他拿出一管药膏和绷带,“每天涂两次,绷带要这样缠。明天早上来医疗帐篷复查,如果需要,给你打封闭针。” 军医离开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16号用带着马来西亚口音的英语轻声问:“你们说,我们安全了吗?” 22号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齐梓明没有加入对话,他小心地脱下靴子,按照军医的指导涂上药膏。药膏冰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灼痛。他注意到16号和22号开始用夏国语低声交谈——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确实是他能听懂的语言。 “你们会说夏国语?”齐梓明用夏国语问。 两人惊讶地转头看他。“你会说?”16号问,也切换到了夏国语,“我们是马来西亚华人,祖辈从夏国南方来的。你是夏国人?” 齐梓明点点头:“算是吧。”他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背景,在SKM公司,过多谈论个人过去并不明智。 22号靠在自己的床位上,虚弱地说:“不管来自哪里,现在都是SKM的人了。我只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三人简单交换了姓名——16号叫陈文辉,22号叫林国伟——但很快就因为疲惫而停止了交谈。齐梓明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营地里远远传来的各种声音,逐渐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矿场的战斗,翠鸟倒下的瞬间,还有下水道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 --- 接下来的两天相对平静。齐梓明的脚踝在药物和休息下有所好转,肿胀开始消退,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步都钻心地疼。陈文辉和林国伟的伤口也在愈合,军医每天检查两次,更换绷带,确保没有感染。 他们被允许在限定区域内活动——营房、食堂、医疗帐篷和一小块休息区。从其他新兵的交谈中,齐梓明了解到这个营地是SKM公司在该地区的三个主要训练和集结基地之一。这里不仅有新招募的士兵,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后勤人员、技术人员,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地质学家或工程师的平民装束者。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刺耳的哨声就响彻整个营地。一个粗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吼叫:“所有编号新兵,十分钟内到中央训练场集合!迟到者取消早餐!” 齐梓明和其他人匆忙穿好发放的灰色训练服,一瘸一拐地走向指定的集合点。中央训练场是一大片平整的沙土地,周围立着各种训练设施:障碍墙、绳网、独木桥、靶标。已经有大约三十多个同样穿着灰色训练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手臂吊着,有的像齐梓明一样走路不便。 这些新兵来自不同国家,齐梓明听到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有几种他无法辨认的语言。他们的共同点是年轻——大多数不超过二十五岁——以及眼神中那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坚韧的复杂神情。 一个穿着迷彩服、身材高大的欧洲男人走到队列前。他大约四十多岁,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 “立正!”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吼道。 队列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我是施耐德教官,”男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接受SKM公司的专业军事训练。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让目光与几个新兵对视。“你们可能在想,为什么会被送到那样的战场?为什么没有经过训练就被投入战斗?为什么公司不保护你们?”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答案很简单,”施耐德继续说,“因为SKM公司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对每一个新人进行漫长而昂贵的培训。在这个行业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最有效、最节约的方式就是通过实战筛选士兵。” 他走近队列,步伐缓慢而威严。“在战斗中,一个人的真实潜力会被激发出来。懦夫会逃跑,蠢货会送命,而真正有价值的人会存活下来——就像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你们是被筛选出来的‘胜利者’,因为你们证明了自己有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本能。” 齐梓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教官的话冷酷而直白,将他们在矿场经历的生死考验轻描淡写地描述为一种“筛选”。 “在战斗中活下来,说明你们有基本的情境意识、适应能力和求生意志,”施耐德继续说,“这些是训练不出来的本能。而接下来,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把你们训练成专业的雇佣兵。公司会在你们身上投资——武器、装备、训练、医疗——因为我们相信,从战场中筛选出来的你们,会让这笔投资更有价值。” 他走到队列中央,提高音量:“但不要误解。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已经合格。相反,这意味着你们刚刚通过了初选。接下来的训练将会更加严酷,淘汰率不会低于战场。受伤的、跟不上的、不服从命令的,都会被淘汰。而淘汰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没人说话。整个训练场只有风声和远处车辆的引擎声。 “现在,根据你们的伤情和能力评估,你们将被分成不同的小组,开始针对性的训练课程,”施耐德说,“轻伤的,今天就开始基础体能和武器训练。重伤需要恢复的,进行理论学习和轻量训练。一周后重新评估。” 他开始念名单和分组。齐梓明、陈文辉和林国伟被分在“恢复组”,还有其他七八个伤势较重的新兵。他们被带到训练场边的一个帐篷里,那里已经摆放着折叠椅和白板。 一个较年轻的教官——看起来像是南美人——负责他们这个组。“我是罗德里格斯教官,”他说,“在你们能够承受完整训练之前,你们将学习英语、法语等、公司规则、任务类型、通讯协议、地图阅读、基本战术理论。同时,每天要进行适当的恢复性训练,确保伤势好转而不是恶化。”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显示出SKM公司的组织结构和各类任务流程图。“记住,你们不再是平民,也不是正规军。你们是SKM的资产,同时也是专业人员。了解公司的运作方式,就是了解你们自己的生存方式。” 齐梓明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感到一种沉重的现实压上肩头。他们确实通过了第一轮筛选,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或安全。相反,他们只是从一种危险进入了另一种更系统、更制度化的环境。 他的目光无意间投向帐篷外,看到其他组的新兵已经开始进行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折返跑。那些人的脸上写满痛苦和疲惫,但没有人停下。因为他们知道,停下可能就意味着淘汰。 而淘汰,在这个地方,可能比死在矿场上更加难以预测。 齐梓明摸了摸自己仍然隐隐作痛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白板上的图表,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筛选系统中,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有价值——在这个地方,有价值是唯一的生存保障。 第十六章 铁与血的课堂 罗德里格斯教官的教学方法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粗暴、高效。在他负责的帐篷教室里,没有温和的鼓励,没有耐心的解释,只有棍棒敲打桌面的警告和皮鞭抽打空气的威慑。 “再说一遍,通讯协议第三条是什么?”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 一个来自东欧的新兵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回答:“在...在遭遇伏击时,优先建立通讯,报告...” “错!”罗德里格斯手中的教鞭狠狠抽在桌面上,发出惊雷般的响声,“优先建立火力掩护!死人怎么报告?!现在,俯卧撑二十个,立刻!” 这就是恢复组的日常。早晨六点开始,先是一小时的恢复性体能训练——受伤部位不能承重,就训练其他部位。齐梓明的右脚踝还不能跑步,就练习上肢力量和核心稳定性。罗德里格斯会亲自监督每个人的动作,不标准就加罚。 七点到十二点是理论课。英语、法语的基础交流用语;SKM公司的组织结构、指挥链、薪酬体系;不同任务类型的标准操作流程;地图坐标读取、地形分析;基本战术理论包括掩护移动、小队配合、火力与机动原则... 信息量巨大,教学速度极快。罗德里格斯采用填鸭式教学——先灌输,后考核,不合格就惩罚。他坚信压力和重复是学习的最佳催化剂。 “你们以为这是在折磨你们?”有一次,当几个新兵因为连续犯错而被迫在正午阳光下进行额外训练时,罗德里格斯冷笑着说,“战场上,一个通讯错误可能导致整个小队被包围;一个坐标误读可能让空中支援炸到自己人;一句错误的外语可能让你把平民当成敌人。那时候的代价,不是俯卧撑能偿还的。” 齐梓明学得相对轻松。他有一定的英语基础,语言学习不算太难。战术理论方面,他虽然缺乏系统知识,但在矿场的实战经历让他对许多概念有了直观理解。当他第一次正确分析出一张作战地图上的潜在伏击点时,罗德里格斯难得地点了点头——这是这个严厉教官能给出的最高赞扬。 下午是专项恢复训练和轻武器基础。随着伤势好转,训练内容逐渐加重。齐梓明的脚踝在第三周时可以承受慢跑,第五周时已经可以进行短距离冲刺。军医定期检查,调整训练强度,确保恢复进程不被逆转。 两个月的时间在汗水和疲惫中飞逝。齐梓明的身体发生了明显变化——肌肉线条更加分明,体重增加了五公斤,大部分是肌肉;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现在变得精干有力。 更重要的是技能提升。他现在能流利地进行英语战术交流,法语也能应付基本场景;能快速解读地形图和卫星图像;熟悉SKM公司的全套通讯协议和呼叫程序;了解不同任务类型的风险等级和报酬结构。 恢复组的其他成员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陈文辉的肩膀伤口愈合良好,虽然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但关节活动度基本恢复。林国伟的腹部伤势最重,恢复最慢,但在第六周时也能参与大部分训练了。 两个半月后的一天清晨,恢复组被正式解散。罗德里格斯在最后一次理论课后宣布:“从明天开始,你们并入常规训练序列。恭喜,你们不再是伤员,而是待训练的士兵。” --- 常规训练是另一层地狱。 每天凌晨四点半,刺耳的起床哨准时响起。五分钟内穿戴整齐,到训练场集合。施耐德教官会亲自监督晨间体能——五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跑,然后是半小时的核心力量训练,接着是障碍穿越。 齐梓明第一次跑完五公里武装越野时,感觉肺都要炸了。20公斤的负重背心、步枪、基础装备,在丘陵地形上奔跑,是对体能和意志的双重考验。但他咬牙坚持下来,因为他知道,施耐德教官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正在观察每个人的表现。 “不要停!你们的敌人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停止追击!”施耐德的吼声在队伍前后回荡,“想象一下,停下就是死亡!继续跑!” 上午是射击训练。从基础枪械拆解保养开始,到不同姿势射击、移动目标射击、战术换弹、故障排除。教官们对精度的要求严苛到毫米级。 “零点二秒的犹豫,在五十米距离上,意味着你的弹着点偏离目标十厘米,”射击教官一边说,一边用教鞭敲打一个新兵因紧张而颤抖的手臂,“十厘米,可能就是从击毙敌人到被敌人击毙的区别。” 齐梓明发现自己对射击有天赋。不是天生的神枪手,但他有稳定的手、良好的视力,更重要的是,他能快速理解和应用教官教授的技术要领。在第三次实弹训练中,他在一百米距离上打出了十发子弹九十八环的成绩,在同期新兵中名列前茅。 下午是战术训练。两人小组、四人火力组、八人小队的攻防演练。学习如何在移动中保持队形,如何交叉掩护,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进行房间清理,如何设置防御阵地... 训练中使用的是标记弹,打在身上会留下明显的彩色印记,疼痛感不亚于真实中弹。齐梓明在第一次小队进攻演练中“阵亡”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位置,或者没有与队友形成有效配合。 “47号!”施耐德教官在一次演练后单独叫住他,“你单兵技能不错,但太个人主义。在这里,一个人再强也打不过一个配合默契的小队。学会信任你的队友,学会成为团队的一部分。” 这句话触动了齐梓明。他想起了翠鸟,想起了马利克,想起了在矿场并肩作战的那些人。在战场上,确实没有人能独自生存。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队友的特点,学习预测他们的行动,调整自己的节奏以适应团队。他主动与陈文辉、林国伟组成固定训练小组,三人逐渐培养出默契。 --- 第三个月开始,施耐德教官开始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和能力特点,为原战斗小队补充因减员而空缺的岗位。这不是正式分配,而是训练中的角色扮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很可能预示着未来的实际安排。 一天下午,施耐德将全体新兵集合到训练场。“今天开始,你们将按照模拟战斗岗位进行专项训练。”他宣布,“根据过去三个月的观察评估,我为每个人分配了初步角色。注意,这不是最终决定,表现不佳会被调换,表现优异可能晋升。” 他开始念名单和岗位分配。 “16号陈文辉——火力压制机枪手。你力量足,能稳定控制后坐力,射击时有耐心。” “22号林国伟——医疗兵兼通讯兵。你细致,记忆力好,在压力下能保持冷静。” “31号——爆破专家。你对机械和炸药有天生的理解。” “47号齐梓明——”施耐德停顿了一下,目光与齐梓明对视,“精确射手,兼小队侦察。你的射击精度在同期中最好,移动速度快,地形判断准确。” 齐梓明心中一动。精确射手不是狙击手——狙击手通常独立或两人小组行动,负责超远距离精确打击;而精确射手是步兵小队的一部分,使用半自动精确步枪,为中距离交战提供精确火力支持,同时承担一定的侦察任务。这个岗位需要技术,也需要团队协作能力。 “你们各自的教官会进行专项训练,”施耐德继续说,“但记住,即使专精某一岗位,你们也必须掌握所有基础技能。在战场上,机枪手可能阵亡,医疗兵可能需要拿起步枪战斗,精确射手可能不得不进行近距离突击。多一项技能,多一分生存机会。” 专项训练开始了。齐梓明被分配到“猎鹰”教官手下——一个沉默寡言的前特种部队狙击手,左眼下方有一道弹片留下的伤疤。 猎鹰教官的教学方法与罗德里格斯截然不同。他很少说话,更多的是示范和纠正。第一天,他没有让齐梓明碰枪,而是带他爬上一座小山丘,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观察,”猎鹰只说了一个词。 齐梓明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观察地形,观察植被,观察光线变化,观察远处训练场上的人影移动。三小时后,猎鹰问:“你看到了什么?” 齐梓明描述了他看到的——训练场东侧有一片低洼地,下午阳光会在那里形成阴影;西侧的小树林可以为侧翼机动提供掩护;北面的土坡是理想的观察点... “不够,”猎鹰打断他,“再观察。” 又过了一小时,齐梓明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有一段松动了;一辆停放的皮卡车轮胎气压不足;远处靶场的风向标显示微风从东南方向吹来... “现在你开始看了,”猎鹰说,“精确射手的第一武器不是步枪,是眼睛。第二武器是大脑。步枪只是第三。” 接下来的训练同样独特。猎鹰教齐梓明如何测算距离不使用测距仪,如何判断风速和风向,如何计算弹道下坠,如何选择射击位置和逃生路线,如何在长时间潜伏中保持专注... “你不仅要能击中目标,”猎鹰在一次训练中说,“还要知道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等待,什么时候转移。一个暴露位置的精确射手,就是个死靶子。” 与此同时,齐梓明继续参加常规的小队战术训练,只是现在他有了明确的角色定位。在演练中,他开始学习如何与小队的其他成员配合——为突击手提供掩护射击,为机枪手指示目标,为医疗兵创造救援窗口... 三个月高强度训练下来,齐梓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思维都被重塑了。他不再是那个在矿场上惊慌失措、拖着伤腿逃命的新人,而是一个掌握了专业技能、能在团队中发挥作用、对战场有了基本理解的士兵。 一天晚上,齐梓明躺在营房床上,听着周围新兵熟睡的呼吸声,想起了施耐德教官的话:“有价值是唯一的生存保障。” 他现在确实更有价值了——对公司,对小队,对自己。但这价值会将他带向何方?是更多的战场,更危险的任务,还是像翠鸟那样的结局? 他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整齐而冰冷。在这个由钢铁、汗水和纪律构成的世界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却也失去了某些东西——也许是天真,也许是自由,也许是选择的权利。 但至少,他还活着。而在SKM公司,在这个充满暴力和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一种需要不断用技能、勇气和谨慎来捍卫的胜利。 齐梓明闭上眼睛,让疲惫将自己拖入睡眠。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在这个地方,训练永远不会结束,因为生存的考验也永远不会结束。他能做的,只是不断变得更强,更有价值,更难以被替代或淘汰。 这就是SKM公司的生存法则,简单而残酷。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法则下生存。 第十七章 代号“短刃” 齐梓明已经算不太清离家多久了。大概是四个多月?时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营地里变得模糊,以训练日程和身体恢复的节点来划分,而不是日历上的数字。白天在汗水和尘土中流逝,夜晚在疲惫与浅眠中消磨。有时在睡前,他会淡淡地想起已经去世的母亲,还有那个早已组建新家庭的父亲——记忆中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老照片。这些过去的生活片段,感觉离他越来越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训练进入第四个月时,变化开始发生。不仅仅是身体变得更强壮、技能变得更娴熟,更是一种身份的彻底转变。 一天清晨,施耐德教官将包括齐梓明、陈文辉和林国伟在内的八名新兵单独留下。“从今天起,你们正式编为‘第七战斗小队’,替补前几个月在任务中减员的空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但其中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你们的表现证明了自己值得这次机会。” 接下来是装备更换。他们被带到营地西侧的军械库,一间散发着机油和金属气味的仓库。保管员是个一脸严肃的老兵,左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但动作异常熟练。 “防弹衣,IV级防护板,可附加战术挂载点。”保管员一边说,一边将一件深灰色的防弹背心递给齐梓明。背心比训练用的重很多,但设计合理,重量分布均匀。齐梓明将它穿上,调整肩带和腰封,感受着它紧贴身体的坚实感。 “军靴,G公司战术款,防水防刺,适合多种地形。”那是一双深棕色靴子,鞋底纹路深刻,踝部支撑坚固。齐梓明脱下穿了几个月的训练靴,换上新的,脚踝处传来舒适的包裹感。 “匕首,M9刺刀变体,全长32厘米,刀刃18厘米,锯齿背刃,可切割、穿刺、锯断铁丝。”保管员递过一把装在战术鞘中的匕首。齐梓明抽刀出鞘,刀刃在仓库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握柄的防滑纹路贴合手掌。 “***19手枪,9毫米口径,扩容弹匣容量20发,配战术枪灯。”手枪比想象中轻巧,但握在手中有一种扎实的平衡感。齐梓明按照训练所学,检查枪膛,退下弹匣又装上,动作流畅。 最后是主要战斗武器。保管员根据每个人的岗位分配,逐一发放。 陈文辉作为火力压制机枪手,领到了一挺FN Minimi轻机枪,配200发弹链箱和备用枪管。“学名M249,你们可以叫它‘锯子’,”保管员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因为它能把任何东西锯开。” 林国伟作为医疗兵兼通讯兵,领到的是一支HK416自动步枪,但比标准型稍短,更适合在狭窄空间使用。此外,他还获得一个装满了医疗用品和通讯设备的专用背包,重量不轻,但他已经能熟练背负。 轮到齐梓明了。 “精确射手步枪,HK417,7.62×51毫米口径,20英寸重型枪管,配施密特-本德3-12×50光学瞄准镜。”保管员将步枪交到他手中,“半自动,精度在800米内保证。比狙击步枪快,比突击步枪准。你的武器。” 齐梓明接过步枪。它比训练用的模拟武器重,但重量分布极佳。他检查枪械状态——枪膛清洁,瞄准镜镜片无尘,枪托长度可调节。他拉动枪机,听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精密机械完美配合的声音。 “熟悉它,”保管员说,“它是你的延伸。你的生命可能取决于你是否比敌人更了解你的武器。” 领完装备后,他们回到营房,脱下了穿了几个月的灰色编号训练服。那些衣服上还留着汗渍、泥点和训练中破损后粗糙缝补的痕迹。齐梓明将47号训练服折好,放在床边,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虚——那个数字曾是他的身份,他的标签,现在即将被取代。 当天傍晚,施耐德教官通过广播通知:“所有新编入战斗小队的人员,晚餐后到食堂集合。今晚举行‘生日宴会’。” 食堂被简单装饰过——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了相对干净的桌布。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的食物:烤羊腿、炖蔬菜、新鲜面包,甚至有几箱啤酒。营地里的几位教官和老兵也在场,包括马利克和“萨坎”。 施耐德教官站在食堂前方,手中端着一杯水(他从不饮酒)。“今晚,我们庆祝新兵的诞生。”他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食堂中回荡,“不是庆祝你们来到这个世界,而是庆祝你们成为SKM的战士,成为能够在战场上生存、战斗、完成任务的职业军人。” 他扫视着在场的新兵,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片刻。“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没有名字的编号。你们将拥有代号——在训练和行动中使用的名字。这个代号将成为你们新的身份,代表着你们在团队中的角色、你们的特点、你们的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取一个对你而言有意义的名字。它可以是你擅长的,可以是你向往的,可以是你必须记住的。但记住:一旦选择,它将伴随你在SKM的整个生涯。现在,给你们十分钟思考。” 食堂里响起低声交谈。齐梓明看着手中的武器——那支HK417精确射手步枪,想起了猎鹰教官的教导:“精确射手的第一武器是眼睛,第二是大脑,第三才是步枪。”齐梓明闭上眼睛,回想着自己在训练中的表现。他射击精准,但不是最顶尖的狙击手材料;他移动快速,但不是最出色的突击手;他观察敏锐,这是猎鹰教官肯定过的。他需要找到一个能代表自己特点,又不会过于张扬的代号。 他想起了那把新发的匕首——短小,隐蔽,但必要时刻能致命。在近身格斗训练中,教官曾说过:“有时候,最不起眼的武器最危险。”齐梓明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战士,他更擅长在暗处观察,在关键时刻出手。 “短刃。”他轻声对自己说。短小精悍,不显眼但致命,适合近身搏杀,也象征着他作为精确射手兼侦察的角色——不是远距离的狙击手,而是中近距离的精准威胁。 十分钟后,施耐德教官要求每个人报出自己的代号。 “铁砧。”陈文辉第一个说,声音坚定。他是机枪手,需要像铁砧一样稳固,为小队提供坚实的基础火力。 “灰雁。”林国伟说,声音平静。灰雁在迁徙中担任导航和通讯角色,适合医疗兵兼通讯兵的岗位。 “猎犬。”“山猫。”“铁锤。”“磐石。”“回音。” 轮到齐梓明了。“短刃。”他说。 施耐德教官点了点头,没有评论,只是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个人的代号。“从此刻起,这些就是你们在SKM的名字。在任务简报、通讯、日常交流中,你们将使用这些代号。你们的编号将成为历史。” 他合上笔记本,举起水杯:“为了新生,为了生存,为了完成任务。干杯!” “干杯!”食堂里响起混杂着不同口音的回应。啤酒杯碰撞,笑声和交谈声逐渐填满空间。 宴会继续进行。食物被分享,故事被讲述——大多是训练中的趣事,或是老兵们刻意淡化危险的任务经历。齐梓明注意到,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人们也避免深入谈论过去或未来,只停留在当下的片刻放松中。 他吃着烤羊肉,味道比平时营地伙食好得多,但不知为何,他尝不出太多滋味。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那个他已经开始遗忘的家,那些变得越来越模糊的面孔。母亲的笑容,父亲最后一次送他上车时的表情...这些记忆正在被新的现实覆盖:武器保养规程,战术队形,代号呼叫,小队配合。 林国伟——现在是灰雁——坐到他身边。“短刃,”他尝试着用新代号称呼,“你觉得我们会很快出任务吗?” 齐梓明看了看周围正在庆祝的人群,又看了看窗外黑暗中的营地。“施耐德不会无缘无故举行宴会,”他平静地说,“这是告别,也是准备。” 果然,宴会接近尾声时,施耐德教官再次站到前方。“享受今晚,”他说,“因为从明天开始,第七小队将开始为期两周的高强度协同训练。两周后,根据评估结果,你们可能会接到第一个实际任务。”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轻松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紧绷感。 “记住你们的代号,记住你们的选择,”施耐德继续说,“在战场上,你的代号就是你的一切。它代表着你的技能,你的责任,你在小队中的位置。不要辜负它。” 宴会结束后,齐梓明回到营房。他的新装备整齐地摆放在床边——防弹衣、步枪、手枪、匕首、头盔、战术背心。在月光下,这些装备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套等待主人披挂的铠甲。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无法立即入睡。“短刃,”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它现在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必须承担的身份。就像那把他选择的匕首,他必须保持锋利,保持隐蔽,在需要时能够一击致命。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远处训练场上,仍有夜训小组在进行演练。在这个永不真正沉睡的营地里,齐梓明感到自己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正在断裂。母亲、父亲、家乡、以前的生活——这些都成了遥远的回声。 他是短刃,SKM第七小队的精确射手。这是他现在的身份,也许也是他未来的全部。 齐梓明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逐渐淡去的记忆轻轻放下。明天还有训练,还有需要掌握的技能,还有需要证明的价值。在这个世界里,只有眼前的道路,没有回头的可能。 短刃必须保持锋利,因为钝刃在战场上只有被折断的命运。而他已经走了太远,无法回头,只能向前,向着未知的战场,向着等待着他的第一个任务。 第十八章 第七小队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营地。齐梓明——现在应该叫短刃了——站在第七小队的集合点,感受着装备的重量和清晨的凉意。防弹衣紧贴胸膛,HK417步枪斜挎在身前,手枪在腿侧,匕首在另一侧。这些不再只是发放的装备,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作为“短刃”这个身份的延伸。 在他身边,铁砧、灰雁和其他新编入的队友已经整装待发。每个人都沉默着,检查自己的装备,调整背带,最后一次确认武器状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期待的气氛——这是他们正式成为战斗小队成员的第一天。 远处,一个男人向他们走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修长但并不瘦弱,步伐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既不像军人那样刻板,也不像普通人那样随意。他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最明显的一道从左边眉毛延伸到发际线。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黎明时分的天空,冷静而锐利。 “我是快刀手,第七小队队长。”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法语口音,但清晰准确,“从今天起,你们是第七小队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们要为小队负责;第二,小队要为你们负责。” 快刀手的目光扫过八张新面孔,没有多余的表情。“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一些战斗的筛选,几个月的训练。但那些只是入门。真正的小队协同,是在战场上用血和信任建立起来的。你们现在还没有那种信任,所以我们要建立它。” 他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跟我来。带你们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第七小队的驻地位于营地西北角,相对独立于其他单位。这里有一栋L形的预制板建筑和几顶大型帐篷围成的院落。院子里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上有明显的弹痕和粗糙的修补痕迹。建筑外墙挂着一些简易的晾衣绳,上面挂着洗净的作战服和战术装备。整个区域整洁但实用,处处显示出长期驻扎的痕迹。 “这里是我们的生活区、装备区和简报室。”快刀手推开建筑的主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功能区。一侧是排成一列的双层床,大约能容纳二十多人;另一侧是储物柜和装备架;最里面是一块白板和几张长桌,显然是用于任务简报。 墙上有几张地图,用彩钉标记着不同位置。齐梓明注意到其中一张是刚果(金)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各种符号。还有一些照片钉在布告板上——大多是第七小队成员的合影,有的在营地,有的在野外,有的在车辆旁。照片上的人笑容轻松,但齐梓明能看出他们眼中的疲惫和那种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神态。 “坐。”快刀手指了指长桌周围的折叠椅。 八名新人坐下,快刀手站在白板前。“正式介绍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这个营地是去年十月份建立的,也就是1998年10月。SKM公司在这里有两个主要目的:第一,为参与刚果战争的单位提供补给和休整基地;第二,训练像你们这样的新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第七小队在两个月前参加了刚果东部的战斗。我们原本有二十二人,六人战死,九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已经送回欧洲治疗。剩下的七人,加上你们八人,现在小队总人数是十五人,不是二十四——不要相信施耐德说的数字,他总是夸大。” 快刀手走到地图前,指着刚果东部区域。“我们在那里待了七周。任务类型包括护卫、侦察、突袭和阵地防御。敌人不只有当地武装,还有卢旺达和乌干达的介入部队,以及至少三家其他PMC(私人军事公司)的人员。环境恶劣,局势复杂,伤亡率高。” 他转身面对新人:“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而是要你们明白将要面对什么。刚果不是训练场,那里没有暂停按钮,没有安全区。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快刀手走到一张照片前,上面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就是两个月前的第七小队。”他指着照片上的人,“这些人死了,或者受伤离开了。现在,你们接替他们的位置。这不是游戏,不是模拟。你们肩上的责任,是继续这些人的战斗,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任务。” 房间里一片沉默。齐梓明看着照片上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联结——这些人他从未见过,但他们的空缺将由他来填补。他们的死亡,成为了他加入的理由。 “现在,让我介绍你们的队友。”快刀手朝门口点了点头,几个男人陆续走了进来。 一共七个人,都穿着和新人相似的装备,但看起来更加破旧,更加贴合身体。他们的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战场痕迹——伤疤、疲惫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 “从左到右,”快刀手开始介绍,“‘铁匠’,爆破专家,在刚果炸毁过三座桥梁;‘医生’,我们的战地医护,虽然代号叫医生但最喜欢用狙击步枪;‘幽灵’,侦察专家,能在你眼皮底下消失;‘铁砧二号’,机枪手,别和新人铁砧搞混了;‘哨兵’,观察员兼通讯;‘牧羊人’,战术指挥副手;‘乌鸦’,装备和后勤。” 每个被介绍的老兵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表情。他们的目光在新人身上扫过,评估、判断,但不带明显的情绪。 “这八位是新成员,”快刀手指向新人,“他们的代号你们刚才应该听到了。从今天起,他们是第七小队的一部分。” 快刀手回到白板前,语气变得务实:“介绍完毕。现在开始工作。未来两周,我们将进行高强度协同训练。目标是建立最基本的默契和信任。训练内容包括:小队战术移动、火力协调、伤员撤离、通讯程序、紧急情况应对。每天训练十二小时,没有休息日。”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沟通、信任、反应、适应。 “在战场上,你们必须知道身边的队友会做什么,甚至在他们做之前就知道。你们必须相信,当你们需要掩护时,会有人提供;当你们倒下时,会有人来救;当你们犯错误时,会有人弥补。这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通过无数小时的共同训练和共同经历建立。” 快刀手走到新人面前,目光逐一与他们对视:“我知道你们受过训练,学过理论,练过技能。但那不够。在第七小队,你们必须学会成为团队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的个体。你们的第一身份不再是突击手、机枪手或精确射手,而是第七小队的成员。明白吗?” “明白,队长。”八个人的回答参差不齐。 “不够整齐,但没关系,以后会改进。”快刀手说,“现在,给你们三十分钟熟悉驻地,放置个人物品。三十分钟后,训练场集合,开始第一次协同训练。解散。” 第十九章 训练与指点 新人们散开,开始将背囊里的个人物品放进分配的储物柜。齐梓明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下铺,迅速整理好装备和少量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军医给的脚踝护具,还有一本在训练期间偷偷记笔记的小本子。 铁砧(陈文辉)的床铺在他旁边。“你觉得他们怎么样?”铁砧低声问,朝老兵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起来经历过很多。”齐梓明回答,同时检查步枪的瞄准镜,“比我们想象的多。” 灰雁(林国伟)走过来,表情严肃:“我听到‘医生’和‘哨兵’在谈话。他们说,两周后可能真的有任务,不是训练。” 齐梓明点点头,并不意外。快刀手的话语中已经暗示了这一点。SKM公司不会无限期训练他们,尤其是在刚果战事需要人手的情况下。 三十分钟后,第七小队全体成员在训练场集合。快刀手已经在那里等待,身边站着施耐德教官和另外两名辅助教官。 “第一项训练:基础小队移动。”快刀手宣布,“我们将从最简单的四人火力组开始,逐步扩展到全小队协同。今天的目标是形成基本的移动模式和火力覆盖节奏。” 训练开始了,比新人预想的更加严苛。快刀手对每个细节都有要求:步伐的节奏、队员之间的距离、视线覆盖的角度、武器指向的位置、通讯的简洁性... “短刃,你的位置太靠后!精确射手应该在侧翼,既能提供火力支持,又能观察敌方动向!” “铁砧,机枪火力不是一直扫射!点射,控制,节省弹药!” “灰雁,你背着医疗包,但不意味着你不能战斗!保持武器就位!” 训练进行了两小时,期间只有短暂的水分补充时间。新人们很快意识到,尽管他们受过几个月训练,但在真正的老兵面前,他们仍然显得笨拙和不协调。老兵们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不需要思考就能找到最佳位置,而新人则需要不断调整和纠正。 中午短暂休息时,齐梓明坐在训练场边缘,按摩着隐隐作痛的脚踝。幽灵——那个侦察专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的移动还不错,”幽灵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但观察不够。你太专注于前方了。” 齐梓明抬头看他。幽灵是个瘦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睛异常明亮。“什么意思?” “精确射手不只是开枪的人,”幽灵在他身边坐下,“你是小队的眼睛之一。你要看的不仅是目标,还有目标周围的一切——可能存在的其他敌人,可用的掩护,撤退路线,潜在威胁。”他指了指训练场,“刚才的演练中,你错过了左侧树丛里的模拟埋伏点。如果那是真的,我们整个小队的侧翼就暴露了。” 齐梓明回想刚才的训练,意识到幽灵说得对。他太专注于保持队形和寻找射击位置,忽略了环境细节。 “这是经验问题,”幽灵站起来,“你会学会的。只要你能活够长时间。” 下午的训练转向房间清理和近距离交战战术。在一个模拟建筑中,小队练习如何突入房间,如何清理角落,如何避免友军误伤。标记弹的啪啪声不绝于耳,彩色的印记在新人的作战服上越来越多。 在一次演练中,齐梓明和铁砧二号(老兵机枪手)搭档突入一个房间。铁砧二号的动作迅猛而精确,先扔进一枚模拟***,然后快速突入,清理左侧,同时为齐梓明留出右侧的射击角度。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看到差距了吗?”演练后,铁砧二号问齐梓明,脸上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们受过训练,但缺乏实战的节奏感。在真实的房间里,三秒足够敌人开枪两次。你必须更快,更果断。” 齐梓明点头。他能感觉到那种差距——不是技能的差距,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和决策能力的差距。这种差距只能在真实或接近真实的环境中获得,无法在训练场上完全模拟。 傍晚时分,当天的训练结束。新人们浑身酸痛,作战服被汗水浸透,身上布满了标记弹留下的彩色印记。但齐梓明能感觉到,仅仅一天,他们已经学到了一些无法从理论课中获得的东西——一种初步的团队节奏感,一种对身边队友动作的模糊预判。 晚餐时,第七小队围坐在食堂的一角。新人和老兵混坐,开始有简短的交流。医生谈起在刚果的一次任务中,如何在四百米外击毙了一个火箭筒手,救了半个小队;铁匠描述如何用有限的炸药炸毁一座桥梁,延迟敌军推进;乌鸦抱怨刚果的泥路对车辆的摧残... 齐梓明听着这些故事,意识到这些不仅仅是战例分享,而是老兵们在向新人传递经验,帮助他们理解即将面对的环境。 回到驻地后,快刀手将所有人召集到简报室。“第一天训练结束,”他说,“你们表现出了潜力,但也暴露了许多不足。记住: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好。因为两周后,我们很可能重返刚果。到那时,你们将是真正的第七小队成员,而不仅仅是在训练场上的模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更难。解散。” 齐梓明躺在床上,听着营地里熟悉的声音——远处的哨声,车辆的引擎声,其他小队训练归来的脚步声。他的身体疲惫,但思绪清晰。他想起了快刀手的话,想起了那些老兵身上的伤疤和眼中的神情,想起了照片上那些已经不在的第七小队成员。 他是短刃,第七小队的精确射手。两周后,他可能将面对真正的战场,真正的敌人,真正的生死考验。训练场上的彩弹会变成实弹,模拟建筑会变成真实的房屋和丛林,演练中的错误可能导致真实的伤亡。 齐梓明闭上眼睛,但无法立即入睡。他的脑海中回放着白天的训练片段,分析着自己的每个动作,每个决定。他需要更快,更准,更警觉。他需要学会信任队友,也需要让队友信任他。 在黑暗中,他轻声重复自己的代号:“短刃。”然后加上了一句:“第七小队。” 这两个身份现在交织在一起,定义着他,也约束着他。在这个远离家乡、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里,这是他仅有的锚点,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雾,洒在营地的土地上。远处的刚果,那个正在经历战火的国家,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齐梓明知道,当那一刻到来时,他必须准备好——不是为了荣誉或理想,而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为了身边这些刚刚成为队友的人,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第七小队成员留下的空缺。 他深吸一口气,让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明天还有训练,还有需要学习的课程,还有需要建立的信任。在这个永不停歇的营地里,在这个战争边缘的世界中,这是他的生活,他的现实,他必须走完的道路。 第二十章 战争边缘 协同训练的最后一个清晨,齐梓明在起床哨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两周密集训练留下的肌肉酸痛已经转为一种坚实的力量感,那些曾经需要刻意回忆的动作流程开始变得自然。他可以闭着眼睛完整拆解再组装他的HK417步枪;可以在模拟突入房间时准确预判铁砧和灰雁的位置;可以在夜间行进中仅凭脚步声识别队友。 两周时间不长,但每一天都被高强度训练填满。从黎明到黄昏,他们在训练场上反复演练各种战术场景:城镇巷战、丛林伏击、建筑物清理、防御阵地构筑。老兵们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纠正每一个细节错误。齐梓明记得“幽灵”教他如何在移动中保持隐蔽,记得“医生”指导他如何在不同距离调整瞄准点,记得“铁砧二号”演示机枪火力如何与精确射击配合。 最大的变化不是技能,而是一种逐渐形成的默契。第八天的一次演练中,齐梓明没有听到任何指令,仅凭“猎犬”的一个手势就改变了移动方向,为小队侧翼提供了掩护。演练结束后,快刀手难得地点头:“开始像个小队了。” 现在,训练结束了。 齐梓明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未明,营地笼罩在深蓝色调中,但各处已经开始活动。车辆引擎启动,人员走动,低沉的指令声穿透清晨的空气。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他迅速整理装备,按照两周来养成的习惯检查每一项:步枪清洁,弹药满装,防弹板位置正确,医疗包齐全,通讯设备电量充足。当他背起全部装备时,重量不再让他感到吃力,而是成为一种熟悉的负担,一种身份的确认。 第七小队全体成员在驻地前集合。十五个人,全副武装,沉默地检查彼此装备。快刀手沿着队列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武器和装具。他在齐梓明面前停下,伸手调整了一下他胸前弹匣包的角度。 “紧一点,”快刀手低声说,“在车上颠簸时,松散装备会发出声音。”他转向所有人,“最后检查:武器安全装置,弹药数量,饮水,通讯设备。三分钟后登车。” 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这些车辆比齐梓明在营地常见的更加破旧,车身布满划痕和凹痕,车窗玻璃换成了防弹材料,车顶上架着重机枪。乌鸦——小队的装备和后勤专家——正在检查轮胎压力和油箱。 “上车,”快刀手命令,“按训练时的分组。第一辆车:我、铁砧、短刃、医生、幽灵、铁匠、灰雁。第二辆车:牧羊人、哨兵、铁砧二号、猎犬、山猫、磐石、回音。” 齐梓明登上第一辆车,坐在靠窗位置。车内空间拥挤,装备堆放在脚边和座位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铁砧坐在他对面,正在最后一次检查机枪的弹链。医生靠窗坐着,闭目养神,但齐梓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击大腿,那是一种保持专注的方式。 车辆驶出营地大门时,齐梓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在晨雾中逐渐模糊,训练场、营房、哨塔都变成了轮廓。过去四个月的生活,从矿场的死里逃生到训练场的汗水,都留在了那里。前方是未知的战场,真实的战争。 “记住,”快刀手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平静而清晰,“我们现在进入战区。路上可能遇到任何情况:检查站、地雷、伏击。保持警觉,但不要紧张。紧张会导致误判。” 车队沿着颠簸的土路行驶了几个小时,穿过稀疏的林地和平坦的灌木丛地带。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村庄,房屋倒塌,墙壁上有弹孔。路上遇到过两次政府军的检查站,士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手持老旧步枪,眼神警惕而疲惫。快刀手出示了文件,简短交谈后就被放行。 中午时分,车队抵达SKM公司的战区集结地。这是一个比训练营地大得多的设施,更像一个小型军事基地。铁丝网围起的区域内,数十顶帐篷和预制板建筑排列有序,不同公司的旗帜在入口处飘扬。齐梓明看到了SKM的蓝黑色标志,也看到了其他几家国际知名PMC公司的旗帜。 集结地内繁忙而混乱。各种车辆穿梭往来——轻型装甲车、武装皮卡、运输卡车。穿着不同公司制服的人员随处可见,有的在维护装备,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围坐在一起吃饭或交谈。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废气、尘土和烹饪食物的气味。 “这里至少有五家公司在运作,”医生低声说,眼睛扫视着周围,“看那边,绿色迷彩的是‘北风’公司,他们主要做安保和训练;黑色制服的是‘铁砧国际’——不是你的代号,是公司名——他们擅长**险护送;那些穿杂色迷彩的可能是自由承包商小组。” 齐梓明注意到,尽管不同公司的人员共享这个基地,但他们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SKM的驻地位于基地西北角,用额外的铁丝网和沙袋墙与其他区域隔开。两座大型帐篷作为生活区,一座预制板建筑作为指挥所和装备库,周围停着七八辆各种车辆。 “所有人注意,”快刀手在车队停稳后说,“这是我们的临时驻地。规矩很简单:第一,不得擅自离开SKM区域;第二,尽量少于其他武装人员接触;第三,任何冲突立即报告,不得私自处理。明白吗?” “明白,队长。” “现在卸载装备,整理驻地。乌鸦分配床位,医生检查医疗物资,铁匠查看爆破装备,其他人整理个人装备和武器。三小时后,我和牧羊人去指挥部领取任务简报。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驻地范围。” 驻地内已经有一些SKM的其他小队成员。齐梓明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在训练营见过但不同小队的士兵。他们简单点头致意,没有过多交流,各自忙碌着。 整理装备时,齐梓明注意到驻地外不远处,“北风”公司的人员正在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绿色迷彩,动作整齐,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更远处,“铁砧国际”的一组人围在一辆损坏的装甲车旁,激烈争论着什么。 “别看太久,”幽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这里,过多关注可能被视为挑衅。各家公司的关系...很复杂。表面上合作,私下里竞争合同、争夺资源。去年在安哥拉,两家公司的人因为争夺一个机场的控制权差点打起来。” 齐梓明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装备。他将步枪放在床边容易拿到的地方,手枪放在枕头下,匕首插在靴筒里。这些都是训练中养成的习惯——装备的位置必须固定,在黑暗或紧急情况下才能快速取用。 下午两点左右,驻地边缘传来争吵声。齐梓明抬头看去,见山猫和一个穿着“铁砧国际”制服的大个子男人对峙着。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气氛紧张。 “怎么回事?”快刀手刚从指挥部回来,见状立即走过去。 山猫转身,脸色涨红:“他说我们的车占了他的停车位。” 大个子男人操着南非口音的英语:“这个位置一直是我们小队的。你们新来的不懂规矩?” 快刀手平静地看着对方:“我是第七小队队长快刀手。这里是SKM分配的区域,停车位置由我们自行安排。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向指挥部提出。”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提出,”男人挑衅地说,“我只知道我们先来的。” 快刀手的眼神变冷了,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第二,我让指挥部保安来处理。你选哪个?” 几个“铁砧国际”的人围了过来,同时,第七小队的成员也无声地站到快刀手身后。气氛瞬间紧绷,齐梓明感到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他的手不自觉地移向腿侧的手枪。 对峙持续了几秒钟,仿佛漫长的时间。最终,大个子男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SKM的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冲突化解后,快刀手将所有人召集到帐篷里。“刚才的情况,以后可能还会发生,”他说,“我要你们记住:不挑衅,但也不示弱。在这个地方,软弱会被视为可欺。但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打仗,不是在这里斗气。” 他走到一张临时拼凑的桌子前,摊开一张地图。“现在说正事。任务已经下达。”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 “目标:卡桑加市,”快刀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这里八十公里。城市原本由政府军控制,但三天前,反政府武装‘刚果解放阵线’发动突袭,已经占领了城市东部和中部区域。政府军退守西部,但防线正在崩溃。” 地图上,卡桑加市被红线分为两半,东部标着“CLF控制区”,西部标着“政府军控制区”。 “我们的任务是协助政府军夺回城市控制权,”快刀手继续说,“具体来说,SKM负责东城区突入和关键据点清除。与我们协同作战的还有政府军一个步兵营,以及‘北风’公司的两个小队,他们负责侧翼掩护和后勤线保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是一次城市战斗。意味着近距离交战,复杂地形,平民混杂。难度比野外作战大得多。但我们有两周协同训练的基础,应该能够应对。” “时间表?”牧羊人问。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六点前抵达卡桑加西郊集结点。七点开始进攻。第一阶段目标是夺取东城区的三个关键交叉口,建立前进阵地。第二阶段视情况决定。” 快刀手开始分配具体任务。齐梓明所在的火力组负责夺取第一个交叉口,清除周边建筑物内的敌人,为后续部队打开通路。 “短刃,”快刀手看向他,“你的位置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建筑物,“三层楼,制高点,视野覆盖整个交叉口。你需要在这里建立观察和射击阵地,为突击组提供火力支持。” “明白。” “问题?”快刀手问。 铁砧举手:“敌方火力配置?” “根据情报,CLF在城市内布置了重机枪阵地、火箭筒小组,可能还有狙击手。他们没有空中支援,但熟悉城市地形,可能设置了大量简易****。” “平民情况?”灰雁问。 “城市人口约五万,战事爆发后,约一半逃离,剩余的大多躲在家中或避难所。交火时必须注意目标识别,避免平民伤亡。但也要警惕,CLF可能强迫平民作为人盾,或者让战斗人员混入平民中。” 简报持续了四十分钟,快刀手详细讲解了任务每个阶段的目标、风险、应对方案。最后他说:“这是我们第七小队的第一次实战协同。记住训练的内容,相信你的队友,保持沟通。最重要的一点:活着完成任务。” 夜幕降临,集结地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紧张的气氛并未消散。远处偶尔传来车辆声、零星枪声——不是交火,可能是试射或走火。齐梓明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床位上,无法入睡。 他想着明天的战斗,想着卡桑加市的街道和建筑,想着可能面对敌人。他想起了矿场的夜晚,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但现在,恐惧之外,还有一种不同的感觉——一种准备就绪的专注,一种对自身能力的模糊信心,一种对身边这些人的依赖。 帐篷外,快刀手和牧羊人在低声交谈。齐梓明隐约听到片段:“...政府军不可靠...北风公司有自己的算盘...我们只能靠自己...” 铁砧翻了个身,轻声问:“短刃,你睡着了吗?” “没有。” “紧张?” 齐梓明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我也是。”铁砧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们中的谁明天...” “不要想,”齐梓明打断他,“想任务,想行动步骤。其他的,等结束后再想。” 这是训练中学到的一点:在战前,过度思考死亡或受伤只会增加焦虑。专注于可控制的事情——装备、计划、技能。 凌晨三点,起床准备。黑暗中,第七小队成员沉默地穿戴装备,检查武器,吃下配发的能量棒。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四点整,车队出发。两辆越野车驶出集结地,汇入一支更大的车队——包括SKM的其他小队、政府军车辆、北风公司的装甲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光柱,引擎声汇成隆隆轰鸣。 齐梓明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远处,地平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卡桑加市在前方等待着,街道、建筑、敌人,还有未知的命运。 他检查了一遍步枪,确认瞄准镜清晰,弹匣满装。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 短刃,第七小队精确射手,准备投入战斗。训练结束了,现在是真实的战争。而生与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 空楼与诡雷 卡桑加市的街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条条灰色的伤口,沿着破损的建筑和烧毁的车辆延伸。第七小队的越野车在政府军装甲运兵车的引领下,缓慢而谨慎地驶入城市西区。车灯切割着黑暗,照亮了路面上的瓦砾、弹壳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齐梓明透过车窗观察着两侧。建筑物大多破损严重——窗户破碎,墙壁布满弹孔,有些部分已经坍塌。偶尔能看到墙上潦草的涂鸦,有些是政治标语,有些只是绝望的涂画。街道上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他知道,在那些黑暗的窗口后面,可能藏着平民,也可能藏着敌人。 车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分散停下。快刀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而清晰:“按计划行动。各组到达指定位置后报告。记住,建筑物清理要彻底,注意IED和陷阱。行动。” 齐梓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夹杂着烟尘和腐烂的气味涌入鼻腔。他迅速下车,身体压低,HK417步枪指向潜在威胁方向。铁砧从另一侧下车,沉重的Minimi机枪在他手中显得异常稳定。 “短刃,铁砧,目标建筑物十一点方向,五十米,”快刀手的声音继续,“三层,白色外墙,部分坍塌。快速移动,建立阵地。” “收到。”齐梓明回应,向铁砧打了个手势。 两人开始向目标建筑物移动。齐梓明在前,步枪抵肩,小步快跑,在瓦砾和废墟间寻找掩护。铁砧紧随其后,机枪指向不同方向,提供警戒。训练中的默契在此刻显现——不需要言语,他们自然地交替掩护,保持移动节奏。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有时是单发,有时是短点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间回荡,难以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每一次枪响都让齐梓明的神经绷紧一分。黑暗中,每个阴影都可能是敌人,每个声响都可能是威胁。 目标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它曾经可能是商店或办公楼,现在外墙剥落,三层的一角已经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一楼的门窗都被木板封死,但侧面有一扇破损的后门。 齐梓明在建筑物外十米处停下,蹲在一辆烧毁的汽车残骸后。“铁砧,掩护。我检查入口。” 铁砧点头,机枪指向街道两侧。齐梓明快速移动到后门旁,贴着墙壁,用枪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停顿了几秒,倾听。没有动静。 小心地,他侧身进入建筑物内部。黑暗几乎完全,只有从破损处透进的微光勾勒出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他打开步枪上的战术灯,光束切割黑暗。 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地上散落着瓦砾、碎玻璃和废弃的物品——几张翻倒的椅子,一个破碎的柜台,几本泡水后黏在一起的书籍。墙壁上有弹孔,但看起来是旧痕迹。 “一楼安全,”他低声通过通讯器报告,“正在检查楼梯。” 铁砧进入建筑物,机枪指向不同的角落。两人背靠背,缓慢移动,检查每个可能的藏身点——柜台后,楼梯下,半开的储藏室门后。除了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楼梯位于大厅后方,混凝土结构,部分台阶已经破损。齐梓明示意铁砧在楼梯口掩护,自己小心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放轻,每一步都停顿倾听。战术灯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照亮了更多弹孔和涂鸦。 二楼似乎是办公区域,有几个隔间和小房间。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的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齐梓明逐一检查每个房间,动作迅速而彻底。在一个房间里,他发现了一个空的食品罐头和几个烟头,看起来是几天前留下的。 “二楼安全,”他报告,“有近期活动痕迹,但无人。” “继续,”快刀手回应,“清理三楼,然后建立阵地。” 三楼是顶层,部分天花板已经坍塌,露出天空逐渐变亮的深蓝色。这里曾经可能是个会议室或储藏室,现在只剩下几根支撑柱和满地碎砖。齐梓明和铁砧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甚至查看了可能藏人的瓦砾堆。 “建筑物完全清空,”齐梓明最终报告,“无敌人,无平民。近期有人活动痕迹,但目前已撤离。” “收到。建立阵地,准备提供火力支援。其他小组正在接近各自目标。” 齐梓明放下步枪,短暂地松了口气。空楼意味着他们可以快速建立阵地,不必经历危险的清理战斗。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栋建筑可能已经被其他武装人员关注,随时可能有人返回。 “铁砧,你在二楼建立机枪阵地,控制街道东侧。我在三楼建立精确射击点。” 铁砧点头,开始布置他的位置。齐梓明则回到二楼楼梯口。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枚破片手雷——不是要投掷,而是设置诡雷。 他仔细选择位置:楼梯拐角处,一个从下方不易直接看到的角落。用一根细铁丝,一头系在手雷的保险销上,另一头固定在墙壁破损露出的钢筋上。然后小心地将手雷放在墙角,用几块碎砖半掩。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不注意绊到铁丝,就会拉掉保险销,手雷在四秒后爆炸。 设置诡雷是训练中的内容,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齐梓明的手很稳,但心跳加快。他知道,这不仅是防御措施,也是心理战术——即使诡雷没有炸到敌人,爆炸声也能警告他们有入侵者。 “诡雷设置完毕,”他通过通讯器低声说,“位置:二楼楼梯东北角。所有人员注意,避免从该楼梯上三楼。” “收到。”快刀手和其他队员回应。 齐梓明上到三楼,开始建立他的射击阵地。他选择了靠近东侧坍塌部分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覆盖整个十字路口和三条延伸的街道。他用几块较大的混凝土块堆成一个简易的射击平台,既能提供稳定支撑,又能作为掩护。 从背包中取出伪装网,覆盖在射击位置周围,打破他的轮廓。然后布置装备:步枪放在顺手的位置,备用弹匣排列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测距仪和观察镜放在左侧,水袋和能量棒放在右侧。 最后,他小心地调整步枪的支架,使其稳固地架在射击平台上。透过瞄准镜,他扫视着负责的区域。视野逐渐清晰,因为天色正在慢慢变亮。 东方地平线上,深蓝色开始褪去,转为淡紫色,然后是橙红色的边缘。太阳即将升起。齐梓明看着那片逐渐明亮的天际,突然想起了一个遥远的画面——许多年前,他还是学生时,每天早晨骑车上学,迎着初升的太阳。那时的阳光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意味着教室、书本、同学的交谈、放学后的篮球场。 而现在,阳光意味着视线清晰,意味着战斗可能随时爆发,意味着他将通过这个瞄准镜寻找目标,扣动扳机,夺走生命或被夺走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下。这不是回忆的时候,不是比较的时候。他是短刃,第七小队的精确射手,任务是在这里提供火力支援,保护队友,完成任务。过去的那个齐梓明已经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生活。 “阵地建立完毕,”他报告,“视野覆盖交叉口及东、北、南三条街道。等待进一步指令。” “收到,短刃。保持观察,报告任何活动。”快刀手的声音传来,“各小组注意,政府军正在建立西侧防线,北风公司负责南翼。我们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第一阶段推进。所有人员做好准备。” 齐梓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舒适地贴合射击位置。他知道可能需要在这个位置待上几小时,甚至一整天。舒适度不是奢侈,而是保持专注和稳定的必要条件。 透过瞄准镜,他开始系统性地观察负责的区域。先从最近的十字路口开始,慢慢向外延伸。他注意到几个潜在的威胁点:路口东南角的一栋四层建筑,窗户破损但结构完整,是理想的狙击位置;东北方向的一堆瓦砾,可能隐藏着反坦克武器小组;正东方向的一条小巷,狭窄黑暗,适合埋伏。 他逐一记录这些位置,估算距离,标记在心理地图上。距离最近的四层建筑大约一百二十米,最远的小巷入口约三百米。在他的HK417有效射程内。 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细节逐渐浮现。齐梓明看到街道上的更多痕迹——一辆被烧毁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门敞开,像张开的嘴;几具已经肿胀的尸体躺在排水沟旁,无人收殓;墙上用红漆潦草写着“CLF”的字样,箭头指向东区。 远处,枪声变得更加频繁。不再是零星,而是有节奏的交火——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已经在前线接触。爆炸声偶尔传来,可能是***或迫击炮。 “各小组报告状态。”快刀手的声音。 “一组就位,西侧建筑物控制。” “二组就位,南侧路口封锁。” “三组就位,北侧阵地建立。” “四组就位,观察点设置完毕。” 齐梓明回应:“精确射手就位,视野清晰,无即时威胁。” 通讯频道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声。齐梓明保持观察,眼睛在瞄准镜和裸眼观察间切换,避免视觉疲劳。他知道,在战斗中,注意力高度集中后的突然松懈是最危险的,可能错过关键信息。 铁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通过通讯器很轻微:“短刃,我这里看到东侧街道有动静。距离约两百米,建筑物阴影处。无法确认是平民还是战斗人员。” 齐梓明调整瞄准镜方向,对准铁砧描述的位置。放大倍数,仔细扫描阴影区域。最初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破碎的墙壁和瓦砾。然后,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移动——一个影子从一扇门后闪过。 “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单人,男性,深色衣服。持有长条形物体,可能是步枪。正在向东移动。” “要警告吗?”铁砧问。 “不,不是直接威胁。但标记该位置,可能有更多人员。”齐梓明继续观察,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另一栋建筑后。“目标已离开视野。继续监视。” 时间流逝,天色完全亮了。太阳升起,阳光斜照着城市,将废墟的阴影拉长。温度开始上升,齐梓明感到防弹衣下的汗水开始积聚。他小心地喝了口水,保持身体水分。 突然,东侧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比之前的都要近。齐梓明立刻转向声音方向,看到一团黑烟从大约四百米外升起。 “迫击炮袭击,”快刀手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政府军阵地遭到炮击。所有人保持警惕,CLF可能准备反推。” 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这次是从不同方向。齐梓明看到街道尽头出现了人影——不是单个,而是成群的武装人员,开始向西推进。 战斗正式开始了。 “各小组注意,敌人开始推进。按计划迎击。短刃,优先打击敌方指挥官和重武器操作员。” “收到。”齐梓明回答,声音异常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贴近瞄准镜,十字线对准了第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挥舞手臂似乎在指挥的武装人员。距离一百八十米,风向轻微右偏,下坠计算... 手指轻轻搭上扳机,呼吸暂停,心跳在耳边鼓动。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瞄准镜中的目标。 齐梓明扣动了扳机。 第二十二章 血磨盘 枪声在十字路口回荡,清脆而果断。 齐梓明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个挥舞手臂的身影在子弹击中胸膛的瞬间猛地向后仰倒,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深色衣服上爆开一团暗色的污渍,那人摔倒在瓦砾中,手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然后无力地垂下。 没有戏剧化的翻滚,没有临终的惨叫,只有干脆利落的终结。 齐梓明感到扳机传来的后坐力顺着枪托传到肩膀,轻微的震动。他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血液冲刷着耳膜。这就是了——他刚刚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不是训练场上的标靶,不是电子游戏里的像素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瞄准镜里的画面定格了片刻。他看见倒下的那人周围,其他武装人员愣了一下,随即四散寻找掩护。有人朝他的方向指来,枪口开始喷吐火光。 “命中目标,”齐梓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冷静得不像自己,“敌方指挥官已清除。” “干得好,短刃。”快刀手的回应简洁有力,“继续压制。” 爆炸声从东侧更近处响起,****落在政府军阵地附近,扬起漫天尘土。街道上的CLF武装人员开始有组织地推进,交替掩护,利用每一处掩体。他们的重武器开火了——一挺架设在二楼窗口的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泼水般扫向政府军阵地。 铁砧的Minimi机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咆哮起来。从齐梓明下方的二楼窗口,短点射击精准地洒向街道上的进攻者。两个冲得太靠前的武装人员中弹倒地,其余的慌忙寻找掩护。 但对方的火力实在太强。又有两挺机枪加入压制,子弹如雨点般打在建筑物外墙上,混凝土碎屑飞溅。齐梓明听到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有的击穿了三楼残存的天花板,石膏板碎片簌簌落下。 他压低身体,从射击平台的侧面小心观察。瞄准镜十字线锁定那挺在二楼窗口的重机枪操作手。距离一百五十米,风稍大了一些。调整呼吸,屏息—— 第二枪。 操作手的头部猛地后仰,整个人从窗口消失。机枪哑火了,但仅仅几秒后,副射手就接替了位置,重新开火。 “该死。”齐梓明低声咒骂,重新上弹。 战斗进入了残酷的拉锯阶段。政府军和北风公司的雇佣兵们依托建筑固守,CLF则试图用人数和火力优势强行突破。子弹在空中交织成网,爆炸声此起彼伏。齐梓明已经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七枪?八枪?每击倒一个目标,就有新的敌人填补空缺。 这就是战争的血磨盘,他麻木地想。尸体堆积在街道上,鲜红的血液在尘土中晕开,然后被新的尘埃覆盖。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人记住,不会刻在纪念碑上,只会和这座城市一起,被埋葬在历史的瓦砾之下。 “短刃,铁砧,你们那边压力如何?”快刀手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枪声。 “重火力压制,但还能守住。”齐梓明回答,同时开火击倒一个试图从侧面接近的火箭筒手。***偏离方向,在空地上爆炸。 铁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些喘息:“机枪弹药消耗三分之一。他们正在试图包围。” 突然,耳机里响起哨兵急促的呼喊,那是部署在更高处的观察员:“短刃、短刃,有敌方人员向你们的建筑物潜入!从南侧小巷,只看到三人左右,具体人数不详。注意楼梯口,重复,注意楼梯口!” 齐梓明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快速扫了一眼街道——正面进攻还在继续,显然这些潜入者是另一支小队,试图从背后包抄。 “收到,哨兵。铁砧,注意背后!” “明白。”铁砧回答,机枪声短暂停顿,显然他在调整位置。 齐梓明迅速从三楼射击位置退到楼梯口附近。他检查了HK417的弹匣——还剩八发。快速换上新的,将半满的弹匣塞回弹匣袋。手枪已经解开了枪套扣。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若非刻意倾听几乎无法察觉。这些人受过训练,不是一般的民兵。齐梓明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步枪扳机上,枪口对准楼梯拐角。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远处的枪炮声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汗水从额头滑落,刺痛眼睛,他不敢擦拭。 突然,二楼东北角楼梯处传来金属撞击的轻响——有人碰到了铁丝。 紧接着是保险销被拔出的清脆“叮”声。 潜入者中有人用当地语言急促地喊了句什么,声音里充满恐慌。 齐梓明本能地压低身体,闭上眼睛,张开嘴—— 爆炸声震耳欲聋。 破片手雷在密闭空间内的威力被放大,整栋建筑都似乎在震动。碎砖、灰尘、金属碎片从楼梯井喷涌上来。齐梓明感到冲击波掠过身体,耳朵里瞬间充满尖锐的耳鸣。 “啊——!”楼下传来痛苦的惨叫。 铁砧抓住了这个机会。齐梓明听到楼下传来Minimi的短点射,三发,然后又是三发。铁砧在清理受伤的敌人。 但几乎同时,齐梓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另一处楼梯口——主楼梯,他们之前清理时认为已经坍塌封死的那个——猛地扑出。那人浑身尘土,显然是通过某种方式清理了坍塌处潜入的。 “铁砧,右侧!”齐梓明大喊,但已经晚了。 闯入者的步枪喷出火舌。短促的全自动射击,在狭小空间内震耳欲聋。 铁砧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向后摔倒,重重撞在墙壁上。Minimi机枪脱手滑落,枪声戛然而止。 “铁砧!”齐梓明嘶吼着,调转枪口。 闯入者已经转向他,步枪枪口抬起。两人的目光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碰撞——齐梓明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可能不超过二十岁,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杀意和恐惧。 本能先于思考。 齐梓明扣下扳机,HK417在他手中震动。第一发击中对方的右肩,那人身体一歪,但仍在试图瞄准。第二发打在步枪上,火星四溅。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齐梓明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发,只是死死扣住扳机,直到枪机后停在空仓挂机状态,弹匣打空。 闯入者已经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身下迅速漫开一滩暗红。步枪落在旁边,枪管还微微冒着烟。 齐梓明站在原地,剧烈喘息。耳朵里的耳鸣声中混杂着自己的心跳。硝烟和灰尘刺鼻的气味充斥鼻腔。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还未干透的汗水,脖子上挂着的廉价吊坠,握着步枪的手指上粗糙的老茧。 视觉冲击太过震撼。这不是通过瞄准镜看到的遥远目标,而是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他能看到生命从那双眼睛里流逝的过程,看到肌肉从紧绷到松弛的转变,看到死亡如何一寸寸占据一具年轻的躯体。 直到空仓挂机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齐梓明才猛地回过神。 “铁砧!”他扔下步枪,冲到战友身边。 铁砧仰面躺着,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防弹背心上至少有四个明显的弹着点,陶瓷插板已经破裂。他艰难地呼吸着,每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 “别……别动……”铁砧咬着牙说,“肋骨……可能断了……” 齐梓明快速检查伤口。防弹衣挡住了大部分子弹,但冲击力造成的钝器伤很严重。最糟糕的是左腰部——一颗子弹穿透了防弹衣的边缘,在那里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正不断涌出。 “你需要止血。”齐梓明手忙脚乱地扯开自己的医疗包,拿出压力绷带。 “先……警戒……”铁砧艰难地说,眼睛瞥向楼梯方向。 就在这时,东北角的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喘息——还有一个人,被诡雷炸伤但没死,正在往上爬。 齐梓明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步枪在几米外,空仓挂机,弹匣已空。没有时间换弹。 他拔出了手枪。 ***17在他手中感觉陌生而轻飘,与习惯了的长枪截然不同。他单膝跪地,双手握枪,对准楼梯拐角。 一个身影踉跄着出现。那人满脸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但右手握着一把AK步枪。他看到了齐梓明,也看到了地上的铁砧和另一具尸体。 两人同时开火。 手枪的声响在密闭空间中尖锐刺耳。AK的枪口焰在昏暗光线中刺目地闪烁。齐梓明感到子弹从耳边掠过,打在身后墙壁上,混凝土碎屑溅到脸上。 他连续扣动扳机,三发,四发,五发——直到***的套筒后停在空仓挂机状态。 对方倒下了,AK脱手滑下楼梯,传来一连串撞击声。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齐梓明剧烈喘息着,握枪的手在颤抖。他闻到了硝烟味、血腥味、还有自己汗水里的恐惧气味。耳朵里除了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手枪,弹匣已空。然后他看向楼梯方向,倒下的敌人不再动弹。 “铁……铁砧……”他转身爬回战友身边。 铁砧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压力绷带已经被染红了一半。 “坚持住,兄弟。”齐梓明的声音在颤抖,“医疗兵马上就来,坚持住……” 他按下通讯键,嘴唇干燥得几乎粘在一起:“快刀手,这里是短刃。我们遭到背后突袭。铁砧中弹重伤,急需医疗救援。重复,铁砧重伤,急需救援。” 短暂的静电声,然后快刀手的声音传来,背景枪声激烈:“收到,短刃。医疗组被火力压制,无法立即到达。你能控制局面吗?” 齐梓明环顾四周,铁砧失去战斗力。楼下可能还有更多敌人。三楼只有一个受伤的精确射手和一把空枪。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不止一个人。 齐梓明看向地上的***,看向远处的HK417,看向奄奄一息的铁砧,最后看向楼梯口。 手指摸出一个手枪弹匣换好,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不再颤抖,静静的等待。 “快刀手,”他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楼梯拐角,“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第二十三章 刀刃之间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沉重而急促。 齐梓明单膝跪在铁砧身旁,***17紧握在手中,枪口对准楼梯拐角的阴影。他的呼吸刻意放缓,耳朵在耳鸣的间隙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他们停在楼梯转角处,正在观察。 “短刃……”铁砧虚弱的声音传来,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向齐梓明身后,“你的……腿……” 齐梓明低头,这才注意到左大腿外侧的作战裤已经浸湿了一片暗红。是刚才的枪战中被跳弹或碎片击中的,他竟然完全没感觉到疼痛。肾上腺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咬咬牙,摇摇头——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楼梯下传来压低的声音,用的是当地语言。齐梓明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中的谨慎。他们在讨论战术,评估情况。自己刚才开了多少枪?他们肯定能判断出这里有活着的守军,但不知道具体状况。 齐梓明的脑海中闪过几个选项:主动射击暴露位置,但手枪对步枪在远距离毫无胜算;试图移动到更好的掩体后,但铁砧无法移动;或者……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远处街道上的交火声似乎减弱了些,可能是政府军击退了这一波进攻,也可能是战局转移。但在建筑物内,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铁砧的呼吸越来越浅,齐梓明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正在变得微弱。 “撑住,”齐梓明低声说,眼睛仍盯着楼梯,“医疗兵快来了。” 铁砧没有回应。 又过了十几秒——感觉像是十几分钟——楼梯下的声音停止了。齐梓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决定了。 他等待着枪口从拐角探出,等待着敌人冲锋的身影,等待着下一轮交火的开始。 但他等来的是别的东西。 一个深绿色的圆柱形物体从楼梯下方抛上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二楼地面上,弹跳了一次,然后—— “手雷!” 齐梓明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他猛地扑倒在铁砧身上,用自己的身体覆盖战友,同时闭上眼睛,张开嘴。 世界在巨响中破碎。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撞来,狠狠砸在他的背部。耳鸣变成了尖啸,充斥整个颅腔。碎屑、灰尘、弹片从上方倾泻而下,砸在防弹背心上发出噼啪声。一块较大的混凝土碎片击中了头盔侧面,震得他头晕目眩。 空气在瞬间被抽空又灌回,肺部火辣辣地痛。齐梓明感到嘴里有血腥味,可能是咬到了舌头。 经验不足,他昏昏沉沉地想。自己应该想到的,应该预判到的。敌人不会傻乎乎地冲上来,他们会先用爆炸物清理区域。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掩饰,快速向上冲来。敌人认为手雷已经解决了楼上的抵抗。 齐梓明挣扎着撑起身体,世界在眼前旋转。他摸索着手枪,手指触碰到金属的冰凉。***还在手里,感谢老天。他摇摇晃晃地跪起来,努力聚焦视线。 一个身影从楼梯口冲出,端着AK步枪,快速扫视二楼。 两人在尘土弥漫的空气中对视了一瞬。 齐梓明举枪射击,手还在颤抖。第一发打在敌人脚边的地面上,激起一小团灰尘。第二发射偏,击中墙壁。第三发—— 敌人已经反应过来,步枪枪口抬起。 齐梓明扣动扳机,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子弹连续射出,在狭窄空间中炸开一串爆响。他看到几发打在敌人的防弹衣上,冲击力让对方后退了一步。一发击中了右臂,鲜血溅出。另一发击中大腿,那人发出一声痛呼。 AK步枪脱手滑落,摔在地上。 但敌人没有倒下。他是个中年人,体格健壮,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即使手臂和大腿受伤,他仍然站稳了身体,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那种本地部落常用的砍刀,刀刃在尘埃中闪着寒光。 齐梓明继续扣动扳机,但只听到“咔”的一声轻响。 空仓挂机。弹匣空了。 他本能地去摸备用弹匣,但对方已经冲了过来。 距离太近,没有时间换弹。齐梓明只能将手枪作为钝器挥出,砸向对方的头部。敌人偏头躲过,弯刀划出一道弧线。齐梓明向后仰身,刀刃擦着胸前划过,割开了战术背心的一侧。 两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齐梓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背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他几乎窒息。敌人压在他身上,受伤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持刀刺下。齐梓明用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拼命捶打对方的肋部。 力量悬殊太大了。即使受伤,成年男性的体重和力量也完全压制了只有十八岁的齐梓明。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收紧,气管被压迫,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耳边的尖啸声中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敌人低沉的嘶吼。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头,反而激起了某种本能。齐梓明停止无谓的捶打,右手摸向大腿侧面的刀鞘——他还有一把军刀,多功能的生存刀,平时用来切割绳索、开罐头。 手指触到刀柄。拔出。 刀刃弹出,不算长,但足够锋利。 齐梓明不再试图推开对方,而是将刀尖对准敌人侧腹的位置——防弹衣没有覆盖的地方。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刺去。 第一下被战术背心边缘挡住,刀尖滑开。 敌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勒住脖子的手臂更加用力。齐梓明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肺部像要炸开。 第二次尝试。他调整角度,刀尖找到防弹衣和腰带的缝隙,刺入。 身体传来的触感很奇怪——先是阻力,然后是突破,接着是柔软。齐梓明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他的手。 敌人僵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勒住脖子的手臂松开了些许。 齐梓明趁机深吸一口气,将刀拔出,再次刺入。这次他转动刀柄,让刀刃在体内搅动——教官在近战训练中教过,单纯的刺伤可能不会立刻致命,但搅动会扩大伤口,破坏内脏。 敌人发出痛苦的嚎叫,整个人从齐梓明身上翻滚下去,摔在一旁。 齐梓明咳嗽着,挣扎着坐起来。他看到对方蜷缩着身体,双手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弯刀掉在几米外,刀刃上沾着灰尘。 两人对视。 敌人的眼睛里有痛苦,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他的身体松弛下来,眼睛失去焦点,望向天花板。 齐梓明坐在原地,剧烈喘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手中的军刀,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绽开暗红的花朵。 他杀了人,又一次。这次不是用枪,不是隔着距离,而是用刀,近距离,能感受到刀刃刺入身体的触感,能听到对方最后的呼吸。 胃部一阵翻涌。齐梓明侧过身,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短……刃……” 铁砧微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齐梓明猛地转头,看到战友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我……在……”齐梓明爬过去,声音嘶哑,“撑住,医疗兵……” 他自己也需要处理伤口了。大腿的疼痛终于突破肾上腺素的屏蔽,开始一阵阵抽痛。他检查了一下,子弹或碎片从侧面擦过,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不止。 齐梓明咬咬牙,从医疗包里取出止血粉,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用绷带紧紧包扎,打结时手指都在颤抖。 接下来是武器。他爬到自己的HK417旁,检查枪支——看起来完好。快速换上新的弹匣,拉动枪机,确认能正常上弹。手枪也需要重新装填,他摸索着找到备用弹匣,手指沾血打滑,试了两次才成功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受伤的腿,移动到能够同时看到楼梯口和铁砧的位置。背靠墙壁,步枪放在膝上,手枪插回枪套,军刀擦干净收回鞘中。 现在,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耳鸣逐渐减轻,能够听到远处零星的枪声。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二楼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齐梓明看着自己的手,它已经不再颤抖。很奇怪,刚才肉搏时的恐慌和恶心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适应了。他不知道。 他看向铁砧,战友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需要更换,但齐梓明不敢移动他,怕造成更多伤害。 “你会没事的,”齐梓明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铁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都会没事的。” 楼梯下没有再传来声音。那枚手雷和随后的交火可能吓退了剩余的敌人,或者他们以为楼上的人已经全部死亡。无论如何,暂时安全。 齐梓明闭上眼睛,节省体力。他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的疼痛,大腿的伤口在抽痛,喉咙被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听到了新的声音。不是从楼梯,而是从建筑物外。 引擎声,轮胎碾过瓦砾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声。 齐梓明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步枪,对准通往一楼的楼梯。如果是敌人,他们从外部进入…… “短刃!铁砧!你们在里面吗?” 是医生的声音。 齐梓明几乎要哭出来,但他克制住了。“二楼!我们在二楼!铁砧重伤!”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不止一人。齐梓明放下枪口,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直到医生和另外两名队员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前军医,脸上总是带着倦容,但动作干净利落。他快速扫视二楼的情况:三具敌人的尸体,受伤的齐梓明,躺在地上的铁砧。 “天哪。”医生低声说,然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鹰眼,掩护楼梯。锤头,帮我抬担架。” 两名队员迅速就位。医生跪在铁砧身边,开始检查伤情。他剪开浸血的绷带,看到伤口时皱了皱眉。 “肺部可能被击中,内出血。”医生快速说,“需要立刻手术。短刃,你怎么样?” “腿伤,能走。”齐梓明挣扎着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差点摔倒。名叫锤头的队员扶住了他。 “你也需要处理。”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手上正在为铁砧注射吗啡,“鹰眼,呼叫撤离车辆到最近的安全点。我们需要在三分钟内离开这里。” “收到。” 齐梓明被锤头扶着,看着医生和另一名队员将铁砧小心地移到担架上固定。铁砧在移动中发出痛苦的**,但没有醒来。 “他会没事的,对吧?”齐梓明问,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撤离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齐梓明被半扶半拖着下楼,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建筑物外。一辆装甲医疗车停在街角,引擎还在运转。街道上仍有零星的枪声,但主要的交火已经转移到几个街区外。 他们快速将铁砧抬上车,齐梓明也被推上车厢。车门关闭,引擎轰鸣,车辆开始加速。 车厢内,医生继续处理铁砧的伤口,另一名医疗兵则开始检查齐梓明的情况。 “多处擦伤和挫伤,左大腿枪伤,需要清创缝合。轻微脑震荡症状。”医疗兵边说边开始清洁齐梓明的腿部伤口,酒精带来的刺痛让他倒吸冷气。 齐梓明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医生忙碌的背影,看着铁砧苍白的面孔。车厢在颠簸的道路上摇晃,窗外是快速掠过的废墟和硝烟。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疲惫、失血、肾上腺素消退,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将他拖向黑暗。耳边听到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水。 “血压下降……” “加快输液速度……” “基地准备好手术室了吗?” 齐梓明闭上眼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至少我们活着出来了。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当他再次有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身下柔软的床垫,而不是坚硬的地面或车厢地板。 齐梓明费力地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发出柔和的冷光。他转过头,看到自己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病房里,左腿被绷带包裹着抬高,手臂上连着输液管。 窗外是黄昏的天空,橙色和紫色交织。远处隐约传来发电机的声音,但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 安全了。至少在此时此刻。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走了进来,看到齐梓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铁砧……”齐梓明的声音嘶哑。 医生走到床边,检查输液袋。“手术完成了。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到了脾脏和一部分肠道。他还在重症监护,但情况稳定了。如果能撑过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就有希望。” 齐梓明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的伤不算严重。”医生继续说,“子弹擦过大腿肌肉,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缝了十二针,两周内不能剧烈活动。另外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 “其他人呢?”齐梓明问。 “第七小队损失两人,重伤三人,包括铁砧。政府军伤亡更大。但CLF被击退了,至少暂时。”医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报告天气,“你们守住的那个路口很关键,阻止了他们包抄侧翼。” 齐梓明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自己杀死的,还有死去的队友。名字,面孔,最后的表情。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清晰得可怕。 医生似乎看出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吧。你需要睡眠。明天快刀手可能会来看你。” 医生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齐梓明一个人,和仪器的轻微滴答声。他看着天花板,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从黎明前的部署,到第一枪,到楼梯间的交火,到刀锋刺入身体的触感。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用刀杀死的敌人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铁砧中弹时的闷哼。想起了自己扣下扳机时的感觉。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 窗外,黄昏渐渐转为夜晚。卡桑加市的灯火在废墟中零星亮起,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齐梓明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逃离。 至少今晚,他还活着。 第二十四章 战争算术 消毒水的味道成了齐梓明意识回归的第一个路标。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基地医疗室,墙壁被刷成毫无生气的米白色,角落里堆着金属医疗柜,窗外是黄昏时分模糊的光线。 左腿传来沉闷的抽痛,被绷带包裹着高高垫起。他小心地挪动身体,每块肌肉都在抗议——不只是腿伤,还有昨天搏斗留下的淤青、被勒过的喉咙、手雷冲击波造成的酸痛。整个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个零件都装错了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哟,醒啦?” 进来的是幽灵,第七小队的侦察兵。他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齐梓明注意到他左臂上缠着绷带,动作也有些僵硬。 “你也受伤了?”齐梓明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擦伤而已,比你这强多了。”幽灵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怎么样,第一次正经交火的感觉?” 齐梓明沉默了片刻。他的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瞄准镜里的目标向后仰倒,楼梯间里近距离的枪战,刀刃刺入身体的触感,铁砧苍白的脸。 “混乱。”他最后说,“比训练混乱一百倍。” 幽灵笑了,笑声短促而沙哑。“等着吧,以后你会怀念这种‘只是混乱’的战斗的。”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炖菜和压缩饼干,基地标准伙食。齐梓明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食物机械地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铁砧怎么样?”他问。 “活着。”幽灵的表情严肃了些,“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取出了子弹和弹片。脾脏切除了三分之一,肠子缝了一截。医生说如果感染控制住,能恢复七成功能。” “七成……” “在这个行当,活着就是胜利。”幽灵点起一支烟,想到在医疗室又掐灭了,“对了,昨天我们死了两个。铁匠和乌鸦。” 齐梓明的手停顿了一下。铁匠是队里的爆破专家,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总在保养他的炸药。乌鸦是技术兵,负责通讯和设备维修,喜欢讲低俗笑话。 “怎么死的?” “铁匠在撤出时踩中了IED,当场没了。乌鸦被狙击手打中脖子,没救回来。”幽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政府军那边死了十四个,北风公司其他小队总共损失了六人。” 死亡数字被如此冷静地报出,像账本上的收支记录。齐梓明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这种冰冷的事实。 “所以……我们输了?”他问。 “撤退了,不是输了。”幽灵纠正道,“情报有误。对方投入的兵力比预估多了至少一倍,而且有重炮支援——不是迫击炮,是正经的牵引式火炮。我们那点人根本守不住。” “情报怎么会错?” 幽灵耸耸肩,牵动伤口时皱了皱眉。“谁知道?也许是政府军那边有人拿了双份钱,也许是CLF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这行当就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颗子弹来自正面,哪颗来自背后。” 他站起来,拍了拍齐梓明的肩膀。“好好养伤。队长晚点会来看你,有些事要交代。” 幽灵离开后,齐梓明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医疗室的灯自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想起了昨天的战斗,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人有名字吗?有家人吗?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信仰?为钱?还是仅仅因为没有选择? 没有答案。战争不提供答案,只提供尸体和废墟。 --- 医生每天来检查伤口,换药,表情永远疲惫但动作精准。他说齐梓明的恢复情况不错,没有感染迹象,再有一周就能拆线,但完全恢复需要一个月。 “完全恢复后还能作战吗?”齐梓明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生理上可以。心理上……看你自己。” 快刀手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的。队长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像抹不开的墨迹。他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齐梓明回答。 快刀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牛皮纸信封,没有标记,鼓鼓囊囊的。 “你的薪水。第一次任务结算。” 齐梓明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美元现钞,还有一张打印的明细单。他数了数——八百四十美元。明细单上写着:基础日薪80美元×实际任务天数10天=800美元,战斗津贴40美元。 他盯着这些数字,大脑一时没转过来。 “一天……八十美元?”他抬头看快刀手。 “正式员工的基础日薪。”快刀手说,“战斗任务有额外津贴,根据危险程度浮动。这次算低烈度冲突,所以只有每天5美元的战斗津贴。如果是高烈度城区战,可以到每天50美元。” 齐梓明快速心算。八十美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是六百多夏国币。他一天挣的钱,相当于国内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收入。 “这……”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觉得多?”快刀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记住,这是买命钱。每一次出任务,你都是在用这条命换这些纸。昨天死了的铁匠和乌鸦,他们的薪水会寄给指定的受益人——如果他们有的话。” 队长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齐梓明问,“我只是个被抓来的……” “你通过了筛选。”快刀手打断他,“战场上,公司不在乎你是怎么来的,只在乎你能不能打,能不能活,能不能完成任务。你昨天守住了那个楼梯口,救了铁砧,这就是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雇佣兵这个行业,成分很杂。顶尖的那批是各国退役的特种部队成员——海豹、SAS、阿尔法、GIGN,这些人日薪可以到五百甚至一千美元,但他们接的也是真正要命的活儿。” “往下是普通退役士兵,有军事基础,但没到特种部队水平。再往下是各种来路的人——逃犯、破产者、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最底层就是你这样的,临时征召的壮丁,通常活不过第一个月。” 快刀手看着齐梓明,眼神锐利。“你很幸运。第一,你活下来了。第二,你展现了价值。所以公司决定给你正式员工合同。” “正式合同?”齐梓明想起自己签的那份全是不平等条款的文件。 “对。之前那份是临时征召合同,说白了就是炮灰协议,死了赔得少,跑了追责轻。”快刀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正式员工合同的样本。你可以先看看,伤好后再签。” 齐梓明接过文件。这份明显正规得多,封面上有北风公司的标志——一只抓着闪电的鹰。他翻开,里面是英文条款,密密麻麻。 “主要内容:基础年薪三万美元,按任务日结算。保险额度提高,死亡或永久伤残赔偿二十万美元。每年有四周带薪休假,但需要申请批准。公司提供基础装备,特殊装备需要自费或租用。”快刀手快速总结,“比之前那份人道多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齐梓明问。 快刀手沉默了几秒。“因为这次情报失误导致了大损失。不止我们,其他几家承包商也伤亡惨重。现在所有雇佣兵团队都在向雇主方——也就是卡桑加政府施压,要求提高待遇和赔偿。” “他们答应了?” “部分答应了。赔偿了伤亡抚恤,提高了任务单价。所以公司也有余力给你们这些新人好一点的合同。”快刀手站起来,“但别误会,这不是慈善。公司投钱,是期望更高回报。他们希望你能活得更久,杀得更多,完成更多任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铁砧的手术费是公司垫付的,会从他未来的薪水里扣。这就是规矩——公司先救你,然后你用命还债。” 门关上了。 齐梓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样本和装钱的信封。八百四十美元,厚厚的一叠。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一次性拿到这么多钱,而且是用这种方式。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工厂干了半辈子的男人,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夏国币,要供他上学,要还房贷,要应付各种开销。而自己十天就挣了他半年的收入。 代价是差点死了,杀了人,看着队友死去。 齐梓明闭上眼睛。他的腿在抽痛,喉咙的淤伤在吞咽时还会痛,脑子里不断回放那些画面——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楼梯间的枪口焰,刀刃刺入的触感。 窗外传来基地的日常声响:引擎的轰鸣,士兵训练的喊声,远处偶尔的枪响——可能是实弹训练,也可能是零星的冲突。 这个世界没有停止,战争没有停止,雇佣兵生意也没有停止。 他把信封塞到枕头下,合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一天六百块。一条命二十万。 这就是战争算术。 --- 一周后,齐梓明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他去了重症监护室看望铁砧。战友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着监控仪器。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 “他至少三个月不能出任务。”医生对齐梓明说,“而且以后不能再担任机枪手了,内脏承受不住后坐力。恢复后可能转做后勤或训练。” 齐梓明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铁砧曾是第七小队的火力点,那挺Minimi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巧。而现在,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战场。 基地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损失了队员的各小队都在休整,新的人员补充还没到位。酒吧里喝酒的人比平时多,但吵闹声少了。 齐梓明在基地图书馆——其实就是一个放了些旧书和地图的房间——遇到了哨兵。观察员正在整理侦察照片,看到齐梓明,点了点头。 “能走了?” “慢慢走。”齐梓明在对面坐下,“你在整理什么?” “上次任务的复盘。”哨兵推过来几张照片,是卡桑加市区的航拍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各种符号,“CLF的兵力部署比我们预估的密集得多。看这里,东区这三个点,之前情报说是民兵集结地,实际上是正规军训练营。” “情报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 哨兵冷笑一声。“两种可能:要么政府军情报部门全是废物,要么有人故意给了假情报。我更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 “因为太巧了。”哨兵用笔敲着地图,“我们防守的每个薄弱点,对方都恰好有重兵。我们预计的次要进攻方向,成了主攻方向。这不像偶然,像有人把我们的部署图交给了对面。” 齐梓明感到后背发凉。“内鬼?” “可能在我们这边,也可能在政府军那边,甚至可能在雇主公司高层。”哨兵收起照片,“这行当就这样,信任是奢侈品。记住,战场上最危险的子弹,往往来自你认为是盟友的方向。” 离开图书馆时,齐梓明遇到了快刀手。队长刚从指挥部出来,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 “有新任务?”齐梓明问。 “暂时没有。政府在重新评估战略,可能要放弃卡桑加西区,收缩防线。”快刀手点了支烟,“我们有一到两周的休整时间。你的合同考虑得怎么样了?” 齐梓明没有直接回答。“队长,你为什么干这行?” 快刀手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我当了二十二年兵,退役时除了勋章和一身伤病,什么都没有。国家感谢我的服务,然后让我自生自灭。我有两个孩子要上大学,有房贷要还。雇佣兵公司给了我一个offer:日薪三百美元,危险但有钱。” “所以……只是为了钱?” “一开始是。”快刀手弹了弹烟灰,“后来发现,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战场让我恶心,但离开战场我更迷茫。至少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他盯着齐梓明。“你的答案可能不一样。你还年轻,有选择。这份合同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公司会给你买张机票,送你回边境,你自己想办法回家。” “那铁砧的手术费……” “公司会承担,当作战斗伤亡处理。”快刀手说,“这是给你的人情,也是投资——如果你选择留下,会更死心塌地。如果你选择离开,公司也少了个潜在麻烦。” 齐梓明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再想想。” “当然。”快刀手把烟踩灭,“但别想太久。战争不等人,公司也不等。” 那天晚上,齐梓明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份正式合同。窗外,卡桑加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仍有零星枪声,探照灯的光束划过夜空,直升机偶尔飞过的轰鸣。 他想起幽灵说的话:“活着就是胜利。” 他想起医生的眼神:“心理上……看你自己。” 他想起哨兵的警告:“最危险的子弹来自盟友方向。” 最后他想起了那八百四十美元,厚厚的一叠,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数字。 齐梓明把合同放在床头,关掉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基地的声响,听到远处战争的余音。 明天,他要做出选择。 但今晚,他只是躺在那里,数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每一个转折,就像在数自己人生中刚刚出现的、无法弥合的裂痕。 第二十五章 短刃 合同是在第二天的早晨签订的。 齐梓明拄着拐杖走进那间挂着SKM标志的临时办公室时,快刀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地图用图钉固定着,边缘已经卷曲。 “决定了?”快刀手没有寒暄。 “决定了。”齐梓明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队长推过来两份文件,一支笔。合同文本比样本多了几页附加条款,但核心内容没变。齐梓明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年薪三万,死亡赔偿二十万,保险额度提升。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夏文,是拼音。Qi Ziming。字母在纸上显得陌生而坚定。 快刀手拿过一份,检查签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在几个位置盖上。蓝色的印泥,鹰抓闪电的图案。 “欢迎正式加入SKM公司,雇员编号B7-041。”队长伸出手。 齐梓明握住那只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力度很大。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第七小队的正式成员了。”快刀手收回手,点了支烟,“代号‘短刃’,已经录入系统。你的个人装备会在一周内配发,基础型,如果需要定制或升级,自己出钱。” “明白。” “还有件事。”队长吐出一口烟,“铁砧的手术费,公司决定全额承担,不扣你工资。这是对新人的优待,也是对你上次表现的认可。但只有这一次。” 齐梓明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扣钱的准备。 “回去收拾东西。一周后出发。” “去哪?” “还是卡桑加。”快刀手的眼神冷了下来,“但这次不一样了。” --- 接下来的七天,齐梓明的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拆线那天,医生检查了伤口,点了点头。 “愈合得不错。但别急着跑跳,再养一周。” “一周后我要出任务。”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开了些消炎药和止痛药。 原来的装备在治疗期间已返还到装备库,新的装备是在签合同以后第三天送来的。一个绿色的军用储物箱,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套改良版的Multicam迷彩作战服,一双Merrell战术靴,一个FAST头盔,一副防破片眼镜,一件III级防弹背心,还有基础战术背心和配套的装备包。 齐梓明试穿了所有东西。作战服比之前的合身,靴子需要磨合,防弹背心很沉——连同前后插板超过十公斤。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重量,或者说,他开始习惯身上总有重物压着的感觉。 个人武器需要自选。军械库的管理员还是那个独臂的老兵,据说曾经是某国特种部队的军士长,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左臂,退役后来了这里。 “新人?代号?”老兵头也不抬地问。 “短刃。” 他领着齐梓明走进库房。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武器,从手枪到步枪,从***到狙击步枪。空气里有枪油和金属的味道。 “公司标准配置是M4系***,但你可以选别的,只要你能用,公司能供应弹药。”老兵指了指一排步枪,“建议选5.56口径的,弹药通用性好。7.62的威力大,但携弹量少,后坐力也大。” 齐梓明扫视着那些枪。最后,他的手还是拿起了那把陪他上过一次战场的HK417。 “这个。” 老兵点点头,开始登记。除了主武器,齐梓明还选了一把Glock 19手枪作为副武器,以及一把多功能刺刀——不是军用的,是某户外品牌的产品,但足够锋利。 “给你个建议。”老兵在登记表上签完字,可能是上次见过一面,老兵的话多了一些,抬头说,“在战场上,枪是你的第一条命,刀是你的最后一条命。但真正能救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 出发前夜,第七小队开了最后一次简报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快刀手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卡桑加市区的卫星图。小队成员围坐在长桌旁,齐梓明数了数,正好十个人。 “都到齐了,我说一下情况。”队长用激光笔指着地图,“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前往卡桑加东区。任务周期预计两周,实际视情况而定。” “还是守据点?”说话的是“灰雁”林国伟。 “不,这次是机动支援。”快刀手的激光点移动到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政府军和CLF的战线已经僵持了一个月。双方都在争夺这几个关键节点:自来水厂、发电站、通讯塔。谁控制了这些,谁就控制了半个城市。” 他切换图片,出现的是几张建筑照片。“我们的雇主——卡桑加政府,雇佣了四家私人军事公司。北风是其中之一,负责东区战线。我们第七小队现在满编十人,但实际有作战经验的只有七个。” 队长的目光扫过三个新人:齐梓明、灰雁,还有一个代号“回音”的年轻黑人。回音很瘦,眼睛很大,总是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挂的十字架。 “这次我们不是独立行动。”快刀手继续说,“第三小队三天前在自来水厂附近遭遇伏击,伤亡五人,剩下的人已经撤回营地休整。我们将作为临时补充,和第三小队剩余人员合并行动,统一由第三小队的队长‘雪貂’指挥。” 底下传来几声低语。显然,没人喜欢被编入其他小队指挥。 “我知道你们不爽。”快刀手说,“我也不爽。但这是公司的决定。第三小队损失惨重,需要人手补充。我们正好有休整期结束,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开始介绍任务细节。 齐梓明听着,但注意力不时飘到队友身上。医生在擦拭他的狙击步枪镜片,那枪是M110半自动,枪托上刻着六道划痕——不知道是击杀记录还是别的什么。幽灵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齐梓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练习什么指法。铁砧二号在检查他的Minimi机枪弹链,这是个壮实的白人,光头,手臂上纹着骷髅和玫瑰。 哨兵在摆弄他的观察设备,牧羊人——队里的战术副手——在做笔记。灰雁面无表情地听着,回音则显得紧张,不停调整坐姿。 齐梓明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B7-041 短刃。 短刃。这是他给自己起的代号。短小,隐蔽,致命。他希望自己能像一把匕首,在需要的时候刺出,然后收回。 “短刃。”快刀手突然叫他。 齐梓明抬头。 “你负责什么位置?” “步枪手。” “这次你兼医疗辅助。”队长看向医生,“带带他,教他基础战场急救。铁砧倒下的那次,如果你会止血包扎,他能少流一半血。” 医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快刀手问。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明早五点,装备检查。六点出发。解散。” --- 重返卡桑加的路上,齐梓明发现自己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了。 车队是三辆改装过的皮卡,每辆车后厢都焊了装甲板,架着机枪。齐梓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开车的是幽灵。后座是医生和哨兵。 车窗外,景色从基地周围的荒芜,逐渐变成城郊的废墟,最后进入城区。建筑上的弹孔越来越多,有些楼房完全塌了,瓦砾堆在路边。街道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平民匆匆跑过,抱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空气里有种味道。齐梓明花了几分钟才分辨出来:烧焦的木头、腐烂的垃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死亡的气息,他已经能辨认了。 “变化不大。”幽灵说着,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弹坑。 “战线推进了两条街。”哨兵在后座说,他一直在看地图和手持终端,“政府军拿下了邮局,但丢了菜市场。” “有意义吗?”齐梓明问。 “没有。”医生接话,“今天你拿下,明天他拿下,后天又是你的。除了多几具尸体,什么都没变。” 车队在一栋半毁的办公楼前停下。楼前已经有两辆车在等着,几个人蹲在掩体后警戒。看到车队,一个人站起来挥手。 那是第三小队的队长,雪貂。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有烧伤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 “快刀手。”雪貂和队长握手,动作很用力,“谢谢支援。” “情况怎么样?”快刀手直入主题。 “很糟。”雪貂领着众人进入建筑,“CLF昨天夜里发动了一次突袭,我们丢了自来水厂西侧的观察点。死了两个,伤了一个。现在只能守住主厂房和办公楼。” 他们上到三楼,这里被布置成临时指挥所。墙上贴着地图,桌上摆着通讯设备,角落里堆着弹药箱和补给。 “现在我们的总兵力。”雪貂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的小队还剩六人能战斗,加上你的十人,一共十六人。对面至少五十人,可能更多,而且他们有迫击炮。” “炮击频率?” “每天两到三次,通常是清晨和傍晚。”雪貂说,“精度不高,但够烦人。昨天有一发落在楼顶,炸坏了水箱,我们现在没自来水了。” 快刀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你的计划?” “今晚组织一次反击,夺回西侧观察点。”雪貂的手指敲在那个位置上,“从下水道过去,突袭。如果成功,我们就能重新获得视野,压制他们的迫击炮阵地。” “风险很大。” “但必须做。”雪貂的眼神很冷,“没有视野,我们就是瞎子。他们随时可以集结兵力强攻,我们守不住。” 两个队长开始讨论细节。齐梓明走到窗边,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对面的建筑上有弹孔,窗户全碎了。远处有烟升起,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更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枪声,时断时续。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HK416的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很熟悉,手枪在腿侧,刀在胸前。防弹背心很沉,头盔的带子勒着下巴。 但奇怪的是,他不像上次那样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专注,一种对周围每个细节的警觉。 他注意到对面三楼窗户的破布飘动方向变了,说明可能有气流变化。他注意到街角瓦砾堆的形状和昨天简报照片上不一样,可能被人动过。他注意到远处鸟群突然惊飞的方向。 这些都是哨兵教他的。观察,分析,预判。 “短刃。”医生走到他身边,“过来,教你点东西。” 他们走到角落,医生打开医疗包,开始讲解战场急救的基础:止血带的使用时机和方法,胸腔穿刺针怎么用,不同伤口的包扎要点。齐梓明认真听着,记下每个步骤。 “最重要的是判断。”医生说,“在战场上,医疗资源有限,时间有限。你必须快速判断:这个人能救吗?值得救吗?如果救,按什么优先级?” “怎么判断?” “看伤,看人,看情况。”医生语气平淡,“贯穿伤比撕裂伤好处理,四肢伤比躯干伤安全。年轻比年长恢复快,老兵比新兵有价值。如果正在交火,先压制敌人再救人;如果即将撤退,轻伤带走,重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齐梓明想起铁砧倒下时自己的无助。如果当时他会用止血带,如果他知道怎么处理腹部穿透伤,铁砧会不会少受点罪?“我会学会的。”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反击定在凌晨三点。 行动前两小时,所有人检查装备,吃能量棒,尽量休息。齐梓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在过行动流程:从哪个入口进下水道,怎么保持静默,突袭时的火力分配,撤退路线。 回音坐在另一边祈祷,嘴唇无声地动着,手里攥着十字架。 快刀手和雪貂走过来,开始做最后简报。 “A组,我带队,从北侧下水道入口进入。成员:我、幽灵、铁砧二号、灰雁、回音。”快刀手指着地图,“B组,雪貂带队,从南侧进入。成员:雪貂、医生、哨兵、牧羊人、短刃。” “A组先发动攻击,吸引火力。B组绕后,清除观察点内的敌人。得手后,A组跟进,建立防御。整个过程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否则天一亮,我们就成靶子了。” “通讯用加密频道3。保持静默,直到攻击开始。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准备。三分钟后出发。” 齐梓明跟着B组走向南侧入口。下水道的井盖已经被撬开,一股腐臭味飘出来。雪貂第一个下去,然后是牧羊人、哨兵、医生。齐梓明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是个适合夜袭的夜晚。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微光照明。水很浅,只到脚踝,但黏稠,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噜声。空气浑浊,混合着污水和腐烂物的味道。 队伍保持沉默,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齐梓明跟在医生后面,注意着脚下。偶尔有老鼠跑过,黑暗中眼睛反着光。 走了大约十分钟,雪貂举手示意停下。他指了指上方,用战术手语表示:出口,上方,十米。 他们到了一个竖井下方。梯子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雪貂第一个上,动作很轻。爬到顶后,他小心地推开井盖的一条缝,观察了几秒,然后完全推开。 一个接一个,队伍爬出下水道。这里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箱。观察点所在的建筑就在对面,一栋四层小楼,三楼窗户有微光——可能是手电,也可能是夜视仪的反光。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敲击——A组就位的信号。 雪貂回了两声敲击。 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齐梓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流下。他握紧枪,食指搭在护圈上,没有放进扳机——这是快刀手教他的,避免走火。 突然,北侧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行动!”雪貂低喝。 B组冲出小巷,冲向建筑。牧羊人用破门锤砸开一楼的门,哨兵扔进震撼弹。爆炸声后,医生率先冲入,齐梓明紧跟。 一楼没人。他们快速清理房间,然后冲向楼梯。 二楼有脚步声。一个敌人刚出现在楼梯口,医生就开了枪。两发点射,敌人倒下。齐梓明补上一枪,确保击毙——这也是学的,确认击杀。 他们继续向上。三楼传来交火声,A组已经攻上来了。 齐梓明冲进三楼走廊时,正好看到一个敌人从房间探身射击。他本能地举枪,扣扳机,三发子弹全中。敌人倒下,枪掉在地上。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继续前进,和医生配合清理房间。左、右、交叉、掩护。动作流畅得让自己都惊讶。 走廊尽头是主房间,观察点就在这里。门关着。牧羊人准备破门,但雪貂拦住了他。 “手雷。” 哨兵掏出破片手雷,拉环,延时两秒,从窗户扔进去。爆炸,然后医生踹开门,齐梓明跟进。 房间里一片狼藉。设备被炸坏,两个敌人倒在血泊中。还有一个活着,正挣扎着去抓枪。齐梓明瞄准,但医生先开枪了。 单发,爆头。 “清空!”医生喊。 “清空!”齐梓明回应。 A组的人也冲了进来。快刀手看了看房间,点头。 “建立防御。哨兵,设置观察点。铁砧二号,楼梯口布防。幽灵,检查周边。” 齐梓明走到窗边,往外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自来水厂区域,甚至能看到远处CLF的迫击炮阵地——大约五百米外,几个人正在操作一门炮。 “哨兵。”他喊。 哨兵过来,举起观察镜。“确认目标。标定坐标。” 通讯器里传来雪貂的声音:“坐标已接收。呼叫炮火支援。” 一分钟后,远处传来爆炸声。CLF的迫击炮阵地被己方炮兵覆盖,火光映红了夜空。 “命中。”哨兵说。 齐梓明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在抖,但只是轻微颤抖。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窗外的火光。 这次,他没有吐,没有腿软,没有大脑空白。 他只是站在这里,一个雇佣兵,代号短刃,完成了任务。 快刀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短刃。” 齐梓明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枪。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会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拿下了这个观察点,他们活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选拔 炮火声成了新的背景音。 起初每次爆炸都会让齐梓明本能地低头,但现在,他能一边听着远处迫击炮的闷响,一边平静地吃完压缩饼干。这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就像伤口结痂,疼痛淡去后,留下的是麻木而坚韧的皮层。 卡桑加的战斗进入了拉锯阶段。政府军和CLF像两个精疲力竭的拳击手,在城市的废墟中互相推搡,今天你拿下一栋楼,明天我夺回一条街。战线如潮水般进退,留下的只有更多的瓦砾和尸体。 第七小队在这两个月里执行了十七次任务。防守据点、突袭侦察、护送补给、甚至有一次协助政府军审讯俘虏。齐梓明的代号“短刃”渐渐被队友们叫顺口了,他自己也开始习惯这个身份——就像习惯防弹背心的重量,习惯枪油的味道,习惯睡在枪声间歇中的浅眠。 “短刃,三点钟方向,二楼窗户。”幽灵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很平静。 齐梓明抬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到那扇破窗后闪过的人影。他调整呼吸,扣动扳机。后坐力传来,人影倒下。没有情绪波动,就像完成了一个机械动作。 “目标清除。”他说。 “好,继续推进。”快刀手的声音。 这是今天第三次交火。他们在清理自来水厂周边的一栋居民楼,CLF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狙击点。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太顺利了,反而让人不安。 清理完建筑,小队在顶楼暂时休整。哨兵架起观测设备,医生检查每个人的状况,幽灵去楼下警戒。齐梓明靠在墙边,取出水壶喝了口水。 “给你。”铁砧二号扔过来一块巧克力。 齐梓明接住,点头致谢。剥开包装纸,巧克力已经有些软化,但甜味在嘴里化开时,还是带来了短暂的满足感。这些小小的慰藉——一块糖,一支烟,十分钟的安静——成了战场上维持理智的锚点。 “快三个月了。”铁砧二号在他旁边坐下,擦拭着机枪的枪管,“感觉怎么样?” “习惯了。”齐梓明说。 “习惯是好事,也是坏事。”铁砧二号的声音很低,“太习惯的话,你可能会忘记自己还是个人。” 齐梓明没回答。他看着楼下的街道,那里有一具尸体,已经躺了两天,没人收尸。起初他会想,这个人是谁,有没有家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现在他只是评估:那个位置是否构成射击死角,尸体是否可能被设置诡雷。 他确实变了。 “短刃。”医生走过来,“手伸出来。” 齐梓明伸出手。医生检查了他的虎口和食指——长期扣扳机的位置,已经磨出了厚茧。 “还行,没发炎。”医生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睡眠怎么样?” “够用。” “噩梦呢?” 齐梓明顿了顿。“偶尔。” “如果频率增加,告诉我。”医生没有多说,走向下一个队员。 噩梦。是的,他还会做噩梦。梦中不是战场,而是更混乱的场景:父亲在工厂的机床前转身,胸口有个弹孔;中学教室的黑板上写满弹道计算公式;铁砧躺在病床上,却睁着眼睛说“你本可以救我更快”。 但他学会了在醒来后三十秒内把这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就像把弹药推入弹仓,咔嗒一声,锁好。 下午四点,小队撤回临时据点。这是一栋半毁的银行大楼,地下室被加固成安全屋。交接班时,第三小队的几个人看起来同样疲惫——所有人都一样,被这场无休止的消耗战磨得只剩本能。 齐梓明在角落整理装备。清洁枪管,检查弹药,补充医疗包。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完成后,他取出笔记本——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小本子,封面烧焦了一角——开始记录。 这是哨兵建议的。不是日记,是作战笔记:每次任务的时间、地点、敌情、自己的表现、可改进之处。两个月下来,本子已经写满大半。 8月17日,自来水厂东侧街区清理。击毙2人。注意:破门时站位太靠前,应让重火力先入。医疗包止血带补充1条。 8月22日,夜间侦察。发现CLF迫击炮阵地,呼叫炮火覆盖。注意:通讯时暴露位置,下次需更隐蔽。 8月29日,护送补给车队遇伏。击毙3人,左臂擦伤(已处理)。注意:车队行进间距过小,易遭IED集中杀伤。 他合上本子,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外面又响起炮声,这次比较远,可能在三公里外。他判断出是122毫米榴弹炮,政府军的。 “炮击频率增加了。”哨兵坐到他旁边,“CLF可能在准备新一轮进攻。” “我们还要守多久?” “直到公司说不用守了。”哨兵点了支烟,“或者守不住了。” 灰雁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有新添的伤疤——两天前被弹片划的,缝了五针。他在齐梓明对面坐下,开始检查他的步枪。 “听说你枪法又进步了。”灰雁说。 “医生教的。” “不只是瞄准。”灰雁看着他,“是时机。你开枪的时机越来越准,不早不晚。” 齐梓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算夸奖吗?夸奖一个人擅长在恰当的时机结束别人的生命? 八月的最后一周,战线出现了短暂的平静。CLF似乎也在休整,炮击频率降低,小规模冲突减少。第七小队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完整休整日——二十四小时不用出任务,只需保持基本警快刀手宣布这个消息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不能离开据点范围。”队长补充,“可以在楼内活动,可以睡觉,可以打牌,但装备不能离身,随时准备响应。” 足够了。对这些人来说,二十四小时的连续休息已经是奢侈。 齐梓明选择睡觉。他在地下室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开睡袋,躺进去。闭上眼睛,让两个月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大脑终于可以暂时关闭那些持续运转的警报系统。 他睡了十个小时,中途只醒了一次——远处有爆炸声,但很快又沉入睡眠。 醒来时是傍晚。他感觉好多了,虽然浑身还是酸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减轻了些。他爬出睡袋,看到其他队友也在以各自的方式休息:医生在看书(一本破旧的医学手册),幽灵在擦拭他的全套侦察装备,哨兵在整理照片,铁砧二号在睡觉,鼾声如雷。 回音在祈祷。这个年轻的非洲裔队员每次休整都会祈祷,有时用英语,有时用他家乡的语言。齐梓明曾问过他信什么,回音说:“我信上帝,也信子弹。上帝决定我是否该死,子弹决定我何时死。” 快刀手不在。队长去了指挥部开会。 齐梓明吃了点东西,然后上楼顶透气。夕阳把卡桑加的废墟染成橙红色,远处的烟柱笔直上升,在天空中散开。这座城市曾经有五十万人口,现在可能还剩不到十万。那些人藏在地下室、避难所、或者已经逃离。留下的只有士兵、雇佣兵,以及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他点燃一支烟——是从幽灵那里学来的习惯。烟很劣质,呛人,但能让人暂时放松。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是快刀手。 “醒了?”队长走到他旁边,也点了支烟。 “嗯。” “有件事要和你说。”快刀手吐出一口烟,“明天早上,你和灰雁来我房间一趟。带上个人物品。” 齐梓明心里一紧。“新任务?” “不是。”快刀手看着远处的夕阳,“是别的事。到时候再说。” 队长的表情很复杂,齐梓明读不懂。 “我和灰雁?” “对。”快刀手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是好事。” 但齐梓明还是忍不住多想。整个晚上,他都在猜测各种可能性:他们要被调去其他小队?要执行特殊任务?还是说公司发现了什么他们做错的事? 灰雁似乎也很困惑。两人交换了眼神,但都没说话。 --- 第二天早上九点,齐梓明和灰雁敲开了快刀手的房门。 队长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里除了基本的行军床和桌子,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印着SKM公司的标志。 “坐。”快刀手指了指两张椅子。 两人坐下。齐梓明注意到队长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但不是那种战前简报的严肃,而是另一种——更正式,更官方。 “直接说重点。”快刀手打开文件袋,取出两份文件,“公司对每个新加入的人员都有综合考评。考评内容包括:战斗表现、技能掌握、团队协作、心理稳定性、还有……潜力。” 他把文件推到两人面前。齐梓明看到自己的名字,雇员编号,还有一系列评分项:射击精度B+,战术意识A-,战场适应能力A,领导潜力B+,心理评估B…… “你们两个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表现超出预期。”快刀手指着那些评分,“短刃,你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很强。从一个完全的新人,到现在可以独立执行大部分战术任务,只用了不到三个月。而且你在压力下保持冷静,这是很难得的。” “灰雁,你军事素质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在团队中发挥作用。你的战术判断很准确,而且有指挥潜质。” 快刀手顿了顿,看着他们:“所以公司决定,对你们进行重点培养。” “培养?”灰雁问。 “是的。”队长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两份更大的文件,“这是一份培训协议。你们需要暂时离队,前往法国。” 齐梓明愣住了。“法国?” “对。SKM公司有合作关系,可以通过特殊渠道为有潜力的雇员取得法国国籍——当然,是合法途径,但流程简化。取得国籍后,你们将进入法国外籍兵团,接受为期一年的系统训练。” 快刀手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炸弹在齐梓明脑中炸开。 第二十七章 新的开始 法国?国籍?外籍兵团? “为什么……是我们?”齐梓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公司需要队长级别的指挥官,而不是只会开枪的士兵。”快刀手说,“战场上,好的战士很多,但好的领导者很少。公司愿意投资培养你们,希望你们将来能带领小队,甚至更大的单位。” 灰雁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培训结束后呢?” “你们将作为正式指挥官回归公司。薪水、级别、权限都会提升。当然,也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快刀手说,“这是机会,也是选择。你们可以拒绝,继续留在小队当普通队员。但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 齐梓明看着那份文件。法文和英文双语,条款很多。他看到几个关键点:SKM公司承担所有培训费用,提供每月生活津贴,培训期间保留雇员身份,培训结束后至少为公司服务三年…… “什么时候出发?”灰雁问。 “今天下午。”快刀手看了看表,“你们有两小时收拾个人物品。公司安排的飞机会在基地等你们。” 这么快。齐梓明感觉有些不真实。 “队长……”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快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战争就是这样,变化总比计划快。你们很优秀,应该有更好的发展。留在这里,你们可能明天就死了,或者一年后还是个小兵。但去接受训练,你们会学到真正的军事技能,会拥有合法的身份,会有未来。”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我当不了你们多久的队长了。我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我打算退役,回家陪孩子。第七小队需要新的领导者。也许……将来会是你们中的一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炮声,很微弱,像这个世界在提醒他们,战争还在继续。 “我接受。”灰雁先开口。 齐梓明深吸一口气。“我也接受。” “好。”快刀手点点头,“去收拾东西吧。和队友们告个别,但别说细节,就说公司调动。” --- 收拾物品只用了二十分钟。齐梓明的东西很少:几套作战服,个人装备,那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这三个月攒下的薪水,总共四千多美元。他数出五百放在身上,其余的准备让快刀手帮忙保管,但快刀手说,:“到法国后会有公司人员接待你们,到时候让他给你用新的国籍和身份在瑞士银行开个户,存那里比较安全”。 和队友告别是最难的。 医生握了握他的手:“保持清醒,别被训练洗脑。” 幽灵给了他一个拥抱,罕见地严肃:“活着回来。” 哨兵说:“记得继续记笔记。” 铁砧二号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将来回来带我。” 回音给了他一个十字架挂坠:“上帝保佑你。” 齐梓明一一回应,喉咙有些发紧。这些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成了他最熟悉的人,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战斗,一起在生死边缘徘徊。现在突然要离开,感觉像要撕裂什么。 最后是快刀手。队长送他们到据点门口,那里有一辆越野车在等着。 “记住你们学到的东西。”快刀手看着他们,“但也要准备忘记一些东西。正规军的训练和雇佣兵不一样,更系统,但也更……刻板。学会他们教你们的,但别丢掉战场教你们的。” “是,队长。” “还有。”快刀手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写信。告诉我训练的情况。” 齐梓明点点头。他坐上越野车,回头看了一眼据点。第七小队的队员们站在门口,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满是弹孔的墙上,照在这座破碎的城市上。 车开了。戒。飞机是一架小型商务机,停在基地的简易跑道上。登机时,齐梓明最后看了一眼卡桑加。城市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或者一个即将醒来的噩梦。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他和灰雁,还有两个公司派来的护送人员。飞机起飞,地面越来越小,城市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云层遮蔽。 “感觉如何?”灰雁问。 “奇怪。”齐梓明说,“像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 “是啊。” 两人沉默了。齐梓明看着窗外的云海,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地面,离开战区。下面的世界还在打仗,而他们正在飞离那个世界。 飞行了六个小时,中间加了一次油。当地时间傍晚,飞机降落在法国马赛附近的一个小型机场。 踏上地面时,齐梓明有些不适应。空气里没有硝烟味,没有灰尘,只有晚风带来的淡淡海腥和青草香。天空很干净,没有烟柱,没有探照灯的光束。远处有灯火,是正常的城市灯火,不是战火。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机场等他们。四十多岁,金发,蓝眼睛,典型的英国人长相。 “齐梓明先生,林国伟先生。”男人伸出手,英语带着伦敦口音,“我是威廉·古德里安,SKM公司欧洲区人事主管。欢迎来到法国。” 握手,古德里安的手很干净,没有老茧。 “车在那边,我们先去住处。”古德里安领着他们走向一辆黑色轿车,“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开始办理手续。” 车上,古德里安简要介绍了计划:“首先是一周的文件工作,取得临时居留许可。然后是法语基础培训——外籍兵团要求至少基本法语能力。接下来是体检和心理评估。全部通过后,你们将正式加入外籍兵团新兵训练。” “训练多久?”灰雁问。 “基础训练四个月,然后根据表现分专业。公司希望你们能完成至少一年的完整训练周期。”古德里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资料,“这是外籍兵团的简介。他们成立于1831年,是法国军队的一部分,但主要由外国人组成。训练以严格著称,淘汰率很高。” 齐梓明翻看资料。照片里的士兵穿着白色帽子,在沙漠、丛林、城市等各种环境中训练。看起来……正规,专业,和他过去三个月的经历完全不同。 “公司为什么选择外籍兵团?”他问。 “有几个原因。”古德里安说,“第一,他们接受外国人,且入籍通道相对明确。第二,他们的训练质量世界闻名,特别是实战方面。第三,兵团文化和雇佣兵有相似之处——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为各种原因而战。” 车驶入一个安静的街区,停在一栋公寓楼前。楼很普通,但整洁,周围有花园,有孩子玩耍的声音。 “这是公司为你们租的公寓,三居室,够你们住到入伍。”古德里安递给他们钥匙,“里面有基本生活用品,一些现金,还有明天需要的文件。今晚好好休息,适应一下和平的环境。” 他笑了笑:“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冲击。从战区到法国南部。慢慢来。” 古德里安离开了。齐梓明和灰雁拿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公寓。 里面很干净,有家具,有厨房,有卫生间,还有电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灰雁放下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有汽车驶过,有行人散步。远处有咖啡馆的灯光,有人坐在露天座位上喝酒聊天。 “真安静。”灰雁说。 齐梓明点头。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警报。只有日常生活的声响:车声、人声、远处传来的音乐。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三个月,他变了很多。脸更瘦,颧骨突出,眼睛下有黑眼圈,皮肤因为长期在户外而粗糙。但最大的变化在眼神里——那种警觉、冷硬、随时准备应对威胁的眼神。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干净,没有氯味,没有铁锈味。 回到客厅,灰雁已经坐在沙发上,拿着外籍兵团的资料在看。 “你怎么想?”齐梓明问。 “机会。”灰雁说,“学真本事,拿合法身份,将来有出路。” “但我们要离开小队了。” “小队不会永远存在。”灰雁抬头看他,“战争也不会。但学到的技能和身份,会跟着我们一辈子。” 齐梓明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和平景象。孩子们在玩球,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咖啡馆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持续三个月的战争生活,已经让他对这样的场景感到陌生。他在想,那些还在卡桑加的队友们现在在做什么。可能正在吃晚餐,可能正在站岗,可能正在交火。 而他已经离开了。 “我们需要一个新开始。”灰雁在他身后说,“短刃。” 齐梓明转过身。 “在兵团里,我们会有新名字,新身份。”灰雁说,“但‘短刃’和‘灰雁’……这些代号,这些记忆,我们得留着。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 齐梓明点点头。他摸了下胸前,那里曾经挂着名牌,现在空了。但他记得那个名字,那个代号,那些战斗,那些人。 “早点休息吧。”灰雁说,“明天开始,新生活。” 齐梓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简单,但舒适。他坐在床上,感觉床垫很软,不像睡袋或者行军床。 他取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8月31日,离开卡桑加。前往法国。新阶段开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记住为什么开始,才知道要走向哪里。 合上本子,他躺下,关灯。黑暗降临,但这次,黑暗里没有战场的声响,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背影,卡桑加的废墟,队友们的脸,枪口的火焰。 然后他深呼吸,让那些画面慢慢淡去。 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他需要休息,需要准备。 因为他知道,训练不会比战场轻松。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个新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短刃。齐梓明。未来的外籍兵团士兵。可能的指挥官。 这些身份在他脑中重叠,最后融合成一个简单的决心: 活下去,变强,然后回去。 回到那个需要他的战场,或者,创造一个不需要战场的人生。 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他想起了快刀手的话: “学会他们教你们的,但别丢掉战场教你们的。” 他会的。 他会记住一切。 第二十八章 新身份 法国南部的阳光和卡桑加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在卡桑加,太阳是敌人,是暴晒下防弹背心里积攒的汗水,是瞄准镜反光可能暴露位置的威胁,是干燥空气里飞扬的尘土。而在这里,马赛八月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是咖啡馆露天座上玻璃杯反射的光点,是梧桐树影在石板路上摇曳的图案,是海风吹过时那种慵懒的、金色的暖意。 齐梓明站在公寓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群。人们穿着夏装,拎着购物袋,牵着狗,推着婴儿车。生活以完全正常的节奏展开,正常到让他感到不安。 “不适应?”林国伟从屋里走出来,也端着一杯水。 “像在另一个星球。”齐梓明说。 “我们是。”林国伟喝了口水,“从战争星球移民到和平星球的外星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敲门声响起。是古德里安,准时得像瑞士钟表。 “早上好,先生们。”英国人今天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希望你们昨晚休息得不错。” “很好,谢谢。”林国伟说。 古德里安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法国国徽,看起来非常正式。 “首先,祝贺你们。”古德里安将文件夹分别推给他们,“法国政府已经批准了你们的入籍申请。从法律意义上讲,你们现在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公民了。” 齐梓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文件:身份证、护照、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所有文件都是法文,印刷精美,盖章清晰。他翻到护照,深红色的封面,上面是烫金的法文“RéPUBLIQUE FRAN?AISE”(法兰西共和国)。 他打开护照。照片是他——三天前古德里安带他们去拍的,要求表情严肃,背景纯白。照片旁的个人信息栏: Nom: DANIEL(姓:丹尼尔) Prénoms: SONG QIMING(名:宋启明) Nationalité: Fran?aise(国籍:法国) Date de naissance: 15/03/1981(出生日期:1981年3月15日) Lieu de naissance: Paris 12e(出生地:巴黎十二区) 齐梓明盯着那些文字。丹尼尔。宋启明。1981年3月15日。巴黎。 这些信息全是假的。他的名字不是丹尼尔,不是宋杨;他是1981年出生的?——他今年才十八岁,应该是1981年出生吧?不,现在是1999年,那他应该是…是18岁吧…他脑子有点乱;他不是在巴黎出生的,他在中国南方一个小城市出生。 但文件上说他是。公章、水印、签名,一切都很官方,很真实。 “丹尼尔·宋。”古德里安用标准的法语发音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你在法国的新身份。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人。齐梓明这个名字,只存在于SKM公司的内部档案中,对外,你不存在。” 齐梓明抬起头。“那我的家人……” “公司已经安排好了。”古德里安的语气很平静,“你家乡的档案中,齐梓明这个人因为一场事故已经‘死亡’。当然,这是官方记录。实际上,你的家人会收到一笔抚恤金,以及……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你在国外打工时发生意外。”古德里安说,“细节不多,但足够让他们接受现实,同时不会深究。这是保护他们,也是保护你。雇佣兵的世界里,真实的身份是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 齐梓明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这是规矩,是“佣兵界的惯例”——之前快刀手就告诉过他,很多雇佣兵用的都是假身份。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看到文件上那个陌生的名字,那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感觉,还是让他呼吸困难。 他不再是齐梓明。他是丹尼尔·宋,法籍华人,出生在巴黎,父母是早期移民,已故——文件上连父母的死亡证明都有。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生。 “我的呢?”林国伟问。 古德里安指向另一个文件夹。林国伟打开,他的护照上写着: Nom: WILSON(姓:威尔逊) Prénoms: XIA CHUNSHENG(名:夏春胜) Nationalité: Fran?aise(国籍:法国) Date de naissance: 22/08/1978(出生日期:1978年8月22日) Lieu de naissance: Kuala Lumpur, Malaisie(出生地:马来西亚吉隆坡) “威尔逊·夏。”古德里安说,“法籍,马来西亚华人背景。你的故事是:父母在吉隆坡经营餐馆,送你来法国留学,后来父母意外去世,你留在法国生活。” 林国伟盯着护照看了很久。“所以林国伟也死了?” “在马来西亚的档案里,是的。”古德里安说,“同样的安排,同样的保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城市声音:汽车驶过,鸽子咕咕叫,远处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 “我知道这很难。”古德里安打破了沉默,“但请理解,这不是惩罚,是保护。在雇佣兵行业,真实身份意味着你的敌人可以找到你的家人,可以用他们威胁你。假身份是一种隔离,让你能在战场上心无旁骛,也让你的家人能安全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给了你们一个新的起点。丹尼尔,威尔逊,你们现在是法国公民,拥有合法身份,可以自由旅行,可以在银行开户,可以做很多齐梓明和林国伟做不到的事。” 齐梓明看着手中的护照。深红色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翻开,一页页空白,等待盖上入境章。这本护照可以带他去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除了少数几个战乱地区——而那些地方,他本来就要用其他方式进入。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两件事。”古德里安又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第一,银行账户。我建议你们开立瑞士银行的账户,这是行业标准。瑞士银行保密性好,跨国转账方便,而且……不过问资金来源。” 他递给他们开户表格。“填好这些,我会帮你们办理。公司会存入第一笔津贴,每月一千欧元,足够你们在训练期间的生活开销。你们之前的薪水也可以存入,如果需要的话。” 齐梓明接过表格。全是英文,需要填写新身份信息、地址、联系方式。他在姓名栏写下:DANIEL SONG。笔迹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写这个名字。 “第二件事。”古德里安等他们填完表格,继续说,“法语培训。你们已经有基础,但外籍兵团要求至少达到日常交流水平。公司安排了一个强化培训班,为期两个月。明天开始。” “培训地点?” “就在马赛,一个语言学校。班上会有其他学员,都是SKM公司的人。”古德里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会见到……同行。” --- 瑞士银行账户在一周内办好了。 古德里安带他们去了一趟银行在马赛的办事处——不是分行,而是一间位于高档写字楼里的私人办公室,需要预约才能进入。接待他们的经理说法语,但切换到英语时毫无口音。整个过程安静、高效、私密。 齐梓明把四千多美元全部存了进去。柜员清点钞票时面无表情,那些钱有些还沾着战场的尘土,有些边角卷曲,但没人过问它们的来历。存入,确认,签字。然后他拿到一张卡片——不是银行卡,是一个账户编号和密码提示卡。 “资金已存入,先生。”经理微笑着说,“从现在起,您可以通过这个账户在全球任何地方进行转账、取现、投资。所有交易都将严格保密。” 走出银行时,齐梓明感到一阵空虚。那些钱,那些他用命换来的钱,现在变成了账户里的一串数字。没有厚度,没有重量,没有那些汗水和血迹的气味。 “感觉不真实,对吧?”林国伟说。 “嗯。” “慢慢就习惯了。”林国伟看着街上的车流,“在这个新世界里,很多东西都是数字、文件、代码。真枪实弹反而成了例外。” 第二十九章 新的战场 第二天,法语培训班开始。 语言学校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教室里摆着二十张桌子,黑板旁边挂着法国地图。他们到达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教室里了。 齐梓明扫了一眼。各种肤色,各种年龄,但有几个共同点:警惕的眼神,挺直的坐姿,观察环境时的细微动作——这些都是战场训练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看来都是同行。”林国伟低声说。 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陆续又有几个人进来,教室里最终坐了二十二人。男性二十人,女性两人。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闲聊,只是互相打量。 九点整,老师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短发,戴着眼镜,气质干练。 “Bonjour à tous.(大家好。)”她用法语说,然后切换到英语,“我是玛丽女士,你们的法语老师。我知道你们有基础,但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把你们的法语提升到可以应付军事训练的水平。所以课程会很紧张,请做好准备。” 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但要求用法语。每个人要站起来,用法语说出自己的名字、国籍、从哪里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黑人,肌肉发达,脸上有疤。“Je m''appelle Jean. Je viens du Sénégal. Je suis Fran?ais maintenant.(我叫让。我来自塞内加尔。我现在是法国人了。)” 第二个是东欧面孔,金发,蓝眼睛。“Alexei. Russie. Fran?ais.(阿列克谢。俄罗斯。法国人。)” 轮到齐梓明时,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Je m''appelle Daniel. Je suis né à Paris. Je suis Fran?ais.(我叫丹尼尔。我出生在巴黎。我是法国人。)” 他说这些话时,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整圈下来,二十二人,来自十五个国家:塞内加尔、俄罗斯、乌克兰、波兰、罗马尼亚、巴西、哥伦比亚、南非、印度、巴基斯坦……所有人都用法语说出“我是法国人”,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的口音,所有人都眼神锐利。 玛丽女士点点头。“很好。现在你们知道了,班上的每个人都是‘法国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真正学会这门语言,因为在外籍兵团,法语是唯一的官方语言。你不会说法语,你就无法交流,无法理解命令,无法生存。” 课程开始了。语法、词汇、发音、听力。齐梓明发现自己确实有基础——在SKM训练营时学过一些,在卡桑加时也听过一些法语(政府军里有法国顾问),但那些都是零散的。现在需要系统学习。 下课休息时,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齐梓明和林国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你觉得他们都是SKM的人?”林国伟问。 “应该是。”齐梓明说,“你看那个俄罗斯人,他虎口有茧,是长期用枪的。那个巴西人,走路时习惯性扫视出口和窗户。那个印度人,坐姿一直是战斗姿态。” “公司到底培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我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英语带着斯拉夫口音:“你们也是SKM的?” 两人转头。是那个俄罗斯人,阿列克谢。他拿着一杯咖啡,靠在墙上。 “是。”林国伟说。 “哪来的?” “中国。” 阿列克谢点点头。“我来自莫斯科。前空降兵。”他伸出手,“阿列克谢,不过现在叫阿兰。” 握手。手掌粗糙有力。 “丹尼尔。”齐梓明说。 “威尔逊。”林国伟说。 “你们去过战区吗?”阿列克谢问。 “卡桑加。”齐梓明说。 “啊,非洲。”阿列克谢喝了口咖啡,“我去过车臣。两年。然后公司找到了我。” 简单几句话,交换了基本信息。这就是雇佣兵之间的交流——不过问细节,不深究过去,只确认身份和经历。 “你觉得外籍兵团会怎么样?”林国伟问。 “严格。”阿列克谢说,“我有个朋友去过,说比俄罗斯空降兵训练还狠。但他们教真东西。学好了,将来在哪儿都能用。”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月,生活进入了固定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早餐,然后去语言学校上课。下午是更多的课程和自习,晚上复习,十点睡觉。周末有一天休息,他们会去熟悉马赛,去超市买东西,去海边散步。 齐梓明发现自己的法语进步很快。一方面是课程密集,另一方面是生存本能——他知道如果学不好,就无法通过外籍兵团的考核,而通不过考核,可能意味着要回到卡桑加,或者更糟。 班级里的氛围很微妙。大家都是竞争者——将来在外籍兵团,只有表现最好的才能进入精英单位,获得更好的训练。但同时也是潜在的战友——公司培养他们,是希望他们将来能组成团队。所以既有竞争,也有合作。 齐梓明和林国伟自然走得近。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讨论战术。阿列克谢偶尔加入,还有那个巴西人(现在叫保罗)、印度人(现在叫拉吉)。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互相帮助,也互相较劲。 两个月后的结业考试,二十二人全部通过。玛丽女士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你们现在可以用法语生活、交流、甚至吵架。但记住,语言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们要用这工具做什么。” 她看着全班,眼神严肃:“外籍兵团会重塑你们。他们会打碎你们原来的自己,然后用他们的方式把你们重新组装。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是机会。祝你们好运。” --- 十月的一个清晨,两辆大巴停在语言学校门口。 二十二名学员带着简单的行李——每人一个背包,里面是换洗衣物、个人物品、还有新发的身份文件。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排队上车。 古德里安在车旁,和每个人握手。“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公司会关注你们的进展。祝你们成功。” 齐梓明和他握手时,古德里安低声说:“丹尼尔,你很有潜力。别浪费它。” “我不会的。” 上车,找座位。齐梓明和林国伟坐在一起。阿列克谢坐在他们后面,保罗和拉吉在前面。 车开了,驶出马赛,向北开去。窗外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乡村。田野、山丘、偶尔的小镇。法国南部秋天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开了四个小时,车停在一个军事基地门口。高高的围墙,铁丝网,哨塔,持枪的卫兵。大门上写着:1er Régiment étranger de Cavalerie(第一外籍骑兵团)。 基地比SKM的训练营大得多,也正规得多。整齐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成排的军车。空气里有柴油、枪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军营特有的气味。 学员们下车,列队。一个穿着外籍兵团制服的中士走过来,法式平顶帽,深绿色作战服,表情严厉。 “我是军士长勒布朗。”他用法语说,语速很快,“从现在起,你们是外籍兵团的新兵。你们过去是谁不重要,你们来自哪里不重要,你们甚至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在这里学会成为士兵。听明白了吗?” “Oui, sergent-chef!(是,军士长!)”有几个声音回应,但参差不齐。 勒布朗皱了皱眉。“我听不见!” “Oui, sergent-chef!”这次声音大了些。 “还是太弱!”勒布朗吼道,“你们是一群绵羊吗?给我喊出来!最后一次:听明白了吗?” “OUI, SERGENT-CHEF!”二十二人齐声大喊。 “好一点。”勒布朗扫视着队伍,“现在,把你们的行李放在地上。只保留身份文件。其他东西,手机、钱包、个人物品,全部放进这个箱子。训练期间,你们不需要这些。” 他们照做。齐梓明把背包里的东西倒进箱子,只留下护照和身份证。他看着那个装着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物品的箱子被盖上,感觉像是把一部分自己也封存了起来。 “现在,跟我来。”勒布朗转身,“去领取你们的装备,然后分配宿舍。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开始。” 他们列队走进基地。经过的建筑物上刷着兵团的格言:“Honneur et Fidélité”(荣誉与忠诚)。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响亮。远处靶场传来枪声,有节奏的点射。 齐梓明跟着队伍走,观察着这个新环境。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规范。和卡桑加的混乱完全不同,和SKM训练营的实用主义也不同。这里是正规军,有传统,有纪律,有体系。 他们来到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装备:军服、靴子、头盔、背包、水壶……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按尺寸分类。 “每人领一套。”仓库管理员是个老兵,缺了两根手指,“穿上,然后去那边照镜子。如果不合身,现在换。训练开始后,就没时间关心这个了。” 齐梓明领到自己的尺码。作战服是法国军队标准的F2迷彩,靴子是皮革的,很重。他换上衣服,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外籍兵团制服,戴着平顶帽,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人叫丹尼尔·宋,法籍华人,将要在这里接受一年的军事训练。这个人不是齐梓明,不是短刃,不是那个在卡桑加战斗过的雇佣兵。 但当他调整帽檐,整理衣领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神——那种警觉、专注、随时准备应对变化的眼神。那个眼神还在。 林国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镜子里是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亚洲面孔。 “新开始了。”林国伟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坚持下来吗?” 齐梓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我们必须坚持下来。”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齐梓明已经“死”了,林国伟也“死”了。现在是丹尼尔和威尔逊,是两个要在外籍兵团生存下去的新兵。 宿舍是二十人间,铁架床,储物柜,一切都简洁到冷酷。他们把个人物品放进柜子——其实也没什么物品,只有证件和一点现金。然后坐在床边,等待下一步指示。 阿列克谢的床在齐梓明对面。俄罗斯人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系靴子。“比车臣军营好点。”他评价道,“至少床垫不是纸板。” 保罗从门口探头进来:“我刚听说,第一周是适应性训练。体能测试,基础技能,还有……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拉吉问,“评估什么?” “看你能不能承受压力,看你有没有战场后遗症,看你适不适合当兵。”保罗耸耸肩,“公司应该已经筛选过了,但兵团还要自己确认。” 齐梓明想起古德里安的话:公司需要的是能成为指挥官的苗子,不是普通的士兵。所以他必须通过所有测试,必须表现优异。 晚饭在食堂吃。长桌长凳,食物简单但充足:炖肉、土豆、面包、汤。吃饭时不准说话,只能安静地吃。二十分钟后,哨声响,所有人起立,离开。 晚上九点,熄灯哨。 齐梓明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有人很快就睡着了,有人辗转反侧。窗外,军营的探照灯光束划过夜空,远处偶尔传来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脸,卡桑加的废墟,快刀手最后拍他肩膀的样子,护照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然后他深呼吸,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明天开始,是新的战场。没有真枪实弹,但同样残酷的训练。他要在这里生存,要在这里变强,要在这里学会那些正规军才会的东西。 丹尼尔·宋。外籍兵团新兵。未来的指挥官。 这些身份层层叠加,但他知道,在最深处,他还是那个从卡桑加活下来的短刃。那个学会了战争算术的十八岁少年。 他会记住一切。他会带着所有记忆,走过这段训练,然后以更强的姿态,回到那个需要他的世界。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十下。 齐梓明数着钟声,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训练开始。 第三十章 锻造(一) 第一周的适应性训练被外籍兵团的新兵们私下称为“筛沙子”——用最粗的筛子,筛掉那些连基本条件都达不到的人。 早晨五点,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军营的宁静。 “起立!三分钟内穿戴整齐,操场集合!”勒布朗军士长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齐梓明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穿衣、穿靴、整理床铺——在卡桑加时他们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战场上的混乱需要生活中的秩序来平衡。他看了一眼对面床铺的林国伟,对方也已经起身,正在系靴带。 两分四十秒,二十二名新兵全部站在宿舍楼下,列队。 勒布朗举着手电筒,光束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太慢了!明天开始,两分三十秒。超过时间的,绕操场跑十圈。” 十月的清晨寒意刺骨,呵出的气在灯光下凝成白雾。他们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在操场上列队站好。 “第一个测试:体能。”勒布朗走到队伍前,“五公里跑,负重十公斤。及格线:二十二分钟。超过二十五分钟的,直接淘汰。” 没有热身,没有准备,直接开始。 齐梓明调整好背包带——里面装着沙袋,刚好十公斤。哨声响起,队伍冲了出去。 前两公里还好。他在卡桑加时经常需要快速移动,耐力已经练出来了。但正规军的跑步和战场机动不一样——要求步伐一致,呼吸节奏稳定,不能忽快忽慢。林国伟跑在他旁边,呼吸均匀。阿列克谢在前方领跑,俄罗斯人的体能显然很好。 第三公里时,有人开始掉队。一个来自哥伦比亚的队员喘着粗气,速度明显慢下来。 “坚持!”齐梓明经过时喊了一声。 但对方摇摇头,停了下来,弯腰呕吐。 齐梓明没有停留。在战场上,你不能为掉队的人停下,除非你是医护兵。在这里也一样——勒布朗说过,测试是个人项目,互助只在特定训练中允许。 第四公里,他自己的腿也开始发酸。背包带勒进肩膀,每次呼吸都带着寒意。但他想起了卡桑加的那些长距离行军,想起了扛着伤员撤退时的重量。十公斤不算什么。 最后五百米冲刺。他加快速度,超过了几个人。终点线处,勒布朗拿着秒表。 “二十一分十五秒。”军士长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记下,“不错。下一项:引体向上。” 整整一个上午,体能测试一项接一项:引体向上(最低15个)、俯卧撑(两分钟60个)、仰卧起坐(两分钟70个)、障碍跑、游泳(100米着装泅渡)……到中午时,二十二人中已经有三人被淘汰——两个体能不达标,一个在障碍跑时扭伤了脚踝。 午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食堂里,新兵们默默吃饭,没人说话——一方面是累的,另一方面是勒布朗规定用餐时不准交谈。 齐梓明快速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炖牛肉、煮土豆、面包。他需要热量,需要蛋白质,下午还有测试。 “你觉得还会淘汰多少人?”坐在旁边的林国伟低声问。 齐梓明摇摇头,继续吃。他不知道,也不去猜。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不被淘汰。 下午是基础技能测试:枪械分解组装(蒙眼情况下,对FAMAS步枪进行不完全分解和组装,时间限制三分钟)、地图判读(根据等高线地图确定坐标和路线)、基本急救(止血、包扎、心肺复苏)。 这些对齐梓明来说反而容易。在SKM训练营和卡桑加的战斗中,这些技能他已经反复练习过。蒙眼****时,他的手指记忆自动启动——握把、护木、枪机、复进簧……两分四十秒完成。 “以前摸过枪?”测试教官是个老兵,脸上有弹片伤痕。 “是的,教官。”齐梓明用法语回答。 “什么枪?” “HK417,还有AK系。” 教官点点头,没多问,在评估表上打了个勾。 最困难的是第二天的心理评估。 评估在一个隔音房间里进行,面对一名穿便服的心理医生。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 “丹尼尔·宋,对吗?”医生看着手中的文件,“法国籍,出生在巴黎。之前是……保安?” “是的。”齐梓明按照古德里安给他们准备的身份背景回答。 “为什么想加入外籍兵团?” “寻求挑战。还有……我想为国家服务。”这些话是准备好的台词,说起来有些生涩。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始正式测试。 第一部分是问卷调查,几百道题,涉及各种场景和反应:如果看到战友受伤你会怎么做?如果接到可能有误的命令你会怎么处理?如果在战场上误杀平民你会有什么感受? 齐梓明回答得很谨慎。他不能表现出太冷酷——那可能被判断为反社会倾向;也不能表现得太情绪化——那可能被认为不适合承受战场压力。他寻找着中间点:专业、果断、但有人性。 第二部分是面谈。医生问得更深入。 “你有没有经历过创伤性的事件?” “没有。” “有没有做过重复的噩梦?” “偶尔,但不多。” “如果你在战场上不得不杀死一个孩子——假设这个孩子拿着武器威胁你——你会怎么做?” 齐梓明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在卡桑加从未面对过的情景,但他知道正确答案。“我会遵循交战规则。如果对方构成致命威胁,无论年龄,我都会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自己和队友。” “事后呢?你会怎么处理情绪?” “我会专注于完成任务。情绪问题可以在战后处理。” 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你看起来很冷静。太冷静了。这种冷静是训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两者都有,我想。” 最后一个部分是压力测试。医生让他进入一个模拟场景:耳机里传来战场声音——枪声、爆炸、惨叫;屏幕上播放战斗画面;同时要求他解决一个复杂的战术问题:如何用有限兵力防守一个十字路口,同时有平民需要疏散。 齐梓明闭上眼睛,屏蔽掉那些干扰声音。他在脑海中构建地形图,分配火力点,计算时间。这和在卡桑加制定防御计划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抽象。 “方案?”医生问。 齐梓明睁开眼睛,开始用法语解释他的部署:机枪组控制主路,狙击手占据制高点,步兵小组交替掩护平民撤离,留一个机动小组应对突发情况…… “如果敌方有装甲车辆呢?” “用反坦克武器封锁狭窄路段,迫使敌军步兵下车作战。” “如果平民不配合疏散呢?” “留最小必要兵力协助,其余人继续执行防御任务。不能因为少数人牺牲整体任务。” 医生看了他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评估结束。你可以离开了。” 齐梓明走出房间时,手心有汗。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不知道医生是否看穿了他的伪装——一个“前保安”不应该有这么熟练的战术思维。 但当天晚上公布结果时,他和林国伟都通过了。二十二人中又有四人被淘汰——两个在压力测试中崩溃,一个问卷显示有严重PTSD倾向,一个被判断为“过度攻击性,缺乏团队协作意愿”。 剩下十五人。 勒布朗在晚餐后集合了剩下的人。“恭喜你们通过了筛子。但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真正的训练开始。我会把你们打碎,然后重新锻造。在这个过程中,还会有人放弃,有人被淘汰。最终能戴上兵团徽章的,不会超过一半。” 他扫视着队伍:“现在,去休息。好好享受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 正规训练从第二天清晨开始,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早晨五点到六点:体能训练。不是简单的跑步,而是综合体能——负重越野、障碍课程、战斗游泳、格斗基本功。勒布朗的口号是:“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 六点到七点:个人整理和内务。床铺必须像刀切一样平整,储物柜里的物品必须按固定顺序摆放,靴子必须擦得能照出人影。不合格的,当天的休息时间取消。 七点早餐,二十分钟。 七点半开始正式课程。 第一阶段的重点是枪械。但和SKM训练营的“拿起就会用”不同,外籍兵团的训练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 授课教官是军械士官长杜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兵团服役超过三十年。 “很多人以为会用枪就是会打仗。”杜邦站在讲台前,面前摆着一支拆散的FAMAS步枪,“错了。会用枪只是开始。你要懂枪,懂它每一个零件的功能,懂它为什么这样设计,懂它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 他拿起枪管:“这是FAMAS F1,法国军队制式步枪。5.56毫米口径,射速每分钟900到1000发。它的特色是延迟反冲式原理和无托结构。谁知道无托结构的优缺点?” 齐梓明举手。“优点:全长缩短,便于在狭窄空间使用。缺点:抛壳口靠近脸部,左撇子使用不便;扳机连杆长,影响手感。” 杜邦看了他一眼。“正确。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教官。” “那你怎么知道左撇子使用不便?” “我见过左撇子士兵抱怨过。” 杜邦点点头。“实战经验。好。但我们现在要学的不只是经验,是原理。”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深入学习各种枪械:从手枪(PAMAS G1,法国版***)到步枪(FAMAS系列,还有作为补充的HK416和SCAR),从轻机枪(FN Minimi,齐梓明看到它时想起了铁砧)到狙击步枪(FR-F2)。不只是用法,还有维护、故障排除、弹道计算、不同弹药的效果。 实弹射击训练在第二周开始。靶场比SKM的大得多,设备也更先进。除了固定靶,还有移动靶、反应靶、多目标靶。要求不仅是命中,是快速、准确、在不同姿势下的命中。 齐梓明发现自己的射击习惯需要调整。在卡桑加,他学会了实用射击——不求姿势标准,只求快速有效。但在这里,教官要求标准化:站姿、跪姿、卧姿,每一个动作都有规范。 “你的实战经验让你有些坏习惯。”射击教官是个前狙击手,代号“鹰眼”,“你看,你换弹匣时没有观察周围环境,只顾着换弹。在训练场上没问题,但在战场上,那一两秒钟足够敌人冲到你面前。” “可是在实战中——” “我知道实战中什么样。”鹰眼打断他,“我也去过战场。但你现在是在学习正确的方法。正确的方法可能看起来慢,但更安全,更可靠。等你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再去结合你的实战经验,那才是真正的战士。” 齐梓明想了想,点头。“明白了,教官。” 他开始重新学习。每次射击前,先确认环境;换弹时,保持观察;移动时,枪口指向安全方向但随时准备转向威胁。这些细节他以前知道,但没有形成严格的习惯。 第三十一章 锻造(二) 第三周,格斗训练开始。 格斗教官是前近身格斗冠军,名叫勒克莱尔,身高一米九,肌肉像花岗岩。 “外籍兵团的格斗术不是体育,不是表演,是杀人技术。”勒克莱尔在第一节课上说,“我们的原则是: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解除敌人威胁。不限于拳脚,可以用任何手段:刀、棍、石头、甚至牙齿。” 训练从基础开始:平衡、发力、护身倒法。然后进入技术:关节技、窒息技、击打要害。对练时穿戴护具,但勒克莱尔鼓励“适度真实”。 齐梓明在对练中发现自己有优势——在卡桑加的近距离搏斗让他习惯了真实的对抗,而不是套路化的练习。但他也发现了不足:他的技术不够系统,很多时候依赖本能和蛮力。 “你有战斗本能,这很好。”勒克莱尔在观察了他和林国伟的对练后说,“但本能需要技术的引导。否则遇到技术比你好的对手,你会死。” 林国伟的格斗技术更系统——前战队的训练体现出来了。两人互相学习:齐梓明教林国伟实战中的应变,林国伟教齐梓明标准技术。 第四周,训练扩展到载具操作。 这是齐梓明完全陌生的领域。在卡桑加,他坐过车,但从来没学过开车,更别说军用车辆。 训练从最基本的开始:认识仪表盘、离合器操作、换挡。教官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士官,对新手毫无耐心。 “踩离合器!踩!不是油门!天哪,你是想让我们都飞出去吗?” 齐梓明第一次开车时,差点把训练用的吉普车开进沟里。但他学得很快——战场上培养的学习能力在这里同样适用。三天后,他已经能熟练驾驶吉普车和卡车。 更复杂的是装甲车驾驶。他们学习操作VAB轮式装甲车——六轮驱动,重十三吨,能搭载十名步兵。学习内容包括:平路驾驶、越野驾驶、故障排除、基础维护。 “记住,装甲车不只是交通工具。”教官说,“它是移动掩体,是火力平台,是伤员运送工具。你要像了解自己的手脚一样了解它。” 第五周,一个意想不到的训练项目出现了:直升机基础。“你们不是要成为飞行员。”航空教官解释说,“但作为未来可能的指挥官,你们需要了解直升机的能力、局限、以及如何与航空单位协同。” 他们学习了直升机的基本原理:旋翼系统、发动机、操控。然后在模拟器上体验了飞行——齐梓明第一次“驾驶”直升机时,差点让模拟机坠毁三次。 “比开车难多了。”林国伟从模拟器上下来时脸色发白。 “但很有用。”齐梓明想起在卡桑加时,他们多么希望有直升机支援,“如果我们知道直升机需要什么条件才能降落,知道它能携带多少兵力,将来制定计划时会更有效。” 第六周开始,训练进入战术阶段。 这是齐梓明最熟悉的领域,但也是最让他震惊的——外籍兵团的战术训练之系统、之细致,远超SKM公司的训练。 战术教官是前特种部队指挥官,名叫马丁。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火力小组。谁告诉我,这个阵型有什么问题?” 齐梓明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阵型看起来很标准:尖兵在前,机枪手在左,步枪手在右,组长在中间稍后。 “间距。”马丁用教鞭指着图,“你们看,每个人之间距离大约十米。在开阔地,这没问题。但在城市环境,这个间距意味着什么?” 林国伟举手:“意味着如果一个人遭遇伏击,其他人无法立即提供支援。因为建筑物会阻挡视线和火力线。” “正确。”马丁点头,“所以阵型不是固定的,要根据地形调整。在城市,间距应该缩小到五米甚至三米,确保互相能看见。在开阔地,可以扩大到十五米,避免被一发炮弹全灭。” 他顿了顿,看着学员们:“这就是系统训练的意义。不是教你们一个‘正确’答案,是教你们如何根据情况思考,如何调整战术。” 接下来的训练包括:单兵战术(移动、隐蔽、射击位置选择)、小队战术(攻击、防御、撤退、伏击)、连排级战术协同。他们学习各种阵型:楔形、箭头形、直线形、环形。学习各种战术动作:跃进、匍匐、滚进。 齐梓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在卡桑加,他们靠本能和经验打仗,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本能背后的原理——为什么要在墙角停留三秒再转弯(为了观察和准备),为什么要在移动中保持不规则节奏(为了不被预测),为什么要控制交火距离(不同武器的有效范围不同)。 第七周,训练扩展到侦察和反侦察。 侦察教官是个前情报官,代号“狐狸”。他教他们如何观察:不只是看,是系统地观察——从远到近,从左到右,从下到上。教他们如何记忆:用关联法记住车牌、人脸、地形特征。 “侦察不是用眼睛,是用大脑。”狐狸说,“你要像计算机一样处理信息:输入、分析、输出。” 反侦察训练更有趣。他们学习如何发现跟踪者:通过橱窗反射、突然转身、绕圈行走。学习如何摆脱跟踪:进地铁站换乘、进商场换装、用干扰动作。 “最重要的反侦察原则:不要看起来像军人。”狐狸说,“走路姿势、眼神、服装、习惯动作——这些都会暴露你。要学会融入环境,像个普通人。” 第八周,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的项目:爆破和诡雷。 爆破教官是工兵出身,名叫贝特朗,缺了三根手指——一次拆弹事故的纪念。 “爆炸物是战争中的平等器。”贝特朗的第一句话就很震撼,“无论你是新兵还是将军,无论你的枪法多准,一颗地雷都能结束你的一切。” 他们学习各种爆炸物:手雷、地雷、C4炸药、诡雷装置。学习如何安全处理、如何设置、如何拆除。 诡雷训练最让人精神紧张。贝特朗在训练场布置了各种陷阱:绊线雷、压发雷、松发雷、诡雷装置(手雷藏在门后、桌下、甚至尸体下)。他们的任务是发现并拆除。 齐梓明在第一次练习时差点触发一个绊线雷——线太细,几乎看不见。是林国伟拉住了他。 “看地面。”林国伟指着地上的细微痕迹,“草被压过的痕迹,虽然很轻,但存在。” 齐梓明蹲下仔细看,果然。他学到了:诡雷不仅看线,看环境痕迹。 贝特朗教他们一个原则:“任何不正常的东西都可能是陷阱。一扇半开的门,一个倒下的椅子,一个太干净的走廊——在战区,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 三个月后,十五人中又淘汰了四人。一个在爆破训练中受伤(虽然不严重,但被判断为“不够谨慎”),两个在战术考核中多次失误,一个自己申请退出——他说无法承受这种压力。 剩下十一人。 齐梓明、林国伟、阿列克谢、保罗、拉吉都还在。他们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互相帮助,互相竞争。 训练还在继续,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他们开始学习无线电通讯(加密、呼号、简洁通话)、战场急救(高级创伤处理、野战手术基础)、生存技能(野外取水取火、辨别可食用植物、制作简易工具)。 每天晚上,齐梓明继续记笔记。但现在他有两个本子:一个是外籍兵团发的训练手册,记录标准程序和知识;另一个是他自己的小本子,记录他的思考和感悟。 11月3日:今天学习城市战清房战术。标准流程:震撼弹、突入、分区清理。与卡桑加经验对比:我们当时缺少震撼弹,靠速度和火力压制。标准流程更安全,但依赖装备。结论:根据资源调整战术。 11月15日:直升机协同训练。学习“九线简报”格式:位置、敌情、友军、任务、指挥、通讯、撤离、医疗、特殊指令。系统化简报能避免信息遗漏。需要养成 习惯。 11月28日:与林国伟讨论指挥问题。他提到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意图”概念:上级不详细规定每一步,只说明最终目标,下级根据情况自主决策。这比僵化命令更适应战场变化。 训练之余,他们也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周末下午,如果没有加练,他们可以去基地的俱乐部喝一杯(非酒精饮料),或者给家人写信——当然,齐梓明和林国伟没有真正的家人可写,他们就写给古德里安,报告训练进展。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十一人坐在宿舍里,整理装备。明天是第一阶段训练的最终考核:一个综合演练,模拟从侦察到攻击的完整任务。 “听说考核很难。”保罗一边擦枪一边说,“去年有一半人没通过。” “我们不是去年那些人。”阿列克谢说,他正在磨刀,“我们有经验。” “战场经验?”拉吉问。 “任何经验。”阿列克谢看着刀刃的反光,“生存的经验。” 齐梓明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步枪清洁完毕,弹药满配,医疗包补充完整,夜视仪电池充足。他看向林国伟,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 “紧张吗?”林国伟问。 “有点。”齐梓明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想看看我们学了这么多,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国伟点点头。“我也是。” 窗外,法国南部的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轻轻飘落。基地的灯光在雪中显得温暖而遥远。 齐梓明走到窗边,看着雪花。他想起了卡桑加,那里永远不会下雪,只有永无止境的尘土和炎热。他想起了快刀手、医生、幽灵、哨兵、铁砧二号、回音。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战斗吗?还活着吗? 然后他看了看宿舍里的其他人:林国伟、阿列克谢、保罗、拉吉,还有其他六名队员。这些人来自世界各地,背景各异,但现在穿着同样的制服,接受同样的训练,朝着同样的目标前进。 他摸了下胸口的身份牌。上面写着:DANIEL SONG。旁边是外籍兵团的临时编号。 三个月前,他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现在,他开始习惯它。丹尼尔·宋,外籍兵团学员,正在接受世界上最严格的军事训练之一。 但他知道,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是短刃。那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少年。那个学会了战争算术的雇佣兵。 这两个身份正在融合。战场教他的残酷经验,兵团教他的系统知识,正在结合成一种新的能力——更全面,更专业,更致命。 雪越下越大。齐梓明关上窗,回到自己的床边。 明天是考核。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段训练,配得上公司的投资,配得上未来指挥官的位置。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他想起了古德里安的话:“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记得。 他是丹尼尔·宋,也是短刃。 他在这里,是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回到战场,或者,创造一个不需要那么多人上战场的世界。 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训练场,覆盖了军营,覆盖了这个正在被锻造的夜晚。 明天,考验来临。 第三十二章 “筛子” 雪下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训练场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棋盘——深色的障碍物轮廓,浅白的积雪覆盖,中间是扫出的小径,像刀刻的线条。 齐梓明站在队列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迅速消散。气温零下三度,但他只穿着标准的训练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背心里是模拟负重,总共十五公斤。冷空气刺痛着脸颊,但他专注于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今天是第一阶段训练的最终考核。勒布朗军士长称之为“最后的筛子”——通过的人,才被承认“具有当兵的能力”,才能进入下一阶段;没通过的人,三个月训练白费,要么退出,要么重新来过。 十一个人站成一排。齐梓明、林国伟、阿列克谢、保罗、拉吉,还有其他六个人。三个月前他们是二十二人,现在只剩一半。今天之后,还会更少。 勒布朗走到队列前,没有训话,直接宣布规则:“考核持续二十四小时。内容:综合任务。从侦察开始,到攻击结束,中间包括导航、爆破、通讯、急救、战术决策。你们会被分成两个小组,竞争性任务。胜者全组通过,败者视个人表现决定。” 他顿了顿,扫视每个人的脸:“规则只有一条:尽你所能,别死。开始分组。” 分组随机。齐梓明被分到A组,同组有林国伟、阿列克谢、一个叫马库斯的德国人、一个叫哈桑的摩洛哥人。B组是保罗、拉吉和另外三人。 “任务简报。”勒布朗展开地图,“在基地西北方向十公里处,有一个模拟城镇。情报显示,敌人在那里设立了一个临时指挥所。你们A组的任务是:潜入城镇,侦察敌情,确定指挥所位置和防御布置,然后发起攻击,摧毁指挥所。” “B组的任务是:防守城镇,保护指挥所。他们比你们早出发一小时,有一小时布防时间。” “时间线:现在七点。A组八点出发,必须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完成侦察并提交报告。攻击窗口是今晚八点到午夜十二点。如果午夜前未能摧毁目标,任务失败。” “装备:每人标准单兵装备,实弹改为标记弹,爆炸物是模拟装药,但效果评估系统会记录‘杀伤’效果。中弹者自动退出考核。其他伤亡根据伤情扣分。” “还有什么问题?” 马库斯举手:“如果被俘?” “算阵亡,任务继续,但个人考核失败。”勒布朗面无表情,“记住,这是战争模拟。在真实战场上,被俘可能比死亡更糟。” 解散,准备。 A组五个人围在一起,快速分配角色。 “我负责侦察和狙击。”林国伟说,他已经背上了装有模拟狙击步枪的包。 “我突击。”阿列克谢检查着他的步枪。 “爆破。”马库斯拍拍自己的背包,里面是各种模拟爆炸物。 “通讯和支援。”哈桑说。 齐梓明想了想:“我指挥,兼医疗。” 其他人看了他一眼。三个月的训练中,齐梓明的战术意识和决策能力已经显现出来,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指挥角色。 “没问题。”林国伟第一个支持。 其他人也点头。 “好。”齐梓明拿出地图和笔记本,“现在规划路线和计划。” 他们有三十分钟准备时间。齐梓明快速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的路线,分析地形。十公里路程,其中六公里是森林和山地,四公里是开阔地,最后是模拟城镇。 “B组有一小时布防,他们会假设我们从最近、最直接的路线接近。”齐梓明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所以我们走这里——绕远路,从北侧切入。路程增加两公里,但地形更复杂,便于隐蔽。” “侦察阶段,我们分成两组。”他继续,“林国伟和马库斯一组,从西侧高点建立观察点。我、阿列克谢、哈桑从东侧渗透。侦察时间三小时,下午一点汇合,整合情报,制定攻击计划。” “攻击时间选在晚上九点。天色全黑,我们有夜视优势。但B组也会有夜视装备,所以不能依赖黑暗。” “攻击方案分两步:第一步,声东击西。阿列克谢和马库斯在北侧制造动静,吸引火力。第二步,主力从南侧突入。林国伟提供狙击掩护,我、哈桑、以及机动小组突进目标。” 他看了看组员:“有问题吗?” “如果B组识破了我们的佯攻?”哈桑问。 “那我们就转为强攻。但损失会更大。”齐梓明说,“所以佯攻要足够真实。阿列克谢,你需要制造出至少一个小组的进攻声势。” “明白。”俄罗斯人点头。 “通讯保持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使用手势和预定的信号。”齐梓明最后说,“记住,这不是训练,这是考核。但更重要的是,这是模拟实战。用所有你学到的东西。” 八点整,A组出发。 雪地行军比想象中困难。积雪掩盖了地面的不平,每一步都需要小心。他们保持沉默,以战术队形前进:齐梓明领头,阿列克谢断后,中间三人保持间距。 森林里的雪更厚,树枝上的积雪不时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齐梓明注意着每一个声响,同时观察着地面——寻找可能的陷阱,或者B组留下的痕迹。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第一个预定地点。从这里开始,分两组行动。 “小心。”林国伟和齐梓明握手。 “你们也是。” 分头行动。 齐梓明带着阿列克谢和哈桑继续向东。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提供一定掩护,但也要注意可能的伏击点。 “停。”齐梓明突然举手。 他蹲下来,指着地面。雪上有模糊的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的。脚印从北向南,穿过河床。 “B组的人?”哈桑低声问。 “可能。”齐梓明观察着脚印的方向和间距,“一个人,男性,体重约八十公斤,步伐均匀——可能是巡逻,或者布设警戒。” 他们绕开脚印,继续前进。一小时后,模拟城镇进入视野。 从远处看,它确实像一个小镇:十几栋建筑,有楼房有平房,有街道有广场。但现在空无一人——或者说,看上去空无一人。 他们找到隐蔽点,开始观察。齐梓明用望远镜扫视每一栋建筑,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屋顶。B组的人藏得很好,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迹象:某扇窗户的反射角度不对(可能有观察设备),某处雪地有被踩踏又伪装的痕迹,某栋楼的烟囱有轻微的热气扭曲(可能在室内生火取暖)。 “指挥所可能在中心那栋三层楼。”他低声说,“周围建筑有火力点布置的迹象。看,左边那栋二楼的窗户,内侧有阴影移动,虽然很轻微。” “狙击手可能在右前方那栋楼的屋顶。”阿列克谢说,“那里视野最好,可以覆盖主要街道。” 他们记录了所有观察到的信息,拍了照片,绘制了草图。然后悄悄撤离,前往汇合点。 下午一点,两组汇合。林国伟和马库斯也带回了侦察信息,与齐梓明的观察相互印证。 “B组至少有六个人。”林国伟汇报,“我们观察到四个明确位置,还有两个可能位置。防御布置是标准环形防御,但有重点——西侧和南侧火力较强,北侧相对薄弱。” “薄弱可能是陷阱。”齐梓明说。 “有可能,但我们观察到北侧确实只有一个人在巡逻,而且频率不高。” 他们整合情报,制定最终攻击计划。齐梓明做了一些调整:主攻方向还是南侧,但佯攻从两个方向进行——北侧和西侧同时制造动静,迫使B组分兵。 “攻击时间提前到八点半。”他说,“趁他们可能换岗或吃饭的时间。林国伟,你的狙击位置在这里,可以覆盖指挥所和两个可能的重火力点。第一枪必须命中指挥所内的‘指挥官’,根据规则,指挥官被击毙,防御系统会暂时混乱。” “明白。” “其余人,按计划行动。记住,标记弹虽然不死人,但中弹就出局。所以移动要快,掩护要到位,火力要压制。” 下午四点,他们提交了侦察报告。勒布朗和几名教官评估了报告,没有评价,只是点头表示收到。 接下来是等待。距离攻击还有四个多小时,他们需要休息,但也要保持警惕。B组可能派出侦察兵,或者主动出击。 齐梓明让大家轮流休息,每人一小时。他自己值第一班岗。 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靠在树干上,观察着周围。森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他想起在卡桑加的很多个这样的时刻——战斗前的等待,那种时间被拉长的感觉,那种混合着紧张和冷静的奇异状态。 他想起了快刀手的话:“在战场上,等待比战斗更消耗神经。学会在等待中休息,而不是焦虑。”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放缓。闭上眼睛几秒钟,再睁开,视野会更清晰。这是他学会的小技巧。 阿列克谢来接岗时,齐梓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 “有情况吗?”阿列克谢问。 “没有。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齐梓明点头。“去休息吧,一小时后我叫你。” 但他自己只睡了四十分钟就醒了。不是被叫醒,是自然醒来——身体的战斗时钟已经校准到这种节奏。他检查装备,补充水分,吃了点能量棒。 晚上七点半,天色全黑。他们开始向城镇移动。 夜视仪开启,世界变成绿色的单色的图像。他们以极慢的速度前进,每一步都小心,避免发出声响。雪帮助他们——脚步声被吸收,但也要注意不要在雪地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八点二十分,到达攻击位置。 林国伟已经就位,通过加密通讯传来简短消息:“就位。视野清晰。” 齐梓明看向其他人。阿列克谢和马库斯在北侧和西侧就位,哈桑在他旁边。五人小组,要对至少六人的防御阵地发起攻击。 “记住,”齐梓明最后说,“这不是考核,这是实战。用所有你学到的东西。” 八点三十分整。 林国伟的第一枪响起。模拟狙击步枪的声音在夜空中很清脆。几乎同时,指挥所的一扇窗户亮起红光——命中标记。 “指挥官击毙!”林国伟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来。 “佯攻开始!” 北侧和西侧同时响起枪声和爆炸声(模拟)。阿列克谢和马库斯制造出至少一个排的进攻声势。 齐梓明从夜视仪里看到,B组的防御果然出现了混乱。有人从建筑里冲出来,往北侧和西侧移动。 “就是现在。进攻。” 他和哈桑从南侧突入。速度很快,但步伐稳定,保持互相掩护。穿过街道,接近指挥所建筑。 突然,侧翼一栋建筑里射出枪火。哈桑中弹,胸前亮起红光。 “我出局了!”哈桑喊道,但按照规则,他只能躺下,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齐梓明没有停留,一个翻滚躲到掩体后,同时朝枪火方向还击。三发点射,对方位置也亮起红光——命中。 还剩四个。 他继续前进,接近指挥所门口。门被堵住了,他用手势示意从窗户进入。 破窗,突入。室内一片黑暗,但夜视仪让他能看到轮廓。一个人从楼梯上冲下来,他开枪,没中,对方躲到掩体后。 近距离交战。齐梓明移动位置,从侧面包抄。对方试图还击,但动作慢了半拍——齐梓明的子弹先到,标记命中。 还剩三个。 他上到二楼。这里应该是模拟指挥中心,有地图,有通讯设备,还有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偶——已经被林国伟“击毙”了。 但任务要求是“摧毁指挥所”,不仅仅是击毙指挥官。他需要放置模拟炸药。 他取出炸药,设定时间——三十秒。足够他撤离。 正要放置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举枪,但对方动作更快——不是开枪,是近身扑来。 格斗。 对方是保罗。B组的成员。两人在黑暗中缠斗,枪都掉了,改用拳头和关节技。 齐梓明想起勒克莱尔教的:战场上,格斗要快,要狠,要用一切手段。他用额头撞向对方的面部(虽然有护具,但冲击力足够),同时膝盖顶向腹部。保罗闷哼一声,动作稍缓。齐梓明抓住机会,锁喉,压制。 “你死了。”他低声说。 保罗停止挣扎,按照规则,阵亡。 齐梓明快速放置炸药,设定时间。二十秒。 他冲出建筑,向预定撤离点跑去。身后,阿列克谢和马库斯也开始撤退。 林国伟提供最后的掩护,击中了试图追击的一个B组成员。 十秒。 五秒。 轰—— 模拟爆炸声响起,指挥所建筑亮起红光,表示已被摧毁。 “任务完成。”齐梓明对着通讯器说。 --- 二十四小时考核结束。A组成功摧毁目标,B组防御失败。但个人评估不是看胜负,是看表现。 评估室,十一个人再次聚齐,但气氛紧张。勒布朗和几名教官坐在前面,面前是评估表。 “直接公布结果。”勒布朗没有废话,“通过第一阶段最终考核,获得继续训练资格的人,念到名字的站起来。” “阿列克谢·伊万诺夫。” 俄罗斯人站起来,表情平静。 “丹尼尔·宋。” 齐梓明站起来。 “林国伟。” 林国伟站起来。 “保罗·席尔瓦。” 巴西人站起来——他虽然“阵亡”,但个人表现评估良好。 “拉吉·帕特尔。” 印度人站起来。 “马库斯·韦伯。” 德国人站起来。 “哈桑·本·阿里。” 摩洛哥人站起来——他虽早“阵亡”,但侦察阶段贡献突出。 “卡尔·约翰森。” 瑞典人站起来。 八个人。十一个人通过了八个。淘汰的三个中,有两个在任务中表现有明显失误,一个虽然表现尚可,但综合评估未达到标准线。 勒布朗看着站着的八个人:“恭喜你们通过了最后的筛子。从今天起,你们被承认具有当兵的能力。接下来的训练将不再实行淘汰制——但这不是说你们可以松懈。第二阶段训练会更难,要求会更高。如果达不到标准,你们不会被淘汰,但会被标记,会影响最终的分配和晋升。”他顿了顿:“现在,给你们二十四小时休息。后天开始,第二阶段训练。” 解散后,八个人互相握手,拥抱。三个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承认。 齐梓明和林国伟回到宿舍,没有庆祝,只是静静整理装备。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三十三章 毕业和分配 第二阶段训练,如勒布朗所说,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阶段是把知识塞进脑子里,第二阶段就是把知识融进身体里,刻到骨头上。 训练内容是一样的:射击、格斗、战术、爆破、通讯……但方式变了。不再是教官讲解、学员练习,而是高强度、高频率、高压力的重复训练。 射击训练:不再是固定靶,是移动中的射击,是不同姿势快速转换的射击,是在体力耗尽后的射击。他们要在全速奔跑四百米后立即卧倒射击,要在格斗训练后手抖的情况下****并射击,要在水下憋气一分钟后浮出水面立即瞄准。 格斗训练:对练不再戴护具(除了要害部位),教官鼓励“适度真实受伤”。齐梓明的肋骨断了一根——在和阿列克谢的对练中,但他没有报告,只是自己简单固定,继续训练。三天后,断骨自我愈合,虽然疼痛,但可以忍受。 战术训练:不再是小队行动,是排级、连级模拟。他们学习指挥更大规模的单位,学习协同不同兵种(虽然只是模拟),学习处理复杂的战场信息流。 穿插在各种训练之间的,是场景模拟对战。这些模拟不再是考核性质的,而是训练性质的,但更真实、更复杂。 有一次模拟是城市人质解救。他们扮演突击队,要在限定时间内攻入一栋被“****”占领的建筑,解救“人质”。但情报有限,“****”数量不明,人质位置不明,而且有倒计时——如果超时,“****”会处决人质。 齐梓明作为突击队长,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制定计划。他决定分两组:一组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二组从屋顶索降突入。行动中,他们遇到了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建筑内有大量非战斗人员(模拟平民),需要区分敌我;一个“****”挟持了人质,要求谈判;而且时间比预计的更紧张。 最终他们成功了,但损失了两人(模拟),解救了大部分人质。任务结束后,教官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复盘,指出每一个决策的优缺点,每一个战术动作的改进空间。 “在真实战场上,没有完美行动。”教官说,“只有不断接近完美的过程。复盘不是为了批评,是为了学习。” 另一次模拟是野外遭遇战。他们在森林中行军,突然遭到伏击。没有预警,没有准备,完全突然。齐梓明的第一反应是寻找掩体,同时指挥还击。但伏击者使用了***和震撼弹,制造混乱。他们被迫分散,各自为战。 那场模拟持续了三小时。三小时里,齐梓明经历了伏击、突围、重组、追击、反伏击。结束时,他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但大脑异常清醒——身体记住了那种高压状态下的反应模式。 除了实战模拟,还有专门的指挥训练。他们学习如何做简报,如何下达命令,如何评估风险,如何分配资源。学习领导力理论,学习团队动力学,学习冲突解决。 各科目教官会对学员进行持续打分。不是一次性的考核,是贯穿整个训练过程的评估:射击精度进步曲线、战术决策质量、领导能力表现、团队协作效率…… 齐梓明发现自己在指挥方面有天赋。不是说他天生会指挥,而是他善于观察、善于分析、善于在压力下做决定。林国伟在狙击和侦察方面更擅长,阿列克谢在近战和爆破方面突出,每个人都在找到自己的专长,同时也在补足短板。 时间在训练中飞快流逝。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齐梓明的法语已经流利到可以毫无障碍地用法语进行战术简报,他的射击成绩稳定在优秀水平,他的战术决策在模拟中多次被教官作为范例讲解。 但他的改变不只体现在技能上。身体上,他比三个月前壮实了一圈,肌肉线条清晰,动作干净利落。心理上,他更加沉稳,更加冷静,即使在最混乱的模拟中,也能保持清晰的思路。 唯一没变的是他记笔记的习惯。那个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他换了第二个。里面记录的不只是训练内容,还有他的思考: 2000年3月12日:今天指挥排级防御模拟。关键学习:预留预备队的重要性。在卡桑加时我们经常全员投入,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就无兵可用。正规军强调至少保留三分之一兵力作为预备队,应对突发情况。 2000年4月8日:与林国伟讨论狙击手运用。他的观点:狙击手不只是远程杀伤工具,是情报收集、心理威慑、战场控制的多功能单位。应更灵活使用。 2000年5月20日:爆破训练进阶。学习精确爆破——用最小药量达到最大效果。这需要精确计算和布置。联想:在城市战中,可以减少附带伤害。 七个月的时间,他感觉自己被重塑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把原来的自己锻造得更精炼、更坚韧、更专业。 --- 2000年7月底,第二阶段训练结束。 最后一次综合评估持续了一周。不是集中考核,是各科目教官根据七个月的表现,给出最终评分。射击、格斗、战术、爆破、通讯、领导力、团队协作……每一项都有分数,最后汇总成综合成绩。 公布成绩那天,八个人再次站在评估室。 勒布朗这次表情有些复杂。他手里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们八个人,完成了七个月的训练。根据外籍兵团的传统,接下来应该是新兵选择入队仪式——你们会正式成为兵团的一员,分配到各个连队。” 他顿了顿:“但你们的情况特殊。你们是通过SKM公司渠道进来的,有特殊安排。所以,不会有入队仪式。” 房间里安静下来。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安排,但当它真正来临时,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七个月的艰苦训练,最后却没有成为兵团正式成员。 “现在,按照安排,你们将悄悄办理退伍手续。”勒布朗继续说,“不是真正的退伍,是程序上的。然后由SKM公司的人接走。你们在兵团的训练记录会被保留,但不会公开。对外,你们只是完成了基础训练后选择离开的新兵。”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递给他们一个信封。“这是你们的训练成绩单。综合评分、各科分数、教官评语。还有一封推荐信——以我个人名义。虽然你们不会留在兵团,但我承认,你们是我带过的很优秀的一批学员之一。” 齐梓明接过信封。很厚。他忍住没有当场打开。 “最后,作为你们曾经的教官,我给你们一个忠告。”勒布朗看着八个人,“你们学到了世界顶级的军事技能,但记住,技能是工具。工具可以用来建设,也可以用来破坏。你们将来会面对选择。希望你们做出对得起这段训练的选择。” 他立正,敬礼。 八个人回礼。这是七个月来,勒布朗第一次向他们敬礼。 退伍手续很简单,几乎只是形式。签几份文件,交还部分装备(个人装备可以带走,作为训练完成的证明),注销临时编号。整个过程不到两小时。 走出兵团基地时,齐梓明回头看了一眼。七个月前,他们以新兵身份进入这里,紧张、不确定。现在离开时,他们已经是被锻造过的战士。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古德里安站在车旁,穿着便服,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恭喜完成训练,先生们。”他说,“请上车,我们去法国办事处。” 车上,八个人沉默着。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成绩信封,但没人打开。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想保留一点悬念。 齐梓明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法国南部的夏天很美,阳光明媚,田野翠绿。但他知道,他很快就要回到另一个世界——战火纷飞的世界。 “到了办事处后,会有一个简报。”古德里安在车上说,“关于你们下一步的安排。公司对你们的训练成果很满意,已经有初步的计划。” “什么计划?”阿列克谢问。 “到了再说。”古德里安没有透露。 SKM法国办事处位于巴黎郊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没有标志,没有招牌,就像普通的贸易公司。但内部安保很严密,需要多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议室。长桌,投影仪,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古德里安让他们坐下,然后打开投影仪。 “首先,再次祝贺你们完成训练。”他说,“根据兵团提供的评估报告,你们八个人的综合成绩都在优秀以上。特别是丹尼尔和威尔逊,你们的领导力评估是A+。” 齐梓明和林国伟对视一眼。 “现在,公司的计划。”古德里安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公司目前有几个重点项目,需要补充指挥官级别的人员。根据你们的成绩和专长,公司为你们每个人初步分配了方向。”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非洲,刚果金区域。那里有新的冲突升级,公司接了几个政府合同。需要小队指挥官。” 另一个点:“中东,伊拉克。虽然大规模战争结束,但安保和训练合同很多。需要训练教官和安保主管。” 又一个点:“亚洲,阿富汗。新的局势变化,公司正在拓展业务。需要前线指挥官。” “你们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方向,公司会参考。”古德里安说,“但不是现在。接下来,你们有一个月的休假。真正的休假——公司会提供资金,你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只要不惹麻烦。一个月后,回这里报到,做出选择,然后出发。” “休假?”保罗有些不敢相信,“一个月?” “是的。你们需要时间消化训练,需要时间调整心态,需要时间……重新成为普通人,哪怕只是暂时的。”古德里安说,“公司知道连续十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对心理的影响。休假是必要的。” 他发给每个人一个信封。“里面是休假津贴,一万欧元,现金。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两万欧元。一个月的假期,你们自由安排。唯一要求:保持低调,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联系无关人员。” 齐梓明接过信封。很厚。一万欧元,相当于他以前在卡桑加三个多月的薪水。现在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古德里安说,“车在楼下,送你们去酒店。从明天起,你们自由了。8月25日,回到这里。” 他们离开会议室,下楼,上车。整个过程有些恍惚——从严格的军事训练,突然切换到完全自由的状态,转换太突然。 酒店是四星级的,每人一个单间。齐梓明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终于独自一人。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打开那个成绩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成绩单上,各科分数都很高:射击95,格斗92,战术98,爆破90,通讯94,领导力96……综合评分:94.5,评级:优秀。 还有教官评语。勒布朗的评语写道:“丹尼尔·宋展现出超出其训练时长的战术素养和领导潜力。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决策果断但谨慎,善于团队协作。具有成为优秀指挥官的素质。” 其他教官的评语也大同小异。爆破教官写道:“对爆炸物有健康尊重,使用精确,注重安全。”格斗教官:“实战意识强,技术持续进步。”射击教官:“射击精度稳定,适应不同环境能力强。” 齐梓明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收好。这些成绩很重要,是他在公司晋升的资本。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不是训练场,是真实的战场。 他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座和平、繁荣的城市。 但他不属于这里。或者,他不完全属于这里。 他属于那个更复杂、更残酷、但也更真实的世界。那个需要短刃的世界。 一个月假期。他要好好利用。 但首先,他需要睡一觉。真正放松地睡一觉,不用担心哨声,不用担心训练,不用担心考核。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他想起了兵团训练场上的雪,想起了模拟战斗中的枪声,想起了勒布朗最后的敬礼。 然后他想起了更远的事情:卡桑加的炮火,队友们的脸,那八百四十美元的新水,那本写满笔记的小本子。 所有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齐梓明,短刃,丹尼尔·宋。新兵,雇佣兵,学员,未来的指挥官。 这些身份层层叠加,但此刻,他只是个疲惫的年轻人,需要休息。 窗外的巴黎继续喧嚣,但他已经沉入睡眠。 明天,假期开始。一个月后,新的任务等待。 他会准备好的。 第三十四章任务改变 葡萄酒的醇香还萦绕在舌尖,巴黎左岸咖啡厅的闲适午后被一通电话打破。 一周的假期,齐梓明几乎走遍了巴黎。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塞纳河畔——这些曾经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地标,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他试图像个普通游客那样享受这座城市,但总有一种疏离感。坐在咖啡厅里,他的背会不自觉地挺直,眼睛会不自觉地扫视出入口和窗户,大脑会不自觉地为突发事件制定撤离路线。 训练已经刻进骨子里。 电话是古德里安打来的,语气简短:“现在回办事处,紧急情况。威尔逊已经在路上。” 齐梓明放下酒杯,结账,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但心率已经略微升高。紧急情况——在SKM的语境里,这从来不是好事。 --- 办事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古德里安站在投影仪前,林国伟已经坐在桌边。两人都穿着便服,但坐姿笔直——训练留下的痕迹。 “抱歉打断你们的假期。”古德里安开门见山,“计划有变。公司决定加速亚洲区域的布局。”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亚洲地图,夏国的轮廓被特别标注。 “你们的任务调整了。”古德里安看向齐梓明,“丹尼尔,你要提前回国。” 齐梓明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震。回国——这个词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具体安排是这样的。”古德里安切换幻灯片,出现两份档案,“为了开拓亚洲区域的各项任务,公司需要安排部分人员以新身份回归原来的国家,以便执行任务更加隐蔽。” 他指向林国伟的档案:“威尔逊,你将以SKM国际安保公司亚洲区业务经理的身份公开进入夏国。你的任务是在滨海市设立办事处,开展合法安保业务——主要是企业高管保护、贵重物品运输、安全咨询。这些都是SKM的正常业务,完全合法。” 然后他转向齐梓明:“丹尼尔,你不同。” 幻灯片切换,出现一份学生档案:宋启明,19岁,中法混血,法国籍,巴黎第十大学预科毕业,将于2000年9月入读滨海大学国际贸易专业。 照片是齐梓明,但名字和背景都变了。 “你是暗子。”古德里安直视齐梓明的眼睛,“夏国被称为佣兵的禁地,公司在那里没有任何军事背景的人员。你的任务是以留学生身份潜入,正常上学,正常生活,建立隐蔽网络,在必要时配合威尔逊的工作。” 齐梓明沉默地听着。滨海市——他母亲的家乡,他童年时去过两次的海滨城市。 “你不用有太多心理压力。”古德里安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在你的国度不会有战争,不会让你与国家机器做斗争。在那里更多的是安保和护送任务,更符合咱们SKM国际安保公司的主营业务。” “为什么是我?”齐梓明终于开口,“我的夏语有口音,我的档案……” “你的夏语已经足够好,法国外籍兵团的档案显示你有语言天赋。”古德里安说,“至于档案,公司已经处理好。你是中法混血,父亲是法国工程师,母亲是夏国人,幼年移居法国。这个背景可以解释你的语言能力和外貌特征。” 林国伟插话:“我们配合?具体怎么操作?” “双层结构。”古德里安解释,“威尔逊在明,以公司名义开展业务,建立合法渠道和资源网络。丹尼尔在暗,以学生身份潜伏,负责情报收集、隐蔽联络,以及在特殊情况下执行威尔逊不便出面的任务。” 他顿了顿:“你们两人独立行动,但在必要时协同。丹尼尔领导一个三人小队——另外两人会以不同身份进入夏国,作为你的队员。但平时,你们就是普通留学生和安保公司经理。” “如果暴露呢?”齐梓明问。 古德里安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威尔逊暴露,最多是商业问题。如果你暴露……”他停顿了一下,“公司会否认与你的任何关系。你是独立的个体,与SKM无关。这是暗子工作的基本规则。”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窗外的巴黎阳光明媚,与室内的冷峻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很紧。”古德里安看了看表,“丹尼尔的留学手续已经办妥,滨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你需要在8月20日前抵达夏国,办理入学手续。今天是8月10日,你还有十天时间准备。” 他递给齐梓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文件:护照、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录取通知书。还有一部加密手机和紧急联系方式。记忆后销毁这个文件夹。” 齐梓明接过文件夹,翻开。宋启明,1991年3月15日生于里昂,父亲RANG·宋(法国人),母亲李秀兰(夏国人)……每一个细节都编织得严丝合缝,连小学成绩单都有。 “你的小队成员。”古德里安又递过一张纸,“两人,都是亚洲面孔,会在一周内以不同方式进入夏国。联系方式在这里。他们两个直接归你领导,并尽快组建信息网络。” 纸上只有两个代号:夜莺,鳐鱼。和一个加密的通信频率。 “威尔逊,你的公开身份资料在这里。”古德里安转向林国伟,“SKM亚洲区业务拓展经理,负责在滨海市设立办事处。公司已经租好办公室,招聘了本地行政人员。你的任务是让这个办事处正常运转起来,接一些合法业务,建立本地关系网。” 林国伟接过自己的文件夹,翻开浏览。 “最后一点。”古德里安看着两人,“你们在夏国的首要原则:不要引起注意。威尔逊,你的公司要低调盈利,不要接敏感业务。丹尼尔,你要做个普通学生,好好上课,交朋友,谈恋爱都可以——那是最好的伪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夏国不同于非洲或中东。那里法律严格,社会稳定,安全机构高效。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建立一个存在。一个可以在未来十年、二十年持续发挥作用的存在。” “长远布局。”林国伟低声说。 “没错。”古德里安转身,“公司看中的是亚洲,特别是夏国未来的市场潜力。经济快速发展,富人增多,对高端安保的需求会增长。我们要提前布局。” 齐梓明看着手中的护照。法国护照,封面是深红色的,印着“République fran?aise”(法兰西共和国)。翻开,他的照片旁写着姓名:SONG Qiming。 宋启明。他默念这个名字。齐梓明已经死在卡桑加的战火里,丹尼尔·宋刚刚离开法国外籍兵团,现在他是宋启明,19岁的留学生。 身份的又一次转换。 --- 接下来的十天,齐梓明在巴黎郊区的安全屋里进行密集准备。他学习新身份的所有细节:宋启明的童年经历、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甚至喜欢的音乐和电影。他练习用略带法国口音的夏语说话,学习当代中国年轻人的流行语和习惯,而且古德里安也安排专业整形师对齐梓明的外貌微调了一下,眉宇间稍微显得有点混血的样子。 林国伟也在准备,但他的任务更公开。他需要学习商业礼仪,了解夏国法律,准备公司开业的各种文件。两人偶尔见面,讨论配合细节。 “到了滨海,我们怎么联系?”齐梓明问。 “公共场合,装作不认识。”林国伟说,“紧急情况用加密频道。日常情报传递……”他想了想,“滨海大学附近有个咖啡馆,叫‘蓝湾’。我每周三下午三点会去那里喝咖啡。你如果需要传递信息,可以在那个时间出现,用约定的方式。” 他们制定了简单的信号系统:书本的摆放方式,杯垫的位置,甚至衣服的颜色都可以传递信息。这些都是基础的情报技巧,但在和平环境中足够使用。 8月19日,出发前一晚,齐梓明独自在安全屋整理行李。除了学生应有的物品——衣服、文具、简单的生活用品——他还带了几件特殊的东西:兵团训练时用的多功能刀(伪装成普通瑞士军刀)、加密手机、微型相机(伪装成钥匙扣)、还有那两本写满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七个月来记下的每一行字。从卡桑加到法国,从新兵到学员,现在又要去一个新的地方,扮演一个新的角色。 手机响了,是林国伟。 “准备好了吗?”林国伟问。 “差不多了。” “紧张吗?” 齐梓明想了想:“有点。不是对任务紧张,是……要回家了,但又不是真的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懂。我虽然是马来西亚人,但祖籍福建,小时候回去过。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你什么时候出发?” “比你晚一周。我要等公司文件全部齐备。”林国伟顿了顿,“听着,到了那边,记住古德里安的话:做个普通学生。好好学习,交朋友,享受大学生活。那不只是伪装,也是……一种补偿。”“补偿?” “你19岁,本该上大学的年纪。”林国伟的声音很平静,“在非洲打仗,在法国训练,现在有机会过正常年轻人的生活,哪怕只是表面的——珍惜它。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你自己。” 齐梓明没有说话。他想起兵团训练时,有一次战术课,教官问他们战争结束后想做什么。当时他说不知道。现在,他有了一个答案:上大学。 虽然是假的,虽然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会的。”他终于说。 “好。那我们滨海见。小心行事。” “你也是。” 挂断电话,齐梓明继续整理行李。他拿出一张照片——在巴黎休假时拍的,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笑得像个普通游客。他把照片放进钱包。 宋启明应该有这样的照片。 --- 第三十五章 禁地归乡 2000年8月20日,巴黎戴高乐机场。 齐梓明——现在是宋启明——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排队办理登机手续。他穿着牛仔裤和 polo衫,头发稍微留长了些,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出国留学的年轻人。 “去哪里?”值机员问。 “滨海,夏国。”他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回答。 “留学生?” “是的,滨海大学。” 值机员看了看他的护照和录取通知书,熟练地办理手续。托运行李,拿到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顺利。 候机室里,齐梓明找了个角落坐下。他观察着周围的人:商务旅客、旅游家庭、还有几个看起来也是留学生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亚洲面孔的男孩正在翻看滨海市的旅游指南,兴奋地和同伴讨论。 “听说滨海的海鲜特别好吃!” “我要去外滩拍照!” “大学宿舍条件怎么样啊……” 齐梓明听着这些对话,感到一种奇怪的隔离感。他们的兴奋是真实的,他们的期待是纯粹的。而他,虽然和他们坐同一班飞机,去同一座城市,甚至上同一所大学,但目的完全不同。 登机广播响起。齐梓明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踏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法国,七个月的训练,结束了。新的任务开始。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起飞。地面越来越远,巴黎的轮廓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齐梓明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他在脑海中复习所有细节:新身份的背景故事、紧急联系方式、与林国伟的联络方式、小队成员的识别特征…… 空乘开始发放餐食。他要了中餐——鸡肉米饭。味道一般,但他认真吃完。宋启明应该不挑食。 吃过饭,他拿出滨海大学的简介册翻阅。校园照片、专业介绍、学校历史……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国际贸易专业,他需要真的去上课,真的学习,真的参加考试。 邻座是一位中年夏国女士,看他翻看大学材料,主动搭话:“去滨海上学啊?” “是的。”齐梓明用夏语回答,故意带一点法语口音。 “听你口音,在国外长大的?” “在法国。我母亲是夏国人。” “哦,混血儿啊!怪不得长得这么俊。”女士笑道,“滨海大学很好,我侄女就在那里读书。城市也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谢谢。”齐梓明礼貌地微笑。 “一个人去,家人不担心吗?” “我习惯了。”他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不太符合19岁留学生的身份,补充道,“我在法国也是寄宿学校,独立生活能力还行。” 女士点点头,又开始问其他问题:学什么专业,住在哪里,有没有亲戚在滨海……齐梓明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符合宋启明的背景。 对话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女士开始打哈欠。她道了声歉,调整座椅准备休息。齐梓明也戴上眼罩,但大脑依然清醒。 这次对话是一次测试——他成功扮演了宋启明,一个略带害羞、有礼貌、在国外长大的混血留学生。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不是宋启明。他是齐梓明,是短刃,是丹尼尔·宋,是经历过战火和训练的职业战士。现在,他要把所有这些身份隐藏起来,扮演一个普通大学生。 飞机穿越欧亚大陆,窗外从白昼进入黑夜,又迎来黎明。当广播通知即将降落滨海国际机场时,齐梓明看向窗外。 晨光中,海岸线渐渐清晰。蔚蓝的海,白色的浪,然后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蜿蜒的道路,跨海大桥…… 滨海。他母亲的家乡。他童年时来过两次的城市。现在,他以全新身份回来了。 飞机着陆,滑行,停稳。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迫不及待要踏上土地。 齐梓明不急。他等大部分人下了飞机,才拿起自己的背包和随身行李,走向舱门。 踏上廊桥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八月底的滨海,依然炎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汽油味的混合气息。 随着人流走向入境大厅,他看到了熟悉的文字,听到了熟悉的语言,周围几乎全是亚洲面孔。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亲切,但疏离;熟悉,但陌生。 排队,递上护照。入境官员看了看他的法国护照,又看了看他。 “宋启明?” “是的。” “来夏国目的?” “留学,滨海大学。”他递上录取通知书。 官员仔细核对,在护照上盖章:“欢迎来夏国学习。停留期限根据签证,如果需要延期,提前办理手续。” “谢谢。” 接过护照,他正式进入夏国。 取行李,过海关,走出到达大厅。接机的人群举着各种牌子,呼喊各种名字。他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当然,不会有人接他。 按照指示,他找到机场大巴售票处,买了去市区的票。坐在大巴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高速公路,立交桥,正在建设中的高楼……与他记忆中十年前的滨海完全不同。 这座城市在飞速变化,就像整个国家一样。 大巴停在市中心车站。齐梓明拖着行李下车,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转乘地铁。滨海的地铁系统很新,干净整洁,标志清晰。他买了票,坐上开往大学城方向的列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上班族,学生,游客。他站在角落,观察着周围。人们在聊天,看报纸,听音乐(用磁带随身听),打瞌睡。普通的生活,普通的一天。 而他,一个带着秘密的潜入者,混在其中。 地铁到站,他下车,拖着行李走上地面。滨海大学的正门就在眼前:庄严的校门,石刻的校名,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 九月初,新学期即将开始,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新生报到处的横幅已经挂起,志愿者学生在布置场地。齐梓明找到国际学生报到点,排队办理手续。 “宋启明?法国来的?”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啊,找到了。你的宿舍在留学生楼3号楼,房间307。这是钥匙,住宿费已经包含在学费里。这是校园卡,食堂、图书馆、门禁都用这个。这是新生手册,里面有课程表、校园地图、重要联系电话……” 他接过一堆材料,用夏语道谢。 “你夏语说得不错啊!”工作人员笑道。 “我母亲是夏国人。” “哦,难怪。那适应起来应该容易些。有任何问题,可以找国际学生办公室,或者你们楼的宿管。” 按照地图,他找到了留学生楼。三层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不错。307房间是个单人间,不大,但干净:床、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窗外能看到校园的树林。 放下行李,齐梓明坐在床上,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未来至少一年,这里是他的据点。 他打开背包,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文具放在书桌,日常用品摆好。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插座位置,窗户视野,墙壁厚度,通风管道…… 职业习惯。 检查完毕,他确定房间基本安全。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隔音尚可,窗户可以快速打开,门外走廊有摄像头但只对准公共区域。 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加密手机和微型相机,藏在天花板的通风口边缘——不显眼,但需要时可以快速拿到。 整理完毕,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离晚饭还有时间。 他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环境。带上校园地图和普通手机(宋启明应该有的那种),锁好门,下楼。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建筑新旧交错。他沿着主干道走,记下重要地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体育馆、校医院。然后走出校门,探索周边。 大学城区域很热闹:书店、网吧、小吃店、咖啡馆、小超市……他在“蓝湾”咖啡馆前停留了片刻——和林国伟约定的联络点。店面不大,装修简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学生喝着咖啡看书。 他继续走,找到最近的邮局、银行、药店。记下公交车站位置和路线。这一切都是标准的侦察流程,但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新生在熟悉新环境。 傍晚,他回到校园食堂。用校园卡买了简单的晚餐:米饭,两个菜,一碗汤。味道不错,价格便宜。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观察着周围的学生。 他们谈论课程,谈论社团,谈论刚看的电影,谈论喜欢的明星。青春,活力,对未来充满期待。 齐梓明19岁,和他们同龄。但他的19岁,已经包含了太多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战场的硝烟,生死边缘的徘徊,严酷的训练,还有现在这个秘密任务。 吃完饭,他散步回宿舍。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飘荡在空气中。 回到307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齐梓明站在窗前,看着逐渐暗下来的校园。灯光陆续亮起,宿舍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打开新生手册,翻到课程表。周一上午:微观经济学;周一下午:法语(免修,需申请);周二上午:国际贸易理论;周二下午:体育…… 普通大学生的课表。 他拿出笔记本——新的,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翻开第一页,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 2000年8月20日,滨海 抵达。校园熟悉完毕。环境安全。 明天办理剩余手续,购买生活用品。 保持观察,建立日常模式。 身份转换中。 停笔,他看着这简短的记录。没有战术分析,没有战场评估,只有最基础的观察日志。 但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扮演一个普通学生,过普通生活,等待指令。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滨海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轮船汽笛声。 齐梓明——宋启明——关掉灯,躺在床上。 在入睡前的黑暗中,他想起了古德里安的话:“在你的国度不会有战争,不会让你与国家机器做斗争。” 和平的国家,和平的城市,和平的校园。 但他的任务,就像一颗埋入土壤的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不知会长成什么。 一个月前,他在法国兵团的训练场上;一周前,他在巴黎喝红酒;现在,他在祖国的大学宿舍里。 身份的又一次转换,任务的又一次开始。 闭上眼睛,他让呼吸平缓下来。明天,新生报到正式开始。他要做一个普通留学生,上课,学习,交朋友,生活。 至于那个潜伏在阴影中的任务,那个需要他随时准备行动的暗子身份——暂时封存。 但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 窗外的滨海,夏末的夜晚温暖而平静。在这平静之下,一个带着多重身份的年轻人,开始了他的新任务。 第三十六章 新身份的第一课 晨光透过307宿舍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宋启明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然后记忆如潮水涌回:滨海大学,留学生宿舍,新身份。 他坐起身,赤脚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面孔熟悉又陌生:十九岁的亚洲面孔,但眉眼间有些许异域特征,皮肤比普通夏国学生深一些,是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痕迹。头发在巴黎时稍微留长,现在看起来更像学生而非士兵。 齐梓明。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摇头。不,从今天起,没有齐梓明了。只有宋启明,或者对新朋友可以说的丹尼尔·宋。 这是他要建立的第一道心理防线。 洗漱完毕,他开始整理房间。行李箱还摊在地上,里面除了衣物,还有那两本写满的笔记本——从卡桑加到法国兵团,七个月的训练记录,思考,观察。 隐患。 宋启明拿起笔记本,厚厚两本,边角已经磨损。翻开一页,是熟悉的字迹:“2000年1月15日,第一次实弹射击。后坐力比想象中大,肩膀青了……”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 古德里安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暴露,公司会否认与你的任何关系。你是独立的个体,与SKM无关。” 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他走到卫生间,取出一个备用塑料袋,将两本笔记本仔细包裹三层,确保完全防水。然后搬来椅子,站上去,伸手探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昨天藏加密手机的地方旁边,还有一个狭小空间。 塑料包裹被塞入深处,推到最里面,从下方完全看不到。 从椅子下来,他检查了通风口外观,确认无异常。接着,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昨天写有记录的那页纸——只有一天的观察记录,但已经太多。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纸张边缘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入洗手池。他打开水龙头,冲走最后一点痕迹。 从现在起,不再记日记。所有信息记在脑子里,定期清理。 处理完这一切,宋启明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感。不是真正的轻松,而是卸下了某种负担——齐梓明的过去被物理封存,现在他是全新的宋启明。 看了看表,上午八点。距离第一次班会还有三天时间,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全进入角色。 --- 9月1日到9月3日,宋启明过着普通留学生的生活。 他办理了剩余手续:图书馆注册、体育课选课(选择了散打班,符合宋启明“对格斗感兴趣”的背景)、法语免修申请(作为法籍学生自然通过)。他购买了教科书、文具、自行车——校园太大,步行不便。 他认识了几个同样住在留学生楼的同学:来自韩国的金秀贤,学计算机;来自日本的田中雅子,学艺术设计;还有来自马来西亚的陈志文,学国际贸易,和他同专业。 “宋启明?这名字很好听啊!”陈志文是个开朗的男生,普通话带点南洋腔调,“你是混血?怪不得长得这么帅。” “我母亲是夏国人。”宋启明用练习过的口音回答。 “那你夏语说得很好啊!比我强多了。”陈志文笑道,“以后专业课一起上啊,国际贸易理论那老师据说很严格。” “好。”宋启明微笑点头。 他刻意保持着适度社交:一起吃饭,一起逛校园,讨论课程,但不过分深入。他需要建立人际关系网络,这是伪装的一部分,也是未来可能的情报来源——但他提醒自己,这些是真实的同学,不是任务目标。 每天早晚,他会固定时间在校园里跑步。不完全是锻炼(虽然需要保持体能),更是侦察:熟悉每条小路,每个建筑的出入口,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人流高峰期规律。 他注意到,校园安保并不严密:大门有保安,但侧门和小门时常开放;宿舍楼有门禁,但经常有学生忘记关门;图书馆和教学楼有摄像头,但覆盖不全。 适合潜伏的环境。 第三天下午,他骑车去了市区。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SKM滨海办事处所在的大楼——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位于金融区边缘。他在对面的咖啡厅坐了半小时,观察进出人流。 大楼安保中等:前台登记,需要预约才能上楼。但他注意到,地下停车场有直接电梯通道,送货人员从那里进出相对容易。 五点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大楼:林国伟,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和两个夏国本地人握手道别,表情专业而礼貌。他看起来完全像一位外企经理。 宋启明没有上前,只是看着。林国伟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离开。他们的第一次接触要等到下周三,在蓝湾咖啡馆。 他喝完咖啡,结账离开。回学校的路上,他买了些水果和生活用品——正常学生会做的事情。 --- 9月3日,下午两点,经济学院教学楼302教室。 国际贸易专业2000级第一次班会。 宋启明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他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不显眼,但视野良好。放下书包,他习惯性地观察环境:教室前后两个门,窗户朝南,走廊有监控但教室内没有。讲台上方有投影仪,黑板很新。 同学们陆续进来。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新生的兴奋和好奇。男生女生都有,穿着简单——2000年代初的夏国大学生打扮:T恤、牛仔裤、运动鞋,少数女生穿裙子。 宋启明注意到几个特别的人:坐在第一排的眼镜男生,已经在预习教科书;窗边一个高个子女生,气质沉稳;门口一个活泼的短发女生,正和周围人热情聊天。 两点整,教导员走进教室。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眼镜,笑容亲切。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滨海大学,欢迎来到经济学院。”她开始讲话,介绍学校历史、学院概况、专业前景。 宋启明认真听着,偶尔做笔记——他真的需要这些信息。 讲话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是重头戏:自我介绍。 “按学号顺序,从第一排开始吧。”王老师说。 第一个是那个眼镜男生:“大家好,我叫刘浩然,来自北河省,喜欢读书和编程……” 接下来一个个同学站起,简短介绍自己的姓名、家乡、兴趣爱好。宋启明默默记着:张薇,四川人,喜欢音乐;陈浩,上海人,篮球打得好;李梦琪,本地人,会弹钢琴…… 轮到他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宋启明站起身。1米82的身高在夏国学生中算高的,挺拔的身姿在长期军事训练中形成,与周围稍显随意的同学们形成微妙对比。混血的面容在亚洲人群中也很显眼。 “大家好,我叫宋启明。”他用带一点法语口音的夏语说,“法籍,中法混血,母亲是夏国人。之前在法国读书,现在来滨海大学学国际贸易。喜欢运动,阅读。很高兴认识大家。” 他说话简洁,声音平稳,说完微微点头,坐下。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混血儿啊,怪不得长得有点像外国人……” “法语口音好酷!” “身材真好,是运动员吗?” 王老师笑着说:“宋启明同学是我们班唯一的留学生,大家要多帮助他适应国内生活。” 接下来几个同学的自我介绍,都忍不住看了宋启明几眼。轮到一个活泼的短发女生时,她直接问:“宋启明同学,你有法国名字吗?” 宋启明顿了顿:“丹尼尔。丹尼尔·宋。” “那我以后叫你丹尼尔可以吗?听起来更亲切。”女生笑道,“我叫周婷婷,本地人。” “可以。”宋启明点头。 自我介绍继续。全班42个学生,一圈下来花了近一小时。宋启明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特征——这是情报训练的基本功,现在用在大学班会上。 最后,王老师宣布班级事务:选临时班委,发放课表,强调纪律。 “周三下午是固定班会时间,每周一次。其他时间按课表上课。”她说,“大学和高中不同,更自由,但也更需要自律。希望大家珍惜时光,努力学习,也享受大学生活。” 班会结束后,几个同学围到宋启明身边。 “丹尼尔,你住留学生楼吗?”周婷婷问,“环境怎么样?” “还不错,单人间。” “哇,单人间!我们本地生都是四人间。”一个男生羡慕道。 “你夏语说得真好,在法国也常说吗?”另一个女生问。 “在家和母亲说。”宋启明回答,这是设定好的背景。 “那你对滨海熟悉吗?要不要周末我带你去逛逛?”周婷婷热情地说,“我知道好多好吃好玩的地方。” 宋启明想了想:“这周末可能要先整理东西,下次吧。” “那说定了啊!”周婷婷掏出一个小本子,“留个电话吧,宿舍电话也行。” 宋启明写下宿舍楼的公用电话号码——307房间没有单独电话,需要到一楼传达室接听。这反而更安全。 交换联系方式后,同学们陆续离开。宋启明收拾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那个高个子女生——自我介绍时说她叫苏晴,来自京城。 “你真的是混血吗?”苏晴突然问,语气直接,“还是只是长得像?” 宋启明看向她。苏晴的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什么。 “我母亲是夏国人,父亲是法国人。”他平静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晴顿了顿,“只是觉得你不像普通留学生。气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晴摇摇头,“可能我想多了。抱歉。” 她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宋启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警铃微响。苏晴——需要留意。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阳光斜照在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刚结束的班会,讨论着晚上的安排,讨论着新认识的同学。 宋启明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宿舍区。 这一路上,他不断重复着那些新名字:刘浩然、张薇、陈浩、李梦琪、周婷婷、苏晴……42个同学,42个潜在的关系节点。 还有他自己:宋启明,丹尼尔·宋。法籍留学生,混血,喜欢运动和阅读的普通学生。 心理防线已经建立。旧笔记本封存,新习惯形成。从今天起,他就是宋启明。 但内心深处,那个受过训练的部分始终清醒:观察,分析,准备。 回到307房间,他锁上门,检查通风口——包裹还在原处,没有动过的痕迹。 窗外,校园广播响起,播放着轻音乐。晚饭时间到了。 宋启明拿起饭卡和钥匙,准备去食堂。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人是宋启明,十九岁,留学生,国际贸易专业新生。 齐梓明已经消失。 任务,开始了。 特别注意 诸位读者朋友们,小说的情节是在好几年前脑海中自娱自乐的小畅享,知道现实中是实现不了啦,最近工作清闲了,把他写出来,供大家一阅。 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在这里告诉大家,特别注意一下男主名字的变化,为了让大家读的顺畅,还有我码字的思路清晰, “齐梓明”这个名字在本章节以后基本不会在出现, “宋启明”将陪伴大家走下去!!!谢谢大家关注!!!! 《战争与玫瑰》特别注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战争与玫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三十七章 食堂偶遇 傍晚五点半,滨海大学第一食堂迎来了它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宋启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略微停顿了一下。十个打菜窗口前都排着长队,蜿蜒曲折,几乎延伸到门口。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香、汤类的鲜味,还有年轻学生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洗衣粉香。 他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走向看起来相对短一些的队伍——那是供应家常菜的3号窗口。刚站到队伍末尾,前面就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婷婷你干嘛呀!” “我碰到同学了,你们先排!” “见色忘友啊你!” 一个轻盈的身影从队伍中间钻出来,带着一阵香风,直奔宋启明而来。 他抬头,看到周婷婷站在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泛红。她换下了班会时穿的连衣裙,现在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嗨,丹尼尔!”她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来这个窗口啊?” “嗯,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宋启明说,这是他从陈志文那里听来的情报。 “对对对,今天正好有!”周婷婷自然地站到他身后,排进了队伍,“我们宿舍那几个去2号窗口排糖醋排骨了,但我突然想吃红烧肉。”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宋启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一个混血留学生和一个漂亮的本土女生站在一起,在这个2000年代初的大学食堂里,还是有些引人注目。 “班会结束后你去哪儿了?”周婷婷主动开启话题,“我本来想叫住你,但你走得挺快。” “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宋启明如实回答。他确实去了图书馆,借了《国际贸易实务》和《宏观经济学》的教材。 “这么用功啊,这才开学第一天。”周婷婷笑道,“不过也好,我们班有你这样的同学,学习氛围肯定好。” “你也很用功吧?”宋启明反问,“我看你班会时记了很多笔记。” “被你看出来了。”周婷婷吐了吐舌头,“我爸妈都是老师,从小就被教育要认真学习。不过……”她压低声音,“其实那些笔记有一半是画的小人儿,开会太无聊了。” 宋启明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周婷婷看得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直白地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太直接,脸更红了,“啊,我的意思是……你平时看起来有点严肃,笑起来就不一样了。” “谢谢。”宋启明收住笑容,但眼神温和了些,“在法国,人们也这么说。” 这是个安全的谎言——宋启明的背景设定里,他在法国读过预科,有同学和朋友。 “法国啊……”周婷婷眼睛亮起来,“我从小就想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塞纳河,还有卢浮宫!你去过吗?” “去过几次。”宋启明回答,这次不是谎言。一个月前,他确实在巴黎休假,“铁塔晚上看更漂亮,会亮灯。” “真的吗?给我讲讲!”周婷婷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眼睛闪闪发亮。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宋启明组织着语言,用19岁留学生的口吻描述巴黎——不是作为雇佣兵训练结束后的短暂休整,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年轻人对城市的印象。他讲塞纳河边的旧书摊,讲蒙马特高地的画家,讲左岸咖啡馆里读书的人们。 周婷婷听得入迷,时不时提问。当宋启明提到一家咖啡馆的拿破仑蛋糕特别好吃时,她羡慕地说:“你活得好像电影里的角色哦。” “只是普通生活。”宋启明说。这句话半真半假。 终于轮到他们了。宋启明要了红烧肉、清炒西兰花和米饭,加上一碗免费的例汤。周婷婷的托盘上也是红烧肉,但多了个西红柿炒蛋。 “我们一起吃吧?”周婷婷提议,“那边有个靠窗的位置。” 宋启明点头。两人端着托盘穿过拥挤的食堂,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窗外是暮色渐浓的校园,路灯刚刚亮起,发出暖黄色的光。 坐下后,周婷婷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双一次性筷子和几张纸巾。 “给你。”她递给宋启明一套,“食堂的筷子有时候洗得不干净,我习惯自己带。” “谢谢,很细心。”宋启明接过。这个细节让他想起训练中学到的——观察人的日常习惯能了解其性格。周婷婷显然是个注重细节、有条理的女孩。 他们开始吃饭。红烧肉确实不错,肥而不腻,咸甜适中。宋启明吃得很认真——兵团的训练让他珍惜每一餐食物,不浪费,不挑食。 “你吃饭的样子好认真。”周婷婷观察着他,“好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宋启明筷子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我母亲常说,吃饭要专心,是对食物的尊重。” “你母亲是夏国人,对吧?班会上你说过的。”周婷婷问,“那她会做夏国菜吗?在法国。” “会。红烧肉就是她教我的第一道菜。”宋启明说,这次完全是编造的,但符合角色设定,“不过法国的猪肉和这里的不太一样,做出来味道也有些差别。” “真想尝尝啊。”周婷婷托着下巴,“中法混合风味的红烧肉,一定很特别。” 他们继续聊天。周婷婷说起自己的家乡——滨海市下属的一个县级市,离这里不远。她说起高中生活,说起为什么选择国际贸易专业(“我想以后做外贸,把夏国的东西卖到全世界”),说起她的爱好(看电影、打羽毛球、收集明信片)。 宋启明则谨慎地分享着“自己”的故事:在法国里昂长大,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法语教师(这是背景设定的一部分),中学读的是国际学校,所以会多国语言。喜欢运动,特别是跑步和游泳。来夏国留学是想更深入了解母亲的祖国。 这些都是预先准备好的说辞,但说出来时,宋启明发现自己逐渐进入状态。他开始不只是背诵背景,而是真的把自己代入这个角色——一个对母国文化好奇的混血青年,一个想要探索自我身份的留学生。 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周婷婷问。 “没有,独生子。”宋启明回答。这也是真的——齐梓明是独生子,宋启明也是。 “我也是。”周婷婷说,“有时候觉得独生子女挺孤单的,对吧?特别是父母工作忙的时候。” 宋启明点头。他想起了卡桑加,想起了兵团,想起了那些可以托付生死的队友——林国伟、阿列克谢、保罗……但那些记忆现在被封存了。作为宋启明,他应该是孤独的。 “不过现在好了,大学里这么多同学。”周婷婷笑着说,“而且我们还是一个班的,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吃饭、学习。” “好。”宋启明简单回答。 他们吃完饭后,周婷婷又问了几个关于法国的问题。宋启明一一回答,有些是真经验(巴黎的景点),有些是背景设定(“里昂的冬天很冷,但不如北方冷”)。 正当周婷婷问到他法国高中毕业舞会的事时,几个女生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婷婷!找到你了!” “我说怎么红烧肉窗口没看见你,原来在这里啊!” “哎呀,这不是我们班的混血帅哥嘛!” 三个女生站在桌边,眼睛在宋启明和周婷婷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周婷婷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们干嘛呀!我就是碰巧遇到同学,一起吃个饭……” “碰巧~”一个短发女生拉长声音,“我刚才明明看见某人冲出队伍,飞奔而去呢。” “李悦你闭嘴!”周婷婷作势要打她。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对宋启明说:“同学你好,我们是婷婷的室友。这丫头可是很挑剔的哦,没想到这么快就和男生一起吃饭,哦,当然,你是第一个哦。” “王薇!”周婷婷这下连耳朵都红了。 宋启明站起身,礼貌地点头:“你们好,我是宋启明。” “知道知道,丹尼尔嘛!”第三个女生笑道,“班会上大家都记住了。婷婷回宿舍后念叨了好几次呢。” “赵琳!”周婷婷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了。 三个室友笑成一团。周婷婷红着脸站起来,对宋启明说:“那个……我先回去了,这几个家伙太烦人了。” “好。”宋启明点头,“再见。” “再见!”周婷婷说完,就被室友们拉着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宋启明的目光,赶紧转回头去,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四个女生打打闹闹地走出食堂。周围还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但他不在意。 他端起两个托盘,走到餐具回收处。放下餐盘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自己好像被人抢先占了名额一样。 这个比喻让他自嘲地笑了笑。在雇佣兵的世界里,任务是“名额”,目标是“名额”,就连在兵团训练时,优秀学员的名额也是大家争夺的对象。而现在,在一个大学食堂里,他居然被一个女生“预定”了——至少在她的室友们看来是这样。 把托盘放好,宋启明走出食堂。晚风微凉,吹散了食堂里闷热的气息。 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回宿舍,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周婷婷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个机会。一个活跃、受欢迎的本地女生,可以成为他融入班级的桥梁,也能提供关于校园和城市的各种信息。而且她明显对自己有好感——这虽然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也让接触更自然。 但风险也存在。过于亲密的个人关系可能导致身份暴露,尤其是如果他需要在未来执行某些任务时。而且周婷婷看起来很聪明,观察力强,如果她发现什么不一致的地方…… 回到307房间,宋启明锁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一切正常,通风口处的包裹还在,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校园。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打球。教学楼灯火通明,那是晚上自习的学生。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整齐的光块。 普通的大学生活。 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伪装的一部分。周婷婷、班会、食堂的红烧肉、室友的起哄——都是他需要适应的“正常”。 宋启明打开书包,拿出《国际贸易实务》,翻开第一章。他需要预习一下以后的课程,作为一个认真学习的留学生应该做的那样。 但翻开书之前,他花了五分钟时间,在脑海中整理今天的观察:食堂的布局和人流规律,同学们的性格特点,周婷婷透露的个人信息,以及自己与她的互动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然后,他把这些信息压缩、封存,就像把旧笔记本塞进通风口一样。 现在,他是宋启明,19岁,留学生,刚刚和同班女生在食堂吃了饭,被她的室友开了玩笑。 他翻开书,开始阅读。 窗外的滨海大学沉浸在九月初的夜晚中,平静,寻常,不知有一个带着多重秘密的年轻人,正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学生。 而那个年轻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三十八章 迷彩下的影子 九月的滨海,暑热尚未完全退去。按照学校统一安排,大一新生全体前往郊区的新兵训练基地,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训。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二十辆大巴车整齐地停靠在滨海大学南门广场。穿着崭新迷彩服的新生们拖着行李,睡眼惺忪却又带着兴奋,在辅导员指挥下依次登车。 宋启明背着统一发放的军绿色背包,站在经济学院的队伍里。他身上的迷彩服略显宽松——这是最大号的,但对他的肩宽来说仍然有些局促。布料是廉价的化纤材质,在晨风中发出窸窣声响。 “丹尼尔,这边!”周婷婷在人群中挥手。她也穿着迷彩服,马尾辫从作训帽后穿出,脸上带着特有的活力。 宋启明点头示意,但没有走过去。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自从食堂那次偶遇后,周婷婷明显对他更加热情,而他知道过于亲密的个人关系对任务不利。 大巴车发动,车队缓缓驶出校园。车厢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嘈杂:有人兴奋地讨论军训生活,有人担心自己的体能,有人拿出零食分享,有人靠在窗边补觉。 宋启明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城市景观逐渐被农田和树林取代。一个半小时后,车队驶入一道铁门,两侧是灰白色的围墙,上面写着红色标语:“严格训练,严格要求”。 滨海市郊区新兵训练基地到了。 大巴车停在一片水泥操场上。新生们鱼贯下车,好奇地四处张望:整齐排列的营房、高耸的瞭望塔、远处的障碍训练场、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宋启明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感觉。 不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法国外籍兵团的训练基地建筑风格不同,气候不同,语言不同。但这种氛围,这种秩序感,这种将人群按照特定规则组织起来的模式,他太熟悉了。 绿油油的迷彩服在操场上汇聚成一片移动的色块,年轻的面孔上写满新奇和些许紧张。宋启明站在其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抽离感:他既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又仿佛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 “经济学院,这边集合!” 辅导员拿着扩音器喊话。各班级按顺序列队,国际贸易专业2000级的42个人很快站成了四排——女生在前两排,男生在后两排。 宋启明自然地站到了最后一排的右侧。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观察到整个方队和周围环境。 “立正——稍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军官走到队列前,“我是你们本次军训的教官,姓张。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在这里接受基本军事训练。纪律只有一条:服从命令!” 张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他三十岁左右,标准的军人站姿,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现在,分配宿舍。男生1-3号楼,女生4-6号楼。按班级顺序入住,半小时内整理内务,七点三十分操场集合,开始早训!” 队伍解散,新生们拖着行李涌向各自的营房。宋启明所在的男生宿舍是2号楼307——巧合的是,和他在学校的房间号一样。 房间是标准的八人间:四张上下铺,八个小储物柜,一张长桌,地板是水泥地,窗户对着操场。已经有人先到了,正在争抢下铺。 “我要这个!” “我先看到的!” “石头剪刀布!” 宋启明没参与争夺,默默地把背包放在唯一剩下的上铺——靠门的那张。这个位置其实最好:进出方便,视野开阔,如果有人夜间进入房间,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快速整理内务:被子叠成豆腐块(兵团的标准比这严格得多),洗漱用品整齐摆放在脸盆里,衣物叠好放进储物柜。五分钟后,他的床铺已经是整个房间最整齐的。 “哇,哥们儿你这被子叠得可以啊!”下铺的男生惊叹道,“练过?” “在法国参加过童子军。”宋启明随口编了个理由。 七点二十五分,哨声响起。新生们从各营房冲出,在操场上重新集合。张教官已经换了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 早训从最基本的开始: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对宋启明来说,这些动作已经融入肌肉记忆,但他刻意控制着——不能太标准,太标准会引起注意;但也不能太差,太差不符合他“喜欢运动”的人设。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点:动作规范,但偶尔会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比如转体时稍微晃动,或者立正时手指没有完全并拢。 上午的训练在阳光下进行。九月的滨海,上午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迷彩外套的化纤布料不透气,不少学生开始出汗,脸色泛红。 宋启明几乎没有流汗。兵团训练时,他们曾在四十度的北非沙漠里全副武装行军,那才是真正的考验。相比之下,这就像是热身。 午饭时间,食堂里一片哀嚎。 “累死了……” “我腿都在抖。” “下午还要继续吗?” 周婷婷端着餐盘坐到宋启明旁边——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引起室友们的集体围观。 “你好像一点都不累?”她观察着宋启明。 “还好。”宋启明吃着简单的两菜一饭,“平时有锻炼的习惯。” “怪不得。”周婷婷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感觉快要中暑了。对了,你下午还穿外套吗?教官说了可以脱的。” 宋启明顿了顿:“穿吧,防晒。”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迷彩短袖会露出手臂。而他手臂上有一些痕迹——有自己在矿区时自己在胳膊上记录时间割的伤痕,还有战斗时留下的刀伤和手雷等弹片的划痕(虽然已经淡化,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这些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只是“锻炼痕迹”,但在有心人眼中,尤其是军人出身的教官眼中,可能会引起疑问。 下午两点,气温达到一天中的峰值。 当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再次在操场上集合时,几乎所有男生都脱掉了迷彩外套,只穿着短袖。女生们大多也脱了,有些甚至在短袖里穿了自带的小背心。 只有一个人例外。 张教官的目光落在宋启明身上:“那个同学,你不热吗?” 全队42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宋启明。他穿着完整的长袖迷彩外套,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作训帽檐压得恰到好处。 “报告教官,不热。”宋启明回答,声音平稳。 张教官挑了挑眉。他带过三年大学军训,见过怕晒黑的,见过装酷的,但没见过在三十多度高温下穿着全套迷彩服还面不改色说“不热”的。 这小子要么是真能扛,要么是在硬撑。不管是哪种,都可以拿来当典型——军训第一天,需要树立威严。 “不热,那就站半小时军姿。”张教官走到宋启明面前,“给大家示范示范,什么叫军人的意志力。”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婷婷担忧地看了宋启明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敢说话。 “是,教官。”宋启明回答。 他向前一步,出列。立正,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平齐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正颈直,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到无可挑剔。 张教官的眼神变了。 他绕着宋启明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这不是普通学生能站出的军姿——即使是刚入伍的新兵,也需要至少一周的训练才能达到这种程度。身体的紧绷感,重心的分配,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专业。 “保持。”张教官只说了一个词,然后转向其他学生,“其他人,看我示范!军姿的基本要领是……” 训练继续。其他学生在张教官指导下练习,而宋启明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操场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有些学生开始偷偷活动脚踝。 十分钟,汗水从额角滑落。 二十分钟,队伍里有人轻微摇晃。 宋启明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固定在前方五十米处的旗杆上,瞳孔微微收缩以应对刺眼的阳光。呼吸绵长而稳定,每分钟八到十次,这是最节省体能的频率。肌肉保持适度紧张——不是僵硬,而是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状态。 大脑却在快速运转。他计算着时间,观察着周围环境,分析着张教官的训练方法。这个基地的布局,各个训练设施的位置,其他班级的进度,教官们的互动模式……所有信息都被收集、整理、储存。 同时,他控制着自己的生理反应。汗水确实在产生,但被刻意引导——主要从背部、胸前等被衣服遮盖的部位排出,面部只保持微汗,避免出现“大汗淋漓却不脱外套”的矛盾现象。 二十五分钟时,张教官让其他学生原地休息,自己走到宋启明面前。 “感觉怎么样?”他问。 “报告教官,没问题。”宋启明回答,声音依然平稳。 张教官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但眼神深处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故作成熟,而是某种经过淬炼后的平静。 “你以前受过军事训练?”张教官压低声音问。 “在法国参加过童子军,学过一些基础。”宋启明给出预设好的答案,“还有,我父亲是退伍军人,小时候教过我。” 这个解释合理。张教官点点头,但眼神中的兴趣更浓了。 “还有五分钟。坚持住。” “是。” 最后的五分钟里,整个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宋启明——那个穿着全套迷彩服在烈日下站了半小时军姿却纹丝不动的混血留学生。 周婷婷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他好厉害……” 另一个男生嘀咕:“不会晕倒吧?这天气……” 但宋启明没有晕倒。当张教官终于说出“时间到”时,他干净利落地做了一个“稍息-立正”的动作,然后转身,跑步入列,在原本的位置站好。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快。 张教官看着重新站回队列的宋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标准。接下来的训练,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以这位同学为榜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身体不适要及时报告,不要硬撑。军训的目的是锻炼意志,不是伤害身体。” 训练继续。接下来的内容转向齐步走和跑步走。宋启明依然保持着他设定的“中等偏上”水平:动作规范,但不至于脱颖而出。 只是张教官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 下午的训练在五点钟结束。解散哨声响起时,新生们如获大赦,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营房。 宋启明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敬佩、疑惑、甚至一点点嫉妒。这不太好,他需要低调,但今天的情况无法避免。 “丹尼尔!”周婷婷从后面追上来,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没事吧?站了那么久……” “没事。”宋启明说,“习惯了。” “你真是……”周婷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太强了。我们都要累趴下了,你看起来还像早上一样。” 宋启明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累,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就像是休闲活动。但这话不能说。 “对了,”周婷婷突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一直不脱外套啊?真的不热吗?” 宋启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皮肤容易晒伤,医生建议尽量避免阳光直射。”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周婷婷接受了:“哦,这样啊。那你晚上洗澡注意点,晒伤很疼的。” “好。” 他们走到男女营房分岔路。周婷婷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晚饭一起吃吗?” “我可能要晚点,想先洗个澡。”宋启明婉拒了。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整理今天的观察,调整接下来的策略。 “好吧,那……明天见。”周婷婷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转身跑向女生营房。 宋启明回到307房间。室友们都在抱怨今天的训练,讨论着哪个教官最严,哪个班的女生最漂亮。他简单应和了几句,拿起脸盆和毛巾走向浴室。 公共浴室里水汽弥漫。宋启明选了个最里面的隔间,快速冲洗。温水冲过身体时,他检查了自己的手臂——那些训练痕迹在热水中更加明显。还好,今天穿外套的决定是正确的。 回到房间,他开始整理内务。当他把迷彩服叠好放在床头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布料上的褶皱。 迷彩服。训练基地。军姿。口令。 熟悉的元素,不同的语境。 在法国外籍兵团,他是学员丹尼尔·宋,学习如何成为更高效的战士。在这里,他是留学生宋启明,学习如何伪装成普通学生。 两个身份,两种训练,在同一个下午产生了奇异的交集。 宋启明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逐渐响起。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细节:张教官的观察,同学们的反应,基地的布局,可能的风险点…… 然后,像关上一道门一样,他把这些信息封存起来。 明天,训练继续。他需要继续保持“中等偏上”的水平,既不暴露,也不落后。需要小心张教官的特别关注,需要平衡与周婷婷的距离,需要在集体中保持适度的存在感。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潜伏。不是在敌人的领土上,而是在祖国的校园里;不是隐藏武器,而是隐藏技能;不是躲避追捕,而是融入人群。 宋启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迷彩下的影子,不止一层。 第三十九章 伤痕与反射 军训进入第三天。 滨海郊区的训练基地在晨雾中醒来,号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宋启明已经完成了五公里的晨跑——趁着室友们还在熟睡,他悄悄起床,沿着基地外围的公路慢跑。这是保持体能的需要,也是侦察的延伸:他摸清了基地的边界、哨位轮换时间、以及几条隐蔽的小路。 早餐后,各班级再次在操场上集结。九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热度,天空湛蓝无云,是个标准的训练日。 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里,大部分学生已经适应了作息,但疲惫开始在脸上显现。只有宋启明依然保持着第一天的状态——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呼吸均匀。 张教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行进间转法和步伐变换。宋启明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在齐步换正步时故意让脚步稍显凌乱,在向左转走时微微多转了半度。这些小失误足够让他在队列中不显得突兀,但又不会影响整体。 他注意到有两个人在观察自己。 周婷婷的观察是明显的,带着少女的关切和好奇。每次休息时,她总会找机会凑过来,递水,问累不累,分享零食。她的目光直接而热烈,像九月的阳光。 另一个人则隐蔽得多。 苏晴。 那个在班会后就问过他“是否真是混血”的高个子女生。她站在女生排的右侧,位置刚好能在向右看齐时用余光扫到宋启明。她的观察是冷静的、分析性的,不像周婷婷那样带着情感色彩,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宋启明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提高了警惕。苏晴的气质与周围同学不同——不是外表上的不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的站姿、她的观察方式、她与周围环境保持的微妙距离感,都透露出某种训练痕迹。 不是军事训练,更像是……某种特殊环境下的警觉性训练。 下午两点,气温升至三十二度。 “全体都有——脱外套!”张教官的命令简洁有力,“今天下午练匍匐前进,穿长袖不方便。”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脱下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迷彩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女生们大多在短袖下还穿着自己的T恤,男生们则直接是迷彩短袖。 宋启明的手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张教官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也能感觉到其他同学投来的视线——经过前天的军姿事件,他已经是这个排的“名人”了。 “宋启明,有问题吗?”张教官直接点名。 “报告教官,没有。”宋启明回答,同时开始解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外套脱下,叠好,放在脚边的地上。迷彩短袖是统一的深绿色,布料比外套薄一些,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肌肉轮廓。 最重要的是,手臂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宋启明将手臂自然下垂,但眼尖的人已经能看到一些东西。 “哇,丹尼尔你肌肉可以啊!”旁边的男生陈浩小声说,“平时练的吧?” “嗯,经常锻炼。”宋启明简短回答,同时观察着周围反应。 大多数同学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在年轻人中,有肌肉线条的手臂并不罕见,尤其对于“喜欢运动”的混血留学生来说,更是理所当然。 但周婷婷看得仔细些。她的目光在宋启明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她看到了那些痕迹。不是肌肉线条,而是皮肤上的异样:几道浅白色的线性疤痕,在肘关节附近;一些小而淡的色素沉着点,散布在前臂;还有手腕上方一处不规则的浅色的区域。 “你手臂上……”她忍不住开口。 “小时候淘气,摔的。”宋启明抢在她说完之前回答,同时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爬树,玩自行车,还有一次在法国乡下被铁丝网刮到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婷婷接受了,甚至因为他的“坦诚”而脸红了一下:“男孩子都这样,我弟弟也是一身伤。”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宋启明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没有移开。 一道来自张教官。这位老兵的眼睛眯了起来,像鹰锁定猎物。他站在十五米外,但宋启明能感觉到那种审视——不是普通学生家长看孩子伤疤的关切,而是专业人员对创伤类型的判断性观察。 另一道来自苏晴。她站在队列的另一侧,距离更远,但宋启明用余光能捕捉到她的视线方向。她的观察更加隐蔽,也更加系统:从左臂到右臂,从外侧到内侧,停顿点恰好是那几个关键位置—— 肘部的刀伤疤痕,虽然已经淡化,但切割角度和愈合痕迹仍然透露着那不是“摔倒”能造成的。 前臂外侧的手雷破片划痕,细小但密集,呈扇形分布。 还有手腕上方那个不规则的烧伤痕迹——那是卡桑加一次近距离交火中,枪管过热导致的轻度烫伤。 普通人看不出区别,但受过训练的人能。 “好,全体注意!”张教官突然提高音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训练,“接下来讲解低姿匍匐的动作要领……” 训练继续。学生们在教官示范下趴倒在地,学着在铁丝网下爬行。尘土飞扬,汗水滴落,抱怨声和笑声混杂。 宋启明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刻意表现出“第一次尝试”的生涩感。他让肘部在爬行时拖地,让动作显得笨拙,甚至故意在过铁丝网时让短袖被勾了一下,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 “小心点!”旁边的同学提醒。 “谢谢。”宋启明喘着气回答,脸上适当地露出疲惫。 但张教官没有放过他。 训练进行到一小时后,张教官突然说:“宋启明,出列。” 宋启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跑步到教官面前立正。 “你给大家示范一下。”张教官指着前方三十米处设置的低桩铁丝网,“用刚才教的动作,匍匐通过。” “是。” 宋启明趴下,开始爬行。他刻意放慢速度,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一个学得很快但缺乏实践的学生应有的表现。二十五秒后,他通过了铁丝网,重新站起。 “还行。”张教官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过身体协调性可以更好。这样,我带你练一次,大家注意看。” 他走到宋启明身边:“你按照正常速度爬,我在旁边指导动作。” “是。” 两人再次趴下。张教官在宋启明右侧,距离不到半米。 “开始。” 宋启明开始爬行。这一次他稍微加快速度,但依然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张教官在旁边同步移动,嘴里讲解着动作要点:“肘部发力,腰部配合,注意呼吸节奏……” 一切正常。直到通过铁丝网中段时。 张教官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向宋启明的左肩——动作很快,带着试探性的力道,像是要纠正他的姿势,又像是要测试什么。 在宋启明的大脑中,警报瞬间拉响。 那是七个月高强度训练刻入骨髓的反应:对突然接近的肢体做出防御和反击。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宋启明感觉到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肩关节——那是擒拿动作的起始点。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左肩下沉避开接触,右手在地面一撑,身体侧翻半周,左腿如鞭子般扫出—— 不是攻击,是控制。 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内。 当学生们看清楚时,张教官已经被制住了:宋启明的左腿压在他的膝窝处,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关节,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操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其他班级训练的口号声,和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张教官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大,脸上写满震惊。他没有反抗——不是不能,而是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 宋启明的大脑则在飞速运转。 坏了。 本能反应暴露了。 他立刻松开手,翻身站起,同时伸手去拉教官:“对不起教官!我……我条件反射,我小时候练过一些防身术,刚才您突然伸手,我吓到了……” 语速很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愧疚。 张教官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他的眼神复杂地看着宋启明,那里面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赞赏? “没事。”张教官最终说,声音平稳,“反应很快。练过什么?” “巴西柔术,还有一点散打。”宋启明给出准备好的答案,“在法国时,父亲送我去学的,说男孩子要会保护自己。” “你父亲教得很好。”张教官点点头,然后转向其他学生,“看到没有?这就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在战场上,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训练中不要随便对教官出手。这次是特殊情况,下不为例。” 学生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卧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把教官放倒了?” “太快了没看清……” “太帅了吧!” 周婷婷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宋启明的眼神里混合着惊讶、担忧,还有更多的好感。在她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在小声议论:“他刚才那个动作好专业啊!”“像电影里的特种兵!” 而队列的另一侧,苏晴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看清了整个过程。 不仅仅是动作的流畅和专业——那确实像是系统训练过的格斗技巧,巴西柔术或者马伽术都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宋启明在事发瞬间的眼神变化:那不是普通学生受到惊吓的眼神,而是在威胁评估、战术选择、执行反击这一系列思考后的冷静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在她家里,父亲有那种眼神——他是参加过南疆战役的老兵。哥哥有那种眼神——他是某支不便公开名称的特种部队成员。还有那些偶尔来家里做客的叔叔伯伯们,他们都有类似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经历过生死、把战斗技能内化成身体本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苏晴的目光再次落在宋启明的手臂上。那些伤痕的位置和形态,在哥哥身上也见过类似的:肘部的切割伤,可能是近身搏斗时被刀刃所伤;前臂的密集小疤痕,像是破片造成的;手腕的烫伤,枪械使用过度的痕迹。 这个自称“法籍混血留学生”的宋启明,不简单。 张教官重新组织训练,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宋启明,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学生。 训练结束后,张教官叫住了宋启明。 “你留下。” 其他学生陆续离开操场,周婷婷回头看了几眼,被室友拉走了。苏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得很慢,似乎在听什么。 “宋启明。”张教官等人都走远了,才开口,“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伤怎么来的?” 宋启明保持着立正姿势:“报告教官,小时候淘气……” “那不是摔伤。”张教官打断他,声音压低,“我当了十二年兵,在西南边境待过四年。我见过这种伤——肘部的切割角度是防御性刀伤,前臂的疤痕分布是破片伤,手腕上的烫伤是长时间持握过热武器造成的。” 他盯着宋启明的眼睛:“你父亲真的是退伍军人?” “是。”宋启明回答,这次不全是谎言——齐梓明的父亲确实是退伍军人,只不过是在夏国部队,而不是法国。 “他教你的不止是童子军那些东西吧?” “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宋启明选择模糊回答,“他希望我成为坚强的人。”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我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但我要提醒你,这里是夏国,是和平的国家。把你学的东西用在正道上,保护自己,保护同学,但不要惹事。” “是,教官。” “去吧。” 宋启明敬礼,转身离开操场。他能感觉到张教官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直到转过营房拐角。 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今天暴露得太多了:伤痕,格斗反应,还有张教官和苏晴的特别关注。需要调整策略,需要更小心,需要…… “丹尼尔。”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宋启明转头,看到苏晴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回来。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探究。 “有事吗?”宋启明停下脚步。 “刚才在操场上,很精彩。”苏晴说,“我哥哥也练过类似的技巧,他说那叫‘应激反制’,是特种部队的必修课。” 宋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是吗?我不太懂这些专业名词,我就是练过一些防身术。” “防身术。”苏晴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能把教官制住的防身术,应该不常见。” “巧合吧,教官可能没防备。” “可能吧。”苏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手臂上的伤,真的只是小时候淘气?” 宋启明看着她的眼睛。苏晴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穿透表层看到真相。他知道简单的谎言可能骗不过她,但也不能说出实情。 “有些是。”他选择部分真实,“有些……是在法国遇到过一次袭击。” 这是编造的故事,但比“淘气摔伤”更可信,也更能解释那些伤痕的性质。 苏晴的眉毛微微扬起:“袭击?” “两年前,在巴黎地铁里遇到抢劫,反抗时受了伤。”宋启明说着准备好的说辞,“从那以后,父亲就坚持让我系统学习自卫术。” 这个故事解释了伤痕,解释了格斗能力,也解释了他性格中可能存在的“警觉性”。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原来如此。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 “没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苏晴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一米内——这是个可以观察细微表情的距离,“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或者……需要一些理解,可以找我。” 她的语气很特别,不是周婷婷那种单纯的关心,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知道什么但又不点破的默契。 “谢谢。”宋启明说。 “不客气。”苏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哥哥说,真正经历过危险的人,眼神会不一样。你的眼神,和我哥哥有点像。”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宋启明站在原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训练基地的水泥路面上。 宋启明看着苏晴远去的背影,心中警报再次响起。 苏晴,这个看似普通的同班女生,恐怕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她的观察力,她的判断力,她对军事知识的了解,还有她那个“特种部队哥哥”…… 需要调查,需要评估威胁等级。 但此刻,他只能先回宿舍,像普通学生一样,抱怨军训的辛苦,讨论食堂的饭菜,准备明天的训练。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经历了一场意外冲突的普通学生。 他走向营房,推开307的门。 室友们正在热烈讨论下午的事。 “丹尼尔回来了!” “快讲讲,教官单独留你说什么了?” “你刚才那招太帅了,教教我!” 宋启明笑了笑,用疲惫的语气说:“没什么,教官就是提醒我以后注意,别随便动手。” 他脱掉迷彩短袖,换上干净T恤。手臂上的伤痕在灯光下依然可见,但室友们已经不再关注——在他们眼中,那只是“练武留下的勋章”。 只有宋启明自己知道,那些伤痕代表什么,而今天下午的突发事件,又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窗外,训练基地的灯光陆续亮起。 在这个和平国家的军训营地里,一个带着战争伤痕和秘密任务的年轻人,刚刚在无意中掀开了伪装的一角。 而观察者,不止一双眼睛。 第四十章 坦白的时机 夜间的哨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训练基地的宁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尖锐的哨音在营房间炸响,紧接着是教官们粗暴的敲门声和吼叫:“紧急集合!五分钟内操场列队!快!” 307房间瞬间陷入混乱。黑暗中传来碰撞声、惊呼声、摸索衣物的窸窣声。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把裤子穿反了。 宋启明是第一个起身的。哨音响起的第一秒他就睁开了眼睛,三秒内已经套上迷彩服,五秒完成系扣,十秒穿好靴子并系紧鞋带。当室友们还在慌乱时,他已经背上水壶,站在门边。 “丹尼尔你太快了吧!”下铺的陈浩一边穿鞋一边惊呼。 “习惯了早起。”宋启明简单回答,同时在心里计时:两分四十秒,307房间的人应该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 事实上,当国际贸易专业的学生们跌跌撞撞跑到操场时,时间已经过了六分钟。其他班级的情况也差不多,整个新生队伍一片混乱——衣衫不整,队列歪斜,有人还在揉眼睛。 张教官站在队列前,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冷峻。 “这就是你们的战备状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五分钟集合,你们用了七分半。如果这是战场,敌人已经完成两轮炮火覆盖。” 没有人敢说话。夜风吹过操场,带着九月初夜的凉意,不少学生开始发抖——有的是冷的,有的是紧张的。 “夜间拉练,十公里。”张教官宣布,“按班级纵队,跟着各自教官。出发。” 队伍在抱怨和疲惫中开始移动。宋启明保持在中段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十公里越野对他来说是热身,但此刻他必须控制速度,不能脱离队伍。 更重要的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苏晴的观察,张教官的怀疑,同学们越来越频繁的关注——这些都在累积。在情报工作中,过多的关注就是风险。当人们开始对你产生好奇,他们就会挖掘,会探究,会发现不一致的地方。 他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夜间拉练的路程沿着基地外围的公路延伸,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一个小型水库,最后回到操场。月光很亮,勉强能看清路面。教官们分散在队伍前后,用手电筒照亮关键路段。 第一公里,学生们还能保持队形。 第三公里,开始有人掉队。 第五公里,队伍已经拉长成断续的点状。 第七公里,呕吐声和哭泣声开始出现。 宋启明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经过周婷婷身边时,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但还是咬着牙在坚持。经过苏晴身边时,她虽然也在喘气,但呼吸节奏明显经过训练,步伐虽然不快但稳定。 这个女孩,绝对不简单。 十公里结束回到操场时,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大部分学生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宋启明也适当地表现出疲惫——呼吸加快,额头见汗,但控制在不惹眼的程度。 “全体都有——”张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去休息,六点半正常起床晨训。” 哀嚎声此起彼伏。 --- 第二天清晨,操场上弥漫着萎靡的气息。 一夜的紧急拉练消耗了新生们本就有限的体力。当早晨的训练开始时,整个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都显得无精打采。连最活跃的周婷婷也耷拉着脑袋,眼圈发黑。 张教官看着这群年轻人,皱了皱眉。 “全体都有——军体拳第一套,预备!” 学生们勉强摆开架势,动作绵软无力。一套拳打下来,不仅没有提神,反而更显疲惫。 “停!”张教官挥手,“就你们这状态,下午的考核怎么过?坐下休息十分钟。” 学生们如蒙大赦,瘫坐在地。 这时,旁边三排的教官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稍年轻些的军官,姓李,带的是计算机专业的班级。 “老张,你们排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李教官笑道。 “昨晚拉练了,还没缓过来。”张教官摇头。 “那得提提神啊。”李教官眼睛一转,“这样,咱们给学生们表演点真格的,让他们开开眼?” 张教官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学生,又看了看李教官,点点头:“行。” 两个教官走到操场中央的空地,相距五米站定。 “同学们注意看,”张教官转身说,“格斗不仅是力量和技巧,更是反应和判断。接下来我和李教官演示几种常见控制技和反制技。” 第一个演示是正面擒拿与反制。张教官扮演攻击者,快速伸手抓向李教官衣领;李教官侧身避开,同时扣腕压肘,一气呵成将张教官控制住。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学生们一阵低呼。 第二个演示是背后锁喉的反制。李教官从后方接近,张教官在对方手臂即将触颈的瞬间低头前冲,转身肘击肋部,脱身反击。这次动作更快,更狠,连宋启明都暗自点头——标准的军用反制术。 几个演示下来,学生们的精神明显被提起来了。年轻人对力量和专业有种天然的崇拜,尤其当这种力量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展现时。 “好了,基本演示就这些。”张教官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这些技术需要长期训练,不要轻易模仿。”他准备结束演示,但李教官突然说:“老张,光咱俩打没意思。要不找个学生上来试试?让他们感受一下真实的对抗压力。” 张教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学生。 “宋启明。”张教官果然点了他的名字,“出列。” 宋启明知道,机会来了。 或者说,危机来了——但危机中也包含着解决问题的可能。 全排42双眼睛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连旁边三排的学生也好奇地看过来——经过前几天的军姿事件和格斗事件,宋启明在这个训练基地已经小有名气。 宋启明起身,跑步到操场中央,立正站好。 “放松点。”李教官打量着他,“昨天听老张说了,你反应很快,练过格斗。来,咱俩试试基本的控制与反控制,我给你喂招,你试着反制。” 这是教学性质的对抗,理论上很安全。但宋启明知道,这也是试探——张教官和李教官都想看看他的底子到底有多深。 “是。”宋启明回答。 两人相对站定,距离两米。李教官摆出教学姿势:“注意看我的动作,我会慢速伸手抓你右肩,你试着用昨天那个技巧反制。” 他开始动作,确实很慢,像是慢镜头回放。右手缓缓伸向宋启明的右肩。 宋启明的大脑在快速计算。 如果继续隐藏,用笨拙的方式应对,反而会加深怀疑——一个能在瞬间制服教官的人,不可能连慢动作的反制都做不好。但如果表现得太好,又会暴露更多。 他需要一个新的策略。 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能力,又能消除后续怀疑的策略。 李教官的手即将触肩。 宋启明动了。 但不是昨天那种本能的反击,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既专业又有所保留的反应。他侧身避开接触,同时右手扣腕,左手上托肘关节,动作标准但速度适中——比教官演示时稍快,比昨天本能反应时慢很多。 李教官配合地顺着力道被控制,然后轻松脱身。 “不错,很标准。”李教官点头,“看来确实练过。再来一次,这次我加快一点速度。” 第二次演示,速度提升到正常对抗的七成。宋启明依然完美反制,动作流畅,发力精准。 操场上开始响起议论声。 “他好厉害……” “跟教官打得有来有回啊。” “肯定不是普通的防身术。” 第三次,李教官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式——不再是简单的抓肩,而是一个快速的刺拳佯攻接低扫腿。这是军用格斗中的组合技,普通学生根本不可能见过,更别说应对。 宋启明瞳孔微缩。 这一招他在兵团格斗课上学过,应对方案有三种。他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后退半步避开扫腿,同时用手臂格挡刺拳佯攻,重心保持稳定。 他做到了,但做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可能是“练过一些防身术”的程度。 李教官收势站定,眼神里闪过惊讶。张教官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两个老兵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问。 操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变了。这不是教学演示了,这是某种测试。 宋启明站在场地中央,能感受到几十道目光的聚焦。张教官的怀疑,李教官的好奇,同学们的各种反应,周婷婷的担忧,苏晴的观察…… 是时候了。 再隐藏下去,只会引来更深入的调查。而一个法国留学生如果有心人真的去查,SKM公司做的假档案虽然精密,但并非天衣无缝。特别是在军事背景方面,如果与他的实际表现严重不符,会引起更多问题。 不如主动坦白一部分。 用真相来掩盖更大的真相。 “报告教官。”宋启明突然立正,声音清晰地说道。 “说。”张教官看着他。 “我刚才的应对,可能超出了‘防身术’的范围。”宋启明深吸一口气,“事实上,我之前没有完全全部的经历。” 操场上更加安静了。连远处其他班级的训练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我在法国,确实参加过童子军。但那只是小时候。”宋启明语速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加入了法国外籍兵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外籍兵团?”李教官惊讶地重复。 “是的。我在兵团接受了完整的新兵训练,通过了选拔,进行了为期七个月的进阶训练。”宋启明继续说,每个字都经过精心选择,“训练内容包括格斗、射击、战术、爆破、通讯等全套军事技能。我也……参与过实战部署。” 最后这句话是半真半假。他真的参与过实战,但那是在非洲作为雇佣兵,而不是在法国外籍兵团。但此刻,这个说法既能解释他的能力,又符合他的法国国籍背景。 “为什么隐瞒?”张教官问,语气复杂。 “我不想……显得特殊。”宋启明选择了一个符合19岁青年心理的理由,“来到一个新的国家,新的学校,我只想做个普通学生。而且,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并不全是愉快的回忆。我见过战争,见过死亡,我想忘记那些,重新开始。” 这个解释包含了足够的情感元素,容易引起同情和理解。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外籍兵团?是电影里那种吗?” “他说他打过仗……” “怪不得那么厉害!” “天啊,他经历过什么……” 周婷婷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担忧,还有更多复杂的情感。苏晴则微微点头,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但她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更深了。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宋启明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此刻再看那些伤痕,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再看那种眼神,那种站姿,那种反应速度——都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 “为什么不早说?”张教官最终问,语气已经缓和。 “我……害怕被另眼相看。”宋启明低下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年轻人想要融入集体的渴望,“在法国时,从兵团出来后,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要么害怕我,要么崇拜我,但很少有人把我当普通人。我想在这里,在母亲的祖国,重新开始,做个普通学生。”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情感内核是真实的——齐梓明确实渴望某种正常,哪怕只是伪装下的正常。 张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理解。”这位老兵说,“我也有战友,退役后不想再提过去。但是孩子,你要明白,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是藏不住的。你的站姿,你的眼神,你的反应——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 他转身面对其他学生:“大家都听到了。宋启明同学有过特殊的经历,但这不改变他是你们同学的事实。军训期间,如果你们在训练上有问题,可以向他请教。但记住,不要过多追问个人隐私,这是基本的尊重。” 学生们纷纷点头。看向宋启明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看一个“厉害的混血同学”,而是多了敬畏、好奇,还有某种距离感。 这正是宋启明想要的效果。 距离感会减少亲密接触,减少被深入观察的机会。敬畏会让人不敢随意追问。而“前外籍兵团成员”的身份,完美解释了所有异常:伤痕、格斗能力、战术意识、甚至那种与周围环境的微妙疏离。 “归队吧。”张教官说。 “是。”宋启明敬礼——这次是标准的法式军礼,手掌向前,与眉齐平。然后转身,跑步回到队列。 训练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教官们对宋启明的要求明显提高了,但也多了尊重。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崇拜也有疏远。周婷婷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有苏晴,在休息时间走到宋启明身边。 “法国外籍兵团。”她轻声说,“我哥哥研究过各国特种部队,他说外籍兵团的选拔淘汰率超过80%。” 宋启明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很厉害。”苏晴说,语气里没有崇拜,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但你也应该知道,在这里,那些技能最好不要显露太多。” “我知道。”宋启明点头,“我只是想安静地学习,毕业,然后……找份普通工作。” “希望如此。”苏晴说完就走了。 宋启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知道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她相信了法国兵团的经历,但直觉告诉她还有更多。 不过没关系。这个坦白已经解决了最紧迫的问题:消除了张教官的深度怀疑,给了同学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为自己后续可能不得不显露的能力提供了掩护。 代价是,他成为了“特殊人物”。但这比成为“可疑人物”要好得多。 下午的训练中,当宋启明再次展现出超出普通学生的体能和技能时,再也没有人惊讶了。大家只是点头:“毕竟是外籍兵团出来的。” 傍晚解散后,周婷婷终于鼓起勇气来找他。 “丹尼尔……”她咬着嘴唇,“你之前说的,在法国遇到袭击的事……” “那是真的。”宋启明说,“但袭击我的人,和我后来在兵团追捕的人,是同一类。所以我才决定加入,学习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能力。” 这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半真相——齐梓明确实是因为经历战火而走上这条路,只是时间线和细节不同。 周婷婷的眼睛红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都过去了。”宋启明微笑,这次的笑容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和沧桑——符合他的人设。 “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周婷婷轻声说,“我愿意听。” “谢谢。”宋启明说,这次是真诚的。 他回到307房间时,室友们的态度也变了。之前是随意和亲热,现在多了尊敬和些许拘谨。 “丹尼尔,你真是……兵团出来的?”陈浩小心翼翼地问。 “嗯,不过已经离开了。”宋启明一边整理内务一边回答,“现在我只是学生。” “太酷了。”另一个室友感叹,“能给我们讲讲兵团的事吗?电影里那种是不是真的?” 宋启明想了想,选择性地分享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训练趣事——爬绳网时的糗事,第一次实弹射击的紧张,食堂的特色菜。这些细节足够真实,又不涉及核心。 室友们听得津津有味。在他们的认知中,宋启明的形象从一个“厉害的混血同学”变成了“有传奇经历的英雄”。 这正是宋启明想要的效果。英雄会被仰望,但不会被深挖。传奇会被传颂,但不会被质疑。 夜深了,室友们陆续睡去。宋启明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决定。 主动坦白法国外籍兵团的经历,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要的一步。现在,他的异常表现有了合理的解释,教官的怀疑得到了化解,同学们的好奇心被引导向了安全的方向。 代价是,他必须维持这个人设——一个经历过战争、渴望平静生活的前士兵。这需要更多的表演,更多的细节填充,更多的谨慎。 但总比在猜疑中暴露真实身份要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宋启明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军训还有三周结束,之后是正常的大学课程。他需要保持适度的优秀,既不过于突出也不落后。需要与周婷婷保持友好但不过分亲密的关系。需要观察苏晴,评估她的威胁等级。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与林国伟建立联络,报告进展。 还有,他需要开始执行SKM公司的任务——在滨海建立隐蔽网络,收集信息,等待指令。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他是宋启明,19岁,前法国外籍兵团成员,现滨海大学留学生。 这个身份,应该能让他安全地潜伏下去。 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 第四十一章 女生营房的夜晚 军训第四天,夜晚九点半,女生4号楼。 熄灯哨已经吹过半小时,按理说整个营房应该陷入沉睡。但在国际贸易专业女生的这间八人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四张上下铺上,八个女孩都没有睡。有的侧躺着,有的趴着,有的干脆坐起来,压低声音交谈。 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宋启明。 “……你们看见没?下午李教官那个扫腿,速度多快啊!丹尼尔后退半步就躲开了,动作干净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王薇的声音从靠门的上铺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看见了看见了!”赵琳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声响,“最绝的是他承认自己是外籍兵团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实版《兵临城下》啊!” “什么《兵临城下》,那是苏联狙击手。”另一个女生李悦纠正道,“丹尼尔是法国的,应该是……《兄弟连》那种?不过外籍兵团好像更神秘。” “管他什么电影呢!”王薇坐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关键是真人!就在我们班!天天跟我们一块训练!你们不觉得这像做梦吗?” 宿舍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赞同声。 周婷婷躺在靠窗的上铺,背对着大家,假装睡着了。但微微发烫的脸颊和加快的心跳出卖了她。 “喂,婷婷,别装睡。”赵琳精准地戳穿,“下午解散后你是不是又去找丹尼尔了?快说说,他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周婷婷小声回答,声音闷在枕头里。 “少来!”王薇来劲了,“我们都看见了,你红着眼睛回来的。他是不是跟你讲了他的悲惨过去?战场上失去战友?身负重伤?还是被爱人背叛?” “王薇你小说看多了吧!”周婷婷忍不住转身反驳,“丹尼尔就是……就是跟我说了加入兵团的原因。他说在法国遇到过袭击,所以想学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能力。” “哇——”宿舍里响起一片感叹。 “这不更浪漫了吗?”李悦说,“从受害者变成保护者,这是什么英雄剧本啊!” “而且他长得还帅。”靠墙下铺的安静女生张晓雨难得开口,“混血的面孔,硬朗的线条,还有那种……怎么说呢,跟其他男生不一样的气质。” “军人气质。”赵琳精准总结,“我叔叔是退伍军人,站姿、眼神、说话方式,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丹尼尔身上那种感觉更强烈,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上过战场。” 黑暗中,女孩们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 上过战场。 这个词对2000年代初和平环境下长大的夏国大学生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战争存在于历史课本、黑白电影、新闻片段里,是抽象的、概念化的。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经历过战争的人就坐在她们中间,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训练,一起被教官训斥。 这种现实与想象的重叠,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你们说……”王薇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他身上那些伤疤,会不会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肯定啊!”赵琳接话,“肘部那个长条形的,可能是格斗时被刀划的。前臂那些小点点,手榴弹碎片?手腕上的烫伤,枪打多了?” “我的天,你别说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张晓雨小声说,“但是……好想知道啊。” “想知道你就去问啊。”王薇怂恿。 “我才不敢呢!”张晓雨立刻退缩,“你没看见下午他承认身份时那个眼神吗?虽然很平静,但是……有种距离感。好像我们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句话让宿舍再次安静下来。 是的,距离感。今天下午之后,大家都感觉到了。宋启明还是那个宋启明,训练认真,对人有礼貌,偶尔会笑。但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子,而是经历沉淀出的某种特质。这种东西让他既引人注目,又难以接近。 “所以啊,”王薇拖长声音,“某些人下手早是多么明智——” “王薇!”周婷婷羞恼地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王薇笑嘻嘻地说,“全班第一个跟他搭话的是你吧?食堂第一个跟他一起吃饭的是你吧?军训这几天,你找他的次数比我们加起来都多。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一个人从法国来,可能需要帮助。”周婷婷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得了吧!”赵琳加入调侃队伍,“需要帮助的留学生多了,怎么不见你对别人这么热情?上学期那个韩国交换生,你还嫌人家口音重不爱理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因为丹尼尔长得帅?因为他有肌肉?还是因为他身上有种‘我很危险但我会保护你’的神秘气质?”王薇的嘴像连珠炮,“周婷婷同志,坦白从宽,你是不是早就盯上人家了?” 宿舍里爆发出压抑的笑声。其他几个女生也加入起哄: “婷婷脸红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这叫先下手为强!” “这么有安全感的男生谁不喜欢哪!我也想要!” “那你排队去,婷婷已经领号了。” 周婷婷把脸完全埋进枕头,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甜意。羞恼是真的,但被说中心事的窃喜也是真的。从第一次班会上看到宋启明起,她就觉得这个混血男生不一样。不是外表的不同——虽然外表确实出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安静但不怯懦,礼貌但有距离,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好像独自一人。那种矛盾感让周婷婷好奇,然后靠近,然后……陷进去了。 她想起下午宋启明说“都过去了”时那个疲惫的微笑,想起他手臂上那些淡化的伤痕,想起他制服教官时那一瞬间凌厉的眼神。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构成一个复杂而迷人的形象。 “说真的,婷婷。”笑闹过后,王薇的语气正经了些,“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得想清楚。他那种人……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心理可能比普通人复杂得多。” “我知道。”周婷婷轻声说,“但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而且他需要朋友,我能感觉到。” “需要朋友和需要女朋友是两码事。”赵琳提醒。 “我没说要当他女朋友!”周婷婷立刻反驳,但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至少现在没想……” 宿舍里再次响起善意的笑声。 在这片笑声中,靠窗下铺的苏晴始终没有说话。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户斜射了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线。 苏晴听着室友们的讨论,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王薇的兴奋,赵琳的调侃,周婷婷的羞怯,其他女生的好奇——这些情感如此直接,如此外放,与她自己的感受形成鲜明对比。 苏晴对宋启明的关注始于更早的时候。不是班会,也不是食堂,而是在第一次集合时,她偶然看到宋启明整理背包的动作。 那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动作。他整理背包的方式有某种逻辑:重物在下,轻物在上,常用物品在侧面口袋,整个背包的重量分布均匀。而且他系背带的方式——不是随意一拉,而是先调整长度,再分两次收紧,最后检查卡扣是否牢固。 那是军人的习惯。 从那一刻起,苏晴就开始观察他。她的观察不是少女怀春式的,而是分析式的:他的步态,他的视线移动规律,他对突发声音的反应,他在集体中的位置选择……每一个细节都被收集、分析、归类。 随着观察的深入,她得出了与张教官相似的结论:这个自称“混血留学生”的男生,有军事背景。 但苏晴比张教官知道得更多——或者说,猜得更多。 因为她家里有军人。不止一个。 父亲是参加过南疆战役的老兵,现在在军事院校任教。哥哥是某支不便公开名称的特种部队成员,常年在外执行任务。还有舅舅、叔叔、表兄……苏晴是在军旅文化的浸润中长大的。 她见过真正从战场回来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英雄,而是活生生的、带着创伤也带着力量的普通人。她见过哥哥半夜惊醒,见过父亲抚摸旧伤疤时的沉默,见过那些叔叔伯伯们喝酒后偶然流露的眼神。 宋启明身上有类似的东西。 但又不完全一样。 今天下午,当宋启明承认自己曾是法国外籍兵团成员时,苏晴并没有太惊讶——那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她注意到了一些其他人没注意的细节: 宋启明在讲述时,语言经过精心组织。不是撒谎,而是有选择地坦白。他提到“实战部署”,但没有具体说明时间、地点、任务性质。他提到“不愉快的回忆”,但没有描述任何具体场景。他表现得像一个想要忘记过去的年轻人,但眼睛深处没有真正的逃避。 还有那个军礼。 法式军礼,手掌向前,与眉齐平。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但苏晴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地方:宋启明敬礼时,指尖微微向内扣,那是长期戴某种特定型号军帽养成的习惯——因为帽檐会碰到手指。 这些细节堆积起来,构成一个更复杂的图像。 但令苏晴困惑的是自己的反应。 按理说,她应该保持警惕。一个有过实战经验的外籍退伍军人,以留学生身份进入夏国大学,这本身就值得注意。她甚至考虑过是否应该通过父亲的渠道稍微调查一下——不是恶意,只是出于某种责任感。 但另一种情感在干扰她的判断。 当看到宋启明在操场上干净利落地反制教官时,她感到的不仅是“分析得到证实”,还有……欣赏。 当听到他平静地说“都过去了”时,她感到的不仅是“警惕”,还有……某种共鸣。 当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夕阳下的背影时,她感到的不仅是“需要进一步观察”,还有……一丝心疼。 这些情感让她不安。 苏晴不是情感外露的人。从小在军人家庭长大,她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理性分析,学会了用逻辑而非感觉来面对世界。喜欢和讨厌对她来说都是需要谨慎处理的变量,而不是放任自流的冲动。 但现在,这个变量开始失控。 “苏晴,你怎么不说话?”王薇突然问,“你对丹尼尔没想法吗?他可是全班女生的话题中心。” 宿舍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想听苏晴的回答。 苏晴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我对他过去的经历比较感兴趣。外籍兵团的训练体系和我们国家的不一样,可以做个对比研究。” “哇,学霸就是学霸,这时候还想着研究。”赵琳笑道,“不过也是,你家那么多军人,肯定对这方面敏感。” “嗯。”苏晴简短回应,然后翻身面朝墙壁,“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女孩们陆续进入梦乡。但苏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墙壁。 她想起哥哥休假回家时,偶尔会说起部队里的事——不说具体任务,只说些训练日常、战友趣事。那些故事里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生死与共的信任,超越血缘的羁绊,在极端环境下才会显现的人性光辉。 宋启明应该也有这样的故事。但他选择不说。 苏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宋启明的关注,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理性的。 她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混血面孔,不是因为他的军人身份,甚至不是因为他那些传奇经历。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矛盾感:强大与孤独并存,经历丰富却渴望平凡,站在人群中却仿佛独自一人。 这种矛盾感,她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拥有。 军人家庭出身的她,既为这种背景自豪,又时常感到束缚。她理性、冷静、善于观察,但内心深处也有普通女孩的情感需求。她在集体中表现得合群,但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心理距离。 她和宋启明,在某个层面上,可能是同类。 这个认知让苏晴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翻了个身,看着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操场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那是夜间巡逻的哨兵。 在这个远离战场的和平国家的军训基地里,一个带着战争记忆的男生,和一个在军人家庭长大的女生,因为各自的原因,都被彼此吸引。 但苏晴不知道这是否是喜欢。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懂得“喜欢”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当宋启明在操场上训练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他。当他说话时,她会认真听每一个字。当别人谈论他时,她会仔细分析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 这种关注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程度。 但也仅止于关注。 苏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训练,还有课程,还有需要保持的理性和距离。 但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一个画面闯入脑海:下午宋启明敬礼时,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而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那个画面,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这涟漪会扩散成什么。 第四十二章 暗流与涟漪 军训进入第二周,某种微妙的平衡在队伍中形成。 宋启明依然是那个引人注目的存在,但“前外籍兵团成员”的身份让同学们在好奇中多了几分敬畏。大家会向他请教动作要领,会在训练疲惫时看他依然挺拔的身姿来激励自己,但很少有人会像最初那样随意地拍他肩膀或开亲密玩笑。 除了两个人。 周婷婷依然保持着她特有的热情。每天早晨集合时,她会偷偷塞给宋启明一颗薄荷糖;休息时,她会自然地坐到他旁边,分享自己带的零食和饮料;训练中遇到困难,她会第一个看向他,眼神里写着求助和依赖。 她的关心直接、温暖、不加掩饰,像九月的阳光,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苏晴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接近宋启明,不会送他任何东西,甚至很少主动和他说话。但每隔两三天,在傍晚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会“偶然”在营房后面的小路上遇见正在散步的宋启明。 “好巧。”她会这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一段。苏晴会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法国兵团的体能训练和我们这里的军训有什么区别?”“军用格斗术和竞技格斗的核心理念差异在哪里?”“在战场上,士兵如何克服恐惧?” 这些问题专业、理性,符合她“对军事感兴趣”的人设。但宋启明注意到,当苏晴问这些问题时,她的眼睛会仔细捕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像是在验证什么,又像是在理解什么。 更让宋启明困惑的是,苏晴偶尔会说一些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话。 比如上周三傍晚,他们走到训练基地的小树林边,苏晴突然指着天上飞过的一群鸟说:“你看,大雁开始南迁了。它们每年都要飞这么远,不累吗?” 宋启明愣了一下。这不是苏晴会说的话。她应该说“大雁南迁是受日照时间变化影响的生物本能”或者“它们的飞行编队能减少空气阻力,提高迁徙效率”。 “可能累吧。”他谨慎地回答,“但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 “也是。”苏晴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人还不如鸟自由。”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皱起眉头,像是后悔说了什么蠢话,匆匆告别离开了。 那天晚上宋启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苏晴那句话的含义。直到第二天看到她在战术课上精准分析教官布置的攻防演练时,他更加困惑了——那个理性冷静的苏晴,和昨天说“人不如鸟自由”的苏晴,哪个才是真实的?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们讨论军事历史,苏晴突然插了一句:“我哥哥说,最厉害的军人不是最会打仗的,而是战争结束后还能正常生活的人。”然后她看了宋启明一眼,迅速转移话题:“不过这是他的个人观点。” 还有一次,在食堂排队时偶遇,苏晴看着窗外操场上踢足球的新生,低声说:“真羡慕他们,烦恼只是球踢不进和考试不及格。” 这些话从苏晴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突然开始吟诗,虽然诗本身不错,但放在那个语境下显得突兀。 宋启明不知道的是,每次说完这些话,苏晴回到宿舍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到底在说什么……”她会在心里痛骂自己,“鸟自由?羡慕别人?这都什么无脑话题!” 她明明想和宋启明讨论更有深度的话题:战争伦理,军事科技的演变,不同国家训练体系的比较。她准备了问题,组织了逻辑,但一见到他,那些准备好的内容就卡在喉咙里,说出口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感性的、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这种失控感让苏晴烦躁。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理性,习惯了用知识和逻辑构建对话。但现在,面对宋启明,她的大脑和嘴巴好像分家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宋启明身上那种矛盾感吸引了她——强大与脆弱并存,经验丰富却渴望平凡。也许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某种孤独,而那种孤独她深有共鸣。也许只是因为……她想靠近他,但不知道如何靠近一个和自己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人。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周婷婷的“穷追猛打”让苏晴感到了压力。 她看见周婷婷自然地给宋启明递水,看见他们在休息时聊天说笑,看见周婷婷看宋启明时眼里毫不掩饰的光。那种直接和勇敢,是苏晴没有的。 而她自己的方式——偶尔的散步,看似随意的交谈,那些说出口就后悔的“无脑话题”——显得笨拙而低效。 但苏晴不知道的是,她的“笨拙”在宋启明眼中,反而比周婷婷的直接更有吸引力。 --- 对宋启明来说,这两周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在兵团,女性是稀有的存在。在卡桑加,生存是唯一的主題。在训练中,感情是多余的负担。他十九年的人生里,与女性的接触仅限于母亲、护士、偶尔遇见的平民,以及兵团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女教官——而她们通常比男教官更严厉。 现在,突然之间,两个优秀的女孩同时向他示好。 周婷婷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她的关心直接而热烈,能融化最坚硬的冰壳。和她在一起,宋启明可以暂时忘记过去的阴影,忘记潜伏的任务,只做一个普通的、被喜欢的十九岁男生。她会讲宿舍里的趣事,抱怨训练的辛苦,分享对未来的憧憬——那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是宋启明从未拥有过的青春。 苏晴则像一片深邃的湖。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涌动。和她交谈需要思考,需要专注,她的话语里总有第二层甚至第三层含义。她理解军事,理解纪律,理解那种与周围世界的微妙疏离。和她在一起,宋启明不需要完全伪装,可以偶尔流露一些真实——那些只有同样经历过严格训练的人才能理解的细节。 夜晚,躺在营房的上铺,宋启明会在黑暗中比较这两个女孩。 周婷婷活泼可爱,像只快乐的小鸟,能带来阳光和笑声。她情感外放,容易读懂,和她在一起轻松愉快。 苏晴冷静理性,像朵优雅的兰花,需要细心品味才能懂得她的美。她情感内敛,充满神秘感,和她在一起有智力上的挑战和共鸣。 一个小鸟依人般可爱,一个大家闺秀般有吸引力。 这个认知让宋启明感到一丝罪恶感——他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刻想这些。他有任务在身,他是潜伏的暗子,个人感情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 但情感不受理性控制。 更让他不安的是,最近梦中的战斗场面减少了。 曾经,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梦见卡桑加的战火、兵团的训练、战友倒下的瞬间。那些梦境清晰如昨,让他在凌晨惊醒,浑身冷汗。 但这两周,梦境变了。 有时他会梦见和周婷婷在食堂吃饭,听她讲小时候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有时会梦见和苏晴在黄昏的小路上散步,讨论着一个深奥的军事理论,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 偶尔,两个女孩会同时出现在梦里,场景荒诞而美好:在滨海大学的图书馆里,周婷婷在书架间找书,苏晴在窗边阅读,而他坐在中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些梦境让宋启明早晨醒来时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享受这种平静——谁不想远离噩梦呢?另一方面,他警惕这种平静——放松警惕的战士离死亡最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纠结于个人感情时,任务的第一批棋子已经悄然就位。 ------------------------------------------------------------------------------------------------- ---滨海市,城东区,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 代号“夜莺”的***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他三十岁出头,亚洲面孔,身材中等,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像任何一个在这座城市打工的外地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SKM公司的情报专家,精通通讯监听和信号分析。三天前,他以“软件工程师”的身份入住这栋楼,租房合同签了半年。 客厅的茶几上,一台看似普通的笔记本电脑正在运行特殊程序,扫描着附近的无线信号。耳机里传来经过处理的对话片段——不是偷听,只是测试设备。 “夜莺就位。”他对着加密通讯设备低声说,“设备调试完毕,等待唤醒。” 几乎同时,在滨海港区的一处仓库办公室。 代号“鳐鱼”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干练,穿着工装裤和帆布鞋,像是港口管理处的普通文员。 她的专长是物流和运输网络——不是普通物流,而是特殊物品的隐蔽运输。在加入SKM之前,她在某国海关工作过五年,熟悉进出口的所有漏洞和流程。 办公桌抽屉里藏着一份加密名单:滨海市几个关键港口的轮班时间、安检盲点、可收买或可利用的人员信息。这些都是她一周内收集整理的。 “鳐鱼就位。”她对着伪装成普通手机的加密设备说,“网络初步建立,等待指令。” 两个暗子已经潜入滨海市,按照宋启明不知道的时间表,悄然编织着SKM公司需要的网络。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知道有一个“指挥官”会在适当时机唤醒他们。 而那个指挥官,此刻正在郊区的军训基地里,纠结于两个女孩的感情。 --- 同一时间,滨海市中央商务区,SKM国际安保公司亚洲区分公司。 林国伟坐在经理办公室里,看着手中的业绩报告。公司正式运营两周,已经接下了三个合同:一家外资银行的高管日常安保,一次珠宝展览的临时护卫,还有一家科技公司的商业机密的文件运输。 进展比他预期的顺利。 很大程度上得益于SKM总部的支持。一周前,三名外籍安保专家抵达滨海——两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他们都有军方或警察背景,退役后受雇于SKM,现在是公司的高级培训师。 公司的训练基地设在市郊的一处废弃工厂,经过改造后已经初具规模。目前有十五名本地安保人员正在接受培训,课程包括:近身保护技巧、车辆防卫驾驶、紧急医疗救助、风险评估与预案制定。 林国伟每周会去训练基地两次,观察进度,调整方案。他刻意保持着专业经理人的形象:西装革履,公文包,商务车,与客户谈判时流利的英语和专业的术语。 一切都符合SKM的“合法业务”定位。 但只有他知道,这只是表面。这家公司的真正目的不是赚取安保费用,而是在滨海——乃至整个亚洲——建立一个可随时启用的行动网络。那些正在受训的本地员工,未来可能成为眼线;那些正在建立的关系,未来可能成为通道;那些正在熟悉的城市环境,未来可能成为战场。 他偶尔会想起宋启明。那个年轻的前雇佣兵,现在应该在大学军训,扮演着普通留学生的角色。林国伟不确定这个安排是否明智——让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去体验和平的校园生活,就像让野狼住进羊圈,对狼和羊都不公平。 但他无权质疑公司的决定。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的声音传来:“林总,下午三点您和开发区管委会的李主任有约,讨论外资企业安保服务合作事项。” “知道了,帮我准备资料。”林国伟回答。 他看了看表,还有两小时。足够他审阅下一阶段的拓展计划:在滨海市设立三个应急响应点,与本地警方建立“合作关系”,招募更多背景干净的本地员工…… 一切都是合法的,一切都是商业的。 但在这合法与商业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 军训基地,傍晚自由活动时间。 宋启明独自走在营房后的小路上。他需要独处,需要理清思绪。 周婷婷和苏晴。两个女孩,两种不同的吸引力,两种不同的危险。 周婷婷的危险在于她的直接——她会拉近距离,会追问过去,会渴望亲密。如果和她走得太近,他可能在不经意间暴露什么。 苏晴的危险在于她的敏锐——她能看出伪装下的真实,能理解只有经历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懂的东西。如果她继续观察、继续分析,可能发现他故事中的漏洞。 但更大的危险来自他自己。 他开始期待和周婷婷的聊天,期待和苏晴的散步。开始在意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开始在心里比较她们,开始做那些平静美好的梦。 这是软弱。是松懈。是潜伏者的大忌。 宋启明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训练场上踢足球的学生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随风传来。 那样的青春,那样的无忧无虑,离他太远了。即使他现在穿着同样的迷彩服,站在同样的土地上,他和他们之间也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他的口袋里,那部加密手机已经三天没开机了。按规定,他应该每天检查一次,但他故意忽略了——不想被任务打扰这难得的平静。 这是严重的违纪。如果古德里安知道,会立刻将他召回。 但宋启明控制不住自己。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贪婪地呼吸着这虚假的正常空气。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加密手机,是宋启明作为留学生用的普通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丹尼尔,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帮你占位置?——婷婷”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短信进来: “今天读到一篇关于外籍兵团历史的文章,有些观点想和你讨论。方便吗?——苏晴” 宋启明看着手机屏幕,两个名字并列。 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专注于任务。 但他打出了两个回复: “好,六点半食堂见。” “晚饭后,老地方?” 点击发送。 夕阳西下,训练基地的灯光陆续亮起。宋启明收起手机,走向营房。 他不知道夜莺和鳐鱼已经就位,不知道林国伟的业务正在拓展,不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形成。 他只知道,此刻,他贪恋这虚假的温暖,哪怕知道它可能灼伤自己。 在返回营房的路上,他遇见张教官。教官看着他,突然说:“你最近放松了不少。” 宋启明心里一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他需要清醒,需要自制,需要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永远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当他走进食堂,看到周婷婷在窗边座位向他挥手,看到苏晴在另一个角落安静地看书时,那份刚建立起的决心又开始动摇。 两个女孩,两种生活,两种可能。 而他是宋启明,是丹尼尔,是短刃,是潜伏的暗子。 这些身份在暮色中纠缠,像训练基地上空逐渐升起的薄雾,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方向。 暗流与涟漪,在暮色中展开。平静的表面下,情感在滋生,棋子在就位,而那个应该掌控一切的年轻人,却开始在自己的伪装中迷失方向。 危险,往往从最美妙的时刻开始。 第四十三章 围墙边的风与意外的访客 和周婷婷的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红烧肉确实不错,食堂阿姨给了宋启明满满一勺,周婷婷还把自己碗里的几块瘦肉夹给他:“你训练消耗大,多吃点。” 他们聊着白天训练的事,聊着即将到来的实弹射击,聊着军训结束后的大学生活。周婷婷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说她已经想好了要加入哪些社团,要选哪些选修课,要怎样“充分利用大学时光”。 宋启明听着,偶尔点头或微笑。这种平凡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没有枪声,没有命令,没有生与死的抉择,只有红烧肉的味道和少女的笑语。 但安宁中总有一丝不安。 因为七点半,他还要去见苏晴。 “我吃饱了,先回去洗澡。”六点五十分,宋启明起身说道,“今天出了不少汗。” 周婷婷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早餐一起?” “看情况,我可能会早起跑步。” “那我陪你跑!”周婷婷立刻说,但马上意识到什么,脸红了,“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宋启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离开食堂时,他感到一丝罪恶感。这算什么?和A女孩吃完晚饭,然后去见B女孩?在法国的少年时代(如果他有正常的少年时代的话),这种行为会被叫做“脚踏两条船”。 但他和她们什么都没说破,什么都没承诺,这算吗? 他不知道。感情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比战场更陌生的领域。在战场上,敌人和朋友是分明的,生与死是清晰的。但在这里,一切都是模糊的,暧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 --- 训练营的围墙很长,红砖砌成,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傍晚的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宋启明到达约定地点时,苏晴已经在了。 她换了便装——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披散下来,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来了。”苏晴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些。 “嗯。”宋启明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围墙边,“你说想讨论外籍兵团的历史?”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其实不是。” 这个直白让宋启明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他问。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宋启明跟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就是想走走。”苏晴终于说,“军训很快就会结束,这样的夜晚不多了。” 这完全不是苏晴会说的话。宋启明更加困惑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围墙内侧是训练营的灯光和人声,外侧是郊区的田野和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两个世界被一堵墙隔开。 “我小时候,”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经常在军区大院的围墙边散步。那时候我父亲总是很忙,哥哥在寄宿学校,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吃完饭,我就沿着围墙走,数路灯,看星星,想象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宋启明侧头看她。苏晴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褪去了白天的冷静和锐利。 “后来我明白了,”她继续说,“墙的存在不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但保护的同时,也隔绝了一些东西。” “比如?”宋启明问。 “比如……真实的危险,但也真实的自由。”苏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你在墙外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有双重含义。宋启明不确定她指的是训练营的墙,还是更广义的“墙”。 “墙外不一定好。”他谨慎地说,“自由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苏晴点头,“我哥哥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在墙外执行任务时,最想念的就是墙内的安全。” 一阵风吹过,带来苏晴身上沐浴露的清新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气,而是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混合着九月初夜晚青草的气息。 宋启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晴捕捉到了,她的耳朵微微发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他们继续往前走。苏晴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但依然不像她。她说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生活,说起那些严格的规矩和同样严格的温情,说起她对军事的兴趣是如何一点一点培养起来的。 “但我其实不喜欢战争。”她突然说,“研究军事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赞美。我父亲常说,最好的军人是最不希望打仗的军人。” “你父亲说得对。”宋启明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那你呢?”苏晴转头看他,“你希望打仗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宋启明不得不认真思考。 在卡桑加,他没有选择。在法国外籍兵团,那是工作。但现在,作为一个伪装成学生的前士兵,他有选择吗? “不希望。”他最终说,“见过战争的人都不会希望有战争。” 苏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们走到了围墙的拐角处,这里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棵梧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苏晴在树下停下,靠着树干,抬头看月亮。 宋启明站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看到她修长的脖颈,看到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 她今天很美。不是周婷婷那种阳光活泼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需要细心发现的美。 宋启明的心跳微微加快。 十九岁的身体,即使在严格的训练和残酷的经历后,依然保留着少年人的本能。他看着苏晴在月光下的剪影,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牵起她的手,想靠近她,想知道她头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这是任务期间,这是潜伏状态,这是…… “宋启明。”苏晴突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丹尼尔”。 “嗯?” “如果……”她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宋启明转头看她。苏晴没有看他,依然看着月亮,但她的耳朵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的粗糙表皮。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宋启明的心跳更快了。冷静理性的苏晴,也会紧张。 “可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温柔,“大学里应该有很多可以散步的地方。” 苏晴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月光照进她的瞳孔,让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很近。近到宋启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太近了。 宋启明后退了半步。 苏晴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该回去了,快宵禁了。” “好。”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一路无话。但那种微妙的氛围还在,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在男女营房分岔路口,苏晴停下脚步。 “晚安。”她说。 “晚安。” 苏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下周可能要开始练习实弹射击,你会教我吧?” “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宋启明看着她走进女生营房的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那个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苏晴月光下的侧脸,因为她那句“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因为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还有因为周婷婷晚餐时期待的眼神。 还有因为自己那些不应该有的冲动和念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陷入某种危险的情感纠葛中。而这对他执行任务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按部就班地进行。 队列训练,战术理论,军体拳,匍匐前进……项目一个接一个。学生们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皮肤晒黑了,肌肉结实了,纪律性提高了。 宋启明继续着他的“中等偏上”策略。只是在射击理论课上,当教官讲解步枪结构时,他不得不刻意表现出一些生疏——实际上,他可以蒙着眼睛在三十秒内拆装大部分制式步枪。 周婷婷依然每天找他,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她会和他一起吃饭,会问他训练问题,但不会再说“我陪你跑步”之类的话。 苏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再说那些“无脑话题”。但偶尔在训练间隙,他们的目光会相遇,然后迅速分开。那种默契的、不言而喻的东西还在。 然后,军训最后一周实弹射击的日子到了。 男生们兴奋不已,女生们既紧张又期待。训练营的靶场设在营地东侧,有十个射击位,使用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对大学生军训来说,这已经是很“硬核”的体验了。 射击前教官详细讲解了安全规程、射击要领、靶场纪律。宋启明认真听着,虽然这些对他来说早已不陌生,尤其是在拆解枪械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 一辆军用吉普车,毫无征兆地开进了训练营,直接驶向靶场。 深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那种车型和车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军方车辆。车在靶场边停下,两个穿着常服的中年军人下车,肩章显示都是校级军官。 他们和张教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在军训期间,有军官来访并不奇怪,但直接开到靶场,而且看起来神色严肃,这就不寻常了。 更不寻常的是,张教官听完后,转身喊道:“苏晴,出列!” 全排震惊。 苏晴从女生队伍中走出,表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她走到军官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学生。 其中一个军官回礼,然后和她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苏晴点头。 然后,军官的目光扫过整个方队,最终落在宋启明身上。 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穿透什么。 宋启明心里一紧。但他保持立正姿势,面无表情。 军官对张教官又说了几句,张教官点头,然后军官和苏晴一起走向吉普车。 “其他人,继续训练!”张教官命令道。 射击训练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学生们低声议论着: “苏晴家什么来头?” “那军官是她爸吗?” “看样子不像,但肯定有关系……” “她被带走了?为什么?” 宋启明站在队列中,大脑飞速运转。 她是军人家庭出身,肯定接触过很多军事事宜,甚至进行过一定的军事训练,所以一个小小的军训不至于还安排人来探望啊?还有,为什么那个军官看他的眼神那么锐利?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这些人的到来,和他有关? 不可能。他的身份是绝密的,SKM公司的档案做得天衣无缝,法国外籍兵团的经历也已经坦白——虽然那是部分真相。 但万一呢? 万一苏晴的家庭背景比他想得更深?万一他们调查了他?万一他的故事有漏洞? 宋启明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吉普车开走了,带着苏晴。射击训练继续进行,但宋启明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他机械地完成动作,机械地听着教官讲评,机械地跟着队伍返回营房。 晚饭时,周婷婷坐到他旁边,小声说:“苏晴还没回来。我问了教官,他说是家里有事,提前接走了。” 宋启明点点头,没说话。 “你说她家是干什么的?能有军官直接来训练营接人……”周婷婷嘀咕,“怪不得她懂那么多军事知识。” “可能吧。”宋启明简单回应。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回到宿舍。室友们也在讨论下午的事,各种猜测满天飞。 宋启明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 如果苏晴的家庭真的有军方背景,而且深到可以随时派人来训练营接她,那么他需要重新评估她的威胁等级。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军官真的是冲他来的…… 他想起古德里安的话:“如果暴露,公司会否认与你的任何关系。” 他想起自己的任务:潜伏,建立网络,等待指令。 他想起苏晴月光下的侧脸,和她那句“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 所有这些在脑海中交织,形成一个危险的网。 窗外,训练营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某个班级在拉歌,青春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宋启明闭上眼睛。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到头了。 无论苏晴的家庭为什么来接她,无论这是否与他有关,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准备面对可能的审查,准备应对突发的危机,准备……失去这刚刚开始、让他留恋的平凡生活。 还有,准备面对苏晴回来时,可能带来的变化。 夜色渐深。在滨海市某处,那辆军用吉普车驶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车上,苏晴看着窗外闪过的哨兵和建筑,眉头微皱。 她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派人来接她。 更不知道,这次“探望”的真正原因,与她刚刚开始在意的那个人有关。 围墙边的风带来了温柔的涟漪,也带来了意外的访客。而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 第四十四章 书房里的问询与军营外的目光 军用吉普车在傍晚的滨海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喧嚣。 苏晴坐在后座,身旁是父亲派来的警卫员小王——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官,从她初中起就时常出现在家里。小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传达了“首长想见你”的指令。 但苏晴已经猜到了大概。 三天前,她给母亲打电话时,无意中提到了“班里有个很特别的同学,是法籍混血,以前在法国外籍兵团待过”。当时母亲只是笑着问“男生女生啊”,她回答“男生”,然后匆匆转移了话题。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可能被父亲听到了。或者母亲后来告诉了父亲。 在一个高级军官的家庭里,子女与有外籍军方背景的人密切接触,确实是敏感的事情。 苏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懊悔——为什么要说那些?为什么要让家人注意到宋启明?另一方面是隐隐的担忧——父亲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干涉吗?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警卫员出现在靶场,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时,她看到宋启明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警惕?是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驶入一片宁静的住宅区。这里不是普通的居民小区,而是滨海市军区大院。门口的哨兵看到车牌,立正敬礼,栏杆抬起。 苏晴的家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层。车停稳后,她下车,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门开了,母亲温暖的笑容出现在眼前:“晴晴回来了!” “妈。”苏晴拥抱母亲,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快进来,你哥也回来了。” 苏晴一愣,随即惊喜地看向客厅——果然,哥哥苏天阳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咧嘴笑。 “小晴,长高了啊!”苏天阳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他比苏晴大七岁,二十六岁的年纪,身材挺拔,皮肤是常年户外训练留下的古铜色,穿着简单的军绿色T恤和迷彩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哥!你怎么回来了?”苏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哥哥在特种部队,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和训练,一年难得回家几次。 “正好有任务路过,顺便回家看看。”苏天阳仔细打量她,“晒黑了,也结实了。军训挺苦吧?” “还行。”苏晴说,然后注意到哥哥的眼神——那是一种看似随意但实则观察力极强的眼神。她在父亲和哥哥身上都见过这种眼神:平静的表面下,大脑在快速收集和分析信息。 “好了好了,先吃饭。”母亲招呼道,“天阳专门等你回来才开饭的。” 晚餐很丰盛,都是苏晴爱吃的菜。母亲不停给她夹菜,问军训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宿舍条件怎么样。父亲话不多,但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射击训练打了多少环?”“战术课教了什么内容?” 苏天阳则讲了些部队里的趣事——当然都是能讲的,涉及任务的一概不提。饭桌上气氛温馨,像无数个普通的家庭晚餐。 但苏晴能感觉到,父亲和哥哥偶尔交换的眼神里,有某种默契。 果然,饭后父亲放下筷子:“天阳,晴晴,来书房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书房是父亲在家办公的地方,不大,但布置得简洁严肃。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军事、历史、政治类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南疆战役时的老照片,还有一张中国地图。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笔筒和一台老式台灯。 父亲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苏天阳靠在窗边,苏晴则坐在书桌前唯一的客椅上。 “晴晴,”父亲开口,声音平稳但透着军人的威严,“军训还适应吗?” “适应,挺好的。”苏晴回答,坐姿不自觉挺直。 “我听说你们班有个特殊的学生。”父亲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法籍混血,前法国外籍兵团成员?” 苏晴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平静:“是的,他叫宋启明,是我们班唯一的留学生。” “你跟他接触多吗?” “还好,就是普通同学。”苏晴谨慎地回答,“有时候会讨论一些军事相关的话题,他懂挺多的。” 父亲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天阳这时插话:“法国外籍兵团……我研究过他们的训练体系。淘汰率极高,能完整完成训练的人不多。你这个同学待了多久?” “他说是七个月的进阶训练,还参与过实战部署。”苏晴如实回答。 苏天阳的眉毛扬了扬:“实战部署?在哪儿?非洲?中东?” “他没具体说,只说是不愉快的回忆,想忘记。” “理解。”苏天阳点头,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不过一个前外籍兵团成员,选择来夏国读大学,倒是挺特别的。” 父亲接过话头:“晴晴,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社交。但你要明白,你的家庭背景特殊。和一个有外军背景的人走得太近,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知道,爸。”苏晴低下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每天晚上一起散步?”父亲突然问。 苏晴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了:“您……您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父亲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她担心你,就跟我说了。晴晴,爸爸不是老古董,你十九岁了,交朋友是你的自由。但这个人……我们需要了解清楚。” “爸,您要调查他?”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是调查,是基本的背景了解。”父亲说,“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其他考虑。” 苏晴知道“其他考虑”是什么意思。父亲是高级军官,接触的很多信息都是涉密的。如果宋启明有问题,而她又与他走得太近,可能会带来风险。 “他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苏晴下意识地为宋启明辩护,“他就是个想重新开始生活的普通留学生。” 苏天阳看着妹妹,眼神变得玩味:“小晴,你这么护着他,该不会是……” “哥!”苏晴的脸更红了。 苏天阳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爸说得对,了解清楚没坏处。这样,明天我送你回训练营,顺便看看这个小伙子。如果真是个好小伙,我们也不会反对你们交朋友。” “哥,你别乱来!”苏晴急了。 “放心,就是远远看一眼。”苏天阳举起手做投降状,“不会吓到你的小朋友的。” 父亲也点点头:“天阳有分寸。晴晴,爸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希望你谨慎。明白吗?” “明白。”苏晴小声说。 从书房出来时,苏晴心情复杂。一方面,她理解家人的担心——确实,她的家庭背景特殊,需要更谨慎。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样对宋启明不公平:他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被这样审视?回到自己房间,苏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围墙边的散步,想起月光下宋启明的侧脸,想起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强大与孤独并存,经验丰富却渴望平凡。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既有智力上的共鸣,又有情感上的吸引,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和他在一起时,她可以暂时放下“军人子女”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但现在,家人的介入让一切都复杂了。 苏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希望哥哥明天不要太夸张。希望宋启明不要被吓到。 希望……这段刚刚萌芽的感情,不要被现实的壁垒扼杀。 --- 第二天上午,苏天阳开车送苏晴回训练营。 他换上了便服——普通的牛仔裤和黑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上班族。但苏晴知道,哥哥即使穿便服,身上那种军人的气质也掩盖不住。 “紧张?”路上,苏天阳问。 “没有。”苏晴嘴硬。 “还说没有,手指都快绞成麻花了。”苏天阳笑道,“放心,我真的就是看看。如果真是个靠谱的小伙子,我还会帮你说话呢。” “谁要你帮了。”苏晴扭头看窗外。 车子驶入训练营。苏天阳把车停在办公区附近,然后陪苏晴走向国际贸易专业的训练场地。 “他在哪个班?”苏天阳问。 “就那边,正在练军体拳。”苏晴指了指操场东侧。 队伍正在练习军体拳第一套。苏天阳站在操场边缘,目光扫过整个方队。多年的特种兵训练让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几乎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那个混血男生。 即使在一群穿着同样迷彩服的学生中,宋启明也很显眼——不是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站姿、他的动作节奏、他眼神的移动规律,都透露出训练痕迹。 苏天阳看得很仔细。 宋启明在打军体拳。动作标准,但刻意控制着力度和速度——不是不会,而是在收着。他的呼吸很稳,即使在剧烈运动中也保持规律。他的视线在移动时会自然地扫过关键点位:教官的位置、出入口、周围的环境变化。 这是军人的习惯。而且是经验丰富的军人才会有的习惯。 “就是他?”苏天阳低声问。 “嗯。”苏晴点头,突然紧张起来,“哥,你别一直盯着人家看。” 苏天阳笑了笑,但目光没有移开。 训练间隙,学生们休息。宋启明走到场边喝水。周婷婷立刻凑过去,递给他一包纸巾。宋启明接过,点头致谢,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那个女孩是谁?”苏天阳问。 “我们班同学,叫周婷婷。”苏晴回答,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酸意。 苏天阳听出来了,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 这时,宋启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距离大约五十米,但苏天阳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 年轻,但眼神深处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沧桑,而是某种淬炼后的平静。当那双眼睛看向这边时,先是看到苏晴,眼神柔和了一下,然后移到苏天阳身上。 那一瞬间,苏天阳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有几乎不可见的紧绷,视线快速扫过他全身——肩宽、站姿、手的位置,然后是周围环境。 那是威胁评估。 标准的、专业的、瞬间完成的威胁评估。 一个普通留学生不会这样。即使是前外籍兵团成员,在和平国家的军训营地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也不应该有这种反应——除非他习惯了随时评估潜在威胁。 有趣。 宋启明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和周婷婷说话,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苏天阳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是真实的。 “哥,你看够了吧。”苏晴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去找教官销假。” “好。”苏天阳点头,最后看了宋启明一眼,转身和妹妹一起走向办公区。 路上,苏晴忍不住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天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站姿挺拔,动作标准,看起来确实受过专业训练。”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苏天阳笑着揉她的头发,“哦对了,长得也挺帅,配得上我妹妹。” “哥!”苏晴红着脸打他。 但内心深处,苏晴知道哥哥没有完全说实话。她太了解苏天阳了——当他用那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他注意到了更多东西,但不方便说。 在教官办公室销假后,苏天阳准备离开。 “晴晴,”临走前,他认真地看着妹妹,“交朋友是你的自由,但记住爸爸的话:谨慎。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你自己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家里。” “知道了。”苏晴点头。 “还有,”苏天阳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好好相处。但别急,多观察,多了解。感情的事,慢慢来。” 这句话让苏晴心里一暖:“谢谢哥。” 苏天阳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出训练营大门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拨号。 有些疑虑,需要更多证据。有些调查,需要更谨慎。 但那个叫宋启明的男孩,确实不简单。 不是“有问题”的那种不简单,而是“经历可能比说的更复杂”的那种不简单。 苏天阳想起宋启明那一瞬间的威胁评估反应。那种反应速度,那种评估的全面性,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即使是外籍兵团的精英,在非战斗环境下也不该那么警觉。 除非……他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 或者,他有需要警惕的理由。 苏天阳摇摇头,发动汽车。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那只是战场后遗症——很多老兵都有类似问题。 但作为哥哥,他需要多留个心眼。 作为军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宋启明,值得进一步观察。 --- 训练场上,宋启明看着苏晴和那个陌生男人离开的方向,心里警铃大作。 那个男人,绝对是军人。而且是经验丰富的军人。 他的站姿,他的观察方式,他和苏晴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还有他看自己时那种评估性的眼神——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不是普通人。 苏晴的哥哥?还是父亲派来的人?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苏晴的家庭背景比他想象的更深厚,也意味着他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 宋启明强迫自己放松,继续和周婷婷说话,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需要更小心。需要减少和苏晴的接触。需要确保自己的伪装无懈可击。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苏晴的家庭真的在调查他,如果他的身份暴露,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如果因为他的原因,给苏晴带来危险,怎么办? “丹尼尔,你怎么了?”周婷婷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 “没什么,有点累了。”宋启明勉强笑了笑。 “那你去那边坐会儿,我给你拿水。” “谢谢。” 宋启明走到树荫下坐下,看着训练场上朝气蓬勃的学生们,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他是这里的外来者。不只是在国籍上,更是在本质上。 他们的烦恼是考试和恋爱,他的烦恼是生存和任务。他们的未来是就业和家庭,他的未来是不确定的、充满危险的。 而苏晴……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她的家庭属于他需要警惕的那个世界,但她本人却吸引着他。 这是最危险的纠缠。 哨声响起,训练继续。 宋启明站起身,回到队列中。阳光很烈,汗水从额头滑落。 他需要专注。需要清醒。需要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当他看到苏晴销假后回到队伍,目光与他相遇时,那个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在动摇。 她对他微笑,很轻,但很真。 而他,竟然想回以微笑。 第四十五章 试探与交锋 军用吉普车驶出训练营大门,沿着郊区的柏油路平稳前行。苏天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后视镜里,训练营的轮廓逐渐远去,消失在九月的晨雾中。 但苏天阳的脑海里,那个混血男孩的形象却愈发清晰。 宋启明。 法籍,中法混血,十九岁,前法国外籍兵团成员,现滨海大学留学生。这些是基本信息。但苏天阳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信息只是冰山一角。 他想起刚才宋启明那一瞬间的反应:当目光相接时,那个男孩的瞳孔微缩,身体有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视线快速完成了对他的评估——从肩宽到手的位置,从站姿到周围环境。那不是普通学生的反应,甚至不是普通士兵的反应。 那是习惯了危险环境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啧。”苏天阳轻啧一声,在路边停下了车。 发动机熄火,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田野里有农民在劳作,更远处是滨海市区的轮廓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需要做个决定。 父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苏晴是军人家庭的孩子,她的社交圈子需要谨慎。而宋启明这种背景复杂的人,尤其需要搞清楚。 但怎么搞清楚? 通过官方渠道调查?涉及到外籍人员,流程复杂,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即使以父亲的身份,要调取一个外国留学生的详细档案也需要充足理由——而“我女儿可能喜欢他”显然不够。 更重要的是,官方档案能查到的,很可能只是表面信息。如果宋启明真有特殊背景,那些档案可能早已被精心修饰过。 苏天阳太了解情报工作的运作方式了。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在纸面上,而在细节里,在眼神里,在那些不经意的反应里。 就像刚才那一瞬间。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方式。 苏天阳拿出手机,先给父亲打了过去。 “爸,是我。”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我打算在训练营多待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想亲自接触他?” “嗯。档案可以作假,但人不会。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注意分寸。你现在的身份是休假军人,不要太张扬。” “明白。” 挂断父亲的电话,苏天阳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他的直属领导。 “头儿,我需要请一周假,家里有点事。” “你小子不是刚休过假吗?”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男声。 “特殊情况。我妹妹军训,遇到个……有点意思的人,我想看看。”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苏晴丫头有情况了?行,准了。不过一周后准时归队,有任务。” “谢谢头儿。” 挂断电话,苏天阳发动汽车,掉头,重新驶向训练营。 这次,他以不同的身份回去。 --- 训练营办公区,营长办公室里。 “苏少校,您这是……”张教官看着苏天阳递过来的证件和假条,有些疑惑。 “休假期间,想找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苏天阳笑着说,“正好我妹妹在这里军训,领导批准我来当几天临时教官,帮帮忙。” 张教官接过文件看了看,上面确实有相关部门的印章和批示。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苏天阳——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一看就是一线部队出来的。 “您擅长哪方面?”张教官问。 “格斗、射击、战术,都可以。”苏天阳回答,“看营里需要。” 张教官想了想:“国际贸易专业那个排,正好缺个格斗教官。原定的教官临时有事来不了,您看……” “可以。”苏天阳点头,表情平静,但心里微微一动——国际贸易专业,就是苏晴和宋启明所在的排。 “那太好了。”张教官起身,“我这就带您过去,和大家见个面。” “麻烦张教官了。” --- 上午九点,国际贸易专业的训练场上。 学生们刚刚完成一轮体能训练,正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宋启明和周婷婷在树荫下喝水,苏晴则独自一人坐在稍远的地方看书。 突然,张教官的声音响起:“全体集合!” 学生们迅速列队。当看到张教官身边那个穿着作训服的男人时,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宋启明也看到了。他的心里一紧——是早上那个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作训服? “同学们,”张教官开口,“这位是苏教官,接下来的几天,将由他负责大家的格斗训练。苏教官是现役军人,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大家要认真学习。” 苏天阳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整个方队。他的视线在苏晴脸上停留了一瞬——妹妹正对他翻白眼——然后移到宋启明身上。 “大家好,我姓苏,大家叫我苏教官就行。”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接下来的几天,希望能和大家互相学习。” 简短的自我介绍后,训练开始。苏天阳没有立刻教具体招式,而是先讲解格斗的基本理念:不是打架,而是保护;不是炫耀力量,而是运用技巧;最重要的不是击倒对手,而是控制局面。 他的讲解专业、深入,连宋启明都暗自点头——这个苏天阳,确实有真材实料。 训练间隙,苏晴找了个机会溜到苏天阳身边,压低声音:“哥!你搞什么鬼?” “什么搞什么鬼?”苏天阳一脸无辜,“我来当教官啊。” “你还装!”苏晴气得直跺脚,“你明明就是冲着他来的!爸都说了让我自己处理,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是工作。”苏天阳一本正经,“营里缺教官,我来帮忙,有什么问题?” “护妹狂魔!”苏晴咬牙切齿,“八字还没一撇呢,至于吗?你这样让我怎么面对同学?他们要是知道你是我哥,会怎么想?” “他们现在估计都能猜到咱两有关系,毕竟开车送你过来着。”苏天阳笑了,“你放心,我公私分明。训练的时候我是教官,你是学生,我不会特殊对待你——也不会特殊对待任何人。” 最后这句话的潜台词,苏晴听懂了。她狠狠瞪了哥哥一眼,转身走回队伍。 不远处的宋启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苏晴的表情和动作看,她和这个新教官关系不一般。 兄妹?亲戚?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 --- 接下来的两天,苏天阳以教官的身份融入训练。他教学认真,要求严格但不过分,很快就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 但他对宋启明的关注,也逐渐明显起来。 不是刻意的刁难,而是一种观察。在讲解动作时,他会让宋启明做示范;在分组练习时,他会特意走到宋启明那一组指导;在休息时,他会看似随意地和宋启明聊天。 聊的内容很杂:法国的风土人情,外籍兵团的训练趣事,不同国家军队的文化差异……苏天阳的问题看似随意,但宋启明能感觉到其中的试探性。 他谨慎应对,给出的回答都在“宋启明”这个人设的合理范围内:在法国长大,加入外籍兵团是为了锻炼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但不愿多谈,现在只想安静学习。 第三天下午,格斗训练进入实战对练阶段。 学生们两人一组,练习基本的擒拿与反擒拿。苏天阳在队伍中巡视,纠正动作。 当他走到宋启明那一组时,停下了脚步。 宋启明正在和同组的陈浩对练。他的动作标准但克制,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更有效地控制对手,却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 “停一下。”苏天阳突然说。 宋启明和陈浩分开,立正站好。 “宋启明,你的动作很标准。”苏天阳看着他,“但我感觉你收着力。为什么?” “报告教官,这是训练,不是实战。”宋启明回答,“我不想伤到同学。” “有分寸是好事。”苏天阳点头,“但有时候,适当的压力测试才能检验真正的水平。” 他顿了顿,突然说:“听说你格斗挺厉害,要不咱俩比试一下?给大家做个示范。”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学生都听到了。训练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宋启明心里一沉。来了。 “报告教官,我只是学过一些防身术,不敢和您比。”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拒绝。 “别谦虚。”苏天阳笑了,“我妹妹跟我说过,你可是能瞬间制服张教官的人。” 这句话让周围的同学发出低低的惊呼。虽然大家都听说过那件事,但从新教官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兴奋。 苏晴在不远处听到这话,脸都白了。她狠狠瞪着哥哥,但苏天阳视而不见。 “那只是意外……”宋启明还想推辞。 “这样吧,”苏天阳打断他,“咱们就切磋一下,点到为止。既让大家看看高水平的对练是什么样,也让我检验一下你的真实水平——毕竟,……”苏天阳靠近宋启明耳边说:“我妹妹这么关注你,我得替她把把关。”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宋启明能听清。但其中的挑衅意味,却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苏天阳在激他。用苏晴来激他。 宋启明看着苏天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固执的探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固执。 他知道,今天这场比试,躲不掉了。 如果再推辞,反而显得可疑。一个前外籍兵团成员,不敢和现役军人切磋?这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苏天阳提到了苏晴。那句“我妹妹这么关注你”,带着某种暗示——如果宋启明退缩,苏天阳可能会对苏晴说什么。 “……好。”宋启明终于点头。 训练场上响起一片兴奋的低语。学生们自动围成一个圈,空出中央的场地。 苏晴站在人群外,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她既担心宋启明受伤,又气哥哥多事,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场中央,宋启明和苏天阳相对而立,距离三米。 两人都脱掉了迷彩外套,只穿着短袖作训服。苏天阳比宋启明稍高一些,肩更宽,肌肉线条在紧身短袖下清晰可见。宋启明则更精瘦,但那种精瘦是长期高强度训练打磨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发力。 “规则很简单,”苏天阳说,“倒地或认输为止。可以吗?” “可以。”宋启明点头。 两人互相敬礼,然后摆开架势。 苏天阳的起手式是标准的军用格斗姿势:重心下沉,双手护头,脚步灵活。宋启明的姿势则有些不同——更放松,双手位置偏低,视线盯住对手的肩部而非眼睛。 懂行的人能看出来,这是两种不同体系的格斗理念。 “开始。”张教官作为裁判宣布。 苏天阳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移动,寻找机会。宋启明也随着他的移动调整位置,两人像两只对峙的猎豹,在无形的圈内周旋。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围观的学生们屏住呼吸。这场对峙的张力,比他们想象中更强。 突然,苏天阳动了。 一个快速的垫步前冲,右拳直击宋启明面部——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在下方:左腿低扫,目标是宋启明的支撑腿。 宋启明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上半身后仰避开佯攻,右腿后撤半步,同时右手下压格挡扫腿。 “砰!”小腿与手臂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轮交锋,双方各退一步,平分秋色。 但苏天阳的进攻没有停。他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侧身,左手成爪扣向宋启明的右肩关节——标准的擒拿起手式。 宋启明不退反进,用左肩撞向苏天阳的胸口,同时右手反扣对方手腕。 两人瞬间贴得很近,手臂纠缠,重心对抗。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实战! 苏晴紧张得咬住嘴唇,手指掐进掌心。 场中,苏天阳感到惊讶。宋启明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大,而且对抗技巧非常老道——不是竞技格斗的老道,而是实战中磨炼出来的那种老道:没有多余动作,每一个反击都冲着最有效的控制点去。 他加大力度,试图用体重压制宋启明。但宋启明突然卸力,身体如泥鳅般滑出控制范围,同时一个转身肘击,直取苏天阳肋部。 苏天阳及时侧身,肘尖擦着肋骨划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两人再次分开,距离拉开到两米。 苏天阳摸了摸肋部,笑了:“不错。” 宋启明没有说话,只是调整呼吸,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第二轮交锋开始。 这次是宋启明主动进攻。他快速近身,一连串的组合拳:左刺拳试探,右直拳跟进,左下勾拳攻击腹部。动作流畅,节奏紧凑,完全不像学生该有的水平。 苏天阳连续格挡,但最后一拳还是擦到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然后突然发力前冲,用肩膀撞向宋启明胸口。 宋启明被撞得后退,但立刻稳住重心,同时右膝上顶——目标是小腹。 苏天阳双手下压挡住膝击,但宋启明的左手已经扣向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间,苏天阳低头避开,右手抓住宋启明的手腕,左臂勒向对方颈部。 宋启明身体一矮,从勒颈中滑出,同时右脚铲向苏天阳的支撑腿。 苏天阳失去平衡,向一侧摔倒。但他倒地瞬间拉住宋启明的手臂,将他也带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翻滚,都想占据上位。手肘、膝盖、关节技……地面缠斗比站立更凶险,每一次发力都可能造成重伤。 “停!”张教官终于喊停。 两人分开,从地上爬起来,都有些狼狈。苏天阳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宋启明的左眼眶青了一块,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 但两人都没受重伤,只是皮外伤。 训练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学生们被这场高水平的对练震撼了。 苏天阳擦掉嘴角的血,看着宋启明,眼神复杂。 刚才的缠斗中,有那么一瞬间——当宋启明的手扣向他咽喉时,当两人在地面上争夺控制权时——苏天阳看到了那个男孩的眼神。 那不是训练场上的眼神,不是切磋时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眼神。 冰冷,专注,带着一种对生死的漠然。那种眼神苏天阳太熟悉了——在镜子里见过,在战友脸上见过,在真正的战场上见过。 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宋启明绝对见过血。不止一次。 “很好。”苏天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水平很高,确实受过专业训练。” “谢谢教官。”宋启明平静地说,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刚才差点失控。 当苏天阳用苏晴激他时,当他被迫应战时,当对抗进入白热化时……那些战场上的本能差点完全爆发。他差点用了杀招,差点忘了这是训练场而不是战场。 最后关头,他控制住了。但苏天阳应该看到了什么。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氛围:警惕,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相互尊重。 “好了,示范结束。”张教官打破沉默,“其他人,继续训练!” 学生们散开,但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对练。宋启明回到队伍中,周婷婷立刻凑过来,担心地问:“你没事吧?眼眶都青了!” “没事。”宋启明摇头,目光却看向远处的苏晴。 苏晴也在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歉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走过来。 苏天阳走到妹妹身边,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苏晴瞪他。 “他很不简单。”苏天阳看着宋启明的背影,“他的格斗技巧不是训练场练出来的,是实战磨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他见过血。而且他刚才的眼神,让苏天阳确信,这个男孩的经历远比他说出来的复杂。 但这些,他暂时不想告诉妹妹。 “而且什么?”苏晴追问。 “而且他确实挺厉害的。”苏天阳笑了笑,揉揉妹妹的头发,“配得上我妹妹。” “哥!”苏晴又羞又气。 但她心里知道,哥哥没说完的话,才是重点。 格斗比试结束了,但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宋启明站在队伍中,感受着眼眶的疼痛和手臂的擦伤。这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 但苏天阳的怀疑,苏晴的复杂目光,还有自己差点失控的瞬间——这些,不会那么快消失。 他看着训练场上空飘扬的国旗,深吸一口气。 这场潜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 而那个叫苏天阳的男人,已经看到了他伪装下的冰山一角。 第四十六章 暗影中的任务 军训的最后一周,在汗水和口号声中飞快流逝。 实弹打靶那天,宋启明依然控制着表现——打了96环,优秀但不出格。苏天阳在靶场边观察着他,从据枪姿势到呼吸节奏,从瞄准时间到击发后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男孩受过专业训练,而且水平很高。 队列汇报表演时,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走得整整齐齐,获得了“优秀连队”的称号。宋启明站在方队后排右侧,动作标准,表情严肃,完美地融入集体。 但苏天阳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一周里,他以教官身份与宋启明有过多次接触。有时是训练指导,有时是看似随意的聊天,有时是晚饭后在营区散步时的偶遇。每次接触,苏天阳都在观察、分析、评估。 他得出的结论是复杂的。 一方面,宋启明确实有丰富的军事经验。他的战术意识、格斗技巧、射击水平,都远远超出普通学生甚至普通士兵的范畴。特别是那次格斗对练中那个瞬间的眼神——苏天阳确定,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另一方面,宋启明表现出来的“人设”又很完整:一个想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年轻人。他对同学们友善但保持距离,对训练认真但不张扬,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完成学业,找份工作,过平静生活。 更重要的是,苏天阳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的迹象。宋启明没有打探军事信息,没有表现出对敏感话题的特别兴趣,甚至刻意避免讨论可能涉及保密的内容。他的社交圈很小,除了同班同学,几乎没有其他接触。 “暂时危险程度比较低。”这是苏天阳的初步判断。 但这不意味着完全放心。 军训结束前一天傍晚,苏天阳开车离开训练营,回到军区大院的家。 书房里,父亲正在等他。 “怎么样?”父亲开门见山。 苏天阳详细汇报了这一周的观察:宋启明的表现,他的能力,他的行为模式,以及那些细微但重要的发现。 “见过血?”父亲皱起眉头。 “我确定。”苏天阳点头,“不是训练伤,是实战。而且从他的反应看,可能不止一次。” 父亲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爸,我觉得暂时问题不大。”苏天阳继续说,“他确实有复杂的过去,但现在看起来,他真的只是想安静生活。而且……”他顿了顿,“小晴很喜欢他。”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父亲听懂了。 “喜欢归喜欢,安全归安全。”父亲叹了口气,“天阳,你知道我们的身份特殊。如果这个宋启明真有问题,而小晴又和他走得太近……” “我明白。”苏天阳点头,“所以我建议,暂时观察,不采取行动。如果他有异常,我们再介入。” 父亲沉思片刻:“但我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向安全部门报备一下。毕竟涉及外军背景人员与军人子女的密切接触,按程序应该报告。” “爸,如果报告了,会怎么样?” “常规调查。如果没问题,就备案。如果有问题……”父亲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苏天阳想了想:“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真有异常,我亲自向组织报告。” 父亲看着儿子,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谨慎。既是为了小晴,也是为了……其他考虑。” “明白。” 那天晚上,苏天阳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想起了训练场上宋启明的眼神,想起了格斗对练时那个瞬间的冰冷,也想起了妹妹说起宋启明时脸上的红晕。 矛盾。 作为哥哥,他希望妹妹幸福。作为军人,他必须警惕潜在威胁。 而这个叫宋启明的男孩,恰好站在两者的交点上。 --- 军训结束后,学生们回到了滨海大学。 校园生活正式开始了。 宋启明搬回了留学生楼307房间。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上午微观经济学,下午法语(免修,但他还是去旁听);周二上午国际贸易理论,下午体育课(他选了散打);周三全天是国际金融和商务英语…… 他努力扮演好学生的角色: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参加小组讨论,去图书馆自习。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留学生的形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他减少了与周婷婷的接触。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一起上课,偶尔一起吃饭,但不再单独散步或长时间聊天。周婷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再像军训时那样主动靠近。 与苏晴的关系更复杂。他们依然是同学,依然会在课堂上坐在一起,依然会讨论学习问题。但那种围墙边的散步,那种月光下的交谈,再也没有发生过。苏晴变得比军训时更冷静,更理性,更像最初的那个她。 宋启明知道,这和她哥哥有关,也和他自己的谨慎有关。 他需要专注。因为任务还在继续。 加密手机每天检查一次,但一直没有新指令。夜莺和鳐鱼在暗处潜伏,等待唤醒。林国伟的安保公司正常运营,表面上一切顺利。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 按照约定,宋启明来到了“蓝湾”咖啡馆。这是他和林国伟的固定联络点,每周三下午三点,如果无特殊情况,他会来这里喝杯咖啡,而林国伟通常会在三点十五分左右“偶然”出现。 今天,林国伟提前到了。 宋启明走进咖啡馆时,林国伟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份报纸。看到宋启明,他微微点头示意。 宋启明点了杯美式,在林国伟对面坐下。两人像普通朋友一样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学业,然后林国伟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遇到麻烦了。”林国伟说,表情严肃。 “什么麻烦?” “安保公司的业务。”林国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假装是学习资料推给宋启明,“你自己看。” 宋启明翻开文件,里面是几份剪报和内部报告。快速浏览后,他明白了情况。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军训期间,SKM滨海分公司接下了一单重要业务:为一场国际珠宝展览提供全程安保。展览在滨海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展品总价值超过五千万美元。林国伟亲自带队,调用了公司最精锐的团队,从布展到撤展,全程无死角防护。 展览非常成功,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这次成功为SKM在滨海的高端安保市场打开了局面。几家珠宝公司主动联系,希望与SKM合作。 林国伟在经营方面确实有天赋。他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与三家珠宝公司签订了长期合同,为他们在滨海的专卖店提供安防服务:包括监控系统维护、安保人员培训、定期安全评估等。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直到两周前。 滨海市商业区的一家金店被抢了。 那家店恰好是SKM的客户之一。 “案发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店已经关门,但值班的保安还在。”林国伟低声说,“三个蒙面人,手法专业。先切断了外部通讯线路,然后用专业工具破门。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抢走了柜台里的大部分金饰和钻石,总价值约三百万人民币。” 宋启明仔细看着案件报告:“保安呢?” “被打晕了,轻微脑震荡,现在还在医院。”林国伟苦笑,“警方已经立案,但进展缓慢。这种案子,如果找不到明显线索,很可能就成了悬案。” “所以问题是什么?”宋启明问,“客户索赔?” “不只是索赔。”林国伟摇头,“更严重的是信誉问题。我们公司的主打卖点就是‘专业’和‘安全’。现在客户在我们保护下被抢,其他客户会怎么想?已经有两家珠宝公司表示要重新考虑合作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总部很不满意。古德里安亲自打电话来,要求我们必须挽回声誉。” 宋启明明白了。SKM公司进入滨海市场,需要的是稳固的立足点。一次失败的业务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 林国伟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说:“警方在查,但他们的资源有限,而且这种案子优先级不高。我们需要自己调查。” “你是说……私下调查?” “对。”林国伟点头,“找到劫匪,追回赃物,挽回声誉。当然,不能和警方冲突,最好是能提供线索让他们破案。”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这个任务很棘手。他不是侦探,而是士兵。追踪和侦查他学过,但刑事调查是另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这需要他离开校园,深入城市的暗面。这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风险。 “但我没有调查经验。” “你有战场经验。”林国伟看着他,“追踪、观察、分析、潜入——这些技能是相通的。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宋启明抬起眼睛。 “夜莺和鳐鱼已经就位。”林国伟说,“你可以唤醒他们,配合你行动。夜莺擅长通讯和监控,鳐鱼熟悉物流和地下网络。你们三人组成临时小组,追查这个案子。” 这个安排让宋启明无法拒绝。夜莺和鳐鱼是公司安排给他的支援力量,现在终于要启用了。 “时限?”他问。 “越快越好。”林国伟说,“每过一天,公司的声誉就受损一分。总部给的压力很大。” 宋启明合上文件,喝了一口咖啡。美式很苦,但能让人清醒。 “我需要案件的所有细节:现场照片、警方报告、丢失物品清单、保安的证词,还有……店里的监控录像。” “已经准备好了。”林国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加密的,密码是你入伍日期。” 宋启明接过U盘,很小,很轻,但感觉沉重。 “还有这个。”林国伟又递过一个信封,“活动经费,现金。调查需要花钱。” 宋启明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叠百元钞票,大概有两万。 他起身,拍了拍宋启明的肩:“小心行事。记住,你的首要原则是隐蔽。如果情况危险,立即撤离,赃物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暴露。” “明白。” 林国伟离开后,宋启明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秋日的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抱着书,说着笑,享受着平静的校园生活。 而他要潜入另一个世界了。 那个世界有劫匪,有赃物,有危险,有他熟悉但厌恶的阴暗面。 他收起U盘和信封,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回到校园时,正好遇到周婷婷和苏晴从教学楼走出来。两人看到他都停了下来。 “丹尼尔!”周婷婷笑着打招呼,“下午没课吗?” “刚去喝了杯咖啡。”宋启明回答。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看起来……有点累。” “可能昨晚没睡好。”宋启明随口说。 三人一起走向宿舍区。周婷婷兴致勃勃地说着课堂上的趣事,苏晴偶尔补充几句。宋启明听着,应着,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珠宝店抢劫案。三百万赃物。专业劫匪。需要追查。 还有夜莺和鳐鱼,那两个从未谋面的队友。 以及最重要的:不能暴露。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周婷婷突然说:“对了,这周末我们班组织去海边烧烤,你去吗?” 宋启明想了想:“看情况,我可能有事。” “哦……”周婷婷有些失望。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告别两个女孩,宋启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输入密码——他作为齐梓明的入伍日期——文件解密。 里面是详细的案件资料:现场勘查照片、警方初步报告、丢失物品清单、保安的询问笔录,还有一段两分钟的监控录像片段。 宋启明点开录像。 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大概:三个蒙面人冲进金店,动作迅速。一个人控制保安,两个人砸柜台。他们用的工具很专业——液压剪、破窗锤、还有某种电子设备(可能是信号***)。整个过程确实如林国伟所说,不到五分钟。 专业,高效,计划周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 宋启明暂停画面,仔细观察那三个人的动作特征:身高、体型、步态、习惯动作…… 然后他打开丢失物品清单。除了常规的金饰,还有几件特别标注的物品,属于展示用的非卖品:一颗3克拉的粉钻,一对古董翡翠耳环,一枚维多利亚时期的宝石胸针。 这些不是普通劫匪会专门挑选的东西。他们要么有特殊的销赃渠道,要么……是受人指使,目标明确。 宋启明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校园广播正在播放轻音乐,学生们在楼下打球、聊天、享受秋日的午后。 而他,要开始执行任务了。 第一个任务:追查珠宝劫案,挽回公司声誉。 第二个任务:保持隐蔽,不暴露身份。 第三个任务:在完成任务的同时,继续扮演好学生宋启明。 三重身份,三重压力。 宋启明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想起了兵团训练时教官的话:“真正的战士,不是在战场上勇敢,而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完成任务。” 现在,他的战场是这座和平的城市,他的敌人是暗处的劫匪,他的武器是智慧和隐蔽。 而他的掩护,是这身学生伪装。 睁开眼睛时,宋启明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留学生宋启明温和的眼神,而是短刃冷静评估战局的眼神。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步,明天与夜莺接头。 第二步,勘查案发现场。 第三步,分析劫匪可能的销赃渠道。 第四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金色。 在这个平静的秋日傍晚,宋启明正式开始了他在滨海市的第一个实战任务。 而校园里的生活还在继续,无人知晓,他们中间的那个混血留学生,即将潜入城市的暗面,追捕一群危险的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