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非和我贴贴》 1、就是你了! 在苍青街区,精怪与人类共存。 …… 谢翊开着破旧皮卡,风从四面八方的漏风门窗往车里钻。之前他都是跟车爸爸,这还是第一次做交接货物工作。 稽妖队堵在路口,对出入街进行盘查,看到有好的有用的,不用多说,司机自己就双手奉上了。 谢翊看不惯这些人,什么德行!有些说不定还是昨儿才刑满释放的囚犯,或大字不识的文盲,只因愿意管辖精怪,稽妖局就给出特权待遇!他们吃拿卡要,为非作歹,在苍青街劣迹斑斑,无人敢管。 谢翊面对他们没好脸色,直接踩油门离开,暨妖队垂涎一皮卡高级果香却没阻拦。 只因谢翊是人,在苍青街,人类天然高于精怪的存在。 社会赋予的人权,也高过暨妖队职责管辖范围。 直白点说就是,暨妖队没资格拦他! 哪怕他从小就在苍青街住,被精怪抚养长大,与精怪们同吃同住同学,生活轨迹与精怪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仅仅是物种上的不同,待遇天差地别。 谢翊对苍青街每一条弯弯道道无比熟悉,一个红绿灯刹车,皮卡后斗发出翻滚声。 透过后视镜一看,好家伙,一个猴样浑身长着绒毛的小精怪,手里搂抱着一捧进口蜜桃往街边窜呢。 他把车一刹就去追,身边窜过更快的人影,稽妖队成员跑在他前面,手拔出腰上的枪支,谢翊大叫:“别!别!” 说时迟,那时快,十来岁的小毛猴精没逃脱。黑洞洞的枪管“啪”的声响击中了他,小毛猴慢慢摔倒摔倒了,稽妖队的枪朝地上,啪啪啪连开数枪,小毛猴张大嘴,喷出满嘴桃渣,嘶声:“妈——”头骨炸成了碎花,红的白的脑浆子流一地,身体还在抽动,肚皮瘦到空瘪,肋骨突出。 谢翊手扶着墙连一丝站立的气力都没了,逼仄的霓虹灯在他头顶旋转。杀妖,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他不怕流血。他是气愤,是哀伤,拥有一样的皮囊,天生就遭遇不公平待遇。但这在执政者眼里并非是“不公平”,精怪们天赋秉异,没有“律法”约束,普通民众将遭受无妄之灾,所以“天平自然会倾向人类一些”。 可这不能细琢磨!想想看,稽妖队前脚才搜刮得满腹流油,而后就可以杀掉一个饥饿孩子,直接“就地正法”呢!这个“法”,简直让谢翊如鲠在喉,无话可说! 精怪一日不离开老街,就得一日如此遵纪守法。国家293个地级市,对应293条老街, 每条老街地底都埋有地基符咒。 传说地基符咒是千年之前,为某位大拿所创建,符咒封印精怪们,不得自由出入地界,不得爆发妖力,但同时赋予精怪天生人类皮囊,与人类共生共存。 初心肯定是善意的。可以免除人妖祸端,启迪精怪心智,可地基符咒发展了上千年之后,随着人类科技进步,精怪们面对热武器生化武器等根本无法抵挡,地基符咒反而成了精怪们的枷锁! 今晚苍青街堵得厉害,听那些下车抽烟的司机说,“是从中央圈来了大人物”,所以“给封了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翊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久的神,待眼眶中的湿润渐渐干涸后,才看了看仪表盘上计时器。 距离交货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民生艰难,但凡是个人,来苍青街就能过一把皇帝的瘾,导航显示通往苍青会所的路堵到发红,可他还要去给这些王八蛋送吃的!车里的货是他家先垫付的,再卖给会所赚差价,他急需这一大笔钱的钱救命。 谢翊直接拐入辅路掉头,导航着急提示:“您已偏移目的地——” 谢翊摁掉导航。 他专挑最荒无人烟的小路开,确定方圆一公里没有半个鬼影,才停下了车。 距离交货时间晚上八点半仅剩三分钟。 谢翊深吸一口气。 忽然间,夜色被夺目白光挑破,一圈光圈从皮卡货车的地面上自点扩线的包围,犹如巨大泥沼连人带车一并吞没。 光圈很快消失,地面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苍青会所。 偌大停车场一溜排豪车名车,巡逻保安穿得都比往日周正体面。 谢翊赶在最后一秒驶入后门,自动门在后面关闭,意味着今天的货物收讫已完毕。后勤将开展新的工作,不会再对接新的货物。 谢翊脸色苍白到好似受到了巨大惊吓,管事的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直发怵。 “什么?结现钱?那不成,我们与司机都是签约过合同的,一月一结——啊?你说你是老谢家的我就信啊?当我们会所是批发市场,什么死猫烂狗的货都要啊?” 管事当谢翊面,拨打了两通老谢电话,结果当然是无人接听。 管事看谢翊的眼神越来越生疑。 眼前保安要来驱逐,谢翊已明白多说无用,只好舍下脸皮向同桌胡莉莉电话求救,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连串高跟鞋声,伴随着尖锐尖骂。 “跟客人约的九点,你到现在跟老娘说堵车?不能陪就滚蛋!” 灯光摇晃出一名明艳大美女,满是珠玉的手机链缠在手腕上,啷当作响,大波浪,小吊带,大v领跳脱出大片春光。 她来到谢翊与管家跟前,抬起镶嵌满的碎钻的美甲,锋利得能当匕首使。 “老娘在前面都快忙疯了,为这么点儿小事儿也找我?!” 谢翊低下头:“胡姨——” 胡窈窕嗔他:“乱叫什么?” 谢翊:“毕竟您看着我长大……” 胡窈窕一啵啰弹谢翊脑门上。 谢翊屏住香水呛鼻的呼吸:“姐姐姐!” 胡窈窕横刀立马,指着管家:“外面堵那么厉害,店里正缺货,是想让客人干坐没吃没喝是?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再说了,这么漂亮的小帅哥,骗点钱怎么了?” 谢翊听胡窈窕越说越不像样,赶紧又求饶了喊了一声姐,见有了担保人,管事赶紧借口搬货离开,谢翊也想跟着走,被胡窈窕喊住。 “莉莉说你今天下午没去学校,你爸住院了?” 爸爸能赚取每日给会所送货差价,是因为谢翊从小学起就与胡莉莉是同桌。苍青老街学校数量少,但凡是同一届入学,很多人就是一辈子的朋友。对于女儿朋友的父亲,会所股东之一的胡窈窕,本着反正都得用人,予以一丁点额外关照。 谢翊点点头:“不然按我爸的性格,不会让我来送货的。” “那可不,高三学习紧,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出去——你爸还是老毛病?” “嗯,子痫昏迷。” “真是拖累,我就不明白,人参精怎么还那么体弱多病?!” “他身体底子被那次试验毁了,又要拼命赚钱供我……”谢翊越说越难受,不说了。 胡窈窕深了深眼眸。 半拖皮卡能装的货不多,几名壮男很快搬完,这期间胡窈窕居然没离开,媚眼如丝始终锁定着他,从他的头打量到他的脚,丝丝入扣。 不像是长辈对晚辈,更像是锁定了猎物的兽类。 觉察出这一点的谢翊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挨到管家结算货款,谢翊拔腿就要跑,胡窈窕放话了。 “我这儿正好有个好活儿,缺人,你想不想试试?” 谢翊僵住。 苍青街的精怪医院与人类社会的医院不同,精怪们的税收不足以弥补医疗亏空,没有医疗补助,治病全凭自费,谢爸一年还得去好几次,家里的窘迫可想而知。 胡窈窕吐出一口长烟:“要你觉得行呢,就接,要觉得不行呢,这事儿就当没说过,我的本心呢,就想着让你赚一笔大的,能帮衬到你的也就我手上这么些资源。” 顿一顿,“无论怎么说呢,你也是我女儿最好的朋友,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翊只好说:“没事儿的,姨,您说您的。” 胡窈窕又扫视了一眼谢翊,他头发凌乱,脸上有些灰,穿得是苍青中学的校服打底白衫,由于穿得次数过多,白衫边缘有些脱线。手掌又修长又漂亮,但由于搬运干活,手掌心布着深浅不一的薄茧,手背还有些黑色污渍。 胡窈窕:“稽妖总局派了人下来,按往常的惯例呢,区领导意思是让款待好了,直接包了会所,无论如何把他们伺候高兴。你知道的,稽妖局的总要离经叛道一些。” “稽妖队?”谢翊眉头紧锁,十分抗拒,“姨,你怎么还愿意接待他们?” 胡窈窕看着他笑:“不从街外汇入资金物资,所有精怪都等着饿死吗?” 谢翊切齿:“这稽妖队,真从上到下烂到根了,为什么还要允许这样的人来管理我们?!” “是我们,不是你,”胡窈窕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所以我才让你来做这件事,你是人,他们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话都挑明到这点,谢翊也不好再遮遮掩掩的了:“我讨厌他们……” “讨厌也没关系。” 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岂不是闯大祸了? 谢翊刚想问,却被胡窈窕打断,她是真缺人,也是真着急,她竖起长长一根手指。 “就陪一个小时,我给你这数,你考虑清楚,够你爸忙活俩月了” 一个小时换爸爸俩月工作量…… 谢翊呼吸停滞了下。 有了这额外的一大笔收入,就可以把家里装修了一半的民宿捡起来,等到他离开苍青老街出去读书,爸爸就可以凭借着民宿的收入颐养天年了。 报着一丝动摇,谢翊试探地问:“可以具体跟我说说做什么吗?”《 》 2、好运爹 谢翊从不认为自己运气好。 无论是考试、工作还是生活,他向来都是在做足了充分筹备之后才能执行,与虎谋皮这种性质的工作,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过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份工作甚至都不用他冒头就可以拿钱了。 按胡窈窕的说法就是:“对方是一个相当位高权重的稽妖队官员,特别特别难相处,特别特别高冷,多少同阶层的人在等着抓他把柄,他根本不可能屑于我们这小地方的会所,也不可能去和房间和你见面。这不是我打胡乱说,总局精英队去其他老街,所有分局领导都这么安排的。从来没听说过他有过什么。” 谢翊疑惑歪头:“那为何还非得安排一个人呢?” 胡窈窕白了他一眼:“万一,我是说万一,虽然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先例,但就今天这名高官抽了风,进屋一看,没人,或者是个丑八怪,苍青当局的领导还要不要做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谢翊心荡漾了一下,毕竟钱来得那么容易,谁不恍惚呢,“可万一对方要今晚抽风?……” “那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呃。” 谢翊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要想一点风险不承担确实过分,走路还可能遇见高空坠物呢。 见谢翊还是有些过不去心理那关,胡窈窕万般无奈只好说:“万一发生你说的情况,你就闭上眼睛,享受好了,我听说对方年纪轻,长得也还不错。” 谢翊一口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憋着小脸通红:“姨,姨!” 胡窈窕:“胡莉莉说,你从小就喜欢同性……” 谢翊急了:“打住!打住!” 胡窈窕叹气:“这场子姨罩着,你怕什么?虽说苍青街清清白白的小年轻不多了,但我还可以再等等那个迟到的家伙……” 谢翊被胡窈窕堵到失语,话都说到了这一步,他要真撕破脸,以后爸爸的送货工作还要不要继续了?这可关系到家庭生计,况且与胡莉莉十几年同桌,知根知底。 谢翊满心不上不下的,试探再三:“真的……不会有事吗?” 胡窈窕的脸色已经有些冷淡了,能让一个工作狂把所有工作放一边,耐下性子哄了又哄,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儿子对待了:“正常不会,但你记住,不要去招惹任何无关紧要的人。” * 胡姨太忙了,不可能随身带着他,就把他先丢去休息室洗漱打扮,等候消息。 有那么点……应召的意思。 一进化妆室,简直像走进了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化妆镜并排,嵌满白灯泡,桌面上地上,放眼所及之处都是假发卷发棒撞翻了的化妆品之类,空气里充斥着浓郁香水味,还有一种混合了食物残渣和呼吸浑浊的腌臜气。 谢翊刚一进屋,就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漂亮的新人”,转着一身布满亮片的礼服,问他索要联系方式。谢翊还没来得及反应,接二连三又有人涌上来,男男女女的都有,他们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直笑。 谢翊看得出那些笑意中并无多少恶意,但还是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摆。 胡姨说不会有事,但没保证过他会不会被人骚扰啊。 简直i人地狱! 见他巍然不动,工作人员们百无聊赖,继续之前话题。 “刚我去包厢陪了一拨,苍青分局的,还有周边市局的,能来的都来凑热闹,那叫一个打官腔。” “但我听说精英队的队长还没来,来的都是队员?” “队长的谱当然得摆得大一些,别问,一问就是去查案子。” “来苍青街查案子?真的假的啊?” “苍青街这么些年也没什么大案子啊,还能惊动中央圈的高官?肯定是借口啦。” “断案?”在谢翊认知里,这两个字于稽妖队八竿子打不着,难道稽妖总局的精英队还能做一些实事? “要是借口肯定不敢搞这么大的仗势,反正他们人类做的事,对于我们来说肯定也不见得说什么好事。” 谢翊对于这句话很认同,精怪们做了上千年的人,对于人类官场那一套也耳融目染,案情肯定不是虐杀精怪之类的,连精怪们的命都不当回事的大人物们,能来苍青街调查什么? 领班来喊走谢翊。 “胡姐说你肯定不会打扮,让我来看看,没想到是真的啊。”领班眼神刁钻的往谢翊身上瞥。 谢翊心绪波动:“客人来了?” “还没呢,我们怎么会知道贵客的时间?” 领班示意谢翊跟上往外走。 “胡姐说,你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让带你去浴池区泡干净了。” 哦。 货物上架前的清洗整理。 人来人往的走廊,领班满脸八卦:“胡姐从来没对新来的这么好过,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啊。” 谢翊说:“私生子。” 领班瞳孔震惊:“真的?!我就听人说她年龄很大了,纵情情场几十年,怎么可能就一个孩子?你爸是哪位大咖啊? 一通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到谢翊耳膜疼,他忙打住:“我开玩笑的。” 领班:“啊?!” 反应两秒,脸色又红转白再转青,跟万花筒似的。 谢翊心想这些精怪们披着人皮,骨子里还是动物心性,不够谨慎,容易气血上头,经过这一波口舌,谢翊免去了被打听户口本的困扰,同时也失去了向导。 领班半路借口尿遁跑了。 报复心还挺强。 谢翊沿墙角指示牌寻路。 或许是被包场缘故,今晚的会所格外寂静。 灯光昏暗,两壁金色玻璃幕墙,投射出温香软玉的红丝光,空气里充斥着高级淡雅的香味,尽头是憧憧黑影,掩映着各种声色犬马。 温泉泳池、住所、ktv、台球馆、按摩室……作为苍青街纳税前几的高档场所,会所提供了在人类社会难以匹配的功能齐全,触碰着道德底线边缘,竭尽所能的满足客人的所有需求。走廊四通八达,各式各样的门,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处处透露出保护隐私的暗示。 越往深处走,周围环境越安静且昏暗,渐渐地,他听到一些流水声,稀里哗啦带着有节奏的汇合声,如同舒缓而空灵的白噪音。 一拐弯,墙壁中断,取而代之是透明玻璃墙,玻璃墙内长满了馥郁浓密的热带植物,从龟背竹、散尾葵重叠的阔叶中望出去,高大的椰子树和海枣树遍布其中,美人蕉、天堂鸟笼罩在浓郁的雾气中,雾从地上腾,烟往上飘。 上面是蛋壳型的承力结构不锈钢构造,往四面八方垂落,天上不见星月,只有一盏盏排灯。 竟是一个热带植物汤泉区。 他从来不知道苍青老街还有这么神奇的一个地方。 穷人与富人所处的世界简直截然不同。 印象中进入汤泉区是需要先通过更衣室的,然而谢翊走岔道了,直接来的是温泉区后门,两点之间,直线最近,谢翊拧开后门把手,打算穿过园区再去更衣。 沿路铺设石子路,颗颗鹅卵石珠圆玉润而大小均等,两侧番石榴树修剪出甬道,湿热的雾气弥漫在脚边上,空气湿度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鼻腔里充斥满水蒸气,还有淡淡硫磺味。 谢翊越走越深。 各种形状的大小池子枝叶葳蕤间。有的池子面上飘荡着零星落花。 被热气催发,或浓或浅的香味漂浮,让人如置身天然香水中。 哗啦声水响—— 谢翊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岸边上,袍子一角曳入水里,整个人被白袍堆砌着,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白色轻烟中,几乎融化在氤氲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仙气。但那双黝黑到透不出光的双眸清晰可见,好似看见了他,才透出些许倜然来。 谢翊一时竟觉这人孑然的孤坐了许久,明明是靡靡浴场,却有着如隔天堑的疏离。 明明没说话,气场已透出想表达的意思。 ——看什么呢? 谢翊几乎是同手同脚快步离开。 来到更衣室,早早有工作人员预备着:“咦?你是不舒服吗?” 谢翊借着梳妆镜看了一眼绯红脸色,伸手左右扇扇:“没,穿得太多,热得。” 工作人员有些疑惑的递来泳裤,浴巾,还有一套用干洗店塑封袋装好的礼服。 “胡姐说,让你不着急,一定要泡干净了,等你的客人来了,我会来喊你。” “其实我昨晚洗了澡的……” 在工作人员眼神压制下,谢翊闭了嘴,带薪享受都不要?因那惊鸿一瞥,吓破了胆? 那不至于。 有便宜不占假小人。 谢翊吞了口唾沫,把浴巾批了紧紧一圈,挑了个与男人相反的方向跑去。 浓密植被像屏风一样保护着客人隐私,谢翊快刀斩乱麻,挑了个距离最近的,还没来得及进水,就见水面波谲诡异,有人从水里钻了出来! 谢翊吓了大跳。 植被园灯光晦暗,怪他入水前没看清人,却在此刻,目睹了对方赤身裸体,宽阔的背阔肌,腹部收窄成流线型,形成性感线条……就好像是网络上形容的,公狗腰? 就是很能做的意思。 真是予以谢翊致命一击。《 》 3、做我们这行的 不大的圆形泳池,即便距离拉开成对角,空间也有限。 两个大男人同时挤在里面,不大的池子一下就变更小了,而且从谢翊感觉明显是对方占据的空间更大!宽肩窄腰,骨架高大,得有一米八八以上,就在沉在水中的巨大玉盘,皮肤闪烁出脂玉质感,精瘦而覆薄肌。 谢翊默默吞了口口水,有些想用手掌扇风的冲动,这温泉池真是又热又干啊…… 直至对方低沉的嗓音把谢翊的魂拉回来。 “你跟踪我?” 谢翊:“啊?”了一声有些猝不及防,遽然抬眼,正好与对方纯黑眼睛对撞上。 这样充满了压迫感的气场……怎么可能一晚上好运气接连撞上两个? 分明还是之前那个! 谢翊脱口而出:“别乱说好吗,你一会儿左一忽儿右的,当温泉池是你家啊想换就换!” 话一出口谢翊就有微的后悔。 太过挑衅了。 一缕湿发压到男人低沉眉眼,他挑指拨开。 “水温不同,”对方居然耐心解释,“那个池子冷。” 对方越是如此优雅,谢翊越是懊恼,甚至连身体某处也不争气的发生一些变化,好运爹啊,他真是扛不住这么大的福气。 气氛一时尴尬,就在谢翊涡在水里装死的时候,男人已经事不关己一般的捡起浴巾,坐回边上的沙滩椅上。 每个温泉池子都配备得有休息的沙滩桌椅。 男人漫不经心而从容优雅,左腿松松垮垮地搭在右腿小腿上,左腿中间拱出一个三角形的形状。大幅度开摆的浴袍,隐约露出腿根处泳裤一角。少顷,他侧倾上半身,取过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透明水里放了一大块圆形冰块,叮咚轻响。 男人就那样拦坐在那里,天长地久一样漫不经心,却让被困住的谢翊有种如坠漩涡的困扰,他待身体的反应慢慢褪去,重归圣人时间的时候,男人声线幽幽传来: “要不要出来喝杯酒?” “啊?”谢翊心下趔趄。 对方嘴唇微翘:“琴汤尼。” “不用了谢谢,”谢翊缓声说,“喝酒不泡澡,泡澡不喝酒。” 男人高举酒杯,眼神示意:“喝不喝您都出来走走吧,我看您的脸红的不正常。” 靠。 谢翊匆忙找补,“水雾太热了,硫磺味熏得头晕。” “是吗?” 男人轻笑,长而浓郁的眼睫犹如坠落的月亮。 男人生就拥有绝色容貌,上天的恩赐,神的毕设,这样的人,恐怕早就对于凡夫俗子的惊艳免疫了吧。 所以谢翊的故作逞强,在他看来也是太过牵强吧。 几分钟后,谢翊逐渐想通这个道理。 确定了身体无异样之后,他拨水而出。 男人一直在小桌上留着给他的酒。 谢翊举起来,仿照男人恣意姿态,浅啄了一口酒。 中有碎冰,撞壁叮咚。 他把舌头卷起来,含着那口苦酒,酒浸满了舌根,直至发现男人的目光在看过来,谢翊才忙得把酒噎了下去。 男人眼神微深,忽然问。 “你是本地人?” “对。” “那你知道十三年前,苍青街的一个地下实验室?” 十三年前。实验室。 这两个关键词小榔锤一样锤向谢翊太阳穴,他手抖了抖:“你打听这陈年往事做什么?” 男人淡淡:“工作需要。” 谢翊之觉一团热气在喉咙间翻涌:“您是来自中央圈的……” “一名办事人员。” 出入牌坊冰冷枪眼、小猴精滚热的血,一切不公、暴政,皆来自于中央权力机关的纵容延伸,而如今这名办事人员享受着会所最好的待遇,一边喝酒,一边执行公务,成为老街所有精怪命运裁决者。 谢翊恍地往后撤退半步。 后脚掌悬空,有种失控地无助。 “怎么?”男人气势一点点威压,“你是人,也害怕我?” “都陈年老案了,跟精怪相关的,你们也要翻起来重审啊?”谢翊顿了顿,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 男人凝凝脸色:“看来您是知道一些。” 谢翊握杯的手指紧了紧:“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什么,不过听大人偶尔提起过,当初那个实验室仗着有什么中央圈背景,抓精怪抽血做实验。” 男人:“是有这回事,不过资料他们并未有杀害精怪。” 谢翊愣住,僵硬的伸脖子看他:“我听说他们整整做了十三年实验啊……” 男人停下酒杯,他饱满的嘴唇颜色很淡,像气血不足:“可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 谢翊有些激怒了:“我听说里面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小精怪呢,真是灭绝人性,你居然还觉得只要活着就是好的。” 谢翊突兀的反应有些激烈,男人换了一份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他:“您是有家属参与其中吗?” 谢翊顶着他目光:“没错,我爸爸就被抓去了。整整十三年啊,出来后身体全毁!” “原来如此。”男人继续喝酒,“弱者的呻吟,于上面来说只是噪音。” 谢翊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了一瞬,浑身尖锐的刺竖起来。 男人幽声说:“能告诉我你爸爸名字吗,有机会我们会去造访。” 谢翊切着齿:“做……做什么。” “上面企图重启这项计划,要我们来收集旧资料。” 话音刚落,对面少年冲过来,抬脚将矮桌一踢,顿时桌翻酒泼,少年来时过于凶猛,身体收不住势,眼看就要掉入池子里,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 男人手型漂亮宽厚而有力,背负蜿蜒青筋,可谢翊却全部被他的体温吸引去了,怎么会有这么冷的一双手?! 明明他已经在温泉里泡了一晚上了,可那些热水的暖意不达底,只在他皮肤表面风吹即散。 这绝对不可能是活人有的体温,更像是躺在冰棺里过了头七才爬出来的死人!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受到对方他往怀里箍紧,就像贪恋着这一丝久违的活人气,他呼吸不上来了! 他一抬头对应上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神,猛地推开。 男人伸长的手臂猝不及防的在半空中抓了下,像是在贪恋着世间的温暖。 还要再一次将他捞入怀里似的。 下一秒,两人同时从狭窄又湿润的岸边滑入水中。 两个成年男人加起来三百斤多斤重量,压起水花巨响,谢翊没设防,一下眼耳口鼻都进了水,好在对方箍他的手松了松,谢翊手一划水,掌心却触摸到一大片湿冷腻滑。 这不是温水池吗? 谢翊下意识低头,却看到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 满池底铺陈着蛇身!由于太过粗大,蛇身互相蠕动叠加,几乎将视野所及的所有池底侵占去,密密麻麻的鳞片闪烁出微光,几乎每片都有小婴孩拳头大小。 瞬间肝胆俱丧,谢翊连滚带爬的爬上了岸,由于过于恐惧而手脚发软,半边瘫软。 身后有道灼灼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多了几分审视。 谢翊余光一抬,就对应上了陌生男人,他人立在水中央,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拔地而起,头发湿透了,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坠,微凹眼眶淹没黑暗中,从中渗透而出的精光分明清醒。 “你骗我……你不是中央圈的干事,你就是白蟒蛇精!” 谢翊大声嘶吼,仿佛只有发泄出来才能冲淡心中微妙情绪。 “我是,可我也是暨妖队的……” 男人欲言又止。 地上一片狼藉,冰块,玻璃盏碎一地,半瓶琴汤尼摔破了,一半明澄澄的酒还留在杯底,谢翊举起就喝,用来消除身体上的麻痹。 不料未经调配的纯酒入酒极苦,他一下没忍住,顿时小脸皱巴巴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你们伤害自己同类的时候,都不会愧疚吗?” 不管任何时候情绪都很稳定的男人哑然。 意识到了对方没有追杀的意图,谢翊借着燥热的酒劲踉跄出了浴池。他始终不敢回头,所以也没看见那双,渐渐陷入了无尽黑暗中的哀伤眼眸。 * “你说中央圈来的暨妖队里有精怪?” 温泉区外,前来接应他的领班被吓到。 “我说真的,不信你进来——” 谢翊话未说完,就被领班怪叫一声喝住。 “他说了他是暨妖队的吗?什么编号?什么名字?” 领班以前所未有地激烈语速压住住谢翊,谢翊脸色苍白如纸,从头到脚都是水渍,微微打着寒颤,他全身上下,当属与男人十指紧握的掌心最冷。 怎么可以有这么冷的体温? 只有原型是冷血动物,才可能如此低体温存活! 见谢翊一个字都答不上来,领班的脸色已经很是阴晴不定,他伸手就着谢翊匆忙中胡乱穿搭的昂贵礼服,帮忙整理了下边角和纽扣,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做我们这行的,切忌乱说话。” 他伸手不经意的往谢翊脖子上抹了下,“到时管你是人是精怪,都一个下场。” 及至胡姐发来高管的套房号,谢翊都没有任何动静,当一个人受到意外冲击后,往往会呈现出这种半凝固状态。 领班劝诫说:“事已至此,还是赚钱重要吧。” 领班絮絮叨叨:“你记得放开些,来老街玩不就玩的不就是大尺度吗?你别把眼睛瞪那么大,谁一开始不是这么过来的?精怪要么从事最低等的服务工作,要么就是用□□去赚钱。卖钱还是卖肉,只有这两样能卖的!” 谢翊嘴里发苦,他想起了他爸。 “我早晚把这破地方炸了……”《 》 4、凤凰精血 领班走出电梯:“都出来卖了,还装什么呢?” 谢翊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这一通乱嘁什么呢?难道说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新入职的,在做员工培训呢? 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可谢翊还来不及问话,领班已刷卡8楼888号套房的门禁,掰过谢翊肩膀帮他往前里一推。 朝着他后颈窝来句:“把稽妖队的伺候好了!” 谢翊前摔,没想到从屋里伸出了一只胳膊把他拽了进去。 “你就是安排给姓明的陪床的?” 谢翊猛地僵住了,感觉这一瞬间呼吸都停止。 下一秒就是条件反射的摇头,后退。 脚后跟抵上门,门已经关上。 慌乱中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谢翊?” “啊?”谢翊应住。 身侧的男人一头金发,拉长了眼线,眼神中分明就是确定。 谢翊顿觉耳膜里嗡嗡作响。 “我们都是明哥的同僚,明哥还没来嘛,我们先给他和嫂子暖暖房。” 腕上的手箍得犹如链铐,对方气力极大,谢翊除非是撕破脸,否则不可能轻易挣脱。 场中有人吹了声口哨,应和上男人喊的那声嫂子,抑扬顿挫的,充满讽刺,一边喊还一边笑,谢翊搭眼看了眼,屋子里居然有好多人,十来个挨挨挤挤的坐在沙发上,互相搂抱挨挤。 十数道黏黏腻腻的眼神,细密蛛丝一样将谢翊从头笼罩到脚。 谢翊脚拇指扣地。 怎么和胡姨说的不一样?! 思考之间,谢翊已经被男人带到了沙发上,谢翊坐在最边角上,没有扶手,往往是放外套和包包的地方,和所有人相隔遥远,金发男倒也没说什么,直接回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那里刻意给男人留了一个空,显露出浅浮于表的恭维,是整个小团体中心。 屋子里灯光开的很暗,所以一旦把袖子放下,就无人看清谢翊手腕上一圈渗透的淤红,短暂的接触,谢翊已经感受到了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有恒温体温的人类,应该是确切无疑地,从中央圈来的暨妖队,与自己要做陪的人是同僚。 但是,连骚扰同僚套房的事都做得出来,可想而知这男人,与自己要作陪的贵客之间,有着不小的矛盾。 不同组织背后代表着不同利益团体,同僚之间存在倾轧实属常见。 但谢翊本不属于这一风险团体,却误入其中,看不清危险在哪里,却处处皆是可能受伤。 逃——不见的顺利。 撕破脸——可能给胡姨带来后患无穷。 二个选择皆导致谢翊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翊两耳不闻屋中事,一心手机当喷子。 …… 胡窈窕:他们喝多了说转场,要去接别个组的老大,谁敢拦啊,谁知道居然去套房祸害啊。 …… 胡窈窕:就算是天上掉陷阱,也有把人砸死砸残的风险吧? …… 胡窈窕:得得得,算我倒霉,你想要什么补偿? 谢翊噼里啪啦打字的手顿住,明亮的屏幕光映照上他的脸,睫羽如受惊的蝶翅微微翼动。 谢翊没有什么需要的,唯独父亲的病弱身体…… 他之前调查过很多病例,侥幸得知一款来自于南方极炎地带的凤凰精血,有着超凡脱俗的极强疗伤力,对于爸爸的后期癫痫说不定有奇效…… 没记错的话,他听胡莉莉说起过,小时候体弱多病,她妈买来给她疗养过身体。 不知道可不可以从胡窈窕手上得知买药的线索。 谢翊被天上掉落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没留意到场中的安静。 直至舞台上银瓶乍破一般的音乐声惊醒。 他恍惚过来,竟发现摆放电视的位置,凌空漂浮着一尾白色的鱼,背后生有长鬃毛,四肢修长赤裸,在缥缈空灵的轻音乐中旋转舞动,美妙不同凡响。 这是……精怪表演? 精怪在老街向来被严苛控制使用灵力,然而在中央圈稽妖队的聚会地,居然堂而皇之的命令精怪用本体表演。 实在太过荒唐。 这在这时,谢翊手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当他看到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楚明白的“可以”二字。 瞬间瞪大了眼睛。 紧绷的心一下就柔软了下来。 ——真的?可以直接赠送凤凰精血给我? ——胡窈窕:无所谓,反正我女儿也用不上,再放快过期了。 谢翊更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的笑容: ——这个额外奖励,只需要陪睡就可以了,是吗? 当他再抬起眼时,忽然发现好几簇目光攒在他身上。 或明或暗的,大多都是有些不爽。 谢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知道正常陪酒是不让佩戴手机的,让他玩了这么久的消息已经是很给脸面了。 谢翊有些尴尬的把手机踹到兜里,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实实在在的看清了场中的男男女女们在做什么。 他没注意到场中安静了一瞬。 一百多平的客厅,巨型u型沙发占据正中央,摆在正中的茶几纵长七八米,纯白大地毯厚及脚踝。 有女人从袖口里伸出长长枝蔓伸进男人裤腿,有女人身后摇曳着长长猫尾……一个个没玩出花来。 真是应了领班所说的:玩精怪就是为了玩个大尺度啊。 谢翊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谢翊的表情有了变化,一直暗中观察的几个男人目光也不住的在眺,甚至肆无忌惮的在谢翊纤长脖项上瞟来瞟去。 他们明明没有动作,谢翊却感觉像被湿漉漉的空气舔了一遍。 低低讨论声传过来。 “真白啊……” “我也是听陪酒女说起,新来了个长得很好看的。” “可惜是个男的……” 所有龌龊碎语,都被谢翊悉数捕捉到了耳朵里去,他置若罔闻,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一步,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给人挑刺,索性直接调好了手机倒计时。 胡姨说了,让他坚持,最多一个小时,她会想办法。 “同性恋真恶心,a组队长位置稳坐十几年,犯再大事也不罢黜,有没可能是因为会太会舔局长啊。” 舔显然在这里属于动词,大家心领神会的窃笑起来。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不合时宜扬起:“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从来没见过比明濑队长更厉害的人了,听说他是生而知之者,落地就会说话识字,长得还那么漂亮,我看见他都想跪下了!” 四下里一下安静,叛徒手一哆嗦,把酒杯转到谢翊面前:“小宝贝,来迟了,先罚三杯吧!” 谢翊下意识拒绝:“我没喝过酒。” 四下里噗嗤笑起,有人附和:“不玩来做什么?看表演吗?” 谢翊耳根子发热。 这时有人笑着说:“人家才十八岁,说是还在苍青学校读高高三呢!与这些婊子又不一样,不会喝酒是正常的。” 音乐暂歇,四下里静得可怕,尤其是陪酒女们,脸上表情怨怼。 谢翊十分无语的看着正中间的男人,又是他,异乎寻常的针对。 七八杯酒立马应景的递到谢翊面前。 “喝一杯就一百块,哥哥资助你读书啊。” “喝了他的可也得喝我的啊~” 谢翊一杯酒一杯酒下肚,面上有多镇定,内心就有多慌张,同样是男的,他清楚男人想看什么,可渐渐地,身体就开始不由他掌控,被酒精麻痹了的胃部,一团团反酸,那些酒气从毛孔里往外钻,烘托他全身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他感觉自己手没有抖,说话口齿也清晰,怎么看也露不出马脚。可为何男人们一个个眼窝里的笑意变深了呢? 手机倒计时还剩四十多分钟。 他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我去洗个手,”谢翊左脚踩右脚的往客用卫生间走去,背后一片得逞讥笑。 套房就设计在门边上,方便客人使用。 之前金发男也是刚上完厕所出来。 谢翊抱着马桶吐了又吐,浑噩难受中带着一丝灵台清明。 …… 谢翊打开水龙头不断冲水,水声掩盖了他翻箱倒柜的动静,终于在备用箱中找到了一卷针线。 在视频网站上下载一段撞鬼视频,选择重复播放按钮,踮起脚尖把手机丢到了楼下阳台。 撕心裂肺的女声响彻夜空:“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啦!!杀人啦!!” 谢翊听见套房里立刻出现了慌乱交谈声,紧跟着,哐当剧烈门响,纷沓而去的脚步声震抖走廊。 …… 谢翊捞起绳子把手机飞快收了回来。 这才慢慢悠悠走进客厅,沙发上还剩下两三名陪酒女,从脸色看明显是喝懵了,正抽空小憩。 谢翊皱眉说:“现在不追,不怕金主逃票吗?” 陪酒女们面面相觑,谢翊抬脚:“你们不要算了,我去要。” 没有比陪酒女们对金钱更敏感的一个群体了,一听这话,立马就有跟上去的,小费在谁都里归谁。这是夜场的规矩。 谢翊见人全走,反身回去,把门一关。 反锁落锁。 …… 忙得热火朝天的一楼大厅,领班被胡窈窕找到,附在耳边嘀嘀咕咕几句,领班吃惊的说:“这样不怕得罪暨妖队的吗?” 胡窈窕叹了口气:“你说那些人,去套房里玩,能玩什么?” 她眼前闪过那个明眸善睐、黑白分明的少年:“我总不能伤害一个为救父亲不顾一切的孝顺孩子。” …… 苍青医院医疗手段,设备仪器,都途径依赖的人类现代化西医模式,对于一些常见的外科手术类没什么问题,可一但深入到精怪身体内部构造等问题,简直是瞎子哭天——两眼一抹黑。 而凤凰精血产自南方极炎地带的老街,药性强劲滋补,对于后天神经癫痫的痼疾大有裨益。 可惜凤凰先天稀少,有市无价。 胡窈窕有些肉疼。 再一次应证了不要找熟人做事的亏!《 》 5、上课迟到 少顷。 会所一楼大厅聚集着会所大部分客人。 “这么巧,监控设备刚好停用?” 迎着金威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胡窈窕好严劝说:“苍青街跳脱法律之外,我们怎么敢真的给客人上监控?您的手下把对应的楼上楼下敲了好几户,人家本都在兴头上,我们这都得挨个挨个哄呢!” 金威霆目光阴鹜环视过在场众人,套房内包括陪酒女在内所有人整齐到位,唯独缺少那一名孤僻少年。 答案已不言自明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就连领班都在偷偷扯胡窈窕衣袖,生怕惹祸上身,金威霆大马金刀,气势汹汹地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几滴水飞溅到了金威霆脸上,冷得像抽巴掌。 门内男人身量高挑,四肢舒展,松松垮垮地穿着浴袍,额发上还在往下滴答水,纯黑色的眼眸,充满了压迫感,又像蒙了层香灰,看人带着淡淡地不屑。 “金家是落魄了吗?非去别人套房挤吗?” 金威霆吃惊抬头,他一身气势,在男人面前不由自主的矮上一截。 “你你你、你怎么会来?” “来看新晋b组队长,是如何连真人和录音都分不清的。” 一句话把金威霆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少顷,电梯门自动合上。男人消失了影踪。金威霆郁郁寡欢的离开,队友试探半句:“明队长今天怎么转了性了……?” 金威霆恶狠狠刮他一眼:“闭嘴!” 下面拍马屁:“我知道了,上面看精英队太猖獗了,所以扶持我们b组来对抗,连这次十三年前的旧案都让我们跟着,就怕a组不配合,明队长肯定不乐意呢!” 金威霆气得破口大骂:“老子让你闭嘴听不懂啊?!” 精英组统统离开,一场危机消弭一旦,胡窈窕筋疲力竭的坐在沙发上,领班有眼力见儿的赶上来送水:“那您之前的断电计划——?” 胡窈窕白了眼:“但凡你长点脑子都说不出这话来。” 下属不好做啊,但凡领导没有明示,做好做坏都得背锅。 领班挤到人群里,就刚才发生的事议论纷纷。 男男女女手机屏幕上,几乎都出现了同一个男人的各种角度照片。 “哇塞,明濑啊!” 脩辟鱼软瘫着身子,浑身上下都是跳舞之后的汗水,她痴痴笑:“我一想到他都湿了……” “哈哈哈哈,要他能跟我睡觉,我倒贴钱给他!” 胡窈窕按了按太阳穴,优雅的扬起夸张美甲,在手机键盘上手速如飞:“女儿,明濑是谁?” 十几秒后,胡莉莉发来对方个人消息,陈词总结,条款清晰,是出生中央圈的三代,根正苗红,大学毕业后加入政府机关,因在出席国家级会议而走红,他容貌绝色到将一众娱乐圈精心打造的明星们都比了下去,又因官方身份背景,形成背景壁垒,神秘又高不可攀。 关于他的资料和行踪资料极少,但凡他露面一次,都会引来梦女无数。 末了胡莉莉问:“一想到道貌岸然的贵公子,也是您场子中的贵客,我对男的都没了兴趣,对了,妈,我的小同桌呢,他安全回家了吗?我给他消息也不回。” 胡窈窕整个人猛地弹坐而起,妆都差点吓脱了,把旁边的人也都吓了噤若寒蝉。 胡窈窕吞了口唾沫,问领班:“明濑他……订的是几号套房?” …… 将所有能推动的桌椅板凳堵住门之后,谢翊快速洗漱,爬上床准备睡觉,就跟胡姨一开始承诺的那样,一万块钱轻松到手。 上一秒谢翊还在担忧,纨绔子弟们发现被戏耍来找麻烦,下一秒他就开始做梦。 睡得还挺香,比在家里舒服多了,不愧是奢侈被褥品牌。 一直到夜风把他吹醒,他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忘记关窗户了,初冬的深夜温度能把人冻僵。 谢翊迷迷糊糊拉窗帘,冷透的风刮过他眼球,意识忽的就清醒了几分,他遥遥的看见路灯边上,站着一名身形熟悉的男人。 孑孓孤影被路灯拉长,悄无声息的溶入夜色之中,剪裁得体的特质制服,配饰大氅、长靴和手套。 他双臂自然垂落,身姿挺拔,当他站在长街上,无尽延伸的长街仿佛溶入了画框。 他双眼无声的凝视向谢翊所在的方向,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漫无目的而已。 他的身后跟着六名下属,与他穿着同款制服,沉默如月色过溪裸露而出的礁石。 亘古,而孤独。 说不出为何,谢翊只是看着他,就感受到了对方深入骨髓的气息,仿佛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一个没有回声的影子。 他所做的唯一动静,只是轻轻吁出一口呼吸,白雾逸散,也似一抹叹息。 * 之后谢翊一晚上没睡踏实,朦朦胧胧做着梦。 临近天光大亮,一个冰冷圆润的椭圆形柱形,从他眉骨游到鼻息。 他受惊睁开眼,看见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管,被一根细细长长的手擎着。 烟管后的胡窈窕朱唇轻启,吐出薄烟:“醒了?” 谢翊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呛出咳嗽。 “咳吧,咳清醒了我们好算账。” 胡窈窕在床头柜一划拉,递过来杯温水。 四十五度,握在手里恰到好处。 喝完水后,谢翊扑朔着双眼:“工钱现在就要给我吗?” 胡窈窕手劲灵活又老道的捏了下他胳膊:“搬家具划伤地板,修复五千,翻窗进来的人工费,两千……更别说你气走了中央圈来的客人!后患无穷,你看现在怎么赔我吧。” 谢翊轻叹:“阿姨,您给我的任务没完成吗?” 胡窈窕一愣怔:“这一码是一码。” 谢翊:“可您一开始也没跟我说不能损坏地板啊~” 他勇敢的直视胡窈窕,两三秒之后,胡窈窕笑了,她自然有无数方法收拾谢翊,可她独自来这面谈,就已经表明了她态度,谢翊也不过是顺杆找借口,让俩人都下的来台。 “从小就数你脑子最灵,我已经把钱转你账户里了。” 说着屁股先抬身,水波晃动的起身就走,惊得谢翊赤脚下床,追到她面前。 “姨,我错了,钱我可以不要,全返还,唯独凤凰精血,拜托了。”说着直接长揖下身。 胡窈窕骄傲的挑长眉梢,一副跟我斗还嫩了点儿的小表情。 “已经放你枕头下了。” 谢翊惊讶到不知如何是好。 胡窈窕难得笑得慈祥,“本来呢,也是打算等你考上大学之后给你的礼物,你爸街坊邻居的,我们也不能一点不照顾。还有呢,就当也是作了投资,你要以后混出名堂,对我们会所多少手下留情。” 胡窈窕话还没说完,谢翊已经直回了床铺,翻过枕头边缘,戒指大小的盒子,抓起来温温热热,像颗柔软的小心脏,甚至能感受到扑扑跳动的频率。 真是真——凤凰精血,才有的表现,绝对不可能是假药能替代的。 “谢谢姨,”谢翊激动到乱声,“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去去去,在学校里对我女儿多照顾点就行了。”胡窈窕一边离开一边优雅挥手,“快去学校吧,快迟到了。” 谢翊着急忙慌的去捡手机,坏了,昨晚外放视频放没电了,他穿好衣服连滚带爬的冲下电梯,一直走到一楼大厅出入口才看见电子屏幕,谢翊脑子咻地就是一声炸。 夜场工作人员怎么会早起?! 已经十一点,一上午的课都上完了! 谢翊先把货车开回家里,又去医院探望了一眼爸爸,爸爸精神状态好多了,医生说观察到眼珠子转动频率加速,应该是在睡觉,不出意外会很快醒来。谢翊补全费用,这才去学校。 时间已经到十二点半了。 苍青高中位于苍青老街北面,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百年……破校。老师照本宣科,学习全凭自觉,考试给钱就过,打架斗殴遍地,没有政府财政补贴和相关部门监督,学校一学期以各种名义征收各种费用,综合费用堪比人类私立贵族学校,至于究竟有多少墨水喝到了学生肚子里,只有学生自己知道。 谢翊就知道同桌莉莉读到高中连数学公式都认不全,考试全靠抄他。 家长们之所以捏着鼻子缴纳高昂学费,全是担忧正处于青少年时期的孩子没个约束,在外招摇惹是生非。 苍青老街教育衰败至此,归根结底还是没个出路。 只要是精怪,哪怕考到成绩第一,还不是从出生到入死只能约束在老街,读书无用论在这里盛行。极少数白领职位,如医生、教师,安排的全是些人类社会的闲散人员填坑。 要想跨越阶级,只有退局重来。 按理说谢翊的家境是不可能上得起学的,可他偏偏他是人类,还是天赋秉异的人类。 按凡尔赛的说法,是卷面分数只有满分,所以他才只能考到满分。上课时,老师讲试卷后面的大题,要谢翊不点头,老师都不敢继续讲下去。初中的时候就出过老师给谢翊试卷打错分,谢翊直接翻出全新七八种解法,老师直接破防。 校长破天荒的没有收取谢翊的学费,完全是出于家长们对于教学质量的投诉。缺一个学生,少多少学费。 这点账老头子还是很精明的。《 》 6、谎言 谢翊免除所有学费,还获得全额奖学金的要求之一,是参加学生会,负责学校宣发工作。 苍青高中学生会成员不多,部门按期排表负责各个区域秩序。 这周轮到谢翊所在部门去食堂执勤。 谢翊迟到,午餐已达尾声,吃完饭的同学看着逆流而上的谢翊。 “……听说就是他啊?” “啧啧啧、真是看不出……” 作为成绩拉第二名打一个长街还远的学霸,且一张脸帅得一塌糊涂, 谢翊对此表示凡尔赛。 金子嘛,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金子带上红袖标,挥舞着小旗子,别人来吃饭,他来打工…… 哦不,是执勤。 餐厅空气里浸满菜香肉香,直闻得谢翊口齿流津,他这才想起将近三顿没吃饭了,真折磨, 眼神不自觉查看别人餐盘中的菜色, 计划着如何最高性价比的大吃一顿。 偏还有同学来问他:“今天什么菜最好吃啊?” 这不瞌睡来了枕头。 谢翊大放厥词: “韭菜炒肉丝不错,卤鸡腿也还行,别吃番茄炒鸡蛋,鸡蛋可能一锅就放了一个,完全是番茄炒西红柿!” “噗嗤。” 同学被他逗笑。 谢翊这才看对方,墨绿色的前刺发,银制眉钉,耳钉,吊儿郎当,乖张戾气,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他非同一般,是精怪。 学校里所有人都认识他,名叫韦恩,高三年级校霸。 谢翊从来都离这些人远远地,这次也不例外,没想到对方居然追上来,故意大声说: “你说的我都不喜欢,” “我今天要了拌菠菜,炒芹菜,蒸莴笋,还要一瓶雪碧饮料——还要了两份,送给你一份啊?” 周围已经不少人看热闹,但也有胆小的端着餐盘溜。 谢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见好就收的说:“不用了谢谢,我不喜欢绿的。” 他想钻进人群里,却被对方大力扯住,袖套落到脏污的油地上, 韦恩大声嚷嚷:“妈的,装什么逼,昨天才去会所卖完,今天又来装三好学生了?!” 就像被油腻的膜糊住了神经,谢翊第一时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看向对方, 在对方扯动嘴角,要说第二次的时候,谢翊凑到他面前。 小声:“哥,我错了,我哪得罪你了?” 韦恩看着谢翊煞白脸色,流露出兴致,猛地一把拽他胳膊到身前: “否认啊,你怎么不否认?” 餐盘被撞到地上,发出巨响声响,惊得过道空出一块空隙,三名跟班伙同韦恩围堵谢翊,形成临时封闭空间。 腰胯抵住桌角酸痛难忍,谢翊的脸被迫直视韦恩双眸。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类三好学生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的……下贱,甚至比精怪还下贱,我们是被生活所迫,你们有那么多条门路可走,还来抢精怪们的工作?!” 学生会主席和好几名干事来阻止,韦恩才放开了谢翊,脸上阴鹜笑:“贱种,你给老子等着。” 迎着无数探照灯似的八卦注视,学生会主席推着眼镜框问他:“怎么回事啊?” 谢翊脸色森寒的摇了摇头。 谢翊最快速度吃完午饭,下午的上课铃已经响了,他踩着线进教室。 同桌莉莉把书立起来:“你被找麻烦了?” 谢翊揉着腕部一圈淤青,厌烦至极:“那就是一个神经病!” 莉莉往他边上挪了挪:“校长那么护着你,他们平时都不敢怎么主动招惹你的,今儿抽的什么风?” 谢翊:“有了我的把柄,好要保护费吧。” 莉莉半节课眼珠子都在滴溜溜转。 “我听说啊,韦恩和我们不一样,他能在学校里混得开,是因为他提早出入社会,接触了一些阴暗面的东西,对于学生来说是降维打击。” 地理老师忍无可忍:“说话的!给我站起来!” 谢翊立起身来,递给莉莉一个无语的眼神,分明在说,算我欠你的。 老师对于好学生态度和坏学生截然不同,胡莉莉可能就出去罚站一节课了,而对于谢翊,地理老师则把课本往后唰唰翻几十页,指着他还没备课的内容: “上课都不听,看来你是不需要学了,那就把293条老街的地基符咒归纳简述一遍吧。” 谢翊略一思索:“地基符咒乃千年之前天地感应所现之封印,中央掌权老街乃玉纹咒,远疆边邑乃角纹咒,山地区域为虎纹咒,平原旷野为水纹咒,水乡江泽为龙纹咒。海关湾口为锁纹咒,商贸中心为玺咒,交通要塞为旌咒。旧时于书信传递方面,平安无事则用壁字纹,求事用圭,事成用璋,集合军力用珩,战起则用璩,老街被毁用环,天降灾祸用琼。旱为珑。大丧用琮。” “苍青老街地基符咒是什么?” “水纹咒。” “没错,苍青老街有一条横穿中央的长河,旧时也曾用作水路运输用。你坐下吧,别再上课乱说话,如果不想被扣日常纪律分的话!” 下课班主任喊话,让谢翊去校长办公室走一趟。 作为全校第一且特招生,谢翊偶尔会被校方委派额外任务,如学科竞赛、补助报表等。 校长办公室在七楼顶层,百年老楼没安装电梯,谢翊爬得两腿打颤,心想,这就是需要年轻人让座的七旬老人的日常锻炼吗。 校长在隔壁小型会议室门口冲谢翊招手。 “喝口水,我跟你介绍一下。” 校长拍着得意门生肩膀,与在场中人环视一圈。 “他就是十二年前,地下实验室里的人类小孩,谢翊。” 谢翊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脑皮层未直接接收语言信息,他错愕看着校长嘴巴一开一合,说着他听不懂的展开。 “他们是中央圈下来的专案组成员,明濑明队长,和他的两名下属,阿喜和阿爱。他们在卷宗里看到你爸爸和你的资料,来向你打听一些情况。” 循着声,谢翊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宛如黑山中的浓雾感扑面而来,端着纸杯的手漾出大半的水。 对方也同样在看着自己,眼神镇定,公事公办。 四目相对,短兵交接,谁都没有说话。 男人双腿曲在会议桌下,双手也藏在手套中。制服面料挺括而冰冷,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这一角度衬得他禁欲中带着一丝性感,面部的肌理轮廓也很漂亮。 漂亮到不像人。 谢翊强摁着自己双腿,才没有冲屋外去。 连校长也都看出谢翊的紧张,还是孩子嘛,遇到事反应过激正常,他却没想到刚转身离开,谢翊跟着往外走,攒出身上仅剩的气力嘶声喊: “校长,他们骗了您!” 瞬间,他也能感受到几双目光尖针一样刺中后脊背,强行镇定清明。 兀自的恐慌令他咬紧后槽牙,“他们是潜藏入中央权力机关的精怪,来找我麻烦的!” 站在了门边上的校长,扭头以诡异的目光盯着谢翊,油亮头发下,眼珠子似乎在往外凸。 他看着谢翊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 “谁跟你说中央圈权力机关里没有精怪的?” …… “你好好配合他们工作。他们千里迢迢来学校找你麻烦做什么?事情在学校解决了最好,你也不想等到去你家访吧?” 校长离开后。 谢翊猛地回头,直视始作俑者。 他那双极其漂亮的黝黑眼睛,犹如无垠草荡中一洼透亮的野湖水,只消一眼,就给人有种从头淋到脚的畅快感。 谢翊被凉得皮肉发紧。 倘若说, 实事如校长所说,不必在意精怪身份。 那为何他们迫追的如此至紧? 十二年前旧案, 派当地的警务处就绰绰有余了, 值当从中央圈派专案组专事专查吗? 杀鸡焉用牛刀的况味。 恐慌、无助、警惕,种种情绪冲撞上谢翊脑门, 晕眩感由内及外震荡开去。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吧。” 逃避无用,谢翊抽开座椅,视线穿过重重椅腿,精准地扫中明濑,端正修长的两双长腿,矫饰完美的伪装。 离谢翊最近, 坐着一名长着鹰眼的男人,瞳孔占据眼眶四分之三,等同于佩戴超大号美瞳,瞳色中碎光璀璨,光华夺目,组合在一张平庸的中年人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依据资料档案,您是十二年前地下实验室中的幸存者,也是唯一一名人类小孩,能跟我们阐述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吗?” 鹰眼男对面,坐着名脸上生有鳞片的姑娘,磕着笔做记录。 而端坐正上方的明濑以上位者姿态,居高临下端详着他。 谢翊愣怔了下。 真就只是为了翻案陈年旧债? “我爸爸说,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抓到地底下,与爸爸关在一起。” “他们抓你们老弱小孩做什么?”鹰眼男问。 谢翊摇头:“我不知道,我问我爸,他也说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才七岁,什么也都不懂。” “他们拿你做什么实验?”鹰眼男问。 “他们每隔半个月,就会来抽我血,”谢翊揉了揉太阳穴,“大大小小的针管,五颜六色的试管帽,一根一根抽,然后摆在不锈钢盘里。” 鹰眼男说:“可依据存档显示,这群技术员是用精怪,研究细胞末端再生试验,你作为人类,为何要将你留下这么久?” 谢翊双眸转来转去,似在回忆:“大概因为我还是婴幼儿,需要人照顾吧,也有可能拿来做试验数据对比?你们研究档案去呗,一个七岁小孩能记住什么。” 鹰眼男朝明濑递过去一记眼神,明濑双手呈三角形搭落台面,透白发青的初冬日光透过窗户划开水一样的纹路。 他抬眸直视谢翊,击溃了谢翊艰难续存的自信。 “掩饰的肢体动作过多,回答过于流畅,很有可能是在撒谎。”《 》 7、审问 像被猛一把撺上岸的鱼。 谢翊猛地往后扬了扬脖颈,呼吸不上来:“我没有!” 明濑微往前躬身,空荡荡教室,唯独他被囚禁,这里一种暴露的气氛,将他所有一切暴露在明濑眼皮子底下。 过了好一会儿,谢翊才透过气,闷闷的说:“出地牢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回答的,现在也还是只有这一个答案,我把能知道的都说了,你还能从一个七岁孩子的记忆推断出这件事情的核心?” “是吗?” 明濑眼神中袒露出丝丝缕缕压抑,像浸泡过清水的绳索,一圈圈将他捆绑住。 “实验室的原始资料,在未失败之前,就失窃了,而后对手实验室抢先发表,核心数据相似到就差完整摘抄。这才是苍青地底实验室解散的根本原因。但几年后,对手实验室发现实验数据方向有误,这项细胞末端再生实验才暂时搁置。” 这一番话予以谢翊的冲击,致使他露出难以尽信的神色,但精怪与人类共存的世道上,发生这样的事,似乎又显得很合理。 “如今上面要继续再生实验研究,当然要对之前的涉案人员都进行调查。” 明濑从兜里摸出盒烟,挑起根搭上火苗,他的脸在橘红色光簇后恍惚: “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话,只好让b队金威霆他们来接手你了。” 谢翊一瞬间暗暗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入掌心,他从疼痛中汲取力量。 他不想回忆,不想解析那场童年梦魇,但噩梦却生黏在了他身上,不断地侵扰他的未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狭小地底实验室里充斥着消毒药水、器械,及永远不关的电视、和发霉干涸的食物。 “重整实验室,做什么?继续抓精怪,不虐不杀,但抽血无自由?” 被愤懑、痛苦和纠结冲击的谢翊,强行镇定住清明。 “一次失败,就再来二次、三次……精怪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明濑轻喷出一口烟,朦胧白雾后唯独那双眸子遽然透黑: “类似的实验从没断过,但从来没有过成功过一次,这一次等那位去世后,也会中止了。” “老大!” 一旁两名部下心急如焚喊断他。 生怕他言多必失。 谢翊这才从逼迫式审问中,捕捉到一点希望:“这样罪恶的事,就不应该存在!权利不应该以物种为界限,拜地基符咒所赐,精怪终究早已融入了人类皮囊啊,性命同样不长,针管扎入皮肉,痛感是一样的。” 三人沉默。 谢翊想冷笑,却嘴角下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无论我多少次梦起,都还是会扎针吓哭,我爸爸就跟我一起哭。梦里面爸爸问能不能少抽一点,可每次问,每次都没用。” 他怨怼的瞪着在场三人:“而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精怪……同样可以稳坐权利交椅,同样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可你们却甘心沦为人类走狗!” 气血上涌,说话不顾前后。 声音拔高到尖锐,伴随着桌面又一声击响,身量一米五的记录员小姑娘怒气冲冲:“你知道什么?!” 一旁横穿过来一泓冷意:“你们两个先离开。” 明濑拂了拂手,盯着起伏喘气的谢翊。 “我还有话跟他说。” 记录员疑惑不解:“老大,这孩子说得和档案上没差别,出来后害怕塑料制品,害怕医院,但早在几年前已经脱敏了,还有什么问题,是得规避我们的?” 捕捉了谢翊眉眼间一抹转瞬即逝的痛快,明濑平声说:“后面的事我来负责。” 鹰眼男忙递给记录员小姑娘责怪眼神。 两人大气不敢出的离开会议室。 本就空荡的空间一时变得更寂寞。 能清晰捕捉到窗外乱啸风声。 明濑忽然起身,迈出挺拔而笔挺的两条长腿,两跨步走到谢翊身边,两人距离一下缩短,氛围被压缩到半凝固程度。 昨晚那盘桓了一池底的蛇尾,又一次栩栩如生浮现到眼前。 谢翊捱不住扑面而来的刺激,避开眼睛。 “……你逼供也没用!” 我是一滴都没有了。 明濑面无表情,双手交互,取下手套,啪的声丢到桌面上,谢翊如同被抽了巴掌,猛地直起身来,一对比,才发现身高竟比对方矮上半个头。 人一矮,气势天然上弱上一截,何况这家伙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是谢翊绝不可能有的。 正有一丝泄气,明濑眸中的威压直接溅入了他眼中瞬间,把他气息都抽去了大半。 “说得挺好,滴水不漏,练了很久了吧,”明濑没饶过他,步步紧逼,“如果不是昨晚知道你有异能,我就信了。” 谢翊猛地呼吸急促,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异能的? 偶然撞见的、还是调监控—— 那么凑巧?仅仅是温泉里一面相逢,他过后调查自己? 这是谢翊最大的秘密,他是人类,却能在方圆十公里瞬移,这无法解释,除了爸爸无人知晓,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有那么一个瞬间,谢翊有直接杀掉对方的冲动,可这个想法仅存半秒就被否决,他绝无可能打得过久经战场的大精怪。 反倒是面对面的明濑怔住。 尽管掩饰的很好,可谢翊眸底那一瞬间的锋利,分明是带着杀意。 就好似被逼到了绝境中的小动物,龇着牙反咬一口。 明濑有种感觉,他离这个无比警惕的小凶兽越来越远了。 明濑向他抬起手,五指修长洁白的,绽放在空中白莲一般,带着类似于松柏的清新,做出邀请姿势: 谢翊呆若木鸡。 会议室条件有限,硬的不成,就来色诱? 明濑斜倚长身,宽肩窄腰,薄烟从一侧身缭绕而起,给他笼罩上一层朦胧气息。 “你是唯一一个能传递给我体温的,你的体质很特殊,我想再感受一下。” 会议室门口。 一左一右严阵以待的两名下属,忽然听见桌椅板凳摔倒声,紧跟着门被打开,少年气急败坏的走出来,潮红色从耳朵尖透到了脖颈根,直入衣领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真白啊,就像泼在清水中层层泅染的红。 穿堂冷风一吹,谢翊恍了下神,扭过头去,舌尖抵着下颚:“明先生,如果您冷呢,可以多穿几层,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的。” 此言一出,阿喜和阿爱的表情差点没裂开,回望会议室里明队长站在谢翊之前坐过的位子上,用优雅到挑不出一丝波澜的语调曼声说: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解。” 谢翊急蹿楼梯间,斜面阴影侧下,与会议室泾渭分明。 “蛇本来就是冷血动物的,昨晚都是幻觉。” 明濑没有追,他挑了根椅子,坐下来,分寸到不行。 “所以你也同样感受到了体温传递?” 谢翊像被最后四个字烫了一下。 明濑薄唇上下碰得随意:“如果您觉得这样冒犯,返学后我们可以去医院检测。” 谢翊身体往下一塌,以飞快的速度渐行渐远。 门边上两个人低声交谈,但以旁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这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啊……但让我联想到某人,追他的人从中央圈排到浮岛,居然也能吃闭门羹,啧啧啧。” “哦,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平地而起的乱风,将会议室门用力关上,中断了二人喋喋不休,两名下属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笑了起来。 谢翊刚回教室,胡莉莉就着急忙慌的说:“韦恩让我跟你传话,让你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 四下里响起嘀嘀咕咕声,如同蛰伏在草丛里的虫鸣。莉莉眼睛里闪过一抹狭促的快意:““要不你直接找个对象处得了……” 谢翊极其无语的看着莉莉,这性缘脑哪出跟哪出呢? 莉莉:“找一个能护住你的,韦恩不敢招惹的,唔……要不要找找我妈?我听她说啊,她认识的有些大佬人也还挺好的。” “你要我为爱当鸭就直说。”谢翊说。 莉莉笑得花枝乱颤,上课铃响,教室里安静下来,在老师讲课声犹如催眠咒,谢翊心乱如麻,半节课后下定了决心,低声向莉莉:“一会儿我先逃课,要班主任问你就帮我打个马虎眼。” 莉莉瞪圆眼睛:“我没听错吧,你一个靠奖学金和绩点成绩来的特招生,居然要翘课?!” “我得去医院看望我爸。” 谢翊偷溜出教室后门,跌足往学校大门反方向的操场狂奔,操场边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红砖围墙内侧长了棵歪脖子树,谢翊以前见过有人从翻墙逃课,规避检查。 谢翊惯来会给自己留退路,明濑要说的是真的怎么办?带他去实验室做复查,他下辈子可能就完了。 韦恩还要去校门口堵他。 真是祸不单行! 除了提前逃跑他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他不敢保证韦恩会不会提前在校门口等他。 谢翊使出吃奶的劲爬上围墙,刚还没来得及坐稳,下面有一个声音喊住他。 “小阿翊,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谢翊一低头,就看见了韦恩。 韦恩之所以能混成校霸,是因为他说话做事,向来真说到做到,说堵你肯定让你跑不掉。 谢翊把腿往上一收,以及来不及了,脚腕被只手狠狠扣住,往下用下一扯,他惯性倒下,跌摔在院墙外冰冷青石板上,他脚崴生疼,有些站不住了,下巴被人用力抬起,他对视上韦恩恶劣的眼神,韦恩身后三名男生锋芒毕露的围聚上来。 他们私下在偷偷递眼神,韦恩为何会突然对陌路之交的谢翊感兴趣?要说是为了杀杀全校第一的嚣张气焰,给自己添添威风,应该也不全是,像他这样能在学校里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全都因家长势力在背后作支撑,从小被灌输以丛林法则长大的孩子,往往出入社会后更容易杀出头筹。就连校长都对韦家避让三分。 大家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韦恩转变性向,玩女人玩腻了,想试试不同体位? 众人无不菊花一凉。《 》 8、私人影院 谢翊把腿往上一收,已来不及,连脚踝带人一起被拉摔到地上,激灵灵的刺痛从脚踝窜起。 谢翊嘶声吸气,然后下巴被人用力抬起,对视上韦恩恶劣的眼神。 以及韦恩身后三名锋芒毕露的男生。 男生们偷偷递眼神,韦恩为何会突然对陌路之交的谢翊感兴趣?要说单只是为了杀杀全校第一的嚣张气焰,在学校里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目的效果应该更好。 大家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想到一个更加倾向的可能。 众人无不菊花一凉。 跑吗? 往哪里跑? 老街能用的建筑面积有限,翻出操场院墙,外面居然是巷道,前后路都被封死,更何况他脚还有点受伤。 喊叫吗? 对殴吗? 对方敢提前守点,说明把自己的底盘都给摸清了,班里一定有韦恩的眼线,从他逃跑出教室起就打了小报告。 他一个只会读书的好学生,哪儿比得过他们更摸清学校小道岔路。 留给谢翊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他原本转速快的脑筋,被一抽一抽的痛感搅乱,冷汗一滴滴从额角冒出,他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裤兜,指缝里隆起盒子形状。 “怎么,你不是很会说吗?嘴巴放教室里了?” 衣领被韦恩揪住回扯,他鼻尖几乎碰到自己鼻尖。 谢翊有些喘不上气来。 “别紧张,”韦恩嘴里咬着棒棒糖一晃一晃,深碧色瞳孔深处渗透出伶仃笑意, “跟我说说昨晚你怎么陪完b组十个男的,又陪精英队a组的队长过夜的,说细点,我喜欢听。” 谢翊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煞白。 龊齿笑声不断响起,细密针脚往他耳膜里扎。 这些事,要共诸于众,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档案印记。 全毁了…… 怎么会这样? 韦恩一个学生,如何知道高级会所里发生的隐秘?! 他目的是什么? 谢翊在恐惧之中,脑筋也没停止过飞快运转,略一思索,已迷雾中探索出一条蜿蜒路径。 “你一个精怪,如何知道中央圈的内部编排部署?又如何知道他们来苍青街的动静,接触了哪些人的?这些,我要跟暨妖队的说,或许他们会很有兴趣的。” 韦恩的眼神瞬间下降至冰点,连三名跟班都感受都不对劲,松开了束缚谢翊的手。 谢翊抓紧时间扶墙起身。 挨打大忌,是绝不可瘫在地上,得把自己竖起来,凝成一个发力点。 一袭森冷影子笼罩住他,韦恩阴恻恻冷笑:“胆子很大嘛,还敢威胁我?” 谢翊咬紧后槽牙,嘶嘶作声: “我也不想跟你闹翻,我承认我惹不起你,你要想知道什么,我们找个地方关上门慢慢说,不可以吗?” 韦恩被他说的话愣怔了下,眼神里露出玩味神色:“你这家伙,胆子挺大啊” “不敢不敢,”踝处的疼痛勾吊起谢翊神经,他脸上浮现出讨好的面具来。 “昨儿我跟他们学了不少新花样,还没来得及练习,这附近不新开了几家私人影院吗?” 话音刚落,几声“卧槽”连续响起,那三人看谢翊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开始还是挑衅戏耍,现在绝对是避之不及。 连韦恩都愣怔了,同样是十八岁的高三生,承受力还没那么强,这一短暂的犹豫,谢翊的气势就上了一波。 “妈的,”韦恩骂道,“难怪听说姓胡那老鸨子没失误过。” 他眼神细密筛子似的,将谢翊重新打量了一遍,或许是过于人多缘故,空间感逼仄,温度高起来,所有人后背热滚滚的冒汗,谢翊强忍着不适,庆幸这一招险棋,让对方生出退却之心。 没想到却被韦恩突然上手,把谢翊胳膊往臂圈里一揣,紧紧贴身: “我的兄弟们都没实操过,你那么有能耐,给我们一起表演表演哈。” 谢翊来不及掩饰恐惧,浑身灌了铅似沉了沉。 韦恩看着他,嘴角嗪出恶意。 谢翊只能硬着头皮。 私人影院。 谢翊主动预付一大笔订金,在汇款备注页面快速打“稽妖办”三字。 在前台目光有一瞬惊诧时,谢翊折身挡在了前台面前,手忙脚乱的把登记本逐次分发。 “私人影院不用身份证,但得做记录。” “记个屁。”跟班们拽着谢翊就走,二十岁出头的前台哪见过这阵势,脸色都吓白了,头埋进柜台下面。 谢翊被拖拽上楼梯,腿软得如同面条,半步都走不动,气得有一个跟班在他后背上锤了下他,麻痛感直达大脑。 “你是不是当我们傻?看不出来你在拖延?” 听到这话,谢翊脸上矫饰的□□面具再也绷不住了,他的目的就是逃出暗巷报警,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只能死抱住楼梯扶手,他打定了主义,无论对方如何殴打他,说什么话,他都绝不撒手! “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的丑态放网上去?”跟班威胁。 “随便,你们就是霸凌,”谢翊原形毕露,手腕勒到透红发青,“你们也没资格证明我出现在会所,我可以说是你们霸凌不成的造谣!” “哈?我就知道。”台阶之上的韦恩缓步下行,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解除谢翊的困境,可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你是不是当我傻?嗯?” 韦恩的下行步伐踩到了谢翊所在的台阶,再一抬腿,膝盖抵住了谢翊腿根, “本想呢,在巷道不舒服,你自己走来,正符合我意,” 韦恩语稍上扬:“现在自作聪明的闹小情绪可不好哦。” 两人紧贴着,谢翊的脸能磨蹭到对方衣料上的粗粝,韦恩手指夹住他下颌,用力上抬,绷得谢翊脖筋发紧。 他抬眸,正对上韦恩的绿眸。 韦恩眸中深绿遽然爆亮。 那绿光并非是传统的圆形,而是左右晃荡着的,有着自发意识的,在不断蠕动着,延伸出丝丝缕缕触须。 然后,瞳孔中又出现了一对极其细少的瞳孔。 死死盯住倒影入眸的谢翊。 这是——双瞳? 遭受到飞来剧震的谢翊,还来不及分辨, 陡然间,绿光居然从韦恩眼眶中飞溅而出,落到了谢翊的眼睛里。 冰凉刺骨。 那一丁点寒意以瞳孔为界流窜,谢翊面部神经失去了操控功能,神经被切断了,大脑皮层反射性的朝四肢释放命令,也同样无一听从。 他的四肢也僵硬住了。 浑身冷,硬,像石头一样。 眼角余光瞥向四周,那三名跟班同样一动不动,同样目如死灰,居高临下的韦恩释放了一个眼神,那三人同手同脚的过来,整齐一划抬起谢翊四肢,将他往上一拔。 脱离了地面之后凌空架走。 这究竟是什么异能? 韦恩又是什么精怪?他如何有操纵她人的能力? 谢翊说不出话,身体悬空,无着无落。 而韦恩步伐闲逸地走向指定房间。 学校附近遍布好几家私人影院,与宾馆差别只在于没有盥洗室。 不过床,沙发,投影幕布,氛围灯,一应俱全。 三名跟班把谢翊按跪地上,双腿屈辱的呈m形,手腕使窗帘抽绳绑了,反捆身后。 谢翊头皮发麻地看着三人流畅配合,自从一进屋子之后,三人身上就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中,又开始说说笑笑起来,与在学校里的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谢翊又惊又疑又恐,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这三人的“自主意识”,有没有可能也是遭受到操控。 这种疑惑很快得到了验证,短暂休息之后,一个男生掐住他后脖颈,扯着他头发强行让他抬头,谢翊以难以置信的目眦欲裂瞪向韦恩。 韦恩坐在沙发里,大敞开双腿,指间转着投影仪遥控器,深得发绿的眸光打量着谢翊的狼狈。 谢翊额角渗透出汗水,滚落在白梨似的脸上。 “我错了,我不会把你打听的事告诉任何人的。” “哧,”韦恩不屑地咧咧嘴,“其实你要一早配合我,把事情都说一遍,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你说吧!” “听说他昨晚为你出了头?” 谢翊云里雾里:“什么?” 谁为谁出了头? 真要有那么一个人,现在能英雄救美,出头帮他,谢翊可以给对方框框磕三个响头。 韦恩一瞬不盯着他眼睛,分辨其中有无隐瞒,犹豫了片刻,轻声:“你不知道?这可是很少有的事,但绝对是第一次,为一个会所里的鸭子……” 这话语背后隐秘让谢翊又警惕又气恼,其委屈程度堪比走在半路上,被高空坠物砸到半身不遂。 他哑着嗓子,嘶吼回去:“我不是鸭子,我什么都没发生,您找错人了吧,您要有情绪,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对方呢,怎么,你喜欢人家,人家你不理?” 韦恩脸色一点点阴沉,如同蓄满了水的脏抹布,他不愿意被人看见他的情绪,所以隐忍的高抬起头,唇角勾扯: “你真的是……” “给点颜色就灿烂,” “给点时间就装傻充愣,声张虚事!” 左右见此立马上道:“老大,您不用担心,我们来给他教训!” 一个胖子激动得满脸肥肉颤抖,油腻的嘴角往下淌口水: “老大,您先还是我们先?” “嗤,”韦恩不屑,像看肮脏垃圾,“随便玩,别弄死就成。” 谢翊被吓得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他浑身抖索,跟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你们放学要堵我的事很多人知道,我出了事,你们一个也都逃不掉。” 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他正前方的男生,瞳孔直接退化出菱形,嘴角斜咧到耳根,露出细细密密森森白牙,脖子白泥一样越扭越长。 悉悉索索,谢翊眼角余光晃动,看见又有一名男生脱光了衣服,浑身上下都是黑密鬈毛,四肢退化成短蹄,靠后肢站定。 谢翊愣了好几秒,大脑才蓦然接受了对方长相,狭长脸的羊头,褐瞳中横成一条减号。 黑山羊精怪人力着,朝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 9、陷阱 ……这是,精怪化了? 这要被暨妖队抓住,绝对、肯定、立马枪毙。 但这却是间四面封闭的房间! 头顶传来咀嚼声,谢翊唰的一下仰起头,就看见了半空中有张人脸,悬挂在蜘蛛身子上。 不对,不是悬挂,那就是一张本就长在蜘蛛身上的人脸。 六根长长蜘蛛腿从天而降,往谢翊前后左右晃动,每根腿足足两米来长,长满尖锐细毛,忽然地,那张蜘蛛脸沉降到谢翊身侧,瞪着猩红色的双眼,狠吸了一大口他身上的味道: “好香啊~” 谢翊毛骨悚然,死命挣扎,绳索勒得更紧,舌尖用力去推绑住嘴巴的粗绳,透明的液体从他嘴角留下来。 看起来格外晶莹可口。 “先别玩太久,十分钟吧,他要不想说呢,那就再玩十分钟,”韦恩黏湿的舔了舔干涸嘴唇,黏腻的笑,“这可真是两全其美呀!” 此话一出,三人立马上下其手,谢翊吓得找准空隙,就地来回翻滚,精怪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戏,非人的面孔上露出同样恶劣的表情,瞳孔同样染绿。 那是三双与韦恩同款绿意的眸。 那绿光肉眼可见的形态在房间里飘荡,拉扯出触手一样的形状,弥漫到所有人眼睛中,再传递出去,把四人情绪也混沌勾连,四人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醉,越来越疯狂。 谢翊只觉得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怒意在熊熊燃烧,他逃避的动作太过激烈,“咣的声”一声巨响撞到了头。 激痛中, 谢翊脑子里的那根弦,断裂了。 在收到登记薄信息的第一时间,前台小姐姐就报了警,在青苍老街,报警大概率是没用的,警察三千工资,办事儿就是和稀泥,出事儿就是要钱,前台小姐姐严重怀疑,她这辈子的心理阴影,要在今日撂下了。 门口一暗,当前一人擦着门梁走进来,他身量高挑,宽肩窄腰,迈进大长腿几步抵达台前。 平平无奇走路的动作,到他身上极流畅有气势。 浅灰色风衣,内搭稽查队制服,上衣板正扎入裤腰。风给腰线掐出微凹形状,黑色制裤直挺挺插入短靴,手配黑色皮手套,衣领扣到最后一颗,从脖颈到脚底不露出一寸肌肤,禁欲感十足。 这是一名天生的贵公子,是神对世人的恩赐,他的五官无可挑剔,骨骼折叠度高,任意角度的完美媲美古典雕塑,契合轮廓美学的实践性产物,若是描摹出来做成教科书,都将流芳百世,当他走到前台面前,小姐姐有一瞬间的惊吓,大脑错误识别是乙游建模。 “您好,是您报的案?” 说话人是漂亮男人身侧的人,漂亮男人不用说什么,就会有人看眼色替嘴。原来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同款装束,小姐姐大脑却自动选择了屏蔽忽略。 听着台前磕磕绊绊的复述经过,明濑若有所思望向二楼。 这时,二楼楼板响起震动声,好几名男男女女往下袍,皆惊慌失措:“有人在惨叫……叫得太惨烈了,简直就好像在凌迟一样!” 用备用房卡刷开门,顿时一股对穿风急刮旋来。 屋里乱七八糟,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窗户大开着,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当阿喜和阿爱看见那张面容时,互相露出震撼眼神,不自觉后撤半步,留给后面的队长位置。 明濑在看见谢翊的一瞬,脸色陡然阴沉。 谢翊狼狈不堪的倒在墙角处,四肢被捆绑着,满头冷汗,眼皮疲惫到睁不开。 在众人踏入之时,少年浑身距离颤抖,往后不断蹬腿,眼球惊惶转动,在瞄清了来人的穿着,明确了对方暨妖队身份,谢翊的躁动才缓缓的安抚下去。 睫羽微颤着,眼眶通红。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口角被绑紧绳带。 一看就是遭遇了不堪设想的折磨。 但好在,少年身上腿上校服还在,虽有被撕破痕迹,脏污不堪,但整体完好。 应该是暨妖队来得及时的缘故,少年还未遭受到实质性伤害。 下属们忙得去帮助谢翊解开束缚,明濑则静静地站在室内, 袍角翻动,感受着对流风冲淡的屋内精怪气息。 “苍青街的精怪也过于为非作歹了,居然胆敢绑架人类!”小姑娘阿爱正义感十足,气急败坏,“抓到了必须统统枪毙!” “他们应该还没逃远,看,窗棂上还有脚印。” 说着鹰眼男阿喜就要去追,却被横过来的手臂挡住。 明濑神色凝重:“等等。” “怎么?” 明濑微侧脸:“阿爱,你先激动,你闻下残留气息,有闻到吗?” 正热血上头的阿爱听这么一说,扬起覆盖了薄薄透明鱼鳞片的鼻孔,往空气里嗅来嗅去。 余下几人虽然蠢蠢欲动,但还是耐心等待阿爱判断。 却不想过几秒,小姑娘阿爱“哇”的声,惊声尖叫:“各种精怪臭味里,还掺杂了一丝十分清新的、类似于雨后空竹一样的淡雅味道……好像是,某种的异能。” 这句话犹如尖锐箭矢突破了黑暗,瞬间将谢翊钉穿在地。 他将本就低垂的头落得更低,下巴几乎折到胸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藏住使用过传送异能之后,残留在瞳孔中的,白色光班。 离他最近的鹰眼男,察觉谢翊整个人突然萎靡了,赶紧关心他:“你还好吧?” 一句话,将场中数人都吸引过来。 那些眼神织成了冰层覆盖在他头上,而他落入了冰层以下的冷水中。 谢翊紧张到呼吸都不敢,也不敢发抖,恐惧憋入了灵魂里,只能在灵魂深处里战栗。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明濑附和:“确实是……很独特的味道。” 小爱走来走去,嗅来嗅去:“有山羊、蛞蝓、蜘蛛,好像还有一个我们认识的家伙。” 他们嗅到了他…… 是吗? 谢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已经站不住了,他只能庆幸自己本就是坐倒在地的姿势,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几分钟前,他以为自己遭此一劫,没有比这更遭到的事了,他没想到糟糕的还在后面。 暨妖队来得这样不早不晚,早几分钟就好了,或者晚到他恢复了气力离开,偏偏这样凑巧,明濑是能掐会算吗? 还是天生克星?! 他忽然想起,之前明濑说放学后等他,所以正好在附近巡逻? 他活该自己忘了这一茬,是自己把自己投入网罗之中。 可笑至极。 爸爸说了,千万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出他的异能,暴露的那一日,或许就是他遭受大难的时刻。 在险些遭受凌辱的那一瞬间,谢翊彻底失控,把这一规训忘得干干净净。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漩涡,眼见就要将他彻底吞没,却在下一刻,看见明濑径直走远,伸出佩戴有黑色手套的手指,朝窗棂上的脚印摸了摸。 “是他……不过他来了,又走了。” 正在像剥皮一样悉悉索索将绳索往下解的谢翊,分明看见了明濑背影的一抹萧索,他没有说自己,甚至从头到尾没在看自己,那个他……走了,他又是谁? 谢翊只觉得窗外冷风吹进来,将他濒临的崩溃吹散于无形。 明濑说的似乎不是他,在场中也无人注意他,是他自己捆束了自己。 明濑口中的他是谁? 谢翊脑中闪现过韦恩眸中重叠的双瞳,有另一双眼睛在他眼睛里睁开,那眼中眼之中灵活神色,分明不像是被韦恩本人所操控。 可这想法仅在谢翊脑中几秒,就被他飞快否决。 要是正常受害者,一定会大声疾呼,将所看所观痛词陈述,知无不言。 可谢翊却仿佛是被熄灭了的灰烬,神思厌倦到只想快速离开现场。 他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投不过气来。 在场中的暨妖队员们在按部就班的搜集资料,拍照笔录,他们在明处,谢翊在暗处,泾渭分明。 现场只有两个人无事可做。 明濑探身出窗,身体卷起风,刮起一片陈落在窗檐外地菱形脆嫩绿叶。 明濑看着绿叶,眸中精光一闪。 他脱掉手套,修长而宽大手掌覆盖在了脚印上空,催发出灵力捕捉。 精怪成为暨妖队的好处在于,他们更了解精怪能力,更能节省追捕难度。 雪泥鸿爪, 但凡精怪,使用灵力,同样都会留下踪迹, 稽妖办就可以通过残存灵力判断出作案者精怪,往往能快速锁定嫌疑目标。 下属们各司其职,正在收集屋中证据,冷不防听到明濑低呵一声:“撤!” 所有人猝不及防,都在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却在下一秒发现窗棂上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燃起来了?” “找水泼啊。” 明濑挥臂拦住众人,他高大身影如同玉山横挡:“这脚印是对方伪装的一个符咒,根本不可能熄灭。” 从谢翊角度,恰好能看见明濑指尖发黑,掌心有灼烧痕迹,一看就皮肉发焦的痛感。 “那就这么看着烧吗?”阿爱不解。 注入了强大灵力的符咒,纵火如同泼油,几乎是在眨眼间,窗帘、墙壁,眼前所有都燃烧了起来。 明濑皱眉,微一犹豫,突然间,那些火光招摇着,一簇簇激射而起,窜天猴一样直窜到天上, 紧跟着, 砰砰砰,一阵激响炸裂, 黄昏晚霞, 竟化作浓墨重彩的烟花倾洒而下。《 》 10、威胁 楼下有路人尖叫:“哇,好漂亮啊——” 漂亮吗? 拿人命换的。 明濑清晰判断:“不能救,是信号弹,它们马上就会来围攻。” 谢翊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耳朵。 什么人胆敢偷袭拥有生杀判定权利的精英队? 然而作鸟兽散的队员们,应证了明濑的命令,室内一时变得空荡,荜拨燃烧声不绝于耳,浓烟从四面八方涌来, 明濑拨雾见人,黑黢黢眼眸攥向他, “走。” 明濑伸出手背蜿蜒青筋的冷白手背,明濑骨结比一般人大,手也比一般人宽,却厚度偏薄,罩过来仿佛黑云压境,直逼得谢翊无处可躲。 一股寡淡的清香气息冲破了浓稠火烟,谢翊胳膊被攥住,下一秒,足下失空,视线翻转,身体精准无误的落到了一面宽阔背脊上,薄肌下覆着肩胛骨,每一寸都是他的身体,软中带硬垫住他。 恍惚中谢翊有种错觉,他刚好不容易逃脱了抓捕他的网,侥幸挣脱下悬崖,生死垂危之际,新的一张网接住了他。 明濑一只手反过来横住他腰,谢翊往后倔强的扬起头: “别,我自己能走。” 就在浓烟险些将他们包裹之际,明濑先一步纵身上了窗沿,无边的烟火浩浩汤汤,无穷无尽的在后面追,谢翊甚至看见了明濑侧颊上的一抹黑痕, 发丝也被灼热温度烫到微卷。 “你太慢了。” 下一秒,明濑一纵三米远,刹那袭来的失控感吓得他紧抓住明濑衣裳,或许是刚被热焰包裹的缘故,明濑皮肉下有些暖,暖中带着寒,他感觉自己像卧在冰上。 风声呼啸,清洗了几乎快涌出泪的眼睛,和满口满鼻腔的烟味苦涩, 谢翊说:“火灾你们就不管了?” “火灾始作俑者的目标是我。” “什么?” “灭火阿喜他们会配合消防队,只要我引开追兵就行了。” 明濑一边说一边在连绵成片的屋檐上急奔。 谢翊被颠的心脏都快吐出来了,迫于无奈只能抱紧他。迷迷糊糊地说:“放信号弹的……是什么人啊?” “和我们一样。” 谢翊被明濑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整的有些迷糊,和谁一样?人类还是精怪?明濑话语透露出谢翊从没想象过的世界。 仿佛是防洪坝中泄露的一小簇水流,水流后深藏着不敢想象的庞大力量, 谢翊本能的对未知恐惧,不敢再问,他的侧脸贴明濑后背上,于风声中捕捉到心跳声。 ——噗通、噗通。 果然是冷血动物,跳动得很有节奏的心率心跳,频率只比普通运动稍微快了一点。 只不过,他的身体似乎没有冰块那么冷了,就像灌了一床暖水的床铺,每一寸都妥帖温暖。 谢翊疲惫的微合上眼皮,不知明濑要带他哪去,哪去他都拒绝不了。 苍穹之下,屋檐以下,他们如同漫步在星河之中。 “果然,你的体质经过特殊改造,靠近就能温暖。” 不经意间,猝不及防一句,像细针挑开了谢翊神经,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明濑这家伙,难怪如此好心,是借着这契机测试他体质呢! 无一不是为工作尽职尽责。 “别乱动,” 明濑按着谢翊弹性十足的腰掐下去。 谢翊强遏住喉咙里的咕噜声,气鼓鼓说,“做什么?” “看,街上是什么?” 没有生产资料,一切只能靠供给的精怪,却又被国家排除于福利补助之外,为了生存,只能做娱乐行业大肆做无本买卖, 除了午夜场金迷纸醉,黄昏交接之时,老街也会举办花街游行,来吸引游客, 只不过花街游行耗尽巨资,还是公益活动,非重大节日不得举办, 谁也没想到,区域领导们为了恭维中央圈来的精英队贵客, 居然会在今日举办百鬼夜行—— 就连谢翊这辈子都没超过五次, 一时间看愣怔住了, 苍青街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境地, 一边在放火,一边在放歌, 灯火冲天,燃亮半壁夜空, 街面上人影憧憧, 所有精怪们自发组成游行花车,生得漂亮的狐族、毛茸茸族,在前开道。 紧跟着的是蝎魔等,尾后翘起高高蝎尾;有化作萤火虫来回飞舞、顷刻散开的血萤,头上长着羊头的养魃,走一路、拖一路白泥的蜒蚰…… 天上飞的、地里爬的,水里游的,全来了街上,混乱成团,扭曲蠕动。 不断冲撞又不断被撞回来的鸟,月亮被形似油囊的球状遮挡,各种触须从球上延伸而出…… 对外却刊登为“化装舞会”! 街面上看谁都像人,细看去却各个都不是人,有保安装扮的人敲着锣,“咣咣咣”通报,“着火啦——着火啦——”左右精怪大呼小叫“我活啦——我活啦——”一边哇哇哇朝人身上吐口水。 保安气得伸手去抓,血红色长指甲对穿过对方身体,对方身体却是道虚像。 没有人,连那保安也是精怪。 百鬼夜行不出门,出门的都不是人,这是专属于精怪的盛大节日。 明濑耳边连麦闪烁出蓝光,明濑足下暂停,顺势将谢翊一放,谢翊一步踉跄,崴脚差点顺屋檐滑下去。 越来越疼了…… “有点麻烦,”明濑耳麦上的蓝牙消失了光,他在圆月镶身中侧过脸,血红色的月光照亮他半边,仿佛是失落已久的孤魂,融不入喧哗吵闹,幽幽鬼气也撩拨不起他情绪: “可以拜托你晕一下吗?” 谢翊“诶”了拉长音,缓缓回神:“什么,怎么晕?” 明濑骨节分明的手指搭落在谢翊肩上:“苍青老街不安全,可能得去暗堡。” “什么?”谢翊没听明白,“……汉堡?” 话音刚落,一道冷光飕飕的擦颊而过,谢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刺痛就已经在脸上出现,他抹了把脸颊血痕,落雨了吗?怎么红的? 视野翻转,明濑已抓住他倾倒入巷。 “真快,比之前进步。” 什么? 刺痛在脸上挑起,谢翊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难道刚刺向他的白光,似乎是箭矢, 这意味着, 刚才他与生死交错一瞬间! 真被明濑言中了, 有人冲百鬼夜行的混乱来杀他们! 谢翊吓得手脚发软,抓紧明濑大衣,质量上乘,有些滑不溜手: “我要去医院!” “我还没给我爸爸送药!” “小声点,” 明濑拍了拍他露出一截的毛茸茸的脑袋,重新将谢翊背起。 起纵飞落,谢翊的脑子也跟着抛上抛下,呼吸间有种接近于失重感。 他只能抱紧明濑的脖颈。 只要抱紧,温度传递,明濑身体也渐渐暖起来,像正常人一样,甚至还能感受速度快了一些。 “抓紧了。” 话音落处, 哪怕是没坐过豪车,但谢翊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后坐力, 明濑速度快得周围街景都成了虚影。 然而还是有无数影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细看却什么都看不清,一看就是精怪,动用了追踪隐匿功能。 果然…… 像暨妖队精英队这种斩杀同类者, 也同样为同类所追杀。 即便谢翊了解到这一层,亲眼目睹还是狠狠大吃一惊, 如此枉顾法律, 逆反天罡, 他作为一个人类,落到这些精怪手里, 同样必死无疑。 明濑猛一个转身,体若游龙,折入另一条暗巷,谢翊几乎被带得飞起,没跑出几百米,巷子尽头又被重影笼罩,洪水猛兽一会冲涌而出。 惊吓接二连三。 老街可建筑面积有限,楼宇之间巷道犹如毛细血管一样阡陌交错,谢翊被他带飞,两人贴着墙壁不断奔走。 影子在黑暗里不断膨胀、扩张,伴随着刀光闪烁及霍霍风声,追踪无处不在,无数次余光中,谢翊看见了影子露出的原型,有节肢类,树木类,毛茸茸兽类。 暗巷走到尽头,又一轮影子摇晃着堵过来,前后夹击,已无路可走。 “糟糕了,”明濑忽然说。 谢翊猛地像被抓挠了下缩起身体:“啊,我与你不是一伙儿的,我要这么说,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明濑垂眸看着他笑,他生得极好看,暗色路灯落入他瞳孔,却不达底层,透出松落疏离。 谢翊难免惊艳。 短暂的歇息,追捕已迫在眼睫,谢翊几乎看见了从黑暗中伸出数双毛茸茸的手,将将勾扯向明濑衣角。 空气中的浓重腥臭味翻倍。 千钧一发之际, 明濑就着相连的手将他往怀里一带,凌空再度飞起,月光在他们后背镶嵌, 他们一跃在丛丛屋檐之下! 成为一方老街最高点。 足下前后夹击的追兵碰撞到一起,“轰”的声发出震耳发聩的动静,白灼刺目的火焰原地爆炸,各种纸片、浓浆、及绑织用硬物飞起。 “这是——?” “傀儡兵,叛妖突破不了地基符咒,先动用灵气来制造事端。” 难怪不打,谢翊惊讶不已, 可这样的事应该是上级机密吧? 他之前不是没短暂怀疑过,为何为何冠盖满京华的明濑会被精怪追得四处逃窜,原来是犯懒,纵横交错将所有敌人引诱汇合一处,再一举歼灭。 暗巷如此动静,当然不可能没人会察觉,百鬼夜行的队伍里,已经有头伸进了暗巷。 再一次落到新的暗巷中,摆脱了追兵,明濑办点不点松懈,再一次拢住明濑,二人继续极速前进。 每一次路过街头,都能看见火光。 像在暗屋中不断重复闪过的胶片片段, 学院路那处火光最大,恍若白昼,数套屋顶翻滚着浓烟。 “要找不到那几个人,说不定上面只能抓你交差了。”《 》 11、顶嘴 明濑一说话,谢翊立马瞪他。 他昂扬气势一冲撞上明濑,如同暗流激浪拍打无边礁石,对方无动于衷,兀自冷硬。 明明那么好看一张脸,说出口的话却那么可恶。 谢翊悄无声息松开缠绕他的手臂:“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受害者。” 明濑眸色闪烁,几分真假。 谢翊气得,想直接跳下来就走。 明濑却紧了紧,箍紧他: “我赶时间。” 他说话语气不留一丝商量,不给予谢翊选择的可能,谢翊明白,他并非一两次亲密接触就热血上头的人,这样高身位的人协助自己,都是为了案情。 要不是碍于对方精英身份,谢翊真想直接撕破脸,可他害怕过两天要在家门口撞见他家访父亲,脸该往哪搁。 短暂的一犹豫,两人距离医院更近了,明濑提速速度堪比开车。 远处,天上有星云,月光像绣在云层后,黑天鹅绒一样的穹顶,被各种燃烧和爆炸,一会儿被染成明黄,一会儿被染成红紫,彩光里还穿插着一股股的黑烟,飘着,荡着,变化莫测成不同形状,皮影戏也不赶这拿天地作帷幕的火灾生动有趣,烟缠着火,火纠着烟,火舌与火柱延绵,吞吐,纵横,摇摆,人也被这极富生命力的等离子体形态所震撼住了,只觉得世界陷入前所未有地荒唐。 及至医院特殊的消毒水味道涌上鼻尖,谢翊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住院楼高层的阳台外。 脚甫的落到地上,谢翊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方面是担惊受怕,一方面是脚腕处更疼了。 明濑看了他几秒,忽然地就蹲下了膝盖,宽大绰约的风衣逶迤一地,掩饰住他身形,带着蜿蜒青筋的冷白手背,一下捉住了他的脚踝。 手套表面泛着暖,皮下冰冷腻滑。 谢翊瞬间就像被洞穴里的蛇咬住,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脏,他的身上刚刚经历过不幸,挣扎:“你做什么——” 话还未完,咔擦声脆响,如同脆玉坠地,钻心疼痛直窜天灵盖,谢翊尖叫了一声,往后撤,脚踏踏实实的点在了地面上。 咦? 不疼了? 谢翊错愕低头,看见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明濑眉眼晃动在有些凌乱的鬓发之下,发端闪烁着珠玉一样的泛光,脸藏在了阴翳之下,缄默中在流淌着什么。 多少有些不礼貌了,无论是此前逃命的依附,还是眼下恶意揣测,转瞬之间,谢翊察觉自己就相欠对方不少。 服软的神经在脑中隐隐拨动。 明濑已经起身,拔地而起的压迫感,山呼海啸一般卷醒了走神的谢翊,明濑抬手一扬,风衣兜着风,铺天盖地的把谢翊掩了进去。 谢翊满身被熟悉的气息侵扰,身体几乎融化在里面。 明濑端详着他:“这样看起来就正常了。” 谢翊有些慌乱,仿佛被关进了狭窄牢笼,一寸寸约束,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始作俑者往后退,背抵到锈迹斑斑的铁围栏,铁屑落在他布料光滑的黑色制服上。 薄得一层打底,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身形更显硬挺。 “回头我会安排火灾善后,”明濑纵身上阳台围栏栏杆之上,危危的往外倾斜半边身体,“要不想直接被警察局抓走的话,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发生的事。” “欸,”谢翊这才回过神来,他声线虚弱,魂在天外飘, “那四名同学……你们会杀了他们吗?” 明濑眼神透过来,仿若被烟雾晕染的呛人:“你这么关心伤害过你的精怪?” ……只是害怕供词陈述出自己的异能。 谢翊心脏砰砰乱跳,捏紧了双手,满掌心薄汗。 “因为是同学……” 明濑没回答,连谢翊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实在牵强,他笼罩在明濑眼皮子下,好似身体每一处都在漏风。 “地下实验室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谢翊咬着舌尖,差点就要丢盔弃甲了,却在明濑悉悉索索脱掉手套的声响中哑然。 触碰过自己的手套,被明濑丢在风中。 风一卷,带走温度,没了影踪。 谢翊顿觉风衣里扎出无数细小利剑,难受得几乎站不住: “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将大衣洗好后还给你。” 明濑穿得少,风掐出腰线弧度,凛冽气从身周汇聚,他看向他,带着点儿明火执仗的意思,谢翊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濑眼中的黑郁裹住了他: “不是出于公事,我就不能对你照顾一点?” 就像一颗碎石子砸在玻璃镜上,谢翊心底里裂出细纹,慌得想闪躲: “地下实验室的事我真不知道其他的了。” 明濑眼神微沉,与此同时,他耳麦上的蓝光也闪烁好几秒,蓝光映衬他眼角蕴着蓝光,仿佛瑰丽浩荡的极光。 “地下实验室的事,务必得经我手调查,下次我们去暗堡再谈。” 谢翊顿时烦躁不安。 忽然地, 明濑屈身一仰,墨发倒挂,身体束成长形,一百八十度跌入楼下。 谢翊几乎是在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喉咙里的尖叫还未爆发,人已冲撞到围栏边上。 颤抖着俯身一看,地面空荡,哪还有什么人影。 脑子里发出晨鼓暮钟的闷响。 啧, 不愧是精怪…… 没自己拖累的话,他或许连被追赶都不会有吧。 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和他一直有接触了? 夜风倒刮,吹得谢翊灵台清明。 他想起来:“爸爸!” 攥紧风衣兜里凤凰精血盒子,飞快往爸爸病房跑去。 病床空无一人。 谢翊以为自己记错了,赶到护士台去询问,却得出意外结果。 “他下午醒来就闹着要走,说老毛病了没啥事,我们出于对病人负责当然是不允许的,可架不住他偷偷溜走啊,”夜班护士说。 “检查也没做全,主治医生也还没会诊,没见过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你要么把他劝回来,要么在家属知情书上签字。” 谢翊下意识摸向手机,空的,丢在了火灾现场。 真是祸不单行! 他向护士借了手机,铃声快停了,对方才接起来。 “参加游行呐?”爸爸笑呵呵,“我给你电话都关机。” 谢翊压低声:“我现在医院!” 爸爸沉默了下。 谢翊瞥了护士一眼,转过身掩住嘴:“你拿身体开什么玩笑?!” 爸爸沉下语气:“我活到黄土埋膝盖了,轮到儿子管老子了是吧?” “别跟我胡搅蛮缠,”谢翊生气,“我千方百计给你筹措医药费,你呢,把家人当什么了?” 爸爸声音弱了些:“你读书还要花钱,处处都要花钱,有那钱做什么不好,往医院打水漂。” “行行行,你厉害,”谢翊说不过他,“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撩起大衣,原主人渗浸的寡淡烟味,一下寥散到他鼻尖,他拢衣越紧,味道就散得越快。 像怎么都抓不住的幻觉。 他狂奔回家,穿梭在百鬼游行即将散场的乱影中,他正常装扮反而显得另类。 家住在距离医院三公里远的地方,靠近学院路方向,空气里飘来各种烟火呛味,塑料味道可能是食品便利店?木材味可能是家具店?循着这些气息,往日里商铺里对应的音容笑貌在谢翊脑海中浮现,从谢翊七岁出地牢起就看着、伴着,如同统统随风而逝了,一切都看似因他而起?! 谢翊打了个猛烈寒战。 明濑的话在他脑海浮现:要上级怪罪下来,需要找出火灾肇事者。 ……说了还不止一次。 虽然语气听上去有些像开玩笑。 可要是真话套着假话语气说,不是开玩笑呢? 毕竟明濑至始至终没否认过自己罪行! 今晚的审查笔录因意外中断。 那, 过后呢? 谢翊越想越害怕。 火灾现场就五个人家境都不错,唯独自己,怎么看怎么适合背锅。 精英队也会和普通暨妖队一样,是浑水摸鱼、不辩黑白吗? 正常来说, 都是沆瀣一气, 蛇鼠一窝, 上梁不正下梁歪, 现场可没有监控…… 新闻里,当官的为了保住乌纱帽,什么事做不出来? 谢翊牙关发着颤,一半累,一半气,好不容易回到家门口,想了想又绕到屋后。 苍青街一大半精怪都租住在群租房,谢翊家这样的带院平房非常少见,是七岁那年,实验室以资抵债给他们的赔款。 三百多平使用面积。一进一出格局,坐北朝南。正房镇北,左右厢房,南侧倒座房附门。 高中之前,爸爸还将东西两套厢房出租,精怪们人妖混住,养猫遛狗,走动频繁,还时常发生斗殴偷窃事件。 谢翊以全资奖学金上高中之后,爸爸就直接不再让租客续租了。 按爸爸说法就是,他开车挣钱足够两个人生活费。 他的学业万万耽误不得,充足的睡眠是最重要的事,谢翊是一定要考出去的人,这是爸爸毕生心愿。 谢翊从西屋翻窗,这里常年处于装修通风状态,换上了备用的的衣服,谢翊穿过庭院,路过开垦的一平方葱姜地,还用手扶起了一株被风垂倒的葱苗。《 》 12、等你考上大学了 进了北主屋,门半开阖,屋里透出暖气,灯熄着,唯一光源就是正墙上的壁炉,兼具了照明、保暖,及煨水壶的作用。 谢翊走到壁炉摇椅前,爸爸睡得正沉,手交错放在肚上,本就蜡黄的脸色,被火光映照得更加没血色。 尽管如此病态憔悴,但还是从爸爸脸型和高鼻梁、深眼窝,看得出几分年轻光彩。 谢翊取了薄被,轻手轻脚搭给他,薄被刚落身,爸爸就睁开了眼睛。 “回来啦。” “嗯。” “饭给你煨在灶台上,要凉透了用微波炉打打。” 大病未愈,从医院逃出来,就为给他做饭。 谢翊鼻尖发酸,蹲下身,手抚在爸爸腿上。 爸爸衣服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味,因消瘦而空荡的裤腿,挨近壁炉的一边热,远离壁炉的一边凉。 “那些都先不着急,你看看这个。” 谢翊从兜里取出凤凰精血盒子:“这个是胡窈窕送给我的,说药很灵。” 爸爸看着盒子,先是欣喜,而后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你怎么和那狐媚子打上联系了?” 谢翊简单叙述了下昨晚送货的事,掩饰了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只简单提炼说:“我去送货,胡窈窕从胡莉莉那里知道我家状况,说这药是给胡莉莉备了好几年,都快过期了,就当做是提前给我的升学贺礼。” 爸爸游移不定:“那老狐狸会做赔本买卖?” 谢翊简直搜肠刮肚:“我从小到大给胡莉莉背了多少锅,补了多少课,没我说不定胡莉莉早都留级了……况且她说这也是给未来的投资。” 资助优秀学生为己所用,这样的事倒屡见不鲜,爸爸眼神一时有些复杂,谢翊怕他又耍性子,催促:“我得看你吃了这药,才好去吃饭和背书啊,您也别太心里过意不去,大不了以后我毕业了攒钱,把钱翻倍还给她!” 爸爸目光发软,整个人都流露出一丝无奈:“……是爸爸没用,让你背负这样的负担。” ……又来了。 ……明濑无声惊醒过来。 直立后座让腰肢有些酸痛,一睁眼就看见黑洞洞的车窗,分不清是几更天。 车辆还在缓慢行驶中,主驾驶的阿思察觉到他呼吸频率变化,开始就今晚案情做简单陈述报告。 叛妖经验老道,利用百鬼夜行的混乱,因地制宜制造出这一起突袭,再迅速撤离,没有留下多少有用的线索。 “那家伙,与我们周旋多年,都有经验了。” 明濑说话的声线有些不稳。 阿思透过后视镜看他,已是初冬季节,玻璃窗上覆上薄雾,白色烟雾往他瞳孔深处一丛一丛弥漫。 他唇色挂霜,脸色僵硬,看脸色就冷极了,幽幽寒气四肢百骸逸散而出,往体外丝丝渗透。 车内开着暖气,温度却不比野外高出多少,仿佛立着一龛冰雕的佛像,幽幽散发出凉气。 “您今天是灵气耗费过度吗?” 看起来明濑的状态比平日里更糟糕。 明明这点损耗对于浴血奋战过的精英队来说算不上什么,明濑细察着体内状态,心中隐隐警惕。 他先天体质冰寒,溯源于蛇精本态,至于为什么比普通冷血精怪更冷彻透骨,暨妖总局局长给出的解释是,那是他先天灵气充沛,有得有失的缘故。 可为什么这些凝聚了灵气精粹的冰寒,会在接触了那名少年之后冰消雪融呢? 他刻意抱着谢翊辗转暗巷多时,身体就温暖了多久,可一旦离开,热传递就归于无根之火,重坠寂冷。 就像是融化了之后再次凝聚起来的冰块,质量多多少少都会发生变化,他此时身体的状态也是如此,比平日更加疲惫,更加畏冷。 久等不到回复的阿思,自作主张的提议:“老大,我载您去暗堡休息吧。那里有取暖设备。” 明濑有片刻失神,地下实验室,体质特殊的人类,及自己的很久以前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下暗堡,一切线索如同散落在海上的孤岛,彼此互不相连,却又隐隐之间存在着联系。 明濑将这些线索锁死记忆里。 翌日四点多,谢翊就听到了隔壁屋的动静,为了照顾爸爸起居,谢翊一直住在爸爸隔壁屋。 当他揉着睡眼惺忪的出门,看见爸爸正焦急的在原地打转。 一见他,爸爸立马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气息稳健,劲头也足,一双眼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有用,孩子,这药真有用!” 谢翊愣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爸爸说的是什么,他按亮灯,客厅亮堂起来,也照亮了那名中年人,他面色红润,眼角细纹都退淡不少,看起来像转瞬年轻了好几岁。 谢翊微微惊疑:“这药效果这么强?” 他以为一颗丹药下肚,是水磨工夫,渐渐恢复,没想到爸爸简直重获了新生,甚至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谢翊被这四个字吓得发杵,爸爸却乐个不行: “就像强力激素药有副作用,这药我知道,一旦服用了,每半年就得进食一颗,类似于人类癌症特效药,随着时日推长,加大药量或酌情好转。” 谢翊心沉下去:“所以这药有依赖性?” 爸爸点点头:“所以你说那老狐狸给她女儿攒的,有可能,但应该也是她女儿小时候需要,后来停用了,能靠自己恢复就靠自己。” 而爸爸病灶多时,情况愈差,内底空虚,只能需要外来的助力了。谢翊叹了口气: “也好,也好……半年过去之后可以再买新药。” 总没比希望的好。 谢堃沢惶惶避开儿子疼惜的眼神,多少有几分愧疚:“浪费钱。” “什么?”谢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一个半截埋黄土的,有什么好活的,一颗药好几万,半年买一次!我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还得攒给你读大学……” “爸!”谢翊嘶声怒吼,“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药这功效!” 久病自医,谢翊从爸爸窃意闪烁的眼神中,锚准了心中猜测,顿时心脏被划拉出大口子,痛感呼哧嗤往上冒。 “读书,读书,读书,一天三句话就不离读书,好像我读了书就能找到好工作,你就能长命百岁一样!家没了,我读穿中央圈最高学府的博士又有什么用,您究竟懂不懂?!” 谢翊越说越激动,后怕、惊喜涌成暗穴,“还是说您另有什么目的,在瞒着我?” 始终没言语的谢堃沢,被儿子这句话激得蹦起来:“我能有什么目的,我有目的,还不是为了你啊!” 到底是没压住情绪涌出了眼眶,谢翊转过身,关上门,咣当巨响。 不出十分钟后,客厅里传来轻微关和声,谢翊拉开窗帘,看见爸爸蹑手蹑脚的往外走。 谢翊气得豁然开窗,怒吼:“你身体才恢复,又要去哪?!” 爸爸扬扬手机,偷感十足:“学院路那边发生火灾,需要大量车辆运输,我赚钱去。” 谢翊差点没给气骂脏字,简直要钱不要命了。 他披上外套,紧追上去。 平日里谢堃沢肯定痛骂谢翊不好好睡觉读书,但今天事出意外,他忍了,父子俩并肩走到停车场,气氛一时胶着。 坐进车里,一晚上露天的车内凉透了,还带着久经烟熏的缭绕着,混合了食物残渣味,谢翊一下没忍住吸入鼻腔,打了个喷嚏。 爸爸的手立马就递过来了:“是不是发烧了,你这孩子,我——” 谢堃沢要絮叨的话被谢翊一个眼神制止住了,讪讪的开始开车,那表情分明哀怨儿大不由爹啊。 谢翊揉着鼻尖,忽然神使鬼差的一个问题,把手背贴到爸爸额头。 “怎样,烫不烫?” 爸爸扭动着避开:“行了,行了,你小子,跟你爹有够记仇的。” 那倒不是。 谢翊其实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口:“爸,我从小身体有没什么特殊的,比如能让人身上变暖……” 爸爸莫名其妙:“以前在地牢,一到冬天你冷的跟冰块一样,天天小脚贴来冷我,你忘了吗?” 是有这回事。 恍惚记忆闪回来,谢翊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还是说:“爸,这两天又有上面的来调查那起旧案,看您出院,可能得来找你。” 爸爸立马警惕:“你没说漏什么吧?” 谢翊摇头:“这么多年,多少次了,都有经验了。” “正常,”爸爸头往上仰仰, “那个圈的,一旦有人快死了,就旧案重提。那实验叫细胞末端再生实验,研究的事端粒和端粒酶的作用,如何通过精怪基因,延缓细胞端粒缩短的进程,以达到延缓衰老目的,通过我们人参精,龟精,之类的,妄想使细胞如何分裂,却又不会癌变,简直异想天开!就算是精怪,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特别是现代灵气枯竭,更是与人类活的寿命差不多长。他们研究了几百年,还没醒悟!” 谢翊看着爸爸喋喋不休,脸色逐渐变得古怪:“爸,你究竟是什么学历啊,如何懂这么多学术术语的?” 爸爸一脸义愤填膺截然中断,眼眸深处被浇了水,沁出暗色调烛烟,就像从小的时候起,每一次谢翊提起有关爸爸的过往,他都选择避而不谈。 爸爸从来对过往只字不提。 也从来不提从哪里捡到的他。 甚至从来不跟谢翊解释,为何他身上会有异能。 这一次也不例外,爸爸还是选择了隐瞒,但他也不骗自己。 “你高三,学业太紧张了,我担忧你耗费心思,等你考上大学,这些事我都跟你说。” 谢翊于是也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不敢跟爸爸说韦恩等人欺负自己。 也不敢说此次火灾因自己而起,事件发生,可能导致过后上不去学。 到时候爸爸梦想破灭,自己该怎么办?《 》 13、小竹子精 一路沉默。 皮卡货车行驶到火灾现场, 天光微曦,数小时之前抢灾救火,空气里还残存水枪与泡沫灭火气味。 几乎所有店铺都半敞着门,老板店员徘徊在店面口折算损失,一个个像失了灵魂。满大街黑水,往地缝里流,下水道里流,像油漆一样,所过之处,全给涂黑。 往日里热闹熙攘的学院路变成一片死地。 那起事发的私人影院,门框窗户烧没了,就还剩下主墙屹立着。 以影院为辐射,周围店铺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灾情,苍青街是没有政府部门出资赔偿的,这得损失多少钱,断送多少人的生路啊! 谢翊协助爸爸搬运建渣,那些烧毁了的不要了的家具器材,丢到街面上街道办还要罚钱!苍青街是自治的,意味着公共设施一概没有。所有来帮忙的司机保洁员都是付费的,爸爸为人实在,不计较搬运额外收钱,那些商户都愿意找他。谢翊也帮忙,提供免费劳动力,就是活儿不大好办,脏衣服且不说,有些家居还没被烧透,抓一把,黑色外壳碎了,里面的火星子烫到手背上。 爸爸说了好几次让他别管,谢翊就不听。 直至亲眼目睹两起抢劫事件,谢翊才明白了爸爸为何执意撵他,也明白为何那些店铺里不管有没有遭受火灾,都得有人候着。 总有些趁火打劫的,暨妖队在里面穿来穿去,有些商家红着眼,往地上吐口水。 乌黑油腻地面上被踩踏出斑驳脚印,有的脚印里渗透出暗红,不知是烧化了物体的,还是血液干涸。 谢翊幸运地捡到了一张被烧碳化的椅子铁架,还有短路的废旧热水器。 爸爸车开返好几趟,累得筋疲力竭,谢翊上学前,还祈求爸爸帮忙把他捡的宝贝送回家去。 “你还没忘了你要把房子改造成民宿的想法啊?” 爸爸听谢翊天真解释,表情无奈。 谢翊看着爸爸染得漆黑一身,十分认真: “等我考上大学之后,您以后不要再辛苦了,可以靠维系民宿生活。” 爸爸一边说着:“那破房子,谁有问题花钱来住啊?” 一边帮忙把东西搬上车。 对于民宿,谢翊已经跟爸爸描摹过很多遍了,如何设计,如何规划,爸爸心情好就当下酒菜听一听,心情不好就让他滚蛋,就像现在一样。 谢翊做事是既下了决心,就很难放弃的人,见谁家装修多了些油漆建材,就去厚着脸皮要回来,磕磕绊绊两年,才装上了三分之一,好不容易火灾得来的免费建材,一定可以加快整体装修速度。 爸爸再次开车离开后,谢翊看时间差不多了,一边往学校走,一边找水洗手洗脸。 他沿苍青河堤寻觅阶梯,垂柳晃枝,穿枝成帘,恍惚中,谢翊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岸边。 一头墨绿色头发挑破晨光,薄薄一件打底衫在身上招幡,如同流浪在阴阳分晓中的孤魂野鬼。 看见韦恩身影第一眼,昨天那些不好的画面全回来了,可下一秒,明濑说过的话晨鼓暮钟一样在他脑海中响起: 火灾抓不住嫌疑人的话, 仅剩你顶包。 强行控住蠢蠢欲动的腿,谢翊没有脚步声的追了上去,昨天,匆忙之间使用的传送异能,连谢翊自己都不清楚昨天韦恩被传送后,又发生了什么。 居然逃脱了稽妖队的追查! 可。 就算亲自抓住了韦恩,后续又该怎么办呢。 把他带稽妖分局负担起纵火罪行,然后呢,受他牵连供出自己异能吗? 那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就掩饰不住了。 谢翊越想越心惊,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抓住韦恩再说。 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然而,岸边垂落的枯树枝不断网罗住他,等谢翊一次次挣扎出身的时候,才发现韦恩似乎离他更远了。 韦恩……是在快步跑? 谢翊猛地反应过来, 清晨的河堤行人极少, 韦恩处于被追捕状态,何其敏锐! 韦恩微微侧头,往自己方向看了两眼,那眼神,好似见了鬼,完全换了个人。 与私人影院见到的桀骜狂妄的校霸判若两人。 谢翊被他神色震惊到了,然后看见韦恩直接舍了人行道,往入水台阶跳下去,几秒之间,情势陡然逆转,谢翊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想法,他不要命了? 下一秒,韦恩人影晃过虚影,直愣愣跳进了大河里, 溅起惊人水花! 苍青老街延苍青河流沿岸而筑,河水按南北方位将老街一切为二,河宽约十米,河床深浅不定,枯水期有些河段可下水行走,丰水期则深达数米,暗流涌动,水势常年平缓,水质如缎,佐以两岸垂柳依依,幡旌招展,颇有水上江南的韵味。 作为在水边长大的孩子,谢翊会水,但不善水,他同样跟着跳下水。 冰冷河水往他眼耳口鼻中灌,睫毛黏在眼球上,他得拼命眨眼,才能瞄准几米远的韦恩。 韦恩脸面朝下,一动不动,简直像是丧生所有求生意志。 谢翊心惊胆战,他甚至怀疑韦恩是惨遭暨妖队追杀,才会一夕之间变了个人。 但他不能就这么死,至少不能在谢翊面前死。 谢翊划动着冰冷四肢,慢慢靠近, 偏偏河水流速比他想的要快,他甚至怀疑自己每一下划拨水流,都会把韦恩推远。 就在这时,谢翊的后腰被一只小小的手掌搂住。 肩后有小孩笑:“翊哥哥呀,一大早就来陪我们玩啊。” 湿冷冷的手,水草样缠住他脖颈:“你这么好,那就别走了啦。” “留下来吧。”又纯真又清脆。 …… 水鬼! 谢翊吓得差点呛水,暗想遭了,苍青河里有水鬼,暨妖队却不大管得着,只要没现原型大喇喇害人,稽妖队员总不能天天泡水里吧。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把脑子都过麻木了。 他奋力挣扎,那几只手却越勒越紧,化成了水绳一样的东西,把他往水深处拉。 现在天都还未亮透,河堤上一个人没有。 更何况他的头都浸入了水里,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真正溺毙的人,都是悄无声息的死亡,只有溺毙者自己体内在经历一场核爆炸。 “加油加油加油!” “有了替死鬼,就能解脱了!”稚嫩的声音说着阴测测的话。 几十只小手们裹挟着他,按住他脚踝旧伤处,将他压倒了河床上,泥沙翻滚,视野模糊,浊水往他身体所有缝隙里钻。 他看见水面上一丁点碎绿,应该是太阳光斑,波光粼粼的,碎了的玉玺一样,怪好看的,可惜以后都看不到了。 谢翊意识渐渐混沌,他的时间空间感都产生了误判,因为他很快发现,绿色太阳光斑居然下沉到了水底,好像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出现在了河床周围。 水鬼们翻滚着、尖叫着听不懂的语言,没了声响,谢翊手往太漂浮,手指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团绿。 硬如木材,大小适中,浮力极强。 谢翊刚握紧,人就跟着漂了上去。 头颈出水,肺腔中的呛水猛咳,咳得谢翊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拼命朝岸上爬去,一身气力跟剐了皮一样褪的一干二净。 唯一的力气只能用来咳嗽。 浑身都在痛,不知过多了多久,或许就几秒钟那么长,他想起投水的另一个人。 猛然回头,水面在晨光下闪烁,一件运动衫被水波揉来揉去,空空荡荡。 “笨蛋哥哥,你想救的人,早泅水跑啦!” 娇滴滴童声在身后响起,像尖锐的哨,谢翊第一反应就是吓得往前窜了步。 他快对童音ptsd了!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团人形水渍。 谢翊正疑惑间,忽然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下,低头就看见了一截翠竹。 通身发透,散发出琉璃光泽,像是刚出窑的水晶玻璃制品,然后谢翊看见小竹子缓缓地伸长了四根枝丫,伸懒腰一眼,张嘴打了个哈欠。 精怪! 谢翊直接把翠竹抛开,难怪刚才水面抓到它时浮力会这么大! 等等。 水面? 谢翊心中的疑惑拼凑在一起,后知后觉出小竹子精刚才说的话:“你是说,刚才那个绿头发男生跑了?” “是啊,非常漂亮的绿,我喜欢绿色,”小竹子精脆脆生生的说,“对岸还有他爬走的水痕呢。” 谢翊借着它的话一扫视,果然,很快在某处台阶上发现一道走痕,淅淅沥沥一路。 韦恩跑了。 妈的。 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谢翊正想去追,刚低头想跟小竹子精道谢救命之恩,一低头,猛地像被雷电劈中。 小竹子精已经睁开了眼睛。 谢翊看见了与韦恩瞳孔深处,一模一样的翠碧绿绿眸。 不会错了,同样细长菱形,眼白是透出极淡的浅绿,瞳孔则深到发脆,深到发黑,宛如数顷琉璃精炼萃取出的绿意魂魄,充满了谜一样的诡谲蛊惑。 这样一双闪烁着神秘幽冷的眸,偏偏出现在一个高不盈膝的小竹子精脸上。 怎么看怎么古怪。 谢翊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抛下来继续追逐韦恩的想法。 精怪逃离不开地基符咒。 反倒是它—— 谢翊直接抱住它,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 竹子精脸色吓坏了,挥舞着一碰就能断掉的脆杆,五扇嫩竹叶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救命恩人的?”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 14、警察不管 童声太过尖锐,魔音贯耳,把谢翊中的思路全搅乱了,眼看见有晨跑的人远远看过来,谢翊吓得把它往身后一藏,捂住它嘴巴。 一瞬间,谢翊有种自己是人贩子的微妙感。 他有些哭笑不得,沉声威胁:“等你情绪冷静了我就放开你,可以做到就点点头。” 他重复了两遍,小竹子精才听懂一样,谢翊小心翼翼松开手,小竹子精半张脸上都是红掌印。 “坏人,”小竹子精嘴角抖索着,就要哭。 “停停停,”谢翊忙得先压下去,他没带过小孩,也对小孩无感。 “我知道你是躲在韦恩眼里的家伙,我就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霸凌欺辱的账还没算,又背负上纵火的锅,谢翊也满肚子委屈,急需一个出口。 没想到小竹子精却扑朔着绿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大哥哥,您说的是什么啊?”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耶~” 苍青街警察局。 窗口内,只有一名女警察在值班,眼眶淤青,马克杯上一圈咖啡渍。 她一边在电脑系统上输入,一边再三核对。 “您确定,这根一动不动的竹子,是纵火嫌疑犯,是这个意思吗?” 谢翊摇了摇手里的竹子。 那家伙收了五官,枝叶下垂,黯淡无光,与路边随手一捡的破竹枝子没什么两样。 谢翊把竹子举起来:“喂喂,你醒醒,你欺负我的时候不是很狂吗?现在该承担责任了就装死?” 女警察又喝了一大口咖啡,公事公办的说:“是这样的小弟弟,从昨晚火灾起,我们警局所有人都没歇息过,纵火犯也还没有立案审批,得经过证据确凿后才起诉,到时我们会公布社会的。所以您现在可以让后来的受灾民众来进行损失评估吗?” 谢翊一回头,才发现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真是浪费警力!” “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喂,快点行不。” “行,”谢翊切齿,把小竹子当短杖用力戳在桌面上, “我让你给我装!” 警局边上的车棚阴影地里,有一畦翠竹林,谢翊把小竹子丢在林子里,借着日光打量着,是比普通竹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昂贵矜奢。 但也不可否认,冷不丁打眼看,确实就是一截破竹子的模样。 或许,艺术品的最高阶就是返璞归真? “好好好,”谢翊狞笑着,往竹子身上堆枯树叶,又向车库大爷借来火机。 他第一时间后悔,怎么没先买个手机,把这个视频录下来。 就在点火的时候,枯树叶堆一下被推开,小竹子精坐直而起,满身脏灰,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哥哥,精怪以本体在人类面前显形会被杀掉,我就是害怕啊。” 谢翊第二次后悔没买手机。 “我与你无恩无怨,我就是想知道韦恩他们在哪里?” 小竹子精转了转眼珠子,一脸晦气:“我就是想玩个恶作剧,怎么知道闹这么大——咦,他们怎么也来了?” 谢翊循着小竹子精视线回转,车库门口驶入辆自行车。 几乎是在火光电石间,谢翊还没回头,手已经伸长。 他先敏锐地抓住了临步偷跑的小竹子精的后腿,然后喋喋冷笑着回头:“你是不是当老子傻?” 小竹子精眼见无路可逃,索性就地一坐,气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外面好可怕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行啊,” 谢翊抓起它:“我还没在苍青老街见过你,你是哪家的?” “我我……”小竹子精抽抽噎噎,“我住在苍青街外,是一只野生精怪。” 野生精怪? 谢翊挑眉:“精怪在外面也能存活?” “不然那些暨妖队如何在293条老街巡逻的?”小竹子精一副少见多怪表情,“比如苍青街外有个地下庞大建筑群,现在叫作庇护所,以前叫做暗堡, 那里似乎有奇怪的符咒封镇,精怪就能生活,我就活在那里。” 暗堡—— 谢翊心沉下去,他前不久才在明濑口中听说那地名,小竹子精口中又重复了一次。看起来是巧合没异常, 可是。 当所有巧合拼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你是不是叛妖组织的,听说了我和明濑说话?!” 几乎是在话出口的一瞬,小竹子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裂掉,流露出成熟与阴毒,虽然当它反应过来之后飞快以低头动作掩饰过去,但谢翊何其敏锐。 他绝不相信那一瞬间是错觉。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小竹子精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行,这么玩是吧。 谢翊抓住它的脚倒起来抖抖抖:“既然你说你不是韦恩,那就变身呗,多简单,我也不知道韦恩真身是什么。” 小竹子精被抖得呜哇直叫:“我只是钻他眼睛里玩而已,别抖了,我害怕,野外精怪是没有地基符咒赋予的人类皮囊的,我就长这样啊呜呜呜呜呜!” “喂,别欺负小孩了!” 警局看车库冲过来阻止,苍青街卖苦力的工作大多是由精怪们负责的,“谢堃沢家的是吧?看着你长大的,大了怎么这么坏!” “诶,大爷,他不是……”谢翊眼睁睁看着小竹子精被大爷抢走。 “它又没犯错,你怎么比暨妖队还可恶?”看门大爷瞪他。 谢翊也有一丝后悔:“不是,大爷,它一直在撒谎。” 大爷把小竹子精紧紧搂住:“小孩子撒谎不是很正常的事?” 谢翊也些无语,那要是对方撒的谎引起整条街道火灾呢?! 眼见大爷慢慢离开,小竹子精趴在大爷肩头,无比得意的冲他吐舌头,谢翊气就不打一处来。 仅此一次机会。 他万万不能让小竹子精逃走。 不得以,谢翊冲上前去,冲爱管闲事的大爷道歉:“这我家亲戚家的小孩,我得送他回去呢。” 小竹子精当然不乐意,又想开口反驳,谢翊抢白,冲他眨眨眼:“你觉得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送你回家吗?” 看门大爷是精怪不能。 唯独能够自由出入老街的人类。 小竹子精还是有些犹豫:“你不撒谎?” “当然,”现在只要这小祖宗不走,谢翊什么都能答应下来,他冲小竹子精温柔地伸出双手,迎着看门大爷威武眼神低下头, “叔知道我家住哪,我是老居民了,又不是人贩子。” “暗堡?”小竹子精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游移警惕。 “你说哪就哪。” 谢翊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距离上学还有半个小时不到,谢翊当然不可能这么快送走小竹子精,但保证过午休一定说到做到,谢翊又是酸奶又是零食的买了一大堆,最后把小竹子精带到自家装修一半的西屋藏起来。 连他都自忖自己言行举止越来越说不清了。 没办法,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上面要追查火灾事件,十几年前的实验室还咬死不松,处处都是陷阱等着他跳,一点空隙不给,好不容易小竹子精的出现让他看到一丝契机。 怎么可能放手? 谢翊始终清晰记得,在私人影院明濑展臂推窗的一刹那,一叶迎风起舞的菱形脆嫩绿叶。 那绿叶,与小竹子精身上的, 一模一样! 更别说那么凑巧韦恩出现时的状态, 简直是失魂落魄, 失魂落魄在人身上是形容词, 但落在精怪身上, 可能是真实发生。 韦恩身上的异能是魅惑控制, 那要是韦恩本身也遭受到控制呢? 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谢翊猜测。 他需要有人帮他证实。 小竹子精徜徉在装修漂亮的西屋里,有吃有喝有书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谢翊悄无声息退出屋时反锁了门,然后一路朝稽妖分局发足狂奔。 稽妖分局与公安分局一街相对,分别管理精怪和人类。 稽妖分局门卫,婉拒谢翊的申请诉求: “中央圈的精英队?见不着,连我们局长都不是想见就见。” 谢翊急得热汗直往下滚: “可以通过内线联系吗?我这里有关学院路纵火的关键线索!” 门卫挂了一通座机,公事公办的说: “纵火应该是警察局负责,但我们值班队员说,要嫌疑人和精怪有关,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办事厅旋转门外,几名暨妖队员正聚集抽烟,大声说笑,目光上上下下往谢翊身上涮,谢翊浑身不舒服,那眼神分明是: 要不是看在他人类身份,多少得啃一口这上门的肥肉。 精怪没有人权。 谢翊脑神经一寸寸跳,怎么办,要实话实说吗? 前几天小猴子被就地枪决的血色,又一次碎片化从谢翊脑海抹开,那是因他而起的罪孽! 他脑中被浓雾裹罩,只能靠思路一点点剖析开: 首先,他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小竹子精有问题。 但小竹子精的身份,一定会遭受到暨妖队的处置:没用人类皮囊,直接本体大喇喇的活动,已经触犯了管理精怪基本法。 如果,当他的面,再一次枪决小竹子精…… 谢翊悚然一惊。 眼见已经有暨妖队员碾灭烟头朝他走来,谢翊直接转身就跑。《 》 15、漏洞 他越跑越快。 风吹后背生凉。 找不到明濑,不代表以后对方不来找自己麻烦。 谢翊决定留一个缓存点,先在不动声色状态下送小竹子精回家,现代社会,处处监控,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只要锚定小竹子精日常活动范围,以后再来秋后算账。 还未靠近校门口,远远就看见校门口空无一人,谢翊心生奇怪,就算迟到,也不可能迟到太多,怎么会一个人都没见到? 保安唰得拉开安保室窗户,指着墙壁公示海报说: “不愧是全校第一,放假了还来学习啊?” 谢翊这才看到公示内容,因昨晚学院路火灾,学校的实验楼也遭受到了灾害,附近路面也需要重新铺整,为保护师生安全,放假一天。 这就是苍青街的高中,绝大部分人类,所有精怪学生,都不升学,只要不自学,就不存在学业压力。 其他同学没来,应该是在家里就收到班群通知。 没手机,很不方便。 谢翊打算先走着去买新手机。 既然来到学院路,谢翊刻意往被烧毁的学院路多走几步,几个小时的收拾,街面比刚燃烧之后的惨况好了不少,至少地面上的黑水干涸了不少,一道道车辙印压着马路驶行,加班加点赚灾后重建的快钱。直看得谢翊眼热!要不是小竹子精牵绊,谢翊也真想随爸爸投入其中。 日头已偏高,他得赶在爸爸午休之前,把小竹子精的麻烦解决掉。 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告诫他,必需防患于未然。 小竹子精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他不能让爸爸陷进来。 去通讯营业厅补办了张电话卡,同时购买与旧手机同款式的合约机,又熟悉了一遍拍照、录音及导航定位功能, 随手点开通讯软件,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震动震得他差点没握住手机,数个与学校有关的群聊内容都是999+,点开十有八九都是骂声。 “这事儿过后,信不信校长那个老貔貅又得呼吁捐钱?” “没办法,苍青学校本就都是私立制的啊,不通过募捐方式,要重建得遥遥无期了,再说又没强制。” “没强制?呵,没见韦家财大气粗,在学校称王称霸吗?这不就是变相的催促了吗?!” 韦恩两个字落入谢翊眸中,晃动成破碎的镜面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倒映出他痛苦不堪的画面,簌簌往他皮肉里扎。 他恨得指甲掐入肉里。 韦恩、韦恩,无论你在天堂还是地狱,我都得把你揪出来,承担你应有的罪孽! 囫囵觉睡一半的小竹子精,被一双手粗暴地从被窝里拔出来,它嘴边还沾着饼干屑,手上也黏糊糊的,浑身都是睡沉了烘热,抬着沉沉的眼皮看谢翊: “这么快就要吃午饭了啊?” 有那么一瞬间,谢翊有一拳打哭小竹子精的冲动。 自己被小竹子精的存在焦虑得团团转,人家在他家度假,等着他伺候呢。 但,还是内心的理性占据了情绪上风,谢翊素白脸上没露出多少表情,哄着小竹子精去盥洗室,洗干净了手和脸,又问它,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竹子精看他的神态,活脱脱像看蜘蛛洞穴里的蜘蛛精。 “我叫小尾巴哦,至于我的家,在郊区,导航上没有,得我给指着去。” “小尾巴?”一听就是化名,谢翊急了,总不能之后暨妖队审问,他直接在通讯笔录上写化名吧! “你年级小小,怎么一点不诚实?” “那你诚实了吗?”小尾巴空口白牙,咄咄相逼。 谢翊一口气堵在胸口,小尾巴自说自话:“名字不就是别人喊你的时候,知道是在喊你吗?大家一喊我小尾巴,我就应了!” “怎么?”——小尾巴话题一转,“你还想知道我什么啊?” 明知打草不能惊蛇,但谢翊到底没忍住,一脚把小尾巴从盥洗池前的椅子上踹下去。 “走!” 谢翊居高临下,“送你回家,就当我报答你救我一命了!” 小尾巴目光闪烁,有些舍不得的看着桌上的糖果,吞了口口水。 “你要诚心报答我呢,就让我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吧,你养着我,你家可比我家舒服多了!” 呵呵。 想挺美。 他直接提溜着小尾巴往电瓶车上走,不容拒绝: “你还这么小,不能让父母担心。” “啊啊啊啊,我没父母,只有爷爷关心我~”小竹子精反抗。 谢翊装作没听见,把小竹子精往外套里一放,小尾巴使劲儿扒拉着往外钻,焦急忙慌,“还不能走不能走,爷爷让我来老街拿烟的,我给忘了!” 谢翊瞥了一眼全身上下光溜溜、练一个缝的口袋都没有,觉得有几分滑稽。 这算不算裸奔啊?! “你有钱吗你?而且未成年买烟,什么老人啊?” 该不会是随口撒的谎吧。 “爷爷说了他认识可以赊账的……在、在在……” 小尾巴吞吞吐吐,面有难色, 在了好几声没说出来。 “我忘了……”小竹子精吭吭唧唧的。 谢翊可没时间继续跟它玩过家家游戏,一把把它薅在怀里了,揣外套前襟里镇住了。 谢翊骑着电动车,一边要躲避横穿马路的行人,一边还要控制小尾巴在怀里蛄蛹,他眼挑着远方高耸林里的四门白石牌坊说, “你要在想跑,我给你丢结界上,享受下被地基符咒弹弹去掉弹弹乐。” “嘁”,出乎意料地,小尾巴不以为然,“以为我是苍青街小精怪啊?你们的结界对我没用的。” 谢翊被它的说法糊住了,怎么会有不害怕结界的小孩,小的时候他不听话,爸爸就威胁丢结界上,再被暨妖队员们恐吓,双重惊吓效果,育儿成效优秀。 “地基符咒怎么会对精怪没用?” 谢翊想了想说,“我听说只有暨妖队有阴阳身份卡,可以带着精怪短期的自由出入,你又凭什么?” “我都说了啊,”小尾巴不耐烦,“我不是苍青街的精怪,我所在的老街基地符咒已经被摧毁了,能困住我的是虎纹咒,你们苍青街的水纹咒对我没效果!” 就仿佛是骑车骑着骑着落到了坑里,神思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先一步被摔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小尾巴笃定到,直视陈述再简单不过的常识的态度,一时间陷入茫然: “失去了结界,会怎样?” 小尾巴说: “没有地基符咒保护的精怪,十有八九灰飞烟灭,而像我这种残存的,也失去了皮囊和灵力,变得和流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了。” …… “撒谎也要有个限度,”谢翊打断它,“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这个精怪样子去闯关出入牌坊,暨妖队看见了也得一枪毙了你。” 小尾巴被拂了面子不服气,非要闹着就要去牌坊,必须得出老街才能回家。两人拉扯时,小尾巴跳起来撞到谢翊下巴,两个人疼得,一个捂下巴一个捂头。 “反正我家在街外,你要不就别送了,我自己走!”小尾巴还待耍脾气,被谢翊一记复杂眼神封住。 “你非要送死,那我就带你去。” 谢翊一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也不再跟小尾巴就这个问题搭话,似乎是害怕小尾巴说得越多,暴露的越多,于他的世界就越动荡。 他只想按部就班稳稳当当的生活着! 最后,还是谢翊利用对地形的了解,带小尾巴来到边界处的一桩断墙残垣,眼睁睁地看着小尾巴如它所言, 轻而易举的出去了, 非但出去了,还出于帮忙谢翊抬车,来来回回好几遍。 谢翊沉默如金,直至小尾巴摇晃他的手臂,他方才深思归位,瞳孔颜色都深沉了许多。 在街外的郊区,电动车行驶在颠簸碎石子路上,半晌,谢翊长叹口气,好似把心中的块垒也呕出来了。 “之前在学校学地理课的时候,学到传递书信用壁字纹,‘求事用圭,事成用璋,集合军力用珩,战起则用璩,老街被毁用环,天降灾祸用琼。旱为珑。大丧用琮。’” 谢翊说得很慢很慢,他的思维随冷风一起飘荡。 “当时我就在想,为何老街之间要传递书信呢?为何会有战事?与谁为战?大丧告知天下,是何等贵人值得如此大阵仗?” 来不及将脑子里紊乱的疑惑逐一拨解了,也顾不上小竹子精能不能解答,两人一路骑行一路交流,很多疑惑在交流中逐渐瓦解。 谢翊问:“所以就你看来,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小尾巴说: “我听爷爷说,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也是一个战乱的年代。” 小尾巴托着腮帮子,一点点回溯:“爷爷说,老街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就跟石头会被风化,符咒的威力也会消失,到时候天下又会大乱,精怪频出,分割决裂,平分天下。” “你现在所处的苍青老街,是难得的还处于和平的老街,从北方往南,或许是板块气候缘故,已经战火肆虐,风起云涌了。” “……”《 》 16、地下庇护所 谢翊难以置疑,无法想象外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小尾巴消化了片刻,一派天真无邪:“爷爷还说,在老街外,你只要能上网,就能知晓这一切,可外面并非是那么美好的,可能比老街里更加糟糕。这里可没有精怪保护政策。” “呵呵。” 没想到那个派小孩子去买烟的混蛋老头,还能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那人的形象在他预设中发生了变化。 可是,就街外人而已,原来不伤害、愿意和平共处,就已经是保护了吗? 谢翊心情在天秤上摇摆,越想越不对: “可精怪怎么可能跟人类抗衡,人类可是有超精尖的武器啊!” “因为大自然的平衡在于生生不息啊!人类再厉害,大海会蒸发,大风会断流吗?风起于浮萍之末,人类甚至连天气预报都不能精准预测!而精怪是高于自然生物的存在,是大自然灵气的结晶。” 小尾巴畅快的呼吸着风: “人类与人类,人类与动物之间,人类与精怪之间,精怪与人类之间,从来一种互相依存,循环,共生的生物链关系。” …… 谢翊聆听得过于投入。 以至于连车行驶到了哪里都忘了看,等他被湿冷的林风吹皱了皮肤,才惶惶然抬眼。 明明是正午白天,这片荒地上空乌云压坠,视线里蒙着一层浅浅黑纱,将地面上的枯石乱枝,一拢松松落落的空地,都染深了昏暗,远远地立着“高压危险、禁止进入”的锈牌,一蓬蓬黑影从地垄间,从眼角掠过,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谢翊的心灼烫起来。 “到了,我到了,”小尾巴忽然摇晃着车把,要往下跳,“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一句话喊乱了谢翊的疑惑,握车把手的手指紧了又松,黄天作墙,地为床,哪里来的门? 小尾巴却压根不理他,踩着他的胳膊肘,灵活地蹦越到了地面上,小腿趿拉着土,亟不可待地就往前冲。 谢翊忍不住用脚绊了下它:“你见鬼了?” 小尾巴脸朝地的摔在了地上,好几秒才爬起来,它脸朝地,四肢僵硬,说话脆脆生生:“什么啊,你懂什么啊,精怪就可以生活在地下啊,地下生活环境可好了,跟天堂一样……” 小尾巴就好像是被梦魇进去了,说着些莫名其妙地鬼话。 谢翊想起那些半夜也乱坟岗送外卖的新闻。 一时间有一拧车把手的冲动。 可看着瘦瘦小小的小尾巴,他不忍心,催促了下:“要不,你和我回去?” “好啊!”小尾巴一扬身,紧跟着声线又虚弱下去,两种声线交缠在一起,他的内在仿佛正陷入混沌中, “可我要走了,爷爷怎么办,他在地底下,又离不开,没了我,就没人给他送烟了,爷爷说他不抽烟就活不下去……” 谢翊被小尾巴鬼气森森的话激得出了一后背毛汗。 什么烟? 香蜡钱纸的烟? 谢翊最后一次打断小尾巴,大声喝斥:“什么鬼爷爷,你再说一个字我可就跑了啊!走不走,我就问你,走不走?!” 话音刚落,谢翊身体晃动了下,他以为是车没骑稳,脚踩在地面上。 很快谢翊反应过来,分明是地面在晃动! 前方不远处的锈牌后,一大块土被晃动的地面顶起来,现代化的不锈钢墙板在土草悉索中渐渐显露,就像往上运动的电梯,真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前一秒还以为小尾巴在鬼言鬼语的谢翊。 后一秒就被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建筑所震撼住了。 他却没想到,见此情形的小尾巴,脸色一变,扭头重新往电动车踏板上跳。 “有没有吃的?什么都行,破饼干,口香糖……爷爷要知道我出去一上午就为了玩,肯定把我撵出去!” “阿尾,”一道中老年男人声音从不锈钢屋中传出来,地面的晃动还没未完,屋子还在持续上升,小尾巴却像见了鬼,脸色苍白,瞳孔越青。 “让你带的东西呢?” 那声音后劲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震,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能传递出来的音量。 小尾巴被激得一蹦而起,像慌不择路的无头苍蝇,重又跳到了谢翊的腿上,这一次它比之前站得更高,离谢翊的脸也更近,它目光锁死谢翊,绿意在它眸中流淌,它口中咒语一样喋喋不休: “帮帮我,帮帮我啊~” 那抹绿意直窜进大脑, 也沸腾了谢翊脑海中其它阴暗记忆, 几乎是在一秒,谢翊一巴掌把小竹子精拍在了地上,他虹膜上还惨留着绿色光板,神思像黄油一样被融化大块,思路有些混沌,本能的怒意却冲天而起。 想吐。 “你居然拿韦恩对付我的方法来整我?!” 谢翊气得把电动车一推,抬脚就去揪小尾巴,被摔在一旁的小尾巴疼得龇牙咧嘴,猛地看见一道气势汹汹的人影冲上来,顿时吓得连哭都忘了收。 瞳孔中的绿几乎快从眼眶中流淌下来了。 “不是我,不是我!” 谢翊一脚踩在它身旁的地上,堆得茸茸的枯枝发出嘎吱响,要这一脚踩在小尾巴肚子上,它的身体也同样会这么断裂。 就在谢翊继续要发作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伸出只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手臂。 就像折一根藤蔓轻而易举的将谢翊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掌宽大、燥热。 是人。 是活人。 “要闹回去闹,在这被人看见怎么办?” 谢翊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人,全身白,头发白,衣服也是偏向于医生工作者的薄白袍,或许是终年不见日光缘故,老人脸色也是不健康的白,整个人像覆盖着一层银屑。 小尾巴见机行事的抱住了他大腿,作势就要哭,老人眉头一锁:“你又拿你异能去做什么坏事了?把人都带家门开来堵了!” 小尾巴立马疯狂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谢翊一听沉了沉眸:看来小尾巴做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满口谎言,一个字都不承认。 谢翊越想越气:“您就是它的监护人吗?你家孩子现在惹了事,能不能麻烦解决下。” “解决什么?你跟一个小孩子计较?都堵家门口来了,呵,我家孩子我不了解?它什么坏事也不会做,有错也是你们的错!”老头越说越大声,吹胡子瞪眼。 “好好好,”谢翊还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老人,气得拿出手机就要报警,拨出号码,良久接通,荜荜拨拨的脚步声却响起,老人大步流星踩在枯草堆上,小尾巴挂在老人腿上,往独栋屋子走。 眼见目标就要进屋,电话传来嘟嘟嘟盲音声,谢翊一看屏幕右上角,顿时气得眼皮发胀。 信号栏空无一格。 这荒无人烟的破郊外! 谢翊忍着想骂脏字的冲动,疾跑过去堵在了一老一少面前,老人止步,与谢翊隔了半米间距,眸中精光大作,很有威严。 “你既然见过阿尾的异能,就应该知道,它的能力是催发。” “嗯?”催发二字入脑,谢翊却分析不出代表的含义。 老人分辨着他脸色中的疑惑,沉了沉声,说: “催发是加强精怪和人的基础情绪,如果有善意,就会更加良善,如果有恶意,就会更加行恶。正常人做事时会有理性和顾虑约束,但有阿尾在的时候,这条准线就消失了。” 小尾巴龇牙咧嘴,涕泗横流: “我又没有人类皮囊,为了不被发现只能寄生啊!”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将谢翊衬托得更加凝重。 不是小尾巴的错,那是谁的错? 与小尾巴短暂接触,他感受到对方虽然撒谎、狡诈,还有很多小聪明,但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小孩。 正常小孩犯了错,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护着。 精怪可就不一样了, 况且还是叛离地基符咒圈的精怪! 谢翊一身嗖嗖发冷汗。 明明身处于朗朗日光之中,谢翊却感觉一身的亮光都没了。 朗朗日头之下,谢翊却犹如身处树荫之下阴凉。 犹豫工夫,一老一小已经走进拔地而起的小屋,屋子是呈正方形,五平米,钢屋边角生着锈迹,泥土簌簌的,一看就是埋藏在地底多年。 是什么原因会让人在地底里生活呢? 谢翊想起小尾巴眷恋在他家不肯走的样子。 都快关门了,小尾巴依然冲他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兮兮的,要不是慑于爷爷威严,谢翊直觉下一秒它就要直接原地打滚。 谢翊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脚步迟滞的上前半步:“老人家”,是有些妥协的语调, “麻烦问下怎么回到苍青老街吗?这里没信号,无法导航。” 谢翊敏锐地察觉到,老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了几分,探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所以你是从苍青街把阿尾带回来的?” 谢翊点头。 老人微微狭长眼线: “你是住在苍青老街的人?” 谢翊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照说。 老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那你先随我进来吧,地下连接有wifi,你可以下载了地图在离开。”《 》 17、烟 谢翊几乎以为听错了。 郊外,地下,恐惧要素齐全。 唯独小尾巴被希望照亮了脸,细碎小叶子一下下挠他: “走嘛,地下有庇护建筑体,里面什么都有,可好玩了。” 小孩子的恨意不足三分钟。 渴求玩伴的心思又一次征服了它。 换作往常,谢翊肯定不为所动。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其一,他如何在没有指引的前提下,绕离这四面八方都一模一样的破荒野。 其二,这次没有锚准坐标,万一火灾事发后,他如何引领警察来此摆脱嫌疑? 他可没忘记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偏偏这时,屋里传出对讲机的电流声,一个男人急促呼喊:“老秦,你还要在地上待多久?超时了!这几年纪律松懈,越来越不在乎了是吧?” 谢翊暗暗吃惊,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存在,还是通过监控。 一听见命令,老秦立马带上小尾巴就走,抬起手臂,手指往门侧边一点。 将动未动,最后一遍问他: “看在你送阿尾回来的份上,进不进?” 就这么信任他? 不怕他将底下庇护所暴露出去? 再加上小尾巴招魂一样喊,谢翊有些头疼,两秒后,老秦收回手,房子开始抖动,地上泥沙开始下滑,门也开始左右关闭。 敢情是一个顶上有假泥土掩饰的电梯! 门关合是要三五秒的,谢翊望着门内的另外一个世界,明白这或许是他此生难得的一次机会,万一小竹子精趁机溜走,他就再也抓不到韦恩犯错证据。 去还是不去? 小尾巴生活的地方应该不会要在危险吧? 等谢翊想通这一层的时候, 手已经卡入了将将关合的门缝中。 电梯门红外线感应自动开启。 谢翊走了进去。 小尾巴欢呼一声,跳到他膝盖上,用硬邦邦的脸砰砰砰的蹭他。 有一丝疼。 谢翊背紧贴着冰冷的电梯楼板,与真正的主角老秦目光短兵交接,老秦目光深沉,藏着讳莫如深,谢翊看不懂,他有些后悔了。 但后悔也没用,救命稻草一样攥紧手机,一边思忖着能不能打得过老秦,一边沉着声问:“信号什么时候有。” “出电梯后。”老秦语气也很淡。 “好的,谢谢。” “不用谢,下载完立马滚。” 谢翊被气得扬起鼻息:“求之不得。” 好像把这破庇护所当成香饽饽一样,有这样阴阳怪气的人在,就算是皇宫谢翊都不稀罕。 话音刚落, 叮咚声响 电梯停下。 显示板上写着-2。 严谨还原应有的层数,似是对外开放的正规。 电梯门开了,环境里的嘈杂切语一下涌到身边,什么电流机组电流声响,各种电器透墙传递出的震动,白色冰冷的墙壁,标准化吸顶白炽灯,环境一下从荒无人烟的原野,跳转到现代化社会,电梯就是屏幕切换的滑动健,有那么一点别开生面的意思。 谢翊跟着老秦走出去,常规三平见开的电梯厅,延伸向通道,通往未知。 那不是谢翊应该踏足的地方,从老秦严厉而警惕的眼神中,谢翊读懂了他的动作语言: 别想在这里留下来。 更别想在这里乱跑。 谢翊有些无语的拿起手机开始下载,偏偏导航软件跳转出更新按钮,谢翊无可奈何地把手机扬起,说:“我不是有意耽误时间哦。” 正在这时,恰好几个人从电梯厅边上的窗户走过,冲老秦打打招呼。 窗户也是内窗,那些人穿得也和老秦一模一样,整齐一划的白大褂,此情此景,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谢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手机差点没握住。 老秦一伸手,接住了,纹丝不动的递给他。 谢翊咋舌。 好迅猛的动作。 心中顿时偃旗息鼓,打是打不过了,索性不做他想,闷声闷气: “叔,我看出来了,您这地方隐蔽,我最不喜欢引火上身,您放心,回去我就把这条记录删了,只要暨妖队不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再与你们有牵扯。” 没想到老秦却冷笑了声,不屑地说:“这地方存在好几十年,上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谢翊愣了愣, 那倒是。 这么大的地下庇护所修建和后期修缮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过了一会儿,老秦又似乎想起来什么。 “如果真要因为阿尾闯出事端,暨妖队来找,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老秦一句话,差点把谢翊干趔趄: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把小竹子精抓走晒成竹竿呢?!” “喂喂,”小竹子精气得锤他:“你怎么这么薄情?” “都说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老秦低垂下眼帘, “反正它就一地底庇护所跑腿的,像它这样的精怪,庇护所多的是。” 场中一时安静。 连谢翊都表情微变,无论在哪里,精怪在人类眼中都是工具,都不值钱。 但有个问题,精怪不是离了地基符咒会消亡吗? 听老秦这信誓旦旦的做派,仿佛这里又称为第二老街似的。 小竹子精委屈巴巴的在地上画圈圈:“不过是一次香烟没取成功,您就不要我了,好绝情的人类啊,我要流亡去浮岛!” 老秦和谢翊同时扯了扯嘴角,此时正好叮的一声,地图下载完了,谢翊拔腿要走,老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喊住他, “这周小尾巴出去的次数已经用完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取下烟。” “烟?” 谢翊想起来,从一开始小尾巴就烟来烟去的,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老秦哪儿是好心帮助他下载地图, 分明就是利益交换! “可以啊,”谢翊吊儿郎当的,故意恶心他,“一次跑腿费一百块。” “可以。” 谢翊的腿不晃荡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过上杆子,不能表现得太殷勤,所以定了定语气说: “一会儿给您送过来行吗?” 老秦顿时眉开眼笑。 并且拿出手机,要把钱预支给他,比起怕他溜号,老秦更担忧他后悔不接单了。 短促交流,谢翊明白了,老秦是庇护所实验室工作者,工作和生活都在地下,有时候任务一紧,两三个月都出不去也是常有的事,而有些非生活必要的物资采购,就得需要额外跑腿。 比如他衷爱的一款进口烟。 烟作为管控物资,每个销售点供货量有限,更别说进口种类,漂洋过海的,一年也撞不上几回,偶然间老秦也是撞见苍青老街的一家商铺偶尔采购,他又不能总候着,所以时不时的派阿尾去瞥一瞥。 “我们这地儿隐蔽,虽然不像三十年前全封闭,但也总不能太过公开。” “你住在苍青街,身份记录在档案,不能乱来,又是人类,我想到你做这事正好。” “所以才容你进来记录离线地图,你要记住,我们可是军事基地。” “呵,” 谢翊就知道,天下能有多少无私回报,不过老秦能这样直接说破了,也当得上是爽快人。 “可以,那,我走了?” 跑腿这事谢翊熟,比起爸爸跑会所,谢翊跑烟赚外快,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小尾巴万分不舍:“我之后还可以来你家找你玩吗?” 老秦一巴掌按小尾巴头上,揉了揉它光溜溜的……小脑袋说:“这两天是领导有事情,等他回来……你还是配合做实验吧。” “唔——” 说话间电梯运行,显示板上从10开始倒跳, ……432,叮咚,电梯厅开了。 电梯箱里乌压压的挤满人,箱顶白灯照亮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得失去了血色。 当他们鱼贯而出,谢翊问到了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针剂配药的苦味,谢翊猛地就像是闷棍锤了下,眼神刁钻如针的往那些人的手臂看去,脖颈看去, 要按他的经验,还有头皮,后脊椎…… 红点,淤青的,在皮肤下扩散。 或许还有更隐秘的,看不见的伤口。 人潮浩浩荡荡的经过他面前,逼仄的空间压缩了空气,谢翊的眼神渡在阴影中,那十几年前的记忆争前恐后的重叠在他视网膜上, 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这群人的不一般: 有袖子下的爪子露出鸟翅尖的, 支棱起的乱发间冒出蜿蜒羊角, …… 几乎大部分都会发生些非人异变! 谢翊越看到后面觳觫到头皮发麻, 这是, 精怪局部显性! 虽然因地基符咒强大灵力,天生自带一张人皮,但大自然的隐秘力量也在基因里作用着, 当精怪们因为过于饥饿、痛苦、刺激,都容易被激化出生理反应,暴露出一部分本体。 生理反应越强烈,本体态的面积也就会越大。 当精怪死去之后,会彻底变回精怪的模样。 很快,出电梯厅的乌云飘走,然而天还是没亮起来,他一抬头,就看见一名脸色憔悴的中年妇女看着他。 “你是……苍青老街谢家的孩子?” 妇女问。 他愣了,情绪好似垃圾桶突然发了疯,埋胸口都堵满垃圾。 “你是被谁引荐来的啊?”前面有精怪在招呼她快走,中年妇女潦草应付了声,心思都扣谢翊头上。 “你一个人类,来又赚不了大钱,干嘛来啊。” “诶诶,要你回去,能不能跟南十三街21号说声我很快就赚大钱回来啊?”《 》 18、借钱 谢翊忍不住:“你家人知道你在这做什么吗?” “知道啊,”出口有领班模样的人杵着等她,女人飞快说:“这可是能赚大钱的活,我好不容易争取来,就是不能用手机,烦……我说的你还记得住吗?” 见谢翊点头,女人心满意足离开。 谢翊是经过类似事件的人,环境一过脑子已经明白是什么状态。人类太猖狂了!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他要现在凭着冲动闹起来,非但不能改变现况,还可能把自己折这里。他既冷静,又不能冷静,为了保持冷静,指甲掐肉里去。 当他走进空洞张大嘴的电梯厅,猛地听见老秦喊他。 “等等。” 老秦的声音就像火苗,一下把他心中热血点燃起来了,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电梯壁,电梯震动闪烁红光,发出刺耳声响,老秦还未走过来,已经被人拦住,那人是刚才实验精怪小队的领队。 谢翊倏忽惊讶,领班目光锁定他,还有几分若有所思。 领班往老秦身边说了些什么,谢翊捕捉到零星话语。 “看起来是很像……” “真的,我跟你说,肯定有关系。” 电梯门又一次合上,这次谢翊没再主动作死。很快升到一楼,电梯门开,呈现出一片广袤荒凉的空地。 当谢翊走出去,地面震动着,掩饰电梯又在往下沉落,谢翊突然转身,朝电梯门狠狠打一拳,回震从他手背传递上大脑,头皮震麻出疼意,可这一点疼,反而让他心里畅快些,还不到解决的时候,既然被他揪住这个窝点,他肯定就不会放过,幼年受过的苦,他要一点点尽他所能回报回来,他已经不是几岁大只会哭的小孩了。 把手机离线地图截了屏,谢翊环顾四周,牢牢记住了这一坐标。 荒草堆割裂大地,地面显现出黑多于白的创口。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隐形监视器在看着他。 谢翊低头掩去了表情,骑着电瓶车,亟不可待地往回冲。 冷风把衣服灌满。 回到家里,谢翊发烧了。 他蜷缩被窝里,浑身发烫,四肢百骸溃软的,闷在皮肉下流不出去,他挣扎起来喝了退烧药,主屋里关着门,爸爸应该在午睡。 又困又睡不着,眼珠子在眼眶里发胀,冬日太阳光斑落在恍恍惚惚的眼球上,那些纷扰的,模糊的影子一丛丛跳动,最后还是他把脸捂进了被子里,幻象融入了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好了稍些。 谢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眼前罩墨绿色手术布,仅留下呼吸用的口鼻,他四肢被橡胶勒成四角,灌了铅一样无法控制。 是打了麻药的,他鼻尖还能嗅到麻药特殊的焦糊臭,还有手术刀磕碰不锈钢盘,有人影晃动。 他理所应当的感到恐惧,可那恐惧因为是经历过的,覆盖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磨砂感,他还有空听实验人员们说话,断断续续地,组成不连贯的句子: “按说他父母的结合,他就不应该存在……” “可检测出来是人类基因,这是犯法了呀?” “我们没让他走吗?一提起走,他哭,他爸也哭,那难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给钱呢……” “其实还真的……蛮可怜的。” “愚蠢,你解剖小动物的时候不可怜了?……这些精怪,脱了地基诅咒,就是畜生啊!” 不要, 不要伤害我, 虚弱的话语堵在谢翊喉咙里滚,他听见心率测试机滴答声变快,侵扰了他所有触感神经, 滚烫的泪水从他眼角往下流, 他是被冰层阻挡的落水者,一直一直被困在水底下…… 他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离开地下庇护所似乎太顺利了一些, 可理论上他又想不出对方阻拦自己的理由。 谢翊睡醒过来,棉被捂住了口鼻,一头都是冷汗。 应该是药物起了作用,午睡得太沉,人被瓮住了,惶惶然半天使不上劲。 客厅里爸爸在说话,情绪激动。 “真的,就救一万块,是不是哥们儿吧?!” “我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很急的啦。” “不是,我看我这身体健康状态,是给儿子留遗产吗?自己的事,我以前的破事!” “没有一万?八千也行!不行五千……艹,我们一辈子交情就值两千块钱吗?” 谢堃沢骂骂咧咧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摇椅上一摔,坐垫弹起手机,他吓得连摔带扑的去捡,就地滚了一圈,眼角视线瞥见个清瘦的身姿。 谢堃沢眼珠子挣脱,表情活脱脱像见了鬼。 谢翊走路开门怎么都没发出声音。 “你、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学校因为火灾放假一天,”谢翊站在门框里,没开灯的黑雾从屋里包裹住他,他仿若是神龛里的泥塑佛像,眼睛里蒙着层蔼蔼的灰。 “爸,”他呼唤他,“我怎么听你说要借钱。” “家里也没用用钱的地方啊,要钱的话,我这有兼赚职的,要吗?” “不要!”爸担忧打扰了他一样,往厨房方向手脚步, “那什么,” 他情绪波动了下,在谢翊柔软的目光里,吞了口唾沫,立下什么决心。 “就老赵媳妇儿,怀疑他在外面偷人,让我帮忙压榨有无私房钱。人在没在不要紧,钱不能拿出去花了。” “就这么腌臜事吧……我总不能跟你说吧?老赵媳妇给我一百的辛苦费呢!” “是真的吗?爸,你可别骗我。”谢翊目光辗转了下。 谢堃沢:“我骗你做什么?阿翊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 “嗯,”谢翊像喂他吃定心丸, “无论怎样,能帮上的,都跟我说,爸。” “你个小孩子,能考出去就行,别的用不上你帮忙的,”谢堃沢落荒而逃,往厨房去,做饭。 谢翊的眉间微微褶皱。 他预感到谢堃沢似乎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谢堃沢这次大病初愈,心态好似发生了很多变化,正在预谋着什么事情一样。 可谢堃沢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不想说的,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况且他自己也一肚子的事,谁也没好过谁去。 谢翊刚病过的脑子,吃饭的时候,才想起地下庇护所老秦要求的拿烟。 老秦似乎很着急。 说的就是今天? 谢翊心里一虚,手握筷子落到地上,啷当声脆响。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的?”爸爸伸手去摸他额头, “是早起没休息好,还是换季生病了?” 温热粗糙的手掌就往谢翊额头上敷来。 谢翊下意识仰头避开。 “没事儿,就筷子掉了,别反应那么大。” 谢翊躬身去够筷子,筷子滚在桌子中央的阴影里,谢翊折着身,肺部空气挤压,他忽然就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帮老秦办事,他不敢去。 可逃避有用吗。 拒绝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但那也意味着他丢失了地下庇护所的线索! 火灾的事,甚至看起来都不那么重要了…… 一桩桩,一件件的纠缠,谢翊孑孓一人,眺望明天,皆是黑暗。 谢翊一但心情不好,就谁的话都不听,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比如干家务活。 虽然只是简单地洗洗碗擦擦地,但这在平时爸爸都不让他插手,勒令每天必须得坐在书桌前坐够多久时长。 第二天一早,作为情绪发泄,谢翊还是完美的做成一桌早餐,才去的学校。 才放一天假,整个校园里的氛围更松散了,以胡莉莉为圆轴心,前后左右说嘴。 那表现,恨不能长出三只眼睛,四张嘴。 “看吧,是不是临近学院路方向的实验楼,外墙和跑道,都需要修缮的。” “你们赌不赌,校长老貔貅会在什么时候募捐?广播的时候,还是等放学?” 本来在埋头写试卷的谢翊。 听到这话停下笔。 教室里闹得跟菜市场没两样,第一节课老师给安排的自习。 “这纵火事件是怎么回事啊?” 谢翊的声音有些弱小,淹没在熙熙攘攘的洪流里,没想到小狐狸听觉敏锐,直接扭过头连脸怼到谢翊面前: “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胡莉莉调皮眨眼,她的消息不止来源于学校,还包括妈妈镇场子的会所。 堪称包打听。 “可我妈说了,在外别瞎说,之所以这么多天了,上面都还没公布肇火者,我妈说呀,是有股势力在背后扯着呢。” 谢翊气不过:“那可是一条街,多大损失!什么势力能大过律法去?!” “诶诶诶,”胡莉莉半掩耳朵,“你这是吃枪药啦,平日也不见你对这些事感兴趣。” 谢翊不说话了。 他继续写卷子,用力过猛,力透纸背。 临近第二节课班主任才来,匆匆忙忙公布月考成绩,谢翊还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所有人对此以为常,什么时候谢翊掉下第二名了,恐怕大家才会多打量他两眼。 反倒是班主任第二条消息引起了议论。 “这起纵火案已超出了我们学校的管理范畴,我们会配合相关部门做出调查,但请在事情真相没有出来之前,不要再私下议论,为避免给学校声誉带来不良影响,此事到此为止,违反者警告处理。” 此言一出, 台下哄然炸开。 这算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 19、误入虎穴 一股寒意从谢翊胸口冒出,挖到泉眼一样,按都按不住。 他茫然抬头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威严国旗在黑板上方镶嵌着,镜框上覆着一点白光,国徽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与谢翊泾渭分明。 谢翊上唇磕碰到下唇,口齿清晰,吐字明朗的,念出四个名字。 “韦恩。” “宫天材、融广远、潘乐人。” 胡莉莉耳廓动了动,像嗅到肉的狐狸在满教室冗杂议论声中,精准地锚准他。 韦恩名字还好,到后面三人,胡莉莉八卦眼神被淬上火星子。 “对对对,” 胡莉莉折臂埋头,低声:“就是他们四个!哇,你怎么知晓的?” 谢翊没有搁笔,也没看她,他动作还在写作业,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还知道主犯是韦恩,燃火点是门牌号第365号私人影院。” 胡莉莉眼睛渐渐睁大:“没错,和我知道的一样……你不会和我妈一样认识上面的人吧?” 谢翊镇定自若:“你忘了?火灾那天,我刚好那个时间点翘课,看到了他们四人进私人影院……” “啊,”胡莉莉小声叫了下,“我想起来了,韦恩他们那天说堵你来着,结果还没堵到你,自己先闯了祸。” 谢翊扯扯嘴角:“这种人闯祸是早晚的事。” “没错,我可讨厌他,还有他的家人了,”丽丽一脸嫌弃,“可我跟你说哦,他可惹不得,就算以后再找麻烦,你能忍就还是忍——” 忍字上头一把刀。 谢翊忍无可忍的说:“莉莉,你能给我下韦恩家地址吗?” 戛然而止的莉莉一脸不可置信,哑声:“我刚跟你说的……!” “我知道,”可谢翊无所谓,“我必须得看到他在不在家,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什……什么事啊?”胡莉莉追紧不放。 谢翊杵笔,笃定的:“我暂时不能跟你说。” 胡莉莉眼神从惊讶转成若有所思,再转成恍然大悟,一个想法在她肚子里横冲直闯成了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理能够解释为何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成为莫逆之交。 “难怪……”胡莉莉兴奋大声: “你关心他?” “哈?” 谢翊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把左右目光吸引过来。 谢翊感觉额头有冷汗再往下流:“什么跟什么啊……?” 胡莉莉越发笃定,逐字逐句逻辑自洽。 “韦恩非在食堂招惹你,你还那么关心他……难道你俩背着我发生了些什么?” 谢翊一阵无语。 难怪成绩不好,脑细胞都用来幻想言情小说了。 凭简单几句对白就能脑补出一套俗套的爱恨情仇。 谢翊很认真的说:“别瞎说行吗,我是真找他有事!” “行啊,要我帮你,那你跟我们说你和韦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翊忽然发现周围自习课的嘈杂声都小了,数双耳朵都在往这边听,胡莉莉又成为新的八卦采访者。 谢翊只能硬着拒绝:“你要不说,我就去问别人……” 胡莉莉武断:“看起来是真爱了。” 谢翊:“……” “这样吧,这个月考试你给我抄卷子,我就跟你说。” 谢翊心里松口气,平时哪次没给她抄啊,倒也就不在意:“行啊。” 胡莉莉顿时大声,挥手舞蹈:“看吧,我就说吧,一个拿奖学金的好学生宁愿遭受处分,也要寻找消息,何等的可歌可泣啊……” 谢翊一时觉得就算给胡莉莉补习再多功课,帮写再多作业,恐怕也无法提高她的智商点数了。 一说起男男之事,最是愉快,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轻松了一些。 前后左右来搭话。 “韦恩家啊,住在老街北面的富人区呢,前后都不着邻居,四面墙高立着,摆出电视剧里人类富人那一套。” “连他家的保姆,穿得都比一般人家主妇气派。听说是近些年暴发户,做什么生意就不清楚了。” “韦恩横行霸道的德行,不及他父母十分之一,这样的人家,确定你去了不会被放狗追吗?” 放学后,天阴着,没有阳光,色彩消失了,阴暗贴在地上。 谢翊按图索骥的往北面走,北面隶属于老街富人区,在中央广场延伸以北,高大艺术雕像屹立拦截,再走远些,道路更宽阔,房屋独立性更强,谢翊一栋栋数过去,数到眼发花,终于看见了韦家铭牌,矗立在四合竹林中。 竹林黑压压的,使韦家窗口的灯光更加抱紧自己的暖色,不往向走射一点。 谢翊叩响韦家气势恢宏的狮头衔铜环大门,良久后,门扇上可视屏幕出现黑白麻点,看不见对方,但谢翊清晰地被对方看见。 “做什么的?” 对方是一名音量拔尖的中年妇女。 谢翊抱紧怀里的课本,摆出乖好学生样: “韦恩没去学校,老是让我来给他补习下今天学的内容。” 对方沉默了下:“不必了,要成绩我们会给他补家庭教师的。” 谢翊焦急:“可是,老师这么要求我……” “就说你已经见到了不就行了吗?”中年妇女不客气,“那破学校能教什么好东西?!” 哐当声—— 传声话筒里传出忙音,谢翊被婉拒于室外,韦家人的桀骜失礼,与韦恩本人如出一辙,所以才能教出霸凌同学的孩子来。 谢翊故作失望的表情,他知道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还有隐蔽摄像头。有钱人都对于隐私很注重,不过没关系,谢翊要的就是了解韦恩状况,知道韦恩行踪,谢翊目的已经达到了。 谢翊刚要走,忽然感觉身上有些不舒服,谢翊循着来源上眺目光,看见二楼栏杆处,不知何处出现几名男人在抽烟,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气场最强,夹着根红点闪烁的烟,眼神阴鹜的刺穿黑暗,投到谢翊身上来,他似乎朝左右说了两句话,左右嗤笑起来。 谢翊心脏被危险挑拨,正想离开,突然听见一个男人扬声喊:“都送上门来了,怎么能不邀请进屋呢?张姨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恢弘音量惊醒了一地沉闷,谢翊就像被闷锤敲了下,顿时莫名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他刚跑几步,身后韦家狮头衔环大门开了,瘦长憔悴的中年女人从阴影里拔出身来,唯独那双目子酌亮,怀着恨意似的瞪着他。 “让你走,你不走,那就别走了,进来坐会儿吧。” 她说话的霸道反射出主人家的威严,像轮月亮使人不忘太阳的光辉。 谢翊讪笑着摇头:“不、不用,我明天再来……” 他拔腿就跑,想要离二楼那团灼烧了黑暗的红炭远一些,不料,簌的一声惊响,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空气直接炸在他脚前地面上,一个小小黑黑的圈,刺鼻的硝烟气味升起,隔了两三秒,谢翊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枪眼。 那些人居然用枪攻击他! 几乎是一瞬间空气胶着起来,来自于本能的恐惧迫使得他差点跪下,但还是强撑着背脊骨转的身,这一次他精准地看中了二楼当中的那个男人,两人的距离感在双瞳之间被拉短,借着一半灯光,他看清对方的脸,与韦恩有七八分相似。 容貌被岁月模糊边缘,他肆无忌惮的将枪递交给身边的人,重新捻起烟卷。 “借口太拙劣了。校领导不可能这时候派人来我家,”男人说脸隐藏在烟雾后, “除非你是另有所图。” 张姨的手,铁钎一样拽出谢翊,谢翊不是不想跑,然而枪管如同太阳上的黑子一样瞄准了他。 谢翊被拖进了门去,二楼众人看得高兴,陌生人越被动,越能反射出主人家的威严。 ——咚! 谢翊被连推带的带到地下负一层,越往下空气越难闻,与坐拥枯山水的庭院,和恢弘雅致的房屋建筑截然相反,这居然是一个四面封窗的地下室! 他背抵着门,看清地下室里的光景,一排铁架子上下铺并排而放,七八号人坐在床旁,把自己藏匿在了床的阴影里,他们从不亮的白炽灯阴影里盯着他,对于这新来的人带着一丁点的好奇,更多地情绪却是——麻木! 张姨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墙内侧那边:“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反正你是别想走了,床那边有空的,自己选一个吧。” 谢翊莫名回想起之前张姨驱逐他的话语,内心涌现出后悔,他踉跄的说:“姨,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现在放我走好不好,我发誓再也不来了。” 张姨手里拎着串钥匙,脸颊瘦得颧骨突出:“晚了。” “不不不,”谢翊拽住她衣角,“我和你家韦恩是同学,我来班里都知道!我爸见我夜不归宿也一定会报警的!” “……真的是,为什么偏偏今天来。”张姨嘴里含混不清的吐槽两句。 谢翊疑惑了下,怎么,难道今天韦家才另有安排吗? 张姨拿出电话:“最后一次机会。” 谢翊吞了口唾沫,看着开始读秒的手机屏幕,犹如看着择人而噬的嘴舌。 几秒后,话筒里传出男人浑浊沙哑嗓音,那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漠。 “哧,”对方在电话那头喷出口烟雾,“给你两秒钟,不说挂了。” 真正的挂机是直接手指行动,用嘴巴说出来更像是催促,谢翊舌头缩在口腔里,慌张地把目的说了遍。 “我知道韦恩是火场纵火案嫌疑人,因为我也是当场者之一,虽然火不是我放的,但警察也不见得放过我。我天天为这事焦愁,所以想知道火灾案情进行到了哪里,韦恩又会受到什么惩判……” 两秒过后,话筒里传出来对方不以为然的冷笑: “我儿子近来一直出于半失忆状态,精神科医生已经给出了诊断,他不清楚那段时间为什么会那么做,甚至不明白如何离开的火灾现场。”《 》 20、精怪买卖 小尾巴偷摸进谢翊家的西屋。 上次它来,发现屋里缺东缺西的,这次刚好有半天时间,及膝高的小家伙装摸做样的带着口罩,手套,靴子,手里拿着根用布条做成的掸子,正撅着屁股掸各个仅有的两三样家具上的灰。 它把床单挂到窗户上,用钉子订好。 还把一些多余的建材建材按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一起,木材一堆,工具一堆。 它还从来没有如此帮人装修过屋子,很快就累了个半死。 但一想到谢翊回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又来了满满动力。 以后它就在苍青街有朋友啦。 小尾巴希翼着,谢翊一激动肯定会给它买大量的零食,玩具,说不定以后还会让它留下来寄宿呢。 许久之后。 咔得声正门响,有人回来了。 小尾巴吓得差点高脚椅上滚下来,心惊胆战的透过窗户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穿过庭院,满脸红晕,手上拿着一大摞钱,手捻口水一张张的数。 眼睛都快落钱眼里去了。 中年男人容貌与谢翊很相似,一看就是谢翊的爸爸。 听谢翊说他家是开皮卡跑货的,半天能赚这么多钱吗? 小尾巴对与苍青街的经济产生了怀疑。 它捂着嘴,重新退回到沙发上,竭力不制造出一定点动静,给谢翊添麻烦。 它暗暗的告诫自己,不要说话,不要出屋,不要惹事。 三不原则…… 它要等谢翊回来。 可小尾巴等啊等啊,等到蜷在椅子上睡了一觉,日头偏西了,也没见谢翊回来。 小尾巴望眼欲穿,垫着零食的肚皮感受不到饱,空荡荡的。 谢翊究竟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它每次离开地下庇护所都是带着任务的,眼见时间在即。 小尾巴咬着手指。焦虑起来。 谢翊震惊几乎不敢相信韦恩爸爸说的话: “精神病?开什么玩笑?” 这样逃脱罪责也行? 韦父不屑的笑:“你说,要是你这个原告人犯了罪,有了案底,正常人都会想是你先挑事引导我儿子犯罪吧?” “不会的,警察又不傻,他们会还我清白的。” 话筒那边喷出带着噗嗤声的鼻音,谢翊几乎能想象到对方一边抽烟一边发笑的样子,谢翊以为自己和韦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有人把他从绳子上抖落了了下来,只要对方愿意,轻轻松松一脚就能将他踩死! 谢翊感觉被一根无形的钢索勒住了喉舌,痛苦到失语,张姨直接把手机抢了过来,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垂怜也变得冷漠。 “我家少爷都是被你们这些人带坏的!” 谢翊哑然失语。 这些人的逻辑他没跟上,明明他是受害人,但在受害人眼中他却是教唆者! 眼见张姨开门就要离开,谢翊抓住机会扑上去:“等等——” 他刚蹬腿,裤腰带就被人从后一把拉住,往后猛一带,他屁股磕碰的撞到一张板凳上,眼睁睁看着门的缝隙关上。 他出不去了。 被关在了这间四面封窗的地下室。 一张粗砺粗短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哥们儿。” 眼球在眼皮下磨出干涩的痛,他硬邦邦的转头看着拉扯他的人。 个头不高,浑身皴皱着像橘皮子,满口黄牙的冲他笑,吐露出蜥蜴舌头:“就算是被抓紧来充数,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好像跟进了牢房一样。” 他夸张张大嘴,嘴角咧到耳根: “别忘了,我们进来可是赚大钱的!” 谢翊被他口臭熏的想吐,他猛地起身往屋角跑去,那里安装有一个面盆,墙后半开门,还未靠近就闻见浓郁臭味。 尿骚中还夹杂着淡淡血腥气。 谢翊看着厕所门内地面上,用水冲过还残留着大量尿圈,和丝丝缕缕的红血。 墙壁上还沾粘着一连串由大及小的血珠子。 显然刚发生过恶性事件不久! 谢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不能待在这里。 他得想办法出去。 但,要想全首全尾的顺利离开,首先就是不要激怒这一屋子的人,所谓小鬼难缠,他要现在就表露出惹人厌,说不定连明天太阳都别想见到。 张姨走后,屋子里渐渐响起各种人声,搭眼数过去,有六人,当谢翊注视他们时,他们也在同样的注视着谢翊,眼神中充斥着诡谲难辨的探寻。 谢翊踩着肮脏腻滑的地面洗了手,掸了下衣服上的灰,一言不发的走到张姨指定的床铺。 坐下。 见他融入环境,那些恶劣的眼神反而渐渐失去了兴趣,忽然床铺动了下,倒垂下一张毛发稀疏,橘子皮的头,冲他龇牙一笑: “嗨,新来的,你想通啦?” 谢翊定了定神:“你刚跟我说的凑数,是什么意思啊。” 橘子皮双手反转倒扣底架,头往前一探,身体利落空翻,一落屁股正正好好的坐在谢翊身边。 “就昨天我们来的时候啊,有个小姑娘跟有病似的,进来了又后悔闹着要走,韦家已经给收货方定了人数,哪能让她走呢,她就原地发了疯,闹自杀。” 橘子皮说得轻松自如,好似这件事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大事,谢翊得咬住舌尖一点,才能遏制住那股奇异的恐惧。 “你知道吧,去实验室呢,什么发疯啊犯病啊都不要紧,就怕死了,韦家交货人数对不上啊,那就是影响到商家信誉的问题了,以后哪家实验室还找他们合作啊。” 橘子皮脉脉盯着他:“所以我们就打赌啊,韦家肯定会弄个人凑数,这不巧了,今晚要走,你就来了。” 橘子皮的眼神几乎快将他剥皮拆骨,谢翊再受不了了猛地起身,头撞到床杆,又痛得捂头蹲下,周围顿时一片奚落笑声。 谢翊直抽冷气:“所有人都只说韦家很有钱,韦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走私精怪啊。” 橘子皮说完怪叫一声,“难怪哦,你面生,又匆忙凑数,不了解正常。” “但今晚你跟我们走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翊想要再问,橘子皮已经摆出一副看戏的神情摆摆手,周围人见此情况也都缄默不言。谢翊心里一震,他看出来了,橘子皮在这里有一定威慑力。 谢翊就着床铺慢慢倒下去,好在床铺还算是干净的,散发着洗衣粉的香味,听橘子皮的意思,他们并非是囚犯,而是与韦家在合作买卖,那肯定是某种不可见人的违法勾当,才能把人都逼自杀了还继续施行。 谢翊本想小憩下,这边脑子还想着,下一秒就睡了过去,等他被惊醒,猛一打眼,封窗透下来的光暗已经是夜晚了,天井投下月光,将有些锈迹的铁窗架染成斑斑点点的锈青。 橘子皮扔给他一盒面包和一袋面包:“先垫吧着点,等晚点我们去实验室就能吃香喝辣了。” 谢翊目光涣散的:“你确定去实验是不是扒皮抽筋吗,还笑得出来。” 橘子皮咧咧嘴:“那是因为我去过一次啊!” 躺在上铺阴影里的谢翊望向橘子皮,他坑坑凹凹的橘皮在灯光里投下黑黑麻点,就像一粒粒溃烂的小黑洞,谢翊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橘子皮勾勾的盯着谢翊手里的食物:“快吃,晚上耗费体力还大着呢。” 这时隔壁床铺喊:“快点分啊,一天都不给吃的,快饿死了。” 橘子皮俨然小头目的样子,拎着两大袋塑料袋背身走去。 谢翊几乎是在立马将食物塞进被褥里。 他将被褥推成团状,挺着麻痹的双腿来到地上,厕所离得不远,他只要走进去,关上门,启动瞬移异能,就能逃避这起灾祸! 幸好韦家在老街,没超出使用范畴。 爸爸还在家等他吃饭呢。 谢翊刚走两步,就听到微弱的哭声,在熙熙攘攘的说话声中格外刺耳,屋子里另外还有五个人,其中一个男人暴怒而起,把枕头狠狠往角落里的人一砸: “哭什么哭,嚎丧啊,你孙女儿自杀那也是她的命!” 谢翊胸口猛地一震,他仔细看着角落里的老奶奶,头发已经花白,满脸皱纹,嘴往里瘪着,显然牙齿也不多了,眼皮子下垂着俩硕大的眼袋,跟螳螂包似的,不断有眼泪,从两条细缝的眼睛里往外掉,滴落在手里的面包上。 “我孙女儿可怜哟,死都是饿着死的。” 男人们又被触怒了:“妈的,我们是出去赚钱,赚大钱的!你孙女儿宁愿死也不愿意去赚钱,可见恨你家恨的有多深。” 谢翊看不下去了,他得罪人不少,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索性直接站到了老奶奶身前,横眉怒瞪:“你们欺负一个老年人算什么本事!” 男人待再说,被橘子皮扯了扯,摇摇头,意思很明显,都这时候了,少闹内讧,大局为重。 谢翊调整了下表情,冲老人温声细语的说:“奶奶,要吃的不够,我那还有。” 老奶奶哽咽着:“把我这份给我孙女做祭品就好了,她生前就没吃饱过几次。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 谢翊胸口一抽一抽的疼,他家虽穷,但爸爸有车,还算有一技之长,老街生存完全是达尔文优胜劣汰原则,但凡家里没争气的,老弱病残的,缺少社会帮扶往往下场凄惨。 谢翊脑子涌出一个大胆想法,他贴到老婆婆耳边,几不可闻的说:“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一听这话,老人立马抖了一下,如同风中最后一片落叶凄楚:“离开?去哪里?这里还有免费的住宿食物,等去了实验室,那听说可享福哩,就隔三差五的抽一管子血,别的啥也不要求,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有娱乐场所,直接给养老!”《 》 21、罹难 谢翊的心沉下去,这情景,倒是符合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下实验室……所以他才能在实验室基地里成长到七岁! “可是那就没有自由了?” “自由?”老奶奶用浑浊的眼皮子看着他,“那是什么,能吃吗?” 谢翊噎住。 老奶奶脸上浮现出怅然的向往:“而且还有钱拿哩,我听去过的人都说,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的,就把你带回来,还给钱,辛苦费,呵呵呵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谢翊莫明地想起来,他家住的四合宅院,还有爸爸那辆贷款买的货车。 谢翊眼皮一下一下的跳,心里涌现出极度害怕的感觉,他不敢去细想,细思极恐。 蓦地,老奶奶脸色一沉:“可恨我那命贱的孙女,还一心想去读书……呵呵呵,那是我们该过得日子吗,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恨,恨把她关去实验室换钱了,好给她哥哥娶媳妇,哥哥不是她血亲吗,为家人牺牲一点怎么了……性子怎么那么烈!那么……不值钱。” 老人越说越生气,沾满泪水的脸上又仿佛有烈火在燃烧,神色在极度情绪中都有些癫狂了,谢翊就仿佛被蛇咬上了一大口,往后退几步,脚后跟撞到了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声巨响,谢翊头皮一炸,声音怎么这么响? 他这才意识到房间里实在是过于安静了,才连老奶奶浑浊模糊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可闻,他四顾环绕,发现屋子里所有人没了动静, 横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各个姿势不同的,睡着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粗笨的呼吸声,和老奶奶抽泣声。 谢翊无助地在空地上转半个圈,最后下定决心的将手放在橘子皮鼻息下,是很有节奏的呼吸,脸上甚至挂着满意的微笑。 “他们,他们……是不是晕了啊?” 老奶奶虽然糊涂,但也从悲伤中意识到不对劲。 谢翊呼吸猛急促起来,这些人晕倒得不对劲,说明会有事发生,而怀疑的怀疑源头就是面包和牛奶。因为唯独他和奶奶没吃。 倘若换作某种迷醉气体,他现在也已经是一个下场。 而面包和牛奶是从外面拿回来的,很明显—— 这是一桩有预谋的行动。 谢翊几乎想也不想的就往厕所跑去。 可当他的手扶在门把手上时,他犹豫了。 因为屋外楼梯上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由远及近。 老奶奶痛苦不堪的呻吟掺杂其中:“怎么办啊……怎么我没晕,他们会不会去找我儿子媳妇孙儿的麻烦啊……!” 谢翊的手瞬间像是被钉死钉死在门框上。 门四四方方的也框住了他,他就像一只被钉住了蝶翅的蝴蝶,打死也不可能从框上扑腾下来。 门“咣——”的声踢开。 冰冷干爽的夜风卷着男人的气场一齐冲卷进屋子。 韦爸一系运动装束,手里卷着烟,手上金戒指闪烁,他身后还跟着同样四五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墙一样堵在门口。 肃杀而压抑的气场突袭而来,连一直吭吭唧唧的老奶奶都不敢再哭。 韦爸往地上吐了口痰:“真麻烦,总有不听话的。” 立马有狗腿上前:“要不老大,我们去把他们打晕?” 还有人捏着拳头,摇晃着肌肉匝结的颈项狰狞上前。 这情景让谢翊觉得似曾相识。 他想起起伏过他的韦恩,何尝不是在模仿韦父的行为呢! 眼见来人越来越近,谢翊老实巴交的抱着后脖颈,驯服的蹲在地上。 韦恩见此情形笑了笑:“是聪明人嘛。” 狗腿立马接话:“还记得上两批也有仗着有点本事的精怪,企图逃跑的,结果是全家都被抓了。” “哈哈哈哈,精怪就是弱者,肉弱强食,逃避要有用,那就不会有挨刀子的圈养家畜了!” …… 谢翊如坠冰窖,冰冷刺骨。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阴暗的想法,如果不救助老奶奶,或许他已经逃出去了! 然而众人的话断绝了他所有生机。 他心如死灰的听着韦父的得意洋洋: “先别那么暴力嘛,”韦父吐口一口烟,面容在烟雾后面模糊,似乎这样的局面反而撩拨起了他的肾上腺素,声线中有抑制不住的一丝颤抖, “今晚送货的时间还早呢,要不先来玩个有趣的游戏。” 谢翊抗在脖颈后的拇指指甲掐入食指指缝里,只有剧痛才能让他不直接暴怒起来。 将将走到他面前的马仔停下了脚步,人人用诡谲莫测的表情看着一老一小,有种吊诡的痛苦狠狠攥紧了谢翊的心脏,将恐惧扭曲成堵塞呼吸的流动液体。 老奶奶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小声抽噎,似乎她这一辈子的麻烦,都是凭着哭泣耍赖混过去的。 “你们啊,到了地下实验室要受的罪还多呢,我现在先给你们习惯习惯吧。”韦爸的声音异常平静,似乎老人可怜情绪也未能丝毫动摇他的神经。他扬扬下巴,立刻有马仔猜出他意图。 “老大,难道你想给他们吃那种东西?” ”让他们试试听话水效果如何,免得以后还出现类似于自杀啊,逃跑啊,没吃东西啊,类似的事。”韦爸好似面对着一滩烂泥的不屑, “真麻烦死了。” 马仔回来少顷又回来,手里奉着一个托盘。 顿时,韦父一行脸上都露出诡笑。 “放心,不会要了你们命的,甚至注射了之后还会飘飘若仙,苍青街还没流传开这种东西,你俩先给我们打打样吧。” 托盘放在一张油腻破烂的木桌上,韦父坐在一张垫了外套的板凳上,翘起搞搞二郎腿,像尊门神一样震在那里。 谢翊和老奶奶同时一人一个被马仔抓起来,用大力的往桌前一攘,刺眼的白炽灯在不锈钢托盘上反射出二次光源,在谢翊瞳孔上烙下光斑,他看清了那盘里的是什么,一颗心脏几乎快跳脱出胸口。 两根注射器。 针筒中吸饱了□□半透明液体,分明是某种粉末被稀释后的状态,谢翊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在一瞬间也与大脑中的电影片段重叠在一起—— 会让人上瘾的、痛苦的,除了毒/品。 还能是什么?! 谢翊的眼睛被针管锁死,颤抖由手指闪电般传递到全身,七八名肩可跑马,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将他们二人围聚在一起,他们发出细碎的嘲弄,怂恿,可落在谢翊耳道中除了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 谢翊有一瞬间将在场所有人传送到警察局的冲动,可紧跟着就被否决了,警察会不会管精怪的事还不好说,暨妖队更是被收买的一伙! 但肯定的是,韦家有多少后手他不得而知,得罪了他们的下场会致使他和爸爸永远在苍青街生活不下去。 甚至可以说。 既然要死,为何还要牵扯上爸爸。 “……” 宛如埋在坟墓中的死寂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韦父掀起袖子看了一眼腕表,“蹉”的往地上吐了口痰:“时间不短了,既然不听话,那就看抗不抗揍吧。” 话音刚落,那几个早就亟不可待的马仔们顿时冲上来,沙包大的拳头一下来,谢翊立马痛得后背贴前胸,五腹六脏都移了位,老太太更是被揍的匍匐在地上,呕的凸出一颗残牙,歇斯力竭的惨哭起来: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已经害死我孙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做了些什么!现在又要害死我嘛,我老婆子和你们拼了!” 老太太拱起背往上抓,她恨极了,竟用出了回光返照的力气,马仔们一拳砸她背上,又一拳砸下去,她身体往下猛地一躺,加大了挨揍的面积,顿时拳打脚踢犹如雨滴落在老人身上,不大的屋子,谢翊却如同堕身于狂风巨浪之中,魔鬼的残影在墙壁上起起落落。 “够了,”少顷,韦父说,“打死了不好交差,直接给试药吧。” 众马仔作鸟兽散,谢翊不忍直视看老太太一眼,他想帮她,可他帮不了她!只见老奶奶瘫在地上,衣衫褴褛,浑身红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你们、你们打死了她!”谢翊激动出声。 韦父起身,干净利落甩了他一巴掌:“轮得到你大呼小叫吗?” 谢翊被扇得直接跌出了圈子,他脸颊剧痛,眼前发黑,看韦父饶有兴趣地走到老太太身前踢了一脚, “精怪就是贱,这样都不死,养一养就能好,”他残忍地亲自拿起根针管,表情十分专注的,像做实验的技术人员一样狠狠盯着老太太露出的后脖颈,针尖闪烁出尖光,他一针扎进去。 快准恨,地推动。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命悬一线般注视着注射器针点一点,刹那间有千万道电流刺激了谢翊的脑神经,他的身体比脑神经快一步反应, 趁所有人没注意,他直接冲露出的门冲了出去! 眼睛出门的一瞬间融入了空洞洞的黑,没开灯的地下室外黑暗宛如浓稠石油包裹住他,他每一寸呼吸都艰难,如同砧板上濒死的鱼,突出的眼珠子瞄准楼梯上的橘灯,只有那一个出口,只有那一个希望,他的腿抡圆了一样在楼梯上跑,他已经听见了身后追来的喧哗,这世界所有的动静都组成了巨大的无形手,铺天席地的抓捕向他。 终于他先一步折上第二台阶,地下室底盖大开着,一个瘦长骷髅一样的人影挡在出口,将背衬得圆月切割成成碎片,夜风鼓起裙摆,谢翊看清了她的脸—— 是开门的张姨。 张姨拉长的手臂末端擎着手枪,像搭箭的开弓精准瞄准谢翊的额心。 死亡的巨大羽翼冰冷的降落到谢翊身上。 谢翊被枪抵着,开始吸不进氧气了,心脏疯狂回缩,大脑一阵阵晕眩。 “……”《 》 22、一伙儿的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连身后追捕的马仔们也停了步伐,幽静中,张姨碧澄澄的眼睛格外瘆人,鲜红嘴唇一开一合: “以后要听我话,不要乱跑了哦。” 咔嚓! ——扣动扳机。 别把我的死亡告诉我爸爸! 谢翊痛苦之际的心尖上闪烁出一瞬的微茫,“要祸及家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切都化成了慢动作,枪管在距离谢翊额心三十公分的地方绽放,一小簇刺痛气流中,携带喷出一道白光,似乎是子弹残影,又似乎是其它什么东西,人在极度惊恐中大脑是丧失了分辨能力的,一秒之后,他的世界白色所笼罩,空濛的,寂寥的…… 还有些酥酥痒痒的麻,睫毛忽闪着,鼻腔里喷出的气流也能将白色吹起。 直至像新娘子掀开盖头一样,顺着鼻梁往下落。 谢翊视线追踪的,看到了飘落在地上的,白布。 ……从枪管里喷出来的居然是白布? 随即,他听见了小孩子悦耳动听的笑声。 像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线,将他支离破碎的魂魄归位。 他惊愕地看着张姨血色红唇中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胆小啊,这只是玩具啦。” 有一瞬间,谢翊怀疑是勾魂使者就位了。 直至张姨眼中的绿意更盛,瞳绿折射瞳孔渗出无限度的绿光,荡漾着熟悉的神采。 那寄生瞳孔的能力—— 分明是小尾巴! 张姨上前,轻拍他后背,怕他咳呛到,手掌贴后背的一瞬, 谢翊直接后退。 他这才发现,环境太安静了,就像他们两人的独角戏。 韦家马仔们停在台阶下,也一个个没敢继续上前。 眼神中分明就是……畏惧! 那不可能是面对张姨的眼神。 谢翊的心沉下去。 无论如何,小尾巴的出现就像是几乎快刹不住的列车,行驶出了无尽黑暗隧道。 石破天惊,天亮了。 他又寻找到了活的希望。 谢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往小尾巴边上站: “带我走。”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就是快点离开这里。他已经顾不上是非黑白,真假分明了! 小尾巴控制张姨瘦削如柴的手落在谢翊肩膀上,跟哄孩子一样亲切的语气: “不怕啦,韦家还要交货呢,他们不可能真的伤害你啦。” “可是他们给注射毒品!”谢翊牙关恢复颤抖。 “哦?”小尾巴轻佻了语稍,“有这事?” “嗤,”黑暗中点燃一簇红色火苗,点燃下方韦父那张暴露出残酷的眼,“怎么会?试验要用呢。那只是安定剂。” 谢翊愣怔住。 韦父眼底是戏耍过后的揶揄,把话稍丢给小尾巴:“熟人?” “当然,”小尾巴软软糯糯的笑,语气比春风还柔软,“下次再这样随便抓人类乱凑数,可就不找你了。” 韦父吐了一口长烟:“基地催得紧啊,你我都是办事的,能互相理解吧。” 小尾巴抿了抿唇,将谢翊护到身后,没多说什么。 谢翊看着小尾巴寄生的陈姨的头,散发着腌入味了的厨房菜味,只觉得胃部翻滚,又想吐了。 一静下来,环境里的各种声响就越发明显,地下室里分明有撕胶带的,撞击□□的,搬运的,谢翊越听越头皮发麻,眼神恨不能将小尾巴看出来一个洞: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嘘,”小尾巴把手指压在谢翊唇上,“先走再说。” 小尾巴先附身韦恩,再出现韦家,已用行动证明了它的身份,可谢翊还是抱着一丝的怀疑,但凡小尾巴驳回了他,他也有借口心安,可小尾巴的熟门熟路,游刃有余,反坐实了它就是韦家一环的猜想。 谢翊喉咙发涩:“我们要去哪?”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在苍青撞上傀儡流队,明濑通过返场发现溃败的傀儡身上,有虎纹咒印记,便紧急通知暨妖总局。 深夜,总局发来消息,位于华南山区的一处老街没有回馈。 a组当即乘坐转机抵达目的地。 华南。 十万大山中的精怪们,同样祖祖辈辈聚集于华南老街此,不过,这里的旅游贸易没有中原地区繁华,因为流传着蛊毒邪术的缘故,一不小心沾染上就要倒大霉。 当直升飞机位于老街上空时,这片区域陷入黑暗,不见一丝现代文明的火光。 螺旋桨搅起贴地大风,将死寂的街道氛围刺激了一下。 明濑率先下去,他一头黑色制服越发青黑,头发在风中拨乱晃动。 没有人迎接,连暨妖分局都没人,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近些年来老街覆灭的事情越来越多,总局支援有限,才派精英队a组先行探查。 没想到,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从山上错落有致延绵下来的连片木楼,还带着人为生活的痕迹,墙上修修补补,还有些新的斧凿火燎。夜风卷着落叶呼啸而来,扑鼻是浓郁腥臭,在机舱中的鼻子最灵的小姑娘阿爱发出呕吐声,惨叫着咆哮: “这是被海水倒灌过了吗?什么臭鱼烂虾臭啊!” “小心地上的水,”明濑对紧随其后的鹰钩鼻阿喜说。 离得近了,借着星光余辉方才看清,整条老街闪烁着奇异的水光,如同波光粼粼一般,显现出更黑的深邃感。然而地上一滴血水都没有,只有一些残存的衣服啊家具啊什么的,和垃圾搅和堆砌,有显现出久经水泡过的发胀。 甚至连墙柱子,半壁,也严丝合缝的有水痕。 这不正常。 有水痕,却无水,这是何缘故? 况且,这华南深林老街,哪里的大量水源? 又为何转瞬之间消失无踪,连一顷水坑都没留下……? 知道答案的人已乘硕硕夜风,飞纵到离得最近的屋檐上。 双目眺望四野,仿佛正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阿喜一颗心急跳:“老大,不行先撤了回去吧,这一切就像是有什么组织一样……之前老街覆灭,好歹还要精怪逃逸,这里简直就像被屠杀过一样!” “后退!”明濑忽然色厉,众人下意识地避后,他们从小从预备役中挑选出来,听命明濑已经是条件反射。 明濑抬目落手,迅若幻影的朝远处黑暗中开了一枪。 一声惨叫,十米开外的青瓦屋脊蠕动了一下,一只张着人脸的怪物浮现出身形,它苟延残喘着气,头上的红帽子掉落下来。 “山魈?!”小姑娘阿爱最先叫出声。 “挺大的胆子,居然还偷袭暨妖队。”阿喜切齿。 明濑收枪挺立,一小簇轻微流淌的白光折射到了他眼眸中,垂落在眉梢处的黑发末端,闪烁出珠玉光泽,将软陷在讳莫如深的黑暗中衬托得更危机四伏: “它的异能是能让人迷路,属于劝退造访者的温和手段。” 阿喜拎着银手铐上前,谁知那只山魈居然拼着鱼死网破,开张人型脸的血盆大口就往阿喜肩膀上咬去! 阿喜腰间发力,反腿一踹,山魈浑身筋骨顿散,逶迤在地,不动了。 少顷,尸体边线轮廓居然在众人眼皮底下开始融化,衣服软塌,化作透明液体的水,顺着屋脊往下流。 海腥味又一次涌上来,阿爱吓得围巾捂口鼻里三层外三层。 “精怪死了……会化成水,可为什么会化成水呢……?”她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揉了下,回头看见长腿尺腰的御姐阿怒。 阿怒说: “没有地基符咒保护,精怪要么消散于自然,要么沦为原形成为靠本能意识的生物,”顿一顿, “无论是消散还是退化,死后都为归还灵力,而灵力的具象化显示就是水。” 阿喜抬起硕大眼睛,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推: “难道这满大街的水痕,就是精怪们死后融为一体,形成的……” 说着说着阿喜自己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被可怖的猜想吓到了。 这条老街,总宽跨辐十米至五十米,无一处不被水痕拖行过,倘若是灵力的融合物,那融合物的体积该得多么庞大啊! “没时间回去叫救援了,融合物会吸引附近所有的精怪,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去吞噬离得最近的老街。” 明濑沉稳的声线消散在风中,等众人在追视过去,只见连线瓦片翻起,人已向前方纵掠了好远! 明濑目光沿着死亡精怪水流的方向,往某处汇集。 不同于符合地心引力的自然流水水,那一小撮水流自带感应,透明蛞蝓一样在不断蠕动。 明濑深入老街更深处,他发现这一线索,同样也有东西发现了它。 黑暗中的建筑物呈现出青黑色,覆上余星的散光,那高低起伏的黑青边缘便多出一些灰黑,是比黑色要浅一些的颜色,在黑暗中有些突兀,随着不断地移动,那些灰黑成为明濑视网膜上的暗点。 明濑飞快凝目,又飞快动身,他袖子里藏着枪,左手从短靴里拔出尖刀,将三百六十度全部收拢在攻击范围之中! 一个、两个……黑暗中穿出无数千奇百怪的精怪。 明濑右手持枪,左手从靴子里拔出尖刀,三百六十度无一不收拢在攻击范围以内。 刺,扎,撩,点,抖。 借着冷热兵器的交替,以明濑为中心激发出道道无形的杀气,一个、三个、五个、是个精怪……或者手枪爆头,或者尖刀一劈两半,或屋脊上活了的鬼影,或高空俯冲而下的羽兽,皆被斩于武器之下,深深浅浅的战斗痕迹,渐渐地被一道道的透明流水淌过,悄无声息的汇入大街之中。《 》 23、明濑断臂! 有些精怪有着虚无缥缈的幻象,可以闪避过物理武器,这时候精怪组成的精英队就有了存在的特殊意义:明濑直接将武器灌注了灵力,靠灵气维系的幻象被更高级别的灵力威压所镇,无不溃败。 眼见逐一不敌,十几只精怪同时围攻,封锁了明濑三百六十度的死角,明濑对此同样使出杀招:死亡旋转。 此招威力巨大,会形成小范围的杀意,但对自身损耗也同样巨大。 这时,他同伴出来支援他。 横刀立马当属距离最近的鹰钩鼻阿喜,与他背靠背,断了后背一百八十度的攻击范围。 另一边,阿爱下肢化为巨大鱼尾,一甩尾哗啦水声响中,精怪直接被大力拍飞。 而阿怒则暴涨出十倍以上的耳朵,呼啦扯风大象一样,精怪还未靠近,就被她先一步捕捉到攻击路径,快敌人之所快的撩起下阴,阴下尽碎。 十数名精怪见同伴捂裆惨叫,犹豫了一瞬,转而攻向后两名队友。 阿思和阿忧。 阿思年龄最大,他脸上长满了不属于他年龄应有的痘痘,那些痘痘被催发快速转动,往皮肉里凹陷,五官内旋坍塌成旋涡型,只一眼就足以让人精神崩溃而癫狂。 连离得最近的阿忧都吓得头皮发麻,将两个头,四只手,全扭转到不同方向,只见阿忧一身肌肉泵涨,青筋暴起,身高拔地五米来高,体阔数倍,鼓面大的拳头,绞碎风声,一拳一个小朋友。 挨揍的精怪惨叫吐血,顾不得四周同伴,胡乱释放灵气,破坏像从天而坠的陨石砸开。 明濑一夫当关,刀与枪齐发,直接推进了队伍的整体进程,他每行一步,砍瓜切菜一般,脚下都遍布着精怪,有的死了正在融化,有的伤到了根本正在嗷嗷叫惨,他的招式最简单,但速度却最快,所有的精怪法术在他面前都是无效的,转瞬之间,便从街道的这头,杀到了长街的一公里。 紧随其后的队友们被这疯狂屠杀都震撼,众人得全力以赴,才能捡到零星二三明濑杀漏了的精怪。 阿爱偷偷背靠阿喜,吞了口唾沫说: “精怪的级别分为,天地玄黄,老大究竟是属于什么级别啊?” 阿喜的脸已经变成了雄鹰,削铁如泥的硬喙和黑瞳便布的瞳仁: “你没发现今天已经无数只天级的精怪死在老大手里了吗?” 阿爱不假思索靠了一声,脑中飞快思索: 精怪比起人类更接近自然,更逃脱不出大自然的基因力量,处于激动状态中的精怪,往往会显露出一部分本体特征。 生理反应越强烈,本体状态也就越大,或局部,或全身。 及至死亡,则彻底归于自然。 而明濑鏖战多时,依然从容由于,身姿清长,携风而去, 除了少部分肌肤处暴露出的蛇类鳞片可窥见一二, 竟无更多地本体化暴露,这就意味着他的实力还未触底。 正慌神间,阿喜忽然拉了阿爱一把:“精怪数量怎么一下变少了?” “不会吧,这么快就被杀光了?” 阿爱正想崇拜的大喊,猛然间已经冲刺到了长街边缘的明濑往后顿错几步,这是今晚攻击第一次抛锚,众人也被他的动作截拦住。 其实精英队们的观察力都很敏锐,单就从骤然消失的精怪们,也都已经觉察出有状况了,众人的反应都很迅速,眨眼间作鸟兽散,或埋伏在地,或寻蔽体掩护,大气都不敢喘匀。 唯独明濑迎着风声猎猎,纵身上了更高、更显眼的牌坊。 昔日里,街道尽头的牌坊是地基符咒的边界,拢起一层透明的胎膜保护着老街,隔绝里外。 而如今牌坊已经倾颓大半,唯独残留一根柱子。 柱子顶端站着迎风傲立的男人。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成为醒目的靶子,但当力量压迫了一切,靶子就成为了定海神针,任由阴暗里的腌臜咬牙生恨。 他的手上,刀上,都在不断往下滴血,衣裳、半脸脸颊都泼溅上血,然而除了不必重视的擦伤,几乎没有一滴血是他的。 他俊美无铸的脸上,镶着双黑曜石一样没有感情温度的眸子,浓浓杀意从眸底浮现,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 他正在看着某处黑暗中的某处。 起初,那团黑暗只是虚空,但渐渐地,随着死亡精怪汇聚而去的透明液体越来越多,那团虚空饱胀出圆润的透明水色,在夜空余辉照亮中,水色边缘流动出银色镰刀一样的光弧。 凭那光弧,粗可估算是纵深直径三层楼的大水球,所到之处,背景无不衬托得混沌模糊。 满大街黏腻的水渍,不断地行走…… 队员纷纷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明濑凝目细察,登时冷哼一声: “既然要融入大自然,那就彻底融合吧!” 人类逐水而居,精怪也同样,每一条老街的创建都毗邻着水源,比如苍青老街,精怪生时顶着人类皮囊,死后□□归于灵力,灵力归于水,所以精怪们有进行水葬的传统。 这条华南老街的地基符咒惨遭摧毁,没有胎膜庇护的弱小精怪们顷刻间消亡。 而灵气是有质量的,水样的,挥散不出去。 最终自发凝聚成了庞大可怖的不可名状液体! 没有意识地,沿着破旧的街道一遍遍徘徊…… 留下一地黏液一样的印记。 明濑后槽牙咬紧,青筋暴起的眼眶深处,流露出宛若黑白凶神一体两面的悲悯: “那就让我度化了你们,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 大开杀戒的是他。 慈悲渡人的也是他。 按明濑的逻辑就是,作为大自然淘汰的劣种族群,得遵守规矩。 安安分分的生活在老街里一代又一代传承,就是规矩。 就在巨大液态球体即将抵达牌坊石柱之际,明濑从十米来高沿着石柱滑落及地,右手臂瞬间血脉贲涨,制服破裂,从柱基将石柱整栋拔起! 明濑打架没有花哨,直接将灵气直接灌注入柱体内。 纯净的灵力,才是精怪们打架的根源所在,只不过被驯服的精怪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残存的灵力能在生活里发挥的作用也少得可怜,还被稽妖队严厉禁止,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但到了野外进行真正的生存挑战之后,精怪本能的灵力作用就会激发出来,变化出无穷章法。 而作为接受了中央圈精英教育的明濑等人,他们训练目标则是野外叛变的精怪,动辄生死以博,锻炼出匹配野外机动的极高强度战斗能力! 其中以明濑尤为突出,什么东西在他手中,都能变为威力巨大的武器,石柱以硬如钢,掠如风,急如火的去势砸向液态球体! 后座力将他往后猛地冲击,他甚至被冲得稳不住身形,半跪及地,膝盖被磨破,足尖堆起碎砾。 而正对面的臃肿液态球体,更是被撞击得直接崩散! 石柱去势不停,顺着斜坡往山下滚去,沿途摧枯拉朽,石块草木皆被清扫,形成一条平直宽顺的斜坡。 从高处看,那些崩散了还来不及汇合的水球,顺着斜坡大珠小珠的往下滚落。 而紧随其后的精英队队员们也意识到了明濑这么做的目的,眼见这石柱被推堆而起的杂物阻拦,逐渐放缓去势,众人纷纷迎上去清除。 明濑正处于牌坊下,他的气还没喘匀,忽然,少一根柱子支撑的牌坊倒下来,轰然溅起大量白烟!跑在最后的阿爱只觉眼前一迷,忙得回身去看明濑状况,却见烟消云散后,明濑一身积灰斑驳的屹立在地上,头、脸上都覆盖满余尘,唯独一只手臂狠狠地插入了地底下。 阿爱悚然一惊,难怪那区区钢筋水泥浇灌的柱子能横扫半边山的斜坡。 明濑直接将灵力注入到地底下,洪水一样铺陈而去,移山开路,使柱子畅通,为精怪灵力们送终! 不愧是老大,能力恐怖如斯。 ——吃席的话,我只配和小孩一桌。 阿爱正想着,突然眼角瞥见数憧黑影,身形随着纷纷扬扬的尘埃而绰约飘忽,各种攻击手段袭击过来,摆明了要趁明濑力竭这一时博取胜算!阿爱心知不妙,五人中仅剩下她一个人了,当即褪腿成鱼,迎着攻击阻挡上去。 随着一声震耳发聩的落水声,远处,石柱裹挟着山高的植被短枝,削出平整光滑的斜坡面,所有灵气顺势滚滚而下,次第落入大河水中! 阿爱的喜悦,却是精怪们的噩耗,眼见战斗已接近尾声,突然其中一只爆发了所有灵气,往迷烟中掠来极其犀利的一抹杀意,阿爱擦身避开,脸颊溅起一丝血痕,心里一下拎得高起:她身后还有明濑! 而且是单臂插入地下,力竭体衰,不得动弹的明濑。 火光电石间,阿爱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掠身相护,却也同时暴露出后背的大空档。 三五支枪刀雷霆一样劈向她! 下一秒,一条断了的手臂抛物线掠起,覆了稽妖队制服的款式,横截面上白骨森森。 …… 阿爱是在转身之后,才发现原本明濑在的地方是空的。 随即她身后被人沉沉的护住,眼角瞥过一抹熟悉,明濑一朝完成祭柱大事,眨眼间就参与到战斗中,然而消耗空灵力的高大身躯就是脆皮纸盒,他平日里能轻易闪躲开的招式,这次却没能闪避开。身体直接被精怪砍断,残肢的血洒在她睫毛上。 凉意森寒。《 》 24、傀儡再现 小尾巴并没有带谢翊往上走,而是选择拾阶而下,路过宿舍时,小尾巴从从容容走进去,谢翊看得出来那些人对绿眼睛的张姨,和对黑眼睛都张姨截然不同。他们分得清有没有被附身! 没多久小尾巴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手电筒。 “给,”小尾巴说,“一会儿路滑,小心脚下。” 谢翊跟着小尾巴快步走,或许是它寄身成年女性身体的缘故,由内而外散发出成熟稳重的气场,与之前屁大点的小竹子精截然相反,谢翊心情复杂极了。 身上各处都有些痛,但比起之前的恐惧不算什么,他麻木的跟着小尾巴往下走,只想离韦父那伙人远些,越远越好! 等到他发现环境有些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平面台阶就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石阶,水泥抹墙也没了,变成又阴、又硬、又掉渣的土墙,土腥味和霉湿气直往鼻孔里钻。 他身上本就有伤,这些气息引诱得他身上的伤痛更甚。 他心理一慌,脚下错了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尾巴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谢翊慌慌张张往身后看去,没有手电筒的黑暗仿佛凝固住,只能靠手电筒的光亮切开亮面,谢翊深呼吸几口,眼睛掺了水色:“你现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小尾巴看着扣在手腕上的谢翊的手,形状如琢的手背擦破出血,像玉块落在地上磕碰碎了角,它叹口气说: “庇护所一部分实验精怪就是来源于苍青街啊,我只是一个来跑腿点数帮忙的!” 谢翊愣怔了下:“我还以为庇护所真就是庇护野外精怪……” “哈?”小尾巴张大嘴巴,“亏本的买卖谁做啊?流浪狗收养基地还得搞个直播,办个网店来盈利呢!” “……”谢翊:“所以,这韦家,就是庇护所在苍青街的窝点?” 小尾巴忖了下下巴:“也不算窝点那么难听吧,暨妖队也不是不知道,但大部分来应征的都是自愿的,韦家也就是从中抽个人头税。” 随后它在谢翊越来越冷厉的眼神中婉转了音调: “当然,韦家也确实太不是东西了,对待我哥哥那么凶!” 说着就要对谢翊上手,谢翊抬手啪一下打开他,清脆的声响在空落的洞穴里被数倍放大,像拂在耳骨上的响锤,带着诡异的后调,直抵灵魂深处的反问: “为什么总是你呢?” ——韦恩失踪时是你。 ——韦家对你毕恭毕敬。 为什么总是你呢? 因为颤抖,手电筒的光也在颤抖,影子融入的无边黑暗暗自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吞噬他们,隐隐地,谢翊甚至听见了土璧里传出某种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谢翊吓得回头看,却被小尾巴猛地拍上肩膀: “哥哥,你相信我吗?” 谢翊惊悚闷在喉咙里:“你知不知道不要在黑暗里拍人肩膀?” 小尾巴愣怔了下,嗤笑:“迷信。” 两相说话,余音回荡在洞穴里,气氛莫名变得欢松几分。 小尾巴还是摆出那副大大咧咧的态度: “你跟着我走,我会完好无损的将你带回家,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的。” 谢翊苦笑:“我还能怎么办?” 小尾巴柔软的说: “我今天想去你家找你玩,看你爸爸准备了好多的饭菜呢。” 谢翊愣住。 仿佛有泼天大雨浇到心脏上,他抑制不住有点难过。 刹那间,谢翊有启动异能回家的冲动,但他还是强扼住了冲动。 起初,他送小尾巴回家目的就不纯,想的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现在这愿力却反扑了。 莫大讽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和这股黑暗势力咬合在了一起,索性让这线索更完整,更饱和一点。 谢翊眨了几下眼睛,将泛上来的泪水咽下去,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快走吧!” 无前无后的洞穴里只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听得久了两个声音甚至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人的,心中的恐惧就像没有外壳的蛋黄,流淌了到他五脏六腑,冰冷粘腻,他几乎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小尾巴身上,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既有了探索的心,谢翊将洞穴路线在脑子里描了一遍,起初洞穴一直很窄,仅容二人通过,越往里走,弧长越深, 突然,前面的小尾巴杵住了,像根钢筋焊在地上,谢翊一闪避,侧身撞到嶙峋又坚硬的洞壁,疼得龇牙:“怎么了?” 小尾巴一改往日的稚声稚气,整个人转瞬间都变沉了,两人脚步一停,四周就过于安静了,墙壁里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响,在由远及近的追来。 要一开始谢翊还以为是鼹鼠之类的东西,可很快他反应过来不对。 动物速度不可能这么快,目标这么精准。 那声音清晰得就像逐渐递入耳道的挖耳勺,朝着他俩越来越近。 谢翊头皮一炸,手电筒扫过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种感觉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洞壁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廓形的洞穴形状,莫名让他联想到棺材,那声音猛地乱想,简直像被活埋了之后抓挠棺材板的声音。 谢翊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给吓到了,他拍着胸脯,企图将胸腔里的寒气拍掉:“你听到了吗?墙壁里的声音?” “嗯,”小尾巴一开口,墙壁里的沙沙声像被按下了中止,立马消失了。 谢翊愣住了,小尾巴漫不经心地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谢翊急了:“你没发现这声音似乎有智慧吗?我们说话的时候不出现,走路的时候不出现……” “你如果连这都害怕,后面的路你就别继续走了。”小尾巴以前所未有地成熟的拍拍他肩膀,谢翊只觉得肩膀上一凉,像有一盏灯被拍灭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要有心理准备的意思,”小竹子绿幽幽的眼眸融入陌生女人的脸上,从女人瞳孔中再生出双眸,重瞳惶惶,仿若鬼火, “比如一会儿还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呢。” 小尾巴说着玩闹心起,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洞里的可视度一下变暗了,光给张姨下颌线镀上闪亮的轮廓,鼻孔往上沉没到黑暗里,唯独一口森森白牙和鲜红唇舌在一开一合的。 谢翊气得想锤他,要不是看在张姨女人身体的份上。 这时,洞穴最上方隐隐传来声响,有人在走动,估摸着是韦父一行人要下来了! 说实话,听到这动静,谢翊一后背的毛奓奓都焉了不少,真是由衷的讽刺,哪怕是面对坏人,也比面对不可名状的黑暗来的踏实。 谢翊刚松了一口气,想痛骂小竹子装神弄鬼,忽然感觉一股说不出的腐烂气息,从前方的黑暗里泄露出来,明明就在眼前的小竹子精忽然往边上一闪身,避开他的攻击。空洞里少个人,一下就显得更大了, 手电筒照亮豁然开朗—— 前方竟是好大一处平台,整个洞穴的形状迄今为止是标准的带柄汤勺,如今两人已经走痛了“长柄”部分,踏一步来到“汤勺”大空洞。 这也同时意味着黑暗面积放大,光圈捕捉不玩黑暗中的所有物,当谢翊看见手电筒光源照亮一溜排人一声不吭、直挺挺一溜排的站在前方的地面上时, 只觉得脑子猛地挨了记重锤,差点吓跌在地。 偏偏地上还倒着一具,正正好好的面朝谢翊,一张溃烂的、没有脸皮的黄褐色骨架子,用黑洞洞的眼眶着看他。 残存的皮肤组织白纸一样贴在脸上,似乎在哭,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空荡荡的骨架子上覆着衣衫褴褛,森森白骨中,没有流出内脏,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谢翊一瞬间瞳孔紧缩,不久之前他以为他的痛苦触了底,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精神崩溃还有下降空间,绝望的尖叫声从嘴里迸发出来,紧跟着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哥,你看啊,你看清楚啊,这些是什么!” 小竹子精从后面环抱住他,谢翊的上半身被他拥在怀里,所以眼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空地上,那些人直直而立,一动不动,就好似没有灵魂的—— 假人? 热血冲涌到大脑皮层闹哄哄的,他恍惚间听见了似乎小尾巴在说什么,像无数小蚂蚁在皮肤上悉悉索索,却又无法悉悉索索的内容是什么,突然地,谢翊的后脖颈上凉了一下,灵台被根针挑起一样,整个人猛地就惊醒过来。 他捂着后脖颈扭头怒瞪:“你干什么?” 小尾巴慌慌张张张着张姨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人怎么这么胆小啊,几乎快被吓晕了,我是在救你啊——” 谢翊这才感受到心脏的紧锁,血液的奔流,所有的身体反应都让他感受到痛苦,他微微的佝偻起身体,理智在痛苦的刀割中逐渐重塑大脑,是了,这一定是假人,要不是假人,空气怎么会一点味道都没有呢。 死人可是很臭的。 就算是做了防腐处理也不行。《 》 25、测试 虽然知道是假人,谢翊还是控制不住眼珠子盯着地上的假头,想要把对方也看穿了,看透了,每一根纹路走向都熟稔于心,心中熟悉了就不会在害怕。 脑海中有类似与傀儡的片段浮起来,但现在谢翊已经筋疲力竭,不愿去多想。 谢翊跟小尾巴说话,就跟死而复生过一样,语调里没有任何感情。 “你要不跟我说怎么回事,我不会再走了。” 反正都是被吓死,还不如在楼上被枪毙, 死一个干脆利落,无恐无怖。 “你也知道碍于地基符咒的灵力,所有精怪都不得出入,所以我们也是没办法,研究了几百年后,才发现可以利用傀儡的方法,通过金蝉脱壳的方法转移。” “那为什么刚才不说,”谢翊干嚎,喉咙里涌出淡的血锈味,“非得看我被吓?!” “因为我不想杀你。”小尾巴说这话时有种直率的天真。 谢翊被噎住,半天话才闷闷的透出来:“真不知道遇见你是倒霉还是幸运。” “幸运啊,”小尾巴舔舔嘴唇,歪着头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做是别人,看到苍青街最大的秘密,其下场是什么?” 谢翊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越来越大的漩涡,正在逐渐吞噬他,他有些恍惚的说: “……你也可以直接敲晕我。” “那多可惜啊,”小尾巴眼瞳中射出狡黠的精光,将谢翊照得无处遁形, “那你岂不是无法报复韦家了?” 谢翊遽然瞪大了双眸,洞穴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青壮年又轻车熟路,很快就会抵达他们身边,而小尾巴却亲昵的凑到他唇边,热气喷涌到他耳垂上, “老秦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一个随时可替代的跑腿的,谁来坐苍青街这个位置,我都无所谓。” 谢翊的呼吸粗笨起来,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最大的梦想是完成爸爸最大的梦想,可现在却又有人来奉上金山,告诉他: 只要你想要,就可以得到。 谢翊不知道休息了多久,小尾巴也没有走的意思,就一直陪着他,直至勺型山洞被七八名荷尔蒙澎湃的中年男性占据,汗水的味道挥发在逼仄的地方,逼得谢翊不得不跟着小尾巴往后退。 韦父清点了一下拖车中跟猪肉一样的精怪们,疲惫的点了根烟,斜睨向小尾巴:“怎么?你想收了他?” 没人跟谢翊说话,但始终有视线落他身上。 “轮不到你管,”小尾巴扬起张姨高挑的下颚,白日里畏畏缩缩的女佣换了个灵魂,立马变得气眼高涨,“做好你的事!” “嗤,” 韦父一口咬着烟,一边起身往肉山上一踩,从兜里逃出把军刀,探出带血槽的刀刃,反起手就往肉山上一扎。 谢翊吓得往前冲了一步,被小尾巴横截拦住,用口型吐出两个字,没事。 下一秒,被扎的老太太在昏迷中哼哼了声,血从她大胳膊肘往下流,谢翊的皮肉一阵阵发紧,韦父在发什么疯?这紧要时候了还拿人撒气? 几秒后,有血渗透出老太太衣服,谢翊看得仔细,好在不是关键部位,紧跟着就有马仔上前去,用食指点了血,再绕回到傀儡人面前,往眼睛上一点。 谢翊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祭奠仪式一样的动作,心里慢慢沉下去。 所有的鬼怪灵异故事都告诉世人,切莫给纸人点睛,有给龙点睛,古时候有纸龙活了腾云驾雾吓死人的故事,要给纸人点睛,那岂不是纸人也会活过来? 就仿佛是为了印证谢翊的猜想,接连每一只被俘的精怪们身上都见了红,每个人的血都被点在了傀儡身上!那些用腐竹为架,破衣庇体,唯独百骸之首的头是完整的,当血滴子点上去,连谢翊都感受到了傀儡身上的活气。 傀儡们好像统统活灵活现了起来! “精怪与人类不同,精怪是通灵的,与这些傀儡本源相溯,是真的能让这些傀儡有生命气息,” 仿佛是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小尾巴在谢翊身边徐徐的说, “这就替代了精怪在地基符咒中的存在,正常情况下通过离开边界就可以做到了。” “就这么简单?”谢翊不可置信,“那为什么能困住精怪们上千年呢?” 小尾巴笑眯眯:“正常来说,一是精怪们出去做什么呢,没有符咒保护,连命没了;其二嘛,”小尾巴把一根手指弯折了指向自己,自信满满说, “那是因为没有我啦!” 谢翊正想继续追问,斜地里被人喊破。 “喂,该你们了!” 谢翊循着音源觑向韦父,诧异的发现对方虽然依旧狂妄跋扈,但是嚣张气焰却减少了大半,就像是什么东西克制住了他。 谢翊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附身的小尾巴身上,连身体都没有的小可怜,一脚就能踩折了的脆弱。 韦父应该不会是畏惧小尾巴吧? 那只就能是畏惧小尾巴背后的势力了。 谢翊却有些不屑:“我不必搞这些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人吗?” 人类是可以自由出入地基符咒的。 “这是仪式,这是规矩,就跟歃血为谋一样,” 沾满血的军工匕首传递到谢翊面前,凹槽里凝固成黑色的血痕,江湖人对这种迷信都异常执着, “干我们这行的,就讲究一个规矩!” 小尾巴想说什么,被谢翊阻止: “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欠他人情。” 推开可能交叉感染的匕首,谢翊心一横,亲自来, 指腹放在尖牙上,闭上一咬, 肉弹起来, 没破, 这怎么与电视上演的不一样啊? 好像是因为,身体有自我防御的保护能力…… 小尾巴看着他摇头,那眼神谢翊没看错的话,居然有几分温柔的宠溺,他牵过谢翊的手,就着沾了透明唾液的指腹,指甲漫不经心的一划,也不见如何动作,汩汩的血红珠子立马冒出来,谢翊疼得蜷了下,却被小尾巴拽过去,附体的张姨气力大得吓人,谢翊根本无法抵抗。 吹牛是一回事,真让谢翊把手指贴向那些破破烂烂的傀儡脸,他的心脏还是一阵急跳,冥冥中预感有什么可怕的要发生。 衣服摩挲在傀儡身上,发出烈烈声响,鬼泣一般。 地底是有风的,风来自于大气由高气压区向低气压区水平运动,地底也有气压和空气,但不知为何听在谢翊耳朵里只觉得阴风朔朔。 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了他一后背。 “窥天有险,灵息永存;血契为引,魂归其所!” 小尾巴诵念诡谲的箴言,稚声稚气嗓音一落,谢翊指尖就刮擦到一片粗砺!那粗砺仿佛突出来的刺,一下扎入谢翊指骨里,他疼得叫了一声,往后撤退。 众男人相视而笑:“这家伙,长得比女人还白,胆子比女人还小——” 小尾巴也安慰他:“没事的,你是人,没有灵力,更无法唤醒傀儡的。”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哑住了。 就仿佛是言出法随,那只沾染了谢翊血的那个傀儡,居然在左右开始转动脑袋,似在观察四周发生了什么,扭动的四肢,发出咔擦咔擦的脆落声响,原本说话放屁吹牛的空洞一下变得跟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以为出现了幻觉彼此相望,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悚。 “嚓嚓——” 傀儡同手同脚的在地上蹦跳,朽败的衣裳一起一落地,它在往外跑!还是瞄准了人群的缺口,速度还很快,众人还在吃愣的工夫,已经爬上了台阶。 突然,场中爆发出尖锐的女声笑,撩拨到刺耳的地步,所有人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张姨的脸都兴奋到扭曲的地步,眸中绿光四溢流淌,犹如实质的触手在不断往外甩动。 “草,” “这家伙有病?” 所有人都被小尾巴突如其来的笑声刺激到了,连谢翊都吓得避开两步,小尾巴癫狂中带着疯狂的清醒,甚至兴奋的肩膀都有些颤抖。 他忽的垂手拉住谢翊,眸中的浓烈情绪裹住他, “果然没错,我运气真的太好了~” 谢翊一脸跟见了鬼似的莫名其妙, 他脸上有花啊小尾巴这么看他?! 这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原本凹凸不平的泥墙居然上下蠕动起来,细琐声密集到响成了沙沙声,随着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突然地,从睨中弹射出一根蜿蜒蠕动的黑影,一下子缠绕住了傀儡,枯朽烂枝的傀儡无能为力,很快凹陷变瘪,给积压成不辩形状的长条形的东西,然后给裹入了活体泥浆中。 墙体重又变得封闭,然而那蠕动却没再休止,空气里充斥着潮湿腐败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 谢翊有呕吐冲动,然而在场中所有人也都慌乱了起来,目光不断往谢翊那边逡巡。 “刚,刚才那是什么?” 有胆大的马仔吓得脸色发白。 “老子下来之前没警告过你们吗,少看少问少说,”韦父一甩了烟,一巴掌扇在说话马仔的脸上,马仔的眼神顿时清澈了不少,韦父的手也不在颤抖了,然后,谢翊清晰的看见韦父往他站在方位看了一眼,眼底下分明涌现出恐惧。 身边的小尾巴却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三分天真,三分痛快,三分恶作剧: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傀儡用久了产生了意识吗,这可是极少见到,韦老板出门不是爱讨彩头吗,上天应你咯。” 不知为何,看见韦父触霉头谢翊应该是最高兴的,然而他一后背的冷汗跟按不住的泉眼一样往外冒,点睛仪式过后,很快,吱呀吱呀的推车开始沉重响起,所有人沿着山洞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几把高亮度手电筒将道路照得亮若白昼,然而越是如此,谢翊越是能看清地面上,石壁上,头顶上,越来越明显的肉条纹状重叠重叠,如影随形! 它们发出的声音宛若是低沉的窃语,谢翊看见了几乎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眼珠子,觳觫而惊恐地看那些蠕动,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当作没看见一样! 这哪里像是一个山洞。 分明更像是某种巨型兽类的胃部!《 》 26-30 第26章 命运的缠绕(三合一) 那些不断蠕动的肉条出现得已经不再掩饰,谢翊连扶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直挺挺硬着头皮走,脚板心也在打滑!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脚步跟傀儡一样硬挺,要不是彼此呼吸声越来越重,呼扯得跟风扇一样,谢翊都以为就自己产幻了呢! “喀”地声响,一个陡坑,一辆推车上的昏迷精怪掉到地上,还未来得及搀扶,从泥土里“倏”地钻出根肉条,精准的扶住了掉落者。 随即,肉条出现类人意识, 高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车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 莫非藤条都存在着智慧……? 那这亿万根枝条…… 谢翊被不可名状的恐怖惊得脚底没稳住差点,旁的小尾巴赶紧扶住他,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支撑住他,声音很温柔的: “马上就快到目的地啦,坚持下。” 谢翊心中滔天巨浪:“你没看见吗?” 连脚下的泥土都没有了,全被拱起的条纹状生物所覆盖,山洞仿佛纠结成了无比巨大的毛细血管团,小尾巴顺着谢翊的视线,抓起一根条状物在手上,有些不解的问: “是这个吗?” 小尾巴的表情,就像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平静的没有一丝惊讶,反衬得谢翊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有问题的反而是自己。 他盯着条状物在张姨的掌心上动啊动的,长条水蛭一样,要找个洞眼钻皮肉里去。 谢翊毛孔全炸了,用几乎不是自己的声音哑声说: “现在我们跑还来得及吗?” 小尾巴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眉宇间有松松落落的舒展, “没事啦,” 说着,又一根条状从谢翊两腿之间往上钻,正正好好把他视线剖成两爿, “你摸摸看,” “什么?”谢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摸摸看啊,就不害怕了。” 小尾巴很耐心地哄他,谢翊吞了口唾沫,没有腐肉异味,反而有一种在泥土里埋久了的,草木的沉香气,手电筒反射光晕,他看清条状物表面的虬扎筋络,一根搭着一根往上鼓,密绞成绳,充满力量感。 谢翊如此耽误,却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止,韦父一人屹立不动着,表情中有些敬畏,但更多的是看戏! 这满天蔽日的阴影,仿佛都在为谢翊一人而停留,巨大鸟翅庇护一样罩住了他。 谢翊复杂的看了小尾巴一眼,就像裸眼窥日一样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他再迟钝,也隐隐有了猜测。 可他不敢细想,细思极恐。 乖巧的条纹物微微垂着尖,像狗一样温驯的等待着他的抚摸,谢翊伸出食指碰了碰,是硬的、□□的,粗糙中带着木质纤维独有的细腻,沾染过地底水的濡湿,谢翊一碰,那条纹物还激动了起来,故意转摆,逗弄着颤意。 甚至隐隐有往谢翊腰上缠的路轨。 小尾巴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脚踢飞。 看着那倏忽退回到地底,又与无边无际的流动同类融入一体的东西,谢翊心中已有了答案。 “这是……树根?” 小尾巴立马喜笑颜开:“我就说哥哥聪明呀。” 它的声音依然那么天真无邪,然而落在谢翊耳中却又一种与生俱来的、未被规训过度残忍,连那些横行霸道的苍青街一霸,在它面前也丝毫不敢作秀,泥塑一样看着两人一唱一和。 无穷无尽的树根飞快抽枝搭错成庞大的圆柱,将张姨的身体承载起来,一时间,被小尾巴附身的张姨投下来的影子几乎占据了整个空洞,一种诡异而庞大的气息冲击所有人,谢翊甚至不敢直视它!内心被前所未有地震撼,这哪里仅仅只是一个小精怪啊,无数狂乱飞舞的树根就仿佛是千万条手臂,犹如千手观音! 有着绝对的破坏力,却又慈悲到一丝不伤;诸法空相,却又所有人都可以是它皮囊! 它是行走于世间的不可名状物,孩子一样感悟着众生相。 所有人都被它的威仪所折服! “知道为什么总是我干跑腿的体力活吗?”小尾巴清澈如山涧落涧的稚嫩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仿佛每一根树根上都长有眼睛,注视着场中被孤立的谢翊,谢翊被盯得失去了空间感,缩骨化血一样越发矮小,连说话都不是由大脑控制,而是反射性的语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竹子精啊!” “竹子精……怎么了?”谢翊迟钝的大脑还是无法连接上前后逻辑。 小尾巴得意的科普,它的语气和思想与它的真实形象格格不入! “有句话叫做‘年产十亿竹产品,不少竹海一根竹。’,说的就是我们强大的分裂繁殖能力,竹子一天最多可长200厘米左右,除了水葫芦等极少数植物可媲美,所有植物望尘莫及,对环境要求也低,一旦成长,根茎会在地下匍匐连绵。” 谢翊想起来了: “我确实在轶文上看见过,说有农夫晚上看见屋外长了根竹笋,第二天醒来屋子都被掀翻了。” 小尾巴哈哈大笑:“所以啊,如何以最快速度探索地基符咒最薄弱之处,又能迅速遍布根系做到对抗的,也只有我这个倒霉的小竹子精。” 谢翊忽然有些明白韦父一行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说话了。 他面对一脸扮猪吃老虎的小尾巴也实在无语至极! “不过有一说一,要不是地基符咒历经千年风化太多了,也不会有的这一漏洞。” “我们通过傀儡替代精怪,加上自然界盘踞地底最多的树根,又是地基符咒最边缘灵力最薄弱处,甚至薄弱到了近乎于无。” “几个条件加起来,我们才可以偷渡精怪离开啦。” 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这一遭经历,恐怕谢翊这一辈子想破头也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出入境。 然而,几秒之后,话题一转,小尾巴又开始习惯性的抱怨连连: “我真是命苦哦,天天跑腿,买烟要找我,运人也要找我,还不给钱!不就仗着地下庇护所可以暂时保护我嘛,变相的收租金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的!” 小尾巴说着话,也没忘操纵树根,竹根变成了筏一样的一方硬物,承载着谢翊往黑暗深处划去。 同样跟在后面的还有韦家一行,及推车中昏迷不醒的精怪们—— 难怪要被整晕了,谢翊心有戚戚焉。 醒着都得再被吓晕一次。 手电筒组合的大面积灯光如同潮汐一样将黑暗深处推亮,及至前路的地面消失了,黑暗斜劈到地底,形成悬崖,一眼望不见头。 黑暗如同不可名状的未知宇宙裹藏住他们。 “从这里泅渡过去,就可以离开地基符咒了。”张姨的声音从谢翊脖颈后响起,兴奋中带着一丝癫狂。 谢翊动了动喉结:“难道,跳下去……?” 张姨蛇一样游滑到谢翊身前,苍白如纸张的脸暴露在他眼前,她头发凌乱着,唯独眼神中藏着的另一双眼眸炯炯有神,谢翊与它对视的那一眼,猛地感觉眼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空气中搭了隐形的桥,两泉源源不断的绿光从张姨眼中流入他的眼中。 谢翊的脑子仿佛顷刻间被灌满,意识被挤压到边缘,他看见的世界也变了,敷了一层黏黏腻腻的绿,果冻一样的晃动着。 “笨蛋哥哥,这么离开的呀。” 谢翊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另外一个身体说着,随即手不由自主的边上一捞,竟有矿车模样的坐斗悬在悬崖之外! 坐斗泥泞斑斑,但从螺丝簇新看得出没使用过多久,待所有马仔将每一个精怪,都逐次放在坐斗上绑缚上绳索,就有人开始绞动开关,坐斗吱吱呀呀的在黑暗中泅渡。 谢翊回头,见韦父一行人还端然的站在岸边目送,张姨神情活脱脱像撞了鬼,几个男人蹲在崖上抽烟,也不怕地底有不清气体,出现个三长两短。 谢翊不可控制的坐在坐斗里,感受着体内另一道存在,被神经突兀的抵触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对方在他身体最深处反复碾磨,说难受算不上,就始终感觉有异物嵌着,眼皮肿胀的,眼眶一圈都在发麻。 他仅剩能动的手指扣紧了坐斗边缘,直抠的渗出血丝。 这就是离开地基符咒的保护,还能在野外生存的精怪的能力吗? 连一个区区跑腿的都能把人类和圈养精怪镇压到这个地步,他之前还妄想击溃地下实验室的心情,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啊! * 每年,哥哥明端安生日明濑都得回家里去,见一见整年到头都未必会晤两面的亲戚们,作为在中央圈盘根错节数百年的权贵家族,明家几乎在每条线上都延伸有关系,或姻亲,或政场,表面上是生日会,本质上是功利场,前来明家庆贺的人加起来上百,红墙琉璃瓦的二环四合院外,按次第之分的停放着连排黑色牌照的豪车和超跑,放眼望去蔚为壮观。 明濑单手开车进场,车还没停稳,两尊白玉石狮子簇拥的台阶下快步走下一名中年男人。 剪裁得体的中山装将他肚子都衬托得小了些,胖墩墩的脸上满是喜气,脖后面折三道印,也不知理发师得费多少劲才能处理成这样干净体面。 管家在他身后跟得踉跄。 又路过的宾客惊讶:“明局长,您作为寿星不在里面候着,怎么把迎宾的工作抢来做了?” 明端安亲昵的凑到明濑身前,笑容晏晏:“我想我弟了啊。” 宾客若有所思的被管家接过去。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客人一走,明端安就变了脸色,眼睛被面颊肥肉挤成缝,盯着明濑右手臂,“电话也不接,单手开车就来了,你能耐了啊。” 明濑有些无奈,明端安作为稽妖总局老大,受伤的事瞒不过他去。 迎着几乎灼伤他的目光,明濑右臂模型一样一动不能动:“没什么事儿的,您是知晓我异能的。” 那条手臂搭眼看上去很正常,端正健康,手背宽厚润白。 然而兄弟俩心知肚明,几天前这根手臂已经断裂了! 这时又有新的客人来道贺,话题戛然而止,明端安礼貌而不失客套的接应两句,随即一把眼神示意明濑跟他进院。 两人沿着曲折游廊走,话甫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蛇精也就算了,你的医疗记录都会录入档案的,那些不明缘故的其它势力盯得紧呢,万一我任职到期,你的档案被别人看了怎么办?” “任职到期就连任,任职结束就销毁,”明濑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在华南为您抢了那么大一个业绩,作为你的生日礼物,谁敢夺您的局长位置?” 这句话正中心坎,明端安笑得像年轻了十岁,他环顾左右,庭院草木葳蕤,空无一人,这才又低下音量:“你这手臂,做手术也恢复的没这么迅速吧?” 明濑看了他一眼:“明端安,你难道不知道精怪死亡后躯体会化水吗,残肢也一样。” 明端安“啧”了一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明濑手臂,就像一条死在袖子里的蛇,摸上去肌肉紧绷又湿冷透骨。 “还不能活动?” “只生了骨架和手掌,免得吓到人,肌肉皮肤都还没新生好,还得过段时间。” 明端安又啧了一声:“你这重生的异能,可不能被上面那些怕死的老不死知道了,得多少眼睛垂涎着啊。” 明濑冷笑:“不怕死他们可以试试。” “完全长成正常手臂得多长时间?” 明濑说:“正常得三个月左右,我手里还有些药,可以刺激进度。” 明端安叹息:“这么慢啊。” 293条老街事故频发,缺不了精英队协助。 明濑冷眼看他:“要有一些存蓄了万年灵力的药物,品质最好的麒麟血玄鹿茸万年仙灵之类的,就能加快速度。” 明端安脸红了红:“今儿我生日,你比我还提前许愿来了。” 回廊不多时就走到尽头,来到位于中轴线深处的二层小楼,是整栋四合院的中心地带,此刻熙熙攘攘的,宾客多聚于此,一楼是沙发区,方便宾客们喝酒聊天,一侧用数字玻璃隔离出几间包房,供客人私密使用。明濑多看了一眼,包房采用的是最新隔空玻璃技术,多在最新型大型飞机使用,可通过使用者需求调成透明或黑幕无光等模式。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应用于线下。 明濑行动得随意,只注意到场中安静了一瞬,但没兴趣纠察原由,他来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中央圈的人们发出信号,他既没有殉职,也没有因为出生不明的关系和明家闹掰脸,就行了。 明濑随意落座,身边沙发上飞快聚集起人,甚至还有俩小姑娘因为抢座位闹红了脸,正融入宾客中觥筹交错的明端安回过脸来,神色中有一丝无奈。 “哈哈哈,也不想想是谁的弟弟,当然长得一表人才了。” “提亲?行啊,你家给多少聘礼?” “诶诶诶,小表妹,你别乱拍照,今天作业写完了吗?要不要我奖励你一套试题?” …… 每年明端安都摆出固有的一套应酬流程,长袖善舞,对此明濑还是很钦佩这个大哥的。 毕竟,但凡是个人有双眼睛,都看得出明端安与明濑除了姓氏相同,其它的没一丁点共同点,然而这一点,就算是明老爷子和明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过任何闲话碎语。明端安当家之后,更是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差不多当儿子待了,快五十的人了连婚都不结,孩子也没有。明濑在外冲锋陷阵,他就在后面筹谋后勤,旁人多有猜测,但真无一人胆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没什么别的原因,明家兄弟俩够强,光这一点已足够震慑了。 不过,哪怕是再吸引的发光体,冷淡地不释放出一丁点温度,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散了,场中的关注点很快从明濑身上转移到了新进门的一对情侣。 一名六十多岁垂暮之年的老人臂弯里,挽着一名二十岁出头年轻女孩。 年轻美女好似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稚嫩的双眸中迸发出激动地亮光,左顾右盼的,毕竟在场的,好多都是平日里新闻上才能看到的重要人物,动辄影响国家走向。 年轻小辈们脸露惊讶之色,长辈们则微微避开眼去。 眼见老人搂美女坐在沙发里,又是喂葡萄又是抚背,干瘪嘴唇几乎擦上对方娇嫩如花的脸颊。 明濑边上的俩女孩再忍不住了开始吐槽。 “大叔伯怎么把情儿带这种场合来了……?这也太失礼了吧。”一个打扮洋气的栗色卷发女孩吐舌头。 知情的忙把手指压唇上,嘘声下去:“你初中就留学,不清楚状况,这美女是他前妻的克隆体。” “什么?”栗发女孩霎时瞪圆眼睛,“克隆体……这老头子玩得也太花了吧。” “你懂什么,”说话的女孩一身修身旗袍装,娓娓道来:“这克隆体的本体,是大叔伯的初恋发妻,俩人青梅竹马,结婚不到一年他发妻就因为癌症去世了,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呢!大叔伯靠着克隆技术,一代一代的把他前妻克隆体带身边的。” 旗袍掰了掰手指头,竖起来,“没记错的话,这大概都是第七个了。” 栗发女孩满脸不可置信:“活了一辈子,醒来身边都是同一张脸,他不会吐吗?” 旗袍女嗔怪:“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真爱呢,大家都能理解甚至歌颂呢,否则要是普通的克隆人或者情儿之类的角色,不分主次带到这种场合来,明大哥肯定记恨上了。” 栗发女孩做出呕吐表情:“二十多岁,六十多岁,悬殊四十多岁呢,大叔伯怎么下得去手,太恶心了,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要换作一般人如此直率,旗袍女孩被下了脸显然要生气的,但不知是碍于栗发女孩家室好还是俩姐妹感情深厚,旗袍女孩还是耐下性子,小声解释说:“克隆死人,怎么算是人呢,甚至没有大叔伯重金投资,克隆人都不会存在,大叔伯给了她生命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何况大叔伯现在能不能做那事还是个问题呢,怎么就算是对不起呢。” 栗发女孩一脸崩溃:“他要真爱惜,怎么会更换七个!” 旗袍女说:“因为克隆体继承了供体的DNA啊,大叔伯的发妻就因为癌症23岁去世,他保留的细胞也是癌变之后的状态,他只能不断地投资大量钱财改变基因调控和环境因素,但克隆体们大多也还是会在五年七年之后离世。” 栗发女无语了下:“克隆技术就不应该存在!” 旗袍女翻了个白眼:“科学技术革新会以个人意志会转移吗?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当技术实践达到一定地步科学必须往前走。何况人类现在法律规定的是不可以克隆人类,但没说不可以克隆死人,或者克隆一些非人的物种啊。” 栗发女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之前在国外留学,隔壁邻居也养了一个奇怪的精怪,按常理说精怪不应该生活在老街吗,那邻居说他的不一样,是逃出了老街的样本,克隆出来的,克隆的精怪经过快速催发,一出培养舱就是成熟体,但大脑却完全没有发育,二十多岁的年龄,做事和两三岁的小孩一样。” “两三岁?”旗袍女笑着饮了口橙汁,“那还是悉心调教过的呢,你是没见过不把克隆体当人的,除了床上,就是干家务,只训练这两样,什么腌臜的事儿都干,还不用花钱,心情不好打杀了就是,反正也不犯法,你不知道现在上层圈多受欢迎,就是购买的价格贵,都让那些基因公司赚大头了!” 栗发女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半天后无语的长叹了口气:“难怪你们说大叔伯算对这克隆人好的了。” 将最后一口窝心酒喝光,明濑忽然起身,那些悉索密语就像被骤然惊觉的草间虫豸没了声响,他本想问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那俩女孩眼神惊讶中带着探究,灼目到他都觉得有些刺眼,索性算了,独自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钱,吵闹声又迅速涟漪扩散。 他是喧闹中的安静,从地狱里游荡到繁华世间的孤魂,格格不入的沉寂着。 落地窗映照出院落气势恢宏的八角重檐,檐下单翘七踩斗拱,反射到窗上影影绰绰的,整场画面如画卷一样不真实,明端安从云云人海中夺出来,停驻在他的身边: “怎么?听见俩堂妹谈及克隆人的事,心情不大好?” 明濑平声说:“你的听力有时候比阿怒还好。” 明端安仿佛没听出话中的讥诮:“那要处处不安放耳朵能支撑起着诺大家业嘛。” 明濑推开玻璃门,往庭院里走,比南方凶猛多了的寒风顿时刮了一脸,连角落里的牡丹花都被霜冻暗了红色。 明濑看着这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卉,是由暖棚精心培育,冻死了一株立马换新的一株。这里没有钱这一说。 明端安直接追了出来,切声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憋着,我不想听。” 明端安出来的匆忙没披外套,一身肥肉在寒风中颤抖,他看向单衣挺拔的明濑眼中生出钦佩之色。 “俩表妹的话点醒了我,你要的那些灵药我一时间凑不齐,但是我想到了你的克隆体……” 明濑直接转身就走。 明端安急了,追了一段路,喘着气说:“你呀,本来就不是人,有什么好忌讳的?这些年要不是我一直拦着,暗堡的克隆体怕是早被你摧毁了吧。” “那就不应该存在。”明濑声音将至零度。比风还冷。 明端安打了个抖擞:“你呢,你也不应该存在吗?" 明濑脸色陡然冷下去,花影落在他脸上被阴冷浸润出暗色。 明端安咬咬牙:“你的责任就是管理这293条老街,现在你受了伤,要是有事,你一个胳膊去跟人打吗?叛妖们越来越过分了……敢驱使傀儡去苍青老街追杀你,还悄无声息的摧毁了华南老街上万生灵。” 明濑安一直观察着明濑脸色,见他心情松落了分毫,趁热打铁地说:“你不必忌讳你的出生,那个克隆体是我爸爸早先给你备下的,为的就是你重创不及医治,你现在要不要回去暗堡看看?” 明濑没有说话,他的心情被乱线团纠缠着。 “听说暗堡近些年开启,被某个大型实验室租来做实验了?” “毕竟那些昂贵设备三十年不用也是浪费嘛,”明端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零度的天他居然也能冷出汗来, “但那处财产归根究底还是属于你的所有权啊。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情况。” “再说吧。” 话头截止已无话可说,明濑来参与生日会的任务也进程得差不多了,他打算离开,余光却看见明端安欲言又止的表情。 明濑心中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你还有什么事?” 明端安做贼一样环视左右,低声:“……你要去小心点,那现在主管实验室的人背后势力不一样,”圆墩手指朝天指指, “你要干涉了试验进度,怕会触怒一部分利益相关的人。” 明濑从他上达天听的语言动作,胸口顿时有点堵。 明端安见他杵着,更是不安:“你知道吧,很多人对于你的身份并不了解,对于稽妖局对你的放权,已经很态度不满了……” 话没说完,明濑就离开了。 这些话,自从精英组B队组建开始,出现频率已经越来越多了。 * 与此同时,苍青街外,地下庇护所。 这一次,谢翊再进入地下庇护所不再是通过荒草淹没野地,而是通过地底货梯,直接由工作人员们接应。 不同于实验室的白大褂,处理矿车精怪们的工作人员们穿着蓝色工装,小尾巴从谢翊眼瞳里跳脱到地面化出原型,蓝工装们对它习以为常一般,还不如看到谢翊的眼神给的足。 “怎么是人?” “怎么还没昏迷?” “韦家随便抓了个无辜路人来凑数,到跟前了才发现是人。”小尾巴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蓝工装们不高兴:“韦家做事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小尾巴吹口哨:“天凉了,让韦家破产吧。” 悬崖边界连接着一根轨道,直达地底货梯,谢翊一边跟着走一边心惊,才意识到上次来地下庇护所只是管中窥豹,这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功能更齐全! 出了地底货梯,环氧树脂涂层的走廊上立着安检机,半空还悬挂着红外线扫描仪。其它昏迷精怪被搜身,谢翊老实配合递交上手机。 “所有电子产品都不可以带。特别是微型的摄像头之类。”蓝工装一指传送带:“躺上去吧?” 谢翊看着传送带不断转动着移入巨大检测箱中,阻隔用的黑胶皮阻挡了里面的空舱,看不透的一片漆黑,人本能的对黑暗畏惧,更别说机器辐射。 见谢翊犹豫,蓝工装不耐烦:“要我把你打晕吗?” 小裤腿被只瘦骨如柴的小手戳了戳,谢翊低头看见小尾巴小小的脸:“没事的,很安全啦,伤害了实验体就不能再用啦。” 谢翊这才意识到,在这里,只要把自己当成一盘菜就好了,在客人享用之前,这盘菜无论色香味都务必尽善尽美。 说话间那六名精怪已经过完安检了,谢翊最后一个躺上去,当进入黑箱中,黑暗猛地闪烁了下,一簇光亮扫视过他虹膜,谢翊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一出机器立马跳到地上,小尾巴却很高兴地说:“这下你的生命体征被记录,你以后就是庇护所的一员啦。” 谁要成为你们一员啊! 我要的是正常的学生生活好嘛! 接着蓝工装扒开他衣领,用冰冷印章在他锁骨上按了下:编号999。 跟监狱惯例犯人没什么两样。 怀着满肚子的委屈,谢翊被按部就班转移到宿舍区域,一溜烟的工夫,小尾巴消失了影踪,也是,这里是它生活的地盘,它自然是如鱼得水,谢翊则沦为最底层,被安排在四人宿舍。 同样被丢进来的还有蜥蜴男。 房间不大,四面铁架子床,杂物堆遍地,还有男人特有的臭袜子和内裤乱甩,桌面上堆着烟头和塑料餐盒。 谢翊居然从中看见了挂在墙上的苍青高中校服。 这不奇怪,地下庇护所距离苍青老街那么近,来的精怪中肯定也有在苍青高中读过书的,毕竟苍青高中是苍青老街唯一所学校。 校服款式从来就没更换过。 屋子里没人,但生活痕迹很新,说明另外两位室友只是暂时外出。 没了手机通讯,意味着和爸爸断了联络,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是晚上了吧,爸爸等不到自己吃饭,肯定是着急坏了,要不自己先动用异能穿梭出去,安抚好爸爸再穿梭回来?——那样就不会牵连到爸爸了。 谢翊自然清楚自己是想得天真,别说他异能范围只有十公里,要是被发现他失踪,肯定会加大调查力度。 ——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深入虎穴,不如借势抓取更多有效信息给中央圈的精英队作贡献。 那性质就变了,说不定,就算他们查出十二年前苍青街实验室里自己有问题…… 也可以功过相抵。 往好处想。 说不定到时候他的异能也能得见天日呢?! 谢翊重振旗鼓,打算把储物柜中的床单被褥拿出来,刚起身,见躺在地上的蜥蜴男面部的肌肉在颤抖,快醒来的征兆。 这时咣当一声门推响,及膝高度小尾巴出现在门口,周身都逆着光,一脸喜气洋洋:“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咦,这门后面的是什么啊?” 小尾巴颠着小碎步进来,探头探脑的:“不好了,药剂时间刚好要到了——哥,能给我递下烟灰缸吗?” 谢翊警惕:“你要做什么?” 小尾巴无视紧张氛围,手一扬一道黑色抛物线落到谢翊怀里:“跟你做交换可以吧?” 谢翊猝不及防,手颠了两下才接住那东西,定睛一看,顿时热血翻滚,竟是他上缴的手机! 敢情小尾巴一会儿功夫不见竟是帮他找通讯工具了。 地下庇护所是有网络信号的,这意味着谢翊可以联系上爸爸了。 “快把烟灰缸递给我。”小尾巴扒在桌边探头探脑的。 “你要做什么?”谢翊的手在塞满了新旧烟头的烟灰缸上停滞了片刻,转而递过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杯。 小尾巴抓在手里抡了抡,垫垫重量,嘟嘟囔囔的:“勉强重量还行。” 说着说着抡圆了手臂往蜥蜴男太阳穴一敲! 快准狠又阴,根本不容人反应! 只见蜥蜴男身体起伏一震,头再次往边上歪倒,一动不动了。 谢翊吓得一脑子的热血全往身下退,小尾巴不仅仅是异能迷惑人,它的日常所作所为更加反社会! 小尾巴做完这一切,拍拍手朝谢翊走过来,谢翊感觉自己完全就像是在做梦,小尾巴能操控一地底深不见底的根须,却偏偏日常装作天真无邪的幼儿样。 甚至还亲昵的趴在谢翊膝前,蹭了蹭脸:“哥哥,现在没人阻拦啦,你快打电话吧,免得叔叔担心哦。” 谢翊心跳如鼓,口舌僵硬,声带几乎也是麻痹的,他想说话,但不知如何说,有团絮状物堵在喉咙里,将他的话语往体内塌缩。 小尾巴似乎也意识到谢翊情绪不对劲,它转了转眼珠子,娇滴滴说:“哥,你别愣了,我刚看到你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肯定给叔叔着急坏了。” 谢翊心底旋出不详:“……你怎么老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我没记错的话,你先前好像说过今天去我家,看我爸准备做晚饭?” 小孩子最是敏感,这样疏离态度小尾巴立马就感受到了,慢慢眨着眼睛:“好不容易出来执行任务,我赶紧去你家找你玩嘛,偏偏你还没放学,所以我就把你给西屋里外里简单装修了下……” 谢翊听得有些窒息,小尾巴对他是真的好,哪怕是在洞穴中控制着无数根茎蠕动,都从头到尾没伤害过它分毫。 可越是如此,谢翊心中越没底:“你为什么偏偏一定要去我家找我玩。” 为什么偏偏要缠着我? “因为我在苍青街没有别的朋友啊。”小尾巴脱口而出,顿一顿,又说,“而且你长得真漂亮,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孩子了,身上还有好闻的味道,又暖暖的,一跟你在一起,我就高兴!” 谢翊含糊的叹了口气。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好像一下镇住了小尾巴,他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慌张:“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缠着你另有目的。” 谢翊心脏瞬间紧缩,他就知道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哪怕他再不了解野外精怪的能力,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大破坏力的异能,会是一个普通小精怪身份! 小尾巴吸了吸鼻子,语调委屈得不得了:“其实是老秦催我的啦,那天你走了说会给他带进口烟,老秦等到晚上等到眼睛都花了,也没见你影踪,气坏了,见我出来抓着我必须让我问你,为何失约!” 谢翊:……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好了,我出不去了,买烟的工作又交给你了。” 小尾巴嘴角下垂,拉着谢翊的手背就往脸上擦,温润又硬挺的竹子,谢翊下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下,避开了。 小尾巴却一点不生气,直朝他看:“哥,你的手机又在发亮了!” 谢翊手机习惯了静音模式,按爸爸的说法就是再急的事看见了也能回过去,不能影响上课写作业。这通电话来得恰到好处,避免了与小尾巴亲密接触的尴尬,他忙得接通,就跟相亲时对对方不满意,偷偷联系亲友中途骚扰好借口遁逃、反应一模一样。 他把冰冷的手机屏幕贴到滚烫的耳廓上,强忍着声音战栗喊:“爸!” “……嗯嗯,刚在上晚自习所以没看手机。” “学校针对可以考出去的优等生进行小范围集训补习,要连续一段时间。” “你放心吧,这次也是包吃包住的。毕竟学费连学费都给我免了嘛……校长说是他中央圈的故友,资深高级教师,偶然经过苍青老街的,押题压得很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过这事你别对外说,开小灶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好了……” “嗯,有事你就给我发消息,我放学了看到会回你的。” 第27章 人形怪物 小尾巴百无聊赖的坐了会儿,就闲不住了,它循着谢翊的床位号,来到对应的储物柜前,冲谢翊招了招手,谢翊捂着话筒冲它做口型:干嘛? 小尾巴指了指他眼睛,再指了指储物柜的电子锁。 谢翊立马了然了,一凑近,电子锁传出细微电流声,门开了,分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的厚褥四件套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谢翊一下想起同为参与者的老太太说,地下庇护所给养老的传闻…… 小尾巴先推了一个板凳,哼哧哼哧爬上去,垫脚够手把最下层的被褥子抽出来,它本体力气小,褥子小山一样倒下覆盖了他,棉絮里穿出来叽叽咕咕的笑声,它细若蚊蚋的喊:“快救救我呀,快救救我呀。” 谢翊非但不帮忙还故意离它远一些,比起被褥他担心被爸爸听见有人犯病。 小尾巴从被窝里钻出来,脸色有些臭,明显在不乐意为何谢翊不来帮忙,难道他想睡光床板了吗。 它把脾气撒在蜥蜴男身上,吃力的顶着厚被褥经过时故意从蜥蜴男身上踩过,谢翊看蜥蜴男胸口的凹窝,这精怪之间也存在物种歧视,谢翊是没想过的。 小尾巴像笨重的老妈子一样爬上爬下,很快兢兢业业的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看得出非常有生活经验,这一点又与它的外在形象不符了,谢翊有些无语。 谢翊挂了电话,小尾巴就倒吊着跳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神采奕奕的脸,分明是在等待他表扬!谢翊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冲它笑了笑。 迎着这笑,小尾巴被硬控了一秒,哎呀一声:“你这笑容真好看,以后还是别笑了!” 谢翊这才反应出小尾巴在揶揄他。 那有什么办法,谁沦落到了这境地里还笑得出来,但他确实不该对小尾巴差态度,小尾巴不欠他什么——准确的该反过来说,小尾巴在全责范围内帮助过他不少,这手机就已经是犯了大忌讳了,理是这么个理,但归根结底谢翊是怵了小尾巴的异能,从韦家地洞里的傀儡,他推想到先前带小尾巴去警局报案失败,小尾巴当场变成了竹节,也是傀儡术的一种。 再往前,则更加细思极恐:百鬼夜行那天,他和明濑在阡陌暗巷中被追杀,对方也是傀儡! 当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起,即将水落石出真相!可他知道了又如何,他就像是无意间路过巨大冰山的旅人,窥见了海平面以下冰山庞大而诡秘的具象,心灵上遭受到了严重震撼。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百无聊赖的小尾巴才不把他当成威胁……? 这个念头一出,谢翊如梦初醒,想快点驱逐小尾巴走的想法更强烈了,小尾巴还在一边叨叨咕咕着: “以后晚上我就可以偷偷跑来跟你睡觉啦~” “哥哥你身上真是又香又干净又暖和——” 谢翊打断小尾巴的白日做梦:“小尾巴,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啊?” “你在地下庇护所究竟是什么职位啊?” 小尾巴想了想,眨巴着无辜绿眼睛说: “我真的只是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啊。” “呵呵,”谢翊忍不住冷笑,谁愿意被当成傻子: “你能说实话吗?” 小尾巴被谢翊流露出来的戾气震慑到了几秒,立马埋头抱着谢翊胳膊,委屈巴巴的凑上去:“哥哥你是不是生气我带你来这里啊,其实真不会有事的啦,你是人诶,庇护所里人权之上,等入选流程走完了你就很快就可以离开啦。” 明知道对方是在有意岔话题,但谢翊还是被内容吸引到了:“真的,我很快就能走了?” 小尾巴吸溜着不存在的鼻涕:“之前也有过几例误抓的,无一例外都放走啦。” 小尾巴简简单单的话语里面透露出大量信息,比如入选流程是什么,比如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放走了,透露地下庇护所消息怎么办? 可一旦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地上的蜥蜴男又开始出现即将转醒的肢体动作,门外走廊纷沓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谢翊意识到时间有限,不能再被小尾巴牵着鼻子走,他赶紧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托出: “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多少岁了?” 谢翊心中的块垒一吐,情绪上活泛了许久,但面对面的小尾巴表情又僵住了。 它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神情分明在抗议: 这坎儿你过不去了是吧?! 它思索了片刻,眼睛往虚空里晃动了下,短暂地从这个世界抽离思绪。 又过几秒,它忽的翘起唇角笑了一声。 那笑声突兀又狡猾。 在小尾巴这么笑的一瞬间,整个环境陷入沉潭一样的安静。 谢翊明白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年龄几何,除非是它不想直说! 这时,廊外匆乱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停,敲门声响起: “新来的两个,人事主管刚好有时间,入选流程开始了,你们赶紧得出来!” 高分贝音量搭配铁门簌簌掉铁屑,连昏迷状态的蜥蜴男都被惊醒了,捂着头呻吟一声:“操,怎么这么他妈痛!” 小尾巴与谢翊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而探究,还是小尾巴先冲他象征性的摇了摇手掌:“我发誓,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 “那好吧。”谢翊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只能见好就收。 小尾巴的眸色一亮跳脱亮起,下一秒,门从外打开,蜥蜴男也从地上爬起来,整个屋子一样变成动态的场景,吵闹声中,催促声中,小竹子的影踪显得那样的微渺,它说了句:“老秦等我呢,我先溜啦。” 随即在蓝工装疑惑的眼神中,及蜥蜴男满脸惊讶中,顺着门缝消失了身影。 谢翊偷偷把手机藏在了床铺下面,跟着两人往外走。 蓝工装领着住这一区域的新人往目的地走,除开不断嚷嚷头疼的蜥蜴男,谢翊还看到其它几拨精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不认识的听交流,居然来自本省其它地界。 地下庇护所向了整个省城招揽精怪! 来到新环境,精怪们表现得比往日里更招摇了,有的飘起身体在半空飞的,有的露出尾巴在地上滑行的,没了暨妖队管辖,没了地基符咒约束,可以在这街外尽情释放本性。 听说话,他们当中一些是早先来了庇护所几日,只不过是今天正好一起聚集,参加上面布置的入选仪式。 人一多,就热闹起来,参与者们夸大其词的吹嘘着在庇护所的所见所闻,谢翊依稀听见了“催发精怪本身异能”“……一项堪称载入史册的伟大实验”,说着说着几个聚集在蓝工装身边的参与者,不住回眸朝谢翊身上看。 一开始谢翊以为是错觉,可当那几注目光黏在他身上时,他身上就窜起来细密鸡皮疙瘩。 他想起小尾巴的话,他与精怪不是一路人,迟早会被挑出来另谋他路,索性离群坠到队伍最后面,他没想到,和蓝工装说话的参与者直接追到他身边来了。 “请问您贵姓?” 参与者们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讨好。 谢翊听得愣怔了下,有些莫名其妙: “免贵姓谢。” “您长得,很好看……”第一个人话刚说完就被扒拉到边上去,换上一张赤头白脸的面孔, “问话能不能问重点!您家族里有没有姓景的亲戚吗?” 这么一问,谢翊更摸不着头脑了,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爸爸更是鳏夫,爷奶辈听说也就生了爸一个,根本没有旁的亲戚。 见谢翊摇头,赤头白脸继续说:“那你怎么会和景教授长得那么像呢!搭眼一看就跟景教授返老还童了一样!” “景教授?”谢翊的心脏急跳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老秦和他同事也看着他嘀咕“太像了”——这类似的话语。 莫非还会出现类似八点档狗血剧情父母被迫遗弃、真假少爷之类? 谢翊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有点想去见一见传说中的景教授长得和他有多像。 队伍按批次进去电梯,蓝工装刷过卡后,楼梯由2层跳转到第9层。 蓝工装们向新来的介绍各个楼层情况,1层距离地面最近为储藏。 2至4层是参与者住宿区,5层工作人员、6层实验员,则按性别、职位不同有高及低划分楼层,蓝工装身份卡的权限范围跳过了6层研究员们的住宿区,越往下条件越好,7层餐厅,8层健身房图书馆,9层会议区。 “今天是应人事主管特批,来到9层会议区参加入选流程,希望所有人都能认真对待。” 有人抢问:“入选流程?是选什么啊?” 蓝工装笑着说:“很简单的,就是抽一管血,匹配基因序列,然后就可以参加迎新宴啦~” 精怪们听得有宴席吃,顿时欢天喜地,抓耳挠腮。 毕竟到混到来做实验参与者了,老街日子过得也是艰辛。 说话间,电梯门陡然开启,一对灯泡大的红色复眼跳脱到电梯门口,人脸嵌在眼眶外,细长的巨大蛛爪仿佛从天而降,撑起人类身体悬空着,直勾勾堵在电梯门外。 整个电梯厅骤然按下了消音键。 哪怕是精怪都被这遽然出现的人形怪物吓住了。 谢翊电梯最角落,他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发寒,随着蓝工装们先行出梯,众精怪们背抵着背,薄成一堵墙的侧着身体从人面蛛身边经过,谢翊也不得不把头缩起来紧跟其后,当他经过人面蛛身边时,感觉有水滴到了自己肩头,他吓得一侧脸,竟看见了边上又出现一直巨大蛞蝓! 那蛞蝓生出了一双手一双脚,手脚跟配饰一样挂在蛞蝓身体上,不上不下的晃动着,布满红血丝的人眼珠子,充满惊喜地看着他: “没想到真的是你啊,大学霸!” 这一次,谢翊真的是连牙齿都颤起来了,因为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真的是学校里的同学,和韦恩一起为非作歹的四人组之一——潘乐人。 潘乐人的本体就是只大蛞蝓。可上次见并没有人手人脚,看起来也没这么恶心。 身后有嘀嘀咕咕的笑,谢翊一回头,人面蛛一对闪烁着镰刀一样爪子几乎送到了他脸上。 “我还以为就我们四个被稽妖队追杀倒霉,没想到你也来了啊哈哈哈哈。”人面蛛宫天材说。 谢翊终于确认了这两只类人的恶心怪物身份了,他的胃部快速蠕动着,有些想吐,他没想到整个学校都在追究失踪了的四人组,居然会悄无声息的躲到了地下庇护所里来。 结合韦家与地下庇护所的关系,这很合理。 同一批次的新参与者们见谢翊与前辈相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这在他们看来谢翊就是多了依仗——只有谢翊知道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四人组究竟有没有记得是如何被他传送? ——失去了正常的学校家庭生活,四人组又如何不会心怀憎恨? 这个念头几乎击溃了他,好在蓝工装并没有被这一小插曲,耽误队伍行径的进度,谢翊就仿佛没听见宫潘二人的说话,缄默不语的快速跟着队伍移动,经过拐完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靑虚虚的灯光中,宫潘二人满怀恶意的看着他。 仿佛在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又有乐子玩了。 第28章 测试结果 很快,谢翊就知道刚才见到的不算什么了,蓝工装介绍说,9层会议区不同于新参与者宿舍区的2-3层,能来这里的多是些老参与者和工作人员。 “有时候要去12-14层的精怪,或者是刚做过实验后要静待观察的,也会在9层暂时留置。”蓝工装说。 众参与者们的眼睛就没停过看,眼前场景比影视乐园的3D影像技术主题场馆来得更逼真刺激,只要见到一个新的原身精怪,前后就聚头嘀嘀咕咕的。 …… “那个人的痔疮怎么搓成短尾巴形状吊在屁股后面啊?” “你恶心不?那是兔子!” “没毛的剥皮兔子小姐?!” “啧啧啧,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才六七岁吧,怎么也来?” “靠!她后脑勺没头发,长了个七老八十老太太脸!” “双面人?!那她年龄究竟是大还是小啊?” “咦嘘,这个人身体有三米高啊。” “你看清楚,那是人吗,四肢都是触须,卧槽,它嘴里居然分叉出三根一米来长的舌头!” “一条舌头吃肉一条舌头吃口香糖一条舌头卷蔬菜,还挺营养均衡的哦!” ……谢翊觉得这个世道真的很颠。 堪堪来齐到指定会议室,蓝工装们退到会议室最后面,参与者们依次座位,台上站着一名白色实验室制服的中年男人,一转过身来,谢翊愣了下,居然是老秦。 难怪能公权私用,派优秀外勤人员出去买进口烟烟! 老秦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地下庇护所,庇护的就是受到磋磨的精怪们,在这里,大家可以不拘于本性,畅快以最本能的方式生活,得以自由,皆为庇护……” “今天说实话,确实有些过于仓促,但我过后又得投身实验区,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所以就开门见山了吧,一会儿就开始进行匹配基因的开始流程。” “一旦有匹配成功的,就可以参与实验项目,按项目级别划分积分奖励,保底为五百积分一天,无论成功与否。越往试验级别上走,积分越高,上不封顶,但凡是项目成功了,还可以按投资人的捐赠钱数分配奖励积分。” “等你们离开庇护所时,积分会按一比一兑换成现金。” “工作人员们正在给仪器消毒,你们,先采血吧。” …… …… 众参与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掺杂着兴奋和茫然。 会议室边上新开了一个窗口,跟医院采血室的环境一模一样,隔空玻璃下方半圈探胳膊用的小窗,过了几秒之后,离窗口最近的参与者在众矢之的目光唆使下,硬着头皮先走了过去,一如医院正规的采血流程,还用棉签采集了口腔拭子。 一名白大褂将样本试管放入液氮,另一名工作人员询问参与者姓名、年龄等个人信息。 随后按样本记录编号,记录来源和采集事件。 整个流程专业严谨,众人一见有人先吃了螃蟹,也跟着尾随其后。 谢翊有些失语,他作为人类,而且是经历过洞穴根丛的人类,见到奇形怪状的怪物第一反应依然是惊吓,可在场的除他之外,剩下的精怪们是欣然接受的态度…… 哪怕它们从出生起就披着人类的皮囊! 精怪究竟是精怪啊……再奇形怪状,畸形可怖,精怪们也不会觉得害怕,那是它们的亚种同类!比起怪物,生活在苍青街的苦寒交迫更让他们难以忍受。 它们与人类,真的是不一样…… 等轮到他时,前面的精怪们已经清空了,谢翊看着实验人员从包装中抽取出新的针管,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肿胀压制下去,才探上去胳膊。 实验人员看着他白净光滑、隐隐透出静脉血管的胳膊,犹豫了一下:“你不是精怪啊……” “那就当作身体检查了,快点吧,别墨迹了,还有流程要走。”一旁记录档案员催促说。 抽血的只好公事公办,尖锐针管一下扎进下谢翊血管,火光电石之间,谢翊脑子里有个记忆被撩拨而起,昏暗的地下实验室,各色彩帽的针管……冷冰冰的针管强行插入皮下,疼得发胀!谢翊下意识就缩了缩胳膊,霎时针歪了,血水汩汩的冒到皮肉上。 衬得他肤色雪一样惨白。 扎针管的责怪看着他:“这点疼都害怕,过后做实验能行吗?” “你在说什么啊,”记录档案掀了掀眼皮,“作为人类又不能参与实验!” 谢翊心脏的血像被只无形的大手往上挤,脑袋有些发晕,倘若说,正规的实验室流程,人类有人权保护不能参与精怪实验, 那为什么他从出生起就要被关押六年之久呢? 还是说,他的身体本身就有异于常人之处? 谢翊步伐虚浮地来到下一个流程,精怪们站在另一个门前排队,交流就没停过。 “娘咧,一会儿迎新宴上,我多少的吃几个大腰子补补。” 谢翊前面的俩精怪交流说:“吃多了犯瘾咋办?” “那你就不懂了吧,庇护所这么多精怪和人,长年累月在一个环境,处对象的多得很好吧?再说了,不还有室友吗?” 周围一圈人一听这话都蒙了,纷纷看向说话的蜥蜴男,谢翊看着他太阳穴的淤青,心想,小尾巴那一杯子真是伤到这家伙脑神经了。 第二次检测是在会议室对应一侧的隔离房里,通过落地玻璃能清晰看见每一个精怪过去,会被绑起来传送一台巨大的仪器中,四肢有绑缚带捆上,听做过的精怪说,“捆绑带里有细微的滚针”、“但不疼。” 听说是什么“智能靶点识别系统”,识别精怪体内靶点,再一次更精准地确定特定DNA序列,避免随机插入导致基因功能紊乱。 都是一些很专业的名词,但从没读过多少书的精怪们口中道来,就有些词不达意,但这显然是一项非常先进科学技术,配备了超前的高精尖仪器,比起十几年前谢翊在地下实验室,高端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为何要出现在这荒郊野地,而不是中央圈高大上的科研机构? 老秦说的什么庇护精怪的鬼话,没有人会信,连精怪都是明晃晃的为了钱而来,这么消耗庞大的地下庇护所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翊是一个很多思多虑的人。 想得越多,心里越发杵,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一次的仪器测试,比简单抽血记录要费时得多,每个精怪进屋里去都得花费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不等,精怪们漫无目的地排着队,渐渐地人就疲了,甚至连谢翊心中的恐惧都逐渐被无聊给冲淡,生出“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不如痛快点的想法来。 忽然,谢翊脖颈后泛起飞溅上雨滴的凉意。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会议室的玻璃墙外,直勾勾看过来的四个人八双眼睛。 ——现在谢翊已经不认为精怪与人平等共处了,更愿意称呼他们为精怪。 就跟做噩梦一样,雪白的灯光反射到他们奇形怪状的身上,就像雪地里挖出来的脏污骸骨,阴鹜和残忍浮现在他们表情中。 居然是韦恩、宫天材、融广远和潘乐人! 除了韦恩还维持着人类皮囊无损,剩下的三个已经蜕化为精怪原态,按顺序依次是人面蛛、人立山羊和蛞蝓! 这在电影中足以掀起高潮的诡异状态,就那么日常的矗立着,谢翊瞳孔不受控制的回缩了一下。 就这细微的惊恐,也被那四只败类捕获到了,他们就像又回到了苍青高中称王称霸的情景,洋溢出霸凌的喜悦,韦恩抬起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脖子,然后化掌为刃,往脖子上面轻轻抹了一下。 谢翊的喉咙也跟着凉了一下。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归根究底,五个人的命运发生转折, 都是互相牵绊影响的…… 这时。 检验科室的门发出滴滴声,催促轮到他进行体检,谢翊逃也似的跑了进去。 依稀中,他仿佛听见了四人组无声的嘲笑声…… 四壁银白色的高科技房间,仪器从天花板铺陈到了地上,换做平日里谢翊肯定会生出不安情绪,可他现在已经被更深一层的恐惧所笼罩。谢翊一边接受着工作人员佩戴防护罩,一边思绪如飞,他想到新宿舍中的苍青高中校服。 仔细想想,那校服成色还很新,款式也是XXL码,四人组任一人穿都正合适。 他心里咯噔一下。 依据墨菲定律,一旦你想到最坏的结果,事情就有极大可能往最坏的情况发生。 说不定,那两张空的床位,就有可能是四人组之二的。 就跟被逼迫到了角落里也会咬人的实验小白鼠, 炭火一样的愤怒在谢翊心中兹出火苗,烧得他五腹六脏都在隐隐作痛! 倘若说一开始的收集情报只是被迫的话, 那现在他就有一个主动的目标, 那就是杀了他们! 谢翊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可却被人逼迫到了这个地步,要不是他们影响。 自己的生活又如何会偏离正常轨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 更何况,四人组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就当做是猫玩老鼠,也会把他当成无聊的靶子。 更别说倘若还记得自己如何动用异能的传送…… 作恶者永远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他们只会认为是受害人抗争的太过激烈! 就算受害者死了, 也只会获得加害者轻飘飘地一句: “都是他的错……” “嘿,小朋友,请认真一点,”实验人员提醒说,“这仪器存在一定危险,可别当做是小孩过家家。” 谢翊这才从情绪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台太空舱款的全身透视扫描仪上,手脚都被束缚带绑住了,确认过参与者状态正常后,实验人员操控机器输送他进入舱内,四壁泛起蓝红光线,仪器中发出潮汐一样起伏的嗡鸣声,他的瞳孔上被光线迅速扫过后留下点点光斑,仿佛是车里睡醒时阳光落在眼皮上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爸爸不放心他独自待在家里,送货也常拉着他,他趴在副驾驶舱,耳廓也充斥着轰轰隆隆的鸣响声,他最喜欢的就是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爸爸的脸,凑着鼻尖亲昵的碰碰他的鼻尖,爸爸身上的香烟味道,填满了那些惊雷的长夜。 此时此刻,谢翊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所有的内脏和神经末梢,都暴露在了机器网织光线之中,他的瞳膜掌纹声线等等都成为了数字的备份,他还是他,可他又不仅仅是他,这世间多出了一个他的备份,这种感觉非常身不由己,谢翊不喜欢,尽管想着反正对身体没有伤害,就当做一次身体检查了。但是谢翊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因为要爸爸知道了他涉足危险之中,一定会很生气。 他为什么不是躺在家里舒服柔软的被窝里,而要躺在太空舱里沦为鱼俎。 好好活着真的是太难、太难、太难了,所以,谢翊已经不生气了,为什么别的精怪没有一技之长会活得那么辛苦,但是爸爸却从出了地下实验室之后就拥有宅地基,还有钱去买货车皮卡。 …… 过了不知多久,谢翊感觉有人在摇他,他惺忪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恍惚了一下,实验人员的脸才虚实重叠。 他居然睡过去了……? 大概是最近折腾得太过疲惫,一听白噪音就跟催眠一样,谢翊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起身,发现绑腹带已经被取下了,看来是没大问题了,他刚想下地,却被横过来的手臂挡住:“等等……” 谢翊警惕地说:“难道我身体查出什么毛病了?” 实验人员摇摇头:“那倒没有,你很健康。”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停下拦挡他的手势,谢翊提醒说:“我是人哦。” 这句话换作别的场景多像一句废话啊,可在地下庇护所确实免死金牌, 实验人员说:“我们知道,不过你的数据存在一定特殊,所以检查的过程长了一些……” 谢翊心里突的一跳,失策了,他只防着肉眼见过的四人组,却忘记了集现代化高科技为一体的高精尖设备。 谢翊动了动喉结:“……你们,查出了什么?” “你的DNA序列与精怪不同,也与普通人不一样,之前没有过着这种情况,所以我上报给上级了。” 谢翊放在舱边上的手不觉紧了紧:“有什么奇怪的,再奇怪能有精怪奇怪吗?” 实验人员一听,一板一眼的正经解释说:“精怪分为动物性变异和植物性变异,我们可以通过NDA检测区分为它们的门纲目科属种,或是亚纲,总归是跑不出地球现有的动植物划分范畴,可你的我从来没见过……可能就是特殊的DNA片段被激活吧。” 谢翊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在此之前,他也曾搜集过相关的学术报告和研究资料,说实话,他这样的特殊DNA片段,也算是是正常现象。 要知道,任何现象,如果不具有广泛影响或无法被重复验证,通常不会成为研究的重点,而作为数据记录存档。 毕竟,科学研究的资源有限,更多的精力会集中在有明确研究价值或实际运用前景的领域。 谢翊冲实验人员故作无知的耸耸肩:“你说得太复杂了,我听不懂……我睡那么久,迎新宴是不是开始了?” “你本来就是最后一个进来,好像聚集的新参与者们已经去食堂多时了。” 谢翊一听急了,落地就往外跑,实验人员一边“哎”长声,一边提醒:“你最近不要乱跑,不要受伤,更不能与人有亲密接触,不能让其他人的液体或DNA侵入你,知道吗?” 话已经很隐晦了,但谢翊还是差点被惊到趔趄。 他还是处男呢,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还是说,地下庇护所真如八卦的精怪所说,关系处得那么混乱吗?! “这个,”实验人员递来一张文件,谢翊一看,是格式标准的免责申明。 “走流程,签下字吧。” 谢翊把免责申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上面无非是些“如果出现医疗事故,责任百分百由志愿者自己承担,”“上述条例为志愿者全部同意,”之类的车轮话。 “必须得签?”谢翊对于白纸黑字还是有点谨慎的。 实验人员看他表情有些无语:“所有人都签了……都到这了,就一张纸,签不签有什么两样吗?” 对于人类来说,那可大不一样了,但对精怪来说,确实没什么意义。 谢翊在文件末尾写上“韦恩”两个字,然后一溜烟往电梯口窜去。 第29章 半强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从9层会议区到7层餐厅乘坐电梯,谢翊按电梯键没反应,问路人才清楚是通过瞳膜识别个人IP权限。 这点跟分配宿舍和物资领取方式一样。 地下庇护所还挺先进。 进入7层餐厅区,亮晶晶的玻璃旋转门后光明几净,沿角布置阔叶绿植,头顶是整屏幕仿生天空的景象,光源亮堂。 步入餐桌间如同置身室外场景。 诺大整层用数根三个人合抱不过来的水泥柱区分各个功能区,单就餐区中间横亘了一面墙的水培植物,高低错落的自动浇水装置在植物器皿间流转,既起到了装饰作用,又可以采摘实用。 最重要的是,植物墙隔离开了两个区域,以外是A区,以内是B区。 A区面积更大,桌椅更密集,都是蓝工装和穿着各异的参与者,熙熙攘攘。 B区则寥寥几名白袍加身的实验工作人员,寥落清净。 谢翊早饿了,他用虹膜去刷饭菜,显示器上跳出100积分,一问,才知道荤菜是5积分,素菜2积分,馒头或米饭0.5积分,而这100积分是庇护所发给每个参与者的基础积分。 意思就是说,庇护所的一切都不是免费的,得通过参与实验项目来换取生活物资。 谢翊顶着一脸思索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吃饭,正是就餐点,周围座位上都是人,他没吃两口,就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他一抬头,那些人就凑起嘴嘀嘀咕咕,从他们的话语中谢翊听见了“同性恋”“陪酒的”几个如雷贯耳的词。 他站起身来,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的精怪原体态们挡住了他视线,但他还是很快找到了四人组的身影,就在距离他不远的五桌以外。 不得不说,韦恩是一个很有领导力的人,无论他在哪里,身边都能迅速聚集很多人,有他在的地方,也是A餐区人数最多的地方。 他那一头炫酷的墨绿色前刺发,亮得扎眼,颈纹上纹到蜿蜒进衣领的黑色纹身,给他整个人增添了炫酷气场,他的眼睛正好与谢翊碰撞上,戳起嘴唇,响亮的发出一声尖哨。 就像比赛开始前的空枪声,周围气氛立即活泼了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目光齐刷刷的望向谢翊,聚焦出灼伤感。 他的三个狗腿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左右说个不停,谣言长了翅膀一样,连食堂窗口打饭的都伸出头来,有些不明所以的,也唯恐漏了热闹,跟着上下左右打听,嘀咕得越迫切,凑过去的耳朵就更多;然后,他们忽然就停止了说话,因为谢翊径直走向了韦恩。 沿途的目光都在往后退,甚至连支起来的耳朵也都慢慢的收了回去,韦恩那一众人的表情非常得意,他们就好像端坐在王位上等着谢翊的觐见。 “韦恩。” 谢翊的声音很平静,瘦弱的躯干挺得背脊笔直,清淡的气质就像一溜溪水冲淡浓雾。 “你不能因为我们关系崩了乱造谣吧?” 韦恩颐指气使的表情立马凝固在了脸上,一旁的人立山羊先摔了筷子: “谢翊,你乱放什么狗屁呢?!” 众人看着年轻漂亮的小年轻,再看看奇形怪状的四人组,谢翊不管他们信不信,局面有利于自己时他就强调事实,当局面无利于自己事就把水搅浑。 “你爸说你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所以我才想方设法来这里找你回家。” 他一口气憋得脸发红,眼眶里有水渍隐隐晃动——多半是装的。 “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来这里?” 地下庇护所放纵精怪天性,像谢翊这种还是完整人类外表的,大多是两个可能,一是级别高大已是人类形态的精怪,二就是人类。精怪能从他身上气场看得出他并非前者。他说的话的可能度一下就变高了: 人类为了追逐精怪来到地下庇护所。 这份情谊可歌可泣。 韦恩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你怎么找上我爸的?” “你忘了吗……就凭我们的关系……?”谢翊没想到自己居然拥有如此卓越的撒谎天赋,“你的什么我不知道……” “草了的,” 蛞蝓看见谢翊就来气:“知不知道我爸妈因为我犯事有多痛苦,你居然还有胆子去找上我们的家人?” 人面蛛冷笑:“韦爸是多精明的人,就他?我看他被送进来也是韦爸的报复吧!” 谢翊:…… 果然不能太低估敌人的智商,但谢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盯着韦恩一人的眼睛说:”我是同性恋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吗?” 韦恩猛地起身,一盘子连汤带饭往谢翊身上扣:“放你妈的屁!” 这一幕似曾相识,之前在苍青中学韦恩也是这么对付他的,不过上次找事的是韦恩,这次是谢翊,眼见谢翊早有预备的闪到边上,菜汤砸到了后面的精怪,那是一只红眼睛兔子,吓得一蹦三尺高,弹簧一样从屋顶落到餐桌上,脚踩菜汤打滑,把一纵排的餐盘连环滑倒。 韦恩拍桌一跃而起,谢翊见况不对转身就跑,路边的精怪纷纷交流。 “现在演到哪一幕了?” “相爱相杀吗?” ——完蛋。 要被韦恩抓住揍一脸鼻血,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的。 谢翊只觉得后脑勺风声霍霍,污风携了拳劲堪堪打中他之时,一立墙的水培植物里蓬动了一下,陡然暴涨出数根藤蔓,凌厉的袭向了二人! 如同鞭子抽空气声响,藤蔓快速织扎成网,藤尖就像生有眼睛,呲溜一下钻到了谢韦二人之间。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更吓住了。 “不可以在食堂打架,”循着声音,AB区之间的隔离道上,出现之前刚见过不久的人事主管,老秦白色实验大衣脱下了,露出打底穿得粉红衬衫,紧身得能看见胸肌块状,那骚气状与他的严肃神情格格不入,宽厚的肩膀上,还稳坐着一个细溜儿长小竹子精。 就像一个乖巧柔顺的宠物一样,还冲谢翊吐吐没有血色的绿舌头。 不用想,催发水培植物爆根的又是它。 “打架斗殴,影响就餐秩序,打饭他人餐盒,给食堂工作人员增添工作负担,众罪并罚,你俩一人扣两百积分吧。”老秦一板一眼的说道。 谢翊眼珠子就差点掉下来,来的拢共就100积分赠予,敢情这才半天他就倒欠基地100积分? 反倒是韦恩,看他的表情很是幸灾乐祸,他肯定是已经猜出了谢翊的窘迫——正确的说是,谢翊从羊水出生起就没阔绰过。 但韦恩可不一样了,且不说他爸肯定在后面有照应,他早来这么些时日,参与过实验,到手的积分也不少。 样样都压谢翊一头。 但他没想到旁的会有人说话:“哥哥,我看你饭菜都打翻了,来我们A区吃吧?” 韦恩眨了下眼,有些不确定的把目光从小尾巴身上转移到谢翊身上。 哪怕他爸插手再多,也还深入不到地下庇护所高层。 “我已经吃饱了。” 谢翊冷冷地回应说,他是真不想跟小尾巴牵扯太多,第六感隐隐告知他过后肯定还会惹麻烦,但韦恩脸色陡然变得有些刷白。 周围的参与者们也纷纷露出吃惊的表情。 “谢翊。” 老秦走过来,“入选仪式实验室给出报告,你的化验结果出现一定问题,做不了参与者了,过后留置的问题我还想跟你继续沟通下。” 谢翊自然知道老秦再卖小尾巴面子。 同时也在卖自己面子。 把自己从泥沼中拉出来。 他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上老秦的脚步,穿花帘一样从水培植物墙的通道中走过去, 仅仅一个没有门的阻隔,却划出泾渭分明。 A区的地板上没有陈旧污垢,桌布也更崭新洁白,橱窗内的供餐不是大锅,而是封闭出透明厨房现炒。 秦老领着谢翊落座他们所在的位置,桌面上摆着干烧黄鱼、葱煸海参、白灼虾,都是A级海货,盘碟上搭配金针菇、青椒圈等做点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三双筷子、三碗米饭,摆放得整整齐齐。 显然还没人动筷,谢翊有些不明所以的疑惑向二人。 他们在等他。 他们为什么要等他? 老秦率先拉出餐椅:“这些都是小尾巴喜欢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翊麻木的点点头,他舌尖有些发麻,对吃的兴趣提不起来。但是小尾巴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地样子,见谢翊落了座,立马就要抓起儿童勺往菜肴里挖,老秦轻微咳嗽了声,小尾巴立马反应过来,扭过头来甜甜地冲谢翊笑:“哥哥先~” 没必要,真没必要,他们越是如此客气,在谢翊看来越像蜘蛛织的挂满了蜂蜜的网,怂恿着他往里跳。 谢翊抱起手臂:“你们要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 老秦往水杯里倒了三杯橙汁,一人一杯的转过来:“确实是有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你的人类体质并不适合做实验,待在这里按规矩是得半个月出入一批,但是这半个月也得吃喝,所以我想着给你安排了工作?” “安排工作可以让下面的人来传话,倒也不用如此严肃。” “这不凑巧赶好了吗?你是小尾巴的客人,也算是自己人,这件事,我不放心外面的人来做。”老秦压低了声。 谢翊心中一凛,心想,果然来了:“您说。” 老秦先夹了块鱼肉,放碟里拨了拨确定无刺后,才细心地放到小尾巴的儿童碗里。 “今天经由工作人员介绍,你已经简单了解了地下庇护所的构造吧?” 谢翊:“十八层的地下建筑,真有够宏伟的,做什么实验,能回本这么大的前期投入啊……” 老秦垂下眼,拉过烟灰缸,点燃一根香烟: “当然是上面的人创建的,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不是好事。” 谢翊没说话。 老秦的烟敲了敲烟灰缸边缘: “是这样,近两天接到上面通知,会有领导莅临庇护所,特意嘱咐,有可能会去最下面第三层,所以安排我委派人把基础卫生打扫下,但你也看得出,庇护所没有闲人,而你刚好也需要积分……” 原来只是打扫卫生,这算什么麻烦事,谢翊的思绪飞在另一个问题上:“您说基地得半个月进出一次,那我岂不是得半个月后才能回家……?” “原则上如此。”老秦打着官腔说,谢翊一下就明白了他话中意思, 原则上不行,实际上可以; 原则上可以,实际上不行。 谢翊压抑住内心激动,试探问: “所以三天过后,我是不是可以和小尾巴再去接一些比如回苍青街采购的任务呢?” “那得看你表现了,”老秦并不把话锁死,他说话时扯着嘴角想挽出一个笑容,勾翘起嘴角,笑容却渡不进眼瞳里,有些皮笑容不笑的意思,谢翊莫名的起了一后脖颈的鸡皮疙瘩,忙得低下头挑了根金针菇掩饰表情。 金针菇味道很好,鲜滑爽辣,嘎滋作响,谢翊调整了下表情,这才想起老秦找他的目的来: “工作人员只介绍了1-14层情况,15层以下究竟是什么啊?” 老秦吸了一口烟,过了几秒,说“15层是样本区,偶尔也会有人进出,但16-18层,是一个废弃了的旧基,地下庇护所就是在旧基的基础上创建起来的。” 谢翊的心沉了一下,十八层,听起来真的有些不吉利,跟十八层地狱一样,他突然心神意会: “正常来说,精怪离开了地基符咒就会消失,然而这里的精怪却没有,难道十八层地基地下有什么可以替代地基符咒的存在?” 他心脏乱了了节奏,那岂不是很危险。 老秦眼睛藏在烟雾后面,说:“地下庇护所是国家的资产,非普通人类可为。只是废弃多时,关闭了十几年,不可能存在什么危险。” 可谢翊还是犹豫,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抓到半空,虚虚落落的探不到底:“你百分百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是吗?” 老秦假笑的唇角往下绷,抿成一条线。 这是隐瞒的表现。 他这样,反而让谢翊轻吁出一口气: “所以,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呢?” 他的话问的很直白了:“论熟悉,我们也不是太熟,庇护所这么多精怪等待着积分,要广发启示,想必很多人愿意报名吧。” 老秦犀利目光从烟雾中直视而出,攥紧他的眼:“你要我和你说实话吗?” 谢翊抓紧了筷子。 老秦说得对,有些事知道太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透露的消息会形成可怖的迷烟,将他笼罩到迷失之中。 “因为你和地下庇护所的景教授很像,我没记错的话,景教授好像有个私生子,就是消失在苍青街的。” 谢翊已经避开了的耳朵立马竖起来,失声说:“不可能,我家没有别的亲戚。” 老秦跳过这个话题,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就算你被发现去负三层工作,出于你的人类身份加持,你也是安全的。” “我不去……”谢翊断然拒绝,却被小尾巴伸过来的竹叶爪子抓住,菱形叶片刮住皮毛,刺疼刮燎的。 “哥哥别害怕,我也要去的哦。” 谢翊被刺激得眼皮乱跳,他突然明白,这两个人哪里是商量,当以权利施压,商量也成了强迫! “……谢翊,我来庇护所工作数年,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我会委派你和小尾巴,还有信任的人一起去。” “地下倒数第三层,是不归地下庇护所管辖的。” “那里还有个名字,叫做‘暗堡’” 仿佛一瞬间被闪电击中, 谢翊脑海里浮现起在苍青街与明濑共同穿过百鬼夜行的街道,明濑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烟花的璀璨明亮,跟他说:“……下次见面,在暗堡。” 可惜自那之后,明濑再也没出现过。 如果他在的话,借助中央圈总局势力,苍青街乃至地下庇护所,都不敢如此为非作歹吧?! 他扶着餐椅起身想走,脚底虚虚的划了下,小尾巴吓得筷子都甩了想来扶他。 而他面前的餐碗上,不知何时被小尾巴堆满了“明天见”…… 就因为他随手夹了一根,小尾巴以为他喜欢吃,把所有的金针菇都挑到了他餐碗里。 这两个人……究竟是想为他好。 还是想要害死他? 第30章 偷换药 谢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2层的宿舍,刚打开门,一道残影卷着风声,擦过他脸颊,“啪”的声碎在了门边墙上。 谢翊后知后觉差之毫厘就要被毁容,后背惊出了身冷汗,心里的无名火噌的往上冒。 听到开门就砸,对方肯定是有意而为之! 宿舍比先前进来拥挤得多了,三铺床上都有人,一铺床上垂下来数只干瘪修长的蜘蛛腿,毛茸茸的腿根在床板上刮来刮去,隔壁床上平滩着一立方的白肉,一部分肉从床围上方冒出来,透明薄膜包住包浆一样晃晃荡荡的。 果然, 是宫天材和潘乐人。 谢翊心中猛地沉下去。 室友是四人组之二,他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在宿舍里也用的是精怪原态,更难以接受的是,人面蛛宫天材生的那张脸,正直勾勾看着自己,但那张脸却不是宫天材的! 而是一个四十多岁长满络腮胡的陌生男人。 潘乐人蠕动着笨重而庞大的蛞蝓躯体,用残忍地目光直勾勾看着谢翊,笑着说:“我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用了我水杯,小蜥蜴否认了,那就肯定是你了呗。” 潘乐人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支出身体两侧的两臂两腿,没有骨架支撑似的上下甩动,当他彻底转过蛞蝓身体去勾零食时,谢翊差点没出来: 蛞蝓如同鼓面一样白净整齐的后背上,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当潘乐人坐直时,那轮廓就消失了,只有当潘乐人弯腰或动作时,那轮廓才会出现,就仿佛是被巨大的茧包裹着,人形也比普通人要小上一大圈,简直就像是在借蛞蝓的身体…… 孵化! 两人察觉到了谢翊异样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流露出戏谑的神情: “大学霸,你那什么表情啊?” 谢翊看着二人游刃有余的表情,心情都快裂开了:“你们……不觉得很恶心很诡异吗?” “恶心?你在说什么鬼话?”人面蛛一听就生气了,他脸上陌生中年络腮胡表情夸张,“知道我们是经过多少次失败才植骸成功吗,知道为什么只有精怪能来做这一项目吗,因为只有精怪才能用装灵力的躯壳来承载——当然,说了你也不懂,你现在回答我,是不是你动了老潘杯子?” 他厉声爆喝,唾沫星子溅到墙上。 杯子是小尾巴用来砸蜥蜴男的,谢翊有些心虚的看了眼第三铺床,被窝拢高高的,蜥蜴男嚷嚷了一路头晕,正在休息,谢翊只好说:“是我不小心碰了下”——递给小尾巴砸人。 “那就对了,”人面蛛脸上闪烁出兴奋地精光:“那杯子裂了口,用不了了,你赔来吧。” 已经欠了一屁股积分债的谢翊:? “……我去哪买一个新的?” “买?”蛞蝓潘乐人阴阳怪气的尖笑一声:“那杯子是某奢牌的配货,你拿什么赔,配得起吗?” 谢翊看着一地瓷片齑粉,沉默了几秒,明白为何一进来就要砸杯子。 一是为了威慑住他;二是为了毁灭证据。 谢翊背抵着门,看着一地垃圾,头有些疼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地下庇护所是与外面断戒了物资往来吧?你说是配货,那就证明你有对外交易咯?” 蛞蝓愣怔了下,紧跟着通过裙边推动起身体,一大滩白肉流水一样从床上淌到地上, 将地上的垃圾都被盖压在扇边下,他脸上无毛,满是粘稠的水光布满沟壑遍布的脸上,一张嘴,咧到耳根,满口细细小小的牙齿,遍布口腔上颚和底部,数过去有成百上千颗,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晕厥过去! 他的口气喷到谢翊脸上,又猩又臭: “你是不是又仗着一张脸,攀上了人事主管,才敢跟老子们说话这么大小声啊?” “死性不改,婊子就是婊子,”人面蛛冷呵呵的接话。 谢翊:……这两人大脑皮层光滑到,除了荷尔蒙那点破事想不到其它了吗? 蛞蝓潘乐人的眼睛高高鼓出,闪烁出黝黑的光亮:“我们四个可没忘记,是怎么被你从私人影院传送出来的。虽然当时我们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四个聚着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空气一下闷住,谢翊一下有些喘不过气来, 潘乐人盯着他骤缩瞳孔,充满况味的挑衅:“你是不是也不是一般人啊?”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产生反应,谢翊转身拉门,胳膊上覆盖上冰冷而沾满黏液的扇边, “你认为你逃得掉吗?隔壁就住着韦恩,他可比我俩坏多了,我要一声喊,呵呵呵……” 潘乐人的话就像大冬天泼了一大盆冷水,谢翊从头到脚冷了个彻骨,老秦说地下庇护所主张精怪自由放飞天性,可自由是什么? 自由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毫无疑问,初出茅庐的参与者在这里就是弱势,谢翊看得出潘乐人并非是真的想要整他,否则他就是直接上手段,而不是浪费唇舌了,报着一丝的希望,谢翊忍声说: “行,杯子我会想办法赔你,就算庇护所不行,以后回苍青街也欠着。” 潘乐人又一次张开千百颗细碎牙齿的嘴笑起来,笑得谢翊冷汗一丛丛往外冒: “这就乖了嘛,作为利息,以后宿舍的卫生就归你包了哈,反正也都不是人,以后我们在这里多久,你就得做多久奴隶,知道吗?” 谢翊抿了抿唇,小尾巴说没过多久他就可以回家,可噩梦又一次卷土重来,甚至将他再一次缠裹进黑暗中去,想要把他扼杀在里面,不让他抽身。 谢翊拿起抹布,笤帚,开始打扫屋子,那些陈年的旧污迹,黑成团,粘黏地上扣不掉,没有清洁剂,谢翊只能半跪下来,用硬壳一点点刮。 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没有手机等电子娱乐的宿舍,潘宫二人翻着租借而来的涩情期刊,荤段子讲得飞起,对面床位的蜥蜴男翻动了好几次身体,明显是早醒了,但不敢吭声,都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 人面蛛从嘴里吐出根细长的蛛丝,隔空抓住蜥蜴男的被子掀起来,猛地被冷空气一灌,蜥蜴男吓得惊厥而起,面对着对面两个奇形怪状的精怪,蜥蜴男一丝生气都没有,很有眼力见的哈腰点头: “两位大哥有什么安排?” “装睡装爽了是吧?别闲着,去,你把厕所刷了。” 蜥蜴男脸色发青的往楼梯下爬,脚步颤巍巍还踩错了步,谢翊看着他的状况晃晃悠悠的,很显然需要紧急送往医务室……可现在谢翊顾不上蜥蜴男,因为他趁所有人注意力被转移之时,摸到了潘乐人和宫天材的书桌。 宿舍床铺分床下桌,桌面抽屉里摆放着药瓶,白色的小瓶没有贴纸,一看就是实验室专供, 匹配上两人作为“植骸”状态,这些药肯定具备一定作用,至于是治疗类还是辅助类,谢翊不得而知,但这不妨碍他偷换了两人的药瓶,未避免被发现,他甚至还垫了下药瓶的重量,务必保持两瓶的余量维持不变…… 谢翊必须借助可能的一切机会,来翻盘这场胁迫! 而这还只是开始…… 一身脏污的去走廊尽头盥洗室做清洁,别的人都是刷积分冲澡,谢翊只能简单的接了盆凉水,拉上帘子擦洗了一遍,等回宿舍时,谢翊发现药瓶子的位置变动了,心脏紧了紧—— 但凡进来的精怪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带药,实验室给参与成功者开的药物果然是定时定量的。 他木然的爬上床铺,背对着双腿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拢成了一个坟,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单下掏出手机,关静音,屏幕光线调最暗,快速的翻出邮箱界面。 小动作幅度输入字体: “今天,我是被关到地下庇护所的第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发现,非人类法律约束的小型社会,一切都是混乱的,我怀疑老秦找上我,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组织和目的在,小尾巴就是帮他找人的线人。 他们需要我这种没权没势能力的普通人,方便控制,去执行一些精怪不能执行的工作,给个胡萝卜就挂缰绳,呵呵呵呵, 对于小尾巴和老秦,我还是得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不能看他们对我说的什么,而要看他们对我做什么……” “我从未如此讨厌过人,还一次性出现四个,我曾以为他们只是被骄纵惯坏了的孩子,现在才知道他们不过是继承父辈事业的毒瘤,长大之后也会成为为祸一方的渣滓……就算成为四人组中的老大,也是看谁的家世更能给他依仗!父母给的胆子!” “不知道韦家给韦恩开辟了什么特殊庇护,同为精怪的他,居然还是人类的样子,等他回到苍青街之后,怕是还是不会放过我。” “网上有抡语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意思是说:你爸妈还在,你跑也跑不远,跑了也能再把你抓回来……” “而另外三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人类的痕迹,人面蛛宫天材说了一个很关键的名词,叫”植骸”,字面意思听起来是种植骸骨的意思,把人类的骸骨种植到精怪身上?目的是什么呢?” “还有就是,什么人愿意把自己成为更低级的精怪呢?” “这可是违法的啊!” …… 谢翊把日记备份三份,一份发送到自己邮箱,另外两组,一份定时发送给苍青高中校长,一份定时发送给胡莉莉——定的时间都是在一个月之后,有撤回权限。 老秦说三天之后就能让他暂时离开。 地堡探索完毕之后他就可以拿上大量积分等价兑换成钱。 倘若是他出了意外,那么一个月之后,他搜集的线索也没有白费,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 30-40 第31章 植骸 他记完日记没多久,宿舍就熄灯了,谢翊赶紧将手机压床单下,滚滚身体,压实了,确保从床单上看不出痕迹。 没了光源的宿舍,耳朵变得格外敏感,各种异响都声贝增强,他听见蜥蜴男在床上滚来滚去,大概是因为脑震荡;还有那两个体型庞大的原态精怪,很显然,尺寸固定单人床床放不下它们变异躯体,它们头和上半身躺在床上,剩下部分只能伸到外面。 体积大了,呼吸声也重,蛞蝓有上万颗牙要磨,人面蛛的复眼在瞳孔里嘎吱嘎吱转,像用眼眶在嚼着眼角膜吃。 谢翊忽然理解为什么蜥蜴男睡不过去了……刚才的他被手机里消息所屏蔽了感觉,现在处于这环境里,才知道什么叫磋磨。 而且听久了,谢翊甚至从人面蛛和蛞蝓的呼吸声中,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他们各自的呼吸,都像你追我赶一样急促,齿轮一样咬合,起初谢翊以为是新陈代谢过快,可一个人,同时从一个鼻腔里,交替轮换出两组呼吸…… 这不正常! 要知道,任何生物鼻孔都是交替控制的,当一个鼻孔呼吸时,另一个鼻孔就会休息,由生理性鼻甲周期决定,每三十分钟交替一次。 可宫天材和潘乐人,是两个鼻腔,四个鼻孔,同时在“哈哧”“哈哧”,擤鼻涕一样大声!这噪音磨在人疲软的神经上,像被粗粝绳子,不断在太阳穴上拉扯,身体疲倦发沉,神经却在乱跳,谢翊早累得慌,几次合眼,又数次惊醒,他甚至短暂地梦到了自己的身体被麻绳捆绑,麻绳有节奏地不断往内挤压,磨破了他的皮肤块块掉落,勒下他的骸骨再挤出内脏,红黄血液往外喷压,而麻绳依旧再持续不断地…… “哈哧”、“哈哧”、“哈哧”…… 他甚至还从呼吸声中听见了隐约的低泣声,中年男人的刻骨悲痛,和少年的低迷婉转…… 这些压抑而低沉的声音交织成网,把谢翊压在前额叶的残意识里挣不出,突然,哐当的声巨响,谢翊意识像被震碎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而起。 借着走廊照进门框窗的灯光,他看见蜥蜴男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厕所跑。 没想到精怪比他更先受不了噪音。 大概是脑震荡的缘故。 厕所里很快传出巨大呕吐声,湿热腥的呕吐味道传递出来……但谢翊的怜悯只存在了短短时间,因为他想起蜥蜴男在韦家助纣为虐的样子。 另两个床铺里的那两位,就跟没有听见动静一样,继续大声疾呼一样的呼吸着,但那呼吸就像被拨乱的弦,比之前更加喷涌,连床都在跟着呼吸频率上上下下起伏,铁床架吱呀乱响, 哪绝无可能是人类可能出现的呼吸节奏,简直就跟即将要爆炸了一样。 谢翊受不了了,脚晃到床外,做好下地就跑的准备, 就在这时,厕所里又发出一声巨呕,紧跟着响起一声青涩细嫩的戏嗓:“还要不要睡了呀——” 那声音尖、细,如麦芒,谢翊身上顿时撩起荨麻疹一样的鸡皮疙瘩。 寝室里面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谢翊刚要往地上跳,却又一个人比他更显动作,人面蛛的床位“噔”的一声有巨大黑影弹起,反身飞到墙顶上,节肢如有吸盘,绕着墙顶快速移动,谢翊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没有什么比逃走的猎物更能吸引捕猎者。 更何况, 宫天材的四肢是一百八十度折断才能做出倒挂的姿势。 见多了精怪的谢翊也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反大自然的扭曲行为,眼前一花,宫天材居然往他床前飞窜而来,在那双硕大的复眼盯上他之前的一刹,谢翊猛地闭上了眼, 只觉腥气的冰冷呼吸喷到他床前,他听到了清晰吞口水的声响,沙哑的中年男人说:“他真好看啊,我好想吃了他。” “你是谁?你快从我身体里出去!”宫天材惶恐的叫喊了一声,两个声音同时在同一个方位,也就是同一个身体里交替发出。 “别激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中年男人贪恋的的舔舐嘴唇,“那就先吃厕所里热腾腾的,再来吃这个甜滋滋的,” “我的身体,我的东西怎么不能动了……你要干嘛?”宫天材惨叫,“吃什么?你要吃他!不行!你干什么?!为什么操控我身体,救命,救命!” “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救你,就算有人来了,地下庇护所又能拿我怎样,你知道我是谁吗?”中年男人肆无忌惮地说,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高傲,“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身份吧,只要我能通过你复活了,我们两个以后就能一起回中央圈吃喝嫖赌。” “不不不,这太荒诞了,实验室说我们会有真正的人类皮囊……怎么你的意识也会苏醒?” 伴随着重物落地,哐得声巨响,踩飞了桌上谢翊收拾好了的物件,宫天材大声阻拦,“不能吃,真不能乱吃,至少别当我面吃——” 紧跟着“嘭”的一声踹门声,蜥蜴男发出大叫:“你们做什么?”光线晃动了下,有巨大阴影覆盖上去,下一秒响起扭打在一起的肉架相博声,绝望地氛围在蜥蜴男非人的惨叫声中瞬间蔓延,噗嗤血肉喷到墙上。 谢翊立马从床上飞奔而下,梯子都没踩的落点着地就往外跑。 但却没想到在抓门把手时摸到满手柔软濡湿,发泡了的烂泥一样恶心。 谢翊扯起手掌,借着余光看见指缝间在不断流淌黏液。 他僵硬着没有回头,因为已经听见了蛞蝓床上往下流淌的液体声…… 谢翊顿时有种想吐的冲动。 这短暂的几秒,蜥蜴男的惨叫声就低下去,紧跟着,类似于野兽大口撕咬肉类的嘎吱声,和喉咙大口吞咽血水声,在厕所里响起来,仿佛没有吞咽的概念,大口吞食。 同时响起的宫天才零零碎碎的惨叫: “你今晚疯了吗……你是人还是鬼?你居然杀人……你居然真杀人!” 四人宿舍不大,隔着黑暗隔着墙,谢翊也能感受到蜥蜴男生命的快速流失,蛞蝓抓着他不让他逃,他自己的体温也随着巨大蛞蝓的抚摸在逐渐消失。 等等…… 是冰冷的手指轻柔而细长的在擦拭他眉眼, “别抖啊,”蛞蝓身上发出非潘乐人的,而是戏子一样的嗓音,阴柔中带着冷漠, “就跟拢在掌心里颤抖的蝴蝶一样,你实在太可爱啦。” 谢翊浑身打了个冷颤,后背的冷意最渗,一回头,惊看见蛞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 透过门缝里透出来的余光,谢翊看见蛞蝓平整、大片的后背,背脊骨上的白皮拱出人形,敷了一层薄膜似的往外凸着。 往日里饱满膨胀的蛞蝓躯体仿佛已经被吸干了。 那悬挂在蛞蝓身体四周的四肢,也都挥舞了起来,在一片让人作呕的呻吟声和咀嚼声中,蛞蝓后背上的人形更加用力的往外挣了挣,面部甚至出现了五官轮廓。 虽然没有瞳仁,但从白茫茫的眼眶中,谢翊看到了对方眼神的况味,仿佛抓到了很有趣的玩具,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怜悯。 “你别看宫天材的植骸,他跟我一样,都好难受,好难受,怎么会这么难受……” 蛞蝓身上的少年声呻吟中带着娇媚,橡根细细铁丝在谢翊骨髓里刮擦了下,他想起来,自己借做卫生时候偷偷调换了宫天材和潘乐人的药…… 吃错药,不会让他们死,效果没那么快,但会让他们的植骸难受。 难受的表现,会呼吸急促,会失眠, 也会随本能做一些恶劣的事。 谢翊屏住了呼吸,少年抚摸他脸的动作加大了力度,同时把腿顶抵住了门,不让他企图跑。 谢翊反射性地往前推一把,入手依然是一片令人恶心的软绵湿滑。 蛞蝓的体型比正常人类要宽很多,植骸也同样的大气力,见谢翊挣扎,植骸笑得很温柔:“你知道吗,当我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大人物也这么玩我的,我很痛苦,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做……” 恐惧和折腾让谢翊有些力竭,他说话带喘:“死人,滚开!” “哈哈哈,”这些唾骂非但没让少年难受,反而升腾起快乐情绪,五官模糊的苍白脸上看起来格外诡异:“就是这样,我之前也这么骂,结果对方反而更快活了!” 谢翊没再说话,因为对方的手顺着他下颌钳住了他脖颈,他另一只手往腰下拨弄了下,一大团白肉慢慢凸起,青筋绞在上面,一滴乳白色液体从眼上流淌下,他兴奋得抓谢翊的手都在抖索,脸上的笑容扩大,露出一排牙齿:“我现在知道那些人的快乐了,同性之间的欢愉,对方越是反抗,说明越是处于我之下,这种人上的快乐,简直让人着迷!” 厕所里一片死寂,凿齿磨牙啃噬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连自己都分不清皮肤上的颤栗是来自于厕所,还是已经将嘴唇贴到了自己颈旁的怪物,冷凝胶一样的触感传递到皮下:“这个精怪是你同学吧……他的记忆都跟我共享了,还妄想植骸成功之后占据我的皮囊呢,精怪就是精怪,蠢不可及是不是?” 谢翊的四肢都被蛞蝓身上不断滴落的液体黏住,蒙皮少年的唇贪恋的卷过他的皮肤,他倒吸着冷气,指尖渐渐地扩展出白光,只要他再施力,就可以顷刻间将情况暴露到众人之下。 偏偏在此时,厕所里突然传出巨大地动静,是人类的躯干被摔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 “这么快就吃饱了吗?”蒙皮少年说,“吃饱了就先歇着,等我玩够了再给你。” 人面蛛非常配合,真的听蒙皮少年的话定定的往这边走。 蒙皮少年没有瞳仁的脸上散发出淫邪的笑,他的手已经抚触上了谢翊的腰肢,将他的上衣往上拉扯。 但谢翊没有反抗,就连手上的光晕也停止了,因为他看见了漆黑一片的宿舍过道里,奔过来的人面蛛宫天材手上,攥着一柄削尖了的人骨,骨尖闪烁着亮光,比亮光更摧残的,是满脸是血的宫天材的瞳孔, 渗满了血光的,满是绝望的红丝瞳孔。 那其中分明是悔恨、绝望和痛苦,交集在一起的人类情绪,谢翊短暂地被那情绪震慑住,酝酿激发的异能停滞住了一刹。 也就是在这一刹,宫天材已经冲到了蛞蝓的身后,举起手中的鼓棒,狠狠地刺中了蛞蝓! ——蒙皮少年的表情瞬间放大,嘴唇大长着,厚重白膜从他口唇,眼窝等身体的凹陷处重又慢慢鼓胀起来,萎靡的重又退回到了潘乐人的身体之中。 第32章 驱狼吞虎 宫天材的面部在蠕动,眼耳口鼻变幻形状,面皮恢复胶原蛋白,满脸黑色络腮胡子也在后缩消失——渐渐地呈现出年轻的脸,十八岁少年宫天材的脸。 他的表情,惊恐中涌动着愤恨,蹲身用螯肢,搀扶住逐渐往下塌缩的蛞蝓。 宫天材嘶吼着:“疯了,今晚上怎么回事?你感受到了吗,植骸在抢占我们身体控制权!” 谢翊看不见潘越人的正脸,只听见他因受伤而倒吸气:“我他妈的,差点没被这小子给吸光……” “这些混蛋骗了我们!我要出去杀了他们!”宫天材快速移动八只节肢,就往外冲。 “等等!” “等等!” 同时两声叫喊声响起,宫天材复眼在潘、谢二人脸上滑过去,有些疑惑的挑眉。 潘乐人因受伤流血而无力,往下逶迤的蛞蝓躯体,借条凳子坐下,身侧挂的腿,一如既往软软绵绵的垂落到地上,但当脚板心踩到地上时,却很用力。 是实心的。 谢翊的眼皮跳了跳。 “你要杀谁?你谁杀得过?植骸异动说不定就是快成熟了,你这出去暴露在监控下,不正好被关押监禁吗?”潘乐人嗓子因疼痛而含糊不清。 “你呢?大学霸?” 宫天材脸色阴沉得望向谢翊,磋磨着牙要想将他撕裂了一般,谢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滑过,看得出来,两人是药效过了,原主又重新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可是,他疑惑,真的那么快就都夺回来了吗? 谢翊不敢再看蛞蝓,眼前却飘过刚才看见的一幕, 附加在蛞蝓身周的人腿,有脚拇指有力蜷缩的表现—— 分明是在蓄力。 谢翊大脑皮层过了一层电流,脖颈皮肤被舔舐过的地方,还绷着不舒服的疼痛感。 “我看到……厕所里好像有人动了下。”谢翊突然说。 “你放屁!我刚分明把他脖子都啃下来了!” 谢翊吞了口唾沫:“可他是蜥蜴啊……” 宫天材毕竟只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嘴上说的凶狠,动作还是害怕了,他转过身操纵节肢往厕所爬几步。 就在这一刻—— 咕噜声从潘乐人头部发出,蛞蝓脖颈陡然暴涨数倍! 上身前倾,下沉蓄力,浓稠浊液如瀑布,喷射而出! 空气一下变得滚烫,背对着蛞蝓,却正对着它后背植骸的谢翊,刹那间看见少年的植骸从皮肉中暴涨而出,像蒙了层白布直接脚踏地面! 谢翊早有所预备,瞬间冲向了一旁的储物柜——视网膜通过验证的二三秒间。 宫天材不似人声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起……维持着奔跑姿势的□□,以肉眼可见速度往下融化! 骨骼和皮肤发出“滋滋“响声,弥漫出刺目呛味,就在这转瞬间,储物柜经过红外识别瞳膜开启,谢翊折身躲了进去—— 最下面那一层用来存放大件,面积很大。 谢翊关上门,却在完全闭合的一瞬,电光石闪间露了条缝! 他不能将自己封死在里面! 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噬入气管里,耳道已经被惨绝人寰声塞满了,谢翊心脏都不知该如何跳了,他虽然是背对蛞蝓口器,但毕竟宿舍空间有限,他身上还是飞溅上了几滴黏液,衣物被溶解,皮肤表面溃烂出肉的红圈。 他不敢想象宫天材正在经历多么绝望的痛苦——发现蛞蝓潘乐人异动的那一刹那,他就起了杀人。 潘乐人那声断喝明显是不想让宫天材走。 他亦然! 他大脑始终没停止过快速转动,从今晚出事伊始起,人面蛛宫天材是两个意识同时出现。 而潘乐人自始至终只有陌生少年一个。 ——难说不是,蛞蝓的植骸将精怪灵力整个吸收了…… 宫天材给蛞蝓不轻不重的一刀,真的有短时间内彻底激发潘乐人原意识,瞬间通过物质交换,夺回身体控制权吗? 谢翊赌。 他赌赢了。 借着柜缝的缝隙,他看见宫天材整个硕大的蜘蛛身体,都被白色胶质状覆盖,溶化成边缘模糊的嘴,不可置信的呻吟:“为……为什么?” 蛞蝓用陌生少年声,喋喋怪笑着说:“下辈子再做精怪时,先确认同伴是不是抢过了植骸的身体控制权吧!” 人面蛛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被融烧成了一个漆黑的洞,他的皮肉不断被腐蚀着,猩红血液混合了□□往下滴落着,最后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声,摔倒在了地上,砸出巨大声响。 谢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可怕的场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一丝声响,就在这时,走廊里发出有人大叫:“哪个寝室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个没完没了啊——!” 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谢翊在逼仄拥挤的储物柜里打了个冷战,因为他看见蛞蝓后背上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那敏锐的眼神中闪烁着寒芒,宿舍里唯独剩下他们两人在。 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只有两米的距离,蛞蝓少年就可以过来杀死他,甚至连撬柜门都不用,因为谢翊害怕出不去根本没关严柜门,走廊里已经逐渐响起脚步声,但很零星,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发现宿舍里的异动。 该怎么办? 无处可去,避无可避,犹豫几秒, 吱呀一声牙酸的响,谢翊从储物柜中走了出来,浓烈腥臭的酸腐味瞬间扑鼻而来,搅得胃液翻滚,宿舍里的场景,借着走廊余光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呕吐,到处都是非人的惨状,泼溅的污血,他甚至在人脸蛛死亡的地方,看见了一小副被腐蚀了一半的骸骨。 人的骸骨。 谢翊悚然一惊。 精怪是大自然灵力凝聚的产物,地基符咒赋予了精怪皮囊,而地下庇护所的植骸技术,赋予了精怪人类的骸骨! 精怪在人类的作用下,已经进化得越来越像人了……而且是进化版本的,拥有异能的人类! 但带来的弊端,就是在植骸时,会有两个意识争夺身体。 一无所知的人面蛛宫天材,以为同伴蛞蝓潘乐人同他一样没有丧失对身体的掌控权。 错误的判断,导致他失去了性命。 区区人类谢翊,在这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更是如同蝼蚁一样一捏就死。 他站在原地,不断颤抖着身体,仿佛已经被恐惧击溃了,眼泪险些急急的要脱框而出。 “请不要杀我,”谢翊害怕的几乎快站不住,“我帮你打扫卫生好不好?清扫寝室里所有的痕迹……” 蛞蝓后背的少年,从一脸犀利的戾气,转移出若有所思,他笑着敲了敲手指,仿佛感觉很有趣味,他杀死同伴,就算不会被消灭,估计也会受到惩罚——毕竟,宫天材体内植骸的是人啊,杀死人是触犯了最高刑法。 “那你就快点吧,”蛞蝓少年想站起身体,却又再一次跌坐到板凳上, “我还未完全吞噬这个精怪,我还需要再争取一点时间,”蛞蝓少年喘了口气,一下喷射出大量的腐蚀性液体,灵力也已消耗殆尽,更何况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把刀。 一把未完全插透他的,还在汩汩渗血的刀。 “需要我帮忙拔出来吗?”谢翊笑得卑微, “这样您能休息得更好一点……” ——谢翊原本只是一个书呆子,而且是被身边人保护得很好的书呆子,长相漂亮,成绩优异,性格底色就是纯良,就连他的梦想都是那么微渺,虽然闪烁着珍珠光芒,但在芸芸众生的的沙滩上也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他原本应该拥有一个平庸顺遂的人生,可是四人组的出现,一次次往他生命的白纸上涂抹脏污,将他揉皱了,丢到家的外面,被狂风骤雨摧残,即将凋敝。 他在老街里见过太多次暨妖队们杀害精怪的画面,所以他是知道如何杀人的,所以他更加明白,一旦宿舍里的卫生打扫干净,也就是他会被杀死的那一刻:已经死了两个,知晓秘密最多的他凭什么能活下去? 所以,当谢翊借口要帮助蛞蝓少年拔出后背上的刀,却猛地用尽全身气力推进去,滚烫的鲜血溅满了他满手,谢翊才往后退了一大步,惊惶的看着蛞蝓少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蛞蝓少年开始吃痛惨叫。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加密切,已经有人开始敲门。 伴随着门板震动,谢翊的心脏也疯狂泵血, 火光电石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在他心中沸腾。 没错, 从喊住人脸蛛宫天材的那一刻起,他要的就是现在, 所谓的驱狼吞虎! 蛞蝓少年高高扬起头,双手抓地,往后喷射黏液,那些黏液箭矢一样射过来,被谢翊抓下来的棉被挡住。 棉被迅速被腐蚀,有几簇烫到了他身上,他痛得龇牙,却猛地上前去把棉被盖在了蛞蝓的脸上。 用力捂住。 ——“……真当精怪灵力是无穷无尽的?想喷多少喷多少吗?!” 谢翊把手伸入粘稠血肉中,扣住了没入血肉之中的刀柄,用力往外一拔,血线连成一长串带出,谢翊瞄准了在茧蛹一样的白色薄膜之中蠕动的骸骨,往脖颈和心脏的位置再扎上两刀。 快准狠。 如同杀鱼。 虽然蛞蝓少年看起来是人,但谢翊已经知道了他其实不是人。 是怪物。 而且知晓谢翊秘密的……怪物。 准确来说是,融合了死人和精怪的怪物。 谢翊想不出它不死的理由。 掌心下的蛞蝓少年终于不动了,他的身体在溶化,白色的液体化成水,粘稠的,浓浆一样的,往四面八方流淌,一大半成型的骸骨,从淡淡腾起的白色烟雾中出现。 是比人脸蛛宫天材的植骸。 更加完整一些。 倘若不是今晚谢翊换药,植骸是不是会培育到成完全成型再出现? 地面震动,宿舍门哐当声巨响撞开。 曝亮的光线如同撞出了崖洞轨道的火车,一下子冲击开了谢翊的视线,短暂的失明后,他回过头看见了走廊里密密匝匝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动,首当其冲的是韦恩,一头绿发眨眼的要命。 韦恩满脸的表情都扭曲了,发出巨大的吼叫声。 ——今晚,真的是太吵了。 在被冲过来的韦恩一拳头打翻在地时,谢翊手上的匕首脱了地,疲惫的黑暗笼罩上他的视野时。 谢翊想。 然后,他昏了过去。 第33章 赔偿 恍惚间谢翊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看什么都高高的,大大的,街边贩卖果脯糕点的小摊,垂落在苍青河边的柳树依依,日光从树枝晃动间搅成碎屑洒落,撒落他眸中斑斑点点。 这一幕从他记忆中打捞,是因为那日光落在身上,被灼伤了一样疼痛。 甚至比遍是针管淤青的胳膊,更让他难以适应。 前一秒,他才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久,麻药消退,皮肉痛苦,让他濒临崩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要离开这里。 就像爸爸看的电视里那样,小孩子在阳光下奔跑。 后一秒,身周白光出现,再睁眼,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身边有大人在惊呼,很快地,他就看见手持着棍棒的,穿着统一制服的叔叔,划开人群气势汹汹,谢翊只在绘本里见过这样的穿着,绘本里说,这样穿的都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都是好人,有困难找警察。 绘本里没有给精怪小孩的教导,没跟他们区分过暨妖队和警察的区别。 谢翊怯生生地伸出求救的手,却被卷着厉风的棍棒落在身上。 强烈电流瞬间让他失去意识。 …… “经过检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突然出现在闹市区吗?有没有可能是一旁人没注意,看错眼了?” 小谢翊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听见一个很温柔沉静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双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镜片折射出冷光,清癯中带着冷漠,摘了硅胶手套,背对着站到窗户边上。 立即边上有护士小姐姐凑过来,嘘寒问暖,询问关心。 可谢翊却奇怪地对这个中年男人心生好奇,一定是他救了自己吧?他一定是个好人吧…… 男人背影镶嵌在窗框上一样,纹丝不动,窗外,有灰喜鹊煽动翅膀,画面这才流动了起来,将男人修长影子拉长了,覆盖到谢翊病床上。 有一部分的重叠。 护士小姐姐在档案簿上刷刷记:“叫谢翊……知道怎么写吗?哦,不知道。” “好的,三岁半。” “你爸爸叫……谢堃沢?” “没有妈妈?怎么会没有妈妈?!” “还没有家?住在地下实验室——教授?”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护士小姐姐惊讶地转过头,眉宇间都是担忧,“要不要报告给警察局和妇联?” “按流程走吧。”金丝眼镜叔叔说。 护士小姐姐走后,病房里响起一步一顿的脚步声。金丝眼镜叔叔来到他面前,谢翊抬头,却只看见他逆光中阴影的脸,绷紧的肩胛骨,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蛰伏,离得近了,谢翊才发现叔叔似乎并没有那么温和,如同一道森严天命,下达出不可逾矩的禁令。 “把你刚跟护士小姐姐说的,再跟我说一遍,”叔叔声音猛地降下去,“刚我没听清。” 谢翊一下就想起在实验室里,那些实验人员们对照参数,也是这样一板一眼的重复,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属于普通人的严谨和残酷,谢翊牙关紧绷着,又磕磕绊绊说了一次。 他说完之后,叔叔也没动,室内的空气几乎胶着在一起,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叔叔往兜里摸了一把,兜里折出方形的烟盒印记,他用反射着白光的镜片看了谢翊一眼,顿了顿,伸出来的手空空如也。 他烦躁地用手扯了扯衣领纽扣,皓白青筋的手腕上,一圈打结红绳鲜红刺目。 谢翊怔了怔,他记得爸爸的抽屉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不过爸爸几乎从来不带,都放锦缎盒子里小心珍藏着。 “跟我走吗?”金丝眼镜叔叔突然说。 “什、什么?” 人贩子? “你爸保护不好你,找一个能保护你的正常家庭寄宿吧。” 一听对方说爸爸,谢翊顿时很生气:“要我走了,我爸就一个人了,地下实验室的叔叔阿姨们一定会欺负他的,他们都说了,只要我听话,他们就少欺负爸爸……” 金丝眼镜叔叔的肩膀崩得更紧了,他以手杵在鼻息下,削尖下巴低垂着,露出刀一样锋利的下颌线。 “真是废物……!” 谢翊被骤然的爆喝吓了一大跳,不敢吭声了。 “想必又是没钱养孩子了吧,这个人这么废,胆子怎么这么大。” 叔叔不知所云的说着,他的肩膀和面部肌肉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把食指放在嘴唇里啃咬起来。 “导师倒也不是坏人,对精怪也不会太磋磨……就是思维太刻板,太钻死胡同,只会模仿前人,不断从精怪体内提取有用的成分,不断试错,来进行药物制造……浪费时间!失败是必然的!” 逼仄的诊室内,焦躁不安的气氛蔓延,谢翊吓得手指都在发抖,一线白光又一次从他指缝间升腾而起,他又想施展异能跑路了…… 却不料灵力还未完全汇聚起,叔叔见况一下扑过来,抓住他肩膀,他风中蒲草一样被晃着,指尖灵力的聚集全涣散了。 就像猛地被踩中了刹车,叔叔压抑着情绪,他的关注是那么激烈,让谢翊不明所以。 “不能再当众使用异能,不能再当众!” 叔叔眼球通红,极致的热意在瞳孔里沸腾, “如果不是我近期正好在这附近办事,看你长相熟悉,我都不敢想象你要落在别人手里,会不会被解剖。” “你知道什么是解剖吗?”叔叔不由分说的恐吓他,轻薄唇线边角扯紧,“就是把你的肚子划来,身体打开……你会死掉,会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知道吗?” 谢翊被晃得这个人都快散了,憋屈的情绪堵在喉咙管里,想哭又不敢哭,闷着声点了点头,却又弋出一短声哭腔。 “真是造孽,”叔叔烦躁的走来走去,突然把蹲下身,抬手擦拭他的脸颊,腕间的红绳粗粝的磨过他的面颊,刺刺发疼。 “有空我见见你爸爸,”叔叔眼中极致的情感,让谢翊看不懂,却更加害怕, “总之,你不能再使用异能,知道了吗?” …… 谢翊揉着脑袋醒过来,久睡的僵滞感在身体里淤着,胃液有些难受。 空气里迎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是怎么回事,韦恩那拳头倒不足以令他重伤身亡吧……其实就是累的,远超过他身为一个普通高三生的负荷。 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到枯燥而无味的高三生活啊…… 看了看周遭,谢翊感觉头疼更加剧了。 左右不过十来平空间,简单地支了张弹簧床,从房顶及地纯白一片,用的是高品质的环氧树脂涂层,光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腿,灯采用的是无影无主灯设计,光源不知从哪来,反射出亮堂一整屋明亮,但整个房间最引以瞩目的,是悬挂在墙角硕大的监控器,纯黑亮片镜头,闪烁出五官斑斓的黑。 有人在监控他。 谢翊怀疑了片刻人生,然后继续往床上倒了下去。 看又不会少块肉,至少目前庇护所里,没有比这样的软禁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杀了人精怪…… 不,是杀人! 刀柄没入血肉,割断肌肉纤维时,能感受到强劲的韧性; 往外一抽拉,仿佛切断橡皮筋。 曾有过的感觉从右手激荡传出,他的手臂都跟着不可遏制的在颤抖,正在这时,囚禁室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一丝缝隙的墙壁,继而自动移开一道缝,小竹子精跟在一名全身白袍的工作人员边上,张着松松落落的眉眼冲他笑。 谢翊一颗心眼,就往下钉。 次次一遇到苦难,小尾巴就出现,它这出现还不够及时,得等他潦倒个半死,反正不让他过得轻松。 ……谢翊觉得小竹子的目的,应该是见它跟见救世主一样激动。 然后再丢掉理智跟着它去无脑卖命。 算盘珠子都崩谢翊脸上了,表情自然是有些发糗。 “你来做什么?” 小尾巴似乎根本没听出谢翊语气中的抵触,一蹦一跳来到他的床前。 小尾巴的行为举动与它异能彪炳形成强烈反差。 不知是被灌输怎样思想,才能成长成如此奇葩。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快二十个小时,简直担心死我了。”小竹子眼泪叭叭地说。 谢翊愣了愣,恍惚间他知道自己做了很长的梦,但没想到时间流逝得这样快。 谢翊心思一动:“所以他们要一直把我关在这里?” 不受控制的,谢翊涌出悲悲哀……是了,他杀了人。 他这辈子全毁了。 “当然不会一直关着你啊,”小尾巴诧异地说,“关禁闭室只是暂时的,基地不养闲人的。” 对哦,地下庇护所不是执法机构,他会被送押看守所,罪名定下后押送刑场…… 小尾巴掰着竹节手指:“你毁掉了两个实验室的样本,得赔偿这个数吧——” 它推出两根手指。 谢翊顿住:“我杀了人……不,好像是死人,可是我终究是动了手。” “就算是真的活人也没有关系哦,”小尾巴抬起目光与谢翊对视,目光柔和中散发着凉意,“毕竟但凡身为参与者,都签订了免责声明的。” “什么免责声明?”谢翊快速搜索着回忆。 “就是做完入选流程签的协议啦!” 谢翊沉默,哪怕是一目十行的他,在实验人员催促下也匆忙签字,更何况前面那些排长队的参与者,一头赚钱的热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白纸黑字。 “所以说,宫天材和潘乐人死了也是白死了?” “怎么就白死了?”两根竹节手指,再次推到谢翊眼前,用力晃动,“你得赔偿庇护所的实验成本、抚恤金等等费用,拢共这个数。” “等下!”谢翊抓住小尾巴的手指,没有温度的竹节折得他手疼,“……二十万?两百万?” 小尾巴幸灾乐祸的挑眉: “是两个亿哦~!” 第34章 暗堡负三层 短短来庇护所两天。 半点庇护没寻着,还道欠一百积分,加两个亿。 仙人跳都没这么狠的。 他认栽地坐在床边上,下半辈子就算是茹毛饮血,也都还不起了,但说悲戚,倒也不至于,至少命是捡回来了,他抬头凝视向墙上的监控器,含笑九泉一样的说: “就算你们把我留下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没有任何工作的能力。 不过,我这算不算是找了一个终身制的编制工作?” “噗——”一旁的小竹子精先行笑开,它打颤着身体说,“哥哥你别妄自菲薄,你可是很重要很重要、很厉害很厉害的……” 谢翊看着小尾巴:“我一醒,你就来,这样凑巧,” 抬头冲监视器扬扬头,若有所指:“一伙儿的?” “嗨,我哪有这能耐!” 小尾巴止笑,眼珠子转了两圈,鬼鬼祟祟的拉起谢翊朝外走, “这偌大地下庇护所,也是由不同出资方构成,内部形成有各个势力。现在跟你说这些吧还早,总之哥哥你记住,以后少问多做。” 意思就是做一个枉死鬼咯? 谢翊跟着走出监禁室,迎面迎来幽深走廊,左右还有多间同款房间,无影灯反射铺天盖地的雪白墙壁上,犹如雪盲症的刺激,墙板光滑无锁,仅有液晶显示屏,区分监禁室内的情况。 不敢想象,倘若是发生火灾之内的特殊情况,情况会有多么惨烈。 小尾巴却谈起,比起火灾,上面的人更担心参与者逃跑。 “比如昨晚你寝室的异变,正常来说,殖骸出现意识,都会被关押到八层,也就是监禁室,进行长期观察,直至确认融合情况,是哪一方争夺了骸骨和皮囊的意识。” 顿一顿,“正常来说,可能没过两天,你的两个室友就得被关押到了,为什么会突然同时出现异变?难道是同类相处会互相催发吗?” 小尾巴揉着头上没剩的两片叶子,流露出不明所以。 “因为我调换了他们的药。” 谢翊的坦然,让小尾巴反而震圆了眼眸。 殖骸会被拿去解剖,证据也早晚会有真相大白,从谢翊知晓了这里是八层,就知道随时随地存在监控了,早晚躲不过,不如坦然面对。 “我与他们,有些新仇旧恨,他们不死,早晚死得是我。”谢翊的手掌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嫩肉里,疼得发酸: 还有两个知晓他异能的人。 韦恩和人立山羊融光远。 死了两名同伴,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蓄意报复。 谢翊走远了两步,没见小尾巴跟上,回头见小尾巴本就发绿的脸,被白灯照耀得更加虚浮,眼窝弯弯的,像被皮影线勾着一样发僵,似笑非笑中,带着深意。 谢翊心中,顿时生出难以言喻的暗涌,硬着舌尖喊它:“怎么不跟上来?” 他找不到路。 小尾巴一动身,那副假面一样的表情就消失了,它切切地跟在谢翊身边,又是兴奋,又是鬼祟:“那两个死人还有两个朋友,哥哥是不是也要一起杀掉?” 小尾巴说起别人生死,就跟菜市场买菜一样无足轻重,谢翊感觉自己每和它多说一句,就有黑色烟雾传递到了他的心脏里,深深浅浅汇聚起来。 明明没有抽烟,谢翊却有些烟肺发呛:“你能帮我杀了他们?” “啊?”小尾巴顿了顿,眯眼笑,“原来哥哥也会找人帮忙啊……” 换做以前,谢翊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他连精怪都认为是平等的,更何况是触及刑法的杀人。 然而比起来长久的威胁,他更情愿在这罔顾法纪的地方,提前解决掉麻烦。 哪怕心中忐忑痛苦! “如果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可以,但是韦恩和融光远的话,不行。” 本就没把握的事被小尾巴泼一盆冷水,差点没溃败一地,谢翊一下有些激动:“为什么?” “韦恩和融光远更有意志力,他们已经完成了……融合。” 这是谢翊已经好几次听到融合这两个词,他不得不垂死挣扎一次:“什么融合?” “这我也是听老秦和他同事,私下聊起听说的……”小尾巴带谢翊来到电梯前,扫描瞳膜乘坐,电梯里正好只有他们两个人。 “殖骸……就是将死人和精怪融合在一起,那是很难很难的,匹配上NDA序列之后,成功率也很低。” “首先呢,得是那个死人死前,得有极强的求生意识,光是这一点,就很不容易,通常都得是惨死的,死前充满了不甘和怨念,有那么一股精神力还骸骨里还没消亡,才能在精怪的灵力里面复苏。” “而这一点,势必遭受到精怪原态的抵触,精怪本身也得是意志力很强大的,才能支撑起死亡求生意识的生长……就跟藤蔓与大树的关系,倘若大树太废物,藤蔓也没法吸收营养。” “一个是人类骸骨,一个是精怪灵力,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一个务实,一个务虚,却要在灵与肉之上完美的契合,就跟藤蔓身上的纹路,与大树体内的树轮,一丝不苟的契合……这成功率本来就是希望渺茫的。” “就算是前面两个要求都运气好,满足了,也不能保证融合之后会不会出意外……大自然的玄学说不准的,将死人复活本来就是反自然的事……我见过不少,精怪和死人都被折磨到发疯的。” 谢翊反问:“所以宫天材和潘乐人的突然异变,并非是我偷换药物的缘故,他们临到融合的卡关,本生就极容易出现变故!” 这也是为什么整整八层都用来监禁观察,因为成功率几乎约等于无! * “叮咚——”一声电梯门到,谢翊迈到门边上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吃惊地看见显示屏上,鲜艳通红的显示数字:16! 他疑心自己看错,眨了眨眼才确认,小尾巴已拉住他往外走,谢翊望向黑漆漆走廊,连灯都没有,夹杂着腐败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墙角因返潮大面积脱落墙灰,森森藓类遍布,与高科技感十足的上层大相径庭。 居然真是被荒废的负三层。 传说中地下庇护所的根基,废弃暗堡。 “好不容易获得来负三层的权限,万不能浪费了。”小尾巴说得轻飘飘地,谢翊也跟着想起来,老秦是说过派他二人参与打扫暗堡卫生。 干苦工,有必要如此积极吗? “谁?” 前方黑暗中传出呼喊声,脚步声非常细密,由远及近,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谢翊刚想出声迎合,就被小尾巴跳起来捂住嘴,它弹跳能力惊人,竹叶因悸动抖索两声,它索性将竹叶摁住,一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看着他,颤巍的,流露出些许惶恐。 谢翊少有的见到小尾巴如此害怕的样子——除了偶尔耍小孩性子的装腔作势。 这应该是小尾巴难得发自肺腑的情绪。 它眸中绿光在黑暗中晃动着,绿光波光不足以支撑夜视, 相反的,暗适应状态下的视网膜杆状细胞更活跃,对绿光更加敏感。 简而言之,就是小尾巴的通身绿更容易成为发现的目标! ——谢翊被小尾巴推着,挤进柱角缝隙里,耳听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身周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在爬,像墙皮在不断掉落皮屑,有碎碎渣滓落入谢翊脖颈。 声音极其轻微, 谢翊敏锐一抬头,竟看见墙角瓦裂的残砖里,钻出根茎,枝节鼓动着,有意识的快速匍匐蔓延。 很快,就连谢翊背靠的墙上,也全布满根茎,触感粗糙而弹性。 根茎末端调皮的颤微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谢翊疑惑的垂目向小尾巴,只见小尾巴攒目凝神,正在蓄力, 这时,通道射出几道手电筒光源。 谢翊瞳孔被猝不及防地光刺得一暗,搂住小尾巴的手紧了紧, 口型几乎凑到小尾巴耳廓边上,无声问: 这是做什么? 他们身份不是得到了上级许可吗? 小尾巴把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翊疑惑了,这偷感十足背后看起来另有蹊跷。 根茎无声而迅速,分散的蜘蛛抽丝一样,细条状的一根搭上一根,从谢翊的周身开始倒缠而上,凭空编织,飞快地将他包裹,粗糙麻绳铠甲一样。 当根茎在皮肤表面滑动时,撩起一片粗粝的酥麻感,飞快流窜到他大脑皮层…… 直至在他眼前也同样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茧一样的根茎丛。 同时被裹上的还有小尾巴,鼓鼓囊囊的锥出一块, 幸得他二人体格都不大,就算被笼罩起来也不显眼。 这倒不是为一种躲避的好方法。 只不过为什么小尾巴要这么做? 就这么片刻功夫,纷乱脚步声近在咫尺,细听还有胶鞋拖拽,扫帚、拖把,及清洁车的滚轮的动静。 “我刚才听见电梯厅开启的声响……” “不会吧?上面就安排了我们几个啊。” “有没可能是听错了?” 无尽的藤蔓从漏洞的墙缝间,不断往外一簇簇拉扯,暗堡里黑暗浓稠不散,几乎很难注意到这点细节,清洁工人们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因为这个位置,走廊正好划分,顶梁柱边上,一道楼梯蜿蜒到负二层…… 有人吞咽口水:“喂,老赵,你什么时候把照明设施抢修好?该不会让我们摸瞎去负二层吧?” “你行你上,不行别逼逼,”人群里谁叫得最欢,板砖就是砸中了谁,“我刚修一半,听你们鬼吼鬼叫,把我差点没吓触电!” 众人:“……” “继续各行其事吧,”队伍里显然有领队人, “要有无关紧要的人下来,就勒令他们立马走!” “韦恩,融光远。” “在。”次第响起熟悉的嗓音,让谢翊心尖一抖。 “你俩小孩,去电梯门口蹲着,这里没有局域网信号,有情况立即对讲机汇报。” “遵命。” 手电筒的光纷乱起来,走廊里的黑暗灰一堆暗一堆,像泅潜在昏暗水底的视觉,有人离开了,还有人却留了下来, “抽烟不?来干这破工作,累得慌。” 走廊空间逼仄,衬得人声更重,有种混合了新旧的照明风格。 男人们聚众一起最喜欢抽烟了,有事没事儿来两根,聊胜于无。 香烟蔓延开,直往鼻翼里钻,微发呛。 披着一身扎肉的根茎,谢翊从缝隙中,看见了一簇紫色衣角晃动,在一众人影中晃动而过的,醒目绿色短发。 谢翊眼睛一下大睁,险些发出动静。 好在贴在怀里的小尾巴及时预警,够长手臂,捂住他的嘴。 绿森森的眼珠子在几毫厘的缝隙里,警示他千万不要出声。 这不仅仅是小尾巴带他作奸犯科,狗狗祟祟, 他自己屁股后面也没擦干净,遗毒无穷。 谢翊在小尾巴的掌心中调整着呼吸频率,几秒后就眼神示意它快点把手拿走。 小尾巴的手,汗津津的, 其实能够理解, 不同于韦家地下通道的大开大合,随心所欲, 现在是,在落针可闻的极安静的环境里,调动根茎而不发出声响, 等同于是蛋清薄膜上绣花, 耗费的精气神天差地别。 “说来,这暗堡里究竟藏着什么啊?几年开一次,开一次进来的人员,都得重重把关,身份筛选的。” 人一抽烟,精神放松,就容易有一搭没一搭的。 “好奇害死猫,管那么多做什么?能来这里的,都是身份接受了认可的,一天五千积分呢,白赚就得了。” 谢翊纹丝不动站在角落里久了,身体就开始发痒,特别是经根茎爬出的皮肤,痒得似灼烧,又似小触须点触, 痒得心直发慌,皮层直焦灼, 恨不能狠狠地动上身体磨蹭磨蹭。 偏偏这几个人慢悠悠地在混摸鱼, 迟迟不走。 “听说韦恩和融光远是新换来的?今早有原定的成员,出了事。” “状态这么不稳定的人还敢委派工作,老秦近些时候干什么吃的。” “你们不觉得,老秦那人近几个月不一直奇奇怪怪的吗,一会儿这忘了一会儿那忘了,听说啊,景教授有边缘化他的想法呢。” 怀里的小尾巴往外挣了挣身体,谢翊吓得赶紧捏住了它嘴,小尾巴的气只能胀在腮帮子里,河豚一样高高鼓起来。 “咦?你们有没有听见这树根堆里有动静?”韦恩声线清亮亮刺出。 瞬间,众人将目光全转移过来,手电筒跟着一扫,强光在视网膜上落下大片耀眼生花,谢翊痛苦的在根茎后闭上眼。 沉默片刻,有人问: “我们之前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多树根吗?” 第35章 永生者 小尾巴尖锐叶尖扎进了谢翊掌心,钻心地疼。 韦恩语气恶劣:“不记得了,树根看起来倒是陈旧得很。” 他手腕舒展,烟头抛物线落到根丛上:“反正都得清理,直接放火烧了吧?” ——“果然是冤家路窄,遇到他肯定没好事。”谢翊心中骇然。 能委派来暗堡参与清洁工作的,不是经验丰富的青壮年,就是身怀异能的精怪,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破坏力惊人。 况且,倘若他们真烧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签约了参与者生死协议,况且还是偷藏者违规在先,深藏在地底的暗堡,是世间为数不多的极其隐蔽之所,悄无声息消失一两个人在里面,永不见天日,永不得世人而知。 谢翊已经被痒意折磨得身体开始发颤了。 一身盔甲一样包裹的根茎也跟着簌簌发颤。 外面工作人员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其中还有人拿起了对讲机,开始雀跃汇报。 也有人好心劝说:“不行就直接出来吧,地底空气就不流通,装修材料挥发有毒气体,要再放火,对我们身体不好呢。” “烧死的话,墙壁得新粉刷,体脂体油还会流到地上,烧成灰了还得用铲子铲,麻烦死了。” ……非要这么玩的话,谢翊只好表演一次大变活人了。 “喵呜——” 小小黄色身影从根茎中闪出,飞奔到黑暗角落,受惊得全身炸毛,绿油油的薄荷色眼珠子凶光大作。 “……” 谢翊看着骤然空了怀抱,无语片刻。 “猫?暗堡怎么还会有猫?”对讲机的对面也被惊到了。 走廊里紧绷的氛围,更是骤然松弛。 人性对于毛茸茸天生缺少抵抗力。 左右分析,大概是多年前有人放进来的,地底同样有数不尽的小动物,老鼠,蛇,昆虫等,足够猫咪苟延残喘,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废弃了多年的暗堡,居然会给猫坐了窝。 烟也抽差不多了,众人正打算作鸟兽散,忽然,空气里传出“滋滋滋”电流声,头顶白炽灯啪啪闪烁了几下,刹那间照亮出明亮,一切角落里的阴影,混沌,云蒸雾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工将配电室修好了。 那只黄色小猫咪避无可避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寡瘦、肌肉木蜡,没有一根毛。 唯独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一只僵尸猫!” 融光远的声音刚刚响起,突然谢翊身周根茎汹涌暴涨,根茎突破朽败墙壁,墙壁不堪重负开始垮塌。 谢翊下意识快走几步,避开砖块的砸落,他动作趋势往前倾,黄色小猫则回跳。 利利落落跳到了他怀里。 尖叫声,垮塌声,伴随根茎摧枯拉朽涌入。 整个走廊当即陷入遮天蔽日,根茎形成屏障,将走廊左右两径人隔开,谢翊一抬眼,借着根茎交错的缝隙,正好与韦恩的双眸对视上。 韦恩双目圆瞪,惧中带怒。 谢翊稍作犹豫,择路往负二楼走廊跑下去——回原路已经来不及了,等电梯耗费过长。 清洁工作人员中果然有异能者,“哐哐”数声爆响,根茎面出现波纹状的共振,网织成细密厚实状的根茎,溃现出数道脸盆大的洞,好在小尾巴还有余力,破洞一经出现,立即有新的根茎补上。 谢翊手里抱紧的黄色小猫,裹束它的拙劣树根,纷纷往下溃落,渐渐显露出竹子精的样子。 谢翊边跑边嘲笑它:“你装猫的伪装也太差了,怎么不直接躲到我身体里,规避责罚呢。” 小尾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力竭到眉间起皱:“要别人我就这么做了,你不行……” 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足下的台阶经过岁月剥蚀,边角变得圆钝,好几脚谢翊踩到松软,侧肩一撞墙壁,粘黏满头蜘蛛网,生长着湿滑苔藓的角落,有昆虫壁虎爬得飞快。 忽然,后面台阶上发出“嘭”地声巨响,不知是何种异能突起,短暂形成屏障的根茎丛被打破,小尾巴嘴一张,往谢翊胸前喷了一大口冷淋淋的鲜血。 借着照射进来的走廊余光,谢翊低头看见小尾巴脸色金纸一样发黄,因为过于力竭头都有些抬不起来。 谢翊大吃一惊, 这里虽然不比地基符咒,但也有类似威力,小尾巴太过冒失了。 短暂失去控制的根茎簌簌败退,朝楼梯间下堆落,谢翊的侧身,胳膊,大腿,都被不同程度的划伤。 “听清洁工意思,你我名额被撤销了吧……为什么你还非得来呢?” “撤销只是你,不是我,我必须要带你来。” 谢翊顿住,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有什么秘密即将在黑暗中抽丝剥茧,这种扑面而来的未知感,令他如临深渊,他将筋疲力竭的小尾巴放在地上,贴着墙往后退上几步: “我早就发现,你的所有靠近都是有企图的,但我经历不属于我的经历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知道更多!” 谢翊往上逃避,但却看见出口被人堵住了,以韦恩当立的,三四名成年男人钢筋洪流一样杵在尽头,他们身上衣衫褴褛,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根茎的伤害,一旦胜出,则更进一步的乘胜追击,手里不知何处拿了桶,不间断地往下倒。 谢翊从湿泥和腐叶的味道中,闻到了刺鼻的油臭气。 只嗅到了一口,谢翊的大脑就像被糊住了。 这是……柴油的独特味道。 清洁工作还兼任了电器维修,柴油等一些易挥发的燃料类,同样是用来给机械用。 起初,韦恩他们会联想到用火烧,也是因为有备而来的缘故。 “这些根茎可真干燥啊,环境有限,仅能抽来这么些枯枝吗?”韦恩阴阳怪气的尖笑着,逆着光,谢翊看不见他眉眼,但也能感受到脸上的狂傲之气。 “你是来追杀我的吧?”韦恩说,“报复我们欺负过你……所以把两个室友都杀了!他们可是人,谢翊,你好狠毒的一个凶手!” 谢翊皱眉,正欲还击,这时听见一个声音惊呼着说:“原来他叫谢翊啊,听说在寝室被人发现时,还在拿刀捅人?怎么逃出监禁室的?” “这异能是外勤人员小竹子精的,听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午饭都一起吃。” “助纣为虐,那就一起死吧!” 谢翊听着众口铄词,明白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索性狠狠心一扭头,跑回去抓起小尾巴,继续往楼梯间深处蔓延。 残缺的指引标志,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绿光,小尾巴在谢翊怀里难受喘息,符咒禁锢的反噬,让它几乎是寸步难行,尽管如此,它还笑兮兮的说。 “哥哥,你看到没,还是我对你最好。” 谢翊真想把头一扭,模仿孙大圣做一个“烦死了”的表情,可他没时间!柴油顺着干枯根茎在蔓延,他们的异能反而成为火葬场的添柴。多么嘲讽!也就小尾巴还没心没肺的笑得出来。 谢翊无言以对:“我知道,很多事你都在瞒着我,比如具体到你多少岁,你就不说,那现在都这状况了,你能说一次实话,为什么非得抓着我一起吗?” 谢翊戛然而止的步伐,让小尾巴差点从他怀里滚出来,他顺着谢翊的目光,看着楼梯间尽头,有一扇被关闭了的铁门!铁门是重锁装置的防钻铁板,这种板材可抵挡炮弹冲击破坏能力。除非知道密码锁,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 这就是废弃地堡的压迫感,即便有贼深入,也只会让对方空手而归。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根茎,没了灵力的支撑,顿时堆叠成厚厚一摞,没了用处,还堵住了来去路。 他们无路可逃。 “我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感觉我一直都在沉睡,睡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小尾巴的头软绵绵的,看上去有些可怜。 “谁出现?”谢翊心脏跳了跳,他感觉冥冥之中有个印象,但不敢说出来。 自从与那人的有过交集之后,他的生活轨道就全变了! “你知道我说的那人是谁,”小尾巴幽幽叹,“每次我醒来,都会发现他还活着,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活的和我不一样,有着漂亮的人类皮囊,受万千人类追捧,可以活在聚光灯下,而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点异能,仅靠着生存,我疑惑啊。” 谢翊闻着空气里越来越重的柴油味道,离奇地沉默着。 “所以我就偷偷的跟着他,他的属下分为五官的名字,我没有名字,就给自己取名叫小尾巴……” “行了,你别说了,”谢翊指尖泛起白色光晕,虚空的一指,在地上划出徐徐地圆圈,楼梯折了一条楼梯间,上面的韦恩他们夜袭看到骤然亮起的白光,却不知晓拐角后的他们在做什么。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态度很恶劣,说我不属于这里,便离开了,可没了他,我又能去哪里呢?我只好又去地底沉睡沉睡,不知过了多少年,当我醒来时,又把记忆都忘记了,却发现他还在,还在人世间执行任务,光芒万丈,为什么他会没有记忆混淆的痛苦,为什么他能一直那样无惧无畏呢?” “你知道吗,任何生命体存活久了,记忆就会成为沉甸甸的负担,必须忘记,抛却皮囊,活着跟一次次死去一样,他是我在世间见到的,除了我之外第二个长生的生命体,可是他的生活那么类人,与我根本不一样。” “我不让我靠近,我只好偷偷观察他,用傀儡追踪,后来,我发现他每次重生,都在这个定位,直至我三年前醒来,意外发现这片土地下居然盖起了地下庇护所,我才知道有暗堡的存在,再后来,我发现了你——” 小尾巴的目光陡然热烈,就像被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砸了个满身满怀, 让谢翊猝不及防,警惕万分:“我?我怎么了?” 他与明濑也仅仅只是三面之缘,没有任何僭越出格的地方, 即便是那人的行为动作,是有那么一点点轻佻, 可现在谢翊明白了,可能任何生物年龄活太久了,脸皮都会比较厚吧。 “我只是怀疑,等到了下面,就能确认了。” 小尾巴说的神乎其神,然而谢翊没时间深究,在它说话期间,谢翊的传送异能即将完成! 第36章 负二层 一圈白色光圈窜出滕亮的火光,在瞳孔形成爆亮的光斑,空间被扭曲,谢翊搂抱着小尾巴身体都在往上漂浮,光亮照亮了他们的脸、头发、衣角,所有物质都在反地心引力的猎猎上浮:“抓好了,我这就带你走!” 小尾巴脸上绽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种得偿所愿之后的诡异的满足感,可只出现了一秒之后,它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身体形成一个弹性十足的炮弹一样,从谢翊手里跳脱起来:“往下传送、往下传送~~~” 谢翊看着小尾巴了然于胸的态度,更加确认了当初在私人影院传送四人时,藏在韦恩眼睛里的小尾巴,把他的情况给摸了个透! 看来,要杀的人又多了一个。 蜷缩在谢翊怀里的小尾巴陡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的说:“你现在上去,也会被韦恩他们死咬不放,还不如下到楼底下去,让火灾把他们所有人烧死!” 谢翊被小尾巴冷冰冰的话吓了一大跳:“你说什么?” “电梯间的按钮已经被我弄坏掉了,我会往负三层添加更多的柴火……” 这个想法从谢翊脑子里一掠过,顿时打了个冷冰冰的寒颤,小尾巴在地底沉睡了无数年,记忆忘了,但对于人性的杀伐果决没忘! 这也是它身上严重矛盾感的由来。 短暂地一犹豫,谢翊传送的白光消失了,楼梯间的可视度又急剧下降,黑色浓烟在柴油作用下迅速燎燃,黑烟如同巨兽堵住了他们二人逃生的通道。 噼里啪啦的干枯根茎燃烧声此起彼伏,死亡在进行一场肆无忌惮的狂欢,谢翊的眼耳口鼻都迅速的被黑烟侵蚀,胀痛得他不断地流泪。 火光掩映住他身周升腾而起的白圈,谢翊祭起异能第二次,失败:他无法短时间在脑海里形成负二楼的具体场景,导致异能无法传送! 他拼命闭住呼吸,还是无法阻挡黑烟涌入鼻腔,每一口呼吸都像有火苗在往肺部钻。 痛感从表皮燃烧到了肺腑,面皮被烤得发烫,小尾巴在他怀里连连咳嗽:“哥哥,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闭嘴!” 谢翊额头的汗滚下,又迅速蒸发,从小到大他使用异能的次数都微乎其微,从未探索过异能范畴之外的延伸,比如传送到未见过的领域。 一如游戏地图中的黑色迷雾区域,贸贸然飞入未开启的坐标,结果极可能是机毁人亡, 所以,这是谢翊从未有过的异能提升,从未有过的一次冒险! 究竟是添加有柴油的干柴烈火,眨眼间明亮火苗也已经犹如一条火龙,顺着根茎钻到了楼梯的底部!眼睛不断地在流泪,皮肤上的汗毛都敢感受到了被灼烧的痛苦,谢翊每一秒使用灵力,都在与死亡竞速。 他脑海中将全部的坐标系注入到了楼层以下!不可重逆,也没时间再另起异能,这一次失败,可能导致功败垂成,直接被烧死。 就连距离一米开外的可燃物根茎上,都因达到燃点开始出现暗红色火圈,火苗越及深处,氧气越缺失,堵塞了大量根茎的拐弯处,有大量根茎正在摇摇欲坠,周围开始塌陷! 谢翊的身体几乎被烤得发软,就在大量根茎轰然倒下的一瞬间,白光彻底覆盖了他的瞳孔。 脑海中剩下强烈地一个念头: 负二层! “妈的,这俩杀人犯,死了也要拉我们垫背……” 走廊里,同样的熊熊烈火燃烧起来,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些残余的根茎,居然会有意识地将火苗带的肆意挥洒,他们跳过地上侧倒的厕所门,所有莲蓬头和水管肆意乱开,尽管如此,墙壁还是热得发烫,腾起阵阵白烟。 所有人走来走去,焦躁不安:“怎么会这么巧?电梯还能坏?就算坚持到上面来救,也是从负二层,得打开通道,说不定真好救了那两个人……” “那就拦着不让救!” 韦恩脸上露出残忍地笑, 所有人都用水打湿衣服,捂住口鼻,蹲身看着盥洗室的马桶管道,他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真当我们都是吃素的吗,他们那点核桃脑瓜子都想得出暗堡漏洞,我们为什么不也加以利用呢。” “地下庇护所作为深藏在地底的建筑,主管道无论是通风用,还是下水用,直径都是达到五十厘米以上的啊……”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连空气都带着陈旧的消毒水味道,谢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痛欲裂,半天才喘顺气儿,身上烧焦的衣裤,火星撩烧的长串水泡,都在冰冷的湿冷中得到缓解。 这一层是这个地下庇护所温度最低的地方,一切都仿佛被封冻了起来,仅有的反光是贴墙角的绿光指示牌,好在金属实验台面光亮,勉强能分辨出左右矗立着器械,否则真的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黑影模糊了所有物的边缘,形成山峦一样高低起伏,连绵成片。 怀里的小尾巴挣脱了开去,在地上跌跌撞撞,也不知它摸到了什么,趿拉过板凳,不锈钢材质发出刺耳的尖锐声,紧跟着,“噗嗤”一声响,水龙头的水管打开了! 谢翊喉咙干涩发疼,正需要水的滋润,一听到水声,他又分泌出肾上腺素,激励着他起身朝水源靠去。 “你对这里很熟悉?”谢翊摸黑贪婪地洗着脸。 “上次打扫卫生是三年前,我那时候才苏醒不久,除了些基础的生存意识,还什么都不懂呢。” 小尾巴跳到地上,发出回响,让人忍不住眼皮乱跳。 “也正因为不懂,对于这里有明濑的痕迹,我的感觉才那么强烈,我想这次我一定得来一次。” 洗脸的水没有铁锈味,显然暗堡的负三层虽然废弃了,但水循环还在整栋建筑的运营着,谢翊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有些脱力的瘫在板凳上:“所以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拉扯上我呢?” 小尾巴不断在翻找着什么,有些抽屉能拉开,有的不能,每一次开开关关,都发出刺耳脆响。 墙角摆放着巨大储液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悬浮。 小尾巴稚嫩的嗓音,在极安静的环境里,有着如同剪刀剪破一样的尖锐: “上次傀儡追明濑,结果发现了明濑身上有体温。” 小尾巴的话语,仿佛又将谢翊带回了百鬼夜行的街,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流光。 恍若前世。 “你知道吗,我认识明濑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自己多少岁,但关于他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我都从未忘记过, 比如,他是没有体温的。” 谢翊苦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非赖着我的原因吗?” “我没有恶意……”小尾巴的声线弱下去,“如果换做你,世界上只有一个与你差不多的存在,他接触谁,都不会有变化,唯独接触一个少年,出现了变化, 换做是你,你不好奇吗?” “但我却觉得很倒霉。”谢翊直挺挺的回怼回去, “甚至我连你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分不清楚。” …… 世界上怎么会有永恒不变的存在? 小尾巴要真按它所言,用休眠和自动遗忘,清洗了年龄, 那么明濑又是真的,一直存在吗? 因为太过死寂,以至于空气里一点震动都被扩大,当谢翊听见远处“咔嚓”一声脆响,像有什么机关在运作,或者……是有什么人在行动。 谢翊的眼睛瞪得更大,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右边上,电梯间方向,正传出动静。 “咔哒——咔哒——咔哒” 金属链条的交合声逐渐放大! 一定是上面的人察觉到了火灾,正前来抢救。 负三层电梯被小尾巴搞出故障。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来到负二层。 同样还传出动静的左边,通往建筑最边缘,按正常建设设计应该有盥洗室等设施。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谢翊,仅凭着空气一下下震动,感受楼板在被撞击。 同样是异能精怪和精壮人类,也正在火场中寻找生机。 短暂安静的负二层,刹时被各种声响覆盖,紧迫而来的追逐,压在谢翊心跳上。 谢翊在黑暗中焦急召唤:“小尾巴,走!” 又一声翻箱倒柜的响声,也不知小尾巴究竟在翻找什么,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声音的质量感,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声音挤压! “哎哟,”小尾巴忽然惨叫一声,谢翊的心踉跄了下, “怎么了?” 小尾巴没说话,吭吭唧唧的委屈了两声,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吗?!谢翊一片心烦意乱,要不是看在小尾巴数次三番帮助自己的份上,他真想自己去找逃生通道,逃离这即将修罗场的二层——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地下庇护所可能的安全地, 没有监控的,去过的,有印象的,完全符合这几点安全传送要求的,整个地下庇护所几乎没有。 要一开始是宿舍的话,现在宿舍里已经成了分尸现场,拉上警戒线。 那还有什么安全地方? ……负一层? 他的异能刚经过强化,有极大概率成功直接抵达,可他没去过,拿不准负一层是什么状况,没准是泥土,直接活埋! 出于谨慎,他打算先走楼梯。 谢翊在黑暗中舒展手臂,如同夜泳划水一样,朝小尾巴碧莹莹的眼珠亮光处摸索去,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显露,这是人眼经暗适应后的光感知,所以,当他恍惚发现小尾巴所在方位,浮雕一样凸现出一袭人形黑影。 他头皮倏而一炸,一身冷汗唰的往外冒: 刚才那团黑是均匀的! 这样看上去……就好像多出一个人! 他戛然而止的脚步,太过突兀,空气里忽然想起一声笑。 尾稍拉长,充满不屑: “怎么不继续走啊?我还等你撞上来呢!” 谢翊瞳孔瞬间缩紧。 韦恩声音! 犹如噩梦一样。 斜地里卷过来一道疾风,谢翊往后一挪堪堪避开,实验桌与实验桌一条过道将将容下他,偷袭来的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咣得声撞到边角一声响。 “艹!” 融光远龇牙:“老子的麻筋!” …… 第37章 融合进化 当意识到前后都被人堵住的一瞬。 远方嘈杂声如按下消音键。 随即, 紧跟着,一道光柱打亮了谢翊视线,视网膜被光斑覆盖,所见皆化成残影。 谢翊短暂失明,因五官通感,感觉也出现前庭失调的晕眩感, 两秒后,熟悉的声线传入耳道,犹如厉鬼森森: “谢翊,你怎么不装了?继续装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啊!” 谢翊呼吸一滞。 韦恩究竟在黑暗中藏了多久? 要不是分开而行的小尾巴先撞上,恐怕自己被匕首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是人形的韦恩,比起植骸的人面蛛宫天材、蛞蝓潘越人,发出的威胁感更加强烈! 之前,听清洁队员们谈起,雇佣韦恩和他同伴融光远来参与负三层清洁工作,是因为他们两人是众参与者中的佼佼者,是“受到了上级认可”,才能没有疑问的,出现在白名单中。 奖励五千积分,相当于是福利单,白送的。 那么,韦恩和融光远作为参与者,也一定参与了植骸项目。 所以,倘若他们与死人的融合,又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人面蛛和蛞蝓,他们死亡时,一个植骸完整度是三分之一,一个是二分之一。 他们外表呈现出来的,是非人的恐怖异形,死人躯体脸和四肢的赘生。 但韦、融二人不是。 就连人立山羊融光远,也是羊的蹄子、尾巴、弯羊角,但是,拥有人的身体。 至于韦恩…… 外表看起来是完完整整的人! 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谢翊甚至怀疑,韦恩有可能从始至终就没参与过植骸项目。 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他父亲有掮客背景。 关系户嘛, 去哪里都有独天得厚的优势。 想透这一层, 谢翊说不上来应该是更加警惕,还是应该松弛,毕竟要是面对死人融合怪物,和苍青街的同校同学,那心态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杀死怪物,和杀死同学……后者会让他下不去手,感觉罪孽深重。 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出现了几秒,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都生死攸关了, 还如此学生气, 韦恩用几乎致盲的手电筒直晃他眼睛, 导致他短暂失明, 还一手拿匕首抵住小尾巴, 笑得狂妄至极: “你才是真的怪物!” “有本事再表演传送一次,要多长时间?三十秒一分钟?” “感觉解剖你,比研究精怪有意思多了!” “你究竟是人,还是精怪啊?还从来没听说过人与精怪苟且的,简直是新发现!” ………… 谢翊被韦恩话语镇住,眼角闪过一道黑影,一个羊角人脸的人猛扎到他面前! 谢翊眼前闪过一道锋利刀芒,那是融天远羊角的反光,在逼仄实验桌夹缝,融天远无论速度还是攻击性,都有着绝对的优势,谢翊几乎是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膝盖骨发软往下跌滑,紧跟着,融光远就势抓住了谢翊脖颈,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咔咳!”谢翊喉结骨发出轻微响声,喉咙管里冒出咯血的锈味,韦恩也被这场突袭调整了动作,手电筒的逛跟着他在晃,谢翊根本不可能硬刚得过人立山羊,他的身体匍匐在地面上,腰部一沉,被融光远直接坐在身上,两百来斤的体重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剧痛中谢翊脸色迅速由白转红,视网膜上也是一片粉红。 “先别直接杀了,让他死得太容易,火灾还得他定罪和巨额赔偿呢!我真想看到他后悔到自杀的样子,活着可比死难多了!” 韦恩每说一个字都辗转将谢翊再凌迟一遍。 谢翊脖子上的手松了松,被掐断的空气再次灌入喉咙,瘀血也在瞬间松弛,连血带气呛得他连连咳嗽。 谢翊咳嗽着说:“韦恩,虽然你这家伙满肚子男盗女娼……咳咳……但说起话来更是下作卑劣,像你这样的人都能活得顺利……说明世上根本因果报应!” 韦恩听笑了:“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嘴巴还这么硬,你是属鸭子的吗……哦对对,你不就是做过鸭子吗?” 谢翊脸贴在地上,被压得变形:“我是可以和你对呛……但说实话,我每跟你说一个字,都嫌脏。” 韦恩不为所怒,反而笑意更浓:“电梯那边已经传出脚步声了,盥洗室的通道估计也会在几分钟打通,等所有人汇合到这里,你就袒露你身体的异能,到时就可以有贡献的死,为人类的科学研究做出贡献。” 谢翊咬住后槽牙。 韦恩继续说: “说不定还会免却你纵火的罪行,给你爸一大笔钱,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也算做出了贡献,四全其美啊!你怎么还不去死?” 谢翊说:“对我来说,只要不祸及家人,怎样都无所谓。” 韦恩挑眉:“这么说你同意被审判了?” 始终未吭声的小尾巴忍不住喊:“谢翊,你别听他的,上面研究精怪与人类融合本来卡着,你是从未有过的案例,是想永远被困在手术台上被肢解吗?!” 谢翊置若罔闻,接着说:“审判?呵呵,是啊,等所有人聚集到这里,就可以审判我的为人了,我在学校霸凌同学,侮辱师长,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我和我的一家人,心狠手辣,惘顾人命,奸淫掳掠,游走在犯罪边缘;寡廉鲜耻,黑白颠倒,卑鄙的是几乎被我们一家做尽了,却还依旧是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只听“咣当”声响,手电筒光柱晃动,韦恩撤了压在小尾巴脖子上的匕首,挥舞着凶气腾腾冲过来。 融光远却先一步松下胯,人立山羊臀力惊人,轻松将谢翊翻个面,反手就是两巴掌。 清脆掴掌声响彻实验室。 融光远说:“要不趁所有人还没来,直接他杀了解气吧。” 谢翊吐出口血沫:“以为这就能威胁我?虽然活着挺好的,但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韦恩逼近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两米远地方停下。 没了钳制的小尾巴,突然一跃而起,直扑向他左手! 这里四面墙壁密封,小尾巴受符咒封印灵力耗尽,谁也没把幼小虚弱的它当回事,它的口齿快准狠、咬中了韦恩手指! 吃痛的韦恩下意识将它猛地一甩,一细窄溜躯体化作绿色流光消失,撞翻黑暗中的实验道具,叮叮咣咣一阵乱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匕首掉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银色锋芒宛若流星,弹落到谢翊身体边缘。 他手长猿臂勾揽,下意识将匕首抓在了手心里。 沉甸甸的,还带着韦恩体温。 持了武器的谢翊,陡然间气场逆转,尽管他还被人压在身下,尽管人麻眼花, 但杀人的精淬刀锋,却予以他一层杀气! 空气短暂安静了两秒。 黑暗中,小尾巴嘶声吼:“哥哥,快杀了他们,要来不及了!” 电梯方向的脚步声一丛丛,时急时缓,似在探查情况;盥洗室那侧,地板瓦裂声就没停过——清洁工队员中不乏因恩者和精壮成男,抢赶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韦恩和融光远是如何单独下行的呢? 这短暂的僵持,激活了谢翊五官,他这才看见了韦恩身上黑色斑斑的污垢, 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不出意外,这家伙模仿了某著名越狱电影经典片段,爬行充斥屎尿、污垢下水管道。 难怪队友不模仿。 就算再废弃多年,密闭的味道也有够受。 换言之,这俩人抓捕自己的原动力,也有够强的。 一开始是间接害他们离开苍青街,离开父母,离开校园生活,偏离生活轨道。 现在是当着他们的面杀死至亲好友——就算在学校里是可替代的马仔,一起沦落至此,关系也增加了厚度。 旧恨加新仇,换在他们角度,谢翊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价值观和与之匹配的活法,不同的价值观产生分歧的差异,分歧多了,人与人之间就无法感同身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角度考虑问题,这时候,财富、力量、背景就产生了额外的附加值,高价值欺负低价值的,也就成了顺手的事,而就连低段位的有了痛苦的体验,高段位依然无法感同身受,只会甩锅: 谁让你自不量力、鸡蛋碰石头? 此时此刻,谢翊明显感受到,韦恩和融天远看他的眼神中,就带着蔑视: 你抓到刀又如何? 二对一,你杀一个一时也杀不死, 另一个直接就能把你干掉。 更何况, 上一次你是激情杀人,这一次是蓄意杀人。 而蓄意杀人, 需要冷静、理智、有目的性,克制情绪上对死的天然畏惧。 换言之,谢翊倘若再举刀, 他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读书的优秀三好学生, 而是具备完整犯罪心理的杀人犯! 谢翊的手指发出不断地战栗,根本就抓不稳匕首,他苍白的眼睫如蝶翼,泛上一层水光的濡湿。 融光远恶意地将胯在他腰间磨蹭了两下,一团肉咕噜着,慢慢往下腰,阴影巨大的羊头俯视向谢翊,强烈压迫感笼罩而下。 “把匕首给我吧,之前我们都是开玩笑都——” 融光远声音戛然而止,眼球爆突。 谢翊与他面对着面,一线切开的颈部,血液如大雨泼洒,溅了他兜头兜脸,他的手部还保持着去势,刀刃发着颤,发出切割过厚重皮肉的卡滞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行为,但融光远靠近的时候,娇嫩的脖颈露了出来, 刹那间,谢翊脑海只有一个想法:只有这一击而中的机会; 而机会往往都是转瞬即逝的。 持续地鲜血还在溅涌,就连一米开外的韦恩半身都沾的猩红,融光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碎音,沉重的身形踉跄着,下意识地往侧边倒下——要离杀他的武器远一些!原本耀武扬威的韦恩,这个人表情都懵了下,赶忙的扶住了融光远。 融光远的双手重重捂住喉咙,可还是溢不住血从他指缝间冒,韦恩也同步的将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两人的眼神都在强烈变化,或寄希望刀割偏了,或想到开放气管,辅助肺部呼吸…… 可所有的想法也只是想法,十几秒后,融光远的腿彻底挺直,那是肌肉失去神经控制的完全放松…… 融光远死了,或许到他死都不敢相信,仅仅是分秒间他就失去了一切。 韦恩将融光远的尸体放在地上,寻着声响茫然抬头,谢翊已经抱着小竹子精,踉踉跄跄的跑远了,他有伤在身,跑不快。 明明看不见,但两人目光在黑暗中却碰撞出火花。 韦恩没想到一切远比想象的更糟糕,他没能二对一,朋友的死亡惊住了他,他的语气全是慌乱: :“我们要想杀你,一见面就动手了,你真是一个疯子!” 谢翊的语气出奇冷静,他的心境经历过惊天骇浪,再天崩地裂,已没剩什么情绪。 “难道不是因为武器在我手上,你们才跟我好好说话行?我杀了人,才说开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管什么真的假的,我只知道,同样的河绝不淌第二次!” 负二层实验室宽敞偌大,由远及近一连串脚步声密集响起,显然这边的动静,激发了清洁工们的警觉,当先的飞快来到韦恩附近,也被血腥场面吓到噤声。 “杀人犯……!你站住!” 得多蠢才站在啊。 至于杀人犯…… 谢翊心脏突得一跳。 切割开喉咙的阻力感又一次浮现脑海,浮标一样,提醒着他这一事实:黏稠的血腥,在身上凝结成块,远远地,他还能看见融光远羊蹄的一角,被众人围聚在一起悼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 融光远是一个披着羊皮的人。 他有着人的皮肤肌肉中骨骼内脏。 哪怕被火烧,被硫酸融,也不会彻底溶解。 这一切与寝室里杀掉的人面蛛和蛞蝓又不一样。 他们死时明明只剩下骸骨…… 更别说苍青街会自动化成水的精怪! 所以, 他杀人了!? 他杀的真的是……人! 第38章 医学垃圾 “哥哥……” “哥哥?!” 谢翊思绪犹如被狂风吹断了的蛛丝,在半空中飘着,一声声迫切的急喊将他拽到地上,他目视着怀兜里的小尾巴,瞳孔渗出的绿意冰冷刺骨,激得他恍惚醒过来。 刚想问怎么了,菱形的叶片小爪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再往前走了!” 负二层的黑暗因有了手电筒和声音,黑暗犹如液体的流动起来,细碎的说话如浪蕊打到谢翊耳廓,从在韦恩他们所在的方向,传出对讲机的电流搭配着粗暴吼叫: “杀人犯往屋外跑了!” “外面就一条走廊,所有屋子都是上了锁的,里外夹击的堵!” “还有,别忘了走廊……” 谢翊所处的为止比较尴尬,处于实验室和走廊之间的拐角,呈三角形的平台,随着对讲机声音暂歇,电梯方向的脚步声明显密簇了起来,所有人的目标短时间都成为了他! 要即刻使用传送异能吗? 但问题在于谢翊的异能有一个BUG,灵力施展时,身周一圈会形成白亮纹路,强烈地光源在如此黑暗环境里如同巨大灯泡,会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可时间已经不够谢翊犹豫的了,杀人的后反劲已经耽误了他好几分钟时间,突然地,柱子后方就出现喘息声,一回头就见一柱光束扫过来: “他在这里!” 韦恩大喊大叫,近乎扭曲的憎恨面孔,悬浮在手电筒光柱上方。 他伸手就朝谢翊抓过来,朋友死在怀里的恨意冲昏了他的脑袋,他一切都不管不顾了,谢翊怀里夹着小尾巴,一边往后击退,一边调动起全身的灵力迅速施展,上一次施展了两次才成功,他已经有了迅速施展的经验。 谢翊脚下迅速沦陷出一圈白光,二层的楼板都在微微颤动起来,走廊那边,实验室方向,好几十号人都被韦恩的叫喊招来,即刻间就要将谢翊撕碎! “既然你想让我躺手术台,不想让我做人……” “那我只好拉你一起做鬼吧。” 说下这句话的同时, 空气里响起扳机扣动声! 透过拔地生出的光辉,谢翊看见平台外出现的工作人员!双手持枪,镜片瞄准。 咔哒, 机扩碰撞,子弹出镗! 谢翊异能也已彻底完成! 谢翊身处的空间呈立方体瓦解,三维扭曲成四维的虚无,那一颗子弹穿透而过,却只产生出了分子层面的接触。 这是由于两个空间“固定点”的瓦解,空间不再是可以物理描述的容器,成为被重构的存在,于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漂浮在时间与感知的边缘。 子弹击中不了“固定的物质”,也就丧失了着力点,伴随着子弹射中远处墙壁的声响,一圈铺天盖地的白光随之消失,空荡荡的地板上带起浮尘,原本挤攘在石柱后的两个年轻人,通通消失了踪迹,在场目睹的人,视网膜上还残存着白光光斑,证明刚才所见非虚。 所有人面面相觑:人们仗着地基符咒约束了精怪上千年,得意于科学的先进,早已遗忘了大自然与生俱来的超能力! 毁灭一个智慧体的,从来都不是无知而是傲慢! 当超出科学理解范畴的异能出现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负二层同样没有局域网信号,他们立即委派了一名队友上前去汇报,就在正准备继续抢险救灾时,异变突生。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头顶上响起,因为隔着楼板,负二层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感受到了余震, 是实验室器材的爆炸,冲击波导致楼板出现裂痕, 橘红色的火焰,从裂痕中显现而出,如同火焰勾勒的璀璨金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那些金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延伸, 火焰正在烧毁楼板的支撑点! 连空气都迅速弥漫出焦灼味道…… 企图打开走廊通道的工作人员们犹豫了, 火势远比想象中得蔓延更快! 他们还未抵达三楼, 却已被即将烧穿的火情震撼住, 凭借他们的□□之躯,这火灾还来得及扑灭吗? 【谢翊异能:空间传送】 【升级前:得了解传送地点,存在物理概念的锚点,才能成功施展传送】 【升级后:可忽略物理认知,直接按坐标方位传送,同样的,风险也大大增强】 谢翊被光亮照得紧闭起眼! 负一层,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深坑土层,但他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独立光源,深埋地底最深一层,有独立供电系统! 虽然光照强度不高,但从深潭泅水一样的暗黑中,猛地出现到光线直射,直接导致大脑产生落差感,继而出现眩晕。 他怀里搂抱的小尾巴往外挣了挣,跳落到地面上,他慌得一动身,径直撞到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还带走一个人,虚得挤开条眼缝,夺目的绿色就跳脱进了他瞳孔, 韦恩冷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彻骨寒冷, 破天荒的, 与自己贴着, 却没第一时间来找自己麻烦。 正疑惑时,忽然他听见小尾巴的笑,先是吭吭唧唧的,很小声,跟塑料袋扎了个放气小眼, 可紧跟着,笑声就大了起来,堤溃蚁孔一样,滔滔不绝。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小尾巴与韦恩一样,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谢翊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酸痛难支的后背,被冒出来的冷汗浸湿。 他已经感受到了背后有什么东西了。 明明整个空间安静得要命,就呼吸声和大笑声都形成回声,然而无形之中却有种强压迫的气息在身后, 左右都是实验室的常规装饰,冷色调墙壁,各种试验台仪器柜台,还有, 按大小成列的标本区, “原来明濑的秘密就在这里啊~” 小尾巴清脆又拖长的尾音,回荡在谢翊耳侧,“明濑”二字就像是激活了他体内的某个按键,他僵硬地跟随着两个人转过了身, 一柱连接天花板高的巨大标本柱中,静静地漂浮着一个通体赤裸人类标本,注满的水光折射光晕,如细缎带缠绕在他洁白如玉的肌肤上,修长笔直长腿,紧实的腹部,用一条不溶于水材质的短裤挡住了私密器官,微微弯曲的脊椎,舒展的双臂,无一处不呈现出真实的质感,他的表情那么恬静,仿佛初初睡去生机活跃,过于精致的完美五官,带给人一种超现实的疏离感。 轰—— 谢翊只觉得胸口像被拳头狠狠地击中一拳,近次三番与死神擦身而过,他都寄托希望于明濑,一次次独木难支的撑了过来, 希望对方拔他出罪恶泥潭,洗刷他的冤屈。 没想到一切早就成了妄想…… 明濑最后一次跟他说在“暗堡见”!何曾想到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明濑……死了?” “死了?”小尾巴答非所问,它似乎笑够了,语气里还带着虚弱,“他怎么会死……这只是,他不要了的医学垃圾啊!” “什么?” 话题跳脱得太快,谢翊的脑子根本跟不上节奏,新的危机就已经覆盖了过来,一同被带入负一层的韦恩转过身来,忽然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一圈狠狠地揍在谢翊脸上。 谢翊撞倒在空地上,新伤叠旧伤,消耗异能过量的他根本不可能是韦恩对手,对方红着眼眶走过来,暗沉阴影有一次覆盖住了谢翊。 “这就是你们偷偷潜入暗堡的原因?”韦恩咬紧后槽牙,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你们不可见人的秘密,你居然杀了我三个好朋友!” …… 于情于理,谢翊都不可能再说得过韦恩,他们之间有着天堑的分歧; 可接下韦恩的一句,直接把谢翊钉住: “你俩都是罪无可恕的叛妖——!” 韦恩叫着叫着就失了声,略带沙哑的十八岁青涩声线中,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女声叫,叠加成同腔的尖鸣: “知不知道叛妖害死了多少人!你居然沦为他们走狗!” 谢翊被韦恩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毛骨悚然,可他已经顾不上去细想了, 叛妖二字简直如同时一把火,烧得谢翊理智全无,他瞬间明白了小尾巴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这一刻:从傀儡,到他的血……之前它说过需要他的体温,所以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吗? 真相往往有着令人扒皮抽筋的痛苦。 被韦恩压在身下挨揍的谢翊,眼睁睁看着小尾巴走到标本柱前的操作仪器上,它潜伏地下庇护所多年,早就有做准备,操作仪器居然很容易的就授权了它命令,巨大的风扇装置开始轰响,接着…… 启动了排水装置。 就连韦恩都被这动静震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在下一秒,刺耳尖锐的报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蒙蒙的细水撒入了满是灰尘的实验室…… 庇护所领导层还是想到了核心机密。 “哥哥,我的虹膜被机器记录,我得走了,”哗啦水声中,小尾巴声音轻逸又飘渺,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谢翊和韦恩打滚的地方,小尾巴举起不知从哪找到的扳手,往韦恩后脑勺一砸,正专心致志的韦恩突然双目突出,头一落坠,人往边上倒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及膝高度小精怪,出手会如此之狠…… “你做什么?”谢翊看着小尾巴,有一瞬的惊悚,倘若韦恩的话不是作假,那么至始至终,直至现在,小尾巴还在挑唆他! “哥哥,我拜托你件事,如果你离开的话,带走这个医学垃圾。” 小尾巴说话绵绵。 电梯走廊那边,传来迫切的脚步声。 不同于二楼的抢险救灾,这一批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来势汹汹。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又要算计什么?”谢翊充满抵触。 “来不及了,哥哥,我得要走了……” “你要去哪?” 谢翊踹开韦恩,沙声问。 “回我该沉睡的地方,”小尾巴没有动作,身体却在虚空中无形自退,一身通透碧亮,非人非魅, “你发什么疯?快来人了,一起走。” “有土壤的地方我就能离开,”小尾巴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跑了没人背锅——谢翊内心吐槽,却见小尾巴的身影已在水雾中融淡消散,谢翊突然就有些慌了,他知道的,小尾巴说得没错,它既然能沉睡很多年,那自有它的去处, 可平心而论,谢翊真的讨厌它吗? 每次遇见危险状况,都是小尾巴的出现帮助。 “那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谢翊眼眶有些发热,冲着虚空中的残影喊。 “在海外浮岛,你可以来找一个叫焦尾的人,”小尾巴声音几乎不可闻了,“如果你来得够快,可能我还没有忘记你……” 焦尾, 原来这才是小尾巴原本的大名, 它并非是谁的附庸, 它就是它自己,自有一个古典雅致,韵味深长的正统名字, 名字往往意味着最初始的祝福。 走廊里的脚步声跑了起来,时间已经很迫切,谢翊再一次祭起灵力,韦恩跟死猪一样躺在他身边,也同样笼罩入了传送的圈内,白色净光倒投入他的眼睫,也冲淡了他一身的融光远的血。 一切仿若新生。 包括,前方标本柱中的“医学垃圾”。 犹豫了片刻,谢翊还是没有继续去带走“医学垃圾”。 不止是他不愿意受小尾巴摆布,还因为时间实在不够了—— 不知是不是小尾巴操作操作台的缘故,柱体内的水流产生了振动,实验体比起之前,头要抬得更高一些,冷峻出众的容貌,如同冰消雪融一样出现在水光之中, 透过传送阵的光亮,谢翊清清楚楚看见,它的眼眸睁开了! 半阖着,微微露出一条缝,脑袋却安静地自左而右,至上而下的看了一遍,它明明是看见了谢翊,却没有做丝毫的停滞,似乎在它眼里,他的存在,和实验室里的设备没有任何区别。 它很……呆滞,动作也很刻板,就仿佛是没有灵魂,只是在机械地动动肌肉。 ……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吧,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有本能的追光和追声反应。 谢翊将心里的紊乱按捺下去,这一次他要传送的地方很远,残存不多的灵力,又要再一次彻彻底底的蓄积起,谢翊浑身发着颤,只感慨这次之后,他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就在工作人员输入实验室密码门的一刹那,谢翊消失了影踪。 第39章 震惊 谢堃沢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长青街,银行贷款室,一摞厚厚的资料用密封袋装着,递交给银行客户经理,有身份证、收入证明、婚姻状况证明、以及——他家房子的地契! 客户经理带着职业微笑,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进行初步审核,区区几页纸,囊括一个家庭的所有! 接听到谢翊电话说要去学校住校补习之后,谢堃泽着急忙慌的将他预谋已久的计划实施。 那就是抵押房子。 银行接受到固定资产抵押申请,是进行家访核实的,万一好巧不巧真好撞见谢翊在家,他真不知道改如何解释。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他可不想再发生类似上次的事,跟哥们借钱时,不慎被谢翊听了去,他匆忙之下找的借口,拙劣到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更别说旁观的儿子,当谢翊正中靶心的问他,要不要将自己做兼职的钱拿出来。 谢堃泽忙不迭拒绝…… 他当然不敢说实话,说得越多,描的越黑,时候谢翊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他!这些时日,谢堃沢承认他都是绕着儿子走,已经很长时间,没怎么关心过谢翊状况了…… 好在谢翊从小到大都非常让大人放心。 白纸黑字,盖上红章,抵押初审暂过。谢堃沢走出银行,从今天起,他们的家就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了,所有的过往记忆,都换成了账户里长长一串数字。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枯燥无味……谢堃沢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心中的不安扩得越来越大,连他都说不出这空前的第六感从何而来。 他忽然急切的想看一看儿子,强烈地冲动推动着他,只要见一见谢翊,他的心才能稳下来。 苍青高中距离银行三四公里远,谢堃沢驱车驶向学校。 * “景教授,荒废的负十六层的火灾已经蔓延到负十七层,因十五层往上是新建筑,防火材料还能抵挡一时,需要采取紧急措施吗?”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景教授躺在沙发椅上小憩,身边没有一个人,却清晰传出女人的说话声。 景教授紧闭着眼,眉峰微皱:“还是先常规灭火,能多救出来一个是一个。” “但是地下暗堡是封闭式环境,一旦火灾起,浓烟滚滚,抢救的风险极高,性价比极低。” 凭空出现的女人声线机械、冷漠,没多少人类情感。 “奈奈,那你认为什么性价比高?”景教授眼皮睁开一条缝,皱纹出现在他眼角,平添憔悴沧桑。 奈奈:“立即全线封锁十六层和十七层,断绝空气,当作隔离层。” 景教授的脸色也跟着冷下去: “你不是已经关闭了空气自动过滤系统了吗?” 他们所处的十二层实验员住宿层,空气依旧干净,清幽,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奈奈机械声线顿了顿:“抱歉,景教授,我的第一要务是保护您的安全。” 景教授沉默两秒,青筋结错的手背搭上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盘扣的旧红绳,旧到边缘发毛,色泽暗淡,时光在手绳上面留下了注脚,提醒他韶华的逝去,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这一动作而轻轻移动,像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奈奈声音再次响起: “景教授、请不要意气用事……” 景凡安的眼前恍惚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剪影,也同样是实验室的背景,一身皮肉跟人参白肉一样娇嫩,一掐就能出现红印子,他将一根红绳塞到自己掌心里,说:“我们人参精怪就是这么死心眼,一旦认定了谁,就会把红绳交给对方,这样你只要勾勾手指,我就会立马回来啦……” 记忆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景凡安还记得那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却无法再清晰描摹出他的五官细节,本来就让这段记忆彻底沉没在时光海里, 直至前两日,监控画面上显示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火光电石之间,少年的容貌与那人的容貌重叠,死去的记忆一下子又活了过来,就连景凡安已经封闭的心,也仿佛被只无形的手轻轻叩了叩, 产生一丝裂纹,有光照进来。 奈奈却执意他要为大局着想,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火烧死! 景凡安拿起桌面上的花瓶,朝监控摄像头砸去,瓶崩水溅,摄像头镜头掉落到地上, 满地玻璃残渣中,映照出景凡安一张煞白的脸: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将你重启。” 半分钟后,庇护所护卫队接到最高权限的电话通知,务必去暗堡接应受困的队友,特别是其中一个叫谢翊的孩子,另有用处。 “十六层、十七层不方便突破的话,就从十八层开始吧,我这就给你们施放权限……” * 悬在飞机外的冬日,就如同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旧冰块,白晃冰冷散发出幽幽冷气,流淌到眼皮上冷得人几乎不想睁眼。 明濑慵懒的坐在真皮沙发上,推开真丝眼罩,再揭下厚厚的隔音耳机,这才把侧脸贴上阿喜递过来的电话上。 “暗堡那边来的消息,说出了事故……” 声音不大,却将一飞机的喧哗嘈杂压了下去,六座型豪华直升飞机429型号,配备了陆地顶奢的舱内娱乐设施,目的是带着一众欢声笑语穿梭于云端,但却在这个时候湮灭于无声之中。 “什么意思?”阿爱摁下播放音乐键, “我们刚通知要来,那边就出事,这么不欢迎啊?” “说是火灾。” 众人面面相觑:“那这……不太像是故意的吧,毕竟纵火可是大罪,要有什么隐瞒的早做手脚。” “也不一定,”鹰钩鼻阿喜看着明濑的右臂,明濑将右臂松弛的搭在大腿上,动作恣意闲适,然而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明濑在华南战役受伤断臂,就等着暗堡中的储备救助。 左右下属也抿出阿喜话外的意思,阿爱尖叫:“难道是有人知晓了队长的秘密,所以故意提前做部署……?” 话未说完,御姐阿怒一记飞刀眼神,阿爱讪讪闭了嘴,嗫嚅着:“这里又没外人……” 阿怒指指天花板,平声说:“现在地下庇护所归景凡安管理,景凡安在中央圈是军部的人,军部常常与稽妖部唱反调,总之,什么都不好说。” 阿爱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转向明濑:“队长,还去吗?” 这火灾烧没烧得起来还不好说。 去与不去,都是一场警告。 被下属围聚的明濑,安静地坐在沙发椅里,唯一还能正常使用的左手,在真皮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如同执掌黑白棋的棋士,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走。 日光倾撒在他发端,闪烁出一层白光,他自身于锦绣繁荣之中,却又自带一股沉置的清气, 就如同从鬼魅魍魉之中泅渡到人世间的鬼魂,贪恋着人世间的风景,然而一簇簇,一拥拥,都融不进他的眸, “该来的,躲不掉,”明濑淡淡地黠起眸, “我倒想看看,是谁在动我的人。” * 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冷风细细梳理着枯枝残叶,聚拢成团,忽然间凭空白光一闪,半空出现两名纠缠在一起的男人,韦恩后身朝下,重重的摔倒了草垛子里,他何曾想到谢翊如此狡诈,施展异能时,趁自己本能恐惧的一瞬,反客为主,将他当肉垫用! 一米深的高度,摔得韦恩七荤八素,不平整的地面,尖锐的石头树杈,都扎入他皮肉里去。 地下庇护所有室内恒温恒暖功能,野地里可没有,冷风一刮,犁耙一样,捞开皮肤直往身体里钻, 呼吸把冷气带入肺里, 有些想咳嗽。 韦恩与谢翊面面相觑。 短暂地停手,人也被吹得清醒了不少。 两人浑身浑身上下都被水浇湿浇透了,这样的天气,没多久就会倒下一个,但两人谁也不敢先动身,谁也不敢把后背露给对方! “谢翊,你真是卑劣!”韦恩咬着牙关,切齿说, “知道地下庇护所不容你,所以往外面传送,既方便跑路,还能整死我。” 谢翊上上下下打量着韦恩,眉尖皱起,他早发现了,一旦韦恩激动地时候,喉咙里就会同时发出两道声音,他的本音高亢中,却带着一丝缕娇嫩的女声。 原本,他还没注意这个细节,然而此时此刻,当韦恩支撑起腰,完全无损的在野地里坐起来的时候。 谢翊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块拼图,裂了。 “没有老街的地基符咒,没有庇护所的符咒,你居然……还能活?” 韦恩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你果然是想杀了我!” 谢翊筋疲力竭的摊平身体,不置可否,他赌最后一次,赌输了。 韦恩果然参与了植骸项目, 还是项目成功的佼佼者, 这也是他获得暗堡清洁工门票的原因。 韦恩强忍着一身痛,龇牙咧嘴的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寸着步逼过来: “你以为我们是疯了吗,那么大风险还进行殖骸的实验,”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 “因为成功了,就能像我一样,能离开老街自由行走!” 他说话的时候,忽而男声、忽而女声,一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中,一半边脸隐没在阴影后, “宫天材、融光远、潘越人,他们每个人原本都有机会像我一样,然而你却毁灭了一切,还想再一次杀我!” 男女声线渐次冒出,犹如鬼魅,刺激着耳膜,他盯着韦恩,咧咧嘴角: “你那个……还在吗?” 韦恩面容扭曲了一下,顿主,“你说什么?!” 谢翊撑起上半身,眼神往他□□扫了眼: “毕竟融合……不是身体嘛?你要不要确认下……当然、不给我看也没关系,你家人要是知道就不好了……” 韦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废话,我当然是有的,只是死人的骸骨,又不是皮囊——” “所以你承认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死人,一部分是精怪,就不是人,是不是?”谢翊笑着说。 “这很重要吗?难道不是我和融光远战胜了植骸,夺舍了骸骨,有自由行走阳光下的权利吗?” 谢翊失笑:“就凭我们两败俱伤,三岁小孩拿把刀都能把我们杀了,赢不赢又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问什么?” 谢翊沉默片刻,眼中放出微光:“我只关心我又没有杀人,有没有伤害好人。” 韦恩被谢翊一脸释然的表情惊住,握在手里的砖块抖落起来:“都杀了人了,还想自洽?我告诉你,你就是杀了你的同学,你就是罪无可恕,你该下地狱——我这辈子最后后悔的,就是没在苍青街提前杀了你!” 至少那时候,凭借四人组家族背景的势力,区区一个货车司机的小孩,轻松可以掩盖他的死因。 空气被剧烈的气流搅动得乱晃,不远处传来螺旋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落到地下了,数次消耗所有灵力瞬移,谢翊现在完全就是竭水的鱼的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韦恩也没心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杀了谢翊! 眼见韦恩高举起石头,冻红了胳膊因风吹微微战栗着,谢翊的脸庞一片冰凉: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爸爸知道了,得有多伤心啊。 第40章 惩戒 韦恩高举石块覆盖上他的阴影,狂风卷了叫喊声从后方破空而来; 韦恩扬手,巨石落下; 与此同时,谢翊腋下被人往后拖拽,敏锐的闪过一劫。 他吃惊回头,却看见了一张长着长长鹰钩鼻的脸,一双琉璃眼眸漂亮到不合时宜。阿喜回头,遥遥地冲远方喊:“队长,人救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谢翊却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更强大的惧意。 所有人几乎是一时间回头,表意识还未来得及描述,潜意识已精准抓住了过来的那个人。 清长身姿,身披大衣,携风而来。 明濑的脸实在过于妖孽,精致得跟从石缝里赌出来的碧透翡翠一样夺目,一些时日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些,袖臂挡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几步之遥后,他站到了阿喜身后,漆黑的眸子凝视向他,让他联想到了“非礼勿视”和“孤注一掷”这种字眼。 等谢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阿喜已经事毕后撤了,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明濑居高临下的坳起下巴,用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哑中带着浑厚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说: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啊?” 谢翊目视着明濑身后不远的直升飞机,及探出舱窗的数双目光。 周边萧索,荒草漫天,而他一身湿透了,也狼狈透了,浑身的土,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痕, 太过冷白的肌肤,就这点不好,一丁点磕碰的淤青都经久不散,更何况他又是摸爬滚打又是竭力逃窜的。 他有点想把脸埋进土里的冲动,就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韦恩,也被精英队的出现吓缩了手脚: “明濑?!” 声线都变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韦恩掺杂着女声的高分贝叫声引起了明濑侧目, 明濑看都不看他,直接问谢翊:“他是谁?” 韦恩脸色陡然发冷。 谢翊动动喉结:“一个参与殖骸项目的参与者,” 顿一顿,“快成功了。” 明濑微的蹙眉:“殖骸是什么?” 但转瞬间,他眸光微动,似乎已明白了什么。 再递向韦恩眼神,拉扯出一丝轻蔑,肩骨棱棱,下颌线锐利,看韦恩的眼神和看垃圾没什么区别。 “呵……在我暗堡上、拿我的资料和设备,做这事?” 韦恩与生俱来的桀骜,在明濑眼下瞬间瓦解,他反射性往后退,谢翊急了:“别让他跑了!” 韦恩的眼神在明濑和谢翊二人之间跳跃,表情流露出空白的茫然:“等等,你们两个不就是爱情买卖过一次,还睡出感情来了?” 明谢二人脸色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丝敛肃。 还是阿喜聪明,见明濑要掺和,及时抽身就走。 明濑一声冷嗤:“这种非人非妖的东西,逃出去也是祸害,直接杀了吧。” 谢翊有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韦恩比他反应的更快,扭头就跑,谢翊咬着牙,撑着力气站起来,眼角有如鹰翅飞掠的黑影闪过,再抬头,韦恩已经被击倒,脸啃着黄土里,一边咳嗽一边吐土: “他连环杀人,我为民除害!你们暨妖队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杀人吗?” 谢翊悚然一惊,生怕他再说,不料明濑比他动作更快,举起左手,就往韦恩咽喉劈去: “真是聒噪。” 谢翊又惊又喜,跳起来:“暨妖队办事,还要跟你解释?” 韦恩吓得叫出女声:“我现在是人了!我叫顾佳佳,与你哥还是远房亲戚!我是借精怪身体康复的,你要不要先电话问问情况再处决?!” 又是殖骸与精怪融合之后的表现,比之前表露得更尖锐,更破裂,声线在空荡动荡的旷野来回震荡。 一听这话,明濑的手刃居然犹豫了一瞬。 “顾佳佳?韦恩,你不是说你完全抢夺了身体吗,连这慌都撒?” 谢翊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勉强又继续了些许气力,跟明濑说: “不要脏你的手,我来杀。” 明濑转过头。 眼神有些惊讶。 前些时日连傀儡倒地都要捂眼的年轻人,面对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学,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严肃,如同正在刑场上执行法规的屠夫: “反正我已经杀了你们三个败类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没什么区别。” 明濑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谢翊指指他腰间佩戴的匕首:“用一下?” 明濑嘴角浮现出一丝况味:“行。” 韦恩被二人一唱一和吓得身体开始觳觫:“明濑!你可是有官职的,你就眼睁睁看着连环杀人犯再杀人吗?!” “谢翊!我知道你追着我们不放,无非是因为我们知道你的异能,我们四个从未暴露过给任何人!你才是真的卑鄙下作,为了自己一己私利杀人!” 明濑单支起一条腿,踩踏在韦恩后背上,一米八高两百斤重的小伙,手脚扑腾着,却无法撼动明濑分毫。 韦恩扣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血水混了泥土从断裂的甲缝中流出来。 谢翊把匕首贴到他脖颈边上,冰冷惊了韦恩一下,挣扎力度变小了: “他们三个,和我,都是家里的独生子……谢翊,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父母该如何活下去?!” 谢翊的心脏像被只无形大手揉搓了一把,两分钟前,他还想过和韦恩同样的一段话。 韦恩说话时,颈动脉就贴着刀刃在跳动,轻轻一动,吹毛利刃在他皮肤上划破,滚珠的血落出来,韦恩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谢翊下意识地将刀一收,韦恩眼泪居然从眼眶里夺眶而出,他嘴角颤栗着,用极其讨好的声音说:“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像人活着,我还没走出去,我还没活呜呜呜……” 谢翊悬在半空的手,猛地被一张更大的手从后面罩住,冰冷的肌肤,在紧贴上谢翊的刹那,开始溶溶回暖: “不管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顾佳佳,之前的顾佳佳也都已经死了。” “殖骸是死的。” “精怪出老街,按规矩也是死。” “左右,他不能离开这里。” 明濑说话和他为人一样,言谈自若,威严不可侵,匕首的尖刃,瞄准了韦恩后背心脏的位置,发出一星森寒冷光。 “要找准位置,避开后肋骨,精准地一击必中,他也不会痛苦——” 明濑手把手教得极其认真,真像位顶好的老师,带着学生在做实验,只不过那些被活剥的兔子,变成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断地哭求着:“不要杀我我还没活够……” 谢翊看着韦恩满脸哭得涕泗横流,心脏莫名的抽了抽,不知是不是植骸女性的缘故,韦恩性格变得极其的冒险激进,娇气爱哭。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没用,更加可笑, 明明在此之前,这样狼狈的是自己啊…… 在此之前两次杀人,自己都是被迫为之,防卫过度, 那么自己这一次,却是主动争取,就像韦恩刚才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利……就因为自己占据了主动,获得了力量,成为了执刀者, 原来一旦自己成为执刀者,施起暴来,残忍程度也不比韦恩更差啊! 那么,他的骨子里,与嚣张跋扈的韦恩,又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不杀?”冷气呵在耳廓上,撩起一片酥麻,明濑说话带着尾音上翘, “嗯?” 谢翊的手有些发抖,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恐惧,使他有些混沌。 这在这时,斜地里一声迫切的疾呼,喊断了谢翊的动作: “住手!” 大喇叭流窜着电流声,分贝之大,震得谢翊脚步后退,眼冒金星, 紧跟着地面开始微微抖动,谢翊和明濑共同抓着匕首,他不得不借明濑的身体勉强站稳。 他右侧后肘触碰明濑衣袖,袖中是硌骨的瘦削,谢翊惊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明濑右手,剪裁妥帖高档的衣袖空荡荡的,第一眼看的时候,谢翊就觉得他右臂瘦得离奇,这印象瞬间从谢翊脑海中激发出来: 那哪里是瘦,分明像是没了皮肉肌理。 谢翊几乎失声叫喊出来:什么人胆大妄为到伤害了暨妖总局的精英队长?! 这问题才在谢翊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没说出口,喇叭里高分贝的喊声已经将他思路压下去: “谢翊!” 谢翊怔了怔,看着冒出荒野地面的一层建筑,一如第一次见那样,正淅淅沥沥往下洒落细土,清晰地话语从里面传出来: “不要再杀人了。” 说话人来自于中年人,但不是见过的老秦,而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沧桑中带着一丝慈祥: “你不能变成一个以杀止杀的……蠢货,你以后还怎么正常生活?” 庇护所里的人知晓他名字,不奇怪,毕竟资料登记在案。 然而那话语中的关切,却让他有些错愕,错愕中又带着一丝的期待。 “这里也有监控对吧?”谢翊记得上次老秦说过,庇护所外也管理森严,他对着喇叭喊,“是他不依不饶!” 死里逃生的韦恩喘着粗气:“救命……救命!!” 刚喊了两声,就被谢翊踢了一脚滚了两圈,滚出了明濑的脚底范围。 谢翊脚软绵绵的,气势却汹汹:“闭嘴!” 趁此机会,韦恩赶忙踉跄爬起,连瞪他都不敢。 明濑挑了挑眉,眼神中的玩味更浓。 直升飞机那边的下属见况不对纷纷过来。 喇叭里的人也微叹了口气:“都先回庇护所,毕竟……那是我们实验室未开化的试验品,实验室对他有全盘的控制权,一切皆由我们来惩戒。” 惩戒? 谢翊眉心跳了跳,意思是说关上门自罚三杯? 谢翊内心有些后悔,韦恩知晓他秘密,一定会报复回来,一击未杀,遭到反噬。 谢翊的脸色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 韦恩看出谁都惹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连滚带爬的冲进屋子里狂摁电梯。 谢翊与明濑并肩而立,遥遥看着他,冷风吹起他半干不干的头发,连带他的心也冷成了一块,冷色调的荒野,犹如末日,而他也仿佛褪去一身生气融入了这荒芜之中。 “你还想杀他吗?”明濑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想。” “那就去。” 谢翊侧目看向明濑:“喇叭里应该是基地的高层管理吧……” “你可以不理睬,”明濑想了想说,“什么试验品,那种害人的东西,造出来也是作孽。” 谢翊一听有些高兴,明濑还是一如既往的站在正义的一方。 “不过,”明濑顿一顿,“实验室毕竟背后有投资人,损坏了,可能得赔一些钱。” 赔——钱——! 谢翊脸色刷的苍白,他想起之前在监禁室,被告知亏欠庇护所两个亿零一百积分, 人立山羊再加一亿——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那确实刚才应该直接干掉韦恩。 他又后悔了。 他再转移目光向电梯房,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短暂的犹豫,韦恩已经乘电梯逃脱了,身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收了收,明濑径直向门,轻车熟路的又次开门,谢翊惊了惊: “这电梯速度这么快吗?”不过才转瞬几秒钟。 明濑说:“庇护所有好几部备用电梯,新的坏的,近期我不了解了。” 一听这话,谢翊的心情全变了,他想起第十八层浸泡在标本柱中的“明濑”——小尾巴说那是医学垃圾,但终归有一点逃不过,明濑与这暗堡存在关系,而今,他对于庇护所设施如此了解,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谢翊的心往下沉,从韦恩作为试验品成功的情况来看,一有进展,明濑就出现。 他不是向来日理万机吗? 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 40-50 第41章 基因进化 精英小队人数众多,按先来顺序,分批次乘坐电梯,谢翊明濑和阿喜先走。 多一个外人,谢翊一肚子的疑惑更说不出口了,他想问明濑右臂是怎么回事,还有小尾巴提起的永生,十八层暗堡的“废弃垃圾”…… 他这才意识到,虽然有很多时候明濑都是他撑下去的支柱,可终究他们根本就才见过三次,自己之所以信赖他,全仰仗着他背后的官方权威,与其说信赖的是他,更精准的说是信赖的是他职位所代表的正义审判,和众多舆论信息编造出来的正面幻象。 他可以向明濑举报韦恩犯事逃逸,举报韦家走私勾结,一旦涉及明濑个人隐私,那谈话就僭越了、变了味: 归根究底,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熟! 电梯屏幕红色数字往下跳,只听见电梯滑轮铁索声,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明濑忽然轻笑了一声,视线下拉,落在谢翊锁骨处,眸色罩着月影,静寂平和: “多日不见,你不读书了在这入职了?” 谢翊锁骨处有些发烫,那里有刚被抓来时烙印下的数字999,不知用的什么强力颜料,事后谢翊怎么搓洗都不掉,像暗色的刺青。 谢翊不自在的把濡湿衣服往上拉提,露出肚脐线,电梯厢内的热空气钻进冷透的皮肤,冷热交替,就是一声喷嚏。 明濑微一皱眉,手搭上大衣扣子,谢翊一眼看出他要做什么,抬手贴到他手背上,又被凉的瑟缩了下。 阿喜惊讶地左右看。 谢翊有些尴尬:“不用了,这里有职工装,我家里还有一套你的大衣没还呢。” 谢翊不知这个人是对钱太没概念了,还是随手丢衣服成习惯,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再多承他的情。 要是小尾巴所言为虚, 那他的危险系数不比小尾巴低。 他眼前浮现出刚才他意图杀害韦恩的刀光剑影,眉峰间分明有看惯生死的面如平湖。 明濑双臂舒展自然下垂,后脊背因为侧向他,微微倾斜:“我还以为你很愿意与我多接触呢。” 谢翊品出这分明话外有话,沉默片刻说:“你怀疑我?” 明濑说话长驱直入、不留情面:“要换作其它人,说不定不是抓了就是被审问了,可再一想你的能力,你的智商,我觉得就没那必要了。” 他说完这话,连不善言语的阿喜都表情幽幽的看了谢翊一眼。 谢翊气得肩膀打冷颤,果然,在这些人眼里,什么命运巧合,都鬼扯蛋,没有匹配的身家背景,所有的相遇都打入别有用心的垃圾筐,哪怕再相遇,也下意识的低看你一等:与生俱来的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傲慢! 谢翊大声辩白:“我都是被迫的,你知道小尾巴吗?” 明濑凛声疑惑:“谁?” 谢翊推出大名:“焦尾,自称绰号小尾巴,说可以去浮岛找他,你认识吗?” 话音刚落,明濑猛地抬头,眸底寒风呼啸,寒意卷涌向谢翊,谢翊莫名感觉身周体温冷了好几度,电梯门恰好抵达指定楼顶:13楼—— 谢翊拔腿往外冲,身后卷起荡风声,有人一步长迈腿抵挡到他面前,威严的阴影,渊渟岳峙一般沉降下来,将他压制在墙角缝隙里,墙壁的冷意顺着谢翊的脊椎往上爬: 几分钟前,差点杀死韦恩的惧意又一次覆盖上了他。 他看着陡然转变立场的明濑,正低头俯视着自己,高挺的鼻梁,黑眸含冰,冷意渐到谢翊眼睛里。 “你怎么认识它的?它跟你说了什么?说!” 明濑强有力的左胳膊握成拳样,微屈着抵住谢翊头顶上的墙壁,空气压缩在二人相差毫厘的距离间,谢翊的鼻息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他闻到了明濑身上的气息,冷淡而微苦的,让他联想到寒冬松柏。 要在积雪鬅松的白天,寻到深山里去,往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松针前凑一凑,凝神静气,才能闻到一股极干净的气息, 有时候他也想过,为什么会和这么冷的一个人相遇,在那么溽热潮闷的温泉,因为人都是向暖向阳的啊。 谢翊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宿舍里差点被怪物杀死没哭,暗堡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没哭,但当明濑这样逼问到时候,积攒的情绪一下就涌上来。 先红的眼眶。 背后阿喜轻咳提醒:“这里有监控。” 明濑的目光在谢翊脸上停留了片刻,如出鞘森严的冷气渐缓渐收,谢翊的泪意也跟着往下敛,凝聚到鼻尖上一点,酸涩发胀得几乎涨开。 谢翊委屈得像只熬了一晚上夜捉了只比自己体型还大的老鼠的小猫,却眼见着战利品被主人丢进垃圾桶。 他把头别到一边,硬憋着没让泪水或鼻水流出来。 “过后跟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回事。” 明濑暂时放过他,撤走胳膊,连同气息一同卷入走廊,留下一个仪态万方的背影。 谢翊怔在原地,阿喜好心催促:“走啊。”才曳上步子跟上去。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跟上明濑一行才是安全的,他打定主意,过后将近来发生的事上报之后,他再不要和这个人有牵扯。 他们所在的十三层,是整个地下庇护所的实验区最上层,十六层在遭受火灾,楼上却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房间按功能性不同分割成不同区域,铭牌上标注用途清晰,如干湿实验UI、PCR、精怪、光学等,就算是初来乍到的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明濑一开始步伐稍快,待发现筋疲力竭的谢翊有些跟不上,又缓了速度。 显然明濑是有目的而来,但谢翊真的不想再掺和,于是问阿喜:“我能在外面坐着等吗?” “老大……”阿喜显然也这么想,把话题抛给明濑。 “不行,”明濑断然拒绝,“刚我耳麦里,那个人,让我把你一起带上。” 谢翊看着明濑挂在耳廓上的蓝牙耳麦,精致小巧,漂亮得像个耳饰,面上有蓝光一闪一闪的,显然还在信号传输状态。 找我? 谢翊先是疑惑,随即皮肤发紧:是韦恩的告状有了结果,还是他亏欠庇护所的积分要结算, 亦或者是……小尾巴并未像他所说的那样顺利逃脱?! 焦虑一下呈螺旋状冲击谢翊的大脑,勉强提起的气力又有些逸散,他就着走廊边上的一个椅子坐上,强撑着额头,眼前黑雾缭绕, 面前的白炽灯黯淡,有影子重叠到他身上,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隔了层薄膜一样的阻碍,听不清晰,忽然地,下颌被人强硬的抬起,他抬眼就撞到了一双风光霁月的眸: “吃掉它,”明濑手心里摊着一粒白色药丸, 谢翊喉咙哑出嘶声:“什么?” “右旋□□”,明濑说,“有时我们执行命令的时候,会在身上备一些。” 谢翊不清楚明濑说的是什么东西,然而自己晕也晕不过去,也不愿成为累赘,明濑的身份总不致当众害他! 阿喜不知从哪拿来瓶矿泉水,谢翊和药吞服,温润的水淌下喉咙,身体也跟着舒展了不少,他又闭上眼,小憩几分钟,这期间他听到左右都过来不少人,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正是之前在喇叭里听过的,说: “先扶他去更换衣服,蓬头垢面的,被脏了实验器材。” 随即有手臂从腋下穿过,搀扶起他,谢翊头重脚轻,世界都在颠倒,尽管如此,他还是循了说话的声音,往那边方向看去:晃动如水底的白炽灯下,林林立立的白大褂阻挡成墙,他谁也看不见。 他唯独能看见被围聚在正中的明濑的后脑勺,连后脑勺都是那么漂亮,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谢翊想,免得一开口,就没有回旋余地,杀得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忽然想起丢弃在十八层的医学垃圾,有着等同明濑的外表,却不会说话! 真好。 谢翊在盥洗室擦洗了身体,更换了新衣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起效快,他越是动作,整个人越是清醒,对比起之前的昏聩,就跟做了一场梦,沉睡整整十个小时的大觉一样,精力充沛到四肢百骸,连反应速度都更快一拍。 轻微的兴奋,让他更关注自己身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他发现在门口给自己递湿帕子,递干净衣物的,是一个戴着口罩,脸部坑坑洼洼的中年男人时,微微吃惊了一下:痘脸男穿得是暨妖队的黑色制服,而不是庇护所的蓝白工装。 这说明明濑的精英队伍也已经进入了庇护所。 明濑将自己的武装力量也带了进来。 痘脸男看见谢翊,眉眼低了低:“队长让我带你去办公室。” 顿了顿,他又说:“队长说,你仇人的事,不必要担心,庇护所有清空参与者记忆的操作设备。” 谢翊大喜又惊,追问:“什么操作设备?” 痘脸男:“就是各大生物公司里常见的啊,将植骸程序错乱的精怪,或者是不想要了的克隆精怪,进行技术性重置记忆,清空过往思维的技术。” 顿一顿,“不过这种技术也不太成熟,很多时候只能暂时性的重置一部分。” 谢翊脑海里一下飞过去很多思路,但他来不及抓捕,磕磕绊绊的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痘脸男问:“原来什么?” 谢翊说:“与我来的同一批精怪,说是二次参与,我就想,这么惨烈的植骸,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二次参与,就算为了衣食住行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闹了半天,原来是遗忘了!” 痘脸男无语了下:“你真该出精怪居住的老街多走走。要么这技术,如何利用精怪进行基因进化呢?” 谢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世界上人权至上,有那么多方法去整治精怪,他却差点差点因为被精怪掌握了秘密,连命都送了! 第42章 恶意 最令他痛苦的问题一揭过,谢翊心情就拨云见日起来。 一个人若是身上干干净净的,精神上就会好得多,要是精神上再没有多少压力的话,就会自然而然觉得活得很有意思。 但现在谢翊的精神上,还漂浮着一层灰,他感受着庇护所恒温恒湿的空气,干净无垢的环境,叹了口气:“您是明濑的队员吧。” 痘脸男说:“是的,我叫阿思。” “贵姓?” “我没有姓,我们都没有姓。” 他说的“我们”,指的是精英队A组所有成员。 谢翊闻言愣怔了下:“怎么会……” 就算痘脸男大叔一个人没有,也不可能整个小队都无父无母吧。 痘脸男大叔没接话,沉默地继续往前走,显然不想暴露更多隐私。 谢翊见好就收,目之所及,实验室的窗口零零星星有人影晃动,他继续说:“我有件事,麻烦您传递下,虽然我知道,这事我说出口,意味着我太逃不脱关系,但我还是必须得说出来。” 阿思敛肃目光,看望他。 谢翊:“从我去地面,又到这里,又到现在,怎么也都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了,为什么基地里一点都没有感觉,倒数三层的被遗弃的暗堡,发生了火灾呢。” 闻言阿思止步,震惊回头:“火灾?!” 谢翊看着阿思眼中神色,不似作假,心中疑虑更重:“实不相瞒,我被人蒙骗着去负三层……探了次险,是违规违纪的,出于自身考虑,我本不应该说……所以我更是不明白,上层怎么会这么不慌不忙,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密闭式地底空间,很容易出现烟囱效应啊!” 激烈情绪一出口,谢翊身上的负担顿时松了不少,亏欠庇护所那么多钱,他应该已经没了离开的机会,处境已经够糟糕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身上能干净一些,心理也能干净一些! 他此言一出,阿思表情数次变幻,几秒后说:“没事,不用担心。” 谢翊大惑不解:“我没有撒谎,我逃走的时候,已经见有抢救队下去了,难道他们是抢救成功了吗?!” 阿思顿步,举起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皮垃圾桶:“看来你对庇护所知之甚少。” 说着他满脸痘印抖动着,仿佛呼之欲出,臂膀肱二头肌隆起,满载的铁皮垃圾桶如同炮弹,射向距离最近的一扇门,门内还有名工作人员! 情况突发得太快,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阻止,谢翊眼睁睁看着垃圾桶砸到门上,平常无奇的白门忽然生出微弱光亮,紧跟着网格状的纹路凭空出现,以垃圾桶落点为凹陷点,兜到最深处,往外重重一弹! 垃圾桶反向抛射向谢思二人! 谢翊下了一大跳,凭气息往边上避了避,倒是阿思早有所准备,跟接球一样稳稳当当的抓住了垃圾桶一角,重放回墙角边上。 要不是漫天飞舞的垃圾碎屑,谢翊几乎以为刚才发生的只是错觉,里面的实验员也被惊到了,粗暴地从内将门一推,爆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实验员开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碍,也不存在那层透明网膜。 谢翊眨眨眼,回望阿思,阿思说:“你现在知道了吧,庇护所里所有的重要场所,都有这样的天网监控!不仅仅是传统的监视监听功能,还能采取电网保护措施。” 谢翊心旌动荡:原来阿思让他多出去走走是这个意思,老街的现代化程度还是远落后于人类生活的世界。 他越想越激动:“所以你意思是说,庇护所上面是知道暗堡发生的事的?!” 阿思:“理论上是这样,至于他们实际怎么执行,不是我们这种级别的人能够关心的。” 谢翊心就跟溅了水滴的油锅一样,滚烫的油点烫得他几乎掉一层皮: “那不对啊,那为什么之前我们宿舍区出杀人的事,也没见有这监控保护,还有暗堡的火灾,也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了吧。” 阿思边走边说:“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监控是计算机强大的运行能力?且不说这区区地下庇护所,安装不了那么大的机房,就算有,作用也不可能如结界一样,具有实体性的攻击性,只保护这么区区一点范围,我都这么形容了,你能理解了吧?” “结界”两个字,烙在谢翊心上:“您的意思,难道是……异能?” 阿思赞许的看他一眼:“就是异能,景教授身边,也有如我们小队的异能精怪保护着,但精怪这个话题很敏感,离开老街的精怪,还能存活的,都是极其稀有的天地级别,是各个持有者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可能亮出。” 阿思随随便便几句话,透露出大量的信息,颠覆了谢翊的世界观,他想趁热打铁再多问些,走廊一拐角,七八个人杵立在尽头门外,有精英队的,还有实验员,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不同的是他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勾勾的看着、阿思身后的—— 他。 谢翊甚至都感受到了目光聚焦的烫意。 他真的很想倒弯起食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吗? 或许是他脸上的茫然浓度太好,人群中有人比他先发言,是之前一同来学校审问过他的,性格直率的小姑娘阿爱,她脸上生有鱼的鳞片,一笑起来肌肤闪烁麟纹光泽: “要没见过景教授还不觉得,这一见了,是真的像啊,有些人像只是五官像,他连走路动作,小细节,都那么像!” “是私生子吗?”有人附和。 “这下景家有好戏看了……” 谢翊心想你们居然这么欺负我! 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这些时日的超额优待、流言蜚语,谢翊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否则他也不会日有所思,回忆起年幼时走丢的梦。 这个心路历程说来漫长,但当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心中的皑皑尘埃就落到地上,他浅呼吸一口,用力一推,门发出成熟女人的说话声: “编号999号参与者,谢翊,欢迎您!” ——他莫名就联想到了小超市的门铃声。 但当他真走进去时,房间里就坐着两个大男人,没有想象中性感妖娆的女秘书,倒是身后的门无风自关,跟鬼故事里面的妖风一样,许是谢翊受到惊吓多了,这对于他竟然没什么反应。 屋里是很简单的办公室装潢,墙上挂着一框书法,从右往左看是“坦荡”二字,笔力深厚,笔锋飘逸,是潇洒的瘦金体,也是因为太过飘逸太过,要从左往右看嘛—— “你是不是给他吃错了什么药?光顾笑。”后座在办公椅上的景教授问明濑。 谢翊眼挑书法:“你写的?” 景教授笑了笑:“练笔之作。” 谢翊由衷的:“很衬您。” 对面,明濑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犹如明月映寒泉,高挺鼻梁上,架着超薄款无框眼镜,纯金细链从鬓角浪了个弯,勾挂到他耳廓上。 他秾长眼睫挑了挑,将电脑往谢翊所在方向挪了挪。 谢翊看见他,忽然又有点想笑了,那笑意中掺杂着太多的讥讽,压迫得他的肩膀颤栗起来。 明濑愣了两秒,说:“看来那药对他确实有些副作用。” 谢翊笑够了,转向明濑:“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学校里审问我,关于十三年前苍青街实验室的事?” 明濑挑眉:“嗯?” 谢翊:“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蠢啊,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瞒瞒,躲躲藏藏的,生怕牵扯到他人……伤害到他人!” 明濑微皱眉:“其实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没错,当时的我真是学生气,哪里想得到,日理万机的精英队队长,要不是掌握一些情况,怎么会来我这浪费时间。” 明濑被谢翊强烈地情绪搞得有些茫然:“倒也不是很多……我想你的理解还有偏差。” “偏差?”谢翊豁然抬手,指尖犀利地指向坐在谬读“□□”题字的男人身上。 “所以,一开始,你们两个,就是故交,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谢翊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记忆里关于那个容貌与自己相似的男人,已经轮廓模糊了,他们之间从未明确过关系,很多时候他沿着记忆想起来,也只觉得相遇是巧合,谁也不是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呢,就算像,有血缘关系,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家都是各自行走的独立人,可现在,谢翊想起为这个人受的委屈,眼眶的骨头就隐隐发胀起来。 打捞起记忆海里的影像,与办公桌后面的男人重叠,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一些,脸皮因流失胶原蛋白肉贴骨,颧骨突出了些,眸色也更晦涩沉寂,但他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秀美,阴柔中带着些许女气,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 他手腕上带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你从我这找不到信息,居然真去苍青街找档案,挖线索了?”他笑着向明濑,“但现在,看来是让你失望了。” “我有些还没跟他说!”谢翊往他桌前一站。 景教授面无表情:“你要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认识吗?” 当景教授说出这话时,谢翊确确实实的僵住了,童年的这段经历,确实是他秘密,他甚至怕牵扯爸爸,连爸爸都没说起过,几岁的孩子,哪里想得到打听那么多。 明濑打断:“景教授,这事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摊开讲一讲的。” 景教授:“要讲也是过后,不要为一些过去的流言蜚语浪费时间,楼下的火还在烧着呢!” 他同时起身,探长胳膊,将明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挪到谢翊面前: “这个,是我同事从局域网拦截的一个陌生邮箱,IP显示是你手机,对吧?!” 屏幕光晃亮着,屏幕上白屏黑字的邮箱内容,密密麻麻的字,阐述着什么叫做讳密,叫做羞耻,有虚到实的冲击着他的眼球,谢翊屈拳按眉心,忽然有些反胃,还有些想吐。 什么叫做全世界的恶意,他算是彻骨明白了。 第43章 窃取 谢翊后知后觉回想起手机,庇护所既然喋血事件不断,想必现场清理已经有了经验,所有证据,应该正静静地躺在某个档案袋里。 谢翊一仰身,跌坐在办公室待客沙发上,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没错,消息就是我发送的,你们无缘无故抓捕无辜者,还不允许人自保?” 感受到明濑视线同时递过来,对视是没有肌肤相触的吻,破碎且沉没,谢翊紧急避险一样的避开去。 景教授脸色肃然:“当然,你是人,天生享受有宪法和国际人权公约保障的自由权,你可以以此对抗庇护所的公约纪律,所以,我很好奇,庇护所里是哪个工作人员,宁愿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要为你搞到手机的?” 谢翊挑了下眉,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小尾巴没被抓住? 十八层严封密实,应该不存在十六层年久失修的裂缝,那么它也许是通过启动的电梯,亦或是趁谁不备钻入了瞳孔? 谢翊一沉默,景教授态度就不耐烦起来:“你好好想想,那个人是不是和你有过节?!” 谢翊一愣:“这话怎么说?” 景教授:“你是人,也可以以泄露机密的罪行将你抓捕关押,你要是精怪……你大概想的出精怪是什么下场。” 谢翊苦笑一声:“过节倒算不上,但它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而且,我想它帮我拿手机的目的,还是倾向善意的。” 景教授加快咬字:“这也叫善意?!” 谢翊淡淡地:“他说害怕我爸担心我夜不归宿。” 此话一出口,景教授就像被泼了盆水,嘴唇翕动了下,想说什么又止言,抬手拿起水杯喝水。 对面的明濑身体在旋转椅上轻晃了下,语气玩味:“要不要我让外面送点水进来?” 谢翊连忙摇头,一面对明濑,他就想面对将将挣脱樊笼的野兽,哪哪都不自在,忙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景教授身上: “寝室出事之后,我在休息室总感觉被注视着,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在窥探我?” 景教授一板一眼的说:“我是知道你来,但我没那么闲,看你四仰八叉的流口水。” 谢翊沉默了下。 监禁室在10层,看来结界的保护范围并没有那么远,他不确定小尾巴是不是了解这一情况,才胆大心细的带他偷溜。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有多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信息资料也能被人采集,”景教授目光飞快地往明濑方向扫了眼,意识到说错了话,面上迅速覆盖了一层灰,有些烦躁翻翻抽屉,抓起车钥匙,往桌面上一扔: “算是我们抓错参与者的赔偿,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和明队长谈事。” 重塑料壳钥匙打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就像催促进度的铃声,谢翊微微吓了一跳,情况急转直下,连他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更何况距离景教授更近的明濑。 明濑轻轻一抬手,覆盖上车钥匙上。 明濑不紧不慢地说:“景教授好大的手笔啊,犯了事,还奖励一台车。” 顿一顿:“是不是十二年前苍青街一案,景教授也出了手,所以谢家才可以出实验室之后,还能买车置房?” 景教授隐忍地沉沉脸:“姓明的,这里不是你们稽妖队耍威风的地方,要不是看在暗堡是你家资产,我早让安保把你撵走了。” 景教授的态度让谢翊有些出乎意料,他本都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敢情景明二人不是站成一条战队,而是呈掎角之势的僵持着,就跟门外等候的同事们一样剑拔弩张!因自己的临时到来,打破了这一平衡,他还自恋的把压力揽到了自己身上呢! 他突然后悔刚才没有要水要零食了。 明濑从从容容:“就算不为暗堡,地下实验室的线索延伸到你身上,我也有资格调查你。” 景教授闷气:“明濑,你别太过分了,我承认我与那起案子是有关系,又如何?要不是我助力提供投诉资料,那个实验室也不会停止邪恶的囚禁计划。囚禁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孩子七八年!警方都结案了,你还想追究什么?干涉什么?” 正好是事发的孩子的谢翊:…… 明濑游刃有余的接应下: “一码事归一码,我也是好奇,实验室里也没有任何人背叛教授,你如何拿到长期的核心实验数据,抢先发表学术报告,让你同门和导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导师想不开心脏病发而死亡的呢?” 景教授眼神一寸寸碾过明濑,后槽牙咬紧: “请不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妄下结论,这与您的身份不符,明濑队长,况且,在科研领域,‘优先权竞争’是一种普遍而残酷的现象,先拿出成果的团队获得所有的奖励和荣誉,而其它团队的努力则被完全掩盖。譬如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沃森和可立克的团队因领先一步发表成果而获得诺贝尔奖,而同时进行相关研究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贡献长期被低估。” 明濑点点头:“当然,问题就在这里,您导师一辈子都在研究如何利用精怪特征为人类谋福利,而您当时才二十几岁,作为主动离开研究所的博士生,在短短五年内就解决了困扰于导师终生的融合难题,并且在之后长年的继续研究中制造出“植骸”的概念,您的发表,从未予以导师和旧团队应有的署名和感谢——你,之所以离开中央圈来到这穷乡僻壤搭建实验楼,不就是因为名声原因,被逐出了核心圈吗?” 景教授翘翘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大象不会在意蚂蚁的撕咬,明队长,这一点我想我们应该有共鸣,毕竟……努力在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这马屁拍得相当到位,既抬举了自己,又笼络了别人,连明濑都为他的话语微微走了神,趁机机会,景教授再次抢回钥匙,抛物线丢给谢翊。 “地下车库负三层B6214号车位,我现在立马要和明队长商量暗堡的火灾处理,你别再耽误我们时间。” 谢翊往前一躬身,抓住了车钥匙,崭新而没有划痕的,市面上中级价位的车商LOGO,谢翊欠庇护所一屁股债,景教授此举,等同于是特赦了他,换做任何人都立马感恩戴德的卷铺盖滚。 谢翊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我还有件事情放不下。” 景教授不耐烦,一脸还不快滚的表情:“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翊深吸口气:“火灾到现在,都快大半个小时了……你们,就没一点说法吗?” 景教授听到他这么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火灾?不是、你怎么知道具体烧了多久?!” 谢翊硬着头皮扯谎:“来的路上听工作人员闲聊的。” 话音刚落,头顶有个成熟女声响起:“他撒谎。” 谢翊疑惑抬头看,墙角里有个摄像头恰好转过镜头,明明没有脸面,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了镜头里的情绪。 这声音与他进办公室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他第一时间没觉得是电子合成器,还在屋子里找了一下。 女声继续娓娓道来:“带他来的痘痘脸阿思没跟他说起火灾,反倒是他一直在套对方话。” 谢翊算明白了,敢情这是在报复阿思抡垃圾桶砸门呢! 景教授脸上肌肉一下垮了,冲谢翊硬声硬气:“你究竟做了什么?!” 从他态度,谢翊算明白了,景教授完全是信任这个电子女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谢翊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我苏醒之后,仗着人事主管老秦给予的权利还没收回,偷摸儿去暗堡撞撞热闹,谁知道遇到火灾,我先一步跑了。” 景教授越听脸色越难看。 谢翊:“我要是撒谎,我那个生而不养的遗传学上的血亲出门就车压死!” 景教授太阳穴青筋直跳:“谢翊!” 谢翊怒目回怼,气氛一时尴尬,谢翊适当打破: “要不要我让他们进来倒杯水?” 立即有两簇热浪冲击过来,明濑恍若未觉,气定神闲的说:“可惜当初我不允许在负三层安装监控,否则这事儿早就预警了。” 谢翊扣住关心的问题:“所以情况现在究竟怎样了?电梯要有多部预备的,那就应该不影响所有人营救吧?” 景教授不耐烦了:“你如果不想像给你做体检的工作人员,和于你闹翻了矛盾的参与者韦恩一样,接受重置记忆的技术手段,现在就离开,立刻,马上。” 谢翊恍然惊喜,心中又有些混沌:“那我欠基地的四个多亿也不用还了?” 景教授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滚!” 景凡安皓白腕上,那圈旧绳殷红的跳跃起来,如一星半点的火苗,烫得谢翊心脏微焦。 …… 谢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走廊里,所有等候已久的人,就跟闻到了鲜血味道的鬣狗,一下子围聚得水泄不通。 “老大和景教授在里面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喊你进去?” “是不是要开始私生子认祖归宗痛哭流涕的戏码了,喊我家老大做见证啊?” …… 谢翊本来一脑门子的官司,也被这沸腾的人声给冲淡了,他有些疑惑地说:“里面骂的那么大声,你们都没听见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说:“没有啊,把耳朵贴门上了也什么都没听到,难道是……” 话音刚落,众人耳边上同时响起成熟妩媚的女人声音:“编号999,景教授命令您即刻前往停车场,再耽误将安排来安保人员。” 立即有人重重翻白眼:“喂,奈奈,你不能仗着个人能力自己吃瓜,一丁点儿肉沫都不带留!” 还有人好心的跟着谢翊:“新来的,找不到停车场在哪里吧?我带你去。” 那被叫做奈奈的监控网络又出声:“景教授说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离开,谢谢配合。” 谢翊:…… 第44章 吃什么补什么 按照奈奈语音指引,谢翊来到第一层。 他这才知道,诺大地下庇护所,电梯并非只是一节上下运行,还有纵向穿梭,他所在的荒野,也只是庇护所其中一扇门。 十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层停车场,这里的一层,其实也是正常大型建筑的负一层,连没有粉刷的水泥墙都一模一样,光线有些暗淡,墙角的监控设备也是常见的旧款。 这里,同样不在奈奈的监控网络范围内。 外面的天气很冷。 停车场温度与室外没差几度。 谢翊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也受了冷清醒了几分。 庇护所那一场,办公室那一场,都如同幻梦一场。 现在他应该做的事就是打燃发动机,一踩油门离开这里。 然而他清楚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并非是梦,而是真正切切发生过的,并且还未发生完的,还未完待续的。 就算拿梦来形容,那也是噩梦、撞了鬼了,不得安生。 景凡安与明濑看得出来并非是合作的关系,他们各执一词,争锋相对,但是偏偏他们同处于一个办公室里,一个万里迢迢,一个排除万难,如此艰难的凑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吵一架。 那他们要共同明确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翊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他就是找事,靠右旋安非他命支撑的体力维持不久,更何况他还一身淤伤,要是聪明人,就应该离开远远离开,去过自己的平静日子: 但当谢翊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暗堡里那场摧枯拉朽的大火,那些砸碎了管道往下逃生的清洁工们, 他就知道自己再平静不了了—— 从始至终,景凡安对于抢救火灾,营救被困人员都是顾左右而言其它的。 他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结果,但他没说,这意味着这件事还在权衡之内。 有什么事,比无数个人的性命更值得权衡呢? 他想起第十八层楼里突破进来的抢救人员,他们倘若只是为了救人救火,那就不该去还没有着火的十八层…… 谢翊猛地想起巨大标本柱里漂浮的明濑的标本, 及微微冲他睁开眼,无意识的环顾周围。 ……他们的目的,是那个吗? 他想起明濑枯萎的右臂,又想起实验室里的植骸,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得出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在里面,但他无论如何不想相信,高高在上,公正圣明的精英队队长,会与景凡安的地下实验室联系到一起。 那都是践踏着精怪性命得来的研究成果啊! 谢翊打开后侧箱,身体放平,躺了上去,他有些难受,心率加速,他觉得这一切肯定都是药物的副作用,他不是真的对明濑失望透顶,也不是真的对世道无言以对。 前驾驶座位挡住后座,从监控画面上看,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庇护所衣服的身影,静躺着一动不动,似已睡去。 “嘎吱、嘎吱——” 零零碎碎的声响回荡在十八层的水雾中,那是从房顶上传来的,碎砺倒塌,和钢筋扭曲的交织声。 所有人都不提火灾现场的事,那谢翊就谁也不求,自己来看!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他没有直接传递到火灾现场的十六层和十七层,而是选择了较为安全的十八层。 结果现场情况超出谢翊意料,十八层看起来和往日里没多大区别,灯火通明的,要不是持续降温的喷水雾,还让人产生并非是在火灾现场的错觉。 就连空气里的焦糊味都若有若无。 防火措施做得如此之好? 那为什么十六层和十七层的火灾状况那样严重?! 不好说是不是暗堡设计之初就有失偏颇了。 谢翊循着路标指引,来到盥洗室的角落,他记得这正是韦恩突破的位置,应该是建筑物的死角。 他一抬头,竟吃惊地发现了厚厚一层新的钢板封印住了楼层,管道口被毫不犹豫地切割断裂,里面的排风扇等设备,也停止了运转;如此迅速的执行这一工程,应该是利用了精怪异能的作用。 他们这么做,直接切断了十七层与十八层的连接,导致十七层的火情无法蔓延到十八层。 这是常规的灭火策略,即:阻止火源与氧气的接触; 同时采用大量惰性材料,如泡沫或二氧化碳等惰性介质填充火灾区域。 双管齐下,断绝火灾延伸。 但这也存在一个问题,火灾现场的幸存者该怎么办? 谢翊看着光洁如新的板材,地面上零星的脚步印,没有一丁点火灾现场的烟灰,谢翊浑身的热血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逝去而消退: 如果不是为了执念,小尾巴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如果不是与韦恩闹起矛盾,也不会闹起火灾,更不会被小尾巴用枯树枝添柴火。 …… 那七八名清洁工作人员,虽然不是他直接导致,但也有间接原因。 谢翊在盥洗室站了一小会儿,这里没有水喷雾的降温,皮肤就渐渐感受到了空气的炙热,脚底板踩在地上也有些黏胶,谢翊离开时扶了扶下水管道,手掌拍在管道上,发出“嘭”的声轻响。 这点动静在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格外清晰。 谢翊擦了一把额头上水汗混合的液体,刚想走出去, “当!” 又一声清脆的响。 这次的响声却是从钢板上来传过来的! 谢翊抬头,那钢板闪烁着崭新银色光泽,显然是合金炼成,虽然厚度不高,但强度惊人,无法轻易摧毁。 要只是为了隔断空气,做好密封工作就好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防备什么呢。 谢翊心里越想越骇然,他立在原地片刻,耳朵在各种持续不断的摧枯拉朽声中,捕捉到了一丁点持续不断地敲击声。 更要命的是那敲击声非常有节奏感,如同单调的曲调,为这场充满死亡气息的气氛伴奏。 谢翊顿时情绪翻涌,惊喜中又掺杂着毛骨悚然,如同打翻了正在砰砰激射的烟花筒,心里近乎于千疮百孔。他环视一圈,找到一截拖把和一个铁桶,一提拉旧拖把布就散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 谢翊又到钢板下,倒扣铁桶踩上去,用棍子捅了捅。 “有人吗……?”他嗓音中带着嘶哑。 他距离铁板仅有十来厘米远,很快,头发发焦,脸部微微发烫,他心念动了一下要不要穿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紧跟着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摸不清楚落地脚的状况,没准直接冲进了火海里。 况且万一是听错了呢?类似于海风吹礁石发出类似的歌声,火灾现场说不准也有类似的自然状况。 谢翊又重重怼了一下钢板,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了闷而厚重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楼板整个震动了一下。 爆炸声似乎是从楼上某个方位传出来,听上去像是某种大型设备。 明明自己身处于安全地带,但还是忍不住大吼一声: “妈的!” 设备不要了,人不要了,景凡安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有人吗……?”忽然地,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晦涩的喑哑。 还有人活着! 他喜不自胜,大吼大叫:“你那边情况怎样?需要我来救你吗?” 或许对于营救人员来说,要在火场里找人再搬运,突破重重阻碍,但是一项很艰难的事,但谢翊有瞬移的异能,只要摸清楚状况就能变得很容易。 “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谢翊贴得距离钢板很近,才能听见对方恍恍惚惚地说。 “不是幻觉,你坚持住,我这就过来!”谢翊快速凝聚起周身的异能,但速度比往日慢上一倍不止,特殊药物予以了他气力,但没能够补充他灵力。 对方没说话,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没有听到,这让谢翊更加心急如焚。 谢翊并非是愚蠢的善良,他只是一个良心未泯的普通人罢了,他曾经写邮件,就是为了让明天的自己来救今天的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让现在的自己,去救明天的良心。 这也是他在停车场未能听到火场现况,而迟迟无法启动车辆的缘故。 就在传送阵启动了一半时,对方又幽幽的传过话来:“不必了,整个楼层都被上面做了加固处理,一旦攻破,立马就会有人前来探查情况……你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明明带着浓浓的哭腔。 谢翊心脏就跟被只无形的大手捏了一把: “那些人宁愿加固也不救你们?!” “救我们做什么?精怪本来就是消耗品,何况还是我们纵的火,罪加一等……”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可你们里面还有人类啊!” “人可没有第十八层的试验品重要,他们抢救完了之后,这边的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 谢翊力竭施展着阵法,切齿:“那也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方沉默了下:“谁愿意以身犯险?我们这些打工的,在上级人眼里,和精怪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谢翊闻言呼吸一窒: 韦父将他拿来凑数的时候,可没管他是人还是精怪。 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符号……要不是他童年时候与景教授有接触,还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吃什么补什么,”对方绝望地说,“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吃人啊……” 第45章 蛇尾 “别说丧气话,”汗水低落到谢翊眼睛里,刺得瞳孔发疼,“你再坚持一下,中央圈稽妖总局的队长来了,他们还没摸清楚情况,等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对方沉默了下:“你是新来的吧?” 身周一圈沉沦的白光线将将画好,谢翊这才知道灵力枯竭后再次使用,真是比蜗牛还慢,他满头大汗、“嗯?”了一声。 “……庇护所这些精怪生物实验研究,有一部分也作用于暨妖队精怪们的修复啊。”对方一边笑一边咳嗽。 “虽然我没去过第十八层,但我听说过,那里储存着有不少精怪的克隆样本,以便于受伤的时候修复……” 谢翊:???? 他豁然一扭头,目光触及到白墙,可他知道,透过白墙的不远处,有一通天彻地的试验柱里,正漂浮着与某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 原来……那叫克隆体,起着那么肮脏下作的作用。 记忆里一轮皎洁如玉的月亮开始动荡,一枚石子砸上去,月碎成了散影。 一切的行为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小尾巴一见到克隆体立马说它都知道了,为什么明濑在他提起火灾之后还那样淡定——他曾一度以为是他性格原因,原来背后另有隐情。 腌臜到脓血破裂出了黑污的隐情。 谢翊一颗心收紧,脚底的白光却绽放,耀眼如刀的刺入他双眸,剜得他眼肉生疼,下一秒,他落在了钢板点对点的楼上,翻滚的浓烟一下入侵他的五官,刺得他双眸流出泪水,喉咙呛咳不止,每一口呼吸,浓烟都如同铅水般灌入肺叶,磁通得五脏六腑都在一阵阵抽搐。 谢翊脚下踩到一截软绵,踉跄着蹲到地上,黑雾笼罩的眼前发花,一团更黑沉的肉团陡然跳脱到他眼眶中,那黑团大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大张的嘴巴吐出血红色的舌头,黑团上龟裂出一道道黄色的裂痕,脂肪和肌肉融入其中——这竟是被烧毁的人脸! 谢翊喉咙里迫出句: “我草!” 腿软的撑着手臂往后爬,手下却又抓住又滑又软,低头一看,是一截被烧焦的手。 脑子顿时就炸了,声嘶力竭的喊:“你在哪里?我来救你?” 那人同样听到了谢翊发出的声响,惊喜中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的?” 谢翊没时间做冗长的解释,确定方位后,朝着那方向走去,屋里的温度最低有五十多度,谢翊一动身就是身汗,有吓的有急的,火光燃烧在四面八方,火星子像无主的游魂到处飘荡,落到身上就是一个烫洞,谢翊一边拍着火,一边小心翼翼的走,还得注意脚下: 人在最慌张的时候总是依赖思维路径的,从十六层通过地下管道来到十七层后,他们走投无路之下,依赖思维惯性又一次来到十七层盥洗室。 谢翊不清楚他们离开之后,清洁工人们和救援队们发生了怎样的冲突,致使这里成为了清洁工人们最后的坟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有的蜷缩成团,如同回归母亲子宫;有的伸长焦黑手臂,好像往前多爬一点,希望就更大一点。 终于,在谢翊鼻孔几乎已经快被黑灰堵满,呼吸不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墙角的一个人,更精准地说,如果不是对方手里拿着柄黑铁的棍子,谢翊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一个人:铁棍已经被火烧弯了形状,与其说是他拿着铁棍,其实是皮肉黏在了棍子上,撕拉不下来了。 两人目光交接,那没有眼皮的眼睛再瞪大了一圈,殷红的血,顺着干涸的眼眶往下流,滋润了焦黑如炭的面皮,滚到脱落了唇了嘴上,露出一排牙齿,因了口水的滋润,牙齿还有些白,牙龈不断地往外冒血芽。 “我是快要死了吗?”男人说话,充满激动地,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天使吧……?” 近距离面对着面,谢翊更清晰听出他声音,是那位重启过十六楼电源的电工。高工都会进行火灾的紧急处理培训。 但,再深刻地训练,也抵不过恶意伤害! 谢翊想去扶一扶他,可自己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到哪里:男人皮肤焦黑如炭,仿佛轻轻一触碰就会剥离脱落,他每一口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喉咙里冒出呼噜噜的喘息声,谢翊知道,尽管他不说,可以定时痛极了,裸露的神经依然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强撑着气力,在冲自己笑! “我这就带你走,但是你要忍着痛。”谢翊沉声说。 电工双目明亮了一瞬,复又黯淡下去,说:“我的身体已经烧毁了……手、脚废了,皮肤也全部烧毁……我活着也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给家人制造负担!” “你不要这么说!”谢翊咬着牙,哽住声“一定还有你的家人,爱你的人,盼着你回家。” “是的、是的,”男人充满希望地提起一口气,“我本来我也已经死了,是你的存在唤醒了我,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机会……” 说着男人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忽的一咬牙,撕拉一下把整张黏在铁棍上的手撕了下来,一层红彤彤的皮黏在钢管上,他的手掌红黄的血和脂肪往下流。 任是谢翊再勇敢,也被这不可言说的画面吓得差点吐出来。 电工看着谢翊反应,黑色的脸上也显露出些许惭愧表情:“麻烦、麻烦您把我的订婚戒指取下,交给白雾街88号院2栋2户的冷邈星小姐,告诉她,很抱歉,不能和她结婚了……” 电工似乎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画面,软陷了无限惆怅:“我在庇护所工作存的买房款,银行卡在我衣柜的抽屉里,密码是她生日……” 谢翊强忍着浑身鸡皮疙瘩,抓住了电工一双湿漉漉的手,皱着眉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来救你,还得帮你跑腿?我又不欠你!” 谢翊周身迅速燃亮白圈,如此诡异的画面,也未能激起电工丝毫的讶异,他全身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拉直了,看着虚无缥缈的黑烟。 “你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一个对她好的人过日子,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尊重她,爱她,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丝痛苦的笑容凝聚在电工脸上,他已不成人形了的身体依靠在谢翊身上,那只残痕斑斑的手,轻轻一捋,跟熟透了的脱骨肉一样,合金戒指带着黑红的肉块,落在了谢翊的掌心上, 连带落上去的,还有一滴通红到滚烫的,泪水。 谢翊喉咙一痒,咔出一口黑红的痰来,像只被逼入了绝境的动物幼崽,发出绝望的呜鸣声。 白光出现又消失,再次出现在第十八层的谢翊,身上的气质全变了。 变得无比凌然、万念俱灰。 直至电工死亡为止,也没有任何人来施以援手,说过任何的只言片语,如果谢翊一如景凡安安排的那样默然离去,电工就会如同火灾现场漫天飞舞的黑屑一样,湮灭如尘埃。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善良、冲动、圣父,听风就是雨。 他只后悔自己善良得不够彻底,冲动得不够彻底,圣父得不够彻底——如果他能力够强的话,他就可以掀翻这座地下庇护所,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们,分让出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弥补底层者们的生存机会。 在被剥削这一点上,苍青街的精怪们,和街外底层普通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翊凝起目光,水汽蒸腾起薄雾,飘荡在标本柱四周,如丝缕缎带萦绕在柱中人静静漂浮在水里的人影若隐若现。 他不再犹豫,快走几步来到操作台前,液晶屏幕上布满水雾,他动手擦了擦,屏幕光感应亮起,跳脱出ID权限登录的界面,他记得小尾巴离开的时候说起过的,已将谢翊虹膜输入在机器数据库里面。 小尾巴的异能具有魅惑作用,在庇护所潜藏两年之久,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利用了高管做的这件事,那就超过了谢翊能了解的范畴,可就在这时,他感到视野变得清晰,水雾在消散,与此同时,楼梯间那边又传出电梯运转时特有的铁链响: 只有距离足够接近,才能听到这动静,看来又有人下沉过来了,不出意外,还是那批转移标本的工作人员。 正常来说,来执行此工作的都是获得最大信任的极少数人,人手有限,只能先将一些易搬动的、珍贵的先行进行转移。 谢翊扫描过虹膜,前方那个巨大的标本柱,顷刻间发出水流流泻的哗哗声。 那个姿态舒逸,头发飘荡地人形,也随着漩涡慢慢地往下沉。 “……我偏不让你们如愿。”谢翊眼眶发热的说。 他承认,小尾巴离开前说得要带走克隆人的话,就算不是主因,也给谢翊心里埋下了种子,但给这个种子催熟的,确实庇护所里的所有当权者对于人命的践踏! 他曾如此信任明濑,将他当成了黑暗中的灯塔,就算他深陷于黑暗,因了有那一束光,他就有坚持下去的力量。 但当他看见,明濑看着电脑上拦截的邮件,居然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时,谢翊心中的那盏灯塔,熄灭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一起扑上来撕扯他的心,原来啊,明濑也是魑魅魍魉中的一个,还是其集大成者。 一想到明濑万里迢迢的赶来疗伤,与庇护所的当权者利益交换、周旋角力,最后却扑了一场空。 谢翊就想酣畅淋漓的笑。 大笑。 但他现在来不及笑了,白光圈再次在他身周浮现,光线在玻璃壁上反射得更加强烈,克隆人没了营养液的浮载,一身湿漉而软绵的瘫软在玻璃壁上,头颅跟没有颈椎支撑一样勾坠在锁骨上方,眼皮半睁不睁的僵直着。 更要命的是,他的双腿处的布料遮挡也打开来,显露出腰腹之下的躯干, 竟是一截长达将近两米之长的蛇尾。 黑色的鳞片闪烁着熠熠光辉。 第46章 第一次同居 尽管之前也算是在泳池里见过,但时隔久远,猝不及防之下,谢翊还是惊了一惊,随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摆放在面前: 隔着玻璃罩,无法移动蛇尾的位置,这意味着他的传送光圈得再往远扩, 至少得有一倍。 安静得几乎只听见谢翊剧烈喘息的环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更迫切了。 谢翊咬紧牙关,唇齿间流露出血腥味, 汗出如浆,眼前黑雾重卷而来—— 连强镇剂的□□都维持不住消耗,一圈白光以他为界限,虚虚将克隆体也圈限了进来,在白光最强烈的时候,亮度堪比高功率的大灯,连那克隆体也微微有了动静,瞳孔微张,收缩如针,避开最亮处,陡然透过玻璃壁、精准地直视谢翊双眼。 谢翊对视上他的刹那间,有亿万的光点一下覆盖了视网膜,斑驳而凌乱的画面犹如破碎了的万花筒分崩离析,鬼鬼祟祟的絮语在他耳膜里刮划, 他听见一个等同于明濑的声线,但又冷漠得仿佛亿万年未曾融化过的太始雪: “你终于……回来了吗?” “我的……” 在第一个脚步踏进实验室地板的一瞬,铺天盖地地白光吞没了他们,两人的意识在瞬间融入了虚无。 ** 坐落于某废弃大厦的停车场,一辆窗户严实的黑车悄无声息的停驶出栏杆。 这是一处平平无奇的郊区小镇,路边设备现代化,行人也不是很多,是地处于在苍青街与其它市区接壤的交通枢纽地带。 十几分钟后,黑车缓缓地停靠在了路边上,监控设备显示驾驶员把主驾驶座往后仰,驾驶人蜷缩着身体熟睡过去。 大概过了五六个小时过后,日落西山,暮色降临,车辆才重新启动,按照导航匀速的往苍青街驶去。 谢翊庆幸由于爸爸是货车司机缘故,他从小耳濡目染开车技能,为帮助爸爸减少负担,一满十八月就花了半个月考驾照到手。 车是男人最好的伙伴,载情、运尸、跑路,都用得上。 药物副作用使他头晕恶心想吐,一路车都开得很慢,一有颠簸,后座靠着的人就往前后滚动,等红灯时借着后视镜看,要没看到人,不用想,肯定是卡到桌椅缝里了。 ……谢翊觉得他应该把这个克隆体往大河里抛,往悬崖里抛,可是他现在没时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他进入地下庇护所的第三天,与他和爸爸约定的回家时间不早不晚: 虽然谢翊是无神论者,但冥冥之中也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十公里的路程,谢翊开了半个小时,遥遥的,见黑暗褪去,一片连绵的低矮建筑群蛰伏在地平线上,千灯万户灯火如同坠落人间星辰,海市蜃楼一般梦幻绮丽。 苍青河静默缎色的流淌出老街。 白玉牌坊亘古不变的屹立在街口。 警车红白蓝光交替照亮了六柱五脊,稽妖分局的临时工们逐次检查着,还是那份吊儿郎当,能贪则贪的架势,谢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让他鼻尖有些发胀。 等候检查的队列长长排着,谢翊突然奇想,走到后座整理片刻。 轮到他时,临时工一见新车,吃愣了下:“哟,你小子,又在哪发的财?” 谢翊难得好脸色:“朋友的车,借来开开。” “常言道,老婆和车概不外借,你该不会成为了别人老婆,才借车给你吧?” 左右闻言哈哈大笑,谢翊看着刁钻他的那张面孔,现实与想象总是存在着落差,这也算是众生相的一种,临时工用警棍用力怼着窗玻璃,谢翊按下玻璃:“怎么?” 临时工把头往窗内伸:“上次我执勤也是你,载着一车瓜果也不说给检查检查,我今天要好好查查,你是不是又带有什么违禁品……哎哟卧槽!” 临时工眼睛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慌张得往后缩头,脑壳撞到窗框上,发出“怦”的声巨响,左右同事都被吸引过来了,还有人把手按在腰上枪托上,问他怎么了? 谢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要是执勤的十来名稽妖队一窝蜂上,只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带份,却不想那名临时工什么也没再说,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的推退左右,遥控按下抬杆来。 这下他队友们疑惑了,再问他,他却面部肌肉抖动着,追视车辆离去的目光……有几分恐惧。 谢翊从后视镜里收了目光,再往倒车镜里扫了一眼,后车窗斜切过一方橘色路灯,照亮在后座人身前,双手掌交叉着,手指微微开合犹如莲花,静静地放在腿上—— 刚才,谢翊从车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毛毯,披在克隆体腿上,又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拢合住他上身,谢翊的型号,穿在他等同明濑的题型上有些微的紧了,突出胸肌轮廓,看上去有几分感性。 安全带呈交叉型绑缚住他身体,头无力下垂到侧肩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压眼,斜凹进三角形轮廓阴影,给人不可捉摸的印象。 谢翊有片刻的无语,临时工匆匆一眼,错认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原主!一切问题都被狐假虎威迎刃而解。 车辆丝滑驶入苍青老街的一处地下停车场,挑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谢翊启动异能: 还是回到熟悉的地盘好,总不能把车辆随便选个荒郊野外的放下吧,这里好歹能保证车辆的安全,距离家的距离近,谢翊施展异能也能节省气力。 关上后车门,后座一下变得逼仄,他解开安全带,克隆体整个人猛地往前倾,谢翊不得不整个人贴到他身前,将对方紧紧搂住,冷冰冰的皮肤透过衣裳紧贴着谢翊身体,他的脸缠绕着克隆体的脖颈,克隆体的唇沾到了他的耳朵上,连胸膛被挤压凹陷。 谢翊呼吸急促了几分,一分钟后,两人双双出现在了谢家西屋。 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威力,以及一个人完全丧失气力之后的沉重,他被肉山一样的躯干贴伏的压在地板上,腿部还能感受到一大截带着鳞片的尾巴,陡然间,一股说不出的恐惧从他心底里蔓延开来。 谢翊推开□□,踉跄着爬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找灯,当暖煦的火光照亮了屋子,谢翊一回头,就看见瘫软在地上,以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摆布的躯体——哪怕形容是尸体也不为过。 类似于恐怖谷的惊悚感又一次过电一样流窜过谢翊大脑皮层,他死死盯着克隆体微微睁开的眼睛,目无焦点,如一滩死水一样一动不动,看了大半天,才注视到鼻孔的微微翕动,紧紧贴伏在地板上的后脊背,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是活的着,但又不算真正的活着,靠营养液维持生机的克隆体,与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谢翊脑子里不禁蹦出一句话: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就是好也好的不够纯粹,坏也坏的不够彻底!他不确定庇护所最后会不会追究到是他做了这件事,但那估计多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问题就是,烫手山芋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该怎么办? 房间一时间安静到人发怵,只见墙面上的钟表上,谢翊眺了一眼时间,正常这时候爸爸应该快跑车回家了,日子要正常过,他只能先行将克隆体处理好。 衣不蔽体,软塌塌躺在地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知道克隆体会不会感冒。 谢翊走进盥洗室,打开浴头,调整好了水温,这片刻他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比他离开之前更干净,家具备得也更多,甚至连浴缸都刷得干干净净。 ——爸爸终究还是嘴硬心软,还是趁他离家的这些时日,偷偷进屋来打扫过吗? 谢翊没时间做他想,他还得搀扶起瘫软到地上的人呢,一个成熟男人的重量可真不轻,加上腰下是蛇尾,连站立的方法都没有,沉沉得有两百来斤,一下压在他身上,谢翊差点没背过气去,咬着牙一步三挪的,路过桌子时,谢翊看见用小物件压着的纸条,上面字间距疏离的好像写着什么字。 谢翊一进了盥洗室,就再坚持不住了,把克隆体往浴缸里一扔,克隆体脑袋撞到浴缸璧,发出“怦”的声巨响,把谢翊吓了一大跳,他看着克隆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一丁点的痛觉,心里愧疚也不是,尴尬也不是。 紧跟着还有件更让谢翊感到臊脸的事,他得把克隆体身上的衣服都解开,连带拢住□□的那一层布: 谢翊一边剥,一边有些哭笑不得,换作是昨天的他,也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给男人解衣服,居然会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克隆人! 当掀开那层高科技面料的白布时,谢翊的眉眼挑了下,紧急避险似的往边上避开去,但脑海里还是留下了那一团的阴影,唔……尺寸是比他的要粗长一些,褶皱、色泽也更深黑,如同悬挂在身体外的卵石,收缩着,还是休息状态。 这要是某人标准尺寸大小一样的克隆体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那人也是同样的状态啊? 高悬于众人之上的神像,被人从神龛里搬到地上,任由亵渎……这种刺激让谢翊有些脸红心跳,原本对于搬运克隆体造成的肌肉疲劳,竟有些一扫而空的架势。 ……男人还真是被荷尔蒙操控的生物。 第47章 欠钱 谢翊把蓬蓬头扫入浴缸里,开始给克隆体基础清洁。在营养液里浸泡久了,身上层薄薄腻滑感。 谢翊用小半瓶沐浴露洗得克隆体满身泡泡,水冲刷泡泡积蓄池子里,形成泡泡池,遮住腰下尴尬,谢翊眼睛才正常了点。 他耐心又细致,还专门替克隆体挑了挑眼周口鼻,确保没有淤堵。 当他把手探入克隆体口腔时,摩挲过对方牙齿,对方像是有了条件性的反射,一下微闭合嘴,谢翊指尖被对方虎牙剐蹭了下,微痛,谢翊忙得抽出来。 好在没有咬破。 但被咬谁都会心情不好。 谢翊微皱眉看向对方,有条件反射,说明低级神经中枢依然活跃,那说明克隆体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呢? 比如说恢复,比如说醒来什么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击声,谢翊吓了大跳,猛地起身,失去掌托的克隆体顺着浴缸光滑内壁就往下滑,谢翊不得不拿出个小折叠凳卡在他腰后抵住,慌忙间蓬蓬头歪斜,水冲了他半身,谢翊一边哎哟出声,一边湿漉漉的往外窜: 这个时候,正常爸爸该回来了。 万一爸爸发现西屋有灯! 进来怎么办? 谢翊前脚踏入客厅,后脚就发现敲打声是从窗外传出来的,西屋一边临近街道,不排除有惹事捣蛋的小孩经过,他警惕地问:“谁啊?” “谢翊?是谢翊吗?”邻居大婶声音。 谢翊松了口气:“您有什么事啊?” “哎哟,您这孩子,我又没你电话,你快去学院路那块看看吧,你爸和人闹起来,人家非要抵你爸爸的车!” 谢翊吃惊:“……怎么会有这事?!” 大婶热心肠:“听人说,好像是你爸欠人钱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快去看看吧!” ‘欠钱?’ 结果前段时间爸爸在客厅里与人的交谈,那么明显的拙劣谎言…… 谢翊着急忙慌的往学院路赶。 借着路灯高照,远远看见一处巷口聚集了乌压压的人。 平日他最惧怕热闹,但这时候这反而方便了他。 谢翊刚把电动车架好,就听见有个中年妇女拔高在嗓子正骂人:“什么叫半年后连本带利?你到时候还不上双手一摊,黑纸白字又怎么样?” “听说你到处借钱,你到时候先还谁?你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我家那口子废物,一听说就后悔的觉都睡不着,反正我限你三天之内还钱,否则你那宝贝儿子也别上学了!” “……” 女人每一声叫声叫嚷,都伴随着爸爸低声下气的祈求。 谢翊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见了众矢之的薄瘦的男人。 年久生病加上过度劳累,谢堃泽看起来脊背弯曲。 “谢堃沢儿子来了!” 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左右立马让开通道。 就连正中央的爸爸也一同投过来目光。 但他目光紧跟着就心虚的往边上瞥去。 腮帮子咬牙,跟中年大妈说话的语气更低: “行行行,姐,我过一周把钱全部还给你成不?” 中年大妈也扫了眼谢翊,冷笑:“还有按日的利息!” 谢堃沢:“欠条上可写的是半年才连本带利,您这……” 中年大妈跳脚:“我放银行还有利息呢,别给脸不要脸!” “我们还!”谢翊走上前去,“就按你说的,按百分之五的年利率。” “走开!”爸爸恼得一把扯开谢翊,“你还?你还在读书拿什么还?” “爸,”谢翊咬牙,“您要吃药跑车半年也不是买不起,半年后我就出去读书了,到时候我还可以打工……” “大人的事你别管!”谢堃泽气急败坏,这时人群里有传出骚动, “又来一个谢堃泽欠钱的人来了!” 谢堃泽一扭头,扯起谢翊胳膊就往外挤。 中年大妈虚虚的挡了一下。 “算了,人家孩子在呢。”街坊邻居,有人劝她。 中年大妈气势一下变弱,撇嘴嘀咕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孩子才是核心,一旦有小辈出现,就会与生俱来的将利益过度给小辈。 …… 父子俩沉默的坐在车里。 谢翊手机又丢一次,三天没与爸爸联系,原本以为回来会是一顿好菜好饭,生活步入正轨,继续埋头苦读,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副局面。 半挂式货车停在红绿灯前,谢谢堃沢率先打破沉默,为岌岌可危的父亲威严挽尊: “我去你们学校等你,怎么不见你放学?” ……嗯? 谢翊:“学校前门后门的,教师宿舍那边还有门,你在哪个门?” 谢堃沢:“正常不都是正门?” “我走的后门,”谢翊面不改色心不跳。 爸爸的眼神却有些疑惑,还想再问,谢翊岔开: “你为何跟人提还款的时限是半年后?是不是担心半年后凤凰精血到时限了,买不到新药,你身体扛不住……” 爸爸像被戳中了下,脸色灰败:“供你吃供你穿,没让你风吹日晒,好好上学就是了!别拿着我的钱,人和心都不在学校里。” 谢翊眉心跳了跳,慌忙说: “爸,你回家整理下欠人多少钱,不行我去胡窈窕那里打暑假工,没准儿她打折再卖我颗……” “你好意思还提那个狐狸精?!”爸爸情绪变得激动: “那药再市面上轻易买不到,胡窈窕就是给你一个钩子,要买只能再找她,翻几倍都不知道,为一个药,把全家都搭给她了!” 谢翊愣了愣:“她可能也是好心……” 爸爸唾弃:“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给你希望永远的吊着你!” 谢翊沉默,他想起自己还欠庇护所两个亿……简直了,说出来都害怕被爸爸当场掐死。 爸爸有种以为沉默是自己带出来的尴尬,长叹口气,更加垂头丧气:“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人都是怕死的,谢翊有些心酸:“爸,别这么说。” “都是我拖累了你啊,”谢堃沢说: “你呀,打小就聪明,三四岁就认识字了,实验室里的人都不信,有研究员考你,让写人,你就能写个人,再让写个火,你直接在人上左右加两点——那时你才三四岁呀!就算是正常的大人,让写第二个字,也是在边上写新的,你脑子就那么灵,转的那么快!怎么能像我一样,永远焊丝在这个地方呢?!” 谢翊还想说话,谢堃沢大气凛然: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托举出来,什么打工之类的话,不要再提了,我惹的事,我会想办法。” 二人在家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忽然听见上空响起枪声。 谢翊与爸爸对视一眼,分明是从家的位置传来! 谢翊猛地家里西屋藏的那个克隆体,虽然如同植物人一样无法动弹,但它被藏在如此之深,又被暗堡保护多年,或许会有什么用处——但这一点也说不通,倘若真是关系到明濑的重要物事,为什么工作人员不第一件事就是搬走它呢? 这点疑惑覆盖在谢翊心上,两人赶到家门口,见边上巷道上空,飘飘荡荡下一个孔明灯。 所有路人都在仰脖子。 “又不是过节放什么孔明灯,看清楚了,那是精怪青苗神!” 稽妖队员吹吹枪口余温,身周一圈空地,路人围而不敢上前,议论着: “青苗神?苍青街也没听说过啊。” “有没可能是隔壁城市白雾街来的啊?” “来这做咩呀?” 说话间路灯斜下来,那几人影子歪七扭八,不是多出一截尾影,就是躯干一部分呈出异形。 风一过,影子晃荡,异影消失,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巨大孔明灯逶迤到地上,灯罩上用潦草油墨画有巨大的眼睛形状,灯芯未燃,整个看起来是油布做成的,就算是又不知情的人类路过,也不会觉察出有异常。 青苗神身侧,洞开一处黑洞,是被枪击中后撕扯开罩面形成的,看上去破破糟糟。 也是那一枪,破了青苗神的身,让它妖力锐减。 稽妖队员排人而出,首当其冲的立在青苗神面前。 强大的威压,吓得青苗神退身,身下木桩子哚的声响。 “长官饶命啊,俺就是来一送信的!” 稽妖队员黑洞洞的枪管瞄准青苗神眉心妇人眉心:“送信?这慌也扯?” 众人纷纷认可,虽然老街用的是局域网,但是物流快递又没断,何至于施展灵力从天上飘。 况且……能离开老街从旷野而来,显然已经不是普通精怪范畴。 手指已在扳机上不得不发,青苗神浑身瑟缩成团,骨节噼啪的,罩布也逐渐拢成普通灯笼大小,颤颤巍巍: “给俺托信的人说,这家主人怪,快递都直接退回,电话就挂,惹急了还骂人,没办法只能托人传口信。” 一旁的爸爸身体骤然紧绷。 谢翊看了他一眼。 “传的啥?”稽妖队员好奇心压倒职责,反正这块本身就是他们想怎么管怎么管。 “这……”青苗神面露犹豫,左右黑压压一群人,这都当众说出来,简直是暴露隐私。 所有人立马竖起耳朵,连带谢翊都被后面的人鼓推着往前走,稽妖队员把枪往上扬了扬:不说出来老子数完三秒就毙了你,信不信?” 左右顿时传来大口深呼吸。 稽妖队员倒数:“三——” “景教授问他是不是缺钱才会招惹那些麻烦,还问他未来升学计划怎么安排的要不要进他实验室!”青苗神噼里啪啦倒豆子倒完了还不够,还豁然扬起手臂往谢翊脸上一指。 仿佛被一道无形闪电劈中,谢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差点反手指自己鼻尖: ‘谁?我吗?’ 一旁爸爸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数道目光齐刷刷转移到谢翊身上,谢翊骤然深刻感受到什么叫作目光的温度,其中还包括稽妖队员的枪:“你是他接应的同伙?” 谢翊大叫冤枉:“队长,我要是同伙凑这么近?!” 人群里有人尖叫一声,稽妖队员循着他目光一回头,顿时大惊失色:原本逶迤在地的青苗神身形越变越小,团缩在地,围聚的人群斜下数道黑影,其中有一个笼罩在青苗神身上的黑影居然平地卷了起来,有如实质一般,包裹住小小的青苗神往后退。 稽妖队员紧跟着抬枪击中,没成想子弹打在黑影上就如同陷入沼泽,没了影踪,失去杀伤力。 原本只要循着影子就能找到青苗神的同伙。 但这一记□□激了人群,纷纷后退跑开,前后是巷道,没地散开,一时拥挤堵塞,那道诡异影子也趁机将团小小的青苗神一收,没入纷乱人影中。 “妈的,居然还玩栽赃嫁祸,调虎离山!”稽妖队员气急败坏冲进暗巷里。 徒留下一分钟前还被众矢之的谢翊,与另一名稽妖队员大眼瞪小眼。 “抱歉,冤枉你了,”暨妖队员说, “你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老实孩子,从来都不犯事不惹事的。” 第48章 投喂 冷冷清清的谢家,壁炉没有点燃炭火,关紧了门窗的客厅,犹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爸爸与谢翊面对面坐在桌两侧,爸爸脸色难得意外严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翊眉心动了动:“不是……爸,你该不会把那偷渡客的话当真了吧?” 爸爸脸色在灯影下,不自然的晃动了下,一股说不出的沉默在彼此之间弥漫开来,爸爸眼窝越深,谢翊也不住的把眼神往西屋闪躲。 不免心底多出一份担忧: ……不知道那个克隆人一个人待着不会惹事吧? “孩子,”爸爸出声喊他,“我们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谢翊看着爸爸眼中的隐忍,一肚子的谎言咽了下去:“爸……” 谢堃沢拿起玻璃杯,放到唇边才发现没水,叹了口气:“我等你放学等了半天没见你,问了胡莉莉,说近来压根没见你去学校!” 谢翊立马就有些慌,想说话却被爸爸眼神压下去:“我最近就发现你有事瞒着我,但看在没影响成绩的情况下,我没打算非揪着你问……但你也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 话到这坎上,谢翊把头埋下去:“爸,我真的是您捡来的吗?” 谢堃沢张嘴却哑声。 谢翊说:“精怪不同于人类,性别不是外在表现,甚至孕育的方式也不同……” “闭嘴!”谢堃沢有些躁动,他脸色有些发红,发窘,举动上却有些激动,“把你养大了,本事大了,都能找到姓景的了,现在来迫问我十几二十年的旧事,是吗?!” 谢翊僵着舌头,哑口无言。 他就知道……景凡安是钉在爸心里的一颗钉子,所以这么些年他从来不敢说,不敢提!偏偏命运无形的手把他推进了庇护所了。 等等…… 景凡安偏偏把庇护所建在苍青街外,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我与他的关系早就断了,就算有亏欠的,从我们离开地下实验室,补偿了这一屋一车,就够了!”爸爸盯着谢翊眼睛说,“做人有要骨气点,你是我的孩子,也只喊了我爸,那就简简单单的,不要去招惹姓景的一家,你记住我的话,他不是个好人。” 谢翊深以为然,好人做不出开庇护所做实验的事。 谢翊说:“爸,不是我招惹,而是他……” 谢堃沢点点头:“我知道,他就这作风,知道我不回话,也不想留下书面的证据,从来都是派人来传话。” 谢翊僵着舌头:“啊?”了一声。 搞半天自己还在这儿左遮右掩什么呢…… “之前姓景的还派人来问我,要不要托人找关系免试让你直升中央圈大学,找最好的导师,直接升研保博。” 谢翊一听,立马热血沸腾:“还有这好事?!” 谢堃沢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来传话的人打出去了。” 谢翊:…… 谢堃沢认真严肃,盛气凌人:“做人!得有骨气!” 明濑站在镜头之外,看景教授向上级作报告,归纳火灾原因、具体损失,伤亡人数、后期抢救等。 “据调查,这起火灾的起因主要是由于不明生物的攻击,负三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墙面损伤,虽然大部分都是火灾烧毁造成,但我们还是搜查到了一些从外延伸进来的根茎。” “加上负三层年久失修,都是两三年开门整理一次,网络信号等中断,通风通水设备也不与庇护所相连,等发现火灾后幸得及时抢救了一部分设备。可惜……人!” 网络视频对面的上层脸色发白:“那些人有些也是精怪,怎么会死得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景教授往边上看了眼,上层立马发觉:“你在和谁递眼神?” “暗堡的主家,明濑先生,”景教授礼貌又客套,“他经过调查发现入侵者可能存在魅惑能力……” 但凡联想到精怪,那就超纲了,精怪攻击的能力千奇百怪,非高官一人能说清楚,而身为精英小队队长的明濑是这方面的专家。 此事最终的商议结果是待追查不公开状态。 但按照景凡安对上层尿性的了解,这意味着就此结束。 息屏后,景凡安转动旋转办公椅面朝明濑:“明先生,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之后暗堡的设备等就尽数归我所有了,暗堡从此的一切资料都在这个世界上了然无痕。” 明濑看着他的眼底:“事情是办得不错,可你的狠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您是指那些人?”景凡安面色沉沉,“那些纯属意外……” “意外的所有死者都是庇护所另一批势力的核心?” 庇护所是各方势力的捐赠,向来都存在各方势力的拉扯。 而此事一出,另一个大捐献者元气大伤,加上暗堡的所有皆也已签订到景凡安手下,原本是公有的庇护所,几乎算是完全转化为景凡安私有。 他就是凭借着这样的手段,才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实验员,不到二十年摇身一变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业大佬。 景凡安:“您知道,我对上级还有隐瞒,十八层还没来得及烧,而我们去过那里的同事汇报,似乎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明濑不动声色的将压力借住:“我知道丢失的是什么……” 景凡安想追问,明濑却已起身:“灾后重建工作还繁琐,这些小事就不劳烦景教授挂心了。” “小事?”景凡安往明濑身上埋下颗钉子,“没记错的话,您是最先存在精怪克隆体的,在您的生涯中算是好几百年,占据了很大的重要性……您真打算,这之后不再继任队长职位了?” 回答景凡安的是明濑一袭背影,如巨大羽翅掠过室内,沉默,而萧索。 待办公室内的光线重又明亮,助手奈奈的声音响起: “景教授,审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环氧树脂涂层的四壁苍白而明晃,曾几何时,老秦谨遵着实验室规矩,保持着绝对的干净洁白,连委派清洁工任务时也考勤苛刻。 但现在老秦却希望这墙面上能有任何东西都好,哪怕是污垢,或者是涂鸦。 绝对的白让他仿佛得了雪盲症,眼球鼓涨而发痛。 空空荡荡的对面,隐藏的喇叭传出电流声:“从10层走廊监控显示,你的下属焦尾离开后未再出现过,你可以提供有关它的线索吗?” 哪怕是透过电流声,老秦也听得出说话人是谁,然而对方说的话却让他感觉很懵懂:“焦尾?小尾巴吗?那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精怪。” “小孩子精怪可不会在倒数三层暗堡出留下竹子根茎,”对方叹口气,娓娓道来,“老秦,多年同事了,要不是有证据,我们何苦来浪费时间?” “万、万一只是地底年久失修,钻进来的植物呢……” “普通竹子先说不说能不能钻那么深,也不可能存在活性,况且,你既然说它是小孩子,为何危险且隐蔽的暗堡清洁工工作,会有它名字?” “有它名字?”老秦恍惚了一下,“不是,我什么时候把它写上去了?” 对方消失了两秒才继续:“你忘记了?” 老秦用手指压着眼廓:“……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那你还记得委派它出门执行任务吗?” 老秦点点头:“它一个小孩子成年不见光,我想的是它能出去晒晒太阳……” “那你知道它借着庇护所名义压迫各路利益输送者,通过诱惑的形式上人身,根本不像个小孩子吗?” 老秦脸皮明显抖了一下:“我记起来了……是有听人说过,可一提起来,我却没放在心上,我怎么会没放在心上——?” “远来海外的浮岛上的精怪,看似是小孩,究竟身份,年龄,无从知晓啊,”喇叭那边的同事长叹了口气, “你啊,八成是被它魅惑到了,给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难怪近来有诸多同事偷偷议论老秦偶尔迷迷糊糊的。 还以为他只是年龄大了面临更年期! 老秦紧贴着桌椅的后背一下僵硬,就像是被说破了诅咒,往昔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纷涌而至,形成完整的线索,他不禁想起无数小尾巴可怜巴巴委屈的诉求,在自己心软时变本加厉,或在自己觉察时施以诱惑…… 整个庇护所的人事,竟偶然的掌控在一个及膝高的小精怪手里! 只不过焦尾出手的次数极少,可,它毕竟出手过,除了这次的暗堡清洁工事件,焦尾还在哪些方面费过心思,把漏洞钻成了筛子…… 监禁室依旧是恒温恒湿的,老秦却湿了一后背冷汗,他在庇护所工作三十几年,从暗堡开始,了解整个庇护所离开时的抹除记忆异能,却没想到自己却早就被人针对性的篡改了记忆,远比庇护所网络全国专家的手段更加高深。 焦尾,究竟是何方神圣? 浮岛……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 待爸爸入睡后,谢翊偷偷翻窗溜到西屋。 他不敢开灯,只能摸索在黑暗中去拉窗帘,街外的余光淌到床上,照亮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还维持着谢翊离开时,给他摆放的动作,一身湿漉已风干,蛇尾软绵的长垂在地面上。 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时间,瞳孔习惯了黑暗,他把脸离得对方的脸很近,勉强能看清克隆体的脸,高挺的鼻梁,及微翘的唇珠,都反射出一线白光,如工笔画的白毫勾勒高光,精致而优雅,眼皮静静地闭合着—— 还好会自己睡觉。 ——连睡觉这种小事谢翊都得高兴一下,可想而知他对对方的要求已经极少了。 侧身坐在床畔上,右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他上半身抬起来。手臂肌肤触碰到枕头,是微微濡湿的,谢翊想起离开时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他吹头发,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克隆体不会感冒吧……? 都长时间浸泡在营养液中了—— 应该不会感冒吧? 谢翊正想着,床上的男人喉结滑动两下,薄唇微张,肚子里发出声鸣响。 “啊,忘了,你居然也会饿啊,”谢翊半是惊讶的自言自语,“我真是闲的发癫了,请个祖宗回来,自己当孙子。” 第49章 深度意识 病重宜饮食清淡。 谢翊偷摸去厨房拿了碗温粥,又摸了只小台灯,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夜灯和煦,照亮克隆体的容貌,阴影将他五官衬托得明暗交替,更加俊秀,犹如一尊神祇,自带柔光,富有吸引力,谢翊忍不住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他撇过脸,手穿过他脖颈,将他抱起。 比想象中要轻,可能是长时间浸泡营养液中,反而营养不良。 谢翊将他头枕在肩窝里,他的发端擦碰到谢翊的耳朵,谢翊只觉一股热浪往脸颊上涌。 “你要好好吃饭哦,要饿死了,我可没钱送你去医院。” 不锈钢勺羹强行撬开嘴唇,磕碰到编贝般的牙齿,继而再无法深处。 液状汤粥从对方嘴角溢出。 谢翊有些无奈。 他总不能再搞些营养液来吧?! “你是人吗?是人就能吃,不会吃死的!” 谢翊再取新粥,一动身,克隆体就从肩膀上滑落下去,谢翊左支右拙,忙得接住,才避免他头磕碰到床沿。 但,勺子里的粥却撒了一地。 谢翊叹口气,想冲他生气,但看着他垂着头软软散散的样子,心中又有些怜悯。 黑发覆盖了脸,露出的侧脖颈,肌肤如雪莹白。 尾尖无意识地晃动着,鳞片如生了锈的铁片散光。 他该拿这尊废物尤物怎么办? 正犹豫间,他忽然听见主屋那边爸爸在喊他,大概又是到了催促他睡觉的时间,这一声如同惊雷,一下将谢翊从不可名状的胶凝氛围中拔出来。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要爸爸迟迟不见他赶到西屋,他可没法解释。 “总不能让你饿死。” 谢翊欺身上前,使勺子撬开齿关强行灌了进去。 这一次他发了狠,下的勺子比之前深,几乎快捅到嗓子眼,谢翊盯着对方喉结耸动,顿时惊喜,再把勺子抽出来——表面一半的粥已经没了。 哈。 谢翊又高兴又激动,能吃就能活。 谢翊与他紧紧贴坐在一起,感受着他心脏的平静跳动,他抬一次头,喂一勺,再送一次手,头又垂下去。 没有灵魂的躯体,身体也被无形的枷锁封住。 大概过了五六口,克隆人就完全不吞咽了,勺子多少进去的,再带多少出来。谢翊也不勉强,大概是胃部萎缩的缘故,时间长了撑一撑就好了。 谢翊扶着他给他顺了顺背,擦过嘴,漱口液不能忘记。只不过谢翊怕他呛到,还得用牙刷小心的刮两下。 如此小心翼翼,倒和照顾婴儿没什么两样了,不,婴儿还会有反应呢,克隆人一动不动的,实在让人气馁。 “克隆人的、克隆人的,喊着可真不好听。” “我私下叫你阿濑好不好?” 谢翊口随心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眼前浮现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面有着桀骜孤冷的神色,以及能让七月流火迅速冰封的冷漠眼神。 谢翊想得入神,没留意手指连牙刷带了进去,锋利的小虎牙擦过他手指,一碰就是道口子。 谢翊疼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怒目而瞪:“你做什么啊?” 阿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开合的嘴,两双眼睛微阖着,如同两只没有任何光泽的浑浊玻璃珠,没有一丝神采。 谢翊皱得拧眉,用没受伤的手把阿濑按倒床上。他视线在房间里飞快转了圈,发现纸巾正好放在阿濑枕头边上,要想去取,得附身越过阿濑的胸膛。 当谢翊这么做得时候,受伤的手就得撑在阿濑枕头边上,又受伤滴血,所以他将手折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角度,刚刚好好手指放在了阿濑的脸附近,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什么温热濡湿再次包裹上了伤指。 谢翊吃惊低头,看见阿濑居然咬住了他手指,睁着湿漉漉的眼珠子,看上来。 不是很用力的狠咬,而是像小动物哺乳一样,自然地吸吮着,阿濑的身体因上仰而往上抬起,弯曲的背部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弓弦。 谢翊“草”了一声,将手指抽出来,猛地后退两步。 “……怪物!”谢翊倒吸口冷气,同时吸入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 神使鬼差的,他朝蛇尾看去,本就微微抽动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加大了幅度,鳞片微微炸开,显得很是激动。 这是什么……跳射反应? 谢翊握着伤指,转过身,夺门而逃。 在老街之外的庇护所,关于旧堡火灾的案情还在继续深入。 “老秦能叙述的只是表层记忆,要挖掘出焦尾这些年对他的操控,得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才行。” 上面对于这起火灾事件格外重视,规格已上升到一级戒备,明端安作为稽查部部长,通过实时通讯向在场中人下达命令。 明濑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倒是景凡安皱眉不满:“所以明部长的意思是,要让外部的刑侦势力进入?” “没错,当然,不仅是包庇者秦庸,还有庇护所渎职的,往后都得一一追责查办。” 景凡安皮笑肉不笑的:“明部长,我想您也知道,庇护所明面上是我在管理,背后牵扯到关于基因突破的大计划呢……比起大计划,损失这么点算什么呢?” 视频那头,向来老好人的明部长表情难得凝固:“这点损失?景教授好大的口气。” “抱歉,这些事并非是我做主的。”景凡安还想执意,“庇护所的经济拨款也不是来自于你们——” “那边我会去说,”明部长语气难得严厉,“出了事我兜着!” 景凡安也被明部长语气触动,顺着屏幕中的视线回头,正正好好落在明濑身上。 明濑明濑双手抱肘,目光望穿审讯室的单面玻璃,空远寥落。与紧张局促的交锋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啊……景凡安有些头疼。 一边是撒手不管,一边是步步紧逼,景凡安感觉自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们庇护所跑不掉,老秦也跑不掉,既然明部长意向如此强烈,我作为一个小负责人也不好说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万一通过搜魂等异能手段,暴露出庇护所的实验数据,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景凡安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面:“稽查部也得负起所有责任!” “十二年前,你就是动用这些手段窃取了你导师的实验数据,才抢过这些项目的吧。”冷不丁的,明濑来一句,景凡安瞬间坐直身体。 他拧着头,僵硬的瞪向明濑,表情阴测:我在给你擦屁股呢,你居然背后阴我? 景凡安冲明濑面笑皮不笑的:“B组真是如蟑螂一样,调查消息无孔不入啊。” 明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明部长的眼神在二人脸上转来转去,监控视频是实时直播的,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查阅,有的话说的,有的话说不得,但若非情况紧急,明部长真想私下给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电话: 旧堡是你的地盘,拥有残存的精神体,你要阻止,完全可以, 那为何,要纵容火灾,摧毁本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调查流程还在继续,几分钟后,稽妖组B组精英成员阿爱小姑娘,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没有鱼尾形态加持的她,看上去比普通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更柔弱一些,挪动板凳时得用双手,小腿左右往后挪移,表情并不是很轻松, 已经被审讯了两天两夜深情疲乏的老秦,看着眼前一幕也一时错愕: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派个小姑娘来……是来锻炼实习生吗?!” 笔录已经备好,众人严阵以待,单向玻璃内的监控室里,明濑忽然往后退一步,全不在意地说: “我出去透透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听错了。 这还是往日里事必亲躬、明察秋毫的队长吗。 连带视频里的明部长都目光复杂了些:“这小姑娘可是你队里的人,你不关心?” “对她来说,没问题的。” 说完门开门关,一袭长身玉立的人影已经走了出去。监控室里顿时空荡不少。众人错愕了两秒,景凡安跟明部长吐槽:“你这弟弟,是不是不想干了,要辞职啊?” 视频里的明部长用手握拳,抵住嘴轻咳嗽了两声:“收收神,阿爱要开始了。” 众人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另一头,审讯室里,阿爱已经动用异能,绯红色犹如流光的灵力从她眼瞳里流淌出,融入老秦的眼眸中。审讯室中光线黯淡,这道犹如桥一样的流光,显得是那样的诡异和突兀,好在庇护所中众人是见多了精怪的,要放外面估计得吓得人奔走。 老秦手反缚在束缚带里,手指因为痛苦往内弯曲,皮肤勒得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浑浊气,没有窗户,仅靠排风扇,无法快速换气,闻起来有些腥臊味,老秦的瞳孔被粉色的灵力浸泡,眼仁上翻,黄豆粒的豆大汗珠顺颊而流…… “焦尾?” “它叫焦尾是吗?” “当然不是走的正规招聘途径进入庇护所的……不是试验品,招募工作的也不可能雇佣那么小的啊。” 老秦被封禁的记忆,如同揭开盖子的流水有条不紊地往外淌记忆。 “它说它是走丢了,对,走丢了,还是精怪,却没死……我当时还是很警惕的,它说它太饿了,祈求我,我都没理它,只想快点通知稽妖队,可当我一转身的时候,就感觉有根冷冰冰的东西贴上了后脖颈,人就有些迷糊了。” “然后我面部识别通过,它跟着我走进电梯,对,经过面别识别锁的时候,灯光突然亮起来,查出来它是什么……通缉犯!” “一个小孩子能犯什么错,会是通缉犯?!当警报一响时,我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发现了不对劲,可当我一回头的时候,两股诡异的绿眼睛贴上了我的瞳孔!” “我被它控制了神识……这么多年,没它的时候我是清醒的,甚至忘记了有它的存在,可当它在的时候,我甚至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候清醒的时候,看见庇护所里有个小孩,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老秦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啊,通缉令为何后来不提醒了?因为是利用我人事主管的身份吗……?”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被它操控前,我最后一次看见通缉令,上面明晃晃写的是十年前……” “焦尾明明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怎么会是有十年前的通缉令?” “它究竟是几岁……?” “它到底要做什么?!” 第50章 王不见王 庇护所地下十七层和十八层,原本就是封禁。 经历过火灾这样严重的摧毁,连电梯井都停止运行。 楼梯间内,信号指示灯泛出冷绿光,照出两道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错落有致的行走,衣袂声连片响起,呼吸声不疾不徐,脚步落下的动静格外大,在空荡的黑暗中回响,如同在敲打沉睡千年的幽灵。 一声踢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碎掉,前面的男人动作稍滞,后面的紧跟停下。 “老大,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喜差点撞上他后背,摸黑中有些焦躁。 “我来确认个东西。”明濑说。 阿喜不解:“你若要确认放在最下面的东西,动用灵气也就能感应到了,何必亲自请来一趟……?” “案发现场,亲自前往,往往会有新的发现。” 话音刚落,卡擦声响,脚边的枯树枝堆得及膝高,踩上去松松塌塌,逶迤往台阶下,稍不留神就容易踩滑。 阿喜语气沉重:“那些野外的精怪……在这里蛰伏了多久啊?!庇护所都是死人吗?”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濑步伐快捷,如履平底。 “要我是它,我也想办法藏这。” “它?谁?焦尾?!”阿喜恍惚了下,心里有事不是滋味。 “老大,我不明白,要真放开手抓,不见得就抓不住那个小竹子精,可您为何,一再纵容呢?” 阿喜的声音散落在噼啪作响的根茎间,没有回应,阿喜知道队长不是没听到,对方只是不想回答。 思及这一层,有些无奈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 “您知不知道,上面已经有想法了。”因为畏惧而小声,但阿喜清楚对方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一定听到了。 正说着,阿喜突然感觉楼梯边缘、墙壁都曲线扭曲,有点如坠梦中的错位感,他恍惚了一下,指尖触碰下一片渣滓。 “已经十七层了,这里烧的最厉害,”明濑说,“墙面虽然早先有过特殊处理了,但你不要太触碰。” 阿喜忙得把手收回去,余光瞥见明濑不知往哪一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兀的发出一小方的红光,有电子光亮扫过,机械声响起:“识别失败,请速速远离!将在五秒后报警……” “五——” 阿喜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红光旋转着照亮明濑的脸,透出阴冷的森寒,目光定定地,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触动。 “四——” 阿喜往后退步,冥冥中他有种感觉,网络通讯端口的机器人奈奈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对明濑如此提防!以后的日子只怕是更不好过,原本B组的到来已经剥夺了A组不少权利,上层显然是有意在针对。 “三——” “老大,要不我们先走吧。” “二——” 屏幕红光照亮明濑的脸,突显出他轮廓更加俊美,他手指压在唇上。 “一——” 虎牙咬破,以食指为画,往墙面上一拍。 红光瞬间转为绿光。 想象中的警报声没有响起, 冷酷无情的机械语调一转,变得温柔而舒服。 “主人,欢迎您的归来~” 阿喜遽然瞪大眼睛,冷汗渗透到他眼皮上,汗绵绵痒酥酥的,他该庆幸自己还是没提前队长逃走,否则就看不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变化。 烧黑朽败的墙壁,以金光为点,呈螺旋状外放出无数复杂纹路,每一条纹路犹如拥有生命,延伸、纠缠,逐渐黑暗中形成了巨大的符咒,流转金色光芒,如篆体,又似甲骨。 阿喜失声:“这是什么?” 明濑表情淡漠:“进入人类社会太久,连灵力催生出的符咒都忘记了吗?” 门口后,充斥着消毒药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阿喜恍惚了一下,平日里用枪久了,有关精怪的只是记忆的不多,还好这一时间他想起来了: 符咒乃天地显化,自然与灵力的具象化产物,独属于精怪本生所有,过去,也曾有人类宗教的研修者借此来拥有力量。 所以,本为精怪所御,明濑身为精怪中的佼佼者,随心所欲的用,似乎没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不应该是其它精怪吗? 因为在人类地盘生活久了而忘本。 明濑走入一片狼藉中。 十八层实验室虽然荒废已久,但基础设施运行完好,灯火通明照亮满地碎玻璃渣,恻恻冷光闪烁,翻桌倒椅,积尘上满是新的拖痕,和大量的新脚印。 意外地没用火灾。 “这俩楼层还真有特殊防护啊……” 阿喜仰头看看烧得透黄的楼顶板,作为队长的秘密基地,他想过防火措施做得好,但能做得这样的好,是超越了阿喜想象的。 等等。 那十七层和楼道却堆砌大量的枯根茎,不就显得更匪夷所思了吗? 阿细的疑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正想着从哪开口问呢,却突然发现前面的明濑伫立不了。 不是吧。 “您又明察秋毫发现了什么?” 阿喜快步绕前,发现明濑低着头,正在看一小块屏幕, 绿色为底的屏幕,出现两枚小小的竹叶,跟电脑静态屏幕一样,竹叶碰到边框,又撞回去,又碰,又撞…… 谁会对一个静态屏幕有兴趣呢?实验室里的设备总归是由电脑操控,每年也会派一批人来进行修缮。 偏偏来的是明濑,偏偏出现的是竹叶。 明濑徐徐地将手放上屏幕,而那日常可见的、光洁普通的屏幕,却让阿喜的心漏跳了一拍。 “您要不要先测试下……?” 话出口已经晚了。 指端触碰到屏幕的一刹,玻璃有如水光一样地晃动起来,一簇残影倏得浮现而出,吓得阿喜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向明濑,对方稳稳而立,就是脸色煞白两分。 虚拟投影? 明濑抬手阻拦他的靠近,肌肉微微隆起的臂弯里仿佛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等等。” 明濑语气显得波动,微皱起眉。 正在这时,悬空的投影晃动了下,中心一点碧波荡漾,犹如水声的悦耳童音从中传出:“你终于来了啊。” 阿喜微吃一惊,只见那影子中心翻转出数条线条,勾勒充色最后形成一个修长碧绿的身影。 碧绿盈翠。 是小竹节。 长着叶子的细枝做手脚,两只眼睛光溜溜的左顾右盼,充满灵动,明明是提前录制的,不存在知道来人方位,但偏偏它就是正对向显示器正上方,目光定定,,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的,用天真的语调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王,您逃避了一千年,终于选择了面对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明濑身上的气场骤冷,周身空气凝固住一般,强大的威亚逼迫得阿喜有刹那的茫然: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是非地?我为什么要跟来? 等不等得到回复,对于留影来说都没有意义,小竹子继续表情悠哉的,左腿翘到右腿上。还有竹尖剔牙。 “用地基符咒禁锢了精怪们一千年,用委曲求全来换取和平,王,你后悔了吗?” “连人类都知道,不自由,毋宁死,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养的精怪呢?” “王啊,我们并非是谁的奴隶,我们应该生而自由。” 明濑扭过身去,恍若未闻一般抬脚就要走,然而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阿喜,已经感受到有什么在明濑身体里产生了化学反应。 “又要走了是吧?”虚影运筹帷幄一般,“我知道,你就这性格,无论重生多少次,只要记忆渐渐恢复,你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王啊,您不去看看您下一个寄生的克隆体吗?要知道,这个庇护所的存在,都是仿生您的永生方式,哦——瞧我这记性,您应该是已经感受到了它的离开,所以会来确认的吧?” 明濑已离开十来米远,虚影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总有一天,当您看破了人类的虚伪,要重归精怪的地盘,要回来浮岛,我们都将永远追随于您的。” “您永远的——小尾巴。” 明濑面色僵硬的重退到门外,那个虚影好像是一团脏污,一块心病,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碰都不想碰一下。 “跟狗皮膏药一样,”阿喜低声抱怨,“我们不欢迎他们,就想方设法钻营,出现在与我们接触过的人的身边,让我们永远忘不掉他们的存在。” “小尾巴,还真会给自己取绰号,因为您的身边已经有了我们五位下属,代表五官,没了它的容身之处,它就给自己叫小尾巴……” “怎么好意思的?” 黑暗隐没了明濑的脸,重又等台阶的脚步声次第响起,幽黑中,两簇细细的光点浮现,萤火虫一样微弱自亮,灵气凭借着血脉的传递而流动,片刻后,几十公里外,有一个与他生的一模一样的人,遽然的睁开了眼睛。 眸中仿若新生,光华流转。 * 几千公里外,茂密森林的路边,静静躺着一截脏兮兮的竹子。 周围都是阔叶类植物,它的存在就显得有些突兀了,但路上新鲜的车辙印似乎又印证了它的来源。 没有人的目光,也没有监控,周围的动物们都好奇的打量着,甚至有野猪在偷偷噎口水,想上去尝上一口:什么吃得吃不得,不吃一口怎么知道呢。 突然,小竹子人立而起,所有动物都吓了一跳,也有胆大的以为是风吹,直愣愣的看着,却正对上一双绿眼睛。 动物:…… 焦尾:…… 动物拔腿就跑,这竹子是成精了啊。 焦尾耸搭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末端缓缓地往柔软的泥土里插: 不同于明濑是通过寄生克隆体达到永生; 竹子存活的方法自然多了,进入泥土中,通过信息网吸收别的根筋树木的养分。 不同的是,明濑生来就拥有一部分记忆,可以一直行走于人世间; 它却得不断地重睡。 焦尾再次打了个哈欠,不睡不行了啊,再醒来,最少都有得是好几年后了。 王啊,不知你是否对我这次的恶作剧还算满意? 一个是您下次寄生的克隆体。 一个是…… 焦尾目光暗了暗,闪过一丝狡黠。《 》 50-60 第51章 不敢醒过来 它又梦见了做过无数次的场景: 夜深如墨、群星隐蔽,婆娑草原上的草大多匍匐在地上。 残肢、血水、武器……压倒了草丛。 天地间的风几乎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充斥血腥味。 身高两米以上的王站在尸山血海上,他衣裳破裂,露出体肤上遍布伤痕,他俊美无铸的半边脸上沾满血水,一面明一面暗,一面邪一面闪,犹如从深渊中爬出来的鬼魅,桀骜而悲壮。 他以一人之躯,直面血山下几十万大军,黑铁成阵,大炮朝天,旌旗招展蔓延天边……以滚滚雷霆之势即将推进。 “王,我们败了吗?”彼时的它,战战兢兢的仰视向明濑。 那时的明濑,已经存活了许久许久,久到忘记了天地年岁,然而天地间原本没什么永垂不朽,王亦然,他的永生来自于一次次转生蜕变,每一次转生他就遗忘一部分记忆,他是前一个他,却又不是前一个他,几代的更迭之后,就成为全新的一个王。 就跟细胞更迭一样。 但每每他的存在,都会被精怪们所察觉,所追溯,继而供奉。 同他一同风云变幻的还是大自然,战败那年,天地灵气削弱到一个低估,而人类则此消彼长,进入蒸汽时代。 同为大自然的集大成产物,在掠夺有限资源上,精怪与人类形成天然的敌对关系,人类只需要十月怀胎即可,精怪,却可能是几百年才能成长产生意识。 一边是逐渐增多的人口和先进文明,一边是逐渐式微的精怪, 一场场摧城拔寨的对立,精怪数量越发减少, 终在那血红一日,迎来即将的末日。 迎着成千上万的长枪短炮,精怪,必输无疑, 只能永世沉沦于不得见光的远海浮岛。 “我明白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根除精怪,就跟无法控制动植物的生长,万物有灵,继而成精。”对面人类的掌权者提议,“我们,或许可以停掉战争,选择以另一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和谐式相处方式。” 风,骤然呼啸。 明濑掌心中的鲜血喷薄而出,一缕缕金线飞扬在空中,弧形垂落到地面上急速蔓延,将精怪们所在的地逐渐圈进,刹那间,飞沙走石,草原婆娑。 “没有用的,你这符咒,能保护你们族人多少年?我们有的是武力,而你们又能保证永远不与人类交易?!” “只要你们不再追杀我们族人,我们可以选择这样的方式相处,”明濑语气也同样生硬,“划界为牢、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那你务必保证,精怪从此以后不可再进入人类所在地,伤害人类。”人类掌权者说道。 “那人类也不可再仗着站在食物链顶端,而对其它物种大肆讨伐。”明濑亦坚定。 两边阵营都互相在议论纷纷,焦尾踉跄在尸山下,冲明濑怒目而视:“人类最是狡猾奸诈,说话不算数,翻脸不认人,如何信得?!” 人类那边亦有不服者:“败者,应当收为奴隶,捐税上贡,这倒好,还让他们划地为王了?” 叫噪声、痛骂声不绝于耳,彼此双方谁也不服神,眼见人类那边已经有人排马举枪又要往这边冲,明濑一抬手,一道细小流光激射而过,马匹嘶叫一声,跪倒在地上,脖颈处迸溅处一丝血线。 焦尾吃惊抬头,见明濑腿上撕掉一块鳞片,汩汩冒血。 迎着数千杆高举而起的洞黑枪口,明濑迎风玉林。 “败者,是当接受惩罚。” “自此以后,我自愿沦为苦囚,日夜巡逻于精怪所在地。” “人与精怪,互不得相扰。” …… 从睡梦中辗转又醒,焦尾嘴角嗪着笑,王,这就是您要的盛世吗? 人心浮动,妖心亦然,没有文字传颂,所有人都忘记了您千年前做的牺牲, 所有人都只会埋怨你,憎恶你。 【为何要剥夺我们的自由?】 【凭什么你们可以生杀予夺别人的性命?】 【精英队是精怪的叛徒,人类的走狗】 【明濑,该死】 所有人都相信,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更美好。 * 苍青老街,一排破旧的老居民区,在夜色中沉积,没有人知道,一隅四方封闭,门窗紧缩,甚至连空气都不怎么流通的小屋中,有一双睡眼遽然睁开。 只需要调动大量的意识,他就可以转生到新的躯壳中。 ——原本,躯壳也是他本体的一部分。 ——现代精怪融合技术,也源于他的拟态。 不过由于旧体会失去意识,这一行为比较冒险,他轻易不做,做就是别有目的。 亮得一刹那,犹如星子璀璨,流光在他眸底划过,眼眶因就不使用而酸涩、发胀,他支撑着不甚熟悉的身体坐起来,腰下一酸,他顺着随意披搭的睡衣,看着腰下久违的蛇尾,愣怔了两秒,表情有些生硬。 像是被人看见了最隐蔽的隐私。 他扬起的眉眼一下变得冷酷,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谁胆敢把他克隆体偷走? 嗯? 借着窗帘中间的没拉全的隙光,他看见了一叠四四方方在桌上的风衣,有棱有角的,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干洗。 过往的记忆重叠,明濑想起来上一次见这件衣服,还是在与谢翊被追杀那次。 火光电石之间,明濑已经清楚是谁做的坏事了。 ……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明濑倚着床靠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毕竟他本体还处于壮年,没有过多的培育克隆体,克隆体还处于未成年状态。 几百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将克隆体深藏于最信任最坚固的地方。 能将这个秘密挖出来,除了在身边追随上千年之久的小尾巴,明濑想不出其他人了。 头有些疼,眼眶也有些涨。 十八层已然毁了,就算还可以重建,显然上面也已经对他的态度有所不满。 将克隆体交回去,也就间接的自投罗网—— 我们抓住你再生的把柄, 你还能怎样为所欲为? 然而真发现克隆体在一个仅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家里。 明濑的心情有些复杂…… 特别是看见身上穿得完好的新衣服,布料有些陈旧了,裹挟了另一个人身体的气味,淡淡地清冽,如早春零星一小朵儿的小花,软软地、若有若无的,让人一闻到心里就略微安静。 换显然是谢翊的旧衣服。 照顾这个未完成体,怕是很麻烦吧,得清洗、还得照顾,肌肤相亲,暴露无遗…… 思及这一层,明濑直觉得有股热流从脖颈下流转到耳朵, 热烫得皮肤几乎蜷缩起来。 就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从他片面的了解来看,谢翊似乎与庇护所所长景教授有些联系,景教授才会第一时间纵然他离开庇护所,不将他牵扯到这起事件中来。 才给别有用心的谢翊有了可乘之机。 谢翊那样愚笨的人,或许以为自己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都是在各方面的纵容之下。 这个各方面,如今也包含了明濑自己。 有了景教授这块挡箭牌,明濑想不出现如今比这更好的藏身地。 暂时就先放几个天。 以便他寻找更好的藏身地。 思路飞快理顺,明濑正想抽走意识,突然地,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哒”一声关门声响,有人悉索走过来,脚踩在木质游廊上发出空洞的响,如同闪电一样,从庭院传递到西院。 明濑一身收紧,他耳朵捕捉到对方越走越近,依照木板下沉的动静,来人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鞋子尺码41左右,按呼吸频率和心率,对方还很年轻。 明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影像,所有数据嵌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明濑将神思抽出身体仅仅需要一秒,然而神使鬼差地,他一直待到门开启。 吱呀一声牙酸的响,一个黑影轻车熟路的滑了进来,显然对方对这一应设施都很熟悉,连灯都没有开,笔直的就来到床铺边。 台灯“啪”的声打开的刹那,明濑倏忽闭上眼,如果谢翊摸摸他脉搏的话,会发现跳动频率很快,若是盯着他的眼睛直视,几秒之后就会发现他的眼眶应为感光刺激在微微战栗。 但谢翊只是习惯性的是径直绕到窗前,刷拉声左右打开,通风换气。 明濑心里咂摸了下,还挺细心,知道趁没人的时候来通风换气。 白日里谢翊是高三生,学业繁忙,也只有这个时候有时间来,而天将亮未亮往往也是大多数人深度睡眠的时候。 明濑正漫无目的的想着,没留神一注眼神传透了他的眼皮,直勾勾落到他脸上。 明濑眼眶上就跟有小蚂蚁在爬,说不出的酥麻,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从他胸口盘旋而上。 ……怎么感觉偷窥者反过来成了自己呢。 现在立马抽离神经,总有那么一丁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想法一过道这层,他就有点快要被自己给气笑了是感觉,正在这时,他蓦得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叹息犹如拂在肌肤上的羽毛,扑棱在掌心里的蝴蝶,让人难以忍受。 这小家伙,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还是……又在愁什么? “……还好没什么变化。”谢翊没头没尾的一句。 明濑疑惑,只可惜这个克隆体的脑子是空白的,也没有载入记忆,他什么也都不知道。 “我要去上早自习了,你先吃口肉粥吧。”谢翊无奈,“我可不想你死在我手上。” 谢翊换不来到床前,伸出一直手臂从明濑脖子后灵巧穿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明濑脖后皮肤,撩起一串细腻的酥麻;谢翊的手臂力量明显还有些虚弱,托起他的身体有几分吃力,当明濑身体离床一小截后,谢翊立马将自己的侧身顶了上来,紧跟着用腰腹的力量往上一拱,明濑的身体随着这股力量微微上扬。 刹那间,明濑只觉得这副身体的心跳陡然加快,就像要冲破胸膛了一样,那肌肤相贴的触感化作酥麻,在皮肤表面一阵游走,让他都有些懵了: 这幅半残躯确实还动弹吃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在热浪再一次涌上面颊时,本以略微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软软塌塌,头颅跟橡皮泥一样搭落在谢翊侧脖。 第52章 没意思 万米高空之上的私人飞机。 单人间内,一双形状姣美的眼睛倏忽圆睁,明光四射,看不出一丝困意。 明濑望向窗外,云层之上的清晨比苍青街那间小屋要来的更早,也更明亮,无边云海笼罩着,苍穹是纯粹的蓝,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看得久了,连心也舒缓下来——几分钟前那刹那间的浑浊激动,仿佛只是梦。 但明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梦。 恒温恒湿的舱内,他穿着简单的一件白恤衫,露出精健的腰肢,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漠。 当他穿过长廊走向吧台时,舱体外不断地有风声碰撞,引擎嗡鸣声不断传来,机械而冰冷,这一切的真实感仿佛都在提醒着他,这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局促、沉重,严厉执行。 曲形吧台处,明濑只身坐在独脚凳上,点燃一支烟,修长的手指边缘映衬出橘色的光点,软陷在半晦半明的脸色映照更深,他没怎么吸,缭绕烟雾扩散成团,浮沉负载中陪伴着他,他背影衬托得更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阿喜揉着惺忪睡眼匆匆忙忙往厕所走,一眼对上明濑的眼睛,登时一个机灵,人都立正了不少:“队、队长……您又没睡啊?” “刚醒。” “那肯定是没睡好,”阿喜脑子混沌的时候,说话也胆大起来。 “要我我也烦。” “话说,您哥哥平日里说起来对您那么好,怎么一遇见上面的压迫就不出头了呢?” 上层圈都在传明濑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指令。 看上组建B组抢夺功绩的教训还不够。 阿喜越说越气:“所以最艰难的项目都给我们!我们天天把脑袋挂脖子上,轮得到他们吆五喝六的?什么玩意儿。” “阿喜,”明濑勾勾唇角,溢出烟雾笼罩住他眉眼,将他整个人往阴影里推得更深些。 “他们说得不错,我确实在忤逆。” 阿喜愣怔住,一身黏糊的睡意瞬间如狂风过境荡然无存了。 这才意识到唐突,阿喜有些踌躇了。 “上面也都是些尸餐素位的……操刀还不是得由您?” “您怎么做总有您的顾虑。”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往日里这话就算揭过,明濑也不会继续回复。 但偏偏不知为何今天他话额外多。 “我就觉得没意思。” 将燃烧殆尽的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他眼中的光芒也倏忽暗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还记得上一世的时候,有些人为我做过很多事,只为了让我记住他们……可是记住的人太多了,渐渐地,名字和脸就都混淆起来,像塞满纸团的垃圾桶一样塞得满满当当,所以每一次,当我年龄越大,回忆想起来越多的时候,我并不为那些过往的人感动,相反想的是——一定要将这些记忆统统忘掉。” “然而记忆往往才是组成一个人的全部,因为就算换了一个新的躯体,没了记忆,我还是我吗?” 话题跳转太快,阿喜根本没有准备。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明濑忽然笑了,那笑如同瓦裂的冰缝,有几分无真实感,他起身走到舷窗旁,晨曦给他挺拔身躯镀上一层金光,眸中浮现破冰一样的光芒。 “我照他们说的做,克隆体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维持着人类和精怪的分界线,现如今精怪们也憎恶我,人类使唤得也更得心应手,我这样的努力,这样的长生,又什么意义?” 他像是在问阿喜,又像是在问自己。 晨光猛地跳脱出云海,没有云雾遮挡的强光吞没了明濑孑孓的孤影,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答案。 窗外云海沉沉。 他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迷失在没有答案的云雾中。 “可是记忆太多,也成了累赘,它们会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会让我的情绪一味的沉溺在过去的人事里,而那么人事,除了给我添麻烦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 在看见克隆体阿濑手指蜷曲的时候,谢翊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盯着,直至手指再一根根如同凋落的莲花徐徐散落。 【是……条件反射吗?】 【这就意味着,阿濑有可能要醒过来了?】 谢翊光在心里一想,心脏就激动地加快了泵血速度,这种感觉让他局促不安。 【如果真的醒过来,他会是一个与明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吧……】 【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谢翊紧张的想法在脑海里来回穿梭,如同琴弦过脑拉扯,短短几分钟,在谢翊情绪上起伏波澜,最后化作一口吁出去的长气。 【先将他喂了再说吧,还得去上学呢。】 谢翊沿着这些时日积攒的经验,再次用柔软的靠枕垫起阿濑后脖,边缘光滑的调羹翘开他的嘴唇。 哪怕是谢翊用再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阿濑脸上一丝缺陷来,这简易装修的半成品房间,也因阿濑这张脸,灰扑扑的背景变得高级起来,他简直一块闪耀着光芒的璞玉,所到之处熠熠生辉。 没有人会对这样长相的人不心存怜惜。 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让人挪不开眼,每次触碰他的时候,谢翊都要有意撇开脸,尽量不与他的眼睛对视。 因为没有焦点而尤其黑暗的眸色,散发出危险犯罪的气息。 谢翊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 况且阿濑的形体是那样完美,宽肩窄腰,那样端庄,绝没有丝毫引人犯罪的意思,当他静卧时,看起来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最矜贵的礼仪范本。 但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的完美,谢翊对于他总是有一丁点说不出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他接触过这个克隆体的母本,那个同样完美冰冷形体下,暴露过欲望的男人。 就在会所,温泉旁,谢翊已经感受过他的冰冷的“温度”,和黏腻的“欲望”。 还有盘桓了一池子的蛇尾。 一个……怪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叶子,但却有两个人用同样一张脸,遥不可及的天边明月,与任由自己处置的男人重叠。 谢翊不敢再看,加快了手里的“工作”。 谢翊给阿濑梳头发,一次性棉柔巾给他擦脸,隔着薄薄的一层棉柔巾,他的手指逐次清晰的划过他的脸,他的五官烙印在他掌心里,睫毛筛掌心酥酥麻麻的痒。 牙刷上涂上牙膏,谢翊现将两根手指深入他口中,抵住上颚骨和舌头,保持张嘴姿势,他才把硬挺的牙刷探进去,阿濑的冰冷的唾液,捣着牙膏白色泡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非常奇异的触感,不知是不是刷牙强撑的时间过久了,当他撤出牙刷时,对方一下含住了他手指,谢翊有了上次经验,倏忽严厉了口气:“松口!” 追声反应,对方口腔肌肉松了松,谢翊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抽出来,还好这次没有受伤。 阿濑木讷着双眼,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也就不存在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一说。 【以后该怎么养他啊?】 谢翊越想越烦躁,这两天他去二手交易市场淘了个便宜的旧轮椅,吃了些力气将阿濑搬到轮椅上。 手腕都酸了。 轮椅有绑缚带,椅子座板是漏空的,马桶式设计,只需要把人移动到马桶上就好。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尽管已经照顾了几天,然而一旦□□住这个体型高过自己的成年男性还是对手腕损耗过大,以至于在厕所里他替对方解开裤拉链时,指甲不小心的在那团隆起上剐蹭了下。 谢翊:…… 几乎是在几秒之后,棉裤里那团隆起就如同被唤起一样昂起头来,谢翊脑子里嗡的就是一声响,指端那点粗粒褶皱的余温不散,持续着简直如同小嘴在啃噬着他的手指。 都怪附近小卖店内裤是均码,某人腰臀比例正常,却在某些尺寸超出了些。 真要了狗命了。 谢翊这辈子没照顾过人,第一次照料的确实年轻男性。 技多不压身,就当做以后为照顾父亲作训练了——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却还是兵荒马乱地远远移开,凭余光褪去了最后一层阻挡,确保了阿濑稳稳当当坐得正好。 谢翊逃也似的钻出了厕所。 谢翊只能庆幸阿濑身体只是虚弱,但肌肉功能没有完全退化,譬如说括约肌那块,当然,这也得益于谢翊的刻意训练—— 早上正常上自习室七点半,他五点多就起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务必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体谅。 得益于如今高科技的发明,自动冲水马桶有自动感应清洁功能,谢翊只需要在门外静坐着等水声就好,光线黯淡的屋子,连看书都勉强,好在他手里还有手机。 ——看着手机,他又想起昨晚与父亲争吵的一幕,眼皮子有些跳痛。 手机原本被庇护所收缴了,而此时此刻原封不动的回到了他手上。 就因为姓景的昨晚来过…… 知道下属传话工作不力,姓景的居然匆匆亲自来了一趟。 这是谢翊没有想到的。 他在庇护所短暂待过几日,知道那里事情有多复杂,背景有多深水,而因为焦尾和自己缘故,那一场火灾势必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要处理。 而就在昨晚临睡前,景凡安居然敲了自家的门。 第53章 冤家上门 谢翊正在写作业,父亲去应得门。 虽然父亲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晚上的!” 但动作利落。 谢家老房子,安不起先进的监控设备。 又因跑车是个人生意,难免有急活。 父亲开门开得漫不经心,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拉开门居然会看见一袭熟悉的身影。 晚上温度低,风总是有的,细细的一缕缕穿过景凡安的衣服里,撩起他花白的头发,不知为何,平日里看起来趾高气昂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形单影只的缘故,也不再那么碍眼。 影子细细地、长长地,像要切断的神经。 “你来做什么?!”父亲先是激动地仰声一句,飞快地朝窗边扫了眼,谢翊忙得垂头避开。 他看见父亲压低着声音,飞快地、迅速地朝景凡安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方砖大小的盒子…… 平日里那样软弱怯懦,连被催债的骂的一声不敢吭的男人,面对着位高权重的多的大教授,气势上却陡然高昂,因呵斥而喷出去的雾气,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缭绕的冷雾萦绕于二人之间,让两人的距离变得一下子暧昧起来。 纵然景凡安没有明说。 尽管父亲对于景凡安一直遮遮掩掩。 但缘由于明濑之前提过一次:景凡安曾在关押父亲的实验室里工作过。连庇护所的实验结果都是继承了老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谢翊就已经猜测出二人可能认识。 但他着实没想到父亲与景凡安之间的羁绊会这样深。 没有过往,又如何来的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 一思及这层,谢翊手握的笔都掉落在试卷上。 一个想法一旦在心中形成,就如同黑色墨水滴入宣纸,扩散的越来越大,越描越黑……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一样爬过谢翊后脊梁骨由低至高盘桓而上,倏得,他突然发现有人看了他一眼,对视而过,正正好好对方景凡安。 檐下阴影他眼窝黝黑,看不出什么神色,但有股执着却径直传递到谢翊眼中。 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了! 谢翊直觉头顶遭雷暴轰过一般,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背对着门庭的父亲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回过头来。 三股无形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莫名其妙的,谢翊鼻端涌现出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从鼻腔涌入面部空腔,激发出体内的战栗激素:那是生物本能留下的习性,在原始人时期人类面对极度危险时代第六感。 时间线在肌肤上弧线似的拉长,每一秒谢翊都觉察出微弱的痛感。终于,父亲和景凡安将视线次第收了回去,谢翊憋住的气,如同只鼻涕虫一样,从粘腻的鼻腔里爬了出去。他有些想偏移视线,想避开这一场局面,但潜意识里警告他别做无用功了: 两人已经发现了他。 所有人都藏着秘密。 谢家在苍青街安静地生活了十几年。 纵然庇护所举例苍青街外不远,既然是旧识。 为何景凡安从来没有来叨扰过? 或许……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 而谢翊给了他突破口。 正所谓的蝴蝶效应! 很快,景凡安的一个举动证印证了谢翊的想法。 景凡安将手中的方型盒子霸道的推到父亲手上。 方方正正的,手机大小,就算要塞钱的话,也能放个好几万了。 可是现如今移动支付这么发达,景凡安有必要这么亲自跑一趟吗? 等等,手机?!—— 父亲就跟受到了侮辱一般,抬手将盒子往外拙劣的一推,盒子失衡,掉落到了石头台阶上。 哐当声响。 有什么硬物在盒子里碰撞了下。 谢翊就跟针扎了似的从座位上弹坐而起,差点失声叫出来。 手机! 是他丢在庇护所的手机啊。 他没钱再去二手市场再买一个新的了。 这也是他因为没接父亲电话而挨骂的根源。 谢翊几步奔到庭院,见父亲已经左右合拢上大门了,门缝外路灯亮堂,照亮一线佝偻身影—— 景凡安正在弯腰拾拣。 光线笼罩住他身影,看起来十分落拓。 大门开合页片声轧过谢翊脑神经: 之前景凡安就已经派遣下属来递过东西传过话了。 这次要再错过。 他可能真的永远和手机说拜拜了。 “等等!” 谢翊话如箭矢而出,拿出百米考试的速度,在父亲堪堪关上门之前拉住了门缝。 “我、我的——”谢翊气喘吁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跟块冷凝的肥肉一样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他勾着青筋暴露的手,抓向景凡安手中的盒子。 在手将沾染了景凡安体温的盒子搂在怀里的一刹,谢翊感受后背挨了刀——是父亲的眼神,犀利到有如实质。 在挨骂还是丢财两项选择上,谢翊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爸!” “之前人家派青苗神来,你装没看见。” “今天人家又亲自登门,你又是这态度。” “这手机好歹是我的,你多少问问我都态度啊!” 或许是父亲的沉默实在是太久了,谢翊紧着肩膀,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一偏头,就看见父亲的眼神。 檐下阴影中的他,两颗瞳仁黑得就像两口深井。 “啪!” 下一秒,父亲给了谢翊清脆的一耳光。 谢翊被得歪过头去,左脸颊用油泼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景凡安焦躁的往前走一步,却有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阻碍,凝住步伐。 平淡无奇的门槛,就如同笼罩这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阻挡着里外的人。 “所以你最近翘课都是去找他了?” 父亲声线颤抖着,掺杂着又伤心又失望的情绪。 谢翊讷讷张嘴,往日里顺口而出的敷衍话,也打了结。 他再迟钝,也明白眼下的情形是怎么回事了: 父亲向来是极和善的人,在巴掌大的老街地盘上从不惹是生非,被人杵着鼻子骂也不还口。 但他偏偏对青苗神如此冷漠。 对景凡安态度坚决。 谢翊沉默几秒,直接抬脚,横挡在父亲和景凡安中间。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款式的笑容,刚挨过打口周肌肉拉抻得发酸。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谢翊一点不气,一致对外。 “景教授是顺路经过吗?那真是谢谢您了。” “这么晚了我就不邀请您进来喝茶了?没记错的话,您的妻子和女儿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等你吧!” 景凡安本有些略带不耐烦地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谢翊的态度越发热烈起来。 “听庇护所里的工作人员闲聊说,之前夫人因为担心您工作,动辄几个月不回家,还带女儿来探班过呢。” “这样和谐美满的家庭,真是令人羡慕。” 这简单的几句话织成网子,将景凡安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困住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空白的表情。 趁此机会,谢翊背贴向父亲,往门槛里退回去。 “再见!” 门再一次关上,景凡安终于像是认了命,逶迤离开的脚步声立即响起。 一前一后,一左一后的脚步声分别响起。 谢翊应声回头,见父亲已经快步绕过菜圃,去到墙角储物柜的门,干脆利落的从中抽出了一根笤帚。 棍棒甩在风中猎猎作响,谢翊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颤。 父亲很少跟他动手,今晚居然气得要打他两次! 谢翊无语至极,那笤帚要真抽身上是真疼,谢翊当机立断,抓着距离最近的厨房门一拉一关。 父亲跟到门外。 “别人送的什么东西,你问都不问就拿!” “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谢翊背抵着门,听着父亲还在继续表演与姓景的不熟,表演着父慈子孝的场景,鼻尖就是一酸。 “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总说我是捡来的,精怪怎么可能捡人类的孩子,人类社会怎么可能同意?” “我又如何存在特异功能呢?爸爸,你跟我说,为什么?!” 父亲没有真的砸门,隔门的呼吸声却重了起来,那样的急促,简直就像是身体无法承载了,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情绪就跟烂在地窖里的过冬白菜,堆积越久情况越糟糕。 谢翊决定今晚就说清楚。 不拖了。 “我一直喊您爸爸,从来没怀疑过什么,可近来我接触精怪多了,才明□□怪与人类的繁殖方式可能不一样。” “爸……其实我是你生的,对吧?” 良久,屋外没有人说话。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很容易误判时间流逝。 谢翊都怀疑父亲是不是偷偷离开了的时候,门上响起了叩击声。 “出来吧,我好好跟你说说。” 微叹口气,“毕竟你马上也要成年了。” 一家人没有真正的隔夜仇,冒着被揍的风险,谢翊与父亲坐到游廊上的扶栏上。 头顶是一轮弯弯下弦月,如同一柄冷光闪闪的锋利镰刀。 第54章 克隆体的使用说明 事情发生在十八年前。景凡安隶属于中央圈顶流大学的博士生,跟随导师做项目,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坐落于偏僻的老街。 那条精怪是传说中属于精怪居住的街道,对于没完全接触过精怪的普通人来说,处处都是新奇。 明明是看起来长得差不多,偏偏要被关押在单间里。 当作更低等生物对待。 尚且还有些学生气的景凡安,彼时怜悯心还要重一点。 对待精怪们总当成人一样交流。 而彼时的谢沢堃是众精怪里最好看的一个。 媚若春花,皎如玉树。 电视里的明星都不能摄其锋芒。 单间门缝下经常塞情书。 厨房打饭的阿姨见他手都要抖翻一下。 两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看上眼的,或许是过年都在独守实验室的寂寞,或许是做出成果时的饮酒,又或者只是看见谢沢堃被抽血时的不忍……两人一来二去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等谢沢堃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孕育有测孕试纸,有B超等医疗手段。 精怪的孕育各不相同。 等谢沢堃明明只是小肚子微微隆起,跟吃多了长了些肉没什么区别的时候。 一次半夜腹痛,一个连接着脐带的小男孩出现在了他床边上。 景凡安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期间他已经从博士生升为了实验员,备考副教授职称,这一起事件会毁了他一生。 景凡安出去又进来一趟,怀里抱着布团伪装的襁褓形状,在然后,在外面捡到了一个弃婴的传闻就传开了。 彼时实验室众人也都长有眼睛的,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旦上报,这个呱呱坠地的小孩就得被孤儿院收走。没有人会忍心真正的拆分母子之情,可是,景凡安的世界也就此蒙上了一层灰。 他的晋升之路中断之后,找了个借口调去了别的实验室。而谢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很小起就被抽血了,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血液化验结果与寻常正常男婴无异。 人妖半成的本就是怪物,而怪物偏偏与正常人一样。 他的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在之后,地下室旧实验室因为特殊原因资料泄露,又久无科研成果,项目渐渐遭到撤资,实验室的成果转移到了庇护所。 当然,那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从回忆之海里打捞过回忆的父母,脸上覆盖上一层类似于冰霜一样的疲惫。 “你有着异于寻常精怪的天赋。” “你的未来不应止步于此。” “你应该离开这个,去往中央圈,前往更大的天地,去接触更多有意义的事。” 父亲长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有些哀伤了,掌手反撑着笤帚,以棍杵拐的站起身来。 谢翊忙得起身,小心翼翼地托向他胳膊,几日不见,父亲胳膊瘦了不少,摸起来肌肉松垮的,骨头都变轻了。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乱跑?知不知道快要考试了?!” “那你还不是乱借钱惹得家里鸡飞狗跳?” 谢翊忍不住怼回去。 谢沢堃气得直瞪眼睛。 谢翊乘胜追击。 “既然我是他孩子,他对我负责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几句话将谢沢堃问愣住,他没什么本事,平日里除了埋头苦干,真要他说话,出口的也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 别说谢翊听得麻木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他又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一叹气,将心底里那么丁点儿的真心话都勾出来了。 “我不会让你去沾染景家那些乱七八糟的。钱我来想办法。” 咬咬牙。 “可怜的是我。” “而不应该是你。” —— 西屋。 回想起昨晚的那番话,谢翊眼皮一跳一跳的。 他总觉得近日来父亲的行为举止都透露着怪异,可能是因为病重的缘故?本来买药就要花费大笔的预算,这又逼近自己要考走的生活费学费,欠的大笔钱总要还上的,要是按照父亲的身体,恐怕以后挣钱更难了。 谢翊听着厕所里排风扇嗡嗡的响,烦躁的将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除了这个屋子和车,谢家已经没有其它的大额资产了,看着映照在玻璃门上的倒影,谢翊心神一凛,一个想法在他心里冒出来: 打开手机,搭上梯子(在庇护所下载的)翻出交易软件,漫不经心地输入: 【克隆体、交易】 排版整齐的交易链接跳出来,各种文字内容跳脱到屏幕上: 《已经在基因编程中挑选好的黑长直》 《加珠MAX,做幸福女人》 《同款双胞胎,九九新,未调教直出》 谢翊:…… 谢翊知道老街外中央圈的人颠。 但没想到会这么颠。 克隆体定制虽然昂贵,但有公司组织在进行买卖,那就会在交易市场上占据一定份额。 虽然买的人少,但只要随手一翻,那些暴露的字眼已经足够他面红耳赤了。 交易栏后面的0一长串,谢翊得伸手一个个点: 个、十、百、千、哥、爹、祖宗—— “哗啦”—— 盥洗室抽水马桶传来自动抽水声,吓得谢翊一个激灵差点没拿稳手机,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往里面瞥。 再之后,马桶会自动开启清洁烘干功能。 把每天清晨例行的处理干净之后,谢翊也就可以甩手去当掌柜了。 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微微出汗的指尖触碰到面板异常丝滑,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就传出自动文字朗读声音。 “众多精怪克隆体中,玩法最多的是蛇。” “它们有一对生殖器,持续时间可达几小时。” “可以让主人体会到销魂蚀骨、欲生欲死的体验……” “但因玩法过于暴力,克隆公司已经限制了再制,市场上千金难求。” 谢翊:…… 他正单手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来不及一秒关掉,朗读声丝滑传出,阿濑循声往了过来,很正常的植物人本能追声反应,但不知是不是马桶位置偏角落,他又生得眉骨高,眉压眼,瞳孔黑漆漆的有如深潭一般,被他这么一看,谢翊莫名感觉有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盘旋而上。 慌不忙的从兜里掏手机关音源。 偏偏人很容易犯越着急越出错的毛病,手指颤抖着,手机就仿佛化作溜滑的鱼从指缝落到地上。 咣锵声响。 阿濑眼珠中的神光没有随着声源而转移,依旧直勾勾的锁在谢翊身上,明知道只是克隆人无意识地行为,但话筒里持续不断地播音,将气氛破坏的有些尴尬。 “克隆体精怪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成人玩具,既有人类体温体型,又不会存在怀孕的烦恼,可以按购买者的喜好定制,学习技巧,辅助性开发,增加多人娱乐效果等……” 谢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实质。 原来单凭几句话就足以让空气尴尬到几乎擦出火花来。 面对着阿濑木然而完美的脸,谢翊近乎于有种亵渎的愧疚感,一种滚烫的炽热感沿着血管一路窜烧,由主动脉往上烧得他一路脸红。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像阿濑这样的克隆体不可能就一个。 然而从来没有人胆敢克隆出与稽妖队队长一模一样的脸。 只怕是泄露一脚,都得变卖出天价来。 谢翊心里蓦地有些慌乱起来,有还多想法在脑海中绽放,他却一个都不敢去细想,只想快点逃离。 只需要把阿濑从马桶移开,送到床上就行了。 然而当谢翊帮提裤子时。 没一下提上去…… 反而因为距离过近,阿濑呼吸声紧贴着他脖颈,粘腻水雾喷在他耳后。 他头发都微微濡湿了。 谢翊心里一慌,手就重了些,阿濑立马对应出反应: 呼吸如同季风一样倏忽加重,连带出喉咙嗓眼里的混沌声。 “唔——” 细密的呼吸如同齿轮绞上谢翊呼吸,谢翊脑子就跟缺了油的齿轮,卡住了。 汗珠从毛孔里往外冒,谢翊手越滑,动作越慢,不小心那根肉在他手背弹了一下。 “艹!” 到底没忍住骂出了声。 在这之前他以为屎尿屁就已经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的底线还能更低。 他甚至灵敏的嗅到了空气中的腥甜味儿…… 推阿濑经过客厅时路过镜子,他的脸色连他自己都吓了跳,阴沉得要下雨。 没办法,那从黑色丛林中伸出来的紫粗血管,只触碰了一下,就跟黏上了一样。分开了还感觉还在,跟幻肢一样,余温贴在他手背上。 粗砺的、火烫的,销魂蚀骨。 直至谢翊跑到外面一通狂走,清晨凉爽空气将他里里外外吹了个透。 他的气息才缓慢匀过来。 心还是乱。 炽热跳动的心脏,将那团热血泵到胸口,持续不断地。 那些微末的想法也一再在脑中死而复生。 隐约的。 他感觉阿濑有些不对劲。 就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很细微的藏匿在意识海中的本能感触。 可真要他一五一十的详细描述。 他说不出来。 仅凭感觉不对—— 但这罪名也太莫须有了。 哪怕他灵魂没发育完全,没有曲折复杂的大脑皮层,质量比市面上的商品更糟糕: 那些克隆体虽然重置了记忆,但只要输入命令和教导,很快就能理解主人的需求。 阿濑不是,他最多算是精英小队队长的器官补给,连人都算不上。 过去谢翊一直都默认为这种半成品质量更差,需要照顾的更多。 而如今他又有了一点新的认知:有没有可能这种半成品,比流转市面的普通人更多一些特长呢? 第55章 低人一等 如今正处于高三考前阶段,对于学校里的精怪来说,现在就是学校和社会的分界时间点,几个月后,所有精怪和大部分学生都要开始进入工作了。 本应考前冲刺的紧张阶段,因了没有考试,学习氛围反而十分轻松,几乎所有学生都在纵情享受人生的假期。 唯独像谢翊这样埋头在试卷里疯狂卷学习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调侃他是“学习种子”—— “可别打扰了他,校长指着他考入中央圈呢。” “这可是好苗子!” 不过大家调侃归调侃,真找麻烦的没有,不是每位学生都有校霸韦恩的家境,去触校长的霉头。 况且韦恩和他几个马仔也已经很久不来学校了,这样偏离人生轨道,难免让人有些发怵。 这季节,天气已经热起来,教室里跟蒸笼一样,中午去食堂打饭,挤挤挨挨的长队,光站着后背就在冒汗。 顶棚风扇徒劳的刮着,把热空气绞成了热风,和饭菜油腻气息烘在一起。 谢翊端餐盘走了老远,才去二楼找到少人的角落,刚坐下,对面就紧跟着坐了一个男生。 谢翊看着对方的脸,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但前几日男生妈妈和自己父亲大吵大嚷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谢翊故意把脸埋饭盒里,垂着眼,不看他。 没想到蒋胜利直接喊出他名字。 “谢翊。”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气执拗。 谢翊愣怔了下,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不然对方不会绕开那么多人单独跟着他。 “我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爸欠的钱可以缓一缓再还。” “上一次找你爸闹,是因为话没说清楚,现在情况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拉不下脸,就让我来说一声。” 谢翊看着蒋胜利黑皮的脸,眸色中的光芒异常执着,心里有些莫名。 谢翊忙得将喉咙里的白米饭噎下去,又灌了口稀得发亮的紫菜蛋花汤,这才干干净净的跟蒋胜利说话。 “你什么意思?” 蒋胜利杏仁大的瞳孔狭促的缩了缩,有一丁点冷光飞掠而过。 “看来真跟我妈说的一样,你爸一开始连债主都瞒,肯定也没跟你说。”蒋胜利躬了躬身,把二郎腿翘起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谢翊看得出对方故意为难,同在一条街上,蒋胜利家一直比他家有钱的多,他从小也不大看得起谢翊,嫌他书呆子,从来不带他一起玩。 谢翊皱起眉头,换明显蒋胜利就跟钓鱼一样,给一个饵,就等着他开口上钓。 “我爸他瞒什么了?”事情关系到父亲,谢翊也不再扭捏。 “他借钱,应该是因为身体不好买凤凰精血,等我考完试,我会去打工,把这钱给补上的——” “噗嗤”声笑,蒋胜利讥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爸是那种为了治病你的未来都搭上的人吗?你爸也不是病一天两天了吧?我作为一个外人,都听得心寒。”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蒋胜利脸上形成光斑,谢翊看着那一丁点儿亮,心里就跟烫伤了一样痛麻。 什么时候起,他对相依为命的父亲的了解还不如一个外人了。 蒋胜利娓娓道来,每一句话就跟绵密的刺一样刺向谢翊,看着谢翊脸色越差,蒋胜利眼角越上扬:总算为这些时日家中失和出了口恶气。 所以一听母亲清晨说起,他就急不可待的中午就来找谢翊了。 “我妈一开始也以为你爸要买药呢,就你家那条件,几万块钱多久才还完?利息怎么算?要急用钱怎么办?!后来还是见我妈闹的太凶,你爸主动来找我家的——” 蒋胜利从鼻腔里嗤出浊气。 “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让你妈别闹了,怕影响你考试。” 谢翊沉默。 果然…… 蒋胜利:“而且他承诺钱肯定换得上的,因为他把房产售卖合同拿出来了!” 谢翊倏得睁开了眼,手中的筷子脱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 那套房子是他受罪六年,爸爸受罪将近十年才换来的住所,现在想来,能分配到那么好景凡安应该也出了不少力,算是定格赔偿了。有了房子(之前学业不紧张的时候还出租),有了皮卡,谢家父子才勉强能够度日。 但倘若蒋胜利说得不假,那之后爸爸靠什么生存?! 谢翊吃愣表情被蒋胜利尽数收入眼中,他眼中流露出得逞的坏笑,慢悠悠刨了几口饭,才说。 “人类的孩子就读大学是有政府补贴的,而精怪呢,全凭自费。” “虽然你是人,谁让你户口在精怪户下呢,也没有这个补贴。” “我妈说啊,你爸那人简直是疯了,为了你能走出去,什么都值了。也不想想,人都不在身边了,把你捧得再高有什么用?” 谢翊的背脊骨越挺越直,简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所以我爸提前借钱,是因为房子现在只是抵押挂牌,等过后房子卖出去了,就还给你们……” 蒋胜利点点头:“流程是这样的,但是你爸借的真不少,听说不止是学费,还有生活费什么的,中央圈的房租你也是知道的……嗨,你说,就你这家境,你爸是不是异想天开啊?” 谢翊眼前的餐盒忽然变得模糊,他忙得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把汹涌而至的泪意憋回去。 这还仅仅只是旁人转述的一面,他不清楚父亲在背后究竟为他做过多少,挨过多少风吹日晒的辛酸,最后见到他了,却只是沉默寡言,再苦再累也要回家把家务做了,饭做好衣服洗好,除了“菜在锅里,还温着,”还有就是“要好好学习”。 ——他一直最讨厌的就是后一句“好好学习,”然后他就得在台灯下苦读数个小时。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自己飞不起来了,所以把飞的希望寄予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把自己羽毛一根根扯下来,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三岁的时候学习认字,别人都不信,爸爸就让他表演,别人让写人,他就一笔一捺的写,让写火,他就在人上方左右各添两道,所有大人纷纷夸他脑子灵。 还有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初中升往高中,而不是被分化到职业院校时,父亲摸着烫金的通知书,罕见地邀请左右邻居来家庆贺,爸爸不怎么会说吉祥话,可当外人来说出顺口话时,他眉梢弯弯。 爸爸的身体就是从他上高一之后开始一落千里的。 之前都还挺好,苍青高中是公立的教学,私立的收费,光校服钱就够爸爸两三年的置装费了,爸爸跑车的频率高起来,鸡鸣而起,戴月而归,本就有旧灶的身体一再透支…… 可他这个蠢儿子,居然背叛了他。 承认了曾经背叛过他的旧情人。 挖出了他隐藏最深的伤口。 甚至在伤口流血的时候,为了避免孩子多想多思,他还能摒弃情感,将不可见人的的前尘往事倾诉。 他可以活得狼狈,可以孤独,可以遭受到背叛。 但谢翊不可以。 “全校的人都说你读书挺发狠的。” “可你爸才是真正的狠人。”” 蒋胜利忽然说,眼底也透露一点复杂。 “没有他的托举,你以为你的努力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里。” 明明正常人会被惹恼的话,因对自己更生气,谢翊反对蒋胜利情绪淡淡地。 谢翊起身送餐盘。 没有意料中的追问和崩溃,只浅尝了一丁点儿胜利滋味,蒋胜利犹如仅仅舔了一口蜂蜜的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他起身追着谢翊一起去退餐盘,两人身形交错,蒋胜利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对了,我看网上说,今年的高考政策好像要变。” 一句话,让谢翊刹住了脚。 “怎么变?这也能变?” 蒋胜利得意的扬扬眉:“好像仅仅只是针对精怪老街吧,听说近些年老街总闹事,中央圈觉得不安全,所以限制考试了。” 谢翊手里还拿着餐盘,无法用手机搜查,还是先问蒋胜利快。 “怎么限制?总不能让人不考吧?” “本来老街有资格参加高考的人类也不多啊,一个市才几个?能考上中央圈的几年也没一个!”蒋胜利无所谓的嗤笑,露出得逞的笑。 “反正我听说,往年凭成绩挑尖子,今天除了成绩,还得校长给写推荐信,类似于政审。” “校长那推荐信写了可是得担责任的,什么家世他给担保啊,能给担保的也不用家世了吧?!” 里外里都在贬低谢翊。 “我们全校有这家世的,也就韦恩那一小撮,不过那些家庭看来也不需要。” 谢翊越听越心慌,想告诉自己说蒋胜利就是坏,故意小小的报复自己一样,可潜意识里却传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就算明面上不发红头文件,分数线可能也得抬高: 谁让生活在老街中精怪后人,天然就矮人一等。 第56章 什么都不是 谢翊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别人在说话,他在写卷子,别人出去玩,他在写卷子,对于临近毕业考的高三生,老师也没什么做的,就是守着他们做卷子。而谢翊是唯一一个成天埋头在卷子里的学生。老师对他很满意。不管之后能不能升学,有这样的学生至少证明了老师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放学铃响,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教室里写卷子,一直到天色偏暗,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灯光黄得发软,投在书桌上仿佛有些摇晃,谢翊这才停了笔,从座位上抬起头来。 他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学习苦,但现在才逐渐明白,学习也苦,生活也苦,甜只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在扛不住了的时候给你舔你一口,让你有气力继续在人生的苦海中跋涉。 苦才是人生的本质,天虽予他灵魂,但困于残躯,予他意志,但疲于困乏,予他双目,但不能远视,予他双手,但困于一尺之间,予他双耳,但听到的大多废言,予他口舌,但不能纵情真话,三缄默言! 好一所骨肉樊笼! 谢翊独自行走在校园里,没了白日熙攘的建筑群,在夜里格外空旷,楼宇间遍地阴影,阴影与阴影间连在一起,形成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让人心慌。 靠近学院路那方向的实验楼和教学楼笼罩着脚手架和绿网布,远远立着禁止靠近的牌子,避免学生靠近,仔细感受,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焚烧的味道。 经过这里之后,就来到离得不远的礼堂,堂前公示牌上张贴着最近的月考成绩,不出意外地他又是第一名。 对于成绩,他只有在领取奖学金的时候有点感受,平日里都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前行三百米,穿过月亮门,一栋办公室拦在面前。 上仰可看见几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除了偶尔零星上晚自习的教学楼,这里是校园里灯光最多的地方。 ——之前第二次见明濑也是在这里,就在与校长同样的楼层。 没有电梯井安装电梯的百年老楼,谢翊走近一楼墙角阴影里,凝起灵气脚下已点成圈扩散出白色符咒,几秒后,白光一闪而没,谢翊瞬移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他轻推了下门,门吱呀声无风自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 “饭放门口吧,别进来打扰我。” 堵门一杆置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春夏秋冬衣服,散发出淡淡臭味,绕过置衣架,斜面阁楼彩绘玻璃下,席地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半百老人,地上铺着各种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空气里充斥着浓郁酒精味,混合着熟食香气。 听见有人走近,校长疑惑地回过头,看见谢翊愣怔了下:“你来做什么?” 谢翊深吸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吐出来:“我不想继续高考了。”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校长脸色,但感觉他整个人明显震动了下,声音都颤抖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每年、不,每学期给你发的奖学金足够覆盖你学费生活费了。” 谢翊声线没有任何波澜:“因为其实我不是人。” 趁校长无语噎住,谢翊快速解释。 “虽然我不清楚为何基因序列测不出我真实身份,但中央圈科技一定比这里发达,早晚会有被调查的时候。” 暨妖队在调查。 景凡安也知情。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翊叹口气。 “我爸为了我能出去,变卖了房产,拿出所有的存款,自己病也不治了。” “听说上面也制止了老街学生参考,就算我向您要到了推荐信,到时候事情暴露,恐怕还会牵连到您。” “我一定会遭遣返。” “到时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最好挽留损失的方法,就是让它不要发生。” 谢翊一口气把积攒的话说出来,胸口也跟着像清空了淤泥一样,变得轻松起来。 但他迟迟没听见校长的回答,那胸口的清爽感就塌陷成了空洞,有种冷飕飕的感觉穿体而过。 "校长?"他这才把话题抛过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问题以后不会再是自己的了。 “说完了?”校长苍老声线,不以为然的来了句。 谢翊愣怔了下,微点点头。 校长忽的站起身来,谢翊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是坐在地上的,身量高大的他几乎头顶到阁楼板上,佝偻着墙,抓起同放在地上的油灯,小小的灯罩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船灯在他掌心晃动,校长一步一走,来到堆的山高的办公桌前,手在文件堆里来回翻找。 有句话叫做房间一打扫,东西就找不到了,这样乱的桌子,校长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快到让人怀疑他做了类似盲文的符号标志。 他捏了一个文件袋,冲谢翊招手。 “拿着。” 谢翊过去。 校长把信封塞到谢翊怀里,明明没用什么力气,谢翊却往后退了半步。 谢翊低头看着袋封口处有团家族徽章样式的封漆,面露疑惑。 “你把这文件里的事情做好了,就算是你去中央圈查出你是精怪,也不必要担心,会有人保你。” 谢翊面色如同狂风骤卷过乌云,光芒绽放,随后又暗下来。 活了一辈子的校长见过稀奇古怪的事情明显比谢翊要多,对于近千年来天生就披有人类皮囊的精怪而言,本体已经接近于私密。 同一条街生活,多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邻居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以校长直接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么一想也想得开。 毕竟,三年来寄予厚望,半途而废,确实可惜。 但,潜意识提醒谢翊,不会那么简单,如果真是那么大的好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放在书桌上,还是因了他的诉求才勉强拿出来。 世界上真的有不为利益,只为了帮助你的好人吗? 借着微弱烛火,谢翊拉出文件夹中的资料,薄薄一层,开头写道。 《关于学校灾后重建慈善捐赠拟申计划》 ——难怪说推荐信除非韦恩那种富二代,普通人家孩子都不得肖想呢。 谢翊苦笑一声:“校长,我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重建实验楼。” 校长如同看白痴一样瞪他一眼:“这封文件是中央圈以私人名义发来的,有人得知了苍青中学受灾又条件有限,有热心人事愿意来出钱资助。” 谢翊讶异:“这是好事啊。” 校长摆摆手:“好事个屁,你当那些人都是什么好人吗?!分明是想趁机也来捞一笔的。” 迎着高中生特有的清澈眼神,校长微微侧身避开:“总之,捐款他们愿意,那我们也就收着,就是需要主持一场捐赠晚会,晚会成功完成之后我写推荐信,你在他们面前刷了脸,以后去中央圈读书就轻松了。” 谢翊想了想,还是追问:“既然这么好的项目,为什么您留给我?” 校长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愿意把我的学生推入火坑。” 谢翊挑眉。 校长定定地看向他:“做晚会,就一定会与那边的人接触,那些人是看不起精怪的,高高在上的,还会用利益诱惑你。学生会那些孩子,都心不定,你的话,谢翊,我希望你把持住。” “你有比委身豪门更崇高的个人追求,是不是。” 如此赤裸的语言从一名老者口中说出,谢翊有一种当着父母面看电视剧情侣接吻的尴尬。 的眉梢好半天都没落下来,他吞吐了声:“明明老街有会所啊……” “不是那种事,”校长也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显然他也不想在学生面前说这些,可有些话不挑明了,怕理解有事,再生变故。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被人发自内心的崇拜、追捧,甚至以命相随,才是最舒服的心理按摩。” “这事交给你。” 校长语气中充满希望,“你的家庭,你的梦想,才是你内心的定针。” 原来如此。 放在明面上的危险往往让人更安心,谢翊拿着文件夹就像抓住了录取通知书,连语气都动容起来。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办好这次慈善晚会。” “尽力就好,”校长有些疲惫,“我们这种小地方,就算举全校之力,也不过是人脚底泥……” 谢翊离开后掩上门,阁楼里又恢复死水的静谧。 几分钟后。 长举着油灯,缓缓地重新来到地板上,在此之前,他已经跪坐了几个小时的地上。 地上铺的全是白纸,和零星几支黑笔,数千张的纸,以各种维度各种形状勾勒出高精度几何图形。 图形呈现出繁琐神秘的对称美,每一根线条都简洁、匀称,回环往复,排列组合成地基符纹图案。 校长一蹲身,衣服下摆鼓动起空气,数十张纸纷扬而起,再徐徐落下。 落到他的头上、肩膀和掌中。 已经年逾将死的老人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当然得出去。” “不出去,又如何与那人相遇,不出去,又如何破了这地基符咒的诅咒。” “枉费我照看了你十八年,终于要出结果了吗?”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皮肤开始裂开,从脊背到背胛,一道细长的缝隙绽裂出衣服,如同布偶从后面撕开了线,一双白得如同地底经年不见阳光的白蘑菇一样的手伸了出来。 随后那层人皮很轻松垮下来,湿漉漉的年轻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他变矮了,但是却变得更年轻,借着烛光看他自己的手,有着如同出生的娇嫩。 “谢翊啊,你确实不是人,但你也不是精怪。” “因为人与精怪是不能孕育后代的!” 第57章 慰藉 谢翊推西屋门的时候,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能清晰听见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契合着心跳的,都是一下一下的,你追我赶的错落在谢翊的听觉神经里,视线短暂的适应了黑暗,透过窗帘漏下的光,他看清躺在床上的男人。 克隆体呼吸极轻,睫毛如同停驻脸上的蝶翅。 掌开台灯,谢翊用湿毛巾给明濑擦身,天已经热了起来,但不知是否蛇是低温生物缘故,这男人身上还是一片冰凉的,干净的,触及柔软,有点像触碰嫩豆腐。 不知是否是近来相处多了,看惯了,这张脸不再美得那么盛气凌人,甚至轮廓竟然觉得有几分柔和,谢翊愣怔地看着他,心底有几分放软。 “我最近可能要很忙、很忙……不知还有没有时间照顾你了。” “我在想要不要通知姓景的把你接回去了。” 之前偷走克隆体,他以为是报复。 没想到深埋地底的,除了珍宝, 还有可能是废品。 明明景凡安都清楚他住在这里,哪怕因为手机上门,也没因这事来叨扰过。 但他的这么丁点报复就像一拳了棉花上。 克隆体成了他的累赘。 “要不,我把你卖了?” 话音一落,谢翊居然意外发现克隆体的睫毛颤了颤。 眉心微的颦起,一小块皮肉呈川字隆起。 分明是不耐烦情绪。 这一幕发现如同针折入谢翊眼中,微麻的刺感触动他神经,他猛地起身,握在掌心里擦拭的阿濑的手指无力滑落,冷不丁的一看,就跟自主活动了一样。 “难道说,你正在逐渐好转?” “难道说,你还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一方灯光斜照下来,将枕头上的男人拢在橘红色光中,过于漂亮的轮廓会将光线也衬托得黯淡,枕头上的男人仿佛吸收了满室光华,望久了,他也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再定睛,阿濑眉心的褶皱已经消失了,高低起伏的脸如同抹去了情绪一样平整 阿濑再度陷入了沉睡。 一个小时前。 明濑又一次将意识转入了这个意识体。 他找的借口很随意,今天又经过一场鏖战,之前在华南地界断裂了的左手还并未恢复完全,这一次再遭暗算,动作慢了一拍。 本来作为他来说,受伤是常有的事,但骨肉的疼痛感在麻醉过后还是源源不断,休息不能。 要能摆脱疼痛,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一想,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悄然躲藏在某处的分身,意识体火光电石间,就已经转移过去了。 明濑无语了两秒,做人久了,贪图安逸成了本能。 疼痛一消失,疲倦就涌现了上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索性纵容意识,沉入黑暗的海。 谢翊一出现,就如同海面泛起的涟漪。 还没进来之前,他就已经醒了。 谢翊的身上有着淡的香味,闻起来甜甜的,像果子清香,不知是什么洗衣液的,很舒服。 他的呼吸也很匀称,动作也很轻盈,搅动空气如行云流水。 这幅几乎没有力气的克隆体竟然心跳错了一拍。 ——明濑愣怔了下。 每一次再生,他都会割舍掉情绪和大量无用记忆,谢翊这样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也只能算做是无用记忆,至于情绪,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战栗的感觉,这让他痛苦,也让他刺激,至少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在活着。 而不是目睹了沧海桑田却亘古不变的石头。 这幅克隆体还记忆着过往谢翊为他做的一切,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大脑记忆着,如同储存器,而明濑的灵魂才是读取器。他能读取到谢翊俯下身体为他擦拭的认真,推他上厕所时的窘迫,以及又是害怕,又是仔细的替他刷牙清洁口腔。 明明没有人看着,确实如此的小心认真。 还自以为读书好就是聪明。 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只会做无用功的笨蛋。 然而他不能回应。 中央圈对于他行为的争议已近白热化,暨妖部部长明端安不知还能对抗多久:基因工程已经进步到这个阶段,多少人开始尝到了甜头,试图破除人类与老街的边界,鼓恿更多地能适应街外的精怪走出来。 而只有他以及暨妖局的还坚持着守旧派。 坚决划分出精怪与人类的边界。 偏偏不止是人类的反对,精怪也不理解为何他执意的禁锢。 这时候,如果暴露了他下一个轮回再生的克隆体。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随时保护好:总不能把这个烫手山芋随时戴上战场上。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作沉默,任由谢翊一点点的替他擦拭手、脸,和皮肤。 谢翊为他擦拭后颈时,撩起一片酥麻,他蛇尾蜷缩了下。 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人胆敢如此细腻触碰。 谢翊擦拭过他脖颈的大动脉,下颌,那里皮肤极脆弱,用薄薄刀刃稍一切下,他就能立马死去。明濑分明感受到谢翊把帕子捂在血管上时停顿了下,似乎也同样在感受着跳动,濒死的感觉分泌出大量的荷尔蒙,明濑眼皮战栗到差点没睁开。 好想喊停。 好想睁开眼睛……吓他一大跳。 然后他发现他俯下了身,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再不醒来。” “我就要把你卖掉了哦。” 就像水滴溅落在铁板上瞬间炸开。 明濑差点没绷住。 然而颤抖的睫毛和面部肌肉还是出卖了他。 谢翊一下从他身上立起来,原本覆盖着他的阴影也扯开,他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中,将他的尴尬、无所适从,也暴露得清清楚楚。 那哪是二十瓦数的小灯泡,分明就是夏日正午直视的烈日! 每一寸皮肤都在酥麻地叫嚣着,像被火苗一寸寸舔舐。 明濑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条件反射了的时候,他立马抽出了全部的意志力。 离开了这这副身体。 旧身体的疼痛再一瞬间全部袭来,他几乎张开嘴,叫出一点声音来。 哪怕是吸气声,也好发泄出这一点过分的灼热。 左右正在说话的队友也,一瞬间尽数看过来,只见明濑脸跟火烧一样烫,毛孔里生出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神情,就好似有人刚抚摸过他,却又抽离,意犹未尽的悸动。 队友们互相对视。 直性子的阿爱晃动着脸上鱼鳞,小心开口。 “老大,你是……做春梦了?” —— 慈善晚会要赶在半个月后开始。 时间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礼堂都是现成的,装饰的经费上面会拨,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人手。 努力式学霸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社交圈小,而学校里最大的社交圈就是学生会。 制定好计划后,上午一来学校谢翊就去校长室打了份报告,中午一下课就前往目的地。 他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数双目光齐刷刷看来。 “这谁啊?” “这可是学生会专属活动教室,非干部不能进入,他怎么能来这里。” “喂,”离门最近的女生起身阻拦。 “乔主席快讲话了,你再不出去,我就去扣你班纪律分了!” 谢翊轻巧绕开,从善如流的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圆桌上方的学生会会长乔栋梁站在垫了脚踏的讲桌后,银白色的镜框中闪过一丝冷光,就再又有人要阻止时,乔栋梁出了声。 “让他留下吧。” 顿一顿。 “他是校长引荐的。” 校长二字如同石坨沉水,所有人露出震惊表情,有人已经认出谢翊,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谢翊坐得舒展,反正如何都掩饰不了他存在的突兀,索性放开,全场气场最盛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学生会主席,衣冠周正,头发铮亮,屏幕光照亮他后脑勺,屏幕上显示出一封官方电子邮件。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学校要赶在考试之前,举办慈善晚会。”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晚会,也是高三生的毕业晚会了。” 都正是崇尚浪漫,向往热闹的年纪,这个晚会的分量一下在众人心中压杆秤。 之前这个穷乡僻壤的学校哪里会引上面的人如此瞩目。 也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学生花费如此巨资仅仅是用来毕业晚会。 哪怕是自持稳重的各部门部长们,都忍不住嘀咕起来。 而最先掌握第一消息的乔栋梁微仰起头,睥睨向众人。 “这件事是苍青学校从未有过的盛举,为沟通上级知名企业慈善家们和学校管理层,学校特委定了一名学生代表。” 众议论声从主席开始讲话就没停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主席身上,他主持这件事是名副其实,众望所归的,谁也没注意到学生会主席用手掌根部推了推镜框的同时,挡住了一半边脸:“现在就请校长单独委托的学生代表,谢翊同学,上前来说话。” 众学生会干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平时称呼对方都是某某干事,一时间没想出谁姓谢的,坐在角落里的陌生少年曳曳起身。 “大家好,”谢翊左右点头示意,“我就是谢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霎时落针可闻。 “谢翊同学,”乔栋梁扬扬话筒,“上台来跟大家说说您是如何争取到这个任务,过后我们该如何配合您执行这个任务,大家想必也同我一样,充满了好奇呢。” 谢翊装作听出乔栋梁语调中的阴阳怪气。 不疾不徐的走上讲台,主席没移位,一副让他就站在讲台边上陪衬的架势。 谢翊也不急,就托手肘僵着。 不到一分钟,会长先败下阵来。 午休是有时间限制的,流程是得按计划进行的,他心里那么丁点儿暗火,比起计划来说,不重要。 只有一个人的讲台真宽敞啊,谢翊接过乔栋梁递来的麦克风,他刚握住,手里的话筒就跟活了一样,发出高频的尖啸声,谢翊手指有些发抖的找开关位置,越慌越找不到,眼见台下所有人都捂着耳朵,半是戏谑半是看戏的表情,谢翊真想撒手不干了,可要真的撒手不干正好下不来台来,这样学生代表的位置怕他之后也是坐得苦难。 时间过去几秒,就穿墙而透几秒,怕再是下去,保安都快引来了。 谢翊朝着类似开关的凹凸按钮按了几下,没反应,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戏,没有一个人真的上来帮他。 他转身就走。 第58章 蚀骨之蛆 就再所有人以为他被戏耍放弃了的时候。 谢翊直接拔掉了电源。 不通电的话筒立马成为包裹塑料的铁棍一个,垫在手里除非用来打人,否则也没别的什么用处了。 没了噪音加持,那些还在说话的只稍微顿了顿声,还继续说议论。 “这么大的肥差为什么要交给他?” “我听说过他,全校第一嘛,就会读书的书呆子,学生权益维护、组织活动协调和沟通,他接触过哪一个?凭什么一来就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他?!” “哈哈,你们说有没可能,他是校长亲戚什么的啊?!” 这最后一句话莫名有些熟悉,记忆里谢翊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谢翊笑了。 他双手撑上桌,上半身微倾,犀利目光环视过全场:“是啊,我是有关系,没我的关系,慈善晚会也不可能在苍青高中开展。” 台下有人噗嗤一声笑了:“食堂打饭的关系吗?” 谢翊之前在食堂做过兼职,后来经历火灾等一系列变故,他暂时的向食堂那边告了假。 谢翊转目看着说话人,是一名留着披肩发,扎成鬏髻的男生,十分富有文艺气息,谢翊数次在文艺汇演台上看过他,负责文艺部事宜。 “怎么?你看不起勤工俭学的学生吗?”谢翊反扣对方一柄帽子。 文艺部长翻白眼:“你不是你有关系吗?有关系还去洗碗?” 谢翊:“我洗碗还能成绩全校第一,勤工俭学还能主持慈善晚会工作,你要想打听我的人际关系,想达到了我这一层高度,自然而然就会知晓了。” 眼见文艺部长有些下不来台,坐他身边的胖妹不乐意了:“什么破晚会,好处学校的,干活儿我们的,还调来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抢功劳,我代表体育部的不管了啊,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去篮球场上送两瓶水。” 她拽了一把文艺部部长的胳膊:“走啊,文体不分家。” 一有人做出头鸟,别的部长们也都各自找借口,纷纷作鸟兽散,独留下谢翊在讲台上尬着,及一旁不知从哪儿变出个保温杯,在一口口慢斟茶的学生会主席。 乔栋梁动作很缓慢,脸上的笑容也很缓慢,谢翊直接敛了一身威风,转而从主席故作仓惶道:“他……他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主席摇摇头:“将者不可以无德,无德则无力,无力则三军之利不得。你就算是关系户,也并不一定得做主持工作,也可以做做辅助嘛。” 谢翊叹了口气:“可校长将赠予的筹备资金,都交由我保管了呢,我本来还打算借着这次部署,安排好谁来做采购呢……” 主席镜框后的镜片闪过白光。 谢翊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的。 “那我就去跟校长说我无法胜任,把钱退回去,一切从简吧。” “等等,”主席喊了他声,快速掩饰住语调,轻咳嗽一声。 “你这一走,校长岂不是说你办事不力。” “可是……” “你一个新人,当然不能服众,”得意扬声,“校长既然让我关照你,那我也有责任,之后你要做什么,就跟我说好了。” 谢翊肚子里腹诽了一句,那敢情里里外外我还是你的下属了呗。 锅我背,功劳他领。 你管钱又如何,无法调动下面的人,充其量只是一个会计! 不愧是能做领导的人啊。 谢翊调动了下表情,露出钦佩表情:“谢谢主席,我就知道还是您以大局为重,其实我啊没什么用,就校长看我老实本分,相信我能看管好这一大笔钱而已……” 主席像长辈一样拍拍谢翊肩膀,亲切的推心置腹道:“诶,这学生会啊,其实就跟官场一样,你要么平时打好关系,要么就得去求着他们,讨好他们,没有好处,谁给卖力啊——对了,你能拿出多少起始资金啊?” 就在这时,门缝吱呀一声打开了,常年躲在阁楼里的校长大人,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他沾了油点的衣服皱巴巴的,络腮胡子和头发打着结,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 而他身后,站着一名长手长腿,头发金黄的青年,穿着笔挺制服,眼神桀骜。 他一看到谢翊,眼神一挑,身体就斜歪到门框上,发尾搭眉眼的一扫,本来在屏幕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把手机在指尖转了转。 谢翊心脏突地跳了下。 金威霆。 暨妖精英队B组组长。 不同于以能力镇压的A组,B组的存在是上层圈权贵子弟的团建。 “本来和校长参观转悠呢,没想到听到你声音了呢。” “小鸭鸭~” 他故意把鸭字发音变调,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不是那么回事,让人抓不住马脚,只能抓狂。 谢翊脚板心蹭蹭往上冒冷气。 他有一万个想逃跑的冲动。 但他不能逃。 谁也提防不了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他可不想明天就经学生会会长的口,传诵到满天飞。 校长疑惑地在二人之间流转下。 “你们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了,”金威霆悠哉的。 “要不是这位谢同学,我也不会在苍青街留这么久,也不会知晓火灾,上面那帮老东西也就不会知道这里要捐款。” “说起来,这个慈善晚会,谢同学间接的帮了很多忙呢。” ……谢翊骤然感受到一束光激射到脸上。 扭头就看见学生会会长一副了然的表情。 ——原来谢同学真有关系,还是这种关系。 谢翊简直在心底里咆哮了。 你们能不能别听金威霆随口乱说。 有些人不是说不是精怪,那就一定是人了。 还有可能是畜生呢。 披着人皮的畜生。 有了金威霆的插手,谢翊几乎已经听到了介绍信飞走的扑棱声。 但表面金光的金威霆,在初见的学生会会长眼中那简直就是光芒万丈。 他径直越过谢翊,挡在了他与金威霆二人之间,朝金威霆和校长二人九十度鞠躬。 “校长好!” “这位就是捐献慈善晚会的慈善家吗?” 鞍前马后的潜台词都快溢于脸上了。 金威霆朝谢翊得意的一挑眉,那眼神分明就是说,看看别人,在看看你。 谢翊真的废了好大气力,才忍住酸痛的眼瞳没往上翻。 “你出去,我们有事和谢翊说。” 主席尴尬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谢同学刚来学生会,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我在的话还能帮衬着点……” “当然,我不是说他不行,就是多一个人,多一个保障嘛。” 主席说的话可以说一丁点错都挑不出来,但校长面部肌肉一下绷得紧紧。 “你要听不懂,我明天就换个耳朵好使的来当。” 主席的话戛然而止。 虽然他后脑勺对着谢翊,但是谢翊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恨意。 乔栋梁终于走了。 会议室门合上,金威霆和校长两人各挑了一个座椅,谢翊坐对面。 不知为何,面临俩更难缠的人,谢翊居然还偷偷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打官腔了…… 这叫什么呢,小鬼比阎王更难缠。 校长语气温和:“工作进度怎样?” 谢翊苦笑一声:“之前我来找您打报告参与学生会的时候,不明白为何拨款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不走正轨流程在财务室,需要我的申请和签名。” “接触了之后,我才明白了。” “还是你您有经验。” 马屁拍的不动声色,极其自然。 校长和金威霆对视一眼,了然而笑。 校长说:“看,您挑选的人,能力还是可以的,能镇住场子。” 金威霆皱皱鼻尖:“以前我在中央圈学生会,就见过他们那一套,小孩子玩起官场来,比大人还油腻。” 校长说:“学校就是小型的社会嘛,这就是提前遵循天道。” 金威霆一条腿绕在另一条腿前面,松松垮垮的搭在桌面上。 那桌子上面刚有学生会干事放过水杯。 金威霆盛气凌人的,瞥着谢翊,冷笑了声。 “这次慈善晚会捐款是我起头的。” “我还跟校长提名让你来参与。” “谢小朋友,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一声声,一字字,低沉婉转,谢翊求救似的转望向校长。 校长居然跟没看见似的直接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谢翊的心逐渐沉下去。 越想越心惊。 难怪之前他一找校长,对方就完全配合了他的要求,推荐信可不是简单几页纸,可是搭上了校长名誉,他要负责的! 往年只有家境在全校排名第一第二的才有机会获得推荐信资格,那还是得很知根知底,要求颇高。 谢翊以为自己是因为成绩好保送,校长也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一想,哪个学校没有第一名呢,哪个年级,哪个班级没有呢。 甚至老师孩子,老友亲戚关系网…… 就像学生会众人的正常反应—— 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从景凡安那里拿回手机后,谢翊登陆通讯软件发现聊天消息爆炸,其中胡窈窕更是连环消息,谢翊匆匆扫了眼,看见消息说的是让他再去会所陪喝酒,并承诺给价格比上次更高,还专门提出了上次的客人对他很满意,点名再找他。 诱惑就如同漩涡,只要靠近一次就会拉扯着你无限往下坠。 谢翊脑海里浮现出会所包厢淫靡烂软氛围,胃就跟被根手指搅了一下,胃液翻涌到喉咙管下,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 像卡着块大肥肉。 苍青老街就这么大。 对方如果真想找麻烦。 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59章 批发名额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满……有意思的。” “所以想着有机会一起玩玩。” 他尾调最后一个字抑扬顿挫拉长,眼神意味深长。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每天吃多了伤身体,住也就那么一回事,每天最大的精力,就是用来玩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校长依然没什么反应,眼皮像蒙了层灰,整张脸表情都躲到静默里去了。 金威霆目光蜘蛛网一样罩住他,谢翊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溺水将亡似的,曳出一句: “那之后和您玩——不是,和您对接慈善工作,是不是得花费很多时间了呢?” 钱是金家出的,推荐信在校长手上,谢翊只有被动挨骂的局面。 金威霆眸色深几许: “那倒也不必那么准点儿,我只是想啊,譬如我想找你的时候啊,深夜什么的,让你来对账你就来……” 说着还往谢翊身前探探头,宛如猎豹捕捉前的试探。 谢翊僵住,瞪圆眼睛。 话说的如此露骨,连校长都忍不住打断: “金少爷,这孩子还要上课呢。” 混沌到喘不上来的氛围,因了校长这一打岔,谢翊得以喘息。 “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多配合金少爷,以舞会工作为重吧。” “哦?” 见谢翊如此上道,金威霆也微微惊讶了下,旋即眼角露出淡淡不屑: 攀爬上他们这条线,可比读死书有用太多了。 他原本以为谢翊清白倔强呢。 原来,也不过如此。 谢翊一眼就看穿了金威霆眸后的隐蔽,但他跟没有察觉到一样,口中语速尽量的柔婉,脑中思路却变幻得飞快。 “反正学校近来也是自习为主。” “近来我就不来上课了,麻烦校长跟班主任说下。” “你三天两头请假,这索性是不来学校了?” 如此独树一帜的影响学校氛围,逼迫的校长不得不退出隐身状态,下垂耷拉眼皮中带着一丝不得不正视的烦躁。 “这不正好代表了学校的重视吗?” “组织活动业余时间也够!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谢翊扯扯嘴角。 “那学校也没有校规要求我陪着金大少爷啊。” 校长倏得皱眉。 “那是为了晚会,为了工作!” “好啦。” 金威霆打断二人,他站起身拉开门,朝谢翊丢了个眼神。 “先按谢同学的想法请两天假吧,算我头上,行吧?” 谢翊读懂了他眼神中的示意,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前去,往日里他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接触过校长,校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有着神秘的面纱,哪怕往日里在阁楼相见,也只是因了工作简短几句,这次算得上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滤镜跌了个细碎。 现在就算是外面下刀子谢翊也得往外走。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梯间回荡出微妙距离,谢翊平生第一次感觉没有电梯的老教学楼,楼梯是那么漫长,怎么走都走不完,金威霆挡在前面,他要走快,就会撞到对方,只能几次放慢,衡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最怕的就是拐弯时对方猝不及防缓步,他脚尖好几次差点触碰到对方,吓得脚尖都绷得笔溜直紧;制服兜起风,风又裹了他身上淡淡香味扑到谢翊身上,每一口呼吸间都把他味道吸入喉咙管里,身体里也像浸了他味道,喉咙里酥酥痒痒的,有种打喷嚏得的冲动,偏偏正午阳光清晰到过分,连金威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晰,恐怕在对方眼里,他脸上的尴尬也纤毫毕现,无处隐藏的。 及至最后一阶台阶,突兀的响起上课铃响声,那一声声急促的铃震荡空气,谢翊只觉得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金威霆却不走了。 他转过身,金色眸子在日光中熠熠发光。 制服领口折着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松垮垮左右搭,锁骨突出,垂着条粗白金链子,银光闪烁着,侧侧生寒。 他整个人散发出阴冷气质。 “至于吗你?” 金威霆嗤笑,反把支手肘抵墙,一副不想继续走了的样子。 “我还能吃了你?” 谢翊猛地仰脸,险些撞上,一时气恼:“我又怎么了我?” 金威霆细细的瞳孔凝视着他,明明是人,谢翊却从他身上感受到如同蛇一样的气质。 反倒是真正蛇身的明濑,从未如此让他难堪过。 “你跟他也这样?”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覆盖在锁骨和脖颈连接处的肌肉微鼓动着,金威霆轻咬着后槽牙,避开了视线。 “他有什么好的!” 挑眉,戏谑。 “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说不定我比他好得多呢。” 上课铃声消失了,校园里静谧得能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蝉鸣,檐外树叶看起来颜色又深了一层,不用尝,舌尖就泛出酸酸的味道。 谢翊忍不住嗤了声。 只一下,他立马收住了,扭过身来手按向鼻子,装作是花粉过敏的样子—— 如果不是入夏了,杨柳圆柏已经没有飘散花粉,他这一招倒能勉强敷衍过去。 只要不是跟明濑那种妖孽一样的家伙比,金字塔顶端的公子哥儿,金威霆向来是很受欢迎的,从小到大被告白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哪怕与人告白,也向来是三份漫不经心一分调笑的。 可从来还没有任何一人,会露出跟谢翊一样的露出轻蔑中带着不屑的表情。 从来没有。 金威霆想生气,可僻静的角落里就他和谢翊两个人,生气给谁看呢。 索性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吞,可也跟漏了眼儿的气球似的,气也鼓涨不起来。 金威霆斜斜眼珠子,突然想到一个坏主意。 他肩膀一侧,斜靠向谢翊。 谢翊轻巧避过去,却没避开他声音。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哦。” “你们伟大的校长,至少给三五个学生承诺了要写推荐信呢。” 一句话,就如同风吹起冰雪,在谢翊心上拂起冷雾。 “什么?” 金威霆一本正经:“推荐信是保密的吧?” “正常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就散了吧。” “你猜为什么,刚才那个学生会会长,做事情会那么认真呢?那么听校长的话呢?” “你知道原因?” 谢翊瞪圆眼睛,往年这种珍贵名额只有一个,所以既得利者谢翊没多想,他没想到今年居然会搞批发。 金威霆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我们在苍青街停留的时间太多了吧。” “……”原来如此。 明濑和金威霆这一个层次的人上人,就连他们稍微停驻过长,都会引起上面格外的关注。 从而引发当地一系列的变化。 这算什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金威霆并没有太为难他,毕竟大白天的,也不可能一秒就提起兴趣,况且对方也是真的不配合。 在拒绝了金威霆同车的邀请后,谢翊逃也似的往校门外跑,那注目光如同线一样胶黏在谢翊后背上,终于,折过一堵墙,线断了。 谢翊鬓角渗出细密的汗。 跟老鼠一样躲在墙角目睹金威霆的跑车离开后,谢翊这才又回到教室,卷了书本和试卷,等放学铃响后,才像正常人一样没入学生群中。 他向来不喜欢标新立异。 除了长相…… 没办法,他也没法控制自己长那么帅。 正常这个时候谢翊都不会回家,而是在学校食堂打工趁饭再等晚自习。他满肚子规算着回家先去看看阿濑,自从上一次之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阿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可惜当时赶得及,又有些羞愧,以至于没有看清。 现在天光正亮,他打算先去西屋好好观察一下,确认他的猜想。 如果阿濑有所反应……就如同植物人清醒,他就解脱了。 可是克隆人有灵魂吗? 他想起网上搜查的资料,克隆人拥有自我意识后,会如同婴孩一样逐渐开始学习,对主人也会产生烙印现象——即对第一眼看见的人产生感情。 这也是为何二手克隆人往往被当成工具来玩弄的原因之一。 ——跟猫狗一样,大了,就不值价了。 谢翊神思忧愁。 他确实做不到克隆人交易,但阿濑倘若能有自我意识,他至少不用像照顾植物人一样辛苦。 至于阿濑之后如何生存,这确实是很大一个问题。 谢翊满脑子都在想阿濑的事,一推开家门就亟不可待的往西屋走,然而,空气里弥漫出若有若无的白酒味,一下钻进了他鼻孔里,把他思路偏离开去。 他循着呛味,抬眼见主屋大门正开,白光透窗将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拉得细长。 谢翊的脑子顿时如同被一根细长鞭子猛抽了下。 他指尖发起微颤来。 上一次争吵过后,父子俩正在冷战。除了热在锅里的饭菜,二人没有任何交集。 谢翊没想到这样一个傍晚,没跑车的父亲,居然独自在家喝闷酒。 处于愧疚,谢翊没有立即打扰,他轻上了台阶,进屋后,空气中酒味越发浓郁起来。 掉了漆,却又擦拭得干净的饭桌上,父亲头枕在胳膊上趴着,露出的侧脸通红! 皱紧的眉心,下撇的嘴角,憋闷的全是苦楚。 或许,是借款过多,邻里往来的白眼流言。 或许,是身体虚弱难以维系。 谢翊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素来刚毅倔强的男人。 扛起家庭所有的运转。 独立抚养着小孩。 却在这一刻,委屈如同小孩。 "爸……” “爸!你没事吧?!” 谢翊一出声,父亲就惊醒过来,上下睫黏粘的眼眶中涣散了片刻,而后又重新凝睛到谢翊身上。 谢翊上前要扶他,父亲抬手挥过一拒,被酒精软塌了的身体,失去平衡,险险带翻桌子,桌面上的杯盏跟着晃动,“啪嗒” 声响,杯子滚向桌沿,被谢翊眼捷手快的按住。 所有动静在这一时间静默。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第60章 杀身成仁 谢翊嘴巴里跟吃了生李子一样酸涩难噎,倒是面对面的父亲脸色愈红,他盯着谢翊的脸,瞳色又逐渐涣散了,像夹了一层时光滤镜,明明是在看他,却又透过他,再看向别人。 “凡安……” 谢翊愣住,如同受了惊的鸟雀吓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在你实验室电脑里见过的那个小通缉犯,小小的,细细长长的,一根竹子……当时我还问你怎么会抓孩子,你说什么那可不是一个小孩,而是野外的精怪,只要是野外的,都是很危险的,要远离。” “可前段时间我在家里见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真的很害怕,它既然进来了老街,那还危险吗,可不是老街的,它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父亲呓语。 谢翊却越听越吃惊,早在庇护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姓景的,没想到爸爸喝多了处于蒙昧状态,竟误将自己认成了景凡安。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引起滔天巨祸,正是暨妖队精英队来苍青街调查的主要原因。 谢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伸手拂起父亲肩膀晃了晃。 “爸!” 短促而激烈。 清澈的少年声。 父亲恍若未觉,或许是他憋得太久了,情绪酿成了深渊,一旦沉溺就难以自拔。 父亲继续说: “好多问题,我都不敢想,一细想,就觉得害怕!” “好多事儿我都不敢提,这么些年来苍青街里不少嘲笑我的,揣测我的……” “我知道,一旦我路出马脚,就会被人知道十三年前实验室里的事。” “暗处有眼睛盯着呢!” 谢翊抓住爸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不自觉指甲掐到他肉里,抠出白痕。 “够了!” 谢翊喝住他,想了想,仿着景凡安的语气。 “我们的儿子,谢翊,你养得很好。” “秘密,你也瞒得很好。” “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样,让谢沢堃又片刻的愣怔,他看着谢翊,眼眶上的泪又涌上来,模糊了他视线。 他用力地将谢翊往外一推。 “你以后……别、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谢翊喉咙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沢堃手撑额头,哽噎着:“你别再把孩子带到你的实验室去了。” “就像十三年前,若非是你刻意指引,谢翊怎么会利用空间瞬移术,把你转移了你老师的重要试验资料,让你老师几十年的研究功败垂成。” “……本来上面的人就已经有所怀疑,要是被人发现,你让孩子还怎么过?!” 父亲又胡言乱语了一会儿,情绪波动,体力不支,终于是睡了过去。 照顾好父亲洗漱,谢翊迈出房门的脚底发软。 十三年前,他才五岁。 还是孩童懵懂的记忆。 精怪多有双性。 人与精怪本就是犯天下之大不违,何况还是一个前景坦途的精英博士,他们这段感情成了隐秘,作为得意门生的景凡安动用关系让父亲留下来了这个孩子,以收养人类小孩的名义。 ——混血本就没有显著的精怪特征。 虎毒尚不食子,小小的婴孩以做实验的名义留下来养育。 虽然抽血做实验,但侧面也是为了他留在实验室更名正言顺。 毕竟从未真的伤及根本。 也藏好了他的异能。 谢翊小时候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 除了父亲,景凡安也常常照顾他。 譬如带给他玩具。 譬如教他玩乐,譬如动用异能练习去办公室拿去纸质资料。 没过多久他就和爸爸离开了地牢。 作为补偿还得到了大宅子和大一笔钱。 所有人都认为小孩子记不住事。 直至十三年后,暨妖队的找来——他也真装作自己记不住的样子。 但内心里某些隐蔽始终存在,终将显露出峥嵘的真相。 他……害怕。 害怕和爸爸的安宁会被摧毁。 爸爸说的对,暗地里总有眼睛盯着。 明濑、焦尾…… 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靠苟且和施舍换不来真正的安宁。 现如今,校长虽然别有用心,但也给他一条光明正大的坦途。 ——把慈善晚会布置好,他就能拿到脱离苍青街的门票。 至于校长还会有什么的筹谋,已经是势单力薄的谢翊不能控制的了。 他唯能抓住手心里的那么一点。 一旦既下了决心,谢翊心中就生出了无边的勇气。 来吧,四面楚歌的学生会。 各种不择手段,各种谎言谬论。 只有走得越往上,踩在他身上的脚就越少! 夜风卷过裤边,有影子在屋脊上动,他错眼以为是猫,可那团黑影过大,等他意识到屋脊上站了个人的时候。 这个脊椎骨就是一紧绷。 阿濑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 谢翊也很意外,对方穿得还不是自己亲手给穿的睡袍,而是黑漆漆的一身。很容易融入黑暗里。 昏暗的夜空乌云蔽月,黑暗中传来瓦脊滑动,薄长人影晃动在夜风里。 “你看够了吗?” 那低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又像是从大梦里生出的的一声叹息,让人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缥缈感。 “明濑。”谢翊很明确地肯定。 他不是阿濑。 他心里稍松,紧跟着又拎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可别说路过,随便看看的借口。 毕竟像他这么日理万机的人…… “你很紧张,”明濑在看他,明明隔着黑暗模糊了神色,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到他身上。 废话。 谢翊忽然想到,明濑本身也是精怪,他的克隆体会不会在某种情况下,会与他产生某种联系。 这种想法瞬间让他头皮发麻,尽管他挺直了后背,可还是不敢直视。 有种做贼心虚的痛苦。 倏地下—— 明濑携着一身冷风落到地上,那么高,他毫发无伤,连说话的气息都很稳。 “我来取下我的大衣。”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谢翊更恍惚了,不是,堂堂暨妖队队长千里迢迢的就为了来取件大衣,谁信? 谢翊是还欠他一件大衣,是在那次百鬼夜行之后留下的。 谢翊翕动了下嘴唇,没有挑破着浅薄的谎言。对方既然都给了梯子,他没有不顺着往下走的道理。 谢翊忙得进屋,从衣柜里取出干洗后熨烫好塑封好的大衣,再出院物归原主。 交接时,指尖短暂的擦过了明濑的手背,比风还凉。 谢翊挑了挑眉,还是没忍住:“你可以电话留个地址快递的,不用专程这么麻烦。” “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 夜风无尽,吹动了明濑空荡的领口,他苍白的两颊忽然咳嗽起来,散落的碎发挡住了眉眼,数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不少,眉骨突出,眼窝愈深。 “没、没有……” 谢翊心处触摸到精瘦的薄肌下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冷了。 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明濑目光沉沉看着他。 沉默几秒。 “陪我走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谢翊错愕,他总觉得今晚的明濑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可具体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不想去。 我还要在家照顾阿濑。 万一一会儿爸爸宿醉醒来呢。 拒绝的字在喉咙里滚了滚,谢翊面对着明濑苍白的脸色,黝黑深邃的瞳色后一星点点的碎芒,就如同冬夜漫天荒雪中的一星点星光。 拒绝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那就给你十分钟,去街口吃口热的。” 今晚谢翊也没怎么吃饭。他想着,我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明濑居然没因隐蔽的婉拒而生气。 从善如流:“好。” 出巷口避阴遮风,一辆四轮摊车,半遮挡东亚风布帘,用挡板隔离出内外餐桌。人坐在桌边帘内,大锅内咕噜冒出白腾热气,萦绕一身,混杂了碎昆布和萝卜皮的味道。 老板是个瘸腿单眼的老头,外人见他容貌难以下噎,生意向来差。但谢翊确实知道老人家做饭讲究干净,吃得安心。 更何况,倘若跟明濑这样的人去饭店走一遭,怕是目光就能折煞了他。 白瓷碗里,谢翊低头咬着一块海带,一边觑眼明濑也同样在吃。他落筷不出声,咀嚼也轻柔,同样是吃饭,偏偏人家就看起来动作更优雅,更流畅,逼仄的帘内,倒有种米其林的感觉。 “嘶~” 谢翊吐出舌尖,该死,他看得入神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明濑手一晃,推过来一杯凉茶。 谢翊痴痴接过茶,看了明濑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一眼,说:“我们之间就别以大衣为幌子了,有事儿不妨直接说吧,不要白瞎了浪费一顿饭,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不动辄喊打喊杀的,我想我还是承受得起。” 明濑轻放了一次性竹筷:“其实我是来感谢你的。” 在谢翊愣怔时,明濑简单扼要地将庇护所情况概括了下,着重于上层因为火灾和动乱近而爆发的怒火,并挑明上面并非是不追究,而是被明濑祸水东引到了实验的不合法性上。这显然是一种很可笑的说辞,克隆精怪作为人类的植骸已经是被默许的行为,在道德与法律灰色边缘擦边,无论是既得利者的人类还是为了高昂酬金自愿参与的精怪,都没有从中站出来制止的。 而明濑,这么做了,扛着他的身份。 得罪了所有上层。 “这样的衣服,以后我可能是再买不起了,”明濑意指靠背上的大衣。 “过段时间天冷了,我又不一定再经过,所以想看顺道。” 谢翊听完之后沉默:“你愿意这样做,那肯定也已经预见了会有这样的情势,你多年在暨妖队的声望,还有积累的影响力,对于上面来说都是可流通的货币,但你制止了植骸的进度却是破坏了某些人对于未来的希望。你逆势而为,难道是想要杀身成仁?” 明濑看向他:“如果我非要成这个仁呢?”《 》 60-70 第61章 宵夜 这一反问让谢翊错愕了,他忽然雾中看花一样看清了明濑某些举动的又来,心中翻起浪花:“成与不成,与这世道又有什么影响呢。如同你管辖全国293条老街的权利,只要这个社会存在等级分明,就会发生压榨剩余价值这种事。现在是一批铤而走险的自愿成为试验品的精怪。由上管下,上下就是一种承启。上面有利可图,下面也有为图利。虽然你能力是很强,可面对大势,你还是一如螳螂挡车一般。” 明濑一直因为自己与他皮肤接触会产生温度,而对谢翊心存好感,当谢翊面,明濑也向来不伪装,然而他也没想到挖出心底里的阴暗,会被谢翊翻出来晾晒,此刻,他觉得心里阴影都淡化了不少。 明濑说:“问题在于,上下方的获利不均等,这本身就是一种压榨,若我不站出来说话,上面会将他们的压榨更加的公开化、合理化,那么,下层精怪的生存空间会变得更少,甚至在老街地基符咒逐渐失效的未来,作为精怪有着植骸的巨大利益,精怪要么灭绝,要么沦为机械化。我虽制衡精怪多年,却也变相保护多年,连我都不出来表明态度,就不会有人出来表明态度了。” 谢翊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的搅着筷子,关东煮渐凉,碗里浮出油膜。 谢翊想了些,说:“这是从老街建立初始起就存在的隐患,为了生存迫使精怪沦为下等定位,丧失了社会属性,下等属性哪怕在精怪们做出了努力也被社会构架压着打,更何况是没有道德体系约束的上层。老街存在千年之久,精怪们也得以存活繁衍,可这种存活也是变相的稀释、瓦解;虽然我被困于孤岛一样的老街没有具体数据,可从新闻反馈来看,如今妖魔鬼怪传闻急剧减少,说明精怪数量也已急剧减少。没有足以与上层对抗的资本,你代表的对抗,是注定输的。” 看着谢翊慢吞吞的动作,明濑眼神明灭了两次,缓声说:“倒也不至于如此悲观,说到社会结构,主当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要维持稳定。如果精怪的变相助涨了科技的飞奔,那么精怪被牺牲后,下一个被牺牲的人类社会底层,中层,当社会平衡无法掌控了的时候,就会产生可怕的整体素质由量到质的变化。这千年来精怪们生存的价值空间,并非是简单因为蜗居一隅,而是强势与弱势之间的平衡,社会整体道德的托底。” 谢翊一副逐渐明了的表情:“就跟我们学校,在以钱砸进去读的基本面上,还得收容一大部分成绩好的,或者有特长的,这同样也是约束强者们的手段。所以,强与弱是相对的,只有共同存在,才能天下大同。” 明濑点点头:“只不过是,平日里精怪们将自身看得太轻了,过于囿于出身血脉。在我看来,积羽沉舟,就算是最微渺的生命体,也处于社会架构上重要的一环。” 又多添吃了几样菜品,二人沿着小巷的阴影回家,穿堂夜风还是很大,明濑大衣吹得敞开来,将窄巷中的二人都裹在其中,谢翊离他很近,感受明濑体温在身侧渐渐地暖起来,忽的一笑:“你是从大框架看,可要是上面那一小撮人,有那么一个锥子呢?科技进程中走得太快了,这像不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明濑说:“科技树一旦点开就不会往后退了,这非人力,而是时间问题,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可以突破现有的文明禁锢。但是,精怪们是难以乘上这艘船时,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为了生存而求索。千年之前还能开辟出一片陆地予以我们喘息,现在这块地相当于变相被人类收回去了,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局面,是坐以待毙,还是另辟蹊径。” 谢翊听得吃惊:“天大地大,精怪们又都不能去海里生存……能往哪劈?” 明濑看到他眼睛里:“你一个人,对我们精怪的事,很有探讨哦。” 谢翊立马哑了声,不说话了。 很快到家门口。 谢翊顿足:“那个……我要进去了。” “好,晚安。”明濑离他很近,身上气息如灯笼罩子笼向他,一静下来,明濑如同冷松雾一样的气息就越发浓烈,侵入谢翊身体里,莫名就点燃了血脉中的一点热,从下及上线性上窜,烧得谢翊的脖颈发红,耳尖发烫。 幸亏天黑阴影中。 然而明濑是精怪,不好说。 大门被谢翊仓皇关上。 明濑高挑而凌然的身影在门缝中渐渐变窄,谢翊到底没忍住掀开眼皮再看了他一眼。 一眼对视上,如齿轮般咬合了一截,谢翊吃痛一般缩了了目光。 “晚安。”他声音弱如蚊蚋 “好,”明濑由上及下俯视,犹如神祇雕刻的面容盛气凌然。 “辛苦了。” 在门合上的一瞬,三个字飘入谢翊耳中。 隔着门,谢翊愣怔。 他说辛苦了。 什么辛苦了? 吃味了两秒。 隔着门,已然捕捉到明濑长袂荡风离开的动静。 有一瞬开门追问的冲动。 又被他遏制住了。 有一种莫名被人抓包的错觉。 思及的一瞬他后脖颈毛骨悚然。 他在冷风寂寥的庭院中杵立了好几分钟,不知为何,当着明濑的面他总抑制不住多说多表现的冲动,可一旦冷静下来,他面对明濑有种天然的隔膜。 不知怎的,胸口就溢漫出酸味,这个犹如天上明月的男人早已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孤独,也融入了他的悲哀。 而自己却只是如同高山仰止般的无能为力。 * 谢翊神思恍惚地来到西屋,好在他借机向学校请了长假,在家复习的同时还能顾及到克隆体。否则里外里的只会让他更加筋疲力竭。 推开屋,一片乌漆嘛黑中窗帘拉开,透过街上溶溶的光,床上的人听到动静后转过来的眼,不知是精怪还是什么缘故,那双眸亮得惊人,泛出幽幽水光,内中似有情绪流转。 谢翊照例地反锁上门后,把食盒放在桌面上,他眼睛始始终阿濑对视着,心跳一拍一拍的乱。 虽然没有明显的大动作,但阿濑已经和刚出实验室时差别很大了。 调亮台灯,谢翊坐在床畔搀扶起他,掌心的触感依旧嶙峋,肌肉薄薄覆盖在肩胛骨上,扶起来比触碰明濑轻上很多——冷不丁地对比起明濑,连他自己都愣怔了下: 真的是疯魔了。 真把阿濑当成明濑替身了?! 阿濑已经能坐直了,他举起勺子,阿濑就会吞咽,凸出的喉结耸动着,一上一下的,吃完半碗,这期间谢翊感受到阿濑的俯视他的目光。 似乎比平日里更热烈些。 谢翊脑皮如细密针穿过一般发麻。 这是阿濑日常好转的征兆。 该庆幸的事。 谢翊按部就班的要帮阿濑糊糊的嘴擦一擦,刚撤开碗,眼角有掌风掠过,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谢翊的手。 很紧,像婴儿钳制大人一样,五根手指都在使劲。 谢翊吓得差点打翻碗:“放手!”谢翊低声怒吼。 阿濑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聚集到谢翊脸上,是类似鸟兽初初醒来时有些懵懂的,但更多是漠然的神色,让谢翊头皮微微炸麻。 “饿……”阿濑嗓音里机械的咔出声,在下意识的模仿谢翊说话的字节,领悟其中的意思。 谢翊微松了口气。 明濑肯定不会这么说话。 他趁机抽回了手,俯身重拿起碗,调羹磕碰碗沿的。 “我知道,再吃点就不饿了啊。” “饿……饿饿……”阿濑不断重复着,眉宇间兴奋神色,张开贝齿整齐的嘴,把稀粥都给喝得干净。 谢翊搀扶起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他蛇尾还是原型,借力行走着尾尖也不老实,左逛一下右晃一下,桌椅被甩的啪啪响,惊得谢翊太阳穴直跳,还好家里没什么人,还是独门独院,不然就这动静要是住楼层都得挨楼下举报。 简单基础运动后,阿濑额头上已经浸出薄薄一层汗,在要瘫倒耍赖之前,谢翊当机立断的带他进入盥洗室,盥洗室灯一打亮,就瞧见阿濑白皙生冷的肌肤上泛出薄薄的红,从单薄的睡衣下透出腰身的轮廓……惯例的宽衣解带时,谢翊的视线还是不忍直视。 放好热水,盥洗室的温度一下烘托起来,冲洗过后,谢翊将他捆绑在自动马桶上,然后急头白脸的跑出客厅中喘气。 阿濑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形状姣好的眼神在脑海中断片似的浮现…… 谢翊揉搓了下脸。 被阿濑抓过的手腕隐隐作疼。 ……阿濑一日过一日的好,总归得有个处置的方向,既然不想作孽买卖。 那是归还给明濑、庇护所的景凡安,亦或者是父亲? 一想到一桩又一桩的事,谢翊就有些心烦。 夜里很安静,盥洗室里的水流声显得越大,稀里哗啦的,比白日里明显数倍。 走廊外的树叶婆娑声交织辉映,谢翊想找个地方坐一坐等,忽然地,就听见了遥遥的传来脚步声。 起初他并不在意,西屋靠街,行人多得是,可渐渐地他就听出不对劲儿了,脚踩在游廊实木地板上嘎吱作响,且越来越近。 谢翊只觉得“咣”的声冷汗从头顶往下冒,他想起身,关掉盥洗室的水声,关掉西屋所有的灯,突然就听见门上被人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简直如同猛击了一把他心脏。 父亲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放学不回屋,在这待着做什么?”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谢翊哑着声:“我一个人写作业呢,这儿清净。” 往日里,只要与学习沾边儿的,父亲都不会阻难。 “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宵夜来?” 今晚父亲有些点执著。 是因为醉而苏醒的愧疚吗? “不——不用。”谢翊忙不迭阻止。 没想到,下一秒,身后盥洗室里传出马桶旋流水流的响声。 谢翊像是被雷劈中了一下,盥洗室的水流声与他客厅说话,距离不同产生层次感,一听就不是一处。 “有人和你在一起?” 父亲说话长枪直入。 谢翊来不及解释。 成年男人的嗓音呻吟出声,“谢、谢……” 第62章 君再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翊回头一把关上门。 盥洗室质量差劲的门板发出薄脆的响。 门合的刹那,谢翊对上了一双尾稍眼,微颦着眉,眸中闪过碎光荡漾的波纹。 分明是情绪。 克隆植物人怎么可能有情绪?! 谢翊大吃一惊,确实近来阿濑康复有进步,可这进度着实超出了谢翊预料。 要换作平日里时间宽裕,谢翊指定好好追究一番,但父亲步步紧逼,他必须先给父亲敷衍过去。 谢翊压压嗓子,对着门缝说: “什么别人?屋里就我一个。” “马桶出了点问题,我在修呢。” 撒谎的时间熬得格外漫长,父亲每一秒的沉默都拉长,良久,父亲开了口: “我刚醒来,看到手机上你班主任下午就发来的消息……” “你以后都不上晚自习了?” 父亲酒醉过后声线混沌,夹杂着明显的烦躁。 “班主任还说你天天不去学校……班主任以为你仗着成绩好,所以在家自习多。” 撒谎被识破的谢翊脸颊涨红。 “爸,我……” “我已经帮你在班主任那边圆过去了。” 父亲顿了顿:“我不明白,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学校、学校不去。” “家、家不待。” “你究竟想做什么?!” 父亲逐渐上扬的语调在夜里格外刺耳,谢翊心烦意乱起来,一边烦躁地想到,苍青中学从来没有升学率这一说,老师连带学生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什么时候班主任尽职尽责到。 半夜三更发消息给家长汇报学生情况了? 谢翊明白过来,极有可能是学生会那些家伙做的手脚。 这帮蠢货还蛮清楚打蛇打三寸的道理,谢沢堃鸡娃在苍青中学是出了名的。 真是,不咬人但膈应人。 谢翊没在撒谎,挑着他理解过来的说,故意将着重垫放在毕业晚会和推荐信上。 谢沢堃很快信了。 他也不傻,明白并非利益相关怎会如此急功近利。 “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那么顽固的,学习是手段,离开苍青街是目的,学生会能让你快一步上正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翊说:“行了,爸,那你就先回去吧,我继续在西屋自己看书学习。” 父亲说:“成,反正学校老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我给你做点宵夜吧,你想吃什么?面条还是汤圆?我给你送过来。” “欸——” 谢翊急得拉长声:“不吃我不饿,你别影响我了。” 眼见这事就要敷衍过去,却在这时,“怦”的声巨响,吓得谢翊几乎惊跳,他猛回头看见挡在门框边上的高大身影,几乎将盥洗室灯光都掩住,一张脸沉在黑水似的黑暗中,如雕似刻,鼻梁下颌一线勾线,眼眶沤得更深,薄亮的瞳光从眶中一星点。 在确定了是阿濑时,他差点喊出声又给强行摁了下去,喉结咯出声脆响。 父亲去而又返,声音更急:“怎么了?没事吧?阿翊?” 你就不能老实一时半会吗?! 谢翊瞪着面前的人,死咬住下唇。 “没事,又撞了下头。” 他强忍住语调中的惊恐,因为咫尺之遥的男人突然往他这边游走了一步。 原本逼仄的空间被压缩到仅剩下他二人。 当被巨大黑色羽翼一样的阴影覆盖时,谢翊才从被父亲盯梢的恐惧中后知后觉,就如同泅潜在水中的人猛地窜出水面大吸了一口冷气。 他猛地反应过来。 阿濑怎么突然醒来? 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短短几分钟,阿濑似乎又以飞速恢复了几分。 像有更多意识地、正常人了。 而自己刚才还给抱着他,给他脱裤子…… 轰得一下全身的热血都往头顶上冲,硬生生给他冲出了一头冷汗。 “靠!”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企图离阿濑远些。后背抵到门,与父亲摇门把手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把门开开,我看看怎么回事。” 而面对着面的男人轻轻地把双手互相托到手肘,轻歪着头,分明看戏神情。 “爸你别进来!” 谢翊火石电光中决定必须先把父亲摘出去。 “屋里有只老鼠。” “老鼠?”父亲不信,“你什么时候怕过那玩意儿?” 从小就在地下实验室里见过多了。 “刚差点跑到我身上,”他瞪着被浴室微光裹住的男人,蛇尾一下一下轻轻摇晃,鳞片流光溢彩。 “还没穿衣服。” 他故意没用主谓语,一语双关分明是对着倚着门框的男人。 他后脖颈一窝冷汗,爸爸的目光隔着门他都感受得到焦虑。 阿濑笑了笑。 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压上唇瓣。 作出噤声手指。 谢翊脑子里飞快串联线索。 确实是从今天一进门就发现了阿濑和往日不同。 但此时此刻,当时当下的不同却实在太触目惊心了。 正常从植物人状况醒过来的病人无论如何不会露出如此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表情。 那同样的五官面孔中流露出丰富的灵魂底蕴。 哪里是苏醒。 准确地来说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芯子不一样了。 从不能说不能动,乖乖任意摆布的阿濑。 变成了传说中众星捧月的家伙。 从阿濑。 变成了明濑。 谢翊脑子如同接通了的电源瞬间火光电石。 一个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爆炸。 从前他从来不敢想象也不可能想象的。 当前眼下却成为了最大可能的现实。 本来,精怪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更何况是精怪中的最强者呢。 ——所以今晚明濑的出现并非是意外? 他那样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可能取大衣来经过,,他的借口确实拙劣,谢翊还自作多情的误会过对方真的是寂寞了所以想找人说说话。 看来,借口真的只是借口。 此问题一出,紧跟着更多线索涌现: 譬如克隆体那么毫无意义,为何庇护所要深埋在地底十八层。 为何说庇护所所有研究都要在克隆体之上。 所有的一切。 和明濑绕不开关系。 谢翊不想再委以虚蛇,他鼓起勇气贴向阿濑,任由对方影子笼罩住他,强烈地冰冷气息包裹住他,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早就有意识了……?” “你在戏弄我?” 阿濑低垂着眸看着他,他轮廓越发清晰锋利,像从黑暗中透出来的版画。 “没有,我的意识是断续转移的。” “所以你之前偶尔是知道的?”谢翊如遭雷击,匆忙中抓住这一条线索。 关系到赤身相对,羞耻,和不堪示人…… 阿濑软下声,有几分无奈宠溺和几分无奈。 “我怕吓到你。” “所以你骗我?” “我怕你不理我了,把我丢出去……” 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谢翊反而愣怔了下: “所以你明明可以苏醒了,为什么赖在这不走?” “为什么非要戏弄我?!” 末梢语调是真的生了气了。 话倒到这一步,阿濑声线一软再软,跟哄小猫咪似的。 “转移意识也很耗费精力,特别是长距离,我近来一直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事件很明白了,被庇护所进行隔离的克隆体果然并非凡物,而是与鼎鼎大名的暨妖队队长息息相关。 他自作聪明的一时色迷心窍以为将克隆体偷走了没被报复,是庇护所没反应过来或者虚有其表。 结果却是对方没有追究的真正原因是没必须要追究,因为克隆体是作为明濑的另一个分身存在的。 明濑可以将意识转移,只要他愿意! 而他没有转移的时候,阿濑就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 所以任凭他怎么照顾,都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一切都不是意外,包括连明濑今晚的出现也不是意外。 一切线索由点成线的绕成了圆。 谢翊气得摇摇欲坠:“所以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不生气了吗?既然能有意识,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你知不知道——” 回想起往日里照顾的细节,谢翊心乱如麻,有羞怯有愤怒,更多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酸麻。 “我怕被侦查到,这副身体就不能留在这里了。”明濑拉着谢翊胳膊,触感薄肌上是冷汗湿滑的皮肉,轻轻地覆盖住…… 两人之间距离更近,谢翊猛地又想起平日里就这么坐在这里看着阿濑的脸发花痴,毛孔一茬一茬冒冷汗。 明濑说。 “我也不想你被追查,而且这身体在你这,我反而放心。” 谢翊听出明濑语气中的暧昧,抬头看他。 明濑眼眸如同掩映在深潭中的月光晃动。 “之前跟你在小吃摊说的都是真的。” “我身边几乎都快是敌人了。” 明濑语气很轻很轻,落在谢翊心脏上却挠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他恍惚着。 因为知道是我。 所以你才放心的吗? 门外动静打断两人,父亲声音去而又返:“我给你拿了个捕鼠夹子来,还有牛奶。” 谢翊瞬间挣脱了明濑的胳膊,下意识往后一仰,奇怪胳膊上和他接触过的局部酥麻发痒。 肌肤相触了不知多少次,唯独这次感觉格外不同。 灵魂都震荡出了涟漪。 这迫使得谢翊不得不承认,明濑对他果然是吸引力的,就这么一下,就有股酥麻的电流在战栗。 该死。 明濑就像一块磁铁一样,哪怕只是他的克隆体,都对自己有非凡的吸引力。 更何况是他本人了。 直至钥匙插入锁销的动静,一下打破了谢翊的愣怔。 “爸——你做什么?!” 或许是谢翊的惊恐太过明显,父亲顿住:“你怪叫什么?你写你的作业,我送完东西就走。” 谢翊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父亲从来没有进出西屋的习惯,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目光四处乱晃,想迅速找一个能藏匿明濑的方法,然而这么大一个男人,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随即,锁芯被转动声响起。 谢翊心一横,硬生生地抵住了门。 锁芯也已转弯,父亲“咦?”了一声:“怎么打不开?” 谢翊睁眼说瞎话:“都说了西屋还没装修好,可能锁有问题吧。” 一边冲明濑使劲儿往窗那边使眼色。 明濑何其聪明的人,自然读得出谢翊的意思是让他走。 偏偏他永远都不让谢翊如愿。 “外面有监控,我之前侦查过了。” 那语气,好像阿濑是他需要负责一样。 明濑的呼吸落到谢翊掌心濡湿成片,谢翊感觉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他太紧张了,梗着脖子,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过后你再来!” 谢翊话一出口,门外的父亲就接上了:“什么再来?” 只是送个宵夜而已,还让我跑几趟? 父亲脑子突然转过来,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西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63章 死在你手上 或许是见到谢翊实在窘迫,明濑收了玩乐心思,一层冰冷的寒气从他身上泛出,薄肌上泛起一层半透明冰蓝色轻烟,经流谢翊,有形的覆盖上门扉,伴随“咔嚓”极细小的响,门上竟出现冰霜。 空气温度急剧下降,谢翊愣住了,就在他失神几秒钟,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加厚,连爸爸着急的声音都给隔离开。 谢翊抓住明濑手腕:“你做什么?” 简直像抓住冰雕,冰冷寒意使谢翊打了个寒颤。 “我想了个离开的办法。”明濑贴着谢翊耳朵说,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冷的。 谢翊清楚自己无法抵抗,只好抓紧门彻底被冰层封掉前,贴近了锁眼跟爸爸说:“我这儿有点事,你先别烦我了!” 至于爸爸有没有听清,已经是谢翊无法掌控的事了。因为厚厚冰层已经彻底封住了门。 转眼,西屋成了密室。 谢翊焦急的从门上移开眼,就见明濑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房间正中位置,窗帘因他带动飞起来一个角,透明的缥缈的纱,衬托他眉眼越发朦胧,他垂目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和刀,刃光森森的倒映在他眸中。 这些事日以来谢翊不知看了明濑这幅克隆体多久,熟悉到他五官肌肉的走向,骨节的间距,乃至每块鳞片分布,可当他这一次看到明濑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真正的看懂他过。 明濑拈起水果刀,放到了眼前,大拇指腹划过刀刃,噌得声嗡响。 谢翊从来不知这把破刀如此锋利,是明濑灵力的缘故? “你过来。”明濑说。 谢翊看着他眼中一派炫亮中夹杂着兴奋,心脏突地一跳,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抗拒。 “你知道的,精怪不是人,精怪死后会化成水,回归大自然。”明濑说得不紧不慢,却一个字都像钉子样钉入谢翊耳中。 “你别说了!”他说,有些慌乱,“大不了等我爸走了,他又不会真的永远待在门口。” 哪里就牵扯上死不死的,太夸张了,谢翊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你要把这幅克隆体永远藏着吗?”明濑说,“还是你认为你藏得住?” 谢翊张口,讷住。 “听话,”明濑柔声,尾巴在地板上轻滑,“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近来它都影响了你生活不是?” 明濑说:“你都不去学校了。” 谢翊辩解:“可它不是主要原因。” “你护不住他!”明濑陡的沉下了声,“连我也护不住、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流转光芒。 谢翊感觉自己腿被强有力的尾巴拽住了踝骨拖拽,他想挣扎,却挣扎不动,不是面对明濑的尾巴,还有洪流湍急的未来。 明濑把他拉到面前,将那把冰冷的水果刀塞到他手里。 刀柄握在手里的一瞬,就掉落下去,明濑一探左手,以闪电速度抓住了刀,用力过大,刃边划破了他掌心,一丝丝鲜血从他掌心下往下流。他将另一头干净的刀柄,好好地再次递到谢翊手中。 “别折磨我了。” 他轻声喟叹。 谢翊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握刀的手不断的抖,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倚在了他臂弯里,所接触的一切都是冷的,明濑的身体,刀的温度,只有他眼眶滚滚发热,烫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他承认他从未想过带走了克隆体之后,今后该怎么办,所以他总是每晚来,经常来陪着阿濑,可时间还是过得这么快,已经没有明天了,已经过不去了。 谢翊张开嘴,想要拒绝,可是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他知道明濑说的是唯一办法,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强烈地情绪交织在他胸口,使他不断地发抖。 “明濑,你再想想办法,我知道,我听过很多有关于你的传闻,如果整个庇护所都是在你克隆体基础上延伸而出的,那说明你强大过了所有人对不对,总还有办法的,我们在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不想再成为被利用的对象,可已经几百年了,上千年了,都这么过来的,你都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我们再坚持一下不可以吗?” 谢翊一遍一遍说着“再坚持下”,可他也清楚再坚持下去的结果也还是重蹈覆辙,今晚可能是他和父亲,再往后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更多地精怪因为明濑的存在而沉沦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他与明濑一起这么久了,他可能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做试验品,把他当做工具,无视他的痛苦只为了□□下去。 但,很显然明濑已经不想坚持了,他眼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解脱成为了他追求的目标,哪怕这个结果可能会导致他的生命无法再延续下去。 泪眼朦胧中,谢翊感觉一双冰冷如同死人的手按压着他缓缓向前,刺破了血肉的筋膜,柔软的,富有弹性的,然后是顿卡住,穿过骨头时明濑用了气力,磅礴的血一下喷涌到了谢翊的面前,他眼睛更花了,睫毛上粘的不知是泪还是血水,只觉混沌模糊一片,随后手背上推压的力量更重,应该是擦过了肋骨,像浇筑的地基一样,保护着最核心的柔软,活泼的,跳动的,裹满了汁水的水蜜桃一般,只要轻轻一挑,就会破掉。 明濑的眼神始终笼罩着他,温柔得近乎残酷。 “你疯了吗,你会死的。”谢翊声音已经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死去呢,那么多人爱你、追随着你,你至少不应该……死在我这样人的手上。” “只是一个克隆体而已,笨蛋,”明濑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你别忘了,我的本体是精神体。” “可你的本体会衰老,会消耗,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谢翊声音又闷又哑,却平稳了些许“……我去过地下庇护所的,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濑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渐渐委顿,谢翊搂抱住他的腰,将他扶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比实验室玻璃缸中带出来的更加虚弱,谢翊只是抱着他,只觉得轻飘飘的。 “血……”谢翊看着满手慢掌心的血,在逐渐地变浅颜色,直至化成透明,明濑的脸色也在变白,身体从尾部开始,一点点消融,如同初春融化的雪,往上空漂浮朦胧小水珠,整个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上升,之前他通过灵气冰封的门也开始溶化,地面上的水汇聚成镜面,倒映出床畔上的两个相依残影。 谢翊呆滞看着明濑脸庞,他嘴唇已经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唯独眼睛里还有一丝残光,如同寒夜里极其幽微的萤火,飘忽不定,谢翊突然涌现出来巨大的悲伤,说:“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骗我吧?” 明濑嘴唇翕动:“怎么会,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呢。”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上层圈的人那么利用你,你也恨他们,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明濑摇头:“我不是为他们,而是为了我们精怪自己。” 谢翊不解:“为精怪?” 明濑:“为一些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了,像沼泽越来越深……” 明濑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我正在想办法,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帮助精怪们挣脱老街,又可以免受人类伤害……” 谢翊替明濑擦拭血沫,可越擦越多,谢翊的手软绵的都快没力气了,明濑胸口上下起伏,看得出来很难受。 谢翊突然想起一个可能性:虽然明濑是意识转移,但他是感受得到痛苦的。 这个想法如同一条冰鞭狠狠地抽了谢翊一下,他因为痛苦而佝偻起身体,紧紧抱着阿濑失温的身体。 以往他可以传递体温到明濑身上,可这一次失效了。 “你要难受就别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吧。”谢翊却先一步闭上眼睛。 “这些克隆体,一代一代传了近千年……最开始,还没这么科技感的词,叫作分身。” “好了,你别说了,等意识回到明濑,我们再见,好不好?”跟哄孩子一样。这么久以来,谢翊都这么照顾阿濑。 “分身能消失在你这里,我感觉很欣慰……” “……” “也许我就此失去了永生能力,但我不后悔,精怪是由我带领到这一步的,如果精怪们消失了,我也该有始有终。” “阿濑,阿濑!”谢翊抱着克隆体身体也在透明化,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个生命在怀里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灰暗裹挟住了他,他有一种真的要彻彻底底失去阿濑的感觉,心脏就跟被一只手狠狠撕成了两半,淅淅沥沥的往下淌血。 谢翊一边自我安慰没事的,明濑还在呢,一边又有种彻底失去了的空洞感,整个人像被根绳吊着,晃晃荡荡无所凭依,他猛地抱住了阿濑,把头深深埋在了他的肩后,泪水夺眶而出。 “你再哭大声点,你爸就听见了。”明濑还有心思笑。 谢翊抽抽鼻子,将哭意狠狠憋回去,胸腔里堵的快爆炸了,再看阿濑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透对面家具的地步,他身体空灵缥缈,搭配上精致绝伦的面庞,有着阴森森的鬼感。 “等我来找你。”明濑语气笃定。 谢翊想起之前全无关系的两个人,却不知何时以一种隐秘的关系交往,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绝无可能的事,却是他深藏在内心中的隐秘,就像是在荒芜人潮中浮现出了一座孤岛,谢翊心落定了几分踏实。 他盯着阿濑,神情越来越恍惚,直至爸爸的敲门声再一次传出来,房间里的水汽蒸发速度蓦然加速,朦胧模糊越重,谢翊都快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半透明身体。 阿濑说:“让你爸爸进来吧,别让他担心了。” 因为谢翊一直在哭,落在谢翊眼中就是软糯叽叽,湿湿滑滑的。他抬手抚上,谢翊感受到眼皮上一点压力。 “我走了。” 谢翊闭上眼,耳畔响起一阵风声,所有的水汽循着某种轨迹倏忽全流失了。一点冰冷的,软绵弹性的触感落在谢翊额头。谢翊猛地睁开眼,再看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谢翊讷讷的捂住额头。 刚才那感觉……是什么? 谢沢堃终于进入西屋。 生锈的钥匙拧得他虎口发红,终于打开了老屋子的旧锁,谢沢堃瞥了眼旧锁,心想确实是太久没踏进这旧屋,得找些时间打整打整了。 西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只床头灯照亮微弱的光。 不知是否开了加湿器缘故,屋子里水汽极重,都到了模糊实现的地步,水汽中还混杂着极淡浅的香气,像雪夜里路过松柏林时倏忽蓬起来的雪霁,这种高级香气谢沢堃从来没在家里闻到过。 谢沢堃平日里开货车混在男人队里,都是些大老粗,回到家里则是锅碗瓢盆,从来没有过这些风花雪月。 谢沢堃联想起刚才屋子里叮叮咣咣的动静,听起来明显不像是两个人,倒像是深夜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而引发的一场兵荒马乱。 “你不是说在写作业吗?”谢沢堃抬手,挥开眼前水雾,然后看见了灯火旁的儿子,满脸水光潋滟,哭得鼻尖通红。 谢翊想回答,喉结滑动,竟哽出声呜咽。 谢沢堃内心轰然。 当他离得越近,看清床铺上大面积压痕,明显不是一个人做得出来的,被褥掀翻开,明显有人睡过。 回想起刚才听见屋子里杂乱脚步声,谢沢堃抿过味来,明白为何儿子打死不开门。 再看向窗户插销也新崭崭的,哪有经年无人积灰的样子。 这是,翻窗走了? 第64章 资助 这一下就串联起来了为何儿子近来频频逃课,撒谎,情绪大起大落。 谢沢堃嘴里有种咬爆了柠檬糖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倒也不必要如此…… 他也不是没年轻过,不是那么不开明的老古董。 但也是因为经历过,他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会把当事人往更尴尬的境地引: 已经情绪糟糕了,还要跟自己解释辩白?把疤痕揭开? 他就在屋子里静静杵立着,尽量减少存在感,直至谢翊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才哑声开口。 “别学了,快睡吧。” “明早我有趟活儿,刚好送你去学校。” 谢沢堃本是宿醉,睡一半起来看儿子,一大早又被闹钟吵醒,神经紧绷习惯了,所以病情才逐渐加重。 好在儿子还有一个月就要高中毕业了,谢沢堃的操劳也有了盼头。 青霭霭的天蒙蒙亮,谢翊明显没睡好,眼眶下晕着灰黑,谢沢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既然收到了班主任短信,就不能不理不睬,万一影响儿子升学了呢? 也就是开车顺道的事。 晕晕的路灯次第照亮校后门口,后门口有大停车场,谢沢堃只能把货车停那,虽然停车场是按小时收费的,但留宿的车也不少,现在距离上早课还有些时间,谢沢堃打算带儿子吃了早餐再晃悠回去,刚想下车,后方又施行过来一辆商务车,车始停下,一丛人鱼贯而下。 谢翊突然押住他手。 “怎么?” “嘘!”谢翊抬指压唇,眼神示意那群人,谢沢堃受他情绪影响,也矮了矮身体,货车车身本来就高,他们一弯腰下面更看不见了。 “他们这么早来做这做什么?” 谢翊语气疑惑,谢沢堃通过后视镜,看见一众年轻的面孔中有一张神态佝偻的脸。 老校长?! 还是在学校公示牌上见过,虽然模糊,但老校长萎靡不振的样子在一众老师中太过独特。 谢翊辨别出来的情况比谢沢堃更多些,那五个人学生中有学生会会长乔栋梁,文艺部部长长发飘飘男,及紧贴着长发男的体育部胖妹,余下两名也是学生会的干事。 他们表情都特别不自然,特别凸显的是胖妹,明明体格是长发男三分之一宽,此时却如鹌鹑紧贴着他。 不像是会议,倒像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比如,受贿? 谢沢堃心中蓦沉,觉得更加奇怪,没见一起凑钱的,那好处该归谁呢? 更何况平日里老校长深居简出,也不像过奢靡生活的样子。 意识到早饭泡了汤,父子俩只能索性藏得更深些,没开灯的货车,隐藏在停车场大大小小的过夜车中,没有丝毫引人注意的地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校长焦虑似乎加重,一直看着腕表,时不时冲学生会诸人嘱咐着什么。 他一说话,那几个学生就绷紧了身体。 哪怕看起来一个个大人模样,但究竟是孩子。 谢翊偷偷下压车窗锁,窗户漏出缝,外面的风声和说话声传过来。 “怎么还不来啊。”校长声音依稀传来,“一会儿到了早自习时间,人就多了。” “校长,不行我们还是回去吧?” “闭嘴,你们还想不想升学了?” 谢翊与爸爸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答案很快就浮现回来。停车场栏杆抬起,五辆豪华轿车拐入,超强远光灯,如海浪卷拍而来,伴随刺耳刹车声,五辆车将校长一行人围起来。明明有极好车技,却完全无视白线画框,足以证明其人行事惯来猖狂。 每辆车上都走下来身着统一制服,手戴白手套的司机,替左后方开门,几个身着华贵,气场不凡的贵族步出,年龄和身形大多在四五十岁左右,气场倨傲。 校长一见他们,往日里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冷漠面孔,瞬间线条柔和。 “先生、女士,早上好”校长单手挡胸,弯腰行礼。 权贵们点点头,视线同时越过头顶微秃的老头,朝他身后的孩子们看去。 校长意有所感,忙得后退,将那几个学生们呈现上去。 “这些孩子们,都是我们校最好的孩子,他们久闻你们大名,想见一见你们,收到你们的资助。” “真黑。” 爸爸心里想,难怪每年从苍青中学升上去的学生都是内定呢,今天最有钱有势的韦恩折了,就通过另一种不公开的方式选拔。 谢翊盯着那几名权贵的表情,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往日里面对精怪,通常是不屑地、冷漠地、唾弃的,但这种细致入微的上下打量,嘴角噙着黏糊的笑,总让谢翊感觉有几分熟悉。 直至有人上手,抚触上长发男的腰肢,在看见长发男表情紧张后,莫名地满意,笑着说:“跪下吧~” 谢翊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之前这场景他在会所里见过。 长发男旁边的胖妹见状,惊恐地去抓校长胳膊:“校长,不是说陪陪他们吗,怎么——” 校长搓着手,表情有些尴尬:“约尔德女士,您看这停车场,难免还有车来车往。” 约尔德一沉:“验验货,免得浪费我们时间。” 校长还想说什么,贵族身后的司机上前,他们兼备了保镖职能,黑色西服下肌肉遒劲,一抬腿就踹弯了长发男的腿弯。 身高一米八,体型纤瘦,气场恣意风雅的少年,竟一时没猝防,跪倒在地上。 胖妹想说话,再她还没出口之前,已经被保镖先一步捂住嘴,像脱死狗一样拖进了一辆商务车上。车门一关,没了动静。 长发男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众目睽睽之下,就如此肆意妄为,竟一时愣在原地。 他一侧头喊:“校长——”紧跟着话就破碎了,贵妇戴满宝石的手指高高挑起他下颌。 迫使长发男的脸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她眼前。 贵妇啧了一声:“长得还不错。” 贵妇指骨微动,如一只肥嘟嘟肉虫爬上了长发男的唇边,用力轻拭:“就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了。” 一旁同她同行的几个人也有些焦躁不安,冷蒙蒙的天,有些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有人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你们想往上走,拿不出钱,总得哪些别的东西。” 有人继续扫试着剩下三个孩子:“我们可很少很少来你们苍青街,几年十几年一次,机会要不要,看你们表现了。” 连谢翊都看出来了这几个人的目的,更何况那几个站在其中的孩子,就算一开始不知如何遭受了校长蒙骗,到现在也应该醒悟过来了。 谢翊甚至都做好了如果他们拼死挣扎,要不要动用异能带他们走的想法;甚至他们作为精怪,本身也存在异能,说不定谢翊事半功倍。 可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幕,让谢翊瞪大眼睛。 长发男竟然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托起贵妇的手指,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少年的唇瓣绯红,舌尖水光。 他舔得细致而亲昵,时快时缓,将贵妇手指连带戒指,尽数没入口中。 片刻后吞吐。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 原本以为难以忍受的事,长发男表现得异常乖巧,如同只听话懂事的狗。 谢翊只觉脑门轰得炸开,突然眼前一黑,爸爸伸手挡住了谢翊的眼睛。 “小孩子别看。”爸爸尴尬的小声说。 谢翊:…… 那些当事人也与他同年龄大小。 谢翊筛筛睫毛,仍旧通过手指缝隙看清后视镜。 几秒后,贵妇肩膀颤抖起来,脸色涌现出异样绯红,眸色流露出贪恋的恶意,待她要继续下压手指时,长发男往后一仰,牵扯出一线粘黏的银丝。 舌尖在潋滟的唇瓣上轻舔,声音柔美:“女士,您可以资助我了吗?” 贵妇深吸了口气,将手指依依不舍地再次抚上长发男的头顶,将手指上的唾液,再一点点蹭到他头发上,使得他头发凌乱,看起来凄美又易碎。 “这孩子,我资助了。”贵妇声音拔高,使了个眼神,长发男跟着她上了她所属的商务车。 余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埋下头,心一横,也跟着其余的人上了车。 五辆车,刚好五个孩子。 谢翊和谢沢堃紧贴着车后阴影处,借力将存在感放到了最低,后脖颈上蒙蒙的白汗。 这一意外,显然超出了他们理解之外,谢沢堃浑浊的眸色中更是夹杂了一丝心疼和茫然。 心疼是对那些孩子选择的遭遇。 茫然是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要去上层圈显然并非读书这一条路可走;而上层圈,如果是这样一群猥琐下作之人聚集,谢翊去了,真对他未来有好处吗? …… 随着一辆辆车辆驶离,前后不过两分钟,而他们恰好是借助了后视镜,又恰好处于时间的中间段,如果被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们还不动身,校长的车还未离开。 命运给父子俩开了一个巨大玩笑,原本普普通通的清晨,却撞见这起足以改变未来的事。 是偷偷拍录下这起事件,过后作为要挟? 还是隐忍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本分,不招惹来是非? 就在谢翊犹豫时,上层圈的贵人们留下一个话事人,递给校长厚厚的一摞文件,从他们谈话中得知叫作“资助同意书”。 老校长用衣袖擦过汽车引擎盖,把纸张垫在汽车引擎盖上,借着车灯一笔一划签上名字。 老校长有些犹豫:“以前你们每次就带走两个孩子,这次一次性带走五个,可上大学名额只有两个,这……” 话事人:“要不是往年有合作的老街沦陷了,这福报轮得到你们苍青老街?” “噗”的声点燃根香烟,红色火芯将黑暗烫了个洞。 “反正俩名额是要上报的,改不了,剩下三个,我们会资助大量钱财,到时你看着办。” 一闻这话,校长抖了抖灰白长眉:“那就好办了,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话事人将文件罗列整齐了,放心公文包抬腿就走,老校长“欸——”了一声犹犹豫豫追过去,他双拳轻握,说:“我这儿还有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不敢打扰贵人们,但还是想给您提一嘴。” 话事人喷了口白烟,表情不耐烦地等他。 老校长:“这次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金家的少爷,金威霆,你知道吧?近来好像看中了我们学校有个叫谢翊的男孩子,来向我争取这个名额。” 正中靶心的谢翊倏得瞪大眼睛,一旁谢沢堃眼光瞬间如针尖尖锐。 谢沢堃心想:果然,他发现西屋不对劲是真有其事的,儿子谈恋爱了,和一个惹不起的二世子。 老校长继续说:“我被迫也让谢翊参加了毕业慈善晚会等事宜,作为敷衍金少爷的,但您也清楚,如果金少爷知道我们把他小相好踢出去了,到时跟我们找事。” 话事人将抽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扔,无声,但老校长如同挨了块巨石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小屁孩而已,”话事人语气不屑,而后稍作思索,“但他要在上层圈闹开来,大家面子都不好看,这事儿嘛,说好办也挺好办的。” 话事人将老校长领口一拉,攥到自己面前,俯身低低垂视着他。 “所以,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必要时刻——”话事人将手指往脖子上一抹,再以蛮横可怖的气场笼向校长。 “又没法治,没人在意的。” 对方的语气,冷漠地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什么区别。 谢翊如坠冰窖。 父子俩呆呆的蜷缩在车座下,校长一行人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也没露头,腿部因长期缺氧而酸麻难耐,才稍稍更换姿势,天已经白透了,停车场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哗,可谢翊看这片天,却再没有昨日清亮。 趁人多,谢沢堃拉拉谢翊手:“走吧。” 谢翊苦笑:“爸,我还要上这学吗?” 说着鼻尖一酸,那他这十几年来年年全校第一算什么? 算他爱读书吗? 爸爸也平生第一次在学习上沉默了,片刻后,他先打开车门。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早饭吃了。” 爸爸侧身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坚毅,好似日子只要这么按部就班下去,生活就能一眼望得到头,什么意外都不会出现似的。 包子铺用厚棉布挡着,包子蒸笼白雾和空调热气一起沤着,空气里一股肉糜味道,两人吃着肉饱馅儿薄的包子,却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见爸爸始终沉脸静默,谢翊只好没话找话说。 “爸,我想开了,读书也不单就是为了升学,也是为了明事理,能在老街陪您一辈子,照顾您一辈子,也是我的本分。” 一轴轮说出来,谢翊语气又宽松不少,他探前身,话快且密: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想我走出去,爸,我已经发现了老街并非完全封禁的,有些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比如景凡安他们研究的试验,兴许在未来精怪也不是没机会——” 话未说完,爸爸手中的筷子啪的声掉落到桌子上,砸歪调料碟子,溅起星星点点。 谢翊猝然一慌,他说话没过脑子,怎么把那人名字带出来。 平白惹爸爸生气。 却见谢沢堃再次捡起筷子时,手指在颤抖,鼻尖虚虚的汗珠,看起来像早餐店闷的,神态恍惚。 “我想起来了,地下实验室,我见过他。” 突如其来一句话,让谢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只一瞬,他又紧张起来了。 爸爸居然主动提起地下实验室! 从那个实验室里出来,尚且存世之人也极少。 这也是为何当初明濑他们找上自己的原因。 而爸爸居然主动提及,但凡旁边有个知情的,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向来节省爱打包,吃清汤锅都要喝汤底的谢沢堃,破天荒的居然连一屉包子都不要了,拉着谢翊就往外走,他们专挑了一个最偏僻、且没有监控的地方,短短三五十米路,爸爸跟参加了马拉松似的,额角渗透出丝丝汗水,瞳底跟撞见了鬼似的。 “儿子,你听我说,”谢沢堃眼神像浸在水里的月亮,白晃晃的发虚,“不行你先休学吧。” 谢翊简直比撞见了鬼还受到惊吓。 谢沢堃往巷子前后看,生怕有人听到,足以看出他受到的惊吓。 “你们校长,可能比看到的问题更大。” 谢翊轻轻抚着爸爸后脊背,试图让他情绪平稳下来,卖学生换人情这种事,已经破天荒的下作了,可爸爸不是抨击这种事存在的本身,是各方面堕落的成果,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校长,那个处处在上层圈精英人士们面前低三下四,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老东西。 其实这次,是谢沢堃第一次看见中学校长,哪怕儿子已经读书十二年,不同于小学的校长,这位中学校长是出了名的性格怪异,深居简出,整整六年从初中到高中,几乎从未在学校任何重大活动上露过脸,任何事都是副校长在处理,他唯一经手的就是每年向上推举优秀人才。 这也是为何谢翊能与他联系上的缘故。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人稳坐在校长位置上十几年,但凡有点社会常识的人都知晓他肯定背后有人,毕竟和所有学校的职能定位一样,副校长是对内管理的,校长是对应上级联系的,哪怕校长这一条线来得太过肮脏,但还是没跳脱出常理。 说实话,想通这一层,谢翊对于爸爸当下的表现还是有些疑惑地。 可接下来爸爸说的一句话,让谢翊如遭雷击。 第65章 老教授 “他是地下实验室的老教授!” 自从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搬回到苍青街之后,他们父子俩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对过往这段经历缄口不言,他们仿佛寻常精怪一样过了十几年,爸爸一句话,又一次将谢翊拉入了浑浊幽暗的地下实验室。 他鼻尖甚至涌现出针剂的幻觉。 “最开始拿精怪们做实验的,景凡安的老师?”谢翊紧了紧手指: “精怪们被解救之后,他并未获得任何惩罚,甚至还大摇大摆的当上了校长?” 谢沢堃嘴角扯起一丝苦涩:“人类法律会将他们保护的很好。” 谢翊便噤了声,可一细想,又觉后脖颈起了一串细密鸡皮疙瘩:他曾一度将这个坏人当成推心置腹的灵魂引导者! “如果,如果他知道当初地下实验室的资料泄露有我一份,他会不会——” 谢翊还没说完,就被只粗糙的手捂住嘴巴。 “当初地下实验室的参与者们死的死,散的散,哪儿来人知道?” 爸爸眼底闪过急色,看着好不容易长得高高瘦瘦的儿子,心里跟倒翻了一碗滚粥似的。 “景凡安再人渣,也不会乱说的。” 爸爸压低声:“不为一点血脉,还为了他的来路不被彻查呢。” 谢翊把爸爸的手从嘴上拿到,触摸到他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过往的一些线索,草蛇灰线一样聚集在他脑海,断了一些关键节点,他看不明白,但隐隐已经有了些许答案。 “庇护所……” “地下实验室。” “这些进行着扭曲变态精怪实验的场所,为什么总隐藏在苍青老街附近,阴魂不散的呢。” 此话一出,谢沢堃就如同挨了一闷锤,脸色煞白的杵在原地。 “那怎么办,天塌下来,我们精怪也逃不脱,只能硬受着。” 感受到掌心的拳头越握越紧,谢翊想出声安慰,却见爸爸猛地盯着他脸,瞳仁紧缩: “既然你跟班主任请了假,那最近别去学校了吧,我总感觉要出事。” 爸爸这一句话,让谢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到过居然能从爸爸嘴里听到让他休学的事。 看来这天真的要塌了。 谢沢堃满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鱼跃龙门,可远没有到把儿子性命搭上的地步。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事已至此,他两眼放直,喃喃的为自己这个决定打补丁: “我最近常听一些外来的人类司机聊天,说其他老街好多都出了事。” “苍青老街估计也……快了。” 谢翊看着这一幕,难免心中有些酸胀,就跟前半生的目标都成了梦幻泡影,有些“人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的感慨……这就是精怪的命,终生被困于这一方块天地,生死都微不足道,全掌握在专断横行的人类手中。 见儿子两眼放直,面上的伤心掩饰不住,谢沢堃手中也是难受: “如果学校靠成绩这个方法行不通。” “也不愿意十几年来的努力白费。” 谢沢堃妥协:“你去寻找景凡安吧,趁他还没走。” 那三个字从谢沢堃口中说出来,有些莫名的迟滞晦涩,就好似这大半辈子都在避开这三个字排序组合,重新说出来的时候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 连一手养大的儿子都愿意放手了,不再提背叛二字了。 一时间,谢翊脸色微微变了色。 “爸,你别说赌气话,我不走,也会陪着您,给您养老。” “你别以为我不清楚当年是景凡安哄骗着你,让你窃取的资料,”谢沢堃咬着后槽牙,太阳穴鼓起, “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不见他,全就是因为赌气吗?那是因为你!” 谢沢堃见谢翊误会,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把那些裹在记忆深处的情绪,一颗颗抖豆子样往外甩。 “我曾经也想过让你和你父亲亲近,多一个人爱你,结果得到的就是他利用你异能,对你进行小偷一样的训练。” “所以我原谅不了他。” “他从没想过万一你被抓住了怎么办?这么多年了,也就是当年他证据抹除的干净,否则有一个指纹怀疑到你身上,你一个精怪,如何抵御老教授的报复?” “你真当景凡安是什么好人?!” “好了,爸,你别气。” 谢沢堃大口大口咳嗽,胸膛凹陷起伏,恨不能快要将肺给咳出来似的,谢翊连忙轻抚他后背。 “我哪儿都不去。” “放心吧。” “我们先回家。” 安置好父亲,谢翊帮爸爸送了今天这批约定的货,司机不仅是开车,多少还得帮忙搬点搭把手,态度上好一些,下次老板再找他送货的几率更大。 筋疲力竭的忙完,谢翊独自回到家中,工作日,同龄人大多在上学,他这种年轻面孔就凸显出来,一路上谢翊总感觉多多少少有目光在看他,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容于世的尴尬。 再给爸爸吃了些药,经过早上的刺激,爸爸脸色很不好,连晚饭都没胃口吃,谢翊听着爸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咳,心中越发越烦闷。 寥寥半日,无风无波,却让他有一种火车脱离了轨道,即将倾覆的错觉。 或许爸爸说的没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皆是景凡安,为了实验成果不折手段,连亲生儿子都利用。才致使存在老教授这么大一个隐患,蝴蝶效应继而让他这辈子的学业成果付之一空。 可景凡安要不这么做,也不可能掰倒老教授,更不可能换来他和爸爸回到地面上,重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谢翊蘸清水在桌上画了个三角形,最后汇总在最上方,老教授的名字。 一切的根结皆缘于此。 谢翊独自一人坐在客厅,耳边传着爸爸时断时续的咳嗽声,窗户开了一道缝,风呼呼的吹,吹得他回了魂。 爸爸让他努力读书去上层圈,是为了他跳脱精怪没有自由的痛苦轮回;而一旦发现继续待在学校里可能给他造成更大痛苦,爸爸又选择了让他回到家里。 爸爸表面的激进,催促他向上,实则是退缩,只会依赖熟悉的路径。 他们一直退缩,一直退缩,直至随着命运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谢翊将手握成了拳头,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所有的努力都要被无视,被否认? 凭什么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珍惜的一切流逝,辛苦得来的成绩,爸爸的健康,而无能为力? 谢翊恨恨的盯着桌面上老校长三个字,力透木板,仿佛要透过虚空将那人撕碎。 明明是昨天还敬仰着的老校长啊。 * 胡窈窕近来忙得飞起。 往日里分散在全国各大老街的寻欢者,因近来因各大老街出事不断,一部分人流逐渐分流到了苍青老街来。 向来严格要求服务质量的胡窈窕,也在一次次熬夜中逐渐丧失了耐心,明知客人抱怨不断,但胡窈窕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开始限流,挑客人质量,变态的一律拉黑,里里外外得罪了不少人,糟心事一波接着一波。 要不是看着女儿胡莉莉年龄还小,又先天不足,往后几十年说不定还多得是用钱的地方。 她也不愿意突然之间降低生活质量。 否则真的是不想干了,天天的胆战心惊。 胡窈窕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再打开手机近百条未读消息,手机链叮叮啷啷响,她镶钻镂空假指甲随意翻了下屏幕,细细的眉颦起。 往日里这些是她揽客的工作,现在却一个都不想回。 正想丢开手机,却冷不丁的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右上加了个小红点。 看见名字的一瞬,胡窈窕坐直了身体。 谢翊。 他找自己什么事? 对于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起长大的孩子,胡窈窕多了些关注,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又极白,身形如同挺拔翠竹,有种倔强又伶仃的美,与KTV里那些浸泡惯了酒精的小年轻格外不一样。 但偏这样清冷气质,又为了钱来自己这里兼职过一次,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种给将易碎的水晶雕塑扔进肮脏的泥坑里。 有种扭曲的美感。 就跟喝了杯浓稠冷咖啡,胡窈窕兴奋地点开了谢翊对话框: 【胡姨,你那里还有凤凰精血吗?】 胡窈窕飞快回消息:【叫姐!】 谢翊:【……】 胡窈窕的眼睛透过屏幕,仿佛浮现出那孩子倔强又惊惶的眼神,冷颤颤的,跟打湿了水的小猫咪一样。 胡窈窕把手机丢一旁,才后知后觉想起那孩子索求的东西。 凤凰精血? 想屁吃呢他! 自从各大老街频繁出事,生产凤凰精血的老街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这些珍惜的灵药本来市场上需求的就不多,这一下更是所剩无几,有市无价了。 之后几十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倘若她辞职做不了了,还得攒着手里的给胡莉莉备着。 胡窈窕径直去继续忙工作,可谢翊这个请求就仿佛在她脑子里挂了机,一闲就又想起来。 那孩子不是愚蠢之人,发来请求八成是他爸身体又不好。 一颗凤凰精血的有效期是半年,这差不多到了半年时候。 本来想着上一颗是提前送的升学礼,现在想来……不想也罢。 做这一行,胡窈窕的消息比一般人灵通的多。 往年里苍青中学还可能往上送两个学生,一个是靠成绩,一个是靠家世——谢翊十有八九是靠成绩那个。 而今年情况可能有变了:往年里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势力,聚集到所剩无几的老街上,苍青就是其中一条。 这相当于各方势力角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绝对不会再是无所依仗的贫穷学生谢翊。 但凡挤进中央圈,多少会为家族出力不说,也侧面证明了家族实力。 谢家的事,她零星也听过传,说他爸爸以为他能出老街,到处借钱,为儿子未来铺路,欠债都留给他自己,拿命抗。 有些朋友是备着家里借的,家里见谢翊要没啥出息了,闹开来,曾在街头一隅,很是尴尬。 倘若是谢沢堃身体再不行,把钱拿来吃药,谢家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一思及此,胡窈窕心中已有了决断;这些年来,她就是靠着一次次狠心,才撑起的这个偌大场子。 胡窈窕再次划开手机,删除了谢翊。 第66章 人命啊 “哗啦”一声窗帘滑动,将多人病房隔绝出一小方蓝色天地。 谢翊坐在床畔旁,看着闭眼休息的爸爸,消毒水味,和不知名的残留药物气息沤着,让谢翊胃里翻滚出呕吐之意。 自从那天撞破了校长奸计,决定了不让谢翊去学校,甚至把他往景凡安那里推!谢沢堃的情绪就急转直下,本就勉强支撑的身体抵抗不住情绪重压,一再溃败,以秋风卷落叶速度残败下去。 谢翊不得不将他送进医院。 谢沢堃是老病灶了,苍青医院也是按部就班的治,消炎药,止疼药拉量,一切都治标不治本。 谢翊看着手机上红色感叹号界面,呆愣住。 察觉儿子情绪不对的谢沢堃抬抬眼皮:“怎么了?” 谢翊飞快收敛情绪,表面什么都没流露出来,绞了温润帕子,去给爸爸温一温手背:输液久了,血管中的凉意扩散,整个手都是冷冰冰的,满是针眼,还肿胀,一按一个坑。 “行了,别浪费功夫了。”谢沢堃疲倦的闭上眼睛,“比起其它人,我能活这么久,已经赚了。” 普通病房里还有其他人,谢沢堃缩减了关键词,但谢翊还是听出来,他对比的是实验室里其它精怪。 而他比其它精怪更伤重的是,他居然突破了人妖的界限,诞下孩子。 伤及根本。 无药可治。 谢翊鼻头一酸,埋下了头:“不行我去求胡阿姨的药,我向她磕头,向她下跪。” “还有胡莉莉,她和我关系很好,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行我就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们。” “胡闹!”谢沢堃猛地大声骂了句,因过于激动,金箔般的面颊上突出双血丝密布的眼睛。 “因为她们会心软所以你就强迫她们吗?” 谢翊被谢沢堃这尖锐的讽刺逼得说不出话来。 隐秘心思一旦暴露到阳光下,就会扭曲消失。 谢翊噎住,眼眶炽热。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做不到看着你死!” 无法对视儿子的眼神,谢沢堃闭眼后仰。 比起死,他更害怕看见谢翊这样的表情。 如果能悄无声息的速度死掉就好了……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嗡鸣,每次谢沢堃情绪大起大落,身体都会出现恶劣症状,谢翊后悔不迭,盲按按响铃。护士急匆匆赶来,麻溜的检查了输液管和恢复监护仪,但在给谢沢堃取针时惊了下。 一测体温,39度2。 护士急匆匆去喊大夫,谢沢堃扭过头不看他:“景凡安说他给你安排了读书,你去找他,别耗着我。” “爸——” “你才十八岁!难道就这么无所事事庸庸碌碌一辈子吗?!” 自从生病,谢沢堃脾气越急,好像有死神在身后撵着他,他迫不及待地安排后事。 原本嘈杂的病房因了谢沢堃一声呵斥而安静下来,谢翊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清晰。 “爸,说什么我也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他抹了把眼角,“虽然我知道你负债,但还有房契。” “我不是去求胡窈窕,我是去向她买。” “花了,全花了。”谢沢堃好像说着一件事不干己的事,凝望着窗外一只撞玻璃的苍蝇。 谢翊一时以为落在耳朵里的是幻听。 这个但凡下馆子必打包,吃清汤火锅都要喝锅底的男人。 “怎么可能?我知道你借了很多钱,就想着你要拿来看病,所以没有阻拦。” “哪怕你现在跟我说房子抵押了,我都不惊讶。” 谢翊不可置信,“可你说、全花了?” “买的保险,写的你的名字。” 谢翊足足半分钟才缓过神来,一跌足,头晕目眩的摔在床尾。 他意识到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借钱最惨的就是拿一辈子还账。 但现在谢沢堃告诉他,不用你还了,都给你了。 还给你更多。 “你明年十八岁就可以开始领了,很快,一直能领到你五十岁。” “如果你有劳保的话,五十岁之后能继续领退休金。要混到烂到没劳保,国家也不会不管你,不给你低保。” 父亲高烧的身体不适,呼吸时快时慢,每一次起伏都像小刀割着他的心脏。 “我知道药只管半年,所以我不能下半年再让你欠债,再去KTV那种地方,甚至抵押房子贷款。” 窗外苍蝇撞得筋疲力竭,打着旋儿落到地上,谢沢堃终于把视线落回到了谢翊脸上。 “所以我就先一步把所有事做了。” “爸——你未经我同意。” 谢翊气狠了,泪意堵上眼眶。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要让我内疚一辈子吗?” 他狠的一拳打在被褥上,软绵绵的,一点用都没了。 谢沢下垂眼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你未来的路还长,就算不在苍青中学读书,作为混了一半人血的你,也能出老街,去远走高飞……” “我求求你,你别说了。” 谢翊哑声: “我偏要救你,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吗?我去找景凡安,去找保险公司退保,我偏不让你如愿!” 匆匆忙忙走进来查病的医生和护士将谢翊挤到一旁,谢翊一抹模糊眼睛,对视上惊诧的谢沢堃,谢沢堃明显还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挡住了。 谢翊转身就走。 经过护士台嘱咐了下护工,谢翊目光坚定的朝外走去。 白晃晃的天光照得谢翊眼皮发胀,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眼球因为过于用力长时间凝视同一个方向,而在眼皮下鼓噪作响。 十几秒后,对话再次自动进入语音回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谢翊手指攥紧,越发感觉手机后屏发烫,这是第几次拨打了,十次?还是八次? 上次景凡安离开时给他留存了电话,他这还是第一次拨打,没想到就是这个局面,就跟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这十几年的存在一样,在需要他的时候永远都用不上! 而一个更可怕的年头在谢翊脑海浮现:现代人的手机就跟外置器官一样,景凡安能有什么事,连续半个小时不看手机? 亦或者是,他留存的号码其实只是给自己留一个备用号码,一个弥补自己父职失能的借口,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要真的联系,去打扰他的合法家庭! 反正庇护所暂时关闭了,景凡安行迹飘忽,他一个连老街都出不去的穷光蛋,哪里可能真的联系上他! 一秒一秒的等待最是耗人,而爸爸的生命也在这一分一秒中悄无声息的流逝,难过的情绪外显到躯体化,就是身上毛孔的发痒,像有无数只细碎伶仃的蚂蚁在啃噬。 谢翊真的一秒独处都无法做到了,从前还有学习,还有阿濑可以消耗他的情绪,现在这两样都离开了他,他就像一个真空人一样站在路边上,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急需要一个锚点。 他开始暴走,身体很快就感受到了疲惫,但他却觉得畅快,身体的难捱比内心的痛苦好受多了!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抬眼就看见了苍青街KTV重金打造的招牌,那一瞬间,心有了锚点,一丝希望从绝望的壳中冒出来: 通讯软件的文字不疼不痒,他亲自上来求。 白天的KTV荒芜人烟,只剩下一些清扫的,和看守的闲杂,夜里那些装饰了灯光如同裹上层浓蜜的景观,都一下遁入阴影中,没了灵魂,透露出塑料壳的廉价感。 寻常时候,胡窈窕这种妈妈桑是不会白天来场子的,但近来夜里的接待实在太多,熬了十天半个月,身体就扛不住了,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最近白天来查查环境和准备,收尾的时候看看消息,真到了夜里华灯初上的时候,她反而遁迹。 只要不想接待,就一个不接待,这样反而不得罪。 但胡窈窕也没想到,老娘精明了一世,这次白天撞鬼了。 谢翊肤色苍白,面上一点儿人气没有,显然是遭遇了重大打击,再呵斥骂走他,谢翊先要跪下了。 “胡姨,我在求您一次,帮帮我。您提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 众目睽睽之下,胡窈窕也不敢直接把他撵出去。苍青街就那么大,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胡窈窕片刻思索,决定先礼后兵,谢翊真的她来硬的,她也不建议来狠的! 办公室里。 腾腾茶气晕染,谢翊总算像回过魂来。 胡窈窕闲闲翻着指甲:“孩子,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你说‘什么都能答应’这句话开始,我就可以把你当骗子撵出去了。” 言下之意,她胡窈窕要的东西,是区区一个穷酸底层能答应的起的? 水汽浸到眼眶里,谢翊眼眶又热了:“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爸死,不行我卖个肾,或者切下肝……?您帮我联系一下黑诊所。” “够了”,胡窈窕听不下去了,“好,就算我这次给了你又如何,半年后呢,你有几颗肾?而且你知不知道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是有耐药性的!精怪又不是不死!” 谢翊终于崩溃了,这些时日在病床前的隐忍,被景凡安戏耍的痛苦,统统化作泪眼涟涟。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谢翊抓乱头发,瑟缩在座椅里,就跟犯了某方面的瘾似的。 “我就想要一颗,哪怕半年也行,我只是想让我爸活着,多一天,多一小时也好。” 胡窈窕叹口气:“你爸又不傻,他能不知道你为了换药付出的代价?”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半年你爸想方设法把房子抵了,钱存死期了,就因为你半年前的所作所为!” 一句话让谢翊眼泪截流,脑子里像灌了水泥一样压抑。 “那我就去退保,钱给你。” 见谢翊油盐不进,胡窈窕也是无奈了:“我同样是做妈的,年龄上和你爸差不多,对于生死,和你们年轻人看法也不大一样了。” “我再卖你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你爸会再吃吗?” “你知道现在各个老街覆灭,产出凤凰精血的老街已经消失了,之后的凤凰精血价格只会水涨船高,物以稀为贵,没准再过两年三年,一颗就能买下你家宅子!” “人命啊,”胡窈窕叹口气,白光透过窗户照亮她厚敷粉侧颊,蜒出根根细纹, “也分高低贵贱!” 就像最后一只靴子落地,谢翊脸色彻底衰败如死灰,他如游魂一样从椅子上坐起,正向往外走,突然门被撞的,一道鲜红色的活泼身影冲进来。 第67章 入赘 “妈,你说话太过分了!”胡莉莉瞪着他妈,“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这人,就满脑子钱钱钱,钱比命重要!太讨厌了!” 胡窈窕酝酿了一肚子哀伤凄婉情绪,被胡莉莉狂风般吹走,表情流露出扭曲之色:“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不是,你怎么学会窃听墙根了?” “今天周六,是你说检查一下卫生带我去买衣服的啊?你忘了?”胡莉莉解释。 “然后外面那些工作人员在传,说你把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带到办公室里,半天也不出来,鬼鬼祟祟的不知做什么……我也怕听到不好的,不是……”胡莉莉越解释越乱,胡乱空中摆手,要把收不回去的话擦掉似的。 谢翊:…… 胡窈窕:…… 谢翊:“我先走了。” 胡莉莉一口水还没喝完,猛地哆下杯子:“谢翊!” 已经走到门口的谢翊转身,墙角枯花投下阴影,衬托出他面颊唇红齿白,眉骨下是未干的长睫,凝结闪亮,反衬托出他更加清隽了。 胡莉莉咕咚一声吞下了喉咙里的温水,上上下下逡巡了一遍谢翊。 “班主任说你最近不来学校,是因为你爸爸生病了,但我没想到,病得这么重。” “谢谢关心。”谢翊一再被拒,心灰意冷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再丢给胡莉莉,连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仿佛也比一般人更清浅一些。 胡莉莉攒了下鼻尖,慢声问:“你刚是不是说,只有这次能给药,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 胡窈窕愣了愣:“是的,我想救我爸。” 胡莉莉两步上前,挤在谢翊和门之前,反手给门反锁一道,她站在谢翊身边,矮了半个头,两人俱是青春艾少,稚气蓬勃,虽然外形处处粗糙,简陋,可生命里短短几年的明净气息,是年过半百的胡窈窕无论用了多少科技都弥补不了的。 胡莉莉轻分唇瓣:“妈,你不是一直担心之后没人接场子,也舍不得我淌这浑水吗?” “那就让谢翊来管理吧,我要和他结婚,他就成了您的上门女婿了。” 胡莉莉这一通语速并不快,从流畅直接,等胡窈窕和谢翊脑海里翻译过来她背后的含义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谢翊瞪大眼睛:“等等,胡莉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胡窈窕则是尖叫:“死丫头,你挺义气啊!” 胡窈窕一甩往日里优雅端庄的形象,直接从办公椅后面冲到二人之间,将胡莉莉抓了过去,跟老鹰抓小鸡似的。 谢翊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下子整个人全清醒了,当下只有一个冲动,就是跑。 胡莉莉硬着一根筋,从胡莉莉手里挣脱,迎上谢翊,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谢翊真都快无语了。 胡莉莉伸开手臂,护住谢翊:“您不是一直说上嫁吞针,中嫁吞气、下嫁吞金吗?身为女人,怎么嫁都不对,那还不如一个能拿捏住的。” 胡窈窕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都在颤抖。 “我没看出来他哪里喜欢你!” 胡莉莉:“喜欢很重要吗,马上就快毕业了,他那么聪明,能撑起场子就行,总得让他有个令人信服的身份吧?赘婿什么的、正好!” 胡窈窕都气笑了:“老娘这辈子没做过赔本买卖!” 胡莉莉辩驳:“我推门之前已经决定了,我又不能不帮他,可我也不可能看他去卖身卖这卖那,不如一锤子买卖,凭一纸结婚证,永远卖给我。再说他基因挺好的,不是吗?” 胡莉莉转身,打量谢翊,如同清点货物一样,顺着他清瘦脸颊,细腻的雪颈,肆意妄为。 胡莉莉执意如此,谢翊也有几分动容,但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就因为我们青梅竹马长大,所以你拿下半辈子来赌?” 胡莉莉笑:“怎么算赌?你能管我?我想男模想怎么玩,想做什么做什么,见到喜欢的,我就离婚。我们签婚前协议。” 顿一顿: “倒是你,也要想清楚,你要同意了,就永远留在苍青街,一辈子不得离开!” 胡莉莉敞亮痛快的一番闹,倒把谢翊心中阴霾吹散,露出一条可以峥嵘黑暗的路。他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正在这时,手背上倏忽覆盖上胡莉莉的掌心。 “你想清楚了,愿意为你爸爸再续半年性命,做出一辈子的牺牲吗?” 上层圈,顶奢高楼之巅。 落地窗内,巨型黑曜大理石铸成的长桌左右,零落分散着几人,正在议事。 在场中人是暨妖局局长明端安为数不多的心腹,当明濑时,因其弟弟身份,心腹们虽有惊讶,但也清楚是自己人。 但景凡安出现,众人震惊得以为是做梦了。 景凡安背后的景姓世家,本就是上层圈顶格一级的存在,他们那派的势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上千年,门阀林立,与明端安这边的新兴势力是背道而驰的。 当年,在明知暨妖部在苍青街外的郊区有实验基地,景家还能强行掠夺,将核心实验室并排在实验基地之上,以巧妙的建筑体方式侵占了暨妖部的实验成果。 就已经表明了景家势力,某些方面来说景家是胜于明家的。 但明家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最底层实验室搬不走,直接实行了全方位封锁。 两家死结就此结下。 这些年间,无论景家的研究成果遭到污名化,还是明家屡次选举局长都遭到暗中使绊。 都看得到对方背后的影子。 与其说明景两家,不如说两个派别,之所以有此矛盾,关键点在于两家的目标是一样的: 都指向了精怪融合这一条道路。 不同在于是明家是保守□□。 而景家是偏激激进。 可上层圈的人也品出了其中的猫腻之处。 两家虽目标背道而驰,但同样都是资源丰厚的世家,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地下基地,闹得如此难看。 后来有人又爆料出,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之前民间出现过一个天才级别的科学家裘德洛,景凡安求学时,曾一度隐瞒背景在他手底下学习过。 通常景家这一级别的后代,父母为了不成为纨绔,连身份证信息都会进行隐瞒。 也不知道景凡安在求学那几年经历了什么,后来再出世时,就与暨妖队争锋相对起来。 而后又有学术研究证明,裘德洛的研究成果是将精怪以极端方式对待,虽后来遭到群集愤怒,被驱逐出学术圈,但他的研究成果助涨了研究精怪一大进步。 精怪本就是低于人类一级存在。空有相似外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旦发现精怪有可用来科研之处,就遭受到了大大小小各个势力的围追堵截。 这也就影响了暨妖局的制约平衡的基石。 因而景明俩家矛盾进一步暴涨。 只能说时也命也运也,恰恰在这几年也达到了曾经的千年之约,地基符咒失效。 暴露在自然中的精怪们没有反抗之力。 才导致这一系列多米诺骨牌效应。 曾经的老街十去七八。 明家去势。 曾离誓要维持人类和精怪平衡的暨妖局遭受前所未有的大挑战。 正所谓没有精怪,也没有暨妖局存在的必要了。 暨妖局就是人类与精怪之间的一道坎。 而这个坎正面临着消亡。 偏在这时,景凡安出现在了暨妖局:这个搅动了这一巨大变化的关键人物。 怎能不让在场暨妖局高层们震惊! 有人议论:“他们私下里追追打打也就算了,一旦挑到台面上来,那就说明已经制定了计划,可能要进行清算了。” 有人当即哭丧了脸:“所以我们暨妖局是不是快要取缔了?归入其它下属部门,合并裁员?” “别啊,我还有三十车贷,五十年房贷没还呢。” “可恨,他们上面的闹完,拍拍屁股回来,倒霉的还是我们干活儿的。” …… 明端安依循会议旧例,手机关禁音,屏蔽信号,再交由统一储物柜保管。 简单开场白后,明端安倒也没浪费时间,将发言权交给了所有人关注的目标。 景凡安将视线从助理离开方向移开,他手机放进储物箱一瞬,屏幕亮起,似乎有个号码进来,离得远他也没看清,收回了视线,重振思路。 “首先,我立场是没变的,”景凡安双手手指交叉置于桌面,清癯的背脊骨挺得笔直。 “得力于科技的进步,让我们人类看到了往上走的希望。人类进化无非两点,机械飞升和基因改造,而精怪融合这一项目看似上不得台面,却是造物主留的一道口子,可以改善人类短暂的寿命和孱弱的能力。”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都意味深长起来,虽然没有直怼,但表情分明是来找事的吗。 倒是坐在他身侧的明濑表情最为淡定,显然已经知道了景凡安此行来另有目的——景凡安虽然在理念上与暨妖局不符,但在行为上他是履行了法治社会的法律法规的,之前在十八层庇护所出事的时候,俩人已经争锋相对过,同时也得知了景凡安利用精怪做实验的基础,是秉承了公平公正自愿的原则,予以大笔报酬,类似于人类社会中穷人去药厂试药。 而他之所以下手要抢夺他的克隆体所在地,仅仅是因为他克隆体也蕴含了强大灵力,不亟于小范围的地基符咒威力,所以那些精怪们才能在克隆体所在实验室的基础上,存活下来进行一系列实验。 这些道理明濑已经和名义上的哥哥明端安解释过了,明端安经过慎重考虑才让景凡安参与到会议中。 他们要商议的是另一件事,还有别的考虑。 景凡安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对这起实验心怀抵触,是因融合实验的创始人,也曾经一度是我的导师,裘德洛先生引起的。” 说到此景凡安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手指交握得骨节凸起。 “当年就因为我反对他的极端行为,才会被他陷害……” 话说到这里景凡安卡壳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不好的经历。 明端安晃了晃弥勒佛一样胖嘟嘟的脖颈,笑眯眯的代替景凡安继续说。 “当年裘德洛老教授因为未触及人类法律,被驱逐出学术圈后找了个份普通工作,想来他手上没有任何资源,也没有过多关注。” “但没想到,景教授居然在十几年后,利用另一股势力的帮衬,重振旗鼓。” “甚至比之前更过分的:二十年前只是地下实验室,现在他们正在修筑岛!而且是公海的没有归属权的岛屿,之后他做任何事都没有人能够阻拦了!” 明端安抬了抬手,助理投放屏幕,华南地界的白色虎纹符咒,明显有开采痕迹,被人一块块偷走;再切合到华南,青色龙纹符咒缺损大半;华东朱雀……华北玄武更是抓到了正在开采切割者! 第68章 黑吃黑 明端安将视线注视明濑,轻轻点头。 明濑说:“这些时日我们小队一直在奔波调查,最后抓住了一批切割者,供出主使者正是我们上层圈沃尔夫家族、卡彭家族、甘比诺家族等几大家族联手。” 顿一顿,将视线从景凡安那里看了眼,继续说。 “不得不说,这十几年来,精怪融合之所以没有爆发,广为人知,也是因为景凡安教授只汇集在小范围内实验,但随着实验成果的不断突出,上层圈的人已经无法忍受仅限于克隆体和延长寿命,他们想要更多。” 众人沉默。 人的贪心是无穷尽的,享受了几千年的门阀,在没有生存压力之后,想要震慑世人美貌,想要呼风唤雨异能、想要永葆青春的长生。 天空翱翔,深海探潜,只有能融合了精怪提升了能力,这些都可以达到! 为此他们甚至可以枉顾精怪同他们也一样会疼,有生命,也想活着——他们为了拓展自己生命宽度,而无视了这些更卑微的生命。 良久,有人不甘的说:“这一切由来的始作俑者,不就坐在这里吗。” 景凡安没变脸色,这个问题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回复过千万遍,从善如流就道: “没有我,别人也能做到,人类往往只能是科技发展的发现者,而不是创造者。” “没有景教授之前,精怪就存在了,随着科技发展,早晚走到这一步,而景教授的存在,更合理合法的控制了这一局面的发生。” 明端安替景凡安解围。 “现在就因为多方势力围剿,导致破坏了景教授守住的平衡,才会导致了这一局面。” 明端安抬抬手,助理继续播放幻灯片,这次不再是荒废了的老街,而切换到了目前正常的老街,照片画面很模糊,都是一些类似于停车场,地下室,荒无人烟小巷等,几乎都是一些年轻面孔的孩子,以或好奇、或贪婪的嘴脸跟着些成年人走。 但了解老街潜规则的都知道,这些看似与人类相同外表的小孩都是精怪。人类未成年是严禁进入这些区域的。 “没了景教授的合法合规的精怪供应网络,这些人要从事新的试验,便以诱惑的方法,将主意打到了一些孩子身上,特别是一些想要离开老街往上走的孩子。父母只以为孩子去读书了,所以也不会有过多的怀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还专门挑选了一批质量最好的精怪,以供试验用。” 明端安手指叩击了一下桌面,画面切换,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男女,在阳光灿烂、建筑恢弘的海岛上,脸上带着麻木或恐惧的申请,周围的人则露出猥琐笑意。 “这些照片是我们买通一个孩子拍摄的,等我们买通了清洁工再找到他时,只剩下了衣服,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众所周知,精怪消失会化作水汽。 所以不会留下任何凭证。 这些也是他们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会议室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这些被诱骗走的孩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现在之所以还没有父母大面积报警,一是人数还不是很多,二是他们通过录音和视频的方式暂时瞒报。” “可这种方式怎么瞒得住!?父母早晚会知道真相的!”有人愤怒发言。他也是同样有孩子的人。 明端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问题就出在早晚这两个字上,现在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有人问。 “抢夺暨妖局局长位置的时间!”明端安厉声。 所有人悚然一惊,地基符咒的千年封印已经快要崩溃了,短则几年,慢则十几年,有些地基甚至已经崩了,暨妖局局长这个位置一旦被夺,那么明端安手上的武装势力被夺,精怪们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被争抢被虐杀! 有人因震惊,甚至打翻了水杯,站起身来说:“那我们为什么不将这些事曝光出去?” “曝光?”景凡安表情严肃,“这件事的参与者主要有三家,其中沃尔夫家族和卡彭家族是传媒巨头,国内新闻媒体核心掌权者,从源头上就封禁了此事,况且精怪的存在本就属于秘密,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一旦通过主流媒体公开,恐怕会引起恐慌,上面也不同意。” “而最后甘比诺家族属于军队的,虽然武力上不及明家,但也不容小觑。” “难道没有正义了吗?就单说修建岛屿囚禁少男少女这件事,我们就可以通过花边小道新闻曝光出去,一旦引起民愤,就算他们是主流媒体也无法压制!”提议的人接触过媒体,了解但凡新闻成势,哪怕有能力也无法禁止,到时上面就必须得有所作为了。 明端安沉默片刻:“你们没发现最近出现上流社会玩弄少男少女的新闻多了很多了吗?” 下属立即义愤填膺的回应:“就因为最近类似新闻不断,看过人们群起激愤不断,虽然当事人可能被羞辱,打上攀附权贵的标签,可也比没完没了拿去做实验好。” 明端安向来温和而平等对待下属,所以下属们向来对待他十分亲近,也愿意信赖他,当面对问题是以会勇于表达看法。 明濑徐徐道:“就近来的类似案件,第一次引发全城恐慌和警方严查,第二起公众关注力度就已经下降了,只在网络上有大量舆论;第三次仅媒体作简短报告。” “这才新闻学上叫作注意力疲劳转移效应。” “就算现在我们利用所有渠道,将事件曝光出来,也不会引发多大波澜了,比起没完没了的类似案件,明星们的出轨新闻更引发注意。” 众人沉默不语,只觉明濑周身气息更加冷冽压人。 有胆大的硬着头皮问:“那今天开这个会议的目的是什么,是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了,还是让我们再想办法?” 在场中人也不愚笨,此话一出就纷纷将目光转移到了景凡安身上,作为现场除明端安之外的第二世家权贵,也是深入涉及精怪这起事端的人,景凡安身上才有着撬开这块问题的杠杆。 “既然已经从舆论无法下手,那就只能我们景家和你们明家联手,一个一个就这案件,逐一击破。” 景凡安的视线在场中中人环视一圈:“据我们最新的线人汇报,那三家最近会在苍青老街有一个大动作,关键汇集点也是在苍青中学,裘德洛老教授做校长的地方!” 虽然见景凡安态度坚决,但大家毕竟隔阂已久,心中也是揣揣。 纵然是为了避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在景明两家旷日持久的对峙中,在众多暗中获利者的资助下,景家向来都是偏向鹬的一方。 比起反对实验,作为融合实验主导者的他,支持实验,顺水推舟,也符合家族利益。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景凡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景凡安微微低下头,后脖颈露出,顶出脊椎骨最上端的骨珠,如同被折断的芦苇。 “我儿子,在苍青中学读书。” 说完他起身就走,拉开沉重的门时,苍白手腕看起来如同一截脆弱莲藕,看起来有力无力的,好似这番话好费劲了他所有气力。 余下的人俱是震惊不能言语。 他们是听到了怎样的豪门私密?! 景教授与现任妻子是联姻婚姻,他长年在外不归,动辄一个项目几年月起步,但这种貌合神离,为了巩固利益的婚姻,甚至婚后各玩各的,在上层圈习以为常,有胆子大的直接以包养情人为荣,胆子小的玩玩克隆人,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反正没有孩子也可以通过代孕后代。 钱、权,在上层圈某一方面来说代表着一切。 而现在景教授暴露了他有孩子在苍青中学,精怪读书的地方!哪怕有极少数人类,那也是极其贫困的底层家庭。 而且能涉及到高三毕业生诱拐事件,说明年龄已经很大了,甚至到了可以接手家业的地步。 景家这样的私生独子,恐怕又是得掀起一波惊涛骇浪啊。 但在座之人没有多少听到了八卦的兴奋,更多是对未来的担忧,总感觉平静之下有一股股暗流涌动,等待一日掀翻了这座城市。 而明端安和明濑,在与景凡安接触加深时,比旁人更知道一层: 他们虽不清楚那孩子名字,但知道景教授之所以将地下庇护所建立在苍青老街附近,也是为了侧面的保护那边的小家庭。 他之所以对裘德洛如此怨憎,也是因为孩子是他在实验室里犯下的错误,错误的原因就是被老教授妒害,设计他吞下迷药。 虽然年轻的景凡安隐姓埋名,历经锻炼,可那通派的气派和举止,还是与平民穷苦出生的裘德洛老教授云泥之别,景凡安不接受裘德洛不受道德约束的极端实验,三番五次忤逆之后,裘德洛居然想出如此歹毒方法。 也直接导致了裘德洛的实验中断,所有实验数据毁之一旦,成果也被景凡安全盘接受。 黑吃黑的过往,也成为景凡安心中的一个结。 在得知了裘德洛就是儿子学校校长时,隐隐有担忧的景凡安,第一时间主动低头向明端安请求合作。 送上嘴来的肥肉,明端安不得不吃了。 第69章 失踪 因景凡安不想再当众揭露伤疤,会议被迫中断,有的人去拿手机回复消息,有的人抽烟,明端安晃动着肥硕身躯来到床边吹风时,碰见了明濑。 明濑留有一指长的碎发,随着晃动落眉间,衬得眉骨高耸,眼窝幽深,眼眸璀璨,面部轮廓流畅,再搭上一米八八左右身高,通身气派得不得了,就连最厉害的画家也挑不出外形上的一丁点瑕疵。大厦顶端落地窗形成光的漫反射,丁达尔效应笼罩住他,扩散了他指点萦绕的香烟雾气,看起来更不似真人了。 明端安垂眸看着他夹烟的左手,低声问:“你的右手恢复正常了吗?” 明濑惯常用的都是右手,此时微微蜷缩在袖底,骨节比左手更突出,整体形状也要偏小一点,但若非刻意用眼睛作尺瞄着看,也分辨不出多大区别。 明濑点点头。 明端安轻叹口气:“要换做以前的你,这只手早就再生正常了。” 明濑将烟灰弹在光洁如新的垃圾桶上方置烟器上,压低眉眼:“我与天地灵气共存,老街动荡,我能好哪里去。” 明端安眼眸中掠过一丝疼惜,咬了咬后槽牙,狠狠心:“不行您这次就提前重生,我们再培育新的分身……” 他一抬眼,对上明濑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免一愣。 他是知道明濑私藏了分身躯壳,也就是近现代所谓的克隆体,但是他将其藏匿到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明端安工作的失职,暨妖局一部分的工作内容就是围绕着明濑展开。 没等明端安开口,消防楼梯那处急促的声音传来:“谢翊?什么事?……你先别哭,慢慢说,行行行,我现在过来。” 明端安突然发现明濑脸色蓦然一沉,一长截烟杵烟灰缸里,跨动两条修长笔直的双腿朝楼梯走去。 明端安疑惑,明濑从来都是淡漠性格,特别是上一次转生做出一个错误决定之后,他更是在少了一些情绪,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锁定在精怪事宜上。 还从未见过对人打电话产生兴趣的。 原以为明濑只是随意路过,但当发现明濑居然长臂舒展,轻而易举地从景凡安手中夺走了手机时—— 明端安:……我眼花了吗?他这是做什么? 不止明端安,连景凡安也不由呆住。 人家父子俩说话,明濑掺和进来做什么? 毕竟明濑极少出现在众人眼中,常年都在外地处理各种精怪事宜,传闻他的身份极其特殊,根据记载暨妖办始终存在他这么一个人,只更换身份证不更换外表,纵然在精怪存在的时代,他的存在还是太过诡异,但在暨妖局拼死全力保护下,哪怕极少数知情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这样的诡异,景凡安既知非凡,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庇护所针对克隆体丢失,那还是他与明濑第一次接触。 今天开会是第二次。 而现在……他居然直接夺了自己手机? 明濑耳朵贴在声筒上,仔细辨别里面的声音,突然开口:“谢翊。” 对面被他喊应了声。 明濑:“景凡安是你谁?” 景凡安急得回夺,刚一动身就被明濑单手轻松推开,景凡安虽然清瘦,但也不是全无力气,但此刻却感觉犹如块钢铁焊住,无法动摇分毫。 意外来得太快,明端安吓得手脚都发虚了,急急忙忙地在当中周旋。 纵然这边乱作一团,明濑依旧波澜不惊的与那边沟通,对方说得速度很快,几秒后后明濑就松开了景凡安。 景凡安蹲在地上咳嗽,一眼铜铃大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纵然他并非愚钝之人,可当下情形也着实惊骇: 那僻居一隅的儿子,怎么和这个大魔王认识? 面对两双异色眼睛,明濑也巍然不动,回应对方语气,破天荒的居然还很温柔: “有事怎么不跟我电话……?” “哦,我忘了你没有我电话号码。” 景凡安&明端安:…… 明濑快速念出一段号码,让对方记住了就重复遍,在听到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吐清晰后,眼底分明泛着高兴的碎光。 景凡安与明端安对视一眼,俱是无语,明濑竟然在倒贴,而且听聊天内容,两人、分明就不太熟! 为了一点浅薄关系,居然如此对景教授大动干戈,纵然明端安从出生起就认识明濑,也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肆意妄为。 就跟丧失了某方面的理智似的。 挂了电话,明濑睥睨着景凡安:“你是谢翊父亲?” 明端安循着八卦味道,脑中头发风暴要不要将当下一幕记录到明濑记事簿中,就见景凡安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点头。 明濑从上到下打量了下景凡安,眼神深邃:“原来如此……某些精怪雌雄一体。” 景凡安因尴尬脸皮肉下浮起层薄红,压低声:“所以我憎恨裘德洛那个死老头子。” 至此,过往答案明了了,景凡安隐瞒家世在老教授实验室工作时,不仅是研究员,也成为了研究对象之一。 难怪景凡安这么十几二十年都对裘德洛老教授势不两立,赶尽杀绝。 甚至在裘德洛动手学生时,主动低头与暨妖局合作。 表面为公,私底下还是为私。 明濑思索片刻,轻扯嘴角:“我想我知道为何裘德洛要赖在苍青街不走的原因了。” 明端安插话:“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方面吧,”明濑眺望视线,神识拉远: “苍青街那里,可能有裘德洛教授最终的研究成果。” 日光在手机屏幕上晕染出一片模糊彩光,谢翊握着手机的手机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全是凉意,电话那头明濑那句“我和景教授现在就回来”,如同一阵风驱散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原本几乎要将他赔上一生的交易,不过是上层人眼中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自己是否是拼尽了一生,也无法追赶上那人的脚步呢。 谢翊叹口气。 就别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能让爸爸好好活下来已经很难了。 普通人,连活着都得费尽全力。 谢翊擦过了眼角,回头见一袭鲜红色衣裙倚在门口。 胡莉莉容色俏丽,对他粲然一笑。 “我刚说完想和你结婚,你就出来打电话了,怎么?喜欢的人?”胡莉莉调侃道。 语气听起来与平日没有什么差别,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变了质。 谢翊看着胡莉莉眼睛,她走到日光中,负手躬腰趋身到他面前。 “眼睛红红的,这么委屈啊。” 谢翊撇开眼,后退一步:“莉莉,谢谢您的好心帮助,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而为。” 他转身就要走,身后传来胡莉莉的喊声:“谢翊,我没跟你开玩笑!” 一个女孩子能撕下自尊走到这一步,相当于剖开了内心的一面,谢翊心有不忍,止下脚步,胡莉莉从后拉住他的手腕。 “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沙沙树影在二人头顶,如同绵绵不尽的呓语,“我也不是乘人之危,只是互相利用,协议结婚,十年,我保证,之后就放你走。” 谢翊按捺住心底想逃的冲动,决定还是把这件事画上句话,毕竟与胡莉莉青梅长大,十几年情谊,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失去一个好友。 “我很感谢你能出手相助,但结婚这种事,我很抱歉。” “有什么事比你爸性命还重要,不这样我妈不会同意的!”胡莉莉大声道,长盈盈睫毛颤着,逸出委屈之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风拂过她眸色澄澈如许:“十年,够我妈退休了,我信任你!场子给你,好过那些只为了钱打工的下属,真遇到危险了,他们怎么会为我妈卖命。” 谢翊有些无奈:“我不也是一样?” 他们为了钱,自己为了药。 同样目的不纯。 “你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胡莉莉竭力反驳,鼓起最后勇气,“我知道你不会退却的,就向照顾你爸爸一样,就像死士一样,我知道你会。” 不知是否耗竭太多情绪,胡莉莉憋得耳尖发红,少女盈透皮肤泛出微光,莹润可爱。 看着这个似乎陷入自我攻略的少女,谢翊满心无奈,正要说出自己应该不喜欢女人这种事,突然兜里手机跟不要命似的震动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要不是事发突然,此情此景,倒有些像网上的段子,相亲不满意拼命让朋友打电话…… 谢翊掏出手机,两人同时盯着屏幕,“医院急诊”几个字让他呼吸断了一寸,他刚接起电话,护士焦急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谢翊,不好啦,你爸爸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谢翊声音瞬间变调,少年情事的懵懂,生父答应解决困扰的喜悦,瞬间被凉意浇灭:“我走的时候,他不还在发着烧,昏迷不醒吗?” “我们也不清楚,大白天的医院本就往来频繁,之前护士换药时发现人没在,以为在厕所,再过半个小时还是没发现回来。”护士长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刚调查了监控,发现他沿着消防通道溜走了。” 谢翊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疲软的倚着树就快往下滑,还是同行的胡莉莉抓住了他肩膀。 周围安静,她也听清楚了所有内容。 “叔叔身体那么差了,他能去哪里啊?!” 胡莉莉拉着他,两人去地库开车,拿钥匙时经过了胡窈窕办公室,女人精明眼光透过门缝精准锁定二人,尖锐冷剔,但未真的阻止。两人还是先回的医院,楼顶、阳台,人工湖,医院为了防止跳楼医闹等事件,窗户不能大敞,关键地方也都有监控,谢翊很快跑了一身汗,汗水热了又凉,渗透衣服紧贴着身体,所有毛孔都在紧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爸爸始终存在一个地方,有家的地方,有吃喝的地方,他像一个定点出现的NPC一样,从未给他的生活带来特别的困扰。 可一旦这样的老实人找事,是最麻烦的,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会去那里,他也一定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第70章 回归 “家、去家里……”两人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又一步不停的赶回了家中,里里外外每个地方,甚至床底衣柜都翻了。 期间谢翊给所有苍青老街认识的人打电话,没有一个人看见。 凭空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谢翊筋疲力竭的坐倒在家中台阶上,眼泪顺着面颊不断往下流,更可笑的是,他的肚子还饿了,他在悲伤的哭,肠鸣不断地叽里咕噜地响,一唱一和之间就跟笑话他一样。 他的整个人生多么荒谬。 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了,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到后来就因为校长一些作派,轻而易举抹杀了他十几年的努力; 本来已经想着只要活着就好了,自己好好活着,爸爸好好活着,像树一样,像草一样,像花一样,沐浴阳光,自在呼吸,甚至为此他可以丢下颜面向生父乞求,向喜欢的人不顾面子……甚至可以剥离感情,做一个卖掉自己的赘婿。 但是生活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妄想,你都不配! 胡莉莉小心翼翼:“你饿了吗?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外面有家关东煮挺好吃的,可以打包带回来点。” “莉莉,你走吧,”谢翊筋疲力竭的说,“我不喜欢你,我不能耽误你一生。谢谢你今天陪伴我,今后一旦你需要帮助的话,我也会帮助你的。” “如果你们场子真需要我帮忙,我也向死士那样尽力,但不是赘婿身份。” 胡莉莉翕动嘴唇,似乎还想在说些什么,可现在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符合事宜!他爸爸都失踪了,生死不明,天大的事也没这样的事更让他痛苦! 胡莉莉长叹口气,意识到自己存在会让谢翊更困扰后,独自遛出了门。 一出门,她快步由走变跑。 她妈妈认识公安局领导,一定、一定还可以帮上别的忙。 胡莉莉一走,原本空荡的四合院更加萧条了,谢翊抹了把眼泪,扶着门一点点走。 路灯次第亮起,在模糊的视线中蜿蜒成光影,谢翊浑浑噩噩的,他连手机什么时候没电都不知道,本就是老旧手机,忙着照顾爸爸住院也没来得及充,等到他想起联系景凡安和谢翊时才发现手机屏幕漆黑。 ……还好刚背下了明濑电话。 真是好笑,就非得试试麻烦对方吗? 借了路人手机拨通过去,嘶哑而抽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可他来不及掩饰情绪了,告诉了明濑父亲失踪消息,没想到下一秒话筒里又出现景凡安声音。 “阿翊,你别害怕,我们正在飞机上,我现在立马给市刑侦队打电话。” 电话那端紧跟着响起另一个手机拨打声,明濑手机收音很好,景凡安声音断断续续:“立马从市里调来刑侦队,调查苍青医院附近三公里所有监控,重点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必行,身体虚弱。另外,再增派人手分成五组,沿着医院附近的河道、公园、老房子区域搜索,快!” 景凡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再街上明濑电话,另外换上亲和语气:“阿翊,你别着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谢翊哽了哽喉咙:“你们还有多久到?” “预计两个小时左右。” 正常飞机航班要三个小时往返,这已经是在路上一半的距离了。 谢翊将沾染了他眼泪的手机在身上衣服擦了又擦,彻底干净后,继续沿着老街找。 他无法坐着无所事事的等,每一分每一秒,痛苦都在脑海中拉锯一样扯痛,他知道,作为爸爸唯一的家属,只有他态度积极,别人也才会放在心上。否则只会当成一个八卦新闻,听过就忘了! 他期望爸爸的消息能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他耳朵里。 可是等到了月上中天,也没消息。 等到谢翊思维涣散,几乎站不住的时候,一只手臂猛地横来,揽住了他腰腹。 对方臂力强大,往上一搂,谢翊瞬间贴上一块冰冷而宽厚的胸膛,谢翊先是惊慌失措,可紧跟着无数熟悉的清冷香气密不透风的笼住了他,灌满了他五感,他犹如溺水,呲溜一声,脑海里强行维系的神经轰然泯灭。 他又再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阿翊,我们可能知道你爸爸在哪里了。” 谢翊手指瞬时蜷曲,甚至透过衣料抠到明濑皮肉。 “哪里?” 景凡安口中说出一个地址。 一个谢翊绝对想不到,也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谢翊倏地瞪大了眼眶。 意识海中波纹涣散、月色破碎、光影也散了。 他的眼前只有明濑乌黑凝光,暗过鸦青色阴影的眼眸。 汽车飞快往目的地驶去。 谢翊蜷缩在车内,手指交叉成团,双肩塌缩。 明濑小心地将手覆盖在谢翊手背上,谢翊却僵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爸爸怎么会去哪里?”谢翊哑声问。 景凡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有人在那里发现了残存的狐狸毛,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你爸爸本体是只白狐,异能是隐蔽。” 而他就是极少数知道的人之一,如同不是他来,怕是永远都不可能知晓谢沢堃在哪里! 这也难怪事情闹开了,却将整个苍青街翻个底朝天都未曾发现他踪迹。 本就身怀异能的精怪,一早就做有准备,普通人类设备哪里是精怪对手。 “他已经失踪四五个小时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而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在弥补。”谢翊突然说了这一长串,末尾声线变调: “我知道,他就是不想治了。” “你爸爸也是为你好,”景凡安叹口气,“也怪我,我以为不打扰就能彼此舒心,我也没想到。” “所有人都有一万个借口,”谢翊咬牙,“他说他病太重了没意义了,留钱给我余生;你也认为你没有错,只有在适当出后出现给我铺路就完成责任了。”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话,痛苦的埋没在心底,每深挖一下,都汩汩渗出黑血。 “你们都这样独断、读书也是,保险也是,他借钱也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商量过!” “你们凭什么要自作主张的剩下我,凭什么又肆意妄为的安排我的人生,最后凭什么让我沉沦在自责中。” “凭什么我永远都没得选,凭什么?!” 谢翊肉骨凡胎的身体,却承担着非人的阴冷。 明濑异常沉默,只将谢翊的手攥的更紧,骨节紧贴着骨节,以纠缠之势紧握。 谢沢堃已经失踪四五个小时,这么长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而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再改变了。 车辆在马路上疾驰而过,路景幻为光影,谢翊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寸寸阴暗,仿佛自身也镶入了黑暗的边角料。 回来了。 景凡安打了个方向盘,车身颠簸起来,周围景物逐渐野外化,遍地杂草稀树,地面坑坑洼洼,显然没有修葺过,但苍青老街并不大,面积辐射四方也留存有限,而这块地却被弃置了,归根究底是因为十二年前那起见不得人的事件。 车辆戛然而止,车上的人都还没回过神来,谢翊看着落脚的地,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一样,非说不一样,却是杵立着几名暨妖局分局制服的人。 “景教授,”当众一名领导模样的人排众而出,“之前上面有过禁令,所以我们没有直接开启这个地方。” 他指了指地底隆起的小土包,边缘泥土跌散,明显有刨过痕迹,一个正常的大男人肯定是钻不进去,但要是舍弃了地基符咒带来的皮囊,只残存本体,倒是有这个机会。 队员们带着手套递来标本袋中,装着几根鲜亮的白狐狸毛。 景凡安递上手机屏,上面有一纸红头文件:“应该已经通过传真到你们局的办公室了。打开吧。” 谢翊摇摇晃晃的站在路边,十八年前隐于人外的犯罪之地,虽然封禁了,但也还残存于世,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居然还有回来的这一天。 地下实验室当初撤离时遭到了损坏,外建筑物破损,实验器材也都搬空了,受困精怪也都撤离,所以通过粗糙掩体匆匆遮盖。往日里这个地方连巡逻都顾及不到,这次队长特意拿出一把贴有标签的、锈迹斑斑的长钥匙,打开是吱呀一声,漆黑扑面而来,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形漩涡一样的恐惧感笼罩其中。 “爸……”谢翊犹如幽灵,跌跌撞撞的往中走去,其形令人担忧,队长刚想阻拦,一道高大凛然的身形已经跟上前去,一双毫无人情味的冰冷眼眸,居高临下的看了队长一眼,队长倏忽有种遭蛇咬了的酸麻痛感。 眨眼功夫,两人已没入黑暗中,景教授拿过手电筒,也跟了上去。 “阿翊,你别担心,你还有别的家人……”景凡安空荡荡的安慰着,谢翊没出声,下行台阶虽然料峭,碎石渣土遍布,但毕竟之前是长期使用过的,行走起来倒也快速。 实验室空间呈完全封闭式设计,动态布局从已经废弃的核验区到缓冲基础保障区,下一层到核心操作区时,谢翊状态已经很强撑了,好在进去人数众多,又有明濑在侧。 奇怪明濑在,他就能从他身上汲取到一部分力量似的。 最后一众人来到了辅助保障区,而这,就是地下实验室曾经关押众多精怪的地方,曾经有着高强度的检测仪器,现今已经损毁,而谢翊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他一整个童年。《 》 70-79 第71章 再见,爸爸 动荡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张无形大嘴,吞噬着即将误入的幽灵,铁锈气分不清是建筑材料残余还是血味,厚厚的灰尘一踩就扑起来,七八只手电筒照过去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突然,走在最方面的谢翊看见地上有一枚枚小小的梅花印,沿着走廊深处消失。 看样子还很新鲜。 “爸爸在这边!” 谢翊的心拎起来,胸膛里激烈跳动,他每个监禁室一扫,精准的找到了曾经和爸爸住过的那间。 光床板上,一只毛团子蜷缩呈团,毛块粘黏肮脏,灰扑中血痕点点,伤得极重,四肢磨得全是血,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跑到这里来,又如何耗尽了最后的一丁点精力爬到这里来。 “爸!” 谢翊跌跌撞撞跑到床边,他的双腿已经累麻了,酸麻胀痛感往外涌,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疼,小心翼翼地抱起来那只狐狸。 很轻,轻的如同一团云,很凉,凉的仅剩胸口残存的一点温度。 明濑拿着手电筒迎上来,借着劈开的光路,谢翊得以看清爸爸耳郭残破耷拉,眼睑重坠似焊死。 “它还没死!”明濑下手翻开狐狸眼睑,又往胸口处摸索探了下,回头见景凡安,景凡安已好似不能站立似的,只能由其它人搀扶着。 一听到明濑说这话,景凡安立马如同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他似乎想靠近,却又固执的坚守着什么,只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咬咬牙:“送医院!送最后的医院!” 谢翊小心翼翼抱着胸口小小一团狐狸,毛茸茸的,心里又有些奇异的陌生感,又有种说不出的酸堵:俗话说落叶归根,作为精怪的爸爸也存在更偏向动物的本能,爸爸到死都要回到实验室,那段时间对于他来说,真的是痛苦而不堪回首的,还是他值得铭刻眷恋不忘的呢? 回到地面,跟随而来的医生护士开始紧急抢救,谢翊一时间庆幸生活在精怪遍布的老街,才会有专业医护人员抢救狐狸形态的精怪。 爸爸一心想让离开这,不惜一切让自己替代他完成心愿,可离开真的是好事吗? 送上救护车时,爸爸有所感应,眼睑幽幽抬起,满是痛苦。 “阿翊、阿翊……”头一歪,倒在了担架中。 “对不起,又拖累你了。”气若游丝的一句,让谢翊万剑攒心。 “你之前没有拖累,现在才是拖累!”谢翊咬着牙关,泪光在眼底直晃。 谢沢堃被谢翊表现一激,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惜体力不支,再次昏迷。 谢翊抹掉眼泪,含恨地说:“为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你也没问过我到底有没有认为你是拖累。” 我怎么可能舍得你死? 还是自杀的死法。 可惜了,你到死都没问过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你从来没有想过理解我。 救护车厢一挤,景凡安坐进来,医护人员认出景凡安身份,问谢翊要不要先下去缓解下情绪。 谢翊刚想摇头,明濑望进来说:“景先生能给你爸爸跟好的安排。” 谢翊想了想,走下拥挤车厢,到落地,就被明濑拽进车中。 明濑拉他上车:“你爸在医院更好安排,你跟我坐车吧。” 救护车划破了夜空,红□□闪烁。 明濑开着车,肩背峭拔,渊渟岳峙一般的气场覆盖向谢翊,让他心有了锚点。 谢翊忽然很想抽根烟。 从中控台取过香烟,打开窗,点燃时指间还残留着狐狸身上的灰尘土味,他掸了下烟灰,被夜风迅速卷走,烟头在指间迅速变短,风抽一半,他抽两口。 “每个人都应该有他的去路。” “我想,爸爸一定是选错了歧途,才会走到这一步吧。” 谢翊苦笑一声,“我想,我就是他的歧路了。” 三人守在抢救室,期间有人来慰问景凡安,都被景凡安打发掉了,谢翊知道,老街不大,明天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蝴蝶效应,又不知未来会引来多少麻烦!每个人都有他的咒,他的顾虑,他的担忧,就因为这十几年来维持住了表面的平衡,所以才能顺顺当当的度过如此之久。 而这一晚上,一切都打破了。 父子俩思虑沉重。 “都怪我,”景凡安突然说,“当初他憎恨我,不愿见我,我能做的仅仅是安排好你们的房子和工作。” “我没想过他会病这么重,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谢翊听得聒噪,斜瞥了眼景凡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了你又如何,你能放下上层圈的家庭和家族和名利,和他这样的精怪纠缠一生吗?” 景凡安嘴唇翕开,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撒谎和画饼有什么意义? 谢翊斩钉截铁:“所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了。”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结局,强行逆转也是徒增悲痛,没有任何意义! 谢翊看了明濑一眼,又闭上眼睛:明濑能来这里,顺理成章的理由不也是保护景凡安吗? 哪有那么多不顾一切,人活的每一秒,都是玻璃窗里的苍蝇,看似前途光明,实则处处被掣肘。 谁都无可奈何。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状态指示灯跳绿,主治医生脱了橡胶手套走出来,脸色凝重。 “病人本就器官功能长期损伤,危在旦夕了,若不是强行摆脱了人类的躯壳,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那么远,加上地下室环境导致伤口及肺部严重感染,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走廊灯恍白了景凡安的脸:“医生,我知道你们在治疗精怪这一方面是专业的,您尽管给他用最好的药物和仪器!” 医生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患者现在能不能醒来,全看患者自身的意志力。” 谢翊从椅子里站起来又跌坐下去,扯开一个笑起来比哭还难堪的笑容:“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活着……” 景凡安立即向助理打了个电话,将所有工作都展缓停止,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处理就先行处理,近期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轻轻拍了下谢翊肩膀:“你现在先去休息室休息会儿,以后都由我来照顾谢沢堃。” 谢翊心脏像被揪了下,看着景凡安。 景凡安似乎受不了他注视,手掌在他眼睫上轻抚了一下,掌心濡湿又微颤,如同坠了只落水蝴蝶。 “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硬抗着呢。” 接下来的数日,景凡安说到做到,几乎寸步不离病房,好在变成原形态小狐狸模样的爸爸,在照顾方面要比人体体态更轻松些,尽管如此,一辈子没照顾过人的景大公子,一开始也颇为生疏,好在他愿意跟着护工学。 谢翊在的时候,父子俩也没什么好说的,爸爸成了这样,学习不学习的,好似也没那么重要了,偶尔聊几句,也都是将话题牵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说起谢沢堃不显怀,冬天,地下实验室阴冷,所有人都穿得很厚重,所以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因他跟谢沢堃有了一腿,他总给对方带吃的,俩人甚至还胖了一些。 地下实验室的房间构造虽然类似于单身监狱,可谢沢堃并非是罪犯,而是遭到蒙蔽拐骗的,所以只要配合做实验,在裘德洛教授不在的前提下,其它实验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不少实验员和被实验者关系暧昧…… 你知道的,精怪雌雄双体,所有没有经期,等谢沢堃感受到肚子里的你都开始动了的时候,俩人都吓坏了。 过往资料里从来没有关于精怪受孕的记录,景凡安也怀疑是裘德洛某项实验的结果,他通过隐蔽的方式调查出相关资料,发现裘德洛类似实验多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谢沢堃这个实验标本:怎么说呢,人类查孕的验血拍片,在精怪身上都不适用。甚至不同原型的精怪,连受孕方式都不同,蛋生的胚胎生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体质怎么可能一样? 俩人一旦下了决心,就尽力隐瞒,景凡安看谢沢堃越来越难受,甚至自发偷偷继续裘德洛教授的相关研究,提炼了安神保胎的药物给谢沢堃吃。 “我强于常人的科研天赋,在这件事上进展的突飞猛进。” 景凡安看着谢沢堃的脸,笑纹深深地笑了笑,他笑起来其实挺温柔的,可惜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板着脸久了,肌肉走向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后来呢?”谢翊问。 “你出生后,为了不被裘德洛发现,我特意带着你带到外面,然后装作是谢沢堃遛弯捡到的。我承认我懦弱了,我不敢承认你是我孩子,因为那时已经和裘德洛闹得关系很僵硬了,我发现了我和你爸在一起是他的下药。他妒恨我的才华,更妒恨我的家世。我害怕他对你下手。” “最主要是,我自己也接受不了你的存在,我承认是我卑劣,在未来前途和你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那时他们已经帮我匹配了联姻对象,而我并非族中唯一的后代。如果事情闹开来,我会被驱逐,你们父子俩更是没有自保能力。” “实验室虽然危险,但是我日夜工作的地方,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保护到你们更多。但是缺点就是不能和你们相认。” “所以我们给你取了个字,叫作‘翊’,翊是平安守护的意思,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别的愿望一概没有了。” 谢翊和景凡安聊这些的时候,谢翊一直紧握着谢小白狐的爪子,他发现谢小白狐爪子虽然绵软无力,但眼球却在眼皮下飞快转动。 之前照料过克隆体的谢翊知道,谢小狐狸是在做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梦。 第72章 舞会 明濑再出现的时候,谢翊正在病房里看书,一个人影出现在病房门的磨砂玻璃上,唯一漏光的玻璃被封死,书页斜下阴影,引得谢翊抬头看。 门被推开,露出擒门的手,白皙又修长,梅胎雪魄筑就一般,极少见的玉骨天成,单就这只手,就足以让谢翊心脏一跳: 门被轻轻推开半寸,明濑跨步而入,肩背挺直,气场凛冽。 哪怕光线昏暗,也看得出他灰色风衣染着斑驳血污,暗红色沿衣摆泼成挥洒状。 一双狭长凤眸,压抑着摄人煞气,仿佛盈盛着凡人承载不了的怒火。 紧跟着一袭血腥味卷涌而入,与VIP病房中的清新空气对冲出惊心的强压感。 “阿翊……”他紧抿薄唇开合,声线嘶哑。 谢翊手里的书一抖放下,起身。 他总感觉今晚见到的谢翊,与平时见到的又不太一样了。 上一次他与景凡安共同回来,那之后,谢翊已时隔数日未在见他,谢翊知道他贵人事忙,陪同景凡安回来也是奉了上面保护的指责,这些时日谢翊见过不少陌生的面孔出现,景凡安身边的守卫一定暗中做好了布局,所以明濑按部就班的离开了,再去执行新的任务,没想到没隔几日,又一身肃杀的回来。 他看见明濑嵬然屹立的身形压迫到身前,一时呼吸窒住。 “怎么了?”谢翊闷声问他。 明濑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忽然玉山倾颓,纡尊降贵的将谢翊揽在了怀里。 谢翊眼睛越过他肩膀,不住往门外看,这个时间段是他与景凡安换班陪护,说不定景凡安下一秒就又出现了,虽然那日寻找谢沢堃,明濑长时间拉着自己的手,景凡安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不对劲,可知道是一回事,放到台面上又是一回事,俗话说,不上称不到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他现在实在是没精力再去开诚布公和明濑的关系。 更何况他拿什么身份描述他和明濑的关系? 从来没有任何许诺,也没有任何表白…… 他怎么敢肖想表白?! 明濑冰冷的呼吸覆盖在他后脖颈处,后脖颈就如同挨了霜冻,生起一层细密的汗,他甚至想要将明濑推攘开,可内心分明恐惧,他与明濑关系一直是由对方占据主导的,明濑哪怕一个字,一个动作,也足够让他自乱阵脚! 果然,他流窜了一身的沸腾情绪,明濑说了一句话,他的灵台就瞬间清明了。 明濑说:“想了想杀了裘德洛老教授,为你父亲报仇?” …… 自此,谢翊明白了明濑这些时日失踪的原因。 明濑调查出谢沢堃病情急剧恶化,与老校长脱不了关系。 要想谢翊继续受到公平公正对待的读上大学,要想苍青老街海晏河清,就得将裘德洛教授这根错乱的针拨正! 到时候连带他后面的势力,都一个个按图索骥、连根拔起! 景凡安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见谢翊呆呆坐在躺椅上发呆,头发有些凌乱,鼻尖通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匆忙的往玻璃窗那边望去。 窗户洞开着。 景凡安微皱眉,病人最忌忽冷忽热,屋内环境需恒温系统保温保湿,他来到窗边,想要关窗时,竟意外发现了一抹之前没存在的血痕。 景凡安眸底闪过一丝锐利,指腹捻过血痕,回望谢翊,发现谢翊也在随着他的动作牵引视线,同样发现了这一点血痕的谢翊面露慌张。 在景凡安视线下,谢翊脸色渐渐红涨如水蜜桃,哪怕只要再多追问一句,多戳一下,水蜜桃就要爆汁似的。 景凡安心中恍然。他毕竟也年轻过。 谢翊拿着纸来到窗边,将血痕淡定地擦拭,迎着景凡安视线,谢翊低头,小声说: “我这两天要去趟学校。” 景凡安疑惑:“去做什么?我可以给你聘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 “那我也得回去一趟。”谢翊笃定,“还有别的事。” 景凡安讶异,难怪谢翊在学校还有思念对象? 可惜,之前见明濑对他那么上心,孤僻冷傲的大冰山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谢翊的心思是在学校那边啊。 景凡安心中喜忧参半。 年轻人嘛,旖旎多思能够理解,怕是脚踩两条船,其中一条还是母舰,恐怕得出事。 可惜景凡安在感情方面也不擅长,与妻子不过是联姻,签过协议结婚证一领,两人就各过各的,她有她的情人,自己也是……自己这辈子都没过好感情生活,怎么教导下一代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注意身体。” 谢翊:“?” 谢翊让主治医生开了病人家属陪护证明,又回到家中找到一个工作牌,牌面上写着“慈善舞会主理人”,当初老校长看在金威霆面子上,给了他这个可以抬升他的机会,后来时移世易,发生多少事,本来这个小小的塑料牌子已经该扔进垃圾桶了。 没想到现在又有了新的用处。 可以凭借它进入舞会。 毕竟,在老街,凡事得讲规矩,自己是,老校长也是。 老校长借着举办慈善舞会的名义,给被挑选的孩子增加社交分数,顺理成章的输送到上层圈。 哪怕老校长明明已经搭上了上层圈的线,可以私下拐卖,联系,曲意迎逢,以达到目的,但为了身份和长久计划,老校长最优的方法还是通过貌似公开公平公正的手段。 哪怕是装,也得装的顺理成章。 原因无它,就是规矩。 老街远离在人类法律法规之外,没了正常社会的约束,一些规矩往往惩罚的比法律更严重,正常人类社会犯事了可能只是被抓进去几天,在老街却可能是终生的社会性死亡。 就像爸爸,借钱闹得沸沸扬扬,连不相干的胡窈窕都知道了细节,那以后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借钱给他。 有句话叫做,□□比普通百姓更遵守规矩,这一条在老街同样适用。 老校长这么多年来明知道他贪污受贿,却能从善如流的坐稳了校长之位,那也是因为遵守规则。 明濑跟谢翊提了一嘴,如果他想要继续升学到上层圈,还是通过考试和平时成绩的方式,这样对他最有利,来路站得稳,谁也撼动不了他。 倒是搭上了俩校长顺风车的人,表面上是先占到了甜头,可以后那些包养了他们的上层人要以此为要挟,要利用他们呢,玩弄他们呢? 可惜那可能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哪怕学生父母着急,也与老校长没了关系。 ——只要稳住老街这个基础盘,就可以满足上层人源源不断的变态供给。 所以,于公于私,道貌岸然的老校长都必须下台! 慈善晚会当日,谢翊向班主任递交了医院陪同证明书,一脸好奇好学生的模样,晃晃悠悠来到了大礼堂。 他就如同身藏神谕的使者,看着夜空下的灯火辉煌。 学生会确实出了很多气力,曾经萧条荒芜的大礼堂居然在这段时间点缀如童话城堡,连路灯和绿植都缠绕上丝带,一个个衣香鬓影的学生们充满期待的走进礼堂。 嗅着空气里香槟和奶油蛋糕甜香,听着轻曼优雅的音乐,谢翊才有些虚浮的想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慈善晚会,也是毕业生们的提前的毕业晚会。 只有他困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影中,太久太久了…… 谢翊不自然的在工作牌卡套上摸索了下,他在中间夹了一个超微型的录音设备。 入口签到处,几个认识的身影拦住他,依次是学生会会长、文艺部部长、体育部部长等几人,他们俱是打扮得衣冠楚楚,统一苍绿色西装马甲,胸口别着校徽银色徽章,与银色袖□□相辉映。 他们几人常年形影不离,形成一道避雷森严。 “哟,这瞧谁来了,不是我们学校第一、一定会被保送的大学霸吗?”文艺部长发男阴阳怪气,他之前还有着文青的青涩,现在他那股子青涩劲儿没了,谢翊甚至从他身上闻到了老人味道的油腻。 胖妹上上下下打量他:“没人通知你要穿礼服吗?没有礼服不能进。” “他一个贫困生哪来钱买礼服,借也要好几百一天好吗?没听说他爸到处坑蒙拐骗吗?” “不准说我爸爸!”谢翊心底无名火起,他知道他爸爸是多么爱他,也知道他爸爸这么做为了他,现在当着他的面诋毁谢沢堃,他绝对做不到视若无睹。 学生会会长羞成怒:“你干什么?要打人啊?!以前有老校长护着你,现在你没用了,谁还管你!” 左右路人都在朝这边看,众目睽睽下,会长又觉得丢脸,扯开嗓子:“保安,保安,把这个不守规矩的赶出去!” 谢翊看着会长丑陋的嘴脸,想起他们背着人做的交易,只觉得多看两眼都折寿。 一时心中厌烦至极。 他藏什么录音设备。 应该藏微型炸弹。 把这个统统炸了! 谢翊眼神刺激了会长,他总觉得谢翊眼神中另有深意,似乎知道些什么,这种想法从脑中一过他立马就起了身疹子。 不行,必须让这家伙离开,潜意识里有种警觉,只要谢翊在他就没占过什么便宜,谢翊处处压他一头。 哪怕只是简单一身恤衫,也是容貌俊丽,形容清傲,顾盼之间流转不已,万一那些贵人看见中了他的外形,哪儿还有好处轮到他们! 学生会几人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对方想法,胖妞先行一步,朝谢翊脖领挂的工作牌拽住。 “把这个还给我们!什么忙都不帮,凭什么带着?!” “今晚你别想溜进来,滚吧!” 第73章 盛宴 谢翊猝不及防胖妹来这一手,后退躲开,冷不丁脚后跟踩空,后仰跌进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胸肌骨极瘦,碰上去仿佛听见了骨架的沙沙声,轻曼的黑色广袖招展着荡开,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老校长的深邃的眼神。 谢翊仿佛被鞭子抽了下,忙得朝边上闪躲开去,行为不说猥琐,但总归是不好看的。 老校长眼睛在谢翊脸上刮了好几秒,才不紧不慢转向门口几个人。 “大庭广众之下,作为同学要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嘛。”老校长声线沙哑难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会长涎着脸上前:“校长,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万一上面的人看见有不守规矩的,到时责怪我们办事不力?” “你是在拿上面的人压我,嗯?”老校长语气尾捎上扬。 会长脸色微变:“校长,我没有那个意思!” 谢翊记得,之前会长面对校长还是伶牙俐齿,不卑不亢的。 也不知道这期间这些人又经历了哪些龌龊。 算了——不行先去借件西服方便进场,谢翊刚一转身,余光发现校长手一扬,有一件肩线剪裁合体,质量上层的西服外套,正正好好搭在谢翊肩上。 “我怕有学生没准备,特意让系主任多备了两件。”老校长板着脸说话,语气却无比柔和。 学生会几人表情顿时阴沉,怨毒的看着谢翊,任谁在面对竞争对手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可偏偏也得承认,为何老校长会偏心谢翊的原因,他长的是真好看: 西装服,搭配边缘洗白的牛仔裤,本应该是不伦不类的打扮,可谢翊眼尾上挑灵动,鼻梁高挺如柱,下颌分明,温润清雅,俊逸出尘,拗仔裤包裹着他颀长笔直的双腿,配上校长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竟把这种混搭穿出了几分雅痞韵味。 就连想找事的学生会成员,也一时失了言语,校长一如既往亲昵的拍拍谢翊肩膀:“快进去吧,舞会快开始了。” 西服如同有刺,一沾身上泛起一片疹子。 谢翊有立刻脱下来的冲动,可一想到明濑的安排,害怕一去一回的租借西服耽误正事。 大事要紧,谢翊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没走两步,谢翊就发现不对劲。 校长始终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 狐假虎威一般,所有的路人皆以恭敬的目光望过来,将谢翊和老校长笼罩在了一起。 檐下阴影处,校长忽然紧贴一步,凑到谢翊耳边,说:“小狐狸的小狐狸,我当然要照顾好你了。” 这句话就算被外人听见了也听不明白,那却在一瞬间谢翊犹如石破天惊,惊悚的看着老校长。 老校长眸色加深,潜藏着癫狂的笑意:“当年你爸爸和景凡安的事,虽然我没证据,但我不是没感觉,真当我傻?” 谢翊只觉得一身在他目光中无所遁形,他想逃,可背抵着墙,便往旁遛。 却不想手腕被捏住,脆生生白嫩嫩的,藕段一样,一捏就能碎掉。 谢翊吃了疼,回身怒吼:“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景凡安照顾谢小狐狸了是不是?” “他守在苍青街外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翊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这一生中始终有阴影在暗处觊觎着自己。 一时也生了气:威胁裘德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我一旦揭露出来,你也会名誉扫地!” 老校长压眉:“小狐狸会咬人了,这样才有意思嘛。”声音拉长,“不然我这么多年额外关照你什么,又是免学费又是照顾的,仅仅是因为你成绩好吗?” 谢翊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校长简单几句话,远比学生会那几个蠢货更让他崩溃。 “你、你不配为人师!” 于景凡安是,于他也是。 老校长愣怔了下,恍惚似乎看到了故人神情,目光瞬间犀利。 “你别以为我看中你,你就可以随意激怒我,大不了我也放弃一切,离了苍青街,拿你做实验,我想,会有很多资本对于人类和精怪生出的第一个孩子感兴趣的!” 挺括贴服的西装瞬间如钢板桎梏着他,他浑身上下都在发冷,心里想,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敢真的这么做……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想起:谢翊,你跑不掉了,就算过了今晚,明天之后也会有无数阴冷的目光,纠缠着你,不死不休……你永远别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谢翊天旋地转,靠着墙才迫使自己没跌坐在地,校长本就是全场目光的焦点,几句话后很快就放开了他。 裘德洛离开檐下阴影,走上红毯,迎着众人,左右皆向他招呼,哪怕平日里他深入简出,行踪诡谲,但在这种场合,哪怕是处于礼貌,他也不会被忽视,总有目光充满崇敬的追随着他。 谢翊在阴影里腐败,如同失去了养料的鲜切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善于应酬场面,纵情享受着声乐的快乐,唯独谢翊无所适从,被排斥在了主流之外。 直至背景音突然停止下来,舞台上站着一名身着晚礼服的年轻女老师,宣布今晚舞会的开始。 带着手套的学生会同学摇了摇黄铜小铃:“请找到各自的舞伴。” 音乐更换成节奏舒缓的《蓝色多瑙河》,整个舞会变得极其生动起来,每个人都如同蜜蜂钻进了花丛寻找伴侣,谢翊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与幸福的表情,唯独他格格不入,仿佛一点黑暗融入了缤纷绚烂之中,他这一丁点儿的黑暗都显得那样另类。 他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学生们提前接到了通知,准备好跳舞礼物,甚至可能提前准备练习了好多次,否则就按苍青街的教学水平,没几个人会跳这种古典国标舞。 眼见着左右的同学都找到了舞伴,谢翊跟见不得光似的往二楼走去,他还是没忘记此行目的,站得越高,能搜集到的线索也就越多。 高达两层楼高的幕布拉开,小型乐队开始试音,水晶灯折射璨光如星河倾斜,舞台之上的Y字型楼梯上,缓缓步入今日的嘉宾。 明濑一袭黑色西服,与一行四五名上层圈贵族们,施施然从台阶上缓步而下。 谢翊愣住。 他想过明濑会参与,但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格局出现。 只见碎光从他西服面料上淌过,定然是埋了金丝银线极其稀有的面料,才能有这样低调而不是昂贵的质感。搭配上明濑自身堪比一流模特的体型,器宇不凡的气场,举手投足间自带清雅,生得犹如浸染霜魂露魄,带着不真实感,太美了,看一眼都觉得亵渎,甚至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虚幻感。 他的腕间,脖颈处,带着白金细链,与水晶折射的光线纠缠红斑斓虹影,耀眼生花。 不止是谢翊愣住,整个偌大的舞会亭都刹时片刻静谧,仿佛所有的光华,所有的璀璨,皆被明濑一人所吸收,他抬眸时眼尾漾着笑意,几不可察的往谢翊所在之处扫了一眼,然后谢翊发现在他前面的人们皆垂落下了头,仿佛承载不起他带来的顾盼生辉。 在此之前谢翊一度以为,舞会上的最高待遇就是,全场的舞伴任由他挑选。 现在他才知道,最高的待遇,是没有人胆敢成为他的挑选。 因为他本身就是最大最耀眼的光源,美到一定程度就会夸张到犹如夜空月光一样光耀全世界。 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衬景,耀眼到让人不敢上前。 被明濑有意无意扫试过方位之后,谢翊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全感,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想在带场合的地方与明濑见面,这会让他想起之前带着明濑一起,大半夜的去吃路边摊,就算这样的明月与他在一起,也会沦落到泥潭尘埃之中。 能力的不济,何尝不是对明濑的一种亵渎呢。 他这样平庸的人,隔岸远眺才是选择吧。 他忽然莫名生出种很烦躁的心态,甚至觉得自己这样潜入进来企图收集证据的举动都是很可笑的,明濑不过是客气而已,自己还当真了,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跟那些零零星星落单的屌丝一样,混到餐桌区域狠狠吃几口,然后悄无声息的溜走,像个透明人一样从头到尾都无人在意。 他正溜向就餐区域,忽然眼角晃过一抹鲜红,胡莉莉挡在他面前。 “嗨,你喊我那么多声为什么不理我?”胡莉莉画着精致妆容,金色卷发梳成两股马尾顺颊卷下,眼眸晶晶亮的: “我最近想去医院探望你父母,被护士台直接通知查无此人,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复。” 胡莉莉盯着他眼睛:“你生我气了?” “那倒不至于,”谢翊并不喜欢她,她也心知肚明,那天的矛盾也已经说开了,但怎么说呢,就跟炭火接触了一下木头,炭火移开了,木头上的烙痕还在:他不清楚胡莉莉怎么会动那个心思,还是她作为商人女儿,利益最大化,没了谢翊,她还很快对第二个异性动这心思。 想开了这一层,谢翊也就不在乎胡莉莉继续晃荡在身边了。 胡莉莉一点舀着草莓蛋糕吃,一边也朝众星捧月的中心看去。 胡莉莉:“瞧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在上城区没人把他们当回事,仗着有俩臭钱,来我们这儿边缘老街来装腔作势了,什么都不用做,说要捐钱,就够学校里里外外忙活的跟陀螺一样,人家呢,生来往那一站,就什么都有了。” 谢翊说:“废话,你要是投胎成世家大小姐,别说招赘婿,男朋友都不得低于两位数。” “看吧,我就知道,你还是冤枉我了!”胡莉莉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叫了一声,谢翊有些无语的想离她远一点,却被她顺势一把挽住了胳膊:“我听说,老校长和这些上层圈的有利益往来,今年的保送名额可能有变,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不来的?最近学校里好多人都猜到了,大家都有意见呢。” 谢翊惊讶了一瞬就释然了,胡莉莉她妈做的会所就兼信息买卖,胡莉莉在这方面天生敏锐。 “知道现场女孩子们大多穿白裙吗?”胡莉莉歪着头,问谢翊。 谢翊说:“因为她们衣服多是来自租衣行?老街租衣行兼出租婚纱。白色的最通用,卖的最好?” 胡莉莉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是这个道理,但不是最主要道理。” 她朝明濑所在方位撇了撇嘴角:“是因为啊,听说明家的这位二公子要来,暨妖队队长,连偶尔偷拍都要爆热搜的人!这样和他一挨近,那岂不是也沾光了?!所以稍微心思活络点的女孩子,都去契合黑白两色,毕竟黑白最搭,真要找舞伴的话白色胜率太高了。万一给明公子留下好印象,说不定有机会呢?” 谢翊顺口一接:“什么机会?” 胡莉莉老道的总结:“你知道的吧,无论男女,结婚都是第二次投胎。” 谢翊恍然大悟,难道舞会没有限制颜色,搭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还以为是契合慈善舞会纯洁美好的主题调呢,看来他想到的还是太过肤浅了: 苍青中学毕业后,没了学生身份正式融入社会后,除了要开始工作养活自己之外,第二重要的事情就是婚嫁。 谢翊低头看着自己一身不伦不类,再看胡莉莉一身大红色,无语了下:“没想到我们这样更加引人瞩目,更容易被看见了。” “呵呵,这就叫做特立独行,”胡莉莉甩动了下双马尾,高昂起头,“这些上层圈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他们出现的地方,人人都得顺着他们的意,就得去捧着他们?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人,就是讨厌。” 第74章 舞伴 所以会向他这样的底层贫穷少年邀请入赘吗?谢翊有些错愕了,胡莉莉这样的反应与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大小姐做派大相径庭,她好像从来不因一个人的出身卑微而差别对待,想要做她朋友唯一的一点就是三观契合,作为苍青街最大会所的独生女,胡莉莉在某一方面来说也算苍青老街的上层了,出手又大方,又不差异对待,所以才会吸引到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的信息来源。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人家明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做。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明月,所有群星都是围绕着他而旋转的,天生的引力。 而谢翊自己这种人的,就是黑暗中的天幕,做背景板用的,背景板嫉妒明月有什么用? 只有胡莉莉这种同样会自放光芒的星星定位,才能有对比,有情绪。 谢翊向来对于自己的社会阶层都有清晰认知,哪怕明月落到坠落到面前了,他都不敢去轻易触碰,从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他被利用作为试验品的出生起,他就已经落正常人一大截了,本来这些年凭借着对自己的定位,老老实实做一个背景板,他就可以避免了很多伤害,偏偏因为对明濑的那么一丁点觊觎之心,才导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时至现在,柳暗花明,爸爸在景凡安保护下终有转好的一日,只要完成了查出校长罪恶交易的任务,他的人生又可以回到正轨了,时至这个紧要关头,他更不影响再出头,再去影响了明濑的规划。 “不管了,舞会快开始了,好同桌,你做我的舞伴吧,”胡莉莉拽住了谢翊就再撒手过,“我也不怎么会,我们先练练。” “欸、欸——等等!” 谢翊出声的时候,胡莉莉已经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也不知胡莉莉这些时间来积攒了多少情绪,竟然化悲愤为力量,轻而易举的将谢翊拖出了就餐区,从善如流的将他甩进了舞池。 聚光灯笼罩的一瞬,谢翊大脑一片空白,任他东躲西藏,千算万算,却忘记了这个神经病大小姐…… 谢翊想往外迈,却被更多学生挤进去,胡莉莉拽着他胳膊,以一种惩罚的力度施压…… “胡莉莉,我听我说,我不喜欢女的。” 胡莉莉白了他眼:“所以我才找你啊。” 谢翊悚然一惊:“什么?” 胡莉莉已经不回答他,音响扩放的演奏队音乐,所有人簇簇拥拥,体验着这复古又明快的乐调。 当乐声过耳,四肢协调,别说,还真是谢翊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特殊感受,旋转中他仿佛沉浸式体验电影,衣物翩跹摩擦,香水味也跟着蒸发,让人一脚迈入了紫罗兰花园深处! 一开始谢翊哪儿会,还是在胡莉莉提点下,他才注意到地面上画着辅助用的灰线。 “前”——谢翊往前一步。 “后”——胡莉莉反方向踩在他位置。 “左迈。” “右划。” 两人折臂互搭,不是你踩我一下,就是我踹你一脚,随着音乐节奏加快,胡莉脚影快上加快,谢翊忙中出错,好不容易换场,谢翊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胡莉莉不甘心了,拉着他就冲进舞池,把队伍撞得七零八零。 谢翊受不了了,提议胡莉莉要不更换舞伴?胡莉莉咬牙逡巡四周,每一个与她对视上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动避开。 “我们好像成焦点了,”谢翊都无语了,他本来只想好好蹲一边上蹭吃蹭喝,再循迹查找些线索,没想以这种方式出洋相。 “怕什么?没听上层圈那边说这才叫做青春吗?”胡莉莉脸皮很厚,“再说了,我们长得又好看,怕什么,没我们这样的乐子人,校长他们拿什么作话题?” “喂喂喂,你争强好胜别拉上我行不行?” 胡莉莉不给谢翊拒绝的机会,谢翊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她对自己之前拒绝的报复,可看中胡莉莉眼中燃烧的火焰,谢翊后悔了:果然,每一个立志招赘婿的女生都不是好招惹的。 也明白为何她要放着其它男同学不搭理,只选择自己。 敢情在近期联系时候,她已经暴露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本性,逼得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地! 谢翊很快就转得有些想吐,各种配饰晃花了他的眼,也分不清耷拉起来的耳朵是真耳朵,还是毛绒装饰,反复夸张的美甲正在自如收缩,胸口的胸针忽然转悠出眼珠子……蜘蛛精你暴露了! 精怪就是精怪,情到深处之下难免暴露本性,同时谢翊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我就说要离胡莉莉远点吧?” “太吓了!给我腿都麻痹了,她不麻痹吗?” 谢翊:不是……玩不起就认输,骂人做什么呢? “最后一个动作!稳住!” 胡莉莉忽然叫喊一声,谢翊刚一收耳,忽然感觉整个臂弯往后深深一压——胡莉莉居然身怀卓武舞技,她会下腰!就在谢翊险些搂不住了的时候,胡莉莉一上扬立了起来。 音乐声止,胡莉莉撩裙躬身。 谢翊甩着胳膊:“胡莉莉,你在做这个动作之前,能不能先衡量下自己体重?” “你意思是我胖?” “你自己没数吗?” 胡莉莉一旋裙摆,晃着一蓬红色玫瑰花瓣一样走远。 “我妈说得对,男人不好用,第一反应是换个新的,而不是教他!” 谢翊:“?” 一曲终了,场中浮现起热情地视线交错,谢翊心头突突了下,他想起来舞会还好有交换舞伴这一过程。 谢翊往后退了无数步,看向胡莉莉眼神中分明有“你不要在过来啊”的意思。 但谢翊没想到,竟然有好几只手向他手递上邀请,谢翊先是茫然,但观察到对方的裙摆同样也有被踩过的痕迹时,幡然醒悟: 这是统统新手拿他练手了啊?! 就在他即将落荒而逃时,冷不丁突然发现所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正在谢翊疑惑的时候,首先闻到了一股幽冷的雪松调冷香,紧跟着后脊背贴到了一个人身上,过于清瘦的脊梁骨碰撞到了结实的肌肉,不是硬邦块状,而像绷紧的弦,再皮肉之下还有脉搏在跳动,冰冷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腕,顺着手腕往掌心移动。 “小心。” 犹在舞池边缘兀自玩乐的少年少女们,被明濑的出现吓了一大跳,再看了两三秒后,神色中纷纷浮现出微微酡红。 谢翊也被这从天而降的家伙震晕了,有些不知所措,直至对方的另一只手直接架住他的腰,轻轻一拉,将他引导了面前。 别说其它人,连谢翊自己都被吓到了,明明触手处是很冰冷的触感,偏偏皮肤炙热起来,被触摸的地方如同着了火星,不断燃烧,连空气都难以呼。 一定、一定是明濑害怕别人发现他体温异于常人,才选择的自己。 谢翊心下有了判断,理性才归了位,几乎在与此同时,场中隐约切换成了节奏轻快的《花之圆舞曲》,完美契合略微疲惫的舞者们。 谢翊的牛仔裤在大幅旋成了玫瑰花的裙摆中显得那么另类,往好听了说是窈窕,往难听了说就是怪异,但不得不说学霸在任何学习上都进展飞速,有了胡莉莉的磋磨,在面对明濑时谢翊明显上道了很多,当他与对方一前一后的推拉,手掌皆被对方紧紧握住: 明濑眼睛几乎望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如此完美的移形换位,让谢翊都怀疑明濑是不是观察了他许久,才能配合一个菜鸟如此精妙。 “天呐,明濑怎么会偏偏选择他?!” “可能是因为都来了舞会,不参与一下不太好,所以选择了一个男性,这样不会引发流言蜚语?” “对哦,就谢翊吓得那样,就算发网上去,也会被粉丝截掉,以免败坏了明先生的形象吧?” 明濑的眼神如同深潭,将所有猜测都悄无声息的吞没了进去,哪怕四下纷扰,也不能影响到他一丝一毫,就连舞台之外的裘德洛校长和上流人士们也忍不住驻足观望,不同于校长紧绷着脸若有所思,上层圈的上流人士们笑得极其痛快,好似发现了一件极其好玩的秘密,都在迫不及待的观望,甚至遥遥的举起酒杯。 边上,学生会那几个人也聚集在一起,做着类似于侍应生的工作,这个时候了他们也不再掩饰,谄媚的不时找自己的金主搭话,敬酒,试图再在对方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为之后升学的目的多增添几分砝码。 可一旦不再交流,学生会几个人看向谢翊的眼神就阴恻恻的,比起之前的看不起,更多了几分忌惮。 谢翊吞了口唾沫,内心苦笑:他一辈子都在远离人群,何曾想过一日,会成为八卦中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谢翊正懊恼失神,就在最后一个大动作时,明濑忽然俯身,呼吸先漫过来,如浸水一般,令谢翊先呼吸一窒,紧跟着他的下颌抵着谢翊耳尖轻蹭,带着点胡茬糙意,却没真刮疼。 “跳完这支舞中场休息,你立刻就离开宴会厅。” 他用着暧昧的动作,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语气比平时还低了两个度。 谢翊忍不住微微颤了下。 什么意思? 他是发现了什么? 不,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按照明濑的性格,从来不做无用之功。 第75章 逃离 舞曲在此时结束,谢翊偏头想撤离,他却顺着动作将唇贴的更近:“你表情别那么夸张,别被人看出来了。” 笑意混着气息钻入谢翊耳道。 一股微弱电流从耳廓后骨流窜了谢翊一背脊,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甚至不敢对视明濑眼神,生怕一旦对视,就会暴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所有人开始交换舞伴的一瞬间,谢翊几乎是以逃的气力钻进了人群中。 突然,场中一片嘈杂拥挤:几个黑衣保镖从外疾步而入,走到上层圈几人身边耳语了几句,啪的声,有玻璃杯杂碎在地上。水晶吊灯的珠光漫过香槟塔,衬托得那几人脸色极其难看。 “谁敢调查我们?”胖女人尖叫一声,抓起正依偎在她身侧说话的长发男,往一旁撒气的推攘,稀里哗啦,整个香槟塔轰然倒塌,玻璃四溅,尖叫声迭起。 原本暧昧和煦的宴会气氛刹时冷了好几分。 谢翊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外走:原因无他,如论多少次,他都无条件相信明濑。 “你往哪去?” 前面有人挡道,谢翊差点撞上,一抬头居然看见了老校长。 皱纹堆里的眼眯成缝,寒光从缝中漏出,嘴角勾着算计。 谢翊只觉得脑子轰得一声炸开。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何没和上层圈几个人在一起? 谢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就距离大门有一米之遥,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往舞池中央跑,无论是舞会,还是那几个万众瞩目的上层圈精英人士,大门这边反而人丁寥落,他本就年轻力壮,无论哪个方向都能很容易的逃离开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裘德洛步步逼近,“不止是我观察着你,也还有人暗中在帮助你是不是,你这个小坏蛋。” “校长,你疯了吗?” 谢翊对于裘德洛的敬畏知心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更是满怀敌意。 “上一次我的地底实验室,就是你联合景凡安那个混蛋窃取了资料,但我后来哪怕查出来是景凡安干的,也没法翻盘,成王败寇,我认了。但——” “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踏入同一条河。” 裘德洛突然伸手,抓住了谢翊的脖子,从袖底伸出的手指,如同黑瘦枯树枝,却又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一下就狠狠掐入了谢翊的脖颈皮肉,按住了颈动脉,将谢翊呼吸都掐成了断断续续的乱流。 “你以为我在老街多年,不清楚明濑来了吗,不清楚你们计划吗?”老校长桀桀怪笑着,“我要让你们后悔!” 谢翊喉间传来钝痛,舌根泛起腥甜,拼了命的往外拽老校长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火光电石之间,谢翊脑子闪过一个想法:裘德洛融合精怪实验多年,怎么可能不增强自身体魄。 这场看似是慈善晚会,实则是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窒息的恐惧跟着恐慌裹挟,眼前一阵阵的失去光线。 “你放开他!”胡莉莉不知从何一扑而来,却还未靠近,突然几道黑影从门外窜进来,是学校的警卫队,他们腰间的电击棍还在滋滋作响,为首的警卫长更是直接挡在了裘德洛身前,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被制服的胡莉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裘德洛校长?!”警卫长唾沫横飞地叫嚷着,立身林立,将裘德洛所在包围成半圆形,纵容他在其中为所欲为。 很多人听见了动静望过来,却被警卫们密不透风的眼风绞杀了回去,甚至流露出要再继续看不该看的,回头肯定找麻烦的意图。 对于他们而言,学生,本就是任由欺压的弱小对象。 谢翊眼前一阵阵发晕,口舌间传出淡淡铁锈味,裘德洛逼近他的瞳孔缩小,目光仿佛淬着黑色毒光,成为谢翊能目之所及的全部。 直至一道亮光破空而来。 裘德洛手臂被刺破,惨叫一声松开,温热的血溅到谢翊脸上。 参杂着星星点点的冷滴。 谢翊剧烈咳嗽,空气争前恐后的往他肺里钻,呛得他连连咳嗽,泪水涟涟,等到好不容易从弯曲的状态直起腰来,竟看见裘德洛正脸色痛苦的高举起右手—— 他那只手掌被一根削入尖棍的冰柱刺穿,殷红的血顺着冰棍点点滴滴往下流。 “校长!校长!”警卫们一边缩小了包围圈护住裘德洛,一边警惕的望向袭击方向,混乱中谢翊看见了包围圈外的明濑。 只见明濑风眸深寒,黑色袖口包裹着半透明薄冰,幽幽凉气从袖底生出,将他周身裹上淡淡缥缈气。 四下里乱做一片,前一刻还是和风暖煦,下一刻却成了溅血罗刹,学生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纷纷吓得簇拥成团,偏偏最大的出入口还被校长的警卫们把控着。 校长气坏了,眼见冲突即将崩溃一线,突然—— 门外传出巨大轰鸣声! 透过巨大的落地花窗,能看着无数台直升飞机,如同大鸟一样从天而降,交织的巨大声响形成共振效果,将人对于巨物最庞大的恐惧都给勾了出来。 有好事的将玻璃窗户打开。 门开的瞬间,就见无数身着黑色战斗服、装备精良的精英队队员们顺着绳索滑下,手持枪械,包围住整栋宴会厅! “沃尔夫女士,卡彭先生,甘比诺先生,您三位设计与裘德洛校长的非法交易,已证据确凿。”明濑排众而出,冷脸肃杀,手里捏着只银色的金属光盘,此话一出,就如同水入油锅,整个现场沸沸扬扬起来。 “他在说什么?” “不清楚……但他说的人名,都是刚刚和他在一起的几名上流人士的名字啊,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怎么会涉及到老校长先生呢……?” “天呐,校长现在的脸色好可怕。” 刚才在二楼万众瞩目的几人,眨眼间没了身影,倒是楼外缓缓驶进三辆轿车,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挡在了所有精英队员面前,完全无视了对方手持黑洞洞的枪管。 车床缓缓摇下,露出沃尔夫女士没有一根皱纹,却绷得紧紧,一看就看得出年龄的面孔来:“那我们三人只好配合明队长,去上面做一番调查了。” 她的语气和度假没什么区别,可能存在的区别是度假是远行,而回上层圈接受调查就是见见老朋友。 “好好待在这里,乱动我杀了你。” 谢翊被老校长丢在保卫队里,一边捂手嘶声,一边走出包围圈,迎向屋外。 “三位,没必要怕姓明的。” 裘德洛信誓旦旦:“从他出现,我们就知道他要调查的目的了不是吗。” 裘德洛不屑,迎逢衣摆烈烈。 “所以我留有后手!” 学生群里窃窃私语,却被警卫们目光一瞪,立即哑火:毕竟还是学生,对于学校里的大人们有着天然敬畏。 身后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戴着老式宝石戒指的手,屈指轻叩车门,丝毫不心疼车漆:“裘德洛,你个废物,当初是怎么承诺我们的?还以为今天是有备而来,却连明濑都拦不住,我管他有没有调查,我管的只是有没有可能有证据。” “明濑,”最后一辆车内雪茄烟起,烟气腾腾,“人是裘德洛约出来的,事也是那些孩子自愿诱惑我们的,说只要给钱,带上他们离开这,就可以什么都能做。” 顿一顿,嗤笑:“你知道的,像这样求我们的人不知道多少,对于这些品相的,还真没什么兴趣。” 就在这些人对话期间,反应快的警卫队队长已经驱逐学生,关上大门,以正视听。趁着慌乱的一瞬,谢翊猛地推开了距离最近的警卫,如同一尾鱼闪出了即将闭合的大门。 警卫想抓,谢翊比他们动作更快。 眼见抓捕不及,后面还有学生在推推嚷嚷,警卫队兵力毕竟有限,队长只好高声威胁:“不遵守纪律,明天就写检讨,记大过!” 谢翊犹豫了一瞬,脚下速度更快。 可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耍权利的威风。 屋里的学生们有的也反应过来,私语汇聚成了浪潮,几乎掀翻了屋顶。 “你们听见刚才校长和上层人交流的没,他们之间有猫腻!” “好恶心,他们被我们当成什么了?” “裘德洛下台!” “下台!” 裘德洛突然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中掺杂着凄厉、嘲讽、痛苦,不甘,好像一个中了百万彩票的人,去兑换时被告知是假彩票,飞机螺旋桨渐渐息止的操场,裘德洛的笑声在飘荡。 明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场,出现在门口,警卫们吓到分分让道,学生们也想跟上,明濑回头说:“外面危险。” 一句话,让本来就犹犹豫豫的学生们,瞬间又如受惊了的鹌鹑。 毕竟,礼堂虽然是禁锢,但也是保护,外面不是枪械就是武力,哪里是学生们经历过的。 注意到明濑走出屋外的第一时间就看了眼自己,谢翊做了个往远处戳手指的动作,意思是我走啦? 注意到明濑几不可察的点点头,谢翊一颗心落到了实处,正准备加快速度。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突然,一声尖锐的吼叫朝谢翊爆发而来。 裘德洛状若疯魔一般冲他跑来。 “你不能走!” “谁都可以走!你不能走!” 裘德洛原本精心打理的引发凌乱散在额前,眼球因布满红血丝而鼓涨,那伸出来的猩红的手掌因冰柱融化而露出洞眼,他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五指翕张。 第76章 爆炸 明濑挡在了中间。 “你做什么?”明濑冷声质问裘德洛。 “你让开!”所有人都畏惧明濑,偏偏他丝毫不惧,血红手掌一推明濑,就在他西服上留下一个更深色手掌印。 “这是我宝贝,我去哪都得带着他……不是要将我带去上层圈审判吗?也带上他吧!他成绩好,最符合要求。” 谢翊微微愣怔,他没想到之前自己削尖了脑袋,殚精竭虑的一件事,不过是校长随意可改变的一句话。 裘德洛如同魔鬼一样低语:“而且他身上有个秘密……一旦这个秘密暴露,我保准你们会大吃一惊。” 裘德洛调转方向,脖颈伸得长长,尖起手脚,直勾勾的朝谢翊探过去。 却没留意颈后手起手落,直劈向裘德洛后脖颈。 裘德洛倒地。 谢翊看着裘德洛的残样,内心却不怎么欢喜,裘德洛老校长也同自己一样,也是平民出生,一辈子穷尽算计,却在这些真正天龙人面前,同样命如草芥…… 裘德洛趁着意识全失的少顷,手指隔着布料往衣兜里按了一下。 动作极轻微,几不可察,谢翊一愣,刚想提醒,明濑已朝他伸出手。 “过来,跟我站一起。” 明濑逆着光,身形白光勾勒,碎发扫过眼睫散落出珠玉一样的光。 他伸过来的手,连指端也是珠圆玉润的,泛着犹如圣光的淡淡光泽。 众目睽睽下,谢翊愣住。 “别怕……”明濑耐心地循循善诱,谢翊深吸口气,刚想把手指搭上去。 就在这时,巨大的白光从地底突然爆发。 那一瞬间,明濑眉目镌刻如永恒。 人们这才后知后觉,裘德洛老校长没有开玩笑,他所谓的还留有后手意味着什么。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今晚这场闹剧结束了,好不容易穿戴隆重的学生们又恢复了玩耍性格,在大厅你挤我推的。 丛丛直升飞机阵队前,三辆豪车中的贵人们摇窗看戏,睥睨而下的眼神是真正执掌过权利的人,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优雅贵范。 一声细微的地鸣,谢翊耳道中有着短暂地共鸣。 紧跟着是礼堂里所有的话筒音响等发出尖锐的声响,几乎震破了人的耳膜,伴随着门窗玻璃开始抖动,就有应该是鼹鼠精之类的精怪露出了部分原型,露出尖爪拼命拨开了人往外跑,骂声,叫嚷声,尖叫声不断,好多人往大门冲,纵然警卫们严守,也有快要被攻破的趋势,人人皆面露茫然,谢翊也是一样。 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反应就是逃,他刚将手搭在明濑冰冷的手心,突然,地底又传出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闷雷之声,又像是有巨大的机械在咬合,终于有暨妖队的率先一步冲向了紧闭的大门,众人通过巨大的蛮力,狠狠砸推开了上锁的大门,而这时,连楼顶都开始簌簌渗透细沙…… 是暨妖队队员们太过暴力吗? 不是,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地震?!” 汽车发动声轰然响起,三辆豪车开着最强远光灯就要冲破突围,千钧一发之际,明濑下属开枪射击,轮胎凹扁,打了几个旋儿好不容易才没侧翻,维尔德女士伸出她那张永不衰老的面孔,冲着阿爱阿喜等人暴跳如雷:“贱人!连我们的车都敢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在场之人自然都知道他们身份,他们也习惯了只要一丢出身份,所有人都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明濑的下属本本就都不吃这套,甚至阿喜丝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挡着,阿怒都有上前去将他们一把从车里拖拽出来的可能。 还是中年人阿喜会来事,礼貌相约:“坐我们的直升飞机吧,回去更快。” 几人感受着晃动着越来越快的地面,立刻选择了阿喜的请求。 没有什么比保住命更重要。 谁知当他们刚下地,嗡鸣声骤然转变成了轰鸣,这个礼堂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猛烈摇晃,维尔德女士,卡彭和甘比诺都摔倒了地上,他们这才展现出因为年老体衰的站立不稳,昂贵的衣服摔得满是尘土,维尔德静心修饰的发型摔得乱七八糟,殷红的唇釉满脸涂花。 维尔德下意识叫骂:“裘德洛这个疯子,他这就把引发爆炸的遥控器揣在兜里?!” 谢翊只有倚着明濑才能勉强战力平衡。 明濑确定了谢翊无事之后,抓起地上昏迷的裘德洛,啪啪就是两巴掌,对方脖颈歪斜,跟断了的木偶似的,明明昏迷,嘴角还勾着阴冷的笑,明濑抓住他双臂,也不知往他体内注入了什么灵气,裘德洛胸口一震,猛地惊醒过来,他如同溺水的人长长喘了一长口深气,转醒眸,略带惧意的看向明濑。 明濑抓住他衣领:“你干了些什么?!” 裘德洛眼神失焦的循声望去,礼堂门已经洞开了,所有学生们尖叫着往外跑,偏偏那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门,却又着无形的禁制一般,所有人将脸死死贴变形了,都无法走上看起来透透明明的门槛! 水晶吊灯噼里啪啦掉落串珠,彩绘玻璃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裘德洛舔舔嘴唇,双眼爆发出激烈地光:“是爆炸啊。” “混蛋!”明濑将他往地上一掷,狠狠踹上一脚,裘德洛吃痛呜咽,捂肚弯成虾形。 这也侧面证明了裘德洛确实强化过身体,正常人挨明濑这一脚已经死了,他却只是打了个滚,觑着肿眼继续看那些学生。 明濑咬牙:“那都是你的学生啊!” “就因为是我的学生……”裘德洛嚯嚯出声,“才应该都参与我的实验啊……” “实验?!”明濑失声,却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沉闷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像一击重锤一样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谢翊几乎没站稳。 裘德洛看着谢翊,嘴角竟然流露出诡异的笑容。 礼堂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尖叫声:地面高高鼓起,紧跟着连礼堂带空地次第鼓起高高低低的包块,如同肿瘤一样。 “老大小心!”无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参杂着队友对明濑的叫喊,明濑抬手将谢翊护在了怀里,紧跟着暗红色的火光从地底喷涌而出,伴随着灼热的气浪飞天,瞬间遍布了所有视野。 谢翊目中白光一片,他遥遥看见门内的精怪们瞬间化作黑灰。 “为什么……?” 谢翊绝望地抓紧了手指,“为什么所有人都出不来?!” 他话才仅仅在嘴里过了一遍,视野突然天旋地转——明濑拉着他扑倒在地躲开了火焰,冰壳在二人头顶迅速凝结成盾。 火浪裹挟着碎石掠过冰盾,直升飞机的爆炸声,血腥气和硝烟味混杂着弥漫到脸上,堵住了五窍。原本就趴在地上的裘德洛更是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头被碎石撞到,额头渗出淋漓鲜血,面露诡笑。 “我知道你们调查了孤岛,”裘德洛僵硬的扭转着脖颈,桀桀而笑,“但那其实只是上层圈那几个蠢货的玩乐场所,我真正的实验室,还是在苍青街!” “所以我将一部分基石垫到了礼堂来……几个月前火灾的时候。” “只要我一启动了爆炸,覆盖的双重地基符咒就会暴露。” “他们当然出不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翊终于忍无可忍,从明濑衣服里钻出来,冲裘德洛大叫。 裘德洛看着他露出的脸,居然奇异的眼波温柔:“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实验成果,我当然得继续进行啊。” 那眼神如同被蟒蛇舌尖舔了一下,浑身生出丛丛鸡皮疙瘩。 “别以为你们这些人出生好,就能为所欲为,我偏要靠自己,捅破这个天!” 地面震动越来越猛烈,礼堂承重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钢筋断裂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痛苦的惨呼声和哭喊声,操场上一旁的三名上流人士早已脸色煞白,没了之前的从容,他们以挤挤攘攘爬到直升飞机上,不断地勒令起飞,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们。 暨妖局成员们企图以各种方法破开教学楼的封禁。 沃尔夫最先跳下来,抓住小个子女性成员阿爱衣领,抬起满是钻戒的手,啪啪就是两耳光。 “你们这些底层人!居然胆敢拒绝我们!” “要我们掉一根头发丝,我保证我们的族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爱脸上浮现出鱼的纹路,那是因为她咬重了后槽牙,异常愤怒的表现。 又一波震动袭来,沃尔夫夫人险险摔倒,还好肥腻白皙的手臂及时抓住了一个人,她抬头看见一张精美绝伦的脸,花痴了一秒,抖动着双下颌,开始告状:“明队长,怎么管理爆炸现场是你们的事,得先把我们用直升飞机送走,这事别牵扯上我们呀。我们是无辜的!” “你也不想明天全网媒体大幅报告暨妖局办事不利吗?” 第77章 表白 明濑韶华从容的抬起手,啪得扇了沃尔夫夫人一耳光。 纵然现场吵闹不止,这一耳光下去,小范围空间静籁两秒,两个老头:卡彭和诺甘比也从飞机上跳下来,不可置信家族富可敌国,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维尔德·沃尔夫女士侧颊红印。 “明濑你疯了吗?”卡彭怒斥,“你知道得罪沃尔夫家族的下场吗?” 明濑微微仰头,垂视睥睨:“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们的贪婪,这件事都不会发生。” 谢翊看他,下颌线美得像幽冷的下弦月。 明濑:“我不管你们家族有多大势力,这件事暨妖局会处决你们。” 三人保镖蠢蠢欲动,却早被队员们制服,靠着大量保健品和生物医学维持年轻的三人,在瞬间显现出老态,嘴里继续不屈不挠的威胁着,明濑置若罔闻,再度朝事发的礼堂走去。 礼堂的穹顶开始大块大块垂落,爆炸引发的火灾正在燃烧,双重地基符咒拦住了精怪们,却拦不住正常的钢筋混凝体。 礼堂开始垮塌,学生们捶着看不见的透明墙体,满脸绝望。 谢翊问:“就不能救出来他们了吗?” 明濑皱眉,眸中仿佛盛下了所有火光,“平日里一块地基符咒能管辖一整个城镇,而裘德洛利用人类身份,雇佣人类工匠修筑的地基符咒,虽地基符咒不比正常街道威力巨大,但是爆炸后地基符咒暴露空气,拦住精怪们很容易。” 这次不用明濑指使,已有物伤其类的的队员上手将裘德洛打了鼻青脸肿。 裘德洛虚眯着肿泡眼皮,桀桀而笑:“就算我死了,你们也所有人都得给老子陪葬!” 阿苦一拳头打上裘德洛肚子,打得他如虾身凹起。 “你做个鬼的实验,你就是枉顾性命的变态!” 裘德洛吐出一口鲜血:“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我原本可以循序渐进的抱住苍青中学合苍青老街,为上层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啪”的又是一巴掌:“闭嘴!” 裘德洛舔了一下周边的嘴唇,眼眸精光四射:“是你们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只能启动plad B!” “得不掉就毁掉?!”谢翊怒视。 裘德洛嗤笑:“孩子,我最后教你一个道理:每一个实验就会耗费巨大的成本,所以每一次推进,都得是有目的性的。” 他的目光终于缱绻不舍的从谢翊身上转移到了明濑身上:“很快,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他闭上嘴,满眼兴奋。 明濑脸色瞬沉:“他在读秒!” 谢翊及队友们脸色一变,阿爱冲向了围救到礼堂旁的队友们:“回来!快回来!” 空地上剧烈摇晃——水泥地凹陷,直升飞机倾斜着歪倒,随后机翼折断发出断响,巨大的冲击波从谢翊所在之地窜起,是远比礼堂更强烈的震感——如果用作对比,礼堂只是破坏墙体,造成火灾,还有得援救时间的话,那空地是直接开始爆炸,从地底腾窜出类似于岩浆的橘色火苗,烟尘直冲天地,空气气流搅出灰黑色的漩涡! 这才是真正的强烈炸弹! 火光尘埃中,校长半边身体焦黑,剧痛之中,他盯向震惊的上层圈三人。 “三位,我们完成最开始的承诺了:直接铲除暨妖局最重要的人物明濑,之后所有老街都任由你们任取任求了!” “裘德洛你个疯子,我们还没走!” “可你们给我签合同,制定大量炸药的时候,只说了由家族掌控,没说要你们活啊!” 谢翊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他抹掉脸上的黑灰,耳道中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明濑的冰盾在初初支撑了几秒后就破裂了,他的右手渗透出可怖的淋漓伤口,看上去不仅是因爆炸受伤,还有内部肌肉骨头组织在断裂。 谢翊扣住他的手腕,如死人般冰冷,他想起之前见他,右手残缺,哪怕有再生能力,终究也还是没有好全。 “别怕。” 明濑用袖口擦过谢翊的脸,他看着废墟中的所有人,目光极难得的出现一丝茫然。 几乎没有一人体面,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绝望,学校外面已经闪烁着警灯的红蓝光,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进来。 “死吧,一起死,”裘德洛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精神头却是前所未有过的亢奋状态,“明濑,我听闻过你的传说,一直说你是最厉害的,通过分身传承了很多代很多代,地基符咒也是你的初代建立的,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过!” “我想看看你死了,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又会融合出怎样的怪物。” “我就想看看……”裘德洛声音越来越小,他区区人类之躯,再强化底子还是年迈衰弱的。 谢翊忽然看见了礼堂中一袭鲜红色的倩影——胡莉莉的鲜红裙子在一众雪白中格外醒目,她捶着看不见的幕墙,身后全是火光。 谢翊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看向明濑,只见浮尘飘满了他周身,如簌簌银屑,隐没万物。 “真的没有解除地基符咒禁制的办法吗?”他声线沙哑。 “如果裘德洛说的是对的,传说是真的,你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谢翊逼迫:“我不信!” 明濑眼眸中有火光,有褪尽万物的繁华,有着从远古中走来的疲倦。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手轻抚了一下谢翊的脸。 “你知道吗,从第一眼我见你起,就觉得你很熟悉。” 这样类似于搭讪的话,偏偏是在这样满目疮痍的场景,听起来不是浪漫,而是茫然! “为什么我触碰你时会感受到温暖,为什么与你在一起会觉得安心,你明明看起来那么普通。” 谢翊听得哑了一下,无法辩驳,这还真的事。 明濑手指移动,逗了逗他小耳垂,谢翊蹭的下觉得耳垂发烫燃烧,明明知道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可偏偏他心里有种很紧张的感觉,可又没法去细查。 “我想,这应该就是因果吧。” 明濑怅惘的叹了口气,拂袖立身:谢翊莫名地觉得此时的他应该广袖衮袍、冕冠旒珠,穿堂风过,阶下百官屏息。 “千年了,我也累了!” 谢翊只觉得托住腰后的手掌稍一用力,紊乱的气流就托起了二人脚底,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放弃了地心引力超天空飞去。 裘德洛仰躺地上,眼睛瞪得如同澄黄灯泡溜圆。 他利用最后一丝气力狂笑:“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我就知道,你一定知道地基符咒的解决办法,一定知道!” 谢翊俯仰而视,看见一块巨大的地板压住了裘德洛的身体,鲜红血浆从石缝边上流出。 与明濑同时飞起的还有无数的巨大石块,从地表,从地基中,拔地而起,半天空形成了巨大的陨石阵,悬浮往上!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带谢翊也是,那些爆炸的余威,那些燃烧的火光,都随着没了基石而消失,礼堂那边突然传出响彻天地的惊呼,所有人突然就突破了禁制,争先恐后的跑出来,无数黑白光点中,唯独有一点鲜红伫立不动,胡莉莉仰着花猫一样的小脸,满脸水光。 “怎么回事?”四面来风吹向谢翊的脸,他本能地紧张,更重一步抓住了明濑。 明濑周身衣诀翻飞,几乎所有的月光清辉都落入他的脸上,他脸上散发出奇异的灵光,如同强大灵力爆发后,体不能盈,只能逸散于外。 “这些、这些,本来都是我。” 他看着谢翊,很轻柔的说:“同克隆体阿濑一样,地基符咒也是我灵力筑就,现在的我,只是本体的万万分之一。” 谢翊被他水泼不进的眼神紧密交织,他总觉得明濑的眼神后面还有些未说出来的东西,但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随着离开地面越来越远,他们四面八方都是石块,那种感觉奇妙极了,有种误入虚空的错觉,黑天作底,无数地基符咒的碎石散发出灵气的微光,照亮了每一块基石上面残破的符文,繁复而神秘,那些灵光与明濑身上涣发出来的如出一辙,仿佛同源而生。 紧跟着发生了一件更让谢翊更意想不到的事:所有地基符咒碎片上的光芒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汇聚成涓涓溪流,百川归海,尽数汇聚到明濑身上,那些光丝融入了明濑自身的灵光,使得灵光愈发炽盛。 他漂泊于半空,真的成为凌空明月一般。 谢翊惊讶地看着这个与自己紧紧相依的男人,随着光芒盛烈,与之相悖的是他的肉身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又仿佛回到了在西屋克隆体消失,与那天不相同的是,谢翊知道那是明濑的克隆体,他知道明濑还没有死,还会出现,而此时此刻,此生最紧密的时刻,谢翊却感觉他快要消失不见了,就连搂紧他腰肢的手臂也变得越发虚幻,这使得谢翊陷入一种从未有空的巨大惶恐中,他紧紧抱住他,身体相触,能清晰感受到衣物下的薄肌和骨架的坚硬,以及他安抚拍在自己双肩的气力,也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谢翊泪盈于睫,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自从爸爸生病化作原型之后,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重心,只有明濑每次的出现,给他锚点,而如今,谢翊却发现对方就要化在了这些清辉中一样,这让他怎么不害怕,怎么不惶恐?! “你是不是要走?” 他又问了一遍重复的问题,“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他们相识如此之久以来,谢翊从未像这次一样如此露骨的问出这个问题来,对明濑的感情,从一开始的憧憬,后怕,到无时无刻的不关注,甚至想占为己有,到现在他能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一般,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情谊,可是,纵然如此,他们也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真真正正的在一起过! 第78章 自由 他们相识时间之长,如果换作普通男女,可能连孩子都有了,可是他们却连真真正正的一天一夜都未曾单独相处过。 对于生命这种巨大的玩笑,谢翊只想哭,除了流泪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能缓解情绪的方式。 “嘘,”明濑微笑,“别闹脾气,好多人在看着我们呢。” 谢翊这才顺着他的视线垂眸,借着清辉的光芒,他竟然看见了校内外聚集了好多好多的人,因为禁制解除了的缘故,那些闻讯而来的家长和街民们纷纷涌进了苍青中学。 他看见了衣衫褴褛的残存学生们,看见了胡莉莉被胡窈窕紧紧抱在一起,看见了暨妖队员们复杂的面孔,众多或陌生或熟悉的街民们,甚至街边煮关东煮的瘸腿大爷。 最后他看见了景凡安,怀里搂抱着只小狐狸,小狐狸蜷缩成团毛茸茸的待在他怀中,神情安定,依然睡着。 大概是因为明濑身上灵光渡到了他身上的缘故,也渡化了谢翊,激活了体内一部分灵力,他耳聪目明,竟然隔这么远远还听见了众人交谈。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啊,我也是刚来。” “那不是暨妖队老大吗?好像升天了……” “哇靠,因为是老大所以搞特权,众目睽睽下使用妖力吗?!” 暨妖队员不得不出来解释:“是这样,这里发生了点意外……”同时队友们小声嘀咕着类似于“遗忘药剂要多大量”“财务给批那么多钱吗”这类的问题。 倒是也有头脑清醒的说:“完了,外面的老街已经摧毁了大半,看来我们苍青老街也保不住了。” 有快嘴的学生接住:“那这也不是裘德洛老校长发疯的原由啊!” “所以是不是我们都得死了?”终于有精怪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死就死!反正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有孩子没找到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你们每只精怪,还想继续过这种被人奴役,生命随意被剥夺的日子吗?” “曾经,人类十分惧怕我们精怪,我们在丛林、荒漠、草原、荒滩、河流、海洋,所有地界,称王称霸。” “然后打架、抢地盘、争山头,还一度出现过不少比人类领袖还厉害的精怪老大。” “人类晚上不敢单独过山岗,小孩夜啼都不敢!” “所以后来呢?”有小孩问,“为什么我们要困在老街做小生意?” “因为人类发明了火药,发现了蒸汽机,”一个通体绿油油的光屁股小孩抹眼泪,“天地灵气如潮汐起伏,一千年涨,一千年退,而我们偏偏生在人类点亮科技树,而灵气微薄的时代。” “成王败寇,贪生怕死的精怪,就生活在老街里了,靠天生地基符咒赐予的一张人皮,假模假样的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 焦尾擤了一把绿幽幽的鼻涕:“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们生来就受不到尊重?世道不好怪我们的种类不同吗?我们难道不都是大自然孕育的智慧生命体吗?凭什么生下来就要被人类奴役?!” 有人附和焦尾:“没错,我们都是独立的智慧,独立的个人,独立的生命就应该受到尊重,如果仅仅是为了活着,被圈养,被割去武器,那结果是就会沦为牛马牲畜一般,被拿去做实验,被拿去奴役,生生世世奴役,世世代代不得翻身!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越喊越激动,暨妖队的终于忍不住:“可是你们都知道现在街外灵力微薄,除非大妖,根本不可能离开老街庇护,是世道下行,我们虽然禁锢了你们,但是也保护了你们,你们难道要为了自由,而失去生命吗?!” “自由是上天赋予生命最大的礼物,我们应该自由的去选择生,也可以自由的去选择死!”焦尾言之凿凿, “家长式的管束,道德式的立法,都是对于生命最大的侵犯!” 阿爱不懂就问:“但要是以伤害别人为目的的自由呢?” 焦尾说:“自由就有边界,譬如这老街,这么多年没了法律的束缚,但当某个人为了要完成某项目的,就会约定俗成出一些潜规则,而这些规则往往比法律的道德边界更高,这就是自由的边界,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学生们一听,更加热血沸腾,本就刚历经过生死,信念更加深刻。 “我们宁愿成为自由的叛徒,也不愿成为权利的囚徒!” …… 谢翊听得入神,没留意明濑的表情变化,好久之后,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明濑幽幽一声叹息。 “所以我才选择的今天离开。” 谢翊不解的看着他,明明对于历经了无数战役的明濑来说,今天学校礼堂这把火只算作是小麻烦,但明濑却仿佛是一去不复返之势。 明濑轻轻将下颌触碰到谢翊头侧,喃喃:“老街摧毁只是诱因,人心才是老街真正的基石。” 谢翊只觉这句话有着千钧之重,正在细品,却觉视网膜上一片刺痛,再看明濑,周身的光芒更盛,那些碎片基石的光已经没有了,然而源源不断的光芒,从苍青地基,从黑夜天幕上,如千丝万缕的蛛丝汇集到明濑身上,当他身体承载着漫天光辉时,竟然显得更加渺小,也更加透明,谢翊甚至能透过他身躯看见漫天流转的星辰。 明濑嘴唇轻启,没怎么用力,却刹那间天地感应,自带扩音,清晰可闻的落到了老街每一只精怪的耳中。 “从今天起,你们将得以释放,挣脱了罪恶与死亡的双重束缚,不再被过往的枷锁所捆绑。我将予以你们新的基石,不再受到被奴役的钳制。我会带领你们去往新的地方生活,在那里,一切善的一面将得到最大释放,以自由作引领,不再被有罪的权势辖制,也不再畏惧死亡的威胁,自己作为自己的拯救者——只有这样的拯救之力,才能涵盖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使我们在真理中得自由,在恩典中得安稳。” 明濑与谢翊两人在光丝与巨石的簇拥下持续升空,白光漫过云端,明濑身上的光芒已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而他的身影,也已消融到近乎透明。 如一汪透明的清水,即将消散在风中。 谢翊腰间已没了他触碰的沉重感,侧颊已没有他相贴的触感,可谢翊知道,他还在,他没有走!灵气本来自于天地,精怪来源于灵气,也逸散为灵气,磅礴浩瀚的灵气在夜空中镀成巨大银色光幕,明濑的身形也扩散到从未有过的高大。 仰天即望,幅逾百丈。 众精怪们皆翘首以盼,它们无一不感受到了身体出现的变化,甚至胆子大的已经冒出耳朵,探出爪子,甩出尾巴……在发现居然没有任何影响后,暴露出更多的本体,把好多当惯了人的精怪也吓了一大跳。 “我靠,你精怪啊!” “去你大爷的,你不是啊?!” 无数灵光如同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面,一轮死亡,必将伴随又一波新生,在光芒还未散尽的时候,突兀响起尖锐的破空声,谢翊与明濑浮游半空,看得清晰,只见维尔德、卡彭、甘比诺三人从爆炸的废墟中钻出身来:他们竟然没死,保镖们护住了他们,也不知是何时与军队联络上,一听到动静就迫不及待的扑向明端安。 数只黑洞洞的枪杆直瞄向天空,明端安站在队伍最前方,满脸失望。 “明濑,你还是背叛了人类吗?” 明明离得那么远,然而那些话承托了风之力,传达到了半空中谢翊的耳朵,谢翊看见明濑近乎半透明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对你太失望了。”明端安说,然后将手刃一挥而下。 数以百计的枪口齐刷刷地扣动了扳机。 几乎是在刹那间,漫天灵光停止了下坠,交织成光幕,护在了明濑和谢翊身前,一开始子弹没入光幕还没反应,但随着子弹冲击力越来越强,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裂。 明濑严肃了表情,本已涣散的形体重新开始凝聚成实体,然而随着更一波强烈的枪林弹雨来,明濑的身体开始微微震撼,环着谢翊的手臂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我从来不是人类,何来背叛一说?”明濑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冰冷的决绝。 “明明先改变的是你们人类。” “自古成王败寇,”明端安字字如刀,“一如千年!更何况历经千年的消磨,你的本体已不足当年百分之一,此消彼长,我们人类进步何止百倍!你们当年都没战胜过我们,何况如今?” “你若回头,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还保你永生永世的长生。” 半空与地面之间格挡着的透明帷幕,渐渐在热武器攻势下呈现出变化,无数有形无形的金色条纹浮现在为母上,以天空作画一般,有的形成不可名状的曲线,有的扭成一只只眼睛,明濑的声音传出来:“我想同意,可被你们害死过的万万只精怪不同意。” 金威霆身后同样跟着一批暨妖组精英们,面色沉重:“明濑,你太自私,就顾忌死去的同胞,不在意活着的了。” 他指向同款制服队友们: “您一走,留下他们怎么办?!” 谢翊只觉得腰间的手紧了紧,他扫试过地面上一张张熟悉的脸,与万众瞩目一起,凝视着咫尺之遥的明濑,那一刻,他在全世界对立面。 显得那样的孤独。 唯有一个浑身绿通通的小孩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踩着每个人的头顶。 “卑劣的人类,当初你们就是以大局为重的言论,逼迫我们老大签下的契约。” “现在千年之期已到,又想重新诱惑,盖上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吗?!” “闭嘴!”明端安暴怒,黑色子弹朝声源射去,可在刹那的工夫间,焦尾没了身影,没入人群。 “自由万岁!”它喊。 “自由万岁!”它喊了三遍。 “哪怕向死而生,也要——自由万岁!” 第79章 毁灭 这一下的插科打诨并不能冲淡已经凝重的氛围,精怪们在一丛丛的射击中突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宿命,胆大的不敢叫出声,胆小的甚至快晕了过去,那些露耳朵的,露爪子的,又悄无声息的将精怪特征收了回去,甚至漫天的灵力光幕都在变薄,那些冤死不散的精魂们也瑟瑟缓了流动的速度。 “看哪,”有跳得高的窥见了远处的动静。 只见人类队伍的远方,源源不断的队伍从老街巷口走进,形成巨龙背脊一样的黑线,有高起伏的加装车的外壳,流动的是人类扛着枪支的钢管,形成无所不利的钢筋铁龙,摧毁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事物。 谢翊灵敏的鼻尖闻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他侧头围绕明濑的灵雾已泛出血腥气,鼻尖一酸:“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明濑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冷漠或锐利,而变得涣散,像蒙了浓浓化不开的雾, “但……在发生之前。” 他眼睛固执的凝视着谢翊,目光中仿佛潜藏着千言万语,有不舍,眷恋,遗憾,以及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先我再看看你。” 都这紧要关头了,明濑还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万众瞩目之中,他却不觉得一丝一毫的尴尬,而是一种巨大的惶恐,他怕是这一生到死都会反复重温,就跟鬼打墙一样困死在这一刻。 依稀的灵雾中,明濑说:“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存在,并非是什么裘德洛的实验成功。” 明濑的声音极小,只有紧密相拥的谢翊方才听得清楚,其实这个问题之前谢翊也曾想过,既然裘德洛的实验能够成功,为什么人与精怪的后代唯独就他一个,可是这个疑问没有答案,也被无尽琐事埋没了。 “刚才所有灵力回归的时候,我也想起了一部分从前的记忆。” 明濑莹亮瞳孔中只有他一个人:“上千年的延续,如果说克隆体是我生命的延续,那你就是我记忆的结晶,我曾逃避过千年记忆的累积,可我忘了所有的存在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物质存在于世间,而那种物质就形成了你,谢翊。” “所以我才会只有在触碰你的时候才感受到温暖,才会被你吸引。 “因为你我本就是一体。” 明濑气虚微弱至极,防御性水雾渐渐边薄,他的身形也变成半透明,在光照中晃荡而不真实,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我本来就是为了对方而诞生的。” 这是一个谢翊从来没有想象到的秘密,就从明濑口中那么漫不经心的说了出来,足以彻底改变谢翊的一生,可此时此地,他却对这个秘密一丁点感受都没有,他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让明濑留下来。 “明濑!”地上的明端安终于忍无可忍喊道,“所有你都不在乎了吗?连老街的精怪同胞们也不在乎了吗?你一定要离开吗?” “你呢?”明濑最后问谢翊,“你怎么想?” 谢翊说:“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如果你想离开,就离开,”顿一顿,“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应该是自由的。” 明濑的眉宇,脸颊,嘴唇,都放出微光来,他的身形已经消散了大半,他那样看着谢翊,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化作了点点叹息,如萤火,如流光,消散,飘逸,以形以线的融入自然,消失不见了。 谢翊一个人待在天上,罡风肆虐,几乎将他吹散了,他陷入空前的疑惑,明濑走了吗?真的走了吗?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突然又出现在眼前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期间他似乎听见了很多忽大忽小的叫声,直至他听见了景凡安的叫喊,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脑子跟针扎过一样痛,麻木的看着景凡安惊恐的面孔。 整个老街都在颤抖,所有的房屋都在鳞次栉比的垮塌,仿若一场美梦又飞快接一场噩梦似的,各种梦境串联,梦中梦中梦中梦。 直至他看见明端安也在奔跑,咆哮,和着所有暨妖队精英队员们一起。 “明濑疯了!他不知道自己释放了所有灵气,所有地基符咒都会失去束缚而崩塌吗?!” “所有一切都没了!” “所有人都会死!” 谢翊将手指恰到掌心中,强烈地痛意使得他回过神来,明濑消失了,可他还活着,活人就得继续生活,应该是明濑与他一起太久,他也被灵气侵染,竟能自由控制自己从天降落,他望着众人崩溃痛苦,狼奔兀突的样子,本该痛苦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被一层厚厚的冰块封住。 他只想哭。 “孩子,跟我走,跟我回去。”景凡安拉着他,“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们能活一个,是一个。” 然后,谢翊看见了胡窈窕母子,看见了煮关东煮的大叔,看见了左邻右舍的胖阿姨,他的情绪就像被尖针戳过的气球,瞬间爆发了:“不能走!要走一起走!明濑一定要办法的!他一定……” “他累了,他倦了,你没看出来吗?”明端安大声咆哮,“这些老街的精怪们千年来没接触过大自然,未曾经历过大自然的雷击与筛选,就能成为人舒舒服服,都因为明濑以强烈的妖力镇压住地基符咒。” “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执念,将一切抛却在脑后?!” “你错了,”焦尾出现,插嘴,“精怪本就应该暴露在大自然中,优胜劣汰,自由自在。” “可他明明可以护住精怪们免收天劫!” “那还能永生永世护住吗?谁也不能永生永世保护谁!”焦尾咬牙切齿,“被圈养的下场就是沦为小白鼠,性命掌握在上位者手中。” 焦尾仰望漫天星空,充满希翼:“老大已经给过你们选择了啊。” 不是这样的…… 谢翊心中有个念头在咆哮。 明濑绝不是这样撒手不干的人,他这样的人,责任重过于生命,怎么可能因为一些越不过去的问题,就抛却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责任? 谢翊脑中跟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么久以来,明濑对于这个精怪老街所付出的一切,哪怕再苦再累,身份再卑微,他也从未曾忘却过自己的使命,与其说是精怪中最强者,不如更准确的说他是精怪中的守夜人,保护着这一方安宁。 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风雨,就放弃了自己的责任?! 谢翊哑哑声,他的瞳孔中仿佛一瞬之间也看见了明濑,于虚空之中冲他微笑,突然,谢翊混沌了许久的灵台骤然清明:他读懂了一切。 明濑说过,谢翊的一部分就是他,他死而未死,漫天皆是他。 下一秒,谢翊的指尖猛地收紧。 “噗嗤——” 鲜血从他掌心绽放,他用了强大灵力,气力之大甚至指甲触碰到了掌骨,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磅礴的灵力从谢翊体内爆发:就如同刚才他在半空中同明濑共享的漫天繁华一样,他沉浸其中,亦吸收其中。 然而,从谢翊体内生出的灵气不再是透明的白,而是鲜血的红。 在灵气枯竭末法时代,他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灵力燃料。 “阿翊?” “谢翊?你怎么了?” 周围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景凡安前来查探他,甚至怀中的白狐狸听见动静,也微微绽开了双眸。 可是,谢翊头都不回,他蹲身将手掌按在了地上,肆意的鲜血泼洒了一地,淡金色的纹路从鲜血中亮起,那是术法初成的标志,纹路交织成巨大的网,往整个老街飞快蔓延。 谢翊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无法承载的痛苦席卷住了他,每一滴血都从他身体里抽走,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凉意:就跟明濑触碰他的凉意相似,他总算明白了为何明濑身上都是凉的了,他的热血在千年前就已经耗尽了。 一场席卷了千年之久的冰雪。 连带着他的悔恨,无力,决绝,大雪纷飞,从未消弭。 可惜,现在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了能再懂他。 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谢翊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一股强烈到无法承载的情感彻底的冲毁了谢翊的四肢百骸,他的眼前发黑,身体倾倒,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眼前的虚空中出现了明濑虚像,正向他伸出手。 他终于拯救了自己。 一千年后的自己,拯救了一千年前的自己。 老街震动不止。 地基符咒在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地面上承载的建筑,植物,都在金光之中慢慢托举,缓缓飘离向天空,精怪们开始尖叫,只有暨妖队员们纷纷沉默,明端安察觉出异常,疯了一样抓住他们询问,终于从阿爱口中得到了答案: 那些曾经以为消失了的老街,很多都以这种方式离开了地表。 “不可能,他怎么能这么做?”明端安歇斯底里,“他凭什么要这么做?!” 已经没有人想再继续回答他答案了。 有灵力加持的精怪们,或茫然,或恐惧,或绝望的暴露在大自然中,随着地基符咒越飞越高,他们穿越了低空的云雾,穿过了中层的罡风,最后停在了高空的云海之中。《 》 新生【结局】 第80章 新生(结局 “你知道吗?” “世界上最高的云朵,高度最低都有70千米的高度,其高度远超世界最深海面——挑战者深渊的深度还要深,甚至是深6-8倍。” “而人类能探索到地表上的事物,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呢。” 一个浑身透绿的竹子精,正抑扬顿挫的跟小精怪们讲着故事,小精怪们一个个根本没兴趣,自顾自的玩着,谁也不将它当回事。 焦尾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眺望着天空之城的尽头,在云层之中,每一个天空之城或大或小,都是由不同大小的地基组合而成的,飘荡在云海中或高或低,若隐若现。 一些岛屿之间用金色桥梁连接,有鲸鱼挥舞着鱼鳍,在云朵与云朵之间飞舞,每到了一处岛屿,都会停下来,作为公交车使用。 焦尾捶打着后腰,没了大自然泥土的滋润,它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渐渐消失,不同于明濑利用分身的永恒,它这种利用泥土沉睡的大妖,没了地面简直是摧枯拉朽似的衰老,然而它没有丝毫的怨恨,它缓缓来到岛屿边缘,双腿悬空,看着远方的一处雕像。 一个宛若神明完美的雕像,在日光中静静矗立,周身散发着淡黄色的金光,有关于它的传说曾风靡一时,有人说他是尽职尽责的精怪之王,也有人说他是导致精怪痛失地面领土的罪魁祸首,还有人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了偌大的勇气。 可具体是哪样,已经没有人关心了,那些书本上的知识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精怪和人类一样,都将过上具象的生活。 日光晒得焦尾昏昏欲睡,执勤的暨妖队们路过它,差点没将它当作路边的植物踩上一脚。 “喂,小心一点,”一个容貌俊逸,通身学生气的年轻人搀扶起它,焦尾朦朦胧胧睁着眼,看见一双宛若盛满了满天星河的眼瞳。 “阿翊……”焦尾差点出声,就被谢翊塞了颗糖在嘴里。 焦尾痴缠的舔了下嘴唇,问:“还有吗?” “没了,”谢翊说,“物资很紧张,只能靠飞鸟,你知道的。” “好吧。” 谢翊也同焦尾一块坐下来,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雕像,身着暨妖队制服,剪裁得当,四肢舒展,五官漂亮得光芒四射,高贵的让人无法直视。 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石膏像,有所感应似的落在了谢翊身上。 瞳孔深处仿若浩瀚而不可见底的星空,让人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你说,雕像能活吗?” “你是做梦吗?” “好吧。” “以前我故意巧遇你,也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能复活,也是因为有克隆体,算了,”焦尾酸酸的叹口气,“都过去的事了。” 突然风变得灼热,两只凤凰带着焚尽一切的风掠过,金红色火光铺满视野的一刹,一根翎羽飘飘荡荡落到谢翊手中。 谢翊盯着翎羽胃部凝聚的一滴赤红精血,血珠在阳光下微微震颤。 远处,他仿佛看见了一只白色小狐狸和一个中年男人在翻滚玩耍。 人类并非不可来天空之城,只是极其隐蔽的一小部分。 玩耍之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头冲他方向远眺,谢翊笑了笑,站起身,一切都很好,只不过没了那一个人而已。 可是没了那一个人,一切似乎也没有多少意义。 谢翊闲散的在路上走着,景凡安突然拦住他,气喘吁吁。 “刚我跟你打招呼,怎么不理我?” 谢翊挑眉。 景凡安叫住他:“经过我实验团队加班加点的研究,又突破了基因技术,从你的血液中克隆出了一个新的生命体……” 话未说完,景凡安突然戛然而止。 谢翊猛地感觉有道目光盯住了他的后脖颈,如星点般灼伤。 景凡安啧了一声:“精怪就是精怪,但凡来到灵气充沛的地方,就不能以常理推论。” “谢谢你。” 谢翊闻声回头,却被日光覆盖住视野,有刹那的失明,只见荒无人烟的空白致盲中,周围涣散如虚空的余晖。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掌心托上,手指莲花一样绽放,带着雪后松柏暗香。 一时间谢翊的心情山崩海啸,手指不由控制的迎了上去。 就在手指堪堪触碰到的那一瞬,视线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短暂地失明后世界陷入一片鸿蒙,当那冰冷的手覆盖上了谢翊的脸颊,他才感觉眼眶的湿润。 熟悉的声音在谢翊在耳畔响起。 “你好,亲爱的另一个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