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 第1章 与众不同的穿越 在十一世纪末,地中海东岸托尔托萨远郊,一个名为卡莫的宁静村庄里,李漓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从简陋的土坯房里站起身来,推开木制的门,走了出去。初升的晨曦洒在他的脸上,他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思绪万千。这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三天。过去的三天里,他因高烧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头脑昏沉,时而能听见旁人的对话和呼唤,但自己却无法开口回应。然而今天,他终于清醒了,也能自由移动。在经历了绝望和迷茫后,他决定接受这个全新的现实,决心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李漓是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的一个自我认知的名字,和自己穿越来之前的名字竟然一样,反正自己再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成年男人,经过三天的思索,自己早已和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融合。李漓,经名:艾赛德,今年十四岁,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祖先来自震旦,是完全汉化的沙陀人。李漓的祖先,因兴教门兵变举族逃离,移居河中;为了重新融入到各乌古斯部族中去,举族皈依了天方教。李漓直系祖上这一支,已经随塞尔柱人征服黎凡特,而来到黎凡特的托尔托萨;因为一直还自称是后唐庄宗的嫡传后代,所以一直保留着李这个姓氏和汉字取名字的习惯,似乎完全忽略了他们本姓朱邪的这个事实,尽管沙陀人在中原早就销声匿迹,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就是汉人,早已忘了沙陀这个族源,尽管他们在社会活动中都使用天方式的名字。 李漓凝视着自己的住处,眼前是由三间简朴的土坯房和一个牲畜棚构成的小院。牲畜棚里饲养着两头牛和二十余只羊,这些动物安静地在那里生活。院子中心有一口古老的水井,显得尤为重要。李漓的居所位于左侧的一间较大的土坯屋内。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确实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不是什么奇幻的异界,也不是他熟悉的中土。他不是任何豪门纨绔,也不是困顿的贫穷书生。如今,他身处中世纪的黎凡特地区,成为了一个平凡的小人物,不愁吃穿,却也无权无势。最让他迷惑不解的是自己的身份与归属——他到底属于哪个族群?关于原主是如何掉入河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在李漓心中,总有一种模糊的不安感觉萦绕在心头。 就在那一刻,李漓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目光落在一个裹得严实、佩戴着面纱的少女身上。她正向李漓走来,尽管除了一双明亮的黑褐色大眼睛外,其他部分都被遮掩,但从她的眼神中,李漓能感受到她是带着微笑的。 “哦,感谢真神!少爷,您终于醒了?”少女激动地说道,“自从那天您掉入河中,被人救起并抬回来,至今已经四天了。您终于苏醒,真是太好了!”李漓听着她的话,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听懂阿拉伯语。 “你是谁?”李漓向少女询问。 “哦!真神啊!可怜的艾赛德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的侍女莎伦呀!”莎伦回答。 “侍女?!”李漓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不可告人的念头,可是看了看自己这个才发育的小身板,马上就收回了那点小心思。 “少爷,你不会真的连我也不认识了吧?”莎伦脸上又露出了一丝忧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身后的一间房间,“先不说这些了,我这就去给你准备食物,赶快趁着天色没有完全亮就偷偷吃点吧,现在可是斋月!如果被人发现,在白天吃东西是要被阿訇派人鞭打的。今天的礼拜就快要开始了。” “天呐,这是什么规矩,还不准别人在白天吃东西。”作为一个带有浓烈无神论者人格倾向的穿越者,很难掩饰自己对这些中世纪教仪的看法。 “少爷,你就赶紧回屋去吧。我去把烙好的饼给你拿过来。”说罢,莎伦便向身后的一间房间走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远处天方寺的宣礼塔上传来了悠扬的诵经声。这声音在宁静的村庄中回荡,引导着村民们朝着那座神圣的寺庙方向蜂拥而去。李漓,作为一个并非真正的天方教徒,没有跟随他们的脚步,而是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不久之后,莎伦小心翼翼地为李漓送来了几张热腾腾的烙饼和一杯清澈的水。她接着在房间里展开了一块地毯,朝着东南方向恭敬地跪伏下来,进入了沉默的祈祷。李漓看到这一幕,选择不再打扰她,转而专注于享受自己面前的食物。他开始品尝手中的烙饼,味道尚可,只是略嫌咸了一些。 李漓在原主的记忆中深入探索,试图了解所有关于这位名为莎伦的女孩的信息。他发现莎伦原是一名难民孩子,是他的父亲李常庆在一次外出商旅中偶遇的。莎伦比李漓大一岁,今年十五岁。她因为懂事、聪明,赢得了慈善的李常庆的青睐,于是被他收留并带回家中,成为了李漓的侍女。 李常庆过世后,年纪小小的莎伦就承担起了家务。原主似乎并不待见这个侍女,一直就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奴仆,而莎伦因为在这里得以活命,也并没有任何不满,二人之间就是地位分明的主仆关系。 李漓再次向房间里打量,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还有几个叠放的箱子,还有一个书架,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书。 过了一阵子,礼拜结束了,莎伦起身收拾餐盘。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材健硕的仆役打扮男人赶着一辆驴车停在了院子门口,此人走进院子来,向牲畜棚那边放下驴车那几捆干草,又对着屋子里喊话:“莎伦,阿迦老爷让我来看看,少爷醒了吗?” “哈迪尔大叔,少爷醒了,我这会儿正准备向阿迦老爷去报喜呢。” “真神保佑!”哈迪尔随后走进了院子,看见正站在院子里的李漓,立刻对着李漓行礼致敬,“少爷,您醒了,醒了就好。”李漓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着有关这个哈迪尔的信息。哈迪尔是伯父家的一个仆役,如今三十多岁,李漓家的粗活都是伯父李常应派哈迪尔来帮忙做的。哈迪尔叫李持,是李家的族人,因为是旁支,已经几乎不再使用汉语名字。哈迪尔的家就在村里,老婆死了,还有两个儿子,哈迪尔自己经常在庄园里值夜。哈迪尔和原主的关系很好。 李漓对哈迪尔说:“哈迪尔大叔,你辛苦了。我过会儿就去伯父那边。” 哈迪尔走到李漓身边,轻声说:“少爷,还记得前几天,在村外,你是怎么掉入河里的吗?” “我不记得了。”李漓确实不记得,因为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细节。 “这件事,看起来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最近你不能独自远离村子了。”哈迪尔告诫李漓。 送走哈迪尔之后,莎伦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罩袍,背着一桶牛奶,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吧。”就在莎伦做礼拜的时候,李漓正思索着,在这个世界里该做点什么,该从何着手,听到莎伦这么说,于是就决定去会一会自己的这个伯父,毕竟在这世上,自己也没几个亲戚。 “可是你这才刚醒来,会不会累倒?”莎伦担忧地说,少爷昏迷的那几天,阿迦为你请了医生。我打算背一桶牛奶去阿迦那里,作为答谢。 “我们走吧。” 李漓的话简洁而坚定,他毫不犹豫地握住莎伦的手,引领她一同朝户外走去。 “啊?!”莎伦突然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尖叫。李漓迅速转头,只见莎伦的眼眶泛起了绯红色,显然对这种举动感到意外和不适。这时,李漓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不适宜——毕竟这是中世纪的中东地区,公开拉着女孩的手在此地是极不合时宜的行为。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随后,李漓带头走在前方,莎伦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手中提着一罐新鲜的牛奶。他们一起走向坐落在村外山坡上的庄园。正当他们接近庄园时,一位威仪严肃的中年男人从庄园的主房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坚定,神情关切。当这位男人来到门口,迅速地抓住了李漓的手,关心地问道:“真神保佑,漓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从这位男人对他的称呼和关切的态度,李漓立刻判断出,这位应该是他的伯父,李常应。 "是蒙受了真神的庇佑,也得感谢伯父的恩典。" 李漓恭敬地回应,他将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身体微弯向前,然后在李常应尚未答话之前,便径直走进庄园的客厅。他在那里找到一个地坐垫,悠然坐下。客厅内铺设了一块工艺精湛的波斯地毯,地毯上织有绚丽的图案和丰富多彩的色彩,宛如一幅精美的画作。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金属镶嵌,其上各种精美的花纹和图案引人注目。大厅中央,放置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其周围摆放着精致的绣垫,这些绣垫上刺绣着各式花卉和动物图案,每一件都如同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而在大厅中央、面对着门的墙壁上,理所当然地挂着一面描绘着双头鹰图案的蓝底旗帜,标志着塞尔柱王朝的荣耀和权威。 李常应见平时谨言慎行的李漓今日一反常态的,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尊敬的阿迦,这位就是您的侄子,阿里维德庄园的继承人艾赛德?”此时,李漓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躺坐在一侧。 “这位是埃尔亚金.本.苏尔先生,苏尔家族的根基在威尼斯。苏尔先生可是我们重要的客人,苏尔家是我们在欧洲那边的生意伙伴。”李常应向李漓介绍着眼前的这个人。 “您好,苏尔先生。我是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也可以叫我李漓,这个名字更简单。”李漓起身,右手放到胸前礼貌地向埃尔亚金致以问候。 “小伙子长得真像你的父亲贾米尔先生呀。”埃尔亚金看了看李漓。 “您认识我父亲?”李漓问。 在听到这些后,李漓开始细致地观察那位年轻的希伯来商人。埃尔亚金身着华贵的撒拉森服装,面容俊朗而独特。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智慧和勇气。他拥有乌黑、柔顺的鬈发,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泽,嘴唇红润且极具吸引力。他面带自信的微笑,身着精制的细呢外衣,袖口镶着金丝,衣领上则点缀着一颗耀眼的红宝石。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异域魅力,说话流畅且优雅,每个字都宛如悦耳的音乐。他聪明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无论讨论何种话题,总能吸引听众的兴趣。他的笑容中透露出谦逊与友好,与他身上散发的富贵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他举止优雅得体,从每一个动作中都能看出他高贵的出身和精良的教养。 “是的,贾米尔先生不但是我们苏尔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我叔叔阿沃麦.本.苏尔的挚友,在某次他们一起外出跑商的路上,你父亲还救过我叔叔的性命;为此,我们苏尔家族一直很感激你父亲。前些年我跟着叔叔做事的时候经常和你父亲见面。后来,你父亲的事,真是太令人惋惜了……”埃尔亚金补充,“你父亲生前,从东方运来的那批火药,在欧洲很受欢迎。这些年塞尔柱人和拜占庭打得不可开交,我这次来,就是找你伯父商量去东方贩货的事。”显然,埃尔亚金对着李漓说这些,是有意把李漓也拖下水。 “苏尔先生,塞尔柱人盘踞在从黎凡特到波斯的大片土地上,想要把火药运到拜占庭并不容易。”李常应对埃尔亚金说,随后又对李漓说:“漓儿,你这次掉进河里大病一场,刚醒过来,多休息,你先回去吧。”李常应一直不愿意让李漓参与商队的事,但既然埃尔亚金已经让李漓知道了走私火药这些事,李常应也就不回避李漓,因为李漓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迟早要知道这些事的,而且在黎凡特这样一个时局多变的地方,想要让家族的产业经久不衰地存在下去,就必须审时度势和各种势力有或远或近的交往。 “伯父,苏尔先生,你们谈事吧。我先回去了。苏尔先生,您应该是见多识广的人,我真的想听您和我说说外面发生的事。”李漓很想和埃尔亚金打听自己所处的世界的各种信息,李漓想去东方西方到处看看,想到了在这个时代让自己飞黄腾达,这个埃尔亚金,应该可以成为他接触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领路人吧。但是,看到李常应略有不悦的表情,却不好再多说什么。李漓径自退出了议事厅。 第2章 不速之客 李漓离开议事的房间时,莎伦已经把带来的牛奶送进了厨房,背着空桶出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庄园,向山脚下村子里自家院子走去。 夜晚,莎伦关了院门,端着一盆水走进了李漓的房间,为李漓洗漱。 房间里只有二人,李漓一直盯着莎伦看。 莎伦扭过头,“少爷,别这样盯着我看,好吗?” 李漓,“莎伦,你能把面纱摘下来吗?” 莎伦:“啊?少爷,你今天才刚刚大病一场醒过来。这不好吧……” 李漓:“我昏迷醒来后,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再说,给我看看你的脸,和我大病初愈有什么关系?” “那好吧。”莎伦害羞地说,“少爷,先把灯熄灭了吧。” “熄灯干什么,熄灯还看得见吗?”李漓反问。 “好吧。”莎伦摘下了面纱。 优化后的描述: 李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莎伦,她拥有一张典型的中东面孔,古铜色的皮肤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如同两颗熠熠生辉的星星,深邃且充满神秘感。眼角轻轻上扬,勾勒出迷人的弧度,浓密而修长的眉毛经过精心修剪,使她的脸庞显得更为立体和精致。高挺的鼻子和微翘的鼻尖赋予了她几分俏皮之气,而她那粉嫩丰满的嘴唇则宛如盛开的玫瑰花瓣。她天生的微笑展露出温柔与亲切,长发柔顺而光亮,轻抚着她的肩膀。莎伦的脸庞散发着纯真与清新,仿佛一朵刚绽放的花朵,她的美丽不仅仅是外在的,更是内在的温柔与善良的体现。此刻,莎伦显得格外害羞,脸颊微微低垂,红润如夕阳余晖,眼帘轻垂,羞怯地与李漓对视。李漓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几乎入了迷,甚至就要流口水了。 “少爷,快熄灯吧。”莎伦一边轻声地说,一边开始给自己的罩袍松开衣带,露出了胸前的一个玉石吊坠,一面是一个五角星,李漓盯着这个吊坠看了一下,伸手去把吊坠翻了过来,吊坠的另一面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 “少爷,你真坏!”沙伦的脸已经红得发烫!于是彻底把罩袍脱落在地,直勾勾地看着李漓。 “喂,你干嘛呢?你想干嘛?”李漓感到氛围异常,立刻叫停了莎伦。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作为穿越者,在李漓看来莎伦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少爷,是你要求我为你侍寝的呀……”莎伦说。 “啊?我只是让你给我看看你的脸,你在想什么了呢。” “少爷,你真是太过分了!还是,你真的变成傻子了吗?!”莎伦不再说话,赶紧拿着面纱向在李漓房间隔壁的房间走去。 李漓关上自己的房门,刚躺下,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混着嘈杂的村民的议论声,可以猜到来者是一队塞尔柱人士兵。 李漓起身,走进院子里,走向院门,好奇心驱使他去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漓走到牲畜棚附近,下午哈迪尔搬来的那几个草垛子旁边时,突然发现有一处草垛子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块黑布的衣角,再仔细望去,那草垛子后面竟然躲着一个人。瞬间,李漓和那个黑衣人四目相对,一股带有杀气的眼神向李漓投射而来。李漓没有去拨开那堆草垛子,反而不慌不忙地拿起旁边的几捆草垛子把这个缝隙遮挡住。 此刻,门外传来了带队的塞尔柱人的喊声:“挨家挨户分头去找找。” 士兵们回应:“是”。 其中一个士兵气势汹汹拍打着李漓的院门,“开门!快开门!” 李漓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故意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前,打开了门。只见一个塞尔柱人士兵,手持出鞘的弯刀,气势汹汹地对着李漓喊道:“怎么这么慢才开门!有没有看到一个全身穿黑色衣服的奸细。” “大人,我家可没有什么奸细。”李漓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道。 “你家几口人?”塞尔柱士兵说着,就挤开站在门口的李漓,大步走入院子里,拿着弯刀,用刀尖随意对着院子里的物件东挑西拨。 “这是我们阿里维德庄园的继承人,艾赛德少爷。你这样闯进来真的很失礼!”听到动静,莎伦也穿好衣服戴着面纱走出房间,走了过来,不卑不亢的对这个塞尔柱人士兵说。 “你是阿里维德庄园的继承人,那你为什么不住在庄园里?”听到莎伦的介绍,士兵的态度显然好多了,同时也把手中的弯刀收入刀鞘。 “我家一共有两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侍女,就是她。”李漓指了指莎伦,回答,“我觉得村子里热闹,我喜欢热闹,所以我住在村子里。”李漓不着边际的胡扯。 交谈间,塞尔柱士兵已经游走到牲畜棚边,李漓故意站在草垛子前,靠着草垛子,问:“还有事吗?” “我们在追捕一群危险分子,那伙人很可能会出没在附近。阿里维德家的少爷,你自己注意安全。”塞尔柱士兵径自走出了李漓的院子。 “谢谢您的提醒。您慢走。”李漓说罢,指示莎伦关上了院门,各自回了房间。 又过一会儿,院子外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李漓再次回到牲畜棚边,操起一把整理草料用的耙子,拨开那些草垛子。只见,那人全身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还是那么犀利,手持一把弯刀直指着李漓。李漓对着躲在后面的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此刻莎伦听到声响走了出来,已经站在了李漓身边,看到黑衣人之后,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黑衣人不说话,刚起身却一脚踩空似地滑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弹,手中握着的那把弯刀掉落在一边。李漓一直盯着黑衣人看,黑衣人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戒备。再看去,发现黑衣人右腿的小腿肚上还有半截射入在那里的箭。然而,李漓能感受到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助和痛苦。李漓慢慢地走近黑衣人,试图传达出他们的善意和帮助之意。李漓和黑衣人四目相对,经过一番微妙的眼神交流后,最终,黑衣人用行动表示同意接受他们为自己治疗。李漓蹲在倒地的黑衣人身边,伸手触碰黑衣人的额头,好烫! “少爷,现在怎么办?”莎伦问。 “得想办法先帮她把箭头取出来,再包扎一下吧。”李漓说,“莎伦,过来帮我先把这个人抬进你房间去。” “他可能就是那些士兵在抓捕的人!”莎伦提醒李漓。 “先救人吧。”李漓不再解释,二人一起把此时已经昏迷的黑衣人抬进了房间。李漓感到奇怪,这个人并不重呀。 此刻,又传来有人对院门的敲门声音。 “莎伦,你去看看是谁。但还是尽量别让人进来。”李漓说。 “谁?”莎伦来到院门边。 “是我,哈迪尔。” 莎伦马上打开门,却犹豫不定地堵在门口,并没有让哈迪尔进门的意思。 “莎伦,少爷睡了吗?刚才有人去庄园里向老爷报告,村子里来了一队塞尔柱人士兵。老爷让我来村子里看看情况,现在这些塞尔柱人士兵走了,我顺道来你们这里看看。” “刚刚,确实有塞尔柱士兵来过了,不过,他们并没给我们制造麻烦。对了,阿迦老爷知道那些塞尔柱士兵在搜捕什么人吗?”莎伦问。 “听老爷说,据说有刺客袭击了头尔托萨的谢赫。好像是阿萨辛的人,塞尔柱士兵就是在抓这些人吧。阿萨辛就是前些年刺杀首相尼扎姆.穆勒克的那伙亡命之徒。”哈迪尔又说,“老爷说今晚乱哄哄的,问你们要不住到庄园里去?” “哈迪尔,你从前也是跟随我父亲去跑商的吧?”李漓走了出来,对着哈迪尔说。 “是的。”哈迪尔听到这话,脸上流露了诧异的表情,“怎么了,少爷?” “那你们如果遇到过土匪、山贼这些人,需要战斗吧?”李漓又问,“你受过伤吗,会处理伤口吗?” “驼队在外行走,当然难免会遇到山贼马匪,一般都是花点钱买个平安,遇到难缠的,也只能拼死一战。处理伤口自然也会一些,这些是外出跑商的基本求生技能。”哈迪尔,“少爷,你这是怎么关心起这些了,以前你不是最讨厌战斗这些话题的吗!” “哈迪尔大叔,快进屋,帮我个忙。”说罢,李漓拉着哈迪尔的手臂就往房间里走。 当哈迪尔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脸上一阵惊恐,“这个人,应该就是塞尔柱人士兵要抓的那伙人当中的一个吧。他可是我们塞尔柱王朝的敌人呀!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先救人吧!”李漓又说,“尽管我们现在依附着塞尔柱人,但我们又不是塞尔柱人。再说,你难道不觉得那些塞尔柱人横征暴敛,已经把这里搞得民不聊生了吗?” 于是,李漓帮黑衣人解开了受伤一侧小腿上的绑带,扯开了那个裤腿;哈迪尔沉着地把黑衣人小腿肚里那半截箭头拔了出来,丢在一边。黑衣人痛得睁开眼睛,瞪着李漓,神情复杂,身体微微颤动,接着再度紧闭双眼,安静地躺着。李漓管自己埋头继续给黑衣人清洗着伤口,并未注意到黑衣人的表情。 “你这里没有草药吧。”哈迪尔说,“我去庄园里拿。” 黑衣人再次微微睁开眼,目光对向李漓,用手指向自己的腰间。随即,李漓在黑衣人身上发现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些奇怪的干草和纸包裹着的粉末。 “哈迪尔大叔,你看看,这是什么?”李漓把在黑衣人腰间挂袋里找到的小包裹递给哈迪尔。 “这些应该是草药。”哈迪尔接过包裹,把其中的一包粉状物洒向黑衣人的伤口,再用纱布把伤口包住。 “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只能靠他自己了。”哈迪尔擦了擦自己的手。 “哈迪尔大叔,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李漓。 “少爷,你得赶紧把他弄走,他留在这里总是个麻烦事。”说罢,哈迪尔起身离开。 “他烧得很热,莎伦,去拿块布来,用凉水打湿,给他额头敷上。” 当李漓揭开黑衣人的头巾时,一缕长发意外地从中滑落,披散开来。出乎意料的是,这名黑衣人竟是一名女性,看似年轻,大约十八九岁。李漓站在一旁,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这位陌生女子,被她的波斯美貌深深吸引。她拥有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如同深邃湖泊,闪烁着智慧与温柔。她的眉毛修长优雅,微挑的弧度透露出自信和尊贵。高挺精致的鼻梁,仿佛展现着她的自信与独特性。她的嘴唇饱满而红润,微翘的弧度散发着迷人光彩。下巴线条修长匀称,为她的脸庞增添一份优雅娇美。她的皮肤如雪般白皙,光滑细腻,似乎经过精心呵护。她的面庞无瑕,散发着青春健康的光泽,脸颊微红,宛如轻触阳光的温柔。乌黑亮丽的头发顺滑如丝,梳理得整齐有序,闪烁着自然光泽。她独特的魅力令人难以抗拒,她的美貌与冷血刺客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当黑衣人睁开眼睛,她与李漓对视,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莎伦端来了水。看见眼前的一幕,责问李漓:“少爷,你怎么能随便解开别人的头巾呢?” “我又不知道她是个女的。”李漓说,“再说,她在发烧,这么闷着会闷坏的。” 莎伦拿着一块打湿的布,给黑衣人敷上,又在李漓的指示下给黑衣人喂了一碗热的羊肉姜汤。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我叫李漓,也可以叫我艾赛德。” 黑衣人并未回答,只是转过脸,又闭上了眼,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你真的是阿萨辛的人?”李漓又问,可对方并不回应。 “你不会以为我们要抓你去领赏吧。认为如果直接让塞尔柱士兵抓了你,我们就没有赏金,所以才不把你当场交给塞尔柱士兵。如果是这样,刚才就不救你了,趁你晕倒的时候把你捆起来,岂不是更方便吗?”李漓也觉得自己提问的这个问题确实不合适,似乎在审问对方,于是做出解释。“你不必太担心,我不是塞尔柱人,我们都不是。” 黑衣人依然没有理睬李漓。 “我们在隔壁睡。你安心休息吧,等你伤好一点了,你再离开。”李漓说罢,示意莎伦和自己一起离开。随后莎伦跟着李漓走了出来,因为自己的房间被这个陌生人占了,只能卷着一个地毯跟去了李漓的房间。李漓直接一把接过莎伦手里的地毯,铺在地上,自己躺了下去。 “少爷,怎么能让你睡地上呢?你身体才刚刚好起来。”莎伦焦急地说。 “就这样,我病好了,而且身体好得很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就这样!”李漓不再解释,已经躺在了地板上,抱头睡去。 莎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以前,只要自己做错一点小事,这个主人就又打又骂的,今天他怎么了,难道真的变傻了吗。而李漓却在想,该去搞点青霉素出来,可是,什么青霉素之类的,滚!说起来容易,真要搞起来也是束手无策啊!我想在这个世界干出点什么来,不可能靠这些所谓的超前科技;作为穿越者,对自己有利的只有自己知道历史轨迹,可是这里是海外呀,还是不为人熟悉的黎凡特。李漓想着明天去问问埃尔雅金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各种信息吧,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第3章 伊德节 次日。斋月早晨,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夜晚的黑暗渐渐消散,第一缕阳光透过群山的缝隙洒在大地上,宛如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轻轻拂过。这个时刻,农民们早已醒来,准备开始他们一天的斋戒。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最虔诚的那些农民们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他们穿上整洁的衣服,踏上斋月的旅程。他们正以虔诚的心情,走向村口的清真寺,准备进行早晨的祷告。 李漓还在半醒半睡之间,他在睡梦中再度检索了原主的记忆:几十年前,李漓的祖父李在中凭着自己的才能,带着自己的族人追随塞尔柱人入侵黎凡特,以勇武建立功勋;于是在这位塞尔柱人把阿拔斯的哈利法架空成为傀儡后,塞尔柱部落酋长成了塞尔柱大苏丹,随后,李在中被他封为阿迦(世袭庄园领主)赏赐了一个名叫阿里维德的庄园,这个庄园就在卡莫村东边的山坡上,卡莫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的五百七十多户村民里有三百二十多户是李家的族人,其余都是当地人,他们都是李家领民。后来,李漓的父亲李常庆建立了一支商队,在丝路西端游走于河中到黎凡特再到拜占庭之间。只是早在五年前跑商路上的一次意外,去世了。因为李漓当时还小,李常庆在临终时把商队托付给了伯父李常应。说起李漓的母亲,早在李漓出世后不久便过世了,如今李漓靠父亲留给自己的一份财产生活。李常应的儿子李沁(经名:阿里),参加了塞尔柱军队,在一次出征过程中失踪了,大概是战死了,如今李常应的孩子只剩两个都已出嫁的女儿,如今,李漓是这个人丁稀缺的家族的唯一继承者。李常应对李漓也算关爱,他给了李漓足以糊口度日的生活费,并且给李漓安排了一个知识渊博的讲经师负责教育李漓各种知识,十四岁的李漓已经基本学会了乌古斯语、阿拉伯语、拉丁语。李常应的大夫人是现任托尔托萨谢赫的堂姐,一个塞尔柱人,她对李漓很不待见,所以李漓没有住在庄园里。 李漓还想继续检索原主的记忆,可是,此刻莎伦急匆匆地摇醒了李漓。 “怎么了,莎伦,你家少爷还没醒呢!你家少爷我,不想去祈祷,你自己去吧。”躺在地毯上的李漓揉揉眼睛。 “少爷,昨晚那个人,走了。”莎伦气愤的对李漓说。 “啊?”李漓回答:“哦。” “少爷,我说,昨晚,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救的那个女人,话都没留下一句,就管自己跑了,而且还去厨房顺走了我们的几张烙饼和一大块羊排!”莎伦的语气似乎有点生气,不知道到底是为李漓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而生气,还是因为那个被救的人忘恩负义不辞而别还偷东西而生气,或者两者都有吧。 “我决定救她的时候可不知道他是男是女。走了就走了呗,看她也不会有钱报答我们,难道还要留人家吃饭?带点吃得走了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漓摇晃着脑袋,不耐烦地说。李漓迷迷糊糊间嘴里蹦出一句汉语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少爷,你说的是什么语言?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以前听你父亲和哈迪尔大叔也说过这种语言,阿迦老爷应该也会吧。”莎伦疑惑地说。 “没什么。我在说莎伦很漂亮。”李漓推搡着莎伦,意图让莎伦走开,又说,“莎伦,你自己玩去,别吵我。” “这是她留在桌子上的。”莎伦递给李漓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李漓拿到鼻子前嗅了一嗅,似乎没有香味。李漓把香囊放在一边,继续睡觉。 “少爷,该起来了!今天是伊德节,有很多事要做;再说,现在还是斋月期间,天亮之前你不吃饱,就会挨饿一整天的!”莎伦拿着一盘烙饼和一盘蔬果沙拉,放到一旁的餐桌上。说着,自己跑了出去。 “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我在斋月的白天也吃东西。”李漓倒头接着睡。 因为前一晚忙到深夜,这天李漓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也不洗漱,直接偷偷地在房间里啃着食物,对着四周喊道“莎伦,有香料烤羊肉吗?”可是却没有人搭理他。李漓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只见莎伦身穿蓝色的长袍,粉色的头巾和面纱,一手提着几个包裹得鼓鼓囊囊的东西,一手拿着一件华丽的白长袍,用身体把院门顶开,面带笑容地走进来。 “少爷,快把这件新衣服换上,刚刚在村口的集市上新买的。”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了,虽然是用你自己的钱买的。莎伦对李漓说,“还有,今天必须把你的白帽子戴上,昨天出门你都不戴帽子。” “为啥要穿新衣服?你手里的那些包裹是什么?为什么用我地钱给我买礼物,你没有钱吗?”李漓一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 “少爷,你真的变傻了吗,今天是伊德节!那些包裹也是用你的钱买的,是给阿迦老爷和夫人们的礼物啊!”莎伦看着李漓眼中带着疑虑地说,“不用你的钱,我哪来的钱,我是你的侍女,吃你的住你的,给你干活,你也从来不给我一个铜币啊!” “呃……我这么小气吗?”李漓不好意思地说,“再说,我们家的钱,不是都由你保管着吗?对了,给我点钱,我身上没有钱,很不自在。” “明天,斋月就结束了,老师又该上我们家来给你上课了,你就别想再睡懒觉了。”莎伦对李漓说着,就把一个钱袋递给了李漓,“少爷,你快点换好新衣服,我们得去庄园里给老爷和夫人们去祝福了!” “为什么要去祝福?还要带礼物,能不去吗,我想在家思考问题。”李漓。 “难道,今年的伊德节我们不去阿迦老爷那里吃晚饭吗?!”莎伦反问,“少爷,你要成为一个忤逆长辈的人吗?” 于是,李漓换好衣服,戴上帽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口,看到村口的天方寺也早早地张灯结彩,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人们手持祈祷用的小地毯,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清真寺。虔诚地祈祷,向真神表达感恩之情,祈求平安和幸福。还有一些其他教徒,正在贩卖各种手工艺品。 李漓来到一个贩卖头巾的摊子前,走到小贩面前,微笑着问道:“这块带有金丝的头巾,多少钱?” 小贩抬起头,看着李漓和莎伦,微笑着回答:“这块头巾是五个银第纳尔。” 李漓掏出自己的钱袋,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能不能便宜一点?我这里面只有四个银第纳尔,其它就几个铜蒂纳尔了。” 小贩看着李漓诚挚的眼神,想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说道:“好吧,我就卖给你四个银第纳尔。” 李漓付了钱,高兴地拿起头巾,转身朝莎伦走去。莎伦看到李漓手中的头巾,惊喜地张大了嘴巴。李漓走到莎伦面前,温柔地说道:“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莎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呆呆站着,突然欣喜若狂,这是主人第一次送她东西,而且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的这个主人怎么了,生病发烧后完全性格变了一个人似的。 “走啊,最好去庄园里之前换上,这个漂亮。”李漓说完,可是莎伦拿过新买的头巾疯狂地向自家院子跑去,没多久,换好了新买的头巾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李漓:“少爷,好看吗?” “好看呀”李漓说,“你这么急匆匆地跑回去干嘛?” “换头巾呀!”莎伦。 “不能在这里换吗?”李漓。 “哪有人会在户外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换头巾的呀!”莎伦。 …… 庆典上,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骑马比赛。庄园大门外有一片宽阔的草地,专门用来举办这场比赛。据说,那些参加赛马比赛的,基本上都是追随李家一起来的族人的男孩们。李常应还为参加骑马比赛的男孩们设立了奖励,优胜者有奖,参与者也有奖,总之,人人有奖。参赛者们身着华丽的骑士装束,手持华丽的马鞭,骑着高头大马,在场地上飞驰而过。观众们为他们鼓掌喝彩,赞美他们的勇气和技艺。 李漓带着莎伦在围观骑马比赛后,和前来参加晚宴的人们一起走入了庄园。此时夜幕降临,整个庄园被点亮了。无数的彩灯和烛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庄园的大厅里摆满了各种美味的食物和饮品,金黄色的香米饭、香喷喷的羊肉串、烤得香脆的饼干、甜美的果汁等等,一道道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人们围坐在大厅中央的大桌子旁,亲密地交谈着,分享着彼此的喜悦和快乐。在庄园的角落里,一座华丽的帐篷被搭建起来,里面摆放着各种精美的手工艺品和纺织品。金丝绣花的挂毯、华美的地毯、精致的饰品等等,无不展示着黎凡特的独特魅力。人们穿梭其中,欣赏着这些艺术品,流连忘返。庆典上,音乐和舞蹈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支由各种乐器组成的乐队在庭院中演奏着动人的音乐,节奏欢快,旋律婉转。人们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载歌载舞,尽情地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刻。女性们身着华丽的传统服饰,在音乐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舞姿优美,宛如仙女下凡。 庄园内另一侧,那些祖上追随李在中而来的族人们早就一一落座,人们纷纷向李常应问候和祝福,看到李漓的到来,一个个都起身致意,李漓纷纷回礼。此时,李漓发现,宴席上有一个外乡人,就是埃尔雅金。因为埃尔雅金是其六芒星教徒,埃尔雅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埃尔雅金尽量用自己独特的亲和力和众人寒暄着。李漓向伯父李常应祝福,并向李常应和他二位夫人赠送了莎伦帮自己准备的礼物,李常应的大夫人收下李漓的礼物后看了李漓一眼也不和李漓说话,李常应的二夫人则是哈迪尔的表姐,李漓的堂兄李沁就是她生的,她对李漓倒是颇为热情。接着众人纷纷入席落座,李漓这位名不副实的少主正好挨着贵客埃尔雅金。 “苏尔先生,能和我说说今年到底是哪一年吗?莎伦和我说如今是486年,可我总觉不是。” “艾赛德,你真幽默,这都能问得出来。”埃尔雅金又说,“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埃尔雅金。” “好的,埃尔雅金”李漓说,“我前几天掉进河里了,脑子进水了,发烧了,变傻了。” “脑子进水是怎么回事?”埃尔雅金,“好吧,那我和你聊聊这个话题。那要看你说的是哪个历法了,你们的天方历法是487年,我们希伯来人的则是4855年。”埃尔雅金回答。 “那欧洲人的纪年,现在是哪年。”李漓。 “1095”埃尔雅金。“顺便告诉你,按欧洲人的历法,现在是6月。” 李漓并不熟悉这段历史,但是感到自己浑身上下一阵不适,却不知道原因。 这是爆发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前一年!当年年底,十字教的教宗会动员欧洲人夺回耶路撒冷。也就是说,不出差错的话,接下来不用多久之后,这个地方将是一片废墟。 “艾赛德,你怎么了?”埃尔雅金见李漓很不自然的表情,于是故意扯开话题问李漓,“艾赛德,你想走出你们的村子,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吗?” “很想,想去拜占庭、罗马、开罗看看。”李漓答。 “这并不难啊。再过几天,等你伯父把这次交易的货物收集齐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的船在港口等我呢,下一站去亚历山大。你有兴趣一起去吗?”埃尔雅金问。 “我很想去。不过我的伯父可能不会同意我出远门吧。”李漓眼神略显失落,“至今,我都还没去过大马士革。” “那可不一定哦。”埃尔雅金,“呵呵……你敢和我打个赌么,我觉得,你下个月就一定不在这里了。” “啊?!”李漓惊讶地看着埃尔雅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随后,李漓又回到自己的思绪里,继续向对方询问自己感兴趣的事,“埃尔雅金,这趟你从我们这里买走的是什么?丝绸?茶叶?瓷器?” “呵呵...我也很想买到这些货物,可是你们有这些东西吗?”埃尔雅金笑了。 “我们家的商队不是经常去东方吗,怎么,他们没有带回这些东西?”李漓问。 “自从你父亲去世后,你家的商队就再也没去过比撒马尔罕更远的东方了,而且这几年,随着阿萨辛控制了里海到波斯的商道,你家的商队也就仅仅来回于巴士拉和托尔托萨之间。很久没有收购到震旦来的丝绸、瓷器这些东西了。” “其实,我很想去东方的震旦看看。”李漓振奋地说。 “是吗?!艾赛德,你果然拥有和你父亲一样的远大志向,你一定会成为有成就的探险家。”埃尔雅金眼神一亮,“我也很想去震旦,只是这太不容易了。” 众人品尝着美食,欣赏着歌舞,欢笑着、议论着、相互鼓励、相互告慰、相互祝福。夜渐渐深了,宴席结束,众人纷纷向李常应告辞离去,埃尔雅金也回了自己的客房。李漓招呼了在大厅外一个角落里的啃着香料烤羊蹄的莎伦,准备回家。于是李漓起身,走到李常应面前,致礼告辞。却被李常应留住了。 “漓儿,你随我来。”李常应对正打算离开的李漓说,“我将告诉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面对李常应突如其来的严肃,李漓不由得有些紧张,于是跟着李常应走向议事厅后的长廊。 第4章 被暗算的目标 顺着长廊绕过一个花园,长廊的另一端是李常应的书房,李漓跟着李常应进书房。 这个书房是一间宽敞且文化氛围浓郁的空间。墙壁由精致的大理石构成,装饰有华美的雕花和装饰。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华丽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墙上挂有名家绘画和古地图,体现了李在中与李常应父子对艺术与地理的热爱。古代武器与装饰品陈列其间,彰显了李家的荣耀与权势。书房一角设有一个区,配有舒适躺椅和精巧茶几,茶几上陈设着一套精美茶具与香料,适合边品味阿拉伯咖啡边。中央的雕花木书桌上放着一本古阿拉伯手抄本,旁边是一个铜制文具盒,内有金色羽毛笔和多色墨水。书桌一旁是一套震旦文具,包括毛笔、砚台和墨块,这些东西在这里的存在显得很突兀,与房间风格形成鲜明对比。旁边的靠椅铺有丝绒垫,提供奢华舒适的体验。高大的书架上满是各类书籍,包括阿拉伯文学经典和历史、哲学、科学等领域的作品,均用精美皮革装订并饰以金色花纹,其中甚至有几本残缺的汉文书籍。 在这个充满天方风格的精致书房里,侧墙上还挂着五幅吸引眼球的人物肖像画。在天方家庭的家里,出现这种人物肖像画,那可是很稀奇的事情!而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两幅画像还是用中式艺术手法绘制的,李漓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李漓仔细辨认那两幅画中的汉字,从而确认那两幅画中人物,分别正是后唐庄宗李存勖和他的儿子李继嵩。李漓再次检索这具身体原主原主留下的记忆,思绪飞转,记忆里一些尘封的故事浮现出来:原主的家族是唐庄宗李存勖之子李继嵩的后代。而李继嵩在李存勖逝世后就从震旦的史册中完全消失了。这让李漓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家族之所以会出现在河中地区的乌古斯人部落中,又会来到黎凡特,正是由于李继嵩在兴教门兵变之后的神秘失踪造成的深远历史联系。 再仔细一看,这个书房正对着大门那面墙上挂着一面残破的黑色的大纛,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篆体汉字“唐”。李漓盯着这旗子看了一下,光自己思考着,眼前这个唐字真能代表大唐吗?。 “漓儿,我派出去调查你落水原因的人,所有人收集到的各种信息,都把最近那次你落水的原因指向了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派人暗算你。那天你从托尔托萨城里回来的路上是被人推进河里的,幸好你命大,有路过的人及时救了你。”李常应表情严肃地对李漓说:“这件事是这一代的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的阴谋,他觊觎我们的领地已经很久了。只要杀死了你,我们李家就没有合法继承人了,将来,等我死了,这里的所有都会收归于他或他的儿子们。这些年,我根据你祖父那时候和上一代谢赫大人订的契约,据理力争,多次拒绝了他向领民加税的要求,他和我已经快到水火难容的地步了。” 李漓:“艾尔坦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夺取我们的领地?” “塞尔柱人控制这片土地已经几十年了,由于他们日益腐化、堕落,内部分裂越来越严重,他们对外扩张的能力越来越弱,他们只能把掠夺的目标转向内部,帝国疆域内所有的异族领主都成了他们掠夺的目标。就在半年前,黎凡特的塞尔柱王族突突什苏丹死后,他的二个儿子法赫尔和杜卡克分别占据着阿勒颇和大马士革;托尔托萨的艾尔坦也是塞尔柱王族近亲,现在成了他们双方都想拉拢的人,换句话说,托尔托萨成了由艾尔坦可以一手遮天的法外之地。除了搞阴谋,艾尔坦在其他方面毫无建树,而且他生了十一个儿子,他一心想让他所有的儿子都有领地,于是就针对他的谢赫领地内所有的异姓领主。我们不是塞尔柱人,所以自然就首当其冲了。”李常应又说:“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堂兄李沁的失踪,恐怕也和艾尔坦这个老狐狸有关。塞尔柱人终究不会当我们是自己人。可惜,现在这个局面,我们还没有和他撕破脸的本钱。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你的父亲,又已经失去沁儿了,我们绝不能再失去你。” 其实,李常应没有完全说实话。李常应并不想告诉李漓,他在塞尔柱王朝汗位争夺战争中,已经在暗中站队塞尔柱大苏丹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并且他还以沙陀部族长的身份,暗中联络河中地区一些曾经依附沙陀部的部族首领,劝告那些部族首领不要跟着巴尔基雅鲁克的叔叔突突什造反,而且此举颇有成效,以至于突突什派去联络河中地区诸部的人,都被那些部族抓起来交给了巴尔基雅鲁克;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常应的这一举动很快就被突突什有所察觉,这使李常应彻底得罪了突突什,地中海东岸这一带又是突突什的势力范围,这就使已经暗中站队突突什的艾尔坦敢觊觎阿里维德庄园,现在突突什虽然死了,但突突什的两个儿子还在和巴尔基雅鲁克激战,胜败难料。 李常应看了李漓的焦虑而又说不出话的表情,以为李漓被吓傻了。李常应接着说:“艾尔坦这只老狐狸,想对付我没那么容易;不过,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这次虽然让你躲过一劫,下次就不一定了。我再三思考,决定让你跟着苏尔先生去欧洲游历,一来可以躲避艾尔坦的暗算,二来你也好增长见识,等你成年后再回来,那时候我也该把领地和庄园交给你打理了。” 李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尔家族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且苏尔家族和威尼斯总督大人关系不错。而且,你父亲救过阿沃麦.本.苏尔的性命,如今阿沃麦已经是苏尔家的家主了。你和他们在一起,我也放心。我已经和苏尔先生说好了,半个月后,他离开的时候,你跟他一起走。”李常应又说,“至于钱,不是问题。苏尔家族和我们的合作,那是很赚钱的买卖,虽然希伯来商人还是很看重利益,但他们的眼光很长远,有你在他们那里,是两家之间长期合作的最有保障的契约。当然,你在他们那里也得给他们做点事,你可不能只吃饭不做事。” “我会努力的,总之,我绝不会成为苏尔先生的累赘的。”李漓用沉稳的语气说。 李常应一把握住李漓的手:“漓儿,你这是因为担心伯父么?放心,我没那么好对付,你外出后,也就少了一件让我感到掣肘的事了。艾尔坦想占我们便宜,没那么容易!”接着李常应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阿里维德庄园和领地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但比起某些东西就没那么重要了;大唐和沙陀最后的火种和希望,绝不能彻底断送在这里。塞尔柱人也不会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这时,只听见李常应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大唐安喜亭侯、禁军世袭百夫长李持安在?” 只见哈迪尔从书房外走进来,猛地单膝跪地,居然也说出了生硬的汉语:“主上,属下在。” “李持,命你随少主出行!保护少主!”李常应沉着地说。 “是,李持一定竭力保护少主,赴汤蹈火不死不休。”哈迪尔答复。 “伯父?哈迪尔大叔?”李漓震惊得欲言又止。 李漓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这群人漂泊海外多年,竟然暗地里还保留着这一套。没搞错吧?这群人竟然和某位大师笔下的慕容公子一样冥顽不灵,难道这些沙陀人也和大燕的鲜卑人一样吗?他们口中的大唐应该就是五代的后唐吧。他们不是沙陀人么,怎么铁了心认为自己是中原正统了?或者说,自从朱邪氏由唐懿宗赐姓李列入宗室之后,就已经真的把自己当中原人了。甚至,眼前这个哈迪尔大叔,竟然还以震旦唐朝的低阶贵族自居。 因为穿越而来,被迫拥有了多重人格,此刻李漓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少主,请受属下一拜。”说罢,哈迪尔向李漓行了一个大礼。 “亭侯请起。”李漓天马行空的思绪被哈迪尔这一拜给彻底打断了,他也使用汉语,按照京剧里的腔调一把托起哈迪尔的。 李常应、李持(哈迪尔),都是一阵惊叹,这小子的汉语听起来很标准,他是跟谁学的。李常应却一下子暴怒的呵斥:“先祖讳继嵩公有训:我家儿郎不准听戏唱戏!” 李漓瞬间明白了,对这个家族来说,祖先迷恋听戏唱戏是如今颠沛流离的起因。 “时候不早了,漓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两天,多做些准备吧。”李常应又说起了阿拉伯语,向李漓挥挥手,示意李漓离开,“哈迪尔,你留下,我还有一些其它事和你说。” 李漓独自走出了书房,来到前厅外的院子里,莎伦正焦急得不停跺脚,看见李漓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少爷,怎么了?难道,昨晚救那个人的事被阿迦老爷知道了?” “没,别乱说话,先回家,回去再说。”李漓说,“走呀,回家了。” 李漓说罢,已经迈出了庄园的大门;莎伦立马跟了上去。一路上,李漓没有说话,莎伦能感觉得到李漓心事重重。 回到家,关上院门,李漓走进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莎伦端着一盆洗漱的水,端了进来,放到李漓面前,开始帮李漓洗漱,“少爷洗漱了,先把手伸出来,把你抓烤羊腿的手,洗一洗。”见李漓仍旧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莎伦小心地问:“少爷,那件事被发现了吗?” “什么事?被谁发现?”李漓回过神来,接着又说:“你说昨晚,我们救人的那件事?没有,哈迪尔没有告诉伯父。” “你被阿迦老爷带到书房去那么久,我以为他们都知道了。”莎伦欲言又止, 两人说着话,李漓已经洗好手,莎伦帮李漓的脸用毛巾擦拭了几把,把毛巾丢进水盆,端起水盆慢慢向房间外走去。 “莎伦,你先别走。”李漓对正要离开的莎伦招了招手,“来,过来。” “少爷……”莎伦的脸瞬间泛红,把脸盆放在一边,走向李漓,“啊?!” “快过来,先坐下。”李漓,李漓一把把莎伦拉到自己跟前,按在一个精美的地垫上。 莎伦变得安静了,不再说话,缓缓解开了面纱,接着开始磨叽磨叽地解开自己罩袍的衣袋。 “喂,我只是想和你说点事。”李漓打断了莎伦。 “啊!少爷,你怎么又……你太过分了。”莎伦一下子转过头,微微颔首。 “我要出远门了,过几天就出发。”李漓淡淡地说。 “去哪里?去多久?”莎伦。 “不知道。”李漓。 “这是怎么了?是阿迦老爷要赶走我们吗?”莎伦急了,“这肯定又是大夫人那个老妖怪在作祟!她老是和你过不去。” “不是,伯父不会那样对我们。大夫人虽然不喜欢我们,但也没那么坏。”李漓不想让莎伦知道和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的阴谋有关的事,只想告诉她自己要去游历,“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要跟着苏尔先生去游历,哈迪尔大叔会随我同行。” “那我呢,我怎么办?”莎伦终于忍不住地问。 其实,李漓刚才的沉思,就是在考虑到底该怎样安置莎伦,让莎伦留在这里?莎伦又没有亲人,可以说自己就是莎伦现在唯一的亲人,自己断然不能让她留在这里;但是长期的漂泊,甚至可以说是颠沛流离,莎伦能承受吗?而且,很有可能,等自己再度回到这里时,就物是人非了。 “莎伦,你也没个亲戚,要么我把我们家的牛羊和值钱东西都卖了,你和我各拿着一半的钱,这些年也没给你工钱,就算是我给你的工钱,你也有了一笔丰厚的嫁妆,咱们散伙吧。我让伯父安排给你找个好人家吧。反正你至今也没为我侍寝,这个安排应该还可以吧。”李漓说,李漓内心觉得这或许是对莎伦最好的安排。 “少爷,你为什么这么过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是你的侍女,而且已经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就这样遗弃我呢!”莎伦已经哭了出来。 “那么把这个家留给你?你继续住在这里?”李漓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试探的问。 “少爷,你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呢!”莎伦哭着说。 “我又不是去旅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跟着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安稳地生活了。”李漓说,李漓确实不知道回来时,这里是怎么副样子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管,你不能无缘无故地遗弃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坐在地垫上的莎伦,一把抱住站在一旁的李漓的大腿,“少爷,我这就为你侍寝!现在就!” “啊?侍寝还是算了吧,过几年再说吧,你家少爷我还是个孩子!”李漓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莎伦依偎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抚摸着莎伦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你要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这一夜,莎伦死活都不肯回自己房间,李漓又只能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第5章 踏上旅程 十天很快过去了,一切都已安顿好,李漓出发的时间提前了,是李常应和埃尔雅金昨晚突然决定并通知李漓的,就定在这天。 古代黎凡特农村清早的景象是如此美丽而宁静。当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给整个村庄带来了一丝温暖。在这个时刻,李漓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的醒来。这一天,李漓起得特别早。 哈迪尔一早就过来了,牵来一辆马车,停在李漓的院子外。莎伦收拾了几个包袱,让哈迪尔一个个地往马车上放。哈迪尔只带了一个包袱。哈迪尔的两个儿子也来了,虽然舍不得父亲离开,却并没有说什么。在李漓的建议下,李常应已经安排哈迪尔的两个儿子,等到明年春天就去巴格达的经校读书。 一行人一起走着来到村口,埃尔亚金和李常应都在路边等候了,这次出行,由阿里维德的商队把货物运到托尔托萨附近的港口,苏尔家的船在那里等着埃尔雅金。李常应和埃尔雅金的身后,站着已经整装待发的商队此次带队的是李家的族人李腾(经名:阿哈兹)。阿哈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也是探险家,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智慧和坚定。商队的队伍正在这里聚集,并准备出发。商队由十几辆马车组成,每辆车都装满了各种货物。阿哈兹带着队伍走向马车,他一一检查每一辆车的装备和货物,确保一切准备就绪。此刻李常应和埃尔雅金正在聊天,见李漓等人来了,埃尔雅金对着李漓挥了挥手。李漓对着埃尔雅金微笑示意。 “伯父,保重!”李漓来到李常应面前,双膝着地,行了一个跪拜礼。李漓心里清楚,此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伯父了。 “自己多加小心。”李常应扶起李漓,又向哈迪尔挥了挥手:“漓儿就拜托你了。”随后把哈迪尔的两个儿子拉到身边。 “主上放心。”哈迪尔拍了拍胸脯,又对两个孩子说,“去经校读书,要恪守本分,不能惹是生非。”哈迪尔的两个儿子纷纷点头。 “我们走吧,出门游历,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事啊!”埃尔雅金,“阿里维德阿迦,那我们走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又回来了呢。”埃尔雅金的话,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说着,埃尔雅金就爬上了由哈迪尔驾着的马车,钻进了车厢,坐到了李漓和莎伦对面,三人礼貌的相互打了个招呼。 李常应对着在一旁等候指示的阿哈兹挥了挥手。阿哈兹立刻跃身上马,骑上一匹黑色的骏马,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向队伍前进的方向指去。“出发!”阿哈兹大声喊道。马车缓缓启动,队伍开始沿着狭窄的道路向前行进。人们挥手告别,村庄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茫茫的大地之上。随着商队渐渐远去,村庄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了微风吹过的轻轻呼唤声。 这是李漓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踏出了他出现的村庄,进入了历史悠久的中世纪黎凡特地区。这片古老的土地,充满了文化的底蕴,郊外的风景如诗如画,让他陶醉不已。在炎热的夏日里,大自然为这块土地披上了一层独特的魅力。李漓沉浸在夏日的氛围中,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暖意。天空呈现一片湛蓝,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山脉在阳光照耀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幅细腻的画卷。 在李漓的眼前,农田里的庄稼正迎来丰收,金黄色的小麦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向人们展示丰收的喜悦。田野里忙碌的农民们,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麦田中显得尤为鲜明,他们的笑容和汗水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夏日风景。路边的小溪潺潺流淌,水清澈见底,沿溪生长的野花色彩斑斓,蝴蝶在花丛中舞动,为这宁静的乡村增添了生机。 这样的夏日风景总是让人陶醉,自然的美丽与人们的勤劳使这片土地充满了活力和希望。李漓在路上前行,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历史和文化在他身边流淌。 “艾赛德,你在想什么呢?”埃尔雅金主动打破沉默。 “埃尔雅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李漓好奇地问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埃尔雅金轻松地回答:“亚历山大。记得伊德节晚宴时我提过吗?” 李漓点点头,但又追问:“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亚历山大,但我想知道今晚我们将在哪里落脚?” 埃尔雅金深思熟虑地说:“你离开村庄的消息肯定会泄露,住在托尔托萨城太危险。你先去莫尔渔村,那儿会有人接应你。今晚,我会安排我的商队把货物送到城里的港口。明天我们装完货,就在夜幕下离开港口,直奔莫尔渔村。哈迪尔会划着小船在岸边等着,把你们接上船。”他的表情中透露出自信与得意,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漓回想起宴会上的情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还好我没和你打赌,否则肯定输了。但那时你已经和我伯父商量好了,还故意提出赌注,你真是太狡猾了。” 埃尔雅金哈哈大笑:“掌握关键信息就是制胜的关键,不是吗?”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轻松。 “哈哈哈,哈哈哈。”埃尔雅金和李漓说笑着。 哈迪尔,驾着马车,紧跟在阿哈兹的身旁。两人一边行进,一边闲聊着村里的最新八卦,彼此间的谈话充满了轻松和幽默。与此同时,莎伦因为前一晚的激动而整夜未眠,一大早便倚靠在李漓身旁,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陷入了沉睡。车队缓慢地行进,没有赶路的紧迫感,似乎是在享受途中的风景。时光流逝,午后时分,商队终于抵达莫尔渔村附近。 这个渔村坐落在山海之间,一边是险峻的高山,一边是浩瀚的大海。它位于安条克到托尔托萨沿海大路边,这条路也是从安托利亚前往耶路撒冷的主要通道,经常有朝圣者或归途的人群经过。 阿哈兹从马上下来,向李漓走过来行了一个礼,表示告别。此时,哈迪尔将马车停了下来。李漓还没来得及起身,只是稍微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这时莎伦突然惊醒了。就在这时,一位健壮的老人缓缓走到李漓所乘坐的马车前。他是李家的族人,李堪(经名:努拉定),长期在莫尔渔村附近的大路岔道口经营一家旅店。李常应安排努拉定在此的目的双重:一是收集情报,二是利用莫尔村的地理优势,作为海上走私的关键点。 “真神保佑您,艾赛德少爷。”努拉定轻轻掀开马车的帘布,同时以恭敬的姿态将右手放在胸前,对李漓表示敬意。“请跟我来。”他的声音平和而尊重。 “苏尔先生,我将带领艾赛德少爷前往我的旅店。” 努拉定对埃尔雅金郑重地说道,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坚定和虔诚的光芒。“祝您一路顺风,愿真神保佑您!”他的话语充满了尊敬和祝福。 埃尔雅金回以一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阿哈兹带领着商队和埃尔雅金继续向托尔托萨城前进。 此时,莎伦紧紧握着李漓的手,坚定不移地表示她的决心:“少爷,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前行。我要紧紧跟随着你!”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深切的忧虑和坚决的决心。 李漓对莎伦的忠诚心生感激,温柔地笑了笑:“那好吧。”他们两人随后一同下了车。莎伦只简单地携带了一个小包袱,将其他行李交给埃尔雅金负责。接着,他们跟随着努拉定进入了旅店。 这家旅店坐落在渔村的一角,外观并不显眼,时光在它的外墙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门上旧油漆的剥落更显得它历经沧桑。但正是这些岁月的痕迹,给予了它一种独特的魅力。当李漓踏入这家小旅店时,他立刻被内部温馨而独特的氛围所吸引。 这家旅店外表不起眼,其外墙被岁月侵蚀成斑驳的样子,门上的油漆也已剥落,显露出深深的年代感。但正是这些痕迹为其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当李漓踏入这家小旅店,他立刻被内部那种独特而温馨的氛围所吸引。门口迎接他的是一个小巧的接待台,台上放着一本记载着每位客人姓名和住宿时间的古旧账本。 穿过接待区,李漓步入了一个宽敞却简朴的大厅。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描绘黎凡特壮丽风光的古老地图和风景画。中央的长桌上摆放着丰富的美食和饮品,这是客人们共聚一堂用餐和休息的地方。长桌两旁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包括路过的商人和前往圣地的朝圣者。大厅内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人们交谈着自己的见闻和经历,商人们交流生意和贸易经验,而朝圣者们分享着他们在圣地的感受和体验,他们脸上的宁静与喜悦似乎在与神对话。 大厅的一个角落有一座小壁炉,火光跳跃着温暖着周围的空间。壁炉旁边摆放着一把古老的吉他和一些乐谱。偶尔,客人们会弹奏起悠扬的曲子,音乐的旋律在大厅中飘荡,营造出宁静怡人的氛围。在这家旅店里,人们不仅找到了一个安静的休息场所,还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关怀。商人和朝圣者们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仿佛这是他们远离家乡的另一个家。穿过大厅便是客房区,那里为旅行者提供了舒适的住宿环境。 李漓和莎伦跟随着努拉定,穿过旅店的幽静走廊,来到了一间紧邻后门的客房。门刚一关闭,努拉定的态度戏剧性地转变,他从一位和蔼的旅店老板变身为一位神情严肃的军人。“禁军世袭百夫长李堪,参见少主。”他用流利的汉语说着,然后单膝跪地,表达了对李漓深深的敬意和忠诚。 李漓迅速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同样用汉语回应:“百夫长大人,请起。”他伸出手,帮助努拉定站起,这个举动充满了尊重和理解。 努拉定站起身后,郑重地说道:“少主,请您务必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就餐时间到了,我会安排人送餐到这里。明晚,当李持到达时,我将亲自带您出发。” “好的,我明白了。”李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信任的表情。 努拉定立即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李漓和莎伦单独在房内。房间虽然简朴,却格外干净和舒适。房间里有一张柔软的床和一张小桌子,提供给客人一个休息和写信的空间。窗户外是黎凡特海岸线的景色,即使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也能感受到外界的美丽与宁静。 在这间小客房里,李漓这一整天的生活简单而平静。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水,除了必要的生活需求,李漓没有再离开过房间。努拉定也没有再次进入,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安全和隐秘。在这个偏僻的旅店里,李漓和莎伦像是暂时远离了外界的喧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新旅程。 随着第二天晚上的到来,夜幕悄然降临,小旅店外的大路上原本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宁静和平和。从窗户望出去,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些建筑都用红褐色的石头砌成,每一座都拥有复杂而精美的装饰。建筑表面雕刻着华丽的花纹和充满神秘气息的符号,在昏黄的夜灯下,这些装饰显得更加神秘迷人。 街道上的灯光虽然稀疏,但柔和地照亮了路面的一小部分,使过往行人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朦胧而幽深。时不时,远处传来的古老乐器声悠扬地飘荡在空气中,那悠长的旋律仿佛能引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小旅店外,抬头便可见到繁星点点的夜空。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宛如夜空中的宝石,点缀在无垠的宇宙之中。在这宁静的夜晚,苏尔家的货船已经按计划停泊在莫尔渔村正前方海湾口大约2公里的地方。 哈迪尔驾驶着从货船上放下来的小船,静静地来到莫尔渔村外的岸边。努拉定带着李漓和莎伦,默默地来到沙滩上会合。在这个无言的夜晚,他们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努拉定转身返回旅店,而李漓和莎伦则坐上了小船。哈迪尔小心翼翼地将船从沙滩推向海中。当莎伦还在与李漓兴奋地讨论着头顶的星空和月亮时,出现了意外的一幕。 在一个寂静的月夜里,一名身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正沿着沙滩急速奔跑,他的动作敏捷且轻盈,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铺满沙滩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为这个追逐画面增添了一抹神秘感。这名黑衣人宛如夜行的猎豹,灵活地穿梭在沙滩上,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难以捕捉。 紧随其后的是三名塞尔柱帝国的士兵,他们紧追不舍,试图捕捉这个神秘的身影。这些士兵的追逐路线与努拉定返回旅店的路线恰好交汇。在一瞬间,黑衣人像一道风一样掠过努拉定,紧接着塞尔柱士兵也追至努拉定身旁。 其中一名士兵已经认出了努拉定,便大声质问:“努拉定,你这个老东西,半夜里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目光转向远处的小船,“那些在小船上鬼鬼祟祟的人是谁?”但努拉定没有回答,他迅速反应,直接一脚踢向那个大声喊话的士兵。士兵被踢飞出去,瞬间倒在沙滩上。 剩下的两名士兵顿时陷入了惊慌,他们停下脚步,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在一瞬间的迟疑之后,他们拔出刀,冲向努拉定。整个沙滩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沉静的夜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打破。 第6章 星空下启航 在沙滩上的冲突达到了高潮。努拉定凌厉地一脚踢飞一名塞尔柱士兵的同时,那个黑衣人也毫不犹豫地进入战斗状态。他迅速拔出腰间隐藏的匕首,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坚定的光芒。像风一般迅猛地扑向塞尔柱士兵,他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塞尔柱士兵们迅速反应,拔剑试图制止黑衣人的攻击。剑刃碰撞,发出尖锐的撞击声,战斗立即爆发。黑衣人利用其灵活的身手和精湛的剑术,迅速将其中一名士兵击倒,匕首无情地刺入对方胸膛。剩下的士兵警觉地围绕着他,试图将他困住。黑衣人保持冷静,灵敏地捕捉着对手的弱点。他猛地跃起,匕首刺向另一名士兵的脖颈,又一名塞尔柱士兵倒在了沙滩上。 此时,努拉定捡起一把落在地上的长剑,面对剩下的塞尔柱士兵。他向后退了几步,显然是想让黑衣人来处理这名士兵,从而自己对付另一个敌人的机会更大。刚才被踢飞的那名士兵此刻感到恐惧,意识到面前的黑衣人不是普通对手。但他并未放弃,反而更加坚决地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莎伦在远处的小船上看到了岸上的暴力场面,吓得尖叫出声。这一声尖叫使得剩下的士兵分心,他转头望向海面。黑衣人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迅速而准确地将匕首刺入了士兵的心脏。塞尔柱士兵倒下,留下黑衣人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喘着粗重的气息。他的力量似乎已经耗尽,右膝弯曲着地,单膝跪在沙滩上。夜空中的剑与匕首的撞击声逐渐消散,只剩下夜风和海浪的轻柔声响。 在紧张的战斗的同时,哈迪尔已经迅速加入,他捡起一名倒下塞尔柱士兵的武器,与努拉定一左一右站在黑衣人两侧,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僵持局面。三人都站得如针尖对麦芒,任何一方的微小动作都可能引发新的冲突。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无人敢轻举妄动。 远处,来自莫尔渔村方向的山腰大路上,一串火把闪烁着跳跃的火光,打破了夜色的宁静。伴随着火把,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和混杂着的嘈杂叫喊,显然是追兵的到来。 黑衣人站在沙滩上,他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力量几乎耗尽。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眼神在黑夜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停泊在海面上的小船。但当他的目光与李漓相遇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理解似乎在他们之间流转。黑衣人手中的利刃突然松开,仿佛在这个瞬间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敌意。 李漓、莎伦和哈迪尔此时已经惊讶地发现,这个身形敏捷、手法凌厉的黑衣人竟是伊德节前夜藏匿在李漓家中的那个受伤阿萨辛女刺客。 夜色愈加深沉,远处山腰上明亮的火把和不断增强的马蹄声预示着新的危机正迫近。在这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时刻,李漓打破了沉默,他大声对黑衣人喊道:“快,跟我们一起走,上船!” 哈迪尔惊讶地问:“少爷,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李漓回答:“哈迪尔大叔,你应该还记得她吧。现在,我要带她先离开这里。”他的眼神坚定,显示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哈迪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他也向黑衣人大声喊道:“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那就快上船吧!”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紧迫感。 在这紧要关头,每一秒都显得极其宝贵。他们必须迅速做出决定,否则即将到来的追兵将使他们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黑衣人站在沙滩上,面临着选择,而远处的火光和马蹄声越来越近,时间正在逝去。 黑衣人知道,此刻上船已是他唯一的选择。于是黑衣人收起利刃,一瘸一拐地走向小船,李漓伸出手一把将黑衣人拉上小船。努拉定和哈迪尔丢下了塞尔柱人的武器,一起把船推向海里。紧接着,努拉定向着沙滩的远离追兵追赶而来的方向的树林飞快跑去。哈迪尔翻身上了船,迅速地把船划向远处海湾外停泊着的大船。 追兵赶到刚刚打斗的沙滩时,载着李漓等人的小船,早已远离海岸线。沙滩上那些追兵乱成一团,有人发现了这条小船,可是这些骑马的追兵对远在500多米外的小船也无可奈何,甚至也不射箭,因为塞尔柱人非常清楚弓箭的射程,此刻,他们不想浪费一支箭。追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条小船吸引,努拉定应该不会被发现了。 小船缓缓地行驶在海面上,轻轻地划开着波浪。月光洒在海面上,如同一层银色的轻纱,照亮了整个海湾。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点缀在无边的夜空中。这片星空如同一幅绘画般美丽,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世界中。莎伦抱紧李漓的一只手臂和李漓并排坐着,黑衣人就坐在他们对面,背对着船头。 在小船上,四人的身影略显拥挤。李漓打破了沉默,向黑衣人介绍道:“我叫李漓,也可以叫我艾赛德。”他的语气平和,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接着他指了指身边的莎伦:“这是我的同伴莎伦。”然后他转向划船的哈迪尔大叔:“而划船的是哈迪尔大叔。” 黑衣人,蓓赫纳兹,简洁地回答,她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我叫蓓赫纳兹。” 李漓追问:“你是阿萨辛的人吗?”他的好奇心被激起。 蓓赫纳兹回答得有些无奈:“以前是,现在任务失败了,已经不算了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落。 李漓继续询问:“今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蓓赫纳兹解释道:“从你家拿走那些食物后,在山洞里躲了几天。今晚打算离开这里,运气不好,被附近巡逻的士兵发现了。” 莎伦突然问道:“你怎么不换一身衣服?”她的问题直接而简单。 蓓赫纳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没有其他衣服,也不能出去买,更不能偷普通人的东西。” 莎伦的声音带着不满:“那你为什么偷我们家的食物?” 蓓赫纳兹指着李漓,语气有些无力:“因为他是塞尔柱人的爪牙!”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 “我和我的族人们并非塞尔柱人的爪牙,我祖先是来自震旦的沙陀人,或者说我就是震旦人。”李漓对蓓赫纳兹接着说,李漓把手伸进自己衣领,掏出了蓓赫纳兹留下的那个香囊,“这是你的?” “是的。”蓓赫纳兹。 “为什么留在我那里。”李漓。 “这是我们阿萨辛刺客的信物。任务失败了,我回不去了。留在身边也没有用了。”蓓赫纳兹,“而且,你是第一个揭开我面纱看见我脸的男人!” “啊?我还是个孩子吧!”李漓显得十分尴尬,又说,“你怎么不问我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没什么好问的。”蓓赫纳兹淡淡的说着,便改换了坐的方向,转身背对着李漓和莎伦,抬头望向夜空。 一路上,哈迪尔一言不发,只管自己卖力地划着船。小船终于来到苏尔家的大船船舷下,众人不再说话。李漓望向船头方向,大船上,埃尔雅金站在船舷一侧,等待着他的到来。那是一艘巨大而雄伟的船只,它的帆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光。船上的水手们忙碌着,小船缓缓地靠近大船,水手们用绳索将小船牢牢地系在大船上。李漓等人终于登上大船。水手们又把小船吊了起来,重新固定在甲板的一个角落。 “艾赛德,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不过,你安全了,至少离开托尔托萨的地界,艾尔坦就无法暗算你了。”埃尔雅金带着微笑迎面走来,看到身着全身黑色紧身衣的蓓赫纳兹问道,“这位是谁?” “出来的路上发生点意外,这是蓓赫纳兹,是我的同伴。”李漓解释。听到这个话,最感到意外的是蓓赫纳兹了。李漓又把之前的一些事和埃尔雅金说了一遍。 “好吧。”埃尔雅金说,“不过,船上没有多余的房间,她只能住在你和你的侍女那个房间里。” “这不好吧,要不让我睡你那里去?”李漓厚着脸皮问埃尔雅金。 “不行,你想都别想!”埃尔雅金严肃地说,随即急匆匆地转身走向船舱,又从船舱里向李漓传来一句话,“还有,明早你得起来干活,先从擦甲板开始吧。” 李漓和莎伦一起搀扶着蓓赫纳兹走进船尾一个小房间,哈迪尔和李漓打了招呼后,去了水手们的大房间。 李漓来到埃尔雅金为自己准备的房间。李漓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房间虽小,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墙壁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地图,描绘着无尽的海洋和遥远的陆地,激发着李漓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床铺是由精心编织的丝绸和柔软的羊毛制成,给人以舒适和温暖的感觉。房间的一角是一个小小的书桌,上面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瓶墨水。书桌上还有一本厚厚的航海手册,记载着航海家们的经验和技巧。李漓坐在书桌前,轻轻翻开手册,目光被里面的文字吸引住。手册中详细描述了航海的各个环节,从航线的规划到船只的维护,从星座的观察到风向的判断,无一不展现着当时人们的智慧和勇气。房间的窗户朝向大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海浪和远处的天空。海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咸涩的味道。 “你的伤怎么样了?”进入房间后,莎伦把蓓赫纳兹扶到床上躺下,李漓停止了短暂的,转向身后的蓓赫纳兹问道。 “刚刚用力过度,似乎又把伤口裂开了,不过我没那么脆弱,自己能恢复的。”蓓赫纳兹继续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是你救了我两次了。” “莎伦,你去把船上懂医术的水手请过来,帮助蓓赫纳兹。”李漓对着莎伦说。 “如果让她睡床上了,少爷你睡哪里呢?”莎伦并未接话,而是反问。 “莎伦,快去找船医,你和蓓赫纳兹先睡吧。”李漓看着狭小的房间,对莎伦和蓓赫纳兹说,“我想去甲板上透透气。” “我知道我应该对你感恩,我可以为你去做事报答你。但是,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背叛真神的训导的。”蓓赫纳兹对着李漓说着说着竟眼角渗出了泪水,“如果你救我是为了收买一个死士,那么你会失望的。” “你想多了。”李漓看着蓓赫纳兹的双眼说,“我不需要死士,也不会要求你为我去做什么,我救你也不是为了收买死士,只是遵从本心。另外,我想告诉你,我们是人,不管是什么教徒或什么种族,都不必为了某个神而去做什么,我们每个人应该做的只是帮助更多的人。” 蓓赫纳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船医不请自来,敲门后推开了李漓的房间,原来是埃尔雅金派来的。医生见到蓓赫纳兹的伤势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次紧急的救治任务。医生首先用热水和草药为她清洗伤口,以防止感染。蓓赫纳兹痛苦地咬着牙关。接下来,医生用细绳将蓓赫纳兹的腿固定在一个支架上,以保持伤口的稳定。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银针,将其消毒后,轻轻地将其插入伤口中,以清除淤血和异物。蓓赫纳兹感到一阵剧痛。之后,医生取出一块特制的草药布,上面涂满了草药膏。他轻轻地贴在蓓赫纳兹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将其固定。这种草药膏是当时很常见的,具有止血和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蓓赫纳兹感到伤口上的火辣感渐渐减轻,她松了一口气。医生并不满足于止血和促进伤口愈合。医生为蓓赫纳兹准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草药汤,这是一种能够加速身体康复的特殊草药。蓓赫纳兹小心地喝下这碗草药汤,感受到身体内部的温暖和力量。最后,医生给了蓓赫纳兹一些草药药丸,这是为了帮助她缓解疼痛和促进伤口的愈合。他告诉蓓赫纳兹需要好好休息,并且遵守他的医嘱,之后便离开了这个房间。蓓赫纳兹终于放松的睡着了,她睡的那么沉,似乎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不一会儿,躺在一旁的莎伦也打起了哈欠,侧身睡去。李漓在狭小房间的地上铺好了地毯,却没有马上躺下睡觉,而是走出了房间。 苏尔家的货船缓缓驶离了莫尔渔村附近的这个港湾,在几乎要看不见陆地的位置和在此等待的另外一条货船会合。李漓再度来到甲板上,月光洒在他身上,星空闪耀着无尽的光辉。他身穿一袭宽松的长袍,头戴一顶羽毛装饰的帽子,脚踏着一双皮靴。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透露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和勇敢。他感受到了大海的力量和宽广。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了咸涩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够嗅到自由和冒险的味道。夜晚的月光洒在李漓的身上,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他抬头望向天空,星星点点的亮光让他感到无比地渺小,但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的勇气和决心。他相信,每一个星星都是自己前进的指引,每一次冒险都会让他更加接近自己的梦想。船上的船员们还在忙碌着,他们打理着船帆,调整着船的航向。月光下,星空下,李漓的眼神坚定而明亮,他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追寻着自己的梦想。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懈,勇往直前,他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成就一番伟业。 托尔托萨,此刻对李漓来说,已经成了过去时。 第7章 寻找玻璃工匠 数日之后的一天清晨。 阳光透过天空,洒在船上,映照出一片金光闪耀的海面。李漓蹲在甲板上,身穿白色的短袍,眼神坚定而专注。李漓手持一把长柄刷子,他用力地刷着甲板。甲板上的污垢和海盐被他的刷子一点点地清除,露出了原本的光洁。他的动作稳健而有力,每一次的刷动都充满了决心和执着。周围的船员们也在忙碌着,有人在船舵上操纵方向,有人在船舱里忙着收拾物资,他们之间默契而有序地合作着。 不知什么时候,埃尔雅金来到甲板上,这几天很少看到埃尔雅金,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总之很少出来。 “这里还有一块污渍。”埃尔雅金指着甲板的一角,似笑非笑地对李漓说。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发现有一处顽固的污渍没有被刷掉。他停下手中的刷子,低下头仔细观察。然后,他拿起一把湿毛巾,沾上水,再次用力擦拭。终于,那块顽固的污渍被彻底清除,露出了甲板的本来面貌。李漓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感到了满足和成就。李漓抬头看向埃尔雅金:“擦干净了。” “这几天,在船上,还适应吗?”埃尔雅金笑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真把自己当水手了?阿里维德先生。呵呵...” “做任何事情都得尽量做好,这是我的原则。”李漓说,“谢谢你,派人来帮蓓赫纳兹疗伤。” “她的伤好些了吗?话说回来,你收留一个阿萨辛的杀手在身边,你不觉得害怕吗?”埃尔雅金问。 “为什么要害怕?”李漓问。 “她和你属于不同的敌对教派。”埃尔雅金说,“而且阿萨辛的杀手几乎就是冷血的代名词。” “可我并不觉得我一定属于哪个教派。”李漓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亚历山大?莎伦总是晕船。” 就在这时候,桅杆上了望台上的水手兴奋地喊道:“看到陆地了!” 在船上度过几天的航行后,水手们终于看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目的地,港口的景象。这一刻,水手们的脸上都洋溢着高兴和兴奋的笑容。 “我们到了。”埃尔雅金一边和李漓说着,一边走向船舱,“到了亚历山大,我们有好些事要去做,会在那里停留几天。我去和船长交代一些事。你也进去收拾一下。” 苏尔家的货船缓缓驶入亚历山大港湾。海风拂过李漓的脸颊,带来了咸湿的气息,李漓感到兴奋而又略微紧张。李漓逐渐能够看到远处的亚历山大港。它位于一片广阔的海湾中,港口的入口处有一座庄严的灯塔,它高高矗立在海岸线上,犹如守护着整个港口的守护神。灯塔的红砖砌筑,白色的塔楼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犹如一颗明亮的明星。当船只靠近港口时,李漓看到了一面古老而壮观的城墙。城墙高耸入云,用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看上去坚固无比。城墙上有一些了望塔和城门,它们是当时保护城市免受入侵的重要设施。城墙上的石头已经受到了岁月的侵蚀,但仍然显露出中世纪建筑的雄伟与庄严。港口的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帆船、桨船,还有一些装载着货物的商船。这些船只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载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如丝绸、香料、陶器等。人们忙碌地在码头上来来往往,他们是商人、水手、码头工人,他们的身影在港口中穿梭。 船靠岸了,埃尔雅金去办理进城税去了,哈迪尔最先下船,在码头雇了一辆驴车,蓓赫纳兹换了一身莎伦的衣服,莎伦和蓓赫纳兹相互搀扶着,一个晕船,一个还带着腿伤,迫不及待地走下船,李漓背着自己的行囊跟在最后。莎伦和蓓赫纳兹坐在驴车上相互依偎着,经过几天相处,两人俨然一副成为姐妹的样子。哈迪尔走在旁边,警惕地看向四周。李漓则相对轻松自在。此时,埃尔雅金走了过来。 “我要在码头,看着他们把货搬下来,再和这里的合作伙伴把货物交割了。估计要忙一整天,你们先进城去吧,我会派人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可是,我们应该留在这里干活才对啊!”李漓。 “行了吧,你看看你身后那两个人,赶快去住的地方歇息吧以后,有的是你干活的机会。再说,哈迪尔把驴车都雇好了,呵呵。”埃尔雅金笑着说,“等我这里的事忙完了,今晚会过来,今天你们忙你们自己的吧。” 埃尔雅金让一个当地人领着李漓等人去自己熟悉的一家旅店。李漓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喧嚣和热气腾腾的气息。市场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五颜六色的布料、精美的陶瓷器皿、香料的芬芳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李漓不禁被这些奇特的物品所吸引,停下脚步细细观察。市场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卖声、讨价声、人们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热闹而欢快的交响乐。突然,一阵悦耳的音乐声传入李漓的耳朵,李漓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他手持一把古琴,指尖轻弹琴弦,音乐如梦似幻,引得众人驻足观赏。李漓等人继续前行时,来到一家古老的旅店,它位于市场的尽头。这家旅店的外墙用红褐色的砖砌成,上面刻满了各种精美的花纹。李漓推开门,进入了旅店的大厅。大厅内布置简洁而温馨,墙壁上挂着一些古老的绘画,散发着一股历史的气息。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让人感到舒适。到达旅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李漓等人办好了入住,哈迪尔回码头去给埃尔雅金干活去了。因为几天的海上生活,一直被晕船困扰的莎伦早已疲惫不堪,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李漓看着蓓赫纳兹,问。 蓓赫纳兹没有作声。 “这里已经远离黎凡特了,也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李漓继续说。 “我想跟着你。”蓓赫纳兹又立刻不自然地补充道,“我是说我想跟着你们。” 李漓正想再说什么时,蓓赫纳兹抢先说话:“我的腿基本好了,明天我就去搬货干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好好休息吧。”李漓说罢,就走出房间,来到旅店大厅,开始翻阅桌子上的一本书。 傍晚,忙完事的埃尔雅金和哈迪尔一起来了旅店。看到李漓,便走了过去。 “其他人呢?”李漓问。 “船长和水手们当然住在码头附近的地方了,他们可不会这么奢侈地住在城里的旅店里。”埃尔雅金,“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我们去哪里?”李漓。 “一个有好几个玻璃作坊的小镇。”埃尔雅金。 “去那里做什么?”李漓,“购买玻璃器皿?” “不,我想邀请那里的师傅和我回欧洲去,我要开个玻璃作坊。”埃尔雅金认真地说。“至于买货,完全可以在码头附近完成。” 李漓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能找一些师傅一起去震旦,开个玻璃器皿的作坊,自己不就发财了吗……李漓不禁咧着嘴傻笑了。 “笑什么呢,我这个想法有这么可笑吗?”见李漓不作声,还傻笑,埃尔雅金气呼呼地离开,走向自己的房间,“明天要早起!我休息去了。” “埃尔雅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漓回神,急忙解释。可是埃尔雅金已经离开。 “少爷,你失礼了,苏尔先生不高兴了。”哈迪尔说。 “没事的,哈迪尔大叔,您也早点休息吧。”李漓和哈迪尔说,之后继续自己构思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李漓和蓓赫纳兹已早早地在旅店的大厅里吃完早餐,等着埃尔雅金。李漓让莎伦跟着哈迪尔留在城里走走看看,了解一下这里的各种行情。随后,埃尔雅金、李漓、蓓赫纳兹就坐上一辆马车出发了。 出城后,向尼罗河三角洲西侧的沙漠方向前行,经过几个小时的路程,一行人来到一个科普特人的小镇。马车停在了小镇入口的茶水棚附近,马车车夫在那里休息等待。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狭窄的街道上,高耸的石墙和古老的拜占庭式教堂映入眼帘。这里的街道上,李漓看到了许多人正在忙碌着。他们身穿传统的长袍和头巾,一边与邻里交谈,一边从事着各种手工艺活动。有的人在织布,有的人在雕刻,有的人在制作陶器的泥坯。小镇的另一端临近沙漠,那里有五六家玻璃作坊,这些作坊就是埃尔雅金此行的目的地。 一行人来到其中一个玻璃作坊。当李漓踏入这座玻璃作坊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在这个炙热的地方,工匠们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将炉火燃至最高温度,以便能够塑造出完美的玻璃艺术品。作坊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这是由熔化的玻璃所散发出来的。这种气味既甜美又刺激,让人不禁陶醉其中。而作坊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玻璃制品,从华丽的花瓶到精致的饰品,无一不展现出科普特人的精湛技艺和独特的审美。在作坊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熔炉高高耸立着。这座熔炉是由石头和陶土堆砌而成,看上去古朴而坚固。熔炉内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将玻璃原料烧成一团团炽热的液体。工匠们戴着厚重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炽热的玻璃液倒入模具中,然后用手工工具慢慢地塑造出各种形状。工匠们的手艺非常精湛,他们可以轻松地将一团炽热的玻璃液变成一个精美的花瓶或者一个精致的饰品。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在舞蹈一样,给人一种美的享受。而他们的眼神则充满了专注和自豪。 随即,埃尔雅金带着李漓和蓓赫纳兹走出了作坊。 “怎么,什么话都没说,我们就这样出来了?”李漓问埃尔雅金,“我们不是来这里招募工匠的吗。” “难道你想在别人的作坊里招募工匠,你就不怕被这里的老板打吗?”埃尔雅金笑着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漓。 “先去附近找个餐馆吃点东西。”埃尔雅金,“然后,到处打听一下。” 一行人在附近的一个餐厅吃了一顿,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接着,埃尔雅金提议,三人分头去打探消息,傍晚在之前进入小镇的地方,马车车夫等待休息的茶水棚会合。 三人分开后,李漓独自向沿途路边的人们打听关于工匠的事,可是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确实,在这个时代,很少有工匠失业,愿意背井离乡的人更少。兜兜转转几圈后,李漓和蓓赫纳兹在小镇的一处十字路口相遇,两人相互悻悻地看着对方,蓓赫纳兹没有说话,也看不出面纱下的她是什么表情,但是蓓赫纳兹的眼神已经告诉李漓,她也没有收获。 突然,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在大摇大摆地走着,他的身材庞大,肚子凸起,看起来像是一个滚动的巨球。他的脸上挂着满足而得意的笑容,似乎对自己的肥胖毫不在意。官吏身后跟着是五名士兵。他们身着皮质盔甲,高大威猛,腰间都挂着弯刀。显然这是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官吏和士兵,他们都是贝都因人征服者。这些士兵押着一男一女,从作坊那边走来。被抓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只有十多岁的样子,都被绳索反绑着双手,用一根绳子串起来,被其中的一个士兵牵着前行,男孩不作声,女孩还在哭泣。 “雅各.阿塞那修斯,玛尔塔.阿塞那修斯;不缴吉兹亚税,现在抓去做苦役。你们这些顽固又下贱的异教徒,都好好看着,这就是不缴吉兹亚税的下场!”一个士兵对街巷两侧的人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喊着。沿途的人们更不敢反抗也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叹息,都畏惧地纷纷避让。李漓背对着那队走过来的官吏和士兵,由于避让不及时,挡在了那个官吏前面。一个士兵立刻举起皮鞭就打了过来。蓓赫纳兹迅速冲了上去,握住士兵高高举着皮鞭的手用力按了下来,还冷冷看了眼前这个官吏一眼。这个士兵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震慑住了,竟然一时不知所措。 李漓立刻赔着笑脸,对着这个官吏鞠躬说道:“大人,对不起,我们这就给您让道。” 还没等李漓把话说完,这个肥胖的官吏抬起手对着李漓就一巴掌扇了过来。蓓赫纳兹瞬间一把拽住李漓的一个胳膊,向后一拉,纵身一跃,二人迅速向后退了三五米。官吏没有打到李漓,但因为用力太大,已经来不及把手收回来,而且自己身材太过于肥硕,整个身子扑了出去,狠狠地扑倒在地上,竟磕掉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 “给我打!”官吏愤怒地咆哮着,“快给我把这两个人也抓起来!”一旁的士兵闻声,立刻握紧拳头,向李漓等人冲了过来。 第8章 要活一起活 瞬间,这五个法蒂玛王朝的士兵围了上来。 李漓出自流亡的沙陀贵族家庭,自幼接受过过硬的战斗训练,虽然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真的到了危急时刻,也只能把自己的格斗技能展现出来。蓓赫纳兹则做了一个出乎人意料的动作,迅速掀掉了自己身上的罩袍,露出了里面那身黑色紧身劲装,同时拔出了一把匕首。 李漓灵巧地弯曲着腰身,目光犀利地锁定了向他扑来的士兵。他迅速冲前,一把抓住士兵甲的手指,用力向后一掰,顿时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士兵甲巨大的身躯在痛苦中颤抖着,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李漓紧接着抬起腿,猛烈地击中了士兵甲的鼻梁,使其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 同时,另一位愤怒的士兵乙从腰间抽出弯刀,怒吼着冲向李漓。李漓机敏地利用这个机会,再次掰断了被制服的士兵甲的另一根手指。在痛苦的本能驱使下,士兵甲猛地站起,结果士兵乙的刀不慎砍在了他的手臂上,引发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关键时刻,被士兵乙身后捆绑的男孩突然奋力向前撞击,令士兵乙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李漓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夺过受伤士兵甲的弯刀。在士兵乙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还未来得及收回砍伤同伴的刀时,李漓准确无误地砍向了他的大腿。士兵乙跌坐在地,无力地单膝跪着,只能无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一旁的肥胖官吏,怒气冲冲地走到被捆绑的男孩身后,粗暴地对着男孩的背部猛踢了一脚。男孩痛苦地翻滚着,摔倒在地,尘土飞扬中显出他的无助与痛楚。同时,在场景的另一侧,蓓赫纳兹面对着三个排成一行的士兵,他们手中紧握着闪烁着寒光的弯刀。 这些士兵步伐坚定,协同发起了对蓓赫纳兹的攻击。他们挥舞着弯刀,剑光闪烁,砍向蓓赫纳兹。然而,蓓赫纳兹以惊人的灵活性躲避着他们的攻势,她的身姿在空中翻腾,轻盈如同一只难以捕捉的蝴蝶。她手中的匕首如同迅猛的闪电,突然刺向了士兵丙。士兵丙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持刀的手臂上鲜血喷涌而出。他无力地将弯刀丢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喷血的伤口。 在这紧张的战斗中,蓓赫纳兹没有任何停顿的迹象。她迅速转身,巧妙地避开了另一位士兵丁的攻击。她的匕首再次出鞘,瞬间刺向他的大腿。士兵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无力地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在这场混战的最后阶段,一个显得尤为突出的贝都因士兵,从其服装和举止来看,似乎是这群士兵的领头人。他目睹了自己手下士兵接连被李漓和蓓赫纳兹击败,脸上露出了不可抑制的恐惧。尽管如此,士兵戊并没有表现出退缩的意思,反而毅然决然地向蓓赫纳兹发起了最后的冲击,他的弯刀猛烈刺向蓓赫纳兹的胸口,带着凌厉的威力。 然而,蓓赫纳兹的身手敏捷,她轻巧地避开了这次攻击,并迅速进行反击。她握紧拳头,精准地瞄准士兵戊的腰部,一记重重的打击直接将他击倒在地。蓓赫纳兹紧接着一脚踩在士兵戊持刀的手上,使他的弯刀掉落,士兵戊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与此同时,那个肥硕的官吏看到形势逆转,慌乱失措。李漓迅速抬起腿,猛地踢向官吏那圆滚滚的肚皮,官吏立刻仰面倒下。蓓赫纳兹没有丝毫犹豫,拿着匕首狠狠地扎向官吏的腿部,随后又转了半圈,迅速抽出匕首。见状,之前单膝跪地挥舞弯刀的士兵,也识趣地放下了武器。 转瞬间,原本比李漓高大的五名士兵全都失去了战斗力,他们痛苦地呻吟着,横七竖八地倒卧在道路上,场面显得异常混乱。 “快跑!” 蓓赫纳兹迅速捡起之前丢在一旁的罩袍,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对李漓发出了紧急的指令。李漓和蓓赫纳兹迅速对视一眼,然后两人一同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伤兵,急速向后方撤离。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的女孩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对李漓和蓓赫纳兹求助:“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旁边的男孩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 蓓赫纳兹没有犹豫,迅速回过头,用匕首准确地割断了捆绑着两人的绳索。她并未多言,立即转身追随李漓逃离的方向。然而,这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紧紧搀扶着彼此,坚决地跟随着他们。 “你们为什么跟着我们?” 李漓转身询问着紧随其后的两人。 那个衣衫破烂的女孩颤抖着声音说:“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们打伤了那些官兵,我们要是被他们抓到,怎么解释也没用。肯定会被处死的。” 衣衫破烂的男孩带着恐惧地补充道。 听到这些话,李漓沉默了,不再发言。 随着天色逐渐变暗,四人急匆匆地狂奔着,最终来到了小镇入口处的茶水棚前。他们发现茶水棚已经关闭,摊主似乎早已收摊打烊,留下一片空旷而寂静的夜色。 在那里,埃尔雅金已经提前一步到达,此刻正坐在马车上,面露焦急之色。马车夫也已经坐在驾驶位置上,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待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归来。显然,埃尔雅金的搜寻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果,他们已经做好了立刻离开的准备。 一见到李漓和蓓赫纳兹,埃尔雅金显得有些迷茫,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李漓和蓓赫纳兹都没有时间解释,他们迅速翻身跃上马车,紧接着又帮助跟随他们的两个青年爬上了马车。 “走,回去再说。”李漓向埃尔雅金简洁地指示道,不容置疑。马车随即启动,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小镇入口处逐渐消散的尘土。 “他们是玻璃工匠?可是他们还是孩子。” 埃尔雅金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疑惑。 衣衫破烂的女孩回答道:“我和我的弟弟都懂得制作玻璃器皿和艺术品。我们的父亲在世时,是这个镇上最出色的玻璃工匠之一。”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尽管她的外表显得颓废。 埃尔雅金听到这话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而李漓和蓓赫纳兹则互相对视,对衣衫褴褛的姐弟俩感到惊奇。 “你叫什么名字?” 李漓问向衣衫破烂的女孩。 她回答:“我叫玛尔塔·阿塞那修斯,今年15岁。这是我的弟弟,雅各·阿塞那修斯,13岁。我们都会干活,都懂得制作玻璃。” 玛尔塔的话语坚定而清晰。 埃尔雅金正欲开口,却被李漓打断。李漓用目光示意,望向正在驾驶马车的车夫,然后说:“其他的事,等我们回到城里再说。” 马车夫突然插话说:“你们就是今天下午在小镇里被那些贝都因士兵押着游街的,因为交不起吉兹亚税的那两个孩子吧?我听茶水棚的老板娘说,你们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真是太可怜了。” 他说着从衣领里拿出一块木制的正方形十字架,展示给车上的人看,并安慰他们:“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我也是科普特人。” 埃尔雅金机智地对马车夫说:“师傅,您能尽可能快一点驾驶吗?非常感谢。” 众人不再说话。马车上静默无声,李漓开始仔细打量这对姐弟。雅各的皮肤因长期暴露在阳光下而显得黝黑,带有一种被风吹日晒后的黄色调。他的眼睛深邃且流露出疲倦,仿佛在诉说着他年幼时就已经承受的艰苦生活。雅各的头发显得稀疏而凌乱,长长的发丝任意地垂落到肩膀上,似乎从未经过修剪。他的耳朵上挂着一副朴素的木制耳环,这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是家族的象征,也寄托着对未来的希望。他身穿一件破旧的棉布衬衫,衬衫上布满了补丁和污渍,显露出生活的不易。雅各的裤子同样破烂不堪,多处补丁使得原本的颜色难以分辨。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麻鞋,鞋底几乎被磨平,凸显出他们的贫穷。 与雅各相似,玛尔塔也穿着一件由粗糙布料制成的长袍。多年的洗涤和穿戴已使得长袍褪色和破破烂烂,到处是补丁。这些补丁不仅是因为她无法负担新衣物的标志,更是她用布料残余勉强修补生活的证明。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简陋的麻鞋,无任何装饰,只是基本的脚部保护。 然而,玛尔塔的面容与她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皮肤光滑细腻,似乌木般光泽。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当她微笑时,她的嘴唇像盛开的玫瑰花瓣一样鲜艳柔软。她的鼻梁高挺而精致,为她的脸庞增添了一抹俏皮的美。玛尔塔的长发乌黑亮丽,常常梳成几束简单的辫子,增添了她清纯可爱的气质。尽管生活艰难,但她的容貌仍显得格外出众,透露出一种不屈不挠的美丽。 突然,一声紧迫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当众人回头望去时,远处的尘土中透露出骑兵队的轮廓,从他们的装束和旗帜上可以判断,这些是法蒂玛王朝的骑兵。马车夫迅速调转方向,驱车向西北侧奔驰,意图穿越法蒂玛王朝与邻近酋邦的边界,希望进入酋邦领地以逃避追兵。然而,满载着六人的马车无法加速,而身后的骑兵队却毫不畏惧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突如其来,一支箭矢呼啸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雅各的大腿。尽管痛苦万分,雅各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玛尔塔顿时慌乱地扑到雅各身上,用身体护住他,防止再有箭矢射中他的要害。紧接着,另一箭矢飞来,射中了埃尔雅金的手臂,他无法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发出了一声惨叫,无力地伏在马车的扶栏上。 由于马车夫受到惊吓,一个不慎,马车的一个车轮碾压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导致车身突然向一侧倾斜。李漓在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中失去平衡,从车上翻落。蓓赫纳兹迅速反应,猛地跳下车,赶到李漓身旁。而此时,十多名骑兵已经迅速靠近,包围了李漓和蓓赫纳兹。 “别管我,快走!把莎伦带去威尼斯,拜托了!”李漓向马车上的埃尔雅金高声喊道,眼中充满了坚决。 “快停车!”埃尔雅金对马车夫大声呼喊。 “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死!”马车夫回应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决绝,没有停下马车,反而加速驱赶着马车逃离。埃尔雅金一手紧紧扶着马车的扶栏,面对剧痛却无法动弹,他无奈地向后望去,看着李漓、蓓赫纳兹和那些紧随其后的骑兵,随后大声喊道:“艾塞德,你们先投降求生吧,等我回去会花钱来赎你们的!”雅各和玛尔塔听到这话,泪水涌出,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紧张的对峙中,一个骑在马上的士兵大声向其他同伴喊道:“下午袭击税务官的就是这两个人。”这名士兵正是士兵戊,就是那个在傍晚被蓓赫纳兹一拳击倒、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令人惊讶的是,他当时展现的受伤样子,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的演出。 李漓迅速站起身来,尽管他从马车上摔落,但除了一些皮外伤,幸运地并未有更严重的损伤。蓓赫纳兹则再次摘下身上的罩袍,露出了她的黑色紧身战衣。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骑兵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形成了一个紧闭的圆环,围绕着李漓和蓓赫纳兹旋转。 领头的士兵大声宣布:“谢赫大人有令,必须活捉,可以砍伤砍残,但绝不能致命。像这种残暴的暴徒,我们要把他们抓回去,当众示众处以极刑!”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凶狠和决绝。 此时,一名士兵向领队报告:“队长,另外两个异教徒贱民已经逃走了。” 领队的士兵冷静地回答:“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这两个恶人。那两个异教徒贱民逃了就让他们逃吧。实际上,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异教徒都赶走,彻底夺取他们的土地。”这位领队骑兵清楚地认识到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威胁,毕竟他们下午就已经制服了五名士兵。现在面对的只有十名骑兵,他不能冒险分散兵力,尤其是考虑到下午已有士兵受伤,这些是他手下仅剩的全部力量。 随着天空渐渐被黑暗吞噬,埃尔雅金和其他人乘坐的马车在减轻了李漓和蓓赫纳兹两人的重量后,速度明显加快。车辆在尘土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紧张的对峙中,一名骑兵猛地向李漓冲刺过来。李漓迅速起身,敏捷地跃起,一把抓住了朝自己刺来的长矛,将那名士兵从马背上猛力拖拽下来。蓓赫纳兹像一头饥饿的狼一样扑向这名落马的士兵,迅速拔出匕首,瞬间刺入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两人并未在这名垂死的士兵身上多做停留,迅速离开现场。李漓手握着长矛,而蓓赫纳兹从落马士兵身上抽出一把弯刀,一手握匕首,一手握刀,两人背靠背,准备面对环绕着他们的骑兵。 就在此时,那名被击倒的士兵捂着喉咙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紧接着,两名骑兵大声呼喊着从两侧冲来。蓓赫纳兹迅速俯身,用手中的弯刀猛烈砍向一匹马的腿部,马匹失去平衡翻身倒地,骑士被另一名士兵的长枪刺中腹部。李漓趁机将手中的长矛刺入另一名骑士的胸膛,然后迅速抽回长矛。两人再次迅速离开,面对剩下的骑兵,继续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姿态。骑兵们偶尔射出几支箭,但都未能命中目标。 “你为什么要跳下车来?你不怕死吗?”李漓气喘吁吁地问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冷静地回答:“你掉下车了,我怎能丢下你不管?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她继续说道:“少说话,集中精力,敌人还有很多,我们需要保持体力。” 正当李漓和蓓赫纳兹与法蒂玛王朝的骑兵对峙之时,沙漠西南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连串的嘶叫和驼铃声,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烟尘。双方都显得疑惑不解,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预示着什么。但很快,他们都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商队,因为那些骆驼上的人员是整齐地排成一行,以稳健而坚定的步伐向他们推进。 随后,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是上百人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撼的法蒂玛王朝骑兵队,突然从两侧分散开来,那十多个骑兵没有丝毫的犹豫,迅速撤退了。 在远处,一支庞大的骆驼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了。整队骑兵中,每隔十人便有一名士兵高举着带有三角形旗帜的长矛。不一会儿,这支由三百多名骆驼骑兵组成的队伍已经接近了李漓和蓓赫纳兹。 在这支队伍的中心,一个显得格外显眼的中年男子站立在骆驼上。他随手一挥,发出了停止前进的命令。所有的骆驼骑兵在距离李漓和蓓赫纳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缓缓地停下了脚步,形成了一道令人敬畏的军事阵列。 第9章 留在这里也挺好 骆驼骑兵队在李漓和蓓赫纳兹面前站定。 很明显,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身形高大而威猛的男子,他的容貌和穿着打扮都彰显着他的统治力和威严。首领的脸庞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深深的皱纹勾勒出他曾经经历过的艰辛和战斗的残酷。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透露出一种冷酷和无情的光芒。长长的黑色胡须下隐藏着他的坚毅和不屈的性格。他的鼻子高挺而笔直,给人一种威严和权威的感觉。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永远都不会轻易露出笑容。首领头上戴着一条黑色的头巾,头巾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显得异常高贵。他的头发浓密而黑亮,梳成一束束齐肩的长发,给人一种野性而威严的感觉。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环,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巨大的金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宝石,闪耀着神秘的光泽。他身穿一袭华丽而厚重的黑色长袍,袍子上绣满了金色的花纹,闪耀着夺目的光芒。长袍下面是一副铠甲,由坚固的金属制成,看上去已经抵御了无数次的敌人的攻击。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高筒皮靴,皮靴上镶嵌着珍贵的宝石,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挂满了锋利的刀剑和闪亮的宝石,象征着他的权威和勇武。他的威严和威风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的凶狠和冷酷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挑衅。他就像是沙漠中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那个颇有威严的男人看着在李漓和蓓赫纳兹附近地上躺着的三具法蒂玛王朝骑兵的遗体,缓缓抬起头,用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向李漓和蓓赫纳兹。 接着,那个威严的男人,挥了挥手,对身边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只见三个骆驼骑兵瞬间从阵列里跑了出来,举着长矛刺向李漓和蓓赫纳兹。蓓赫纳兹起身一跃,冲向其中一个骆驼骑兵,忽然一弯腰从士兵手中的长矛底下仰面躲过,又立刻向上一蹬,把这个士兵腰间的衣带割断,又钻到这个士兵旁边的骆驼腹部底下,一把拽住这个士兵一条腿,把他拉了下来,又举起匕首对着落地的士兵的头巾扎了下去,却没有扎到他的头。这个士兵吓傻了。另一边,李漓拿着长枪对着冲刺过来的骆驼骑兵身下的骆驼的面部虚晃一刺,然后猛地向后跳跃,这个士兵所骑的骆驼受到惊吓,前膝跪地,士兵直接向前翻下骆驼。李漓觉着长矛一下刺穿这个士兵的腋下的衣襟,又快速把枪头抽回,向后退了回去。李漓和蓓赫纳兹再度组成一个背靠背的姿势,警惕的对峙着眼前这约三百多人的骆驼骑兵队。三个失败的骆驼骑兵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牵着骆驼归队了。李漓和蓓赫纳兹心有灵犀,都知道,绝不能伤害这些士兵,这是他们此刻得以活命的唯一希望。 “这是我们马锡拉部落兼赛鲁姆酋邦伟大的酋长,凯拉贾.伊本.马锡拉阁下。”又一个骆驼骑兵拿着把带有三角形旗帜的长矛,走了过来,这次没有攻击,而是竖着长矛,高声对李漓和蓓赫纳兹喊话,“面前的人,还不行礼?” “柏柏尔人?”蓓赫纳兹看了看李漓,说道。 李漓立刻上前,丢下长矛,躬身弯腰,右手摆到胸前,对着阵列中间的酋长说道:“真神保佑您,伟大的酋长。”接着回头,向蓓赫纳兹招手示意。蓓赫纳兹见状也过来对着酋长行礼。李漓想着:面前有这么多人,自己就是有把冲锋枪也还是打不过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和眼前这些人,本来就无冤无仇的,行礼就行礼,礼多人不怪! “这些法蒂玛王朝的士兵是你们杀的?”凯拉贾的语气里听不出他对此的态度。 “是的,是我们杀的。”李漓诚实地回答。 “你是什么人?”凯拉贾又问。 “我是从震旦来的商人李漓,您可以叫我艾赛德。原本是来亚历山大出售丝绸的。”李漓开始胡扯:“他们和一个当地奸商、土匪勾结,说是带我去低价收购玻璃,结果把我骗出城,这伙骑兵就抢劫了我,还要杀人灭口。” “法蒂玛王朝果然是腐败到骨髓里了,地方上的守备士兵竟然和奸商、土匪勾结,干起了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凯拉贾身边的一个头领对凯拉贾说,“真神保佑您,我们伟大的酋长,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参与瓜分埃及了。” 凯拉贾听了这话却并不答话。 “丝绸,你说,你有丝绸售卖?现在还有吗?”凯拉贾。 “是的,在震旦,随地都能买到丝绸,我原本有很多。现在没了,被他们骗光了,抢完了。”李漓继续瞎扯,“如果您去踏平那伙士兵的老巢,说不定就能得到那些丝绸,还有瓷器。他们的据点应该就在那个有很多玻璃作坊的小镇附近。”李漓很后悔下午因为不想杀人而放走了那伙法蒂玛王朝的士兵,结果晚上回亚历山大的路上引来了报复的骑兵队,还差点丢了命;现在他真的很想利用这些柏柏尔人去灭了那队士兵,省的他们以后再纠缠自己。 “我们的探马发现有一队法蒂玛王朝的士兵在这里活动,所以我们出来驱赶。我们不会主动踏入埃及,至少现在还不会去。”凯拉贾沉稳地说。显然他并没有中计。 “那让我以最大的诚意恭送伟大的酋长阁下!愿真神时时刻刻保佑您,愿您的酋邦越来越辉煌,将来一统北非。”李漓单膝跪地,低着头对凯拉贾说。李漓的打算是,先哄走这个酋长,接下来再做打算。拍马屁,又不会让自己少一块肉,只要把对方哄开心了,哄走了就好。 “你们没有马,也没有骆驼,你们是走不出这片沙漠的。”凯拉贾。 “这里有马。”李漓指着刚刚战死的法蒂玛士兵剩下的战马,对凯拉贾说。李漓心里想着,刚刚砍死了一匹战马,现在还剩两匹,刚好给两个人用。 “不,它们不属于你。它们在我的领地里出现,它们的主人都死了,现在已经是我的财产了。”凯拉贾说。 听到这话,李漓心里一万匹羊驼疾驰而过…… “看你的战技很不错,不如你为我效力吧,肯定比你做个商人要有前途。像你这样的勇士,很快就能建立功勋,我可以封给你一块领地。”凯拉贾对李漓说。 “真神保佑您,伟大的酋长,我可能会辜负了您对我的抬举,我的才能只配做一个商人。”李漓一本正经地说。 “外邦人,你真的要拒绝我们伟大的酋长的邀请吗?”凯拉贾身边那个头领再度对李漓说话,接着一整排的骆驼骑兵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吼!吼!吼!” 李漓见状,直到今天无论如何是跑不了了,于是急忙服软:“尊敬的酋长,我这就跟您走,但请您放了我的同伴。” “她是你什么人?”凯拉贾问。 “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侍女。”蓓赫纳兹抢着回答。 “那她不能离开你!让他离开你,这不符合真神的训导,我不能这么做。”凯拉贾说。 “她只是我同行的同伴,和我并无关系,伟大的酋长,请您放她走吧。”李漓说。 “如果她不是你的侍女,那就归我了,因为她出现在我的领地上,并且没有父亲、丈夫或主人,那她就是我的;现在我决定把她赏赐给你做你的侍女,作为你为我效命的见面礼。”凯拉贾补充道。 李漓傻傻地看着凯拉贾,这么荒唐的话竟然被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年轻人,带着我赏赐给你的侍女,骑上我赐予你们的战马,这就跟我走吧!”凯拉贾对李漓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李漓回过头对着身旁的蓓赫纳兹,用很轻的声音骂道:“傻女人,这下你也走不了了。” 蓓赫纳兹冷静地轻声说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于是二人骑上了战死的法蒂玛王朝士兵留下的战马,走向骆驼阵列。只见凯拉贾两侧的骆驼骑兵纷纷向两侧呈圆弧状跑去,整个驼队掉头开拔。李漓很识趣,知道至少现在是无法逃跑的,还是先跟着酋长回去,日后再做打算吧。蓓赫纳兹没有太多的想法,骑着马跟在李漓身边,表情很悠闲地前行着,毕竟从之前那伙法蒂玛王朝的骑兵刀枪之下把命保住了,而且这个酋长虽然蛮横,但他对李漓和自己并无恶意,去哪里生活不是生活,所以蓓赫纳兹根本不在乎李漓给谁效命,也就很自然地露出了心安的笑容。李漓看着蓓赫纳兹那窃喜的表情简直就是欲哭无泪了。 当夜,众人来到沙漠中的一处绿洲,这里是凯拉贾的营地。星空下,满天的繁星闪烁着,宛如一颗颗宝石点缀在黑暗的天幕上。柏柏尔人相信星星是神灵的眼睛,他们仰望星空,寻找着神灵的指引。在这样的夜晚,柏柏尔人会举行祭祀仪式,向神灵祈祷平安和丰收。他们手牵手,围绕着篝火跳起舞蹈,歌声和鼓声回荡在沙漠的每个角落。骆驼们安静地休息着,它们低头吃草,发出柔和的咀嚼声。夜晚的柏柏尔人营地,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绿洲。篝火在中央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柏柏尔人特有的香气。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共享着晚餐,品尝着美味的食物。他们用手撕开烤羊肉和面包,享受着美味的滋味,笑声和欢乐充斥着整个营地。人们在篝火旁唱歌跳舞,分享着快乐和故事。帐篷里传来智者的教诲和长者的智慧。在营地的边缘,帐篷依次排列,每个帐篷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帐篷由柏柏尔人手工制作,用骆驼毛和羊毛编织而成,色彩鲜艳,图案精美。帐篷内部摆放着厚厚的地毯和舒适的床铺,给人一种温暖和舒适的感觉。 凯拉贾回到营地,就管自己回了自己的大帐,从回来的路上就没有再和李漓说话。 刚刚怒斥李漓的那个头领和李漓做了自我介绍,他叫伊斯梅尔。伊斯梅尔把李漓的住宿地点安排住在营地中间。伊斯梅尔派人给李漓和蓓赫纳兹送来了一顶骆驼毛编织而成的帐篷,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又派人送来了一桶骆驼奶,一大块烤好的羊肉,还有一大包硬面包。两人旋即饱餐一顿。 李漓焦虑地踱步来回走动;蓓赫纳兹却啃着坚果望着星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夜深了,蓓赫纳兹搭好了帐篷,钻进了帐篷,竟解开了面纱,做着从前莎伦每天做的铺床叠被那些事。李漓让蓓赫纳兹找个机会溜走去给埃尔雅金等人报信,可是蓓赫纳兹死活不肯离开李漓,甚至李漓生气了骂人了,蓓赫纳兹只是安安静静地挨骂;李漓简直快要吐血了,真不敢相信,这个往日冷血无情的阿萨辛杀手,竟然成了温顺的小绵羊。李漓回头再想想,这个凯拉贾在这里拥有着绝对的权力,让蓓赫纳兹贸然逃跑,对蓓赫纳兹来说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自己不该这么自私的让她去铤而走险。于是,也钻进了帐篷,带着歉意,倚靠在蓓赫纳兹身边,没想到这女人竟直接把自己一只胳膊掰过去当枕头了。 另一边,埃尔雅金回到了亚历山大城里,先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哈迪尔,然后去一个诊所疗伤去了。莎伦得知李漓出事的消息急得要发疯了,最后哈迪尔好说歹说,把莎伦交给了埃尔雅金,自己雇佣了十余名保镖,骑着马,在马车夫的带领下,向着李漓出事的地方而去。可是,到了目的地,只发现地上有三名法蒂玛王朝士兵的遗体,却没有发现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身影。那匹被蓓赫纳兹砍断前蹄,流血而死的马,已经被柏柏尔人抬走当做食物了。根据这个情形来看,哈迪尔断定,李漓和蓓赫纳兹应该没死,也没落入法蒂玛王朝士兵的手里,这些士兵应该是仓皇撤退的;如果李漓和蓓赫纳兹被杀或被擒,这些士兵完全可以把李漓和蓓赫纳兹不论死活地拖回去,用死者的战马把死者的遗体运回去,毕竟这些人是法蒂玛王朝的士兵,不是土匪,是不会丢下同伴的遗体不处理的;现在,战死士兵的遗体还在这里,但死者的战马不见了,应该是被人骑走了。再看看,附近那一大片骆驼脚印,附近四周没有拖着人跑的痕迹,哈迪尔猜测,李漓和蓓赫纳兹应该被那些人带走了,至少还活着。可是关于李漓去了哪里却是毫无头绪,因为跟着骆驼群脚印走了没多久,就发现前面是一片流沙地带,什么脚印都没有了。于是哈迪尔只能先返回亚历山大城,等他到城里的时候,天都亮了。埃尔雅金的箭头已经取出,毕竟对方是官军,箭头上没有毒,此刻带着伤的埃尔雅金,正准备去行会,托人打探消息,也去昨天那个小镇去打点那些有话语权的人。莎伦一夜没睡,不停地在做祷告。雅各已经被埃尔雅金派人处理好了箭伤,埃尔雅金又安排雅各和玛尔塔一起上了另一条一同来亚历山大的苏尔家的货船,先行送回威尼斯,毕竟这两个玻璃工匠留在这里很危险,而且这两个人对埃尔雅金乃至对苏尔家都很重要。 此刻,李漓正无可奈何地闭目养神,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帐篷里的不大,蓓赫纳兹解开了面纱和头巾,正紧紧依偎着李漓,蓓赫纳兹枕着李漓的一条胳膊睡得香,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梦话:“嘿嘿,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第10章 你砸自家桌子干嘛? 亚历山大城里,埃尔雅金和哈迪尔等人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奔波打听李漓的事。一个星期之后,哈迪尔打听到那天追逐李漓等人的一伙骑兵,是被一个柏柏尔人部落吓跑的。于是哈迪尔在和埃尔雅金商量后,两人决定,由埃尔雅金先带着莎伦回威尼斯,哈迪尔去各个柏柏尔人部落寻找李漓。埃尔雅金心中有着浓浓的亏欠感,就拿出一笔大手笔,让哈迪尔雇了一个向导和五名保镖,买了十匹骆驼,再买了几顶帐篷,剩下的钱当作盘缠。哈迪尔就这样,带着向导和保镖向撒哈拉沙漠深处的各个绿洲出发了。 而李漓和蓓赫纳兹却在马锡拉部落里安逸的生活了几天,李漓每天都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清晨看日出,傍晚看日落,晚上看星星。凯拉贾确实爱惜勇士,一直对李漓不错。周围的邻居们很热心,常常来帮助这对新来的男女,大家都以为蓓赫纳兹是李漓的妻子。蓓赫纳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也开始会主动和李漓交谈了。李漓却始终想着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直到这天傍晚,部落里的人们突然活跃起来,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伊斯梅尔找到了李漓。 “艾塞德,快收拾一下,我们要出发了。”伊斯梅尔。 “出发?我们去哪里?”李漓。 “你们两个人都跟着我。时间紧急,快点,这匹骆驼是酋长赏赐你的。”伊斯梅尔说完,留下一匹骆驼给李漓,就跑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蓓赫纳兹很利落地收起帐篷,把两人仅有的那点物品用帐篷布裹起来打包,挂在了那匹单峰骆驼的背上,把骆驼和自己那匹马牵在一起,李漓已经上了马。伊斯梅尔再度出现,他让一个老者帮着牵引李漓那装载着家当的骆驼。伊斯梅尔领着李漓和蓓赫纳兹快速的向部落中间的大帐跑去。 “拉格拉维德部落的伊梅加哈,带着他的骆驼骑兵队伍正在向我们逼近。”伊斯梅尔告诉李漓。 “他们有多少人?”李漓问。 “骆驼骑兵六百多人,后方的部落民众不知道。”伊斯梅尔说。 “你们有多少人可以打仗?”李漓问。 “就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三百五十多骆驼骑兵。”伊斯梅尔实话实说。 “酋长打算怎么办?”李漓再问。 “我怎么知道?”伊斯梅尔说罢,就不作声。 李漓忽然想到正好可以趁乱逃跑,可是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凯拉贾虽然有点无赖,但他毕竟救了自己和蓓赫纳兹的命,而且这些天他对自己不错,再加上这几天感受部落里的邻居们对自己那么热情;现在他们遇到危险了,说什么也不好意思离去。可是这不是好意思或不好意思的事,自己不能在这里送命。当下,先得想个计策帮助凯拉贾获胜。自己很想制造火药,火药在这些部落冲突中可以起到制胜的决定性作用,可是时间仓促,并且,这里根本就没有制作火药的原料。于是李漓只能想其他办法,原主自幼熟读兵书,李漓立刻按原主的知识,想到了一个策略。 一行人来到营地中间的大帐门口,只见凯拉贾已换上和李漓初见时的那一身戎装,正在和几位头领商量着什么。 看见李漓和蓓赫纳兹,凯拉贾说:“年轻人,希望你能参加战斗,帮助我,但是我可以放你走,我们很可能会战败,毕竟你们不是我们马锡拉部落的人。” “哦?你真的能放我走?”李漓感到不可思议。 “是的,你可以离开。”凯拉贾补充道,“但是你得把我赏赐给你的一切还给我,包括我赏赐给你的侍女。” 李漓心里又是一万头羊驼疾驰而过。其实,李漓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离开,但李漓觉得这个凯拉贾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无赖。 “亲爱的酋长大人,我决定留下来为马锡拉而战。”李漓耸了耸肩,又问凯拉贾:“您打算怎么办?” “正面迎战,和他们拼了!”凯拉贾站起身来,豪迈地说。 “不行!”李漓立刻反驳。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李漓。 “你说什么?”凯拉贾,“为什么?” “他们的兵力将近我们的一倍,正面迎战根本就是送死。”李漓说。 “你有更好的方法?”伊斯梅尔看着李漓问。 李漓振振有词地对凯拉贾说着自己的计划。让部落里没有战斗力的人赶快撤出营地,但是把所有物资都留下,包括多余的牲口。把喂食牲口的干草铺散在营地的各个地方。我们把骑兵分为三队,左右各六十人,后方二百多人,向没有敌人的三个方向后撤五里。再派二十人组成敢死队诱敌,尽量把更多的敌人引向营地。当进入营地的敌人开始抢夺牲畜和物资时,在敌人进入营地后分散在后侧的兵力出击,包围进入营地的敌军,用火矢射向营地,点着营地,决不能让敌人突围,同时两侧的兵力见机进攻敌人主帅身边的后备队。诱敌的兵力如果还有剩余,可随机反击。在战斗和追击过程中,所有人必须高喊。 “这样做,我们的物资和牲畜,不是都完了!”其中一个头领很不耐烦地喊道。 “正面迎敌,我们都死光了,东西照样是人家的。”李漓又说,“就算损失了这些物资和牲畜,等到我们赢了,他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了。” “这样做的胜算有多少?”伊斯梅尔问李漓。 “不知道。”李漓回答,接着李漓反问:“正面迎敌的胜算有多少?” 众人沉默不语。 “就这么做!”凯拉贾一拳砸向面前的桌子,把桌板直接打出一个窟窿。 “你砸自家桌子干嘛?这桌子,你不喜欢就送给我呀。”李漓问出了这么奇怪的一句话。 “你不是说,要烧了这些东西么,所以我先砸了它。砸坏了,烧了就不可惜了。”凯拉贾笑着说,接着又问“谁愿意去做先锋,负责去诱敌?”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李漓也没跳出来,毕竟他可不想去参加什么敢死队,因为他并不敢去死。 “我愿意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众人惊讶地望去,原来是蓓赫纳兹。 “好。”凯拉贾说道,“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那我也跟着去吧。”李漓带着无奈的表情站了出来。 “那更好!就由你来指挥敢死队。”凯拉贾走向李漓,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走吧,出发!” 凯拉贾出门骑上了骆驼,伊斯梅尔带着李漓和蓓赫纳兹,和另外几个看起来和伊斯梅尔差不多打扮的骑着骆驼的人,一起跟在凯拉贾身后,到达绿洲南侧的沙漠。此时这里已经集结了那晚的那三百五十多人的骆驼骑兵。 “马锡拉的勇士们,拉格拉维德部落已经向我们发起进攻。为了你们的荣誉,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你们自己,举起你们的武器。跟我走,我们和他们拼了!”凯拉贾高喊道。 “吼!吼!吼!”士兵们跟着高喊。 接着,凯拉贾命人按李漓的计策布置了营地,为李漓和蓓赫纳兹选了二十人,组成敢死队,这些人换上了战马。凯拉贾带着大队骆驼骑兵并护送着没有战斗力的部落民众向后撤,左右两翼的骑兵队分别向两侧撤,而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二十名勇士朝着探马说的敌人来袭的方向冲去。 “你疯了,接这个敢死队的任务?!”李漓问蓓赫纳兹。 “只有在这里,我才过上了人过的日子,我不愿这里的人们被消灭!”蓓赫纳兹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来?”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李漓说。 敢死队向前跑了约十多里,终于看见了天边排成一线的敌人正缓缓向前推进,背后漫天的灰尘,宛如沙尘暴。李漓指挥敢死队立刻就快速后撤。 “这么早就撤退,你怎么能这么怕死?”蓓赫纳兹问。 “不是怕死,是这里离营地太远了,就算他们追来,也不会有太多人。”李漓说,等他们看得到营地的时候,我们再上去挑衅。 “那你带着我们冲这么前面来干什么?”蓓赫纳兹。 “不然怎么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到来呢?”李漓。 “难道你不知道,你完全可以派出几个士兵做探马啊?”蓓赫纳兹。 “我们一共才这么几个人!”李漓。 李漓指挥着,敢死队,就这样一退再退,完全没了敢死队的气概。 天黑了,伊梅加哈带着拉格拉维德部落的骆驼骑兵终于出现在马锡拉部落的营地前方。敢死队的骑兵们身形如同夜行的幽灵。他们默默地穿越沙丘,脚步轻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停下脚步,悄悄地隐藏在沙丘之后。他们聚在一起,目光交汇,默契地交换着眼神。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他们展示勇气和智慧的时刻。一名骑兵战士从背后拿出一块布,将其插在沙丘之上,仿佛是一个标志。这是一个信号,用来引诱敌人。敌人的骆驼骑兵们也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的警觉性逐渐提高,但仍未发觉敢死队的骑兵们的存在。敢死队的骑兵们躲在沙丘后面,心跳加速,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突然,敌人中的一名骑兵发现了那块标志。他立刻向他的同伴们示意,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那个标志上。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举击溃敌人的机会。一队骆驼骑兵冲了上来,向敢死队发动了攻击。敢死队的骑兵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从沙丘后面冲出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他们像狮子一样勇猛无畏,冲向敌人的阵地。战斗开始了,沙漠上弥漫着硝烟和尘土。敢死队的骑兵们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剑与刀的交织声不断回荡在空气中;他们的勇气和战斗力让敌人感到震惊,他们的攻势如同猛虎下山,无坚不摧,一下子好几个骆驼骑兵被刺倒在地。终于,李漓等人的勇猛激怒了伊梅加哈,他又派出了一队骆驼骑兵,向敢死队员们冲了过来。李漓立刻下令撤退,敢死队员们迅速向着自家营地方向撤去。这近一百名骆驼骑兵开始追击。 忽然,那些追击敢死队的拉格拉维德士兵发现了马锡拉部落的营地,营地在这些拉格拉维德士兵眼里,看上去一切正常。于是这些骆驼骑兵放弃了追击敢死队,就像饿狼扑向肥羊一般,疯狂地冲向营地。这些士兵的举动被后方的伊梅加哈察觉了,于是伊梅加哈立即派出大队兵力跟着扑向马锡拉部落的营地。拉格拉维德士兵进入马锡拉部落营地后,发现马锡拉部落已经放弃营地逃跑了,而且连牲畜和物资都来不及带走,纷纷下了骆驼开始争抢物资和牲畜。终于,拉格拉维德部落那些留在伊梅加哈身边的后备队的一部分士兵再也看不下去了,还未得到伊梅加哈的进攻命令,就纷纷自发冲向马锡拉部落的营地,纷纷加入抢劫物资和牲畜的人群中。伊梅加哈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立刻传令撤退,可是来不及了,就连派出的传令兵也参与到抢劫中去了。李漓带着敢死队死里逃生,趁机撤向战场外。 然而,就在这时,凯拉贾带领的主力伏兵们突然从营地后方的沙漠里涌出,如同沙漠中的幽灵一般,迅速合围。他们发出凶猛的呐喊声,带着火焰的箭矢如雨般射向自家营地和里面的拉格拉维德士兵们,正在抢劫的拉格拉维德士兵们大惊失色,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行动会轻松成功,却没有料到马锡拉部落的伏兵们如此狡猾和勇敢。他们想要爬上骆驼迎战,可是营地里大火四起,牲畜们乱作一团横冲直撞,骆驼们也开始踩踏周围的士兵。拉格拉维德士兵慌乱地寻找掩护,但伏兵们的攻击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在狭小的出口附近,任何突围的士兵都会被刺死。沙漠中回荡着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士兵们的呐喊声。马锡拉部落的勇士们展现出了他们的战斗技巧和无畏精神,他们用长矛和弓箭将敌人一一击倒。虽然拉格拉维德士兵们人数众多,但他们已经因为慌乱而人心溃散,相互之间完全失去了默契和配合。而马锡拉部落的伏兵们则同仇敌忾,他们团结一心,配合默契,将突围的敌人击败。 此刻,营地方向传来拉格拉维德士兵们的阵阵哀嚎,马锡拉部落两侧的伏兵士气大振,喊打喊杀的声响震天动地,开始向伊梅加哈身边的那剩余的一百多人的后备队发起进攻。后备队将伊梅加哈紧紧围在中间,进攻的马锡拉两翼士兵面对坚守的拉格拉维德后备队一时陷入了僵持。负责指挥对后备队进攻的是伊斯梅尔,他正奋力和敌人厮杀着,但是马锡拉士兵们的进攻推进得很慢。 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就在此时,后方营地那边发生了意外,一股残敌撞破的营地的荆棘栅栏,突围成功了,这些残兵飞奔向自家阵营。但是,他们并非全是溃败的逃兵,部分士兵还是组织有序的,甚至还有战斗力,这些突围成功的士兵开始反扑正在攻击拉格拉维德后备队的马锡拉士兵。 第11章 首战 李漓所率领的敢死队,已经完成了诱敌任务,经过刚才的一场诱敌战斗,也损失严重,仅剩了李漓和蓓赫纳兹等十一个人。此刻已经撤到战场外的李漓,开始重新聚拢敢死队残兵,准备返回战场,就在这时,远处有七个骑着骆驼的人正向自己这个方向跑来,李漓急忙指挥准备迎战,那些人越走越近,可是不像是拉格拉维德士兵,等那些人走近了,李漓举起了长枪,蓓赫纳兹握紧了弯刀,拍马迎了上去。 “少爷,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原来是哈迪尔等人。 “哈迪尔大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李漓来不及解释,接着就问:“你带武器了吗?” “当然带了!”哈迪尔回答。 “亭侯,跟我走!”李漓用汉语对哈迪尔说,话音刚落就把马头调转,带着敢死队,向战场方向冲了过去。 哈迪尔把多余的骆驼和物资交给了向导,让其保管,立刻拿着弯刀,背着弓箭,带着几名保镖追着李漓等人而去。 就在战场上拉格拉维德部落开始扭转败局的时候。突然,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哈迪尔,还有剩余的敢死队员和那些还没搞清楚情况的保镖,在伊梅加哈和他的后备队的侧面回到了战场。当李漓等人接近将伊梅加哈团团围住的后备队时,哈迪尔搭起弓,一箭射倒了挡在伊梅加哈面前的侧面的一匹骆驼,上面的士兵翻了下来,这一刻,这个方位出现了一个缺口。蓓赫纳兹见机,从马背上纵身跃起,举着弯刀和匕首,跳跃着通过这个缺口,冲向伊梅加哈,李漓紧跟其后,也冲了上去。后备队的士兵每一匹骆驼挨得很紧,根本无法掉头,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缺口一旁的一个骆驼骑兵立刻把长枪横向蓓赫纳兹,只见又是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这个士兵的胸膛,这个士兵翻身掉落;缺口另一侧的士兵害怕了,拼命的把自己侧向远离缺口的那一侧;伊梅加哈面前的缺口更大了。蓓赫纳兹踩着一匹倒下的骆驼,跳跃而起冲向伊梅加哈,左手把匕首刺入了伊梅加哈的胸膛,又用右手挥动弯刀,把伊梅加哈的头割下来,一脚把伊梅加哈的头颅踢向紧跟其后的李漓,然后踩着伊梅加哈的无头尸体,跳跃而起,随手从一个后备队士兵背后将其砍倒,从围着伊梅加哈尸体的那一圈士兵中间跳了出来;李漓一枪挑起被蓓赫纳兹踢过来,掉落在自己面前的伊梅加哈那颗还戴着华丽头巾的头颅,后退到几步之外,翻身上马,奔向混战的人群,哈迪尔等人立刻跟了上去护卫在李漓周围。伊梅加哈的头颅还在滴血,他那华丽的头巾已经缓缓松开,像旌旗一样迎风飘扬。 李漓骑在马上,高高竖起挑着伊梅加哈头颅的长枪,高喊:“伊梅加哈——死了!” 马锡拉士兵士气高涨,瞬间爆发出最猛烈的攻势,怒吼着,咆哮着,犹如饿狼撕咬着肥羊。拉格拉维德士兵开始向四面八方逃散,逃不走的拉格拉维德士兵则纷纷跪地乞活。此刻,马锡拉营地那边,马锡拉士兵又重新完成了合围。依旧被围困在马锡拉营地的拉格拉维德士兵还有二百多人,依旧在奋力突围。 李漓一行人,正朝着刚刚突围的拉格拉维德士兵逃散方向逆行,一路上除了高喊着宣布伊梅加哈已被斩杀,也没有刻意的和那些逃散的败兵纠缠,几个不识趣的死硬分子被哈迪尔和蓓赫纳兹等人击杀之后,拉格拉维德败兵们纷纷给李漓一行人让出一条道。很快,李漓来到马锡拉士兵包围营地里的敌人的地方。凯拉贾骑着骆驼,高兴的迎着李漓过来。突然一个躲在暗处的拉格拉维德士兵拿着弯刀从凯拉贾的背后冲了上来。蓓赫纳兹举起弯刀和匕首猛的扑向凯拉贾,这个动作使凯拉贾以为蓓赫纳兹想要行刺,不禁发出一声怒吼。结果,就在凯拉贾绝望的时候,蓓赫纳兹和凯拉贾擦肩而过,将那个拉格拉维德士兵一刀劈倒在凯拉贾身后。凯拉贾这才恍然大悟。 “这里交给我!”还没等凯拉贾说话,李漓抢先说,凯拉贾点头应允。 “伊梅加哈死了!都住手吧!”李漓高高竖起挑着伊梅加哈头颅的长枪,和一行人来到被包围的拉格拉维德士兵面前高喊,然后不停的晃动着枪尖上挑着的战利品伊梅加哈的头颅,又喊道:“都投降吧,参加我们,跟着伟大的凯拉贾酋长,你们也一样会生活的很好!我们马锡拉人的胜利,是真神的意志!你们都被围在这里了,如果你们再抵抗,我们在前方的追兵就把你们部落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全部杀光。” 被围困的拉格拉维德士兵们开始不再突围,都由对抗变成了对峙。 突然,一个拉格拉维德头领对着人群高喊:“我们和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只见“嗖”的一支箭矢飞驰而过,射中了那人的咽喉,射箭的是哈迪尔。 “还有谁不服气的,再站出来!”哈迪尔的声音宛如雄狮怒吼,“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终于,又一个拉格拉维德头领站人群中喊话:“都投降吧!”所有的拉格拉维德士兵纷纷下了骆驼,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你们中的大小头领出来,我们伟大的酋长要见你们,和你们谈善后的事。”李漓再次对着人群喊话。 接着,十多个人从这群拉格拉维德士兵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出了包围圈。 李漓让哈迪尔带着一行人在这里继续,监视着这些投降的拉格拉维德士兵。包围着敌人的马锡拉士兵们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李漓和蓓赫纳兹走出了包围圈,来到凯拉贾面前,对着那十多个放下武器跪在面前的拉格拉维德大小头领,向四周的马锡拉士兵一挥手:“绑起来!” 接着这些人被绑了起来,其中一人站起来,要反抗,当场被数是把长枪扎成了马蜂窝。 李漓对凯拉贾说,“留八十个人看守投降的人。赶快派人集合其余的人,带着伊梅加哈的头颅去控制拉格拉维德部落的营地。记得尽量少杀部落里那些人。” 凯拉贾很是支持李漓,对李漓说的都照做了。哈迪尔待人收走了投降者的武器和骆驼,把他们押到部落营地外的沙漠上。果然,不久后,伊斯梅尔带着二百来人,在几十里外的沙漠里找到了拉格拉维德部落的民众。拉格拉维德部落这次倾巢而出,前来征服马锡拉部落,因为如果部队离部落太远,容易被其它部落抄了老窝,而且部队的补给也会是个大问题;所以带上了部落民众。马锡拉士兵攻入拉格拉维德部落时,逃散的拉格拉维德士兵大部分还没回到部落,所以伊斯梅尔很快控制整个部落,也几乎没有流血冲突。 一夜未眠。天亮后,伊斯梅尔带着马锡拉的骆驼骑兵们运载着战利品,把拉格拉维德部落的民众押解到了自家营地外,看着被包围的男人们,拉格拉维德部落的妇女和儿童,已经哭成一片;男人们开始咒骂,有些人甚至已经蠢蠢欲动。 “都给我闭嘴,谁再发出声音,就砍了谁!”伊斯梅尔对着人群喊道。 凯拉贾很有领导才能,李漓一点拨他,他就明白了。于是凯拉贾按着李漓教他的,对着包围群里士兵和哭成一片的妇女儿童喊话:“我们马锡拉部落胜利了,这是真神的意志。从今以后,在也没有拉格拉维德部落了,也没有马锡拉部落了,只有一个新的部落:马锡拉格拉!你们都是马锡拉格拉人!违令者格杀勿论!” 现场气氛异常紧张,沉闷,压抑。 李漓骑着马,来到凯拉贾面前,举起右手振臂高呼:“真神庇佑马锡拉格拉!” 马锡拉士兵们纷纷跟着喊:“真神庇佑马锡拉格拉!” 终于,一个投降的拉格拉维德头领,也喊出了:“真神庇佑马锡拉格拉!” 接着所有的拉格拉维德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开始高喊:“真神庇佑马锡拉格拉!” 到这里,这场部落冲突,终于以马锡拉部落完胜,结束了。 凯拉贾开始派人打扫战场,掩埋所有战死者的尸体。马锡拉部落的民众也返还了自己的营地,打扫着残破的家。凯拉贾按照李漓的意思,把缴获的原拉格拉维德部落的财产拿出来分了一部分给原马锡拉民众作为补偿,其余的都留给了原拉格拉维德人。至于伊梅加哈的家人和之前挑事的部落头领的家人都成了奴隶。马锡拉士兵还剩二百七十多人,拉格拉维德士兵还剩二百五十多人,直到傍晚,又有逃散的拉格拉维德士兵一百多人陆续返回,返回的人也直接投降了,成为了马锡拉格拉人。马锡拉格拉部落已经拥有六百三十多名战士和一千六百多个民众,取代了原先拉格拉维德部落的地位。在清点人员的时候,还发现,原拉格拉维德部落里,竟然还有几十个黑人奴隶。 打扫战场的第一天傍晚,哈迪尔已经打赏了跟来的保镖们。哈迪尔终于和心情恢复平静的李漓交谈上了。 “哈迪尔大叔,昨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漓恢复平静后,对哈迪尔说的第一句话。 “少爷,你是我们李家的少主,你失踪了,我就是死也得继续找你。”哈迪尔,“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在哪里游历都是一样的吧,你看,我用自己的才能证明了我们李家子孙的实力!”李漓沾沾自喜的说,“如果我没猜错,凯拉贾马上就要赏赐我们了。” “少爷,这些柏柏尔人是靠不住的!李家子孙接受流浪者或人贩子的馈赠,只会让我们的庄宗皇帝蒙羞。”哈迪尔毫不客气的和李漓说。 “哈迪尔大叔,我们聊点别的吧”李漓顿时觉得哈迪尔很扫兴,不过仔细想想哈迪尔的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少爷,我来找你之前和埃尔雅金商量了,按你的意思,让莎伦跟去了威尼斯,他们在威尼斯等你回去呢。”哈迪尔。 李漓听到莎伦和埃尔雅金,尤其是莎伦的名字,却忽然陷入了沉思,的确,想起莎伦,李漓不再想留在撒哈拉沙漠了。就在此时,凯拉贾让人来通知李漓去营地大帐。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哈迪尔来到营地中央的大帐。凯拉贾夺了伊梅加哈的那顶大帐。凯拉贾面前是一张华丽的桌子,比起之前被凯拉贾砸出窟窿的那张桌子,显然这张桌子的确气派得多了,李漓相信这一定是伊梅加哈留下的。 “年轻人,你的才能已经证明了我的眼光。我决定赏赐你一个原来属于拉格拉维德人的绿洲作为你的领地,再赏赐你三十户原拉格拉维德人作为你的领民。”凯拉贾当着诸位头领的面,和李漓说。 “真神保佑您,伟大的酋长。可是,我只是个商人。我想带着同伴回震旦,希望您能成全。”李漓说,李漓确实不想留在撒哈拉沙漠的绿洲里。 “我救过你们的命。你们也救过我的命,并且帮助我战胜了强敌。我确实应该让你离去。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留下来。”凯拉贾犹豫的说。 “尊敬的酋长,感谢您的赏识。可是我想念我的家人,请您让我和我的同伴离开吧。”李漓再度恳求。 凯拉贾思考片刻后,对李漓说:“既然这样,那我允许你带着你带来的人们离开,那让我赏赐你五个奴隶吧。另外,你得给我做件事,帮我把十个奴隶押送到突尼斯,送给统治突尼斯的齐里家族,你得为我说服突尼斯的齐里家族认可我们把部落扩充了。至于你和你带来的人,也可以从突尼斯搭船离开。” “遵命!”李漓说,“感谢您伟大的酋长,真神保佑您!” “年轻人,我封你为我们马锡拉格拉部落的荣誉百夫长,希望你下次能带着各种货物来我这里和我交易,我们能收购到奴隶,这些奴隶在埃及、黎凡特、拜占庭、波斯都很受欢迎。”凯拉贾笑着对李漓说。 李漓只想赶紧离去,所以一个劲的附和着凯拉贾,不再推辞;当然,至于凯拉贾说的奴隶贸易,李漓想都没想过会去参与。其实此时的凯拉贾已经意识到李漓的危险;凯拉贾知道,既然李漓的想法一直都是想着要离开,强留李漓等人就未必有意义,如果自己和李漓翻脸,对自己也未必是好事;而且李漓一心想要逃走的话,也不是一定办不到。自己现在干脆送点人情打发李漓走了算了,反正李漓也回报自己了,所以做了一个顺水人情,或许以后还能为自己带来意外的收获。凯拉贾也打着小算盘,另外,放李漓离开时,让他再给自己做点事,至于李漓带着奴隶去卖掉而不送去突尼斯,凯拉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前几天的战斗中李漓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李漓的品质。 第12章 绿洲部落的另一面 李漓向凯拉贾谢恩后,凯拉贾让伊斯梅尔带着李漓等人去了部落营地内饲养骆驼的场地。李漓等人跟着伊斯梅尔来到一处围栏,围栏用四根杆子支撑起上方的一块帆布。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污秽和恶臭,奴隶们被关押在狭小的围栏里。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看上去疲惫不堪。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痛苦,眼神中透露出对自由的渴望。突然,一声尖利的皮鞭声响彻整个围栏,奴隶们被惊醒。他们无力地站起身,脚步蹒跚地走出围栏。那几个手持皮鞭的柏柏尔人严厉地催促着,皮鞭在空中狠狠地挥舞,带来疼痛和恐惧。奴隶们只能默默忍受,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违抗,将会面临更加残酷的惩罚。奴隶们走出围栏,来到骆驼栖息的场地上,一个挨着一个地一字排开。李漓好奇地注视着这群被束缚的奴隶。奴隶们被迫站在一起,肮脏的身体和衣物让他们感到羞耻和无地自容。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悔恨,却无法改变现实。原来,那些奴隶被豢养在那里,这些奴隶都是黑人,大概是要转卖给拜占庭或黎凡特的贵族们的。 这个情景让李漓感到极不适应。关于挑选那些奴隶,李漓也无所谓。李漓觉得,在去突尼斯的路上,观察那些人,再做决定也可以。此刻李漓只想早点离开。李漓不会想着释放奴隶这种事,这些奴隶本来就是被他们自己部落卖给柏柏尔人的,奴隶即使获得自由,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既然凯拉贾要送给自己五个奴隶,不如就带走,或许还能为自己做事,只要自己对奴隶不苛刻就好了。这些奴隶似乎听不懂阿拉伯语,柏柏尔人用李漓听不懂的语言告知这些奴隶,将会有十五个奴隶被李漓带走。奴隶们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也并不在意是否会被带走。 那个举着皮鞭驱使奴隶的柏柏尔人:“尊敬的百夫长,是否需要用皮鞭让这些奴隶跑起来,看看哪个更健康。” “算了吧。”李漓耸耸肩膀,接着转向身边的哈迪尔问:“哈迪尔大叔,你需要奴隶吗?” “少爷,我可不需要这些奴隶。”哈迪尔打趣地说:“如果能给个女人做老婆,倒是也可以。” “这里也有女人呀。”李漓指着这些黑奴说。 “还是算了吧。哈哈哈!”哈迪尔看着这些黑奴,对着李漓尴尬地笑了。 “酋长还说了,让你把伊梅加哈剩下的三个老婆都带走,至于是你自己留着,还是送给齐里家族随你处置了。战斗结束了,现在再把她们杀掉会很不合适,但这些人留在酋邦,总是个麻烦。”伊斯梅尔说。 “伊梅加哈的老婆都是黑人?”李漓问。 “不是,两个是柏柏尔人,他最小的老婆是马格里布人。她们都关在其他地方,过会儿我会让人给你把她们都带过来。” “哈迪尔大叔,你不是要找老婆么,你自己选吧。”李漓对哈迪尔笑着说。 “那先把人带过来让我看看吧。”哈迪尔不好意思地说。 “三个都给你吧。”李漓调侃哈迪尔。 “如果看着合适,我也只要一个。”哈迪尔认真地对李漓说。 “你不必和我客气,关于奴隶我本来也无所谓的。”李漓补充道。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哈迪尔说。 “哈迪尔大叔是专一的好男人!”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也不是因为专一不专一的事。”哈迪尔说。 “那是为什么?”蓓赫纳兹不解地问。 “我穷,一个就够了,养不起更多的。”哈迪尔诚实地说。 李漓和蓓赫纳兹顿时无语。 “你需要奴隶吗?”李漓又问蓓赫纳兹。 “我没作坊、没田地、没任何产业,奴隶对我来说就是累赘。”蓓赫纳兹冷淡地说。 突然,一个看上去和李漓年纪差不多的黑奴女孩走上前来,扑通跪在李漓面前,用阿拉伯语哀求李漓说:“尊贵的百夫长大人,求求您,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愿意做您的女奴。” “你会说阿拉伯语?”李漓好奇地看向这个头发上还粘着牲口草料、脏兮兮的黑人女孩问。 “是的。”女孩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问。 “阿贝贝。”女孩回答,“阿贝贝.艾米莉亚.所罗门,今年13岁。” “难道,你是那遥远的阿克苏姆的王族?”哈迪尔诧异地看着阿贝贝。 “曾经是的。”阿贝贝回答。 “所以,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可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漓问。 “王族?呵呵!那些都是曾经的虚名。我的父亲是国王的堂兄,因为参与未能成功的宫廷政变,以叛乱罪被国王处死。我虽然未被跟着一起处死,但是从此就沦为了女奴。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一个路过的柏柏尔人,声称愿意帮我逃离阿克苏姆。我跟着那个人逃了出来,但是那个人很快就把我卖给了别人,后来我又经过几次转卖,最终到了这里。前不久,这里的柏柏尔人打算把我卖给专门为拜占庭的‘公共浴场’收集女孩子的人贩子。就在当晚,你们攻占了他们的部落。昨天,之前的拉格拉维德部落的那些人又向头领提出了这个建议。我真的不想被卖入拜占庭的‘公共浴场’,在那里成为那些供人享乐的肮脏工具。”阿贝贝恳切地对李漓哀求,“求求您,尊贵的百夫长大人,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我愿意做你的女奴,只要不把我卖去那种地方,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救救我吧。”这个黑人女孩回答。 “带上她吧。”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你想让她给你做奴隶?”李漓看向蓓赫纳兹。 “不,我没钱,我养不起奴隶。”蓓赫纳兹声音变低了。 “那就把她带上吧。”李漓对拿着皮鞭的柏柏尔人说,又转身对哈迪儿说:“哈迪尔大叔,我非常不喜欢这个环境,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你留在这里帮忙选奴隶吧。等会儿,你选好了老婆,另外再挑几个身强力壮的,一共十五个人,一起带走,挑选完了,我们马上动身离开这里。还有,出发前,先让他们洗个澡,他们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呕!” 哈迪尔在伊斯梅尔的陪同下,开始认真地挑选奴隶。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快速离开了这个令人不舒服的环境。李漓决定立刻离开部落。事不宜迟,既然和凯拉贾说好了,那就马上离开,省得凯拉贾又耍无赖产生变故。 在沉闷的气氛中,几个柏柏尔人走了过来,手中提着水桶。他们毫不犹豫地向阿贝贝身上泼去冰冷的水,使她的褴褛衣衫更加破败。他们拿着用来刷骆驼的粗硬毛刷,在她身上粗暴地刷洗,对她的感受毫不顾及。阿贝贝的脸上写满了羞耻和无奈,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空虚和无助,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她曾经是自由和高贵的象征,拥有梦想和追求。但现在,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成为别人的奴隶。她曾有家人和朋友,曾被爱和关怀包围。但此刻,她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孤独和苦难。柏柏尔人对她的处理毫无人性,他们的毛刷无情地在她的身上来回刷过,不顾她的痛苦和呻吟。 当又一桶冰冷的水泼在她身上时,阿贝贝感到了一丝清凉,但这丝凉意很快被绝望所取代。随后,几个柏柏尔人粗鲁地抓住她的双臂,将她的手臂扭到背后,用绳索迅速地捆绑起来。阿贝贝没有反抗,她的心灵已经疲惫不堪。她的双手被紧紧地捆绑在背后,绳索的紧绷使她感到刺痛。她试图挣扎,但束缚过于紧致,只能感受到绳索的紧迫。 阿贝贝的双脚也被绳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使她无法迈步。每一次尝试移动时,绳索都会勒紧她的皮肤,带来阵阵疼痛。她的身体被迫弯曲,处于极度不适的姿势。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但无济于事。束缚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每次深呼吸都是一次挣扎。 最后,负责给阿贝贝清洗的柏柏尔人将一块黑布覆盖在阿贝贝的眼睛上,紧紧扎了起来,将她的视野完全遮蔽。在黑暗中,她感到更加的无助和恐惧。被束缚着的阿贝贝被抬上了一辆拖车,放在角落里。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黑暗和微弱的光线外,别无他物。 虽然这一回是她自愿成为李漓的女奴,虽然她已经多次经历了这样的转卖和捆绑,但她依然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助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接着其他的被选中的奴隶也被用同样的方式清洗并捆绑起来,全部摆放在两辆拖车上,包括哈迪尔选中的那个老婆。哈迪尔选中了伊梅加哈最年轻的老婆,才二十岁,叫莱拉。 这会儿李漓和蓓赫纳兹回到自己的帐篷,几乎把所有东西都仍旧留在了部落里。李漓和蓓赫纳兹各自骑上马,一起来到了部落营地入口处等待哈迪尔等人和那些奴隶。这时凯拉贾居然来了,他来给李漓送行。 “年轻人,祝你好运。真神保佑你。”凯拉贾对李漓说。 “啊!伟大的酋长,真神保佑您和您的酋邦,愿您的部落越来越壮大,愿您的酋邦越来越繁荣。”李漓下了马,站在凯拉贾面前给凯拉贾行礼。 “有机会就回来看看,你永远都是我们马锡拉格拉的朋友。不,你就是马锡拉格拉人。”凯拉贾对李漓说,“记得帮我把向齐里家族进贡的事情办好。” “我一定尽力而为。”李漓。 “这些钱给你,我看你也没什么钱,你为我的酋邦立下大功,确实应该赏赐你一些金钱。另外再送你一把弯刀,是伊梅加哈用的那把刀,他是被你的侍女杀死的,这把弯刀理应属于你。”凯拉贾拿出一个钱袋和一把弯刀递给李漓,接着又递给李漓一封信,“年轻人,请你务必把这封信亲自交给突尼斯的埃米尔大人,这是我给他写的。我们兼并了拉格拉维德部落,需要获得他的充分理解。” 李漓接过弯刀交给蓓赫纳兹,又接过了钱袋,手里感觉沉甸甸地,心中一阵窃喜,但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又接过那封信。李漓对凯拉贾说:“啊!真神保佑您,伟大又慷慨的酋长大人,谢谢您的赏赐,我一定把您的信,亲手交给突尼斯埃米尔大人。” “走吧!年轻人。”凯拉贾深情地说。 “酋长,哈迪尔和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还有您要我带走的奴隶还没出来呢……”李漓说。 “哦,那你就在这里再等等吧,我先回去了。”凯拉贾说完便带着人管自己向大帐走去,“这里真热。” 李漓心中疑虑重重,怀疑凯拉贾是否又在施展他的狡猾伎俩。然而,这次凯拉贾似乎真的没有玩花招。不久后,哈迪尔和向导,连同几名保镖,牵引着他们带来的骆驼队伍缓缓出现。队伍中有两匹骆驼分别拉着装有十五名被蒙眼捆绑的奴隶的拖车和推车。紧随其后的是伊斯梅尔,牵引着一队装满货物的十匹骆驼。 李漓惊讶地注视着那些蒙眼捆绑的奴隶,质疑哈迪尔和伊斯梅尔的意图:“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们都这样绑起来?” 伊斯梅尔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我们必须把这些奴隶捆绑起来,用绳子将他们全都连在一起,同时蒙住他们的眼睛,以防他们逃跑。”他接着又向李漓解释,“我将陪同你前往突尼斯。待事务处理完毕,我们便在突尼斯各奔东西。” 李漓在心中暗自思量,凯拉贾似乎还是施展了一些小手段。但他想到,单凭伊斯梅尔一人,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于是决定暂时随他们同行。凯拉贾这一举动虽然有些多余,但他安排伊斯梅尔监督李漓确保贡品事宜顺利完成,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一行人缓缓地走出了马锡拉格拉部落的营地,沉默地踏上了沙漠的西北方向。在无垠的沙漠中,他们的身影似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升起的沙尘标记着他们的行进路线。李漓心中充满了自嘲,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带领两车奴隶行进的领队人。这些思绪让他感到一丝矛盾和困惑。 思绪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叫阿贝贝的女孩。李漓下马,他的步伐稳重,缓缓地走向其中一辆拖车。在拖车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阿贝贝。她老实地蜷缩着,眼睛被蒙上,身体被捆绑,却依旧在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曲。那是一首阿姆哈拉语的歌,李漓虽听不懂歌词,但歌声中透露出的凄凉和坚毅触动了他的心弦。那歌声似乎在述说着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充满了无尽的哀愁和不屈的精神。 李漓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然后,他转向哈迪尔,语气坚决而温和:“把她身上的绳索解开吧。”他指着阿贝贝,眼神中充满了决断和同情。 第13章 把他抢了 听到李漓要求给阿贝贝松绑,众人都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李漓。 “少爷,如果解开她,她可能会找机会逃跑。”哈迪尔回应. “她要是想跑,就随便她吧。”李漓,“哈迪尔大叔,你那新找回来的老婆,你不打算解开她的绳索吗?” “绝不能解开莱拉的绳索,我怕她逃跑!”哈迪尔笑着说,“我肯定不能让她逃跑了,我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李漓不想再谈论关于莱拉的事。对于伊梅加哈的家人,李漓并不同情,作为挑起冲突的人的家眷,既然她们享受过她们男人掠夺他人的成果,也就应该承受命运的审判和报复。 “艾赛德,你不能把他们都解开,不然我们可能很难控制住他们。再说,这些奴隶并不全属于你。”伊斯梅尔很不识趣地插话。 李漓用清冷的眼神,看了伊斯梅尔一眼,并没有回应伊斯梅尔 “哈迪尔大叔,请帮我把她身上的绳索解开。”李漓指着阿贝贝,再次对哈迪尔说。 “是,少爷。”哈迪尔答复。于是,哈迪尔命人解开了缠绕在阿贝贝身上的绳索,阿贝贝依旧蜷缩在之前的那个角落里。 李漓轻手轻脚地走近阿贝贝,他的动作充满了谨慎和同情。他伸手轻轻地揭开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的审视。他看着眼前这位经历了柏柏尔人野蛮清洗的黑人女孩,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阿贝贝的黑色卷发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每一缕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黑珍珠,闪耀着聪慧和勇敢。她的眉毛修长而优雅,轻轻挑起的弧度仿佛在诉说她的内心故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坚定和智慧,似乎在默默诉说她对未来的渴望。 她的皮肤宛如光滑的巧克力,健康地散发着自然光泽。阳光下,她皮肤的金属质感仿佛诉说着大地的恩赐。她的嘴唇红润而丰满,微微上翘的弧度透露着自然的魅力。她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健康与自信的光芒。 阿贝贝有着立体鼻梁和柔和的线条,这是阿姆哈拉人与其他黑人族群明显不同的的特征,这为她的面容增添了一份高贵和优雅。她的脸庞柔和精致,下巴修长而优雅地微微上扬,展现出一种自信和坚定。她的脸颊丰满而有弹性,显露出生命的活力。 李漓和阿贝贝的目光在一瞬间相遇,那一秒钟仿佛永恒。阿贝贝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抱紧双手,竭力遮掩着残破的衣物下的身体。她的脚趾紧紧地缩在一起,显露出她的恐惧和紧张。 “蓓赫纳兹,给她一件衣服。”李漓的声音中充满了同情,对蓓赫纳兹说。 “谢谢您,主人。”阿贝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同时也透露出深深的感激。 “如果你觉得这里拥挤,你想不想试试骑骆驼?”李漓温和地对阿贝贝说,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阿贝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跟随李漓。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一匹装载着货物的骆驼,这匹骆驼之前并未有人骑乘。尽管是初次尝试,但她似乎很快就适应了骆驼的步伐,紧紧跟在李漓的身后。 李漓和蓓赫纳兹各自骑上另外两匹骆驼,他们谨慎地留意着两匹马的体力,确保不会过度疲劳。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其广袤和辽阔几乎令人窒息。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耀着大地,一切都显得无比干燥和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静默的等待。 在这样的环境中,阿贝贝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主人,我们这是要回您的家乡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 李漓转过头,望着阿贝贝,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淡淡的怀旧之情:“不,我的家乡很远很远。”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感慨,“我们并不是柏柏尔人。” 阿贝贝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看上去,您确实不像柏柏尔人。”她稍作停顿,然后又带着一丝羞涩地问道,“您的家乡在哪里?您会带我回去的吧?” 李漓的眼神带着一丝迷茫和沉思,他转向身旁的哈迪尔,问道:“哈迪尔大叔,您认为,远在黎凡特的卡莫村,能算是我们的家乡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探寻和不确定。 哈迪尔沉默了片刻,目光远望,仿佛在回忆着那个遥远的地方。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怀念:“少爷,我觉得卡莫村,也可以算是我们的一个家乡。”接着,他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语气低沉而意味深长地说道:“长安,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李漓心中的某根弦。他的心中一震,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无比,语气中充满了不屈和决心:“未必!”这简短的回答使得原本平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 哈迪尔注意到了李漓的情绪变化,他试图缓解这股沉重的气氛,转换了话题:“少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我在部落里雇了一个人,派他去亚历山大的码头,找威尼斯的船员。我让他带去一封信给苏儿家,只要那封信交到埃尔雅金手上,那个船员就能得到一份赏金。这样一来,埃尔雅金和莎伦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找到您了。我想,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们就去威尼斯安个家吧。”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是的,等这里的事情办妥,我们就去威尼斯。” “蓓赫纳兹,你的家乡在哪里,你也可以用类似的办法和家里的人联系。”李漓问蓓赫纳兹。 “波斯,阿拉姆特。”蓓赫纳兹脸上流露出一丝忧郁,“不过,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能让我想念的人了。” 众人不再说话。关于家乡,在李漓等人面前,这个话题确实太沉重了。 驼队继续前行。 “阿贝贝,你看上去怎么很不舒服?”李漓看向阿贝贝,发现阿贝贝的脸色很差,就问。 “主人,我饿。”阿贝贝胆怯地说。 “伊斯梅尔先生,出门前,你们没给奴隶们吃饭吗?” “她是你亲自选中的奴隶,自从你选中她的那一刻起,那她就是你的了,难道不该由你给她提供食物么。嘿嘿!再说,这次任务是酋长派给你的,难道不应该由你为这些奴隶准备食物吗?”伊斯梅尔狡猾地说,“奴隶么,只要不饿死就好了,给他们吃多了也是浪费。你根本不需要太在意他们的感受。” “停!搭个棚子歇息一会儿。”李漓对哈迪尔说。哈迪尔立刻照做了。几个保镖立刻竖起几根杆子,撑起一个凉棚。 “蓓赫纳兹,给她一些吃的。”李漓说,“再给车上的那些人,喂水、喂一些吃的。” “艾赛德,我带的食物只够我们两个人的,如果多了她一张嘴吃饭,勉强还是够的,但是我们哪有其余那十四个奴隶的口粮。”蓓赫纳兹说,“就连哈迪尔大叔的那份口粮,我也没给他准备。谁叫我们家那么穷……” 李漓很是无语的看着蓓赫纳兹。“哈迪尔大叔,你那里有足够的食物么?” “少爷,我这里只准备了向导和保镖的水和食物,并没有准备奴隶们的。但是我这里还有一些钱。” “在这里,钱有什么用!”李漓苦笑着说。 “只要有钱,很多时候,很多事还是可以商量的嘛!”伊斯梅尔露出了一副奸邪的笑容。 “伊斯梅尔先生,你那里有多余的食物么?”李漓厚着脸皮问他。 “有,我确实准备了这些奴隶所需要的水和食物,不过么,我也并不富裕啊。”伊斯梅尔坏笑着说,“按每人收四个银第纳尔,本来要收你六十个银第纳尔的,但是我们这么熟,我就给你优惠一些吧。我就收你五十个银第纳尔。五十个银第纳尔,换取那些奴隶从这里到突尼斯的口粮。怎么样?” “给你三十个银第纳尔吧。”李漓觍着脸对伊斯梅尔说。 “那可不行,就五十个银第纳尔,真的不能再少了。” “真的不能再少了?”李漓还在和伊斯梅尔商量。 “艾赛德,我还听说,酋长赏赐了你好多钱,你别那么吝啬嘛!”伊斯梅尔还是不肯让步。 李漓突然对着哈迪尔大声说:“哈迪尔大叔,蓓赫纳兹,我们人多,把他抢了!” 李漓、哈迪尔、蓓赫纳兹,一个个都握紧拳头,带着邪恶的笑容,走向伊斯梅尔。 “别!别!别!咱们是朋友嘛,什么都好说。艾赛德,三十个银第纳尔,就三十了。”伊斯梅尔急忙向李漓示好。 “十五!这钱,你爱要不要!”李漓说着,把十五个银第纳尔捧在手里,走到伊斯梅尔跟前。 “成交!”伊斯梅尔识趣地答应了,直接一把夺过李漓手中的那些钱。 此时,那些跟着哈迪尔一起来的保镖们,已经开始拆解伊斯梅尔带来的那些骆驼背上的包裹了。哈迪尔带着保镖们,拿着那些刚刚“买”来的水和食物,给拖车上捆绑着的奴隶们喂食。李漓还是让哈迪尔给奴隶们松开了一部分捆绑的绳索,现在,奴隶们只是绑着手腕。接着,李漓再让奴隶们下车方便,其实已经有奴隶直接在车上方便了,拖车又变得臭烘烘了。哈迪尔终于把他新找的老婆莱拉也从拖车上领了出来,为她准备了一匹没人骑的骆驼。 其实,李漓还是被伊斯梅尔坑了,那些奴隶们的口粮根本不是伊斯梅尔自己的,本来就是凯拉贾为他安排的,毕竟进贡奴隶是为凯拉贾在做事,凯拉贾不算太小气,就那赠送给李漓的五个奴隶的口粮,凯拉贾根本不会和李漓计较。 休息片刻后,驼队继续出发。驼队大致沿着地中海南岸的海岸线平行的方向,向西前行着。驼队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缓缓前行,骆驼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回响。他们像是在跳舞,时而轻盈地踏在沙地上,时而用力地踢起沙尘。所有人紧紧地握住驼鞍,感受着骆驼的每一次踏步,他们与骆驼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默契的联系。阳光逐渐升高,沙漠的温度也开始上升。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头巾和面纱,以保护自己免受烈日的炙烤。他们喝着宝贵的水,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继续前行。沙漠中的风吹过,带起一阵阵细沙,仿佛是大自然的歌声。所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寻找着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地标。他们依靠星星和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前进的方向,熟练地使用沙漏来计算时间。他们的目标是远方的绿洲,那里有清凉的水源和茂盛的植被,是他们渴望的避难所。哈迪尔带来的向导,对着地图在反复琢磨着什么。终于,当夕阳的余晖洒在沙漠上时,众人看到了他们渴望已久的绿洲。所有人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脸上洋溢着满足和骄傲。 很快,众人进入了这个绿洲。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他们在漫长的旅途中历尽艰辛,如今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沉重的行囊,休息片刻。傍晚的沙漠,驼队在绿洲宿营,是一幅生命的画卷。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众人在这美丽的景色下搭起了帐篷,点燃了篝火,温暖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为这片荒凉的沙漠带来了一丝生机。众人则围坐在篝火旁,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此刻,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默契和信任,这是这种环境中相伴带来的默契。在驼队的一旁,几匹骆驼安静地低头吃着草料。随着夜幕的降临,星空中的星星逐渐亮起。北非的夜空是如此清澈,星光洒在沙漠上,犹如一颗颗闪烁的宝石。众人静静地仰望着星空,感受着宇宙的宏伟和自然的神秘。李漓站在篝火旁,抬头望着星空,思绪万千。李漓的心灵在这片宁静的绿洲上得到了净化,他的意志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中得到了磨砺。 经过交流,李漓得知,那个向导叫哈桑,是马格里布人;带队的保镖领队叫赛义德,是个埃及阿拉伯人。 蓓赫纳兹带着阿贝贝,在给奴隶们分发水和食物。那些奴隶们似乎也无法和阿贝贝语言交流,但是简单的手势已经让奴隶们体会到了她们的善意。她们对待每一个奴隶都那么耐心。 就在这时,伊斯梅尔大步走到奴隶们附近,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一把拉着伊梅加哈剩下的第二个老婆,就往自己帐篷那边走去,这个女人如今已经成为了奴隶,她不敢反抗,像待宰的羔羊一般畏缩着,任由伊斯梅尔拖行,终于被伊斯梅尔拖进了帐篷。接着,那顶帐篷开始有节奏的摇曳…… 这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了。李漓不想多管闲事,并未干预伊斯梅尔。 莱拉赶紧吃完晚餐,快速搭好了帐篷,自觉地钻进了帐篷,安静地等待着哈迪尔。还在篝火边吃晚餐的几个保镖纷纷向哈迪尔投去一阵笑声。 阿贝贝走到了蓓赫纳兹面前。 “夫人,今晚,我睡哪里?”阿贝贝小心翼翼地试探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看了阿贝贝一眼,隐约带着一丝醋意说:“你还是问你家主人去吧。”蓓赫纳兹并不想解释,她并不是李漓的妻子;相反,她很享受被别人误会自己是李漓的妻子的这种误解。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代替李漓做决定。 阿贝贝来到李漓面前,害羞地低着头,却说不出话。 “怎么了?没吃饱?”李漓问阿贝贝,随手把自己跟前的一块硬面包递向阿贝贝。 “不,我吃得很饱了。”阿贝贝回答,“自从我成为奴隶以来,这顿是第一次吃饱,您是我遇到的对我最好的人。” “吃饱了就早点休息去啊,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赶路的。”李漓说。 “我睡哪里?”阿贝贝的黑色脸蛋也露出了一抹绯红。 李漓对蓓赫纳兹说:“给我去伊斯梅尔的那些货物里,找一张大一点的毯子。” 听到这话,蓓赫纳兹和阿贝贝都傻了眼,相互对视。蓓赫纳兹心里泛起一阵悔意,前些天过得好好的,今天上午,自己真不该同情心泛滥,劝李漓把这个小妖精带来。 “阿贝贝,你和蓓赫纳兹一起睡在帐篷里吧,我睡外面,我就睡在你们的帐篷旁边。”李漓又说。 蓓赫纳兹问李漓:“那你为什么要拿大一点的毯子。” “沙漠的夜里会很冷,我要用一条大毯子一半垫着、一半裹着睡觉呀。”李漓解释。 第14章 埃尔雅金的秘密 哈迪尔安排了保镖轮流值夜,其余的保镖们,还有那个向导也都睡觉去了。奴隶们都已经吃了喝了也解了,一个个安静的躺在骆驼附近睡觉了。 夜深了。阿贝贝早早地钻进了帐篷,缩在帐篷的一角,安静地睡着了,虽然只是在沙漠绿洲里的帐篷里,也让她找回了久违的舒适和安心。 夜晚的沙漠,温度骤降。蓓赫纳兹悄悄起身,走出帐篷,在伊斯梅尔的货物里,找到了几块毯子,走到奴隶们躺着的地方,给奴隶们盖上毯子。惊醒的奴隶们,争夺着毯子,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尽量钻入毯子,一边紧张地盯着蓓赫纳兹看。 蓓赫纳兹没有停留,走回到自家帐篷前,正要钻回帐篷时,她却停了下来。她做了一个很胆大的决定,她自信地躺到了李漓身边,枕着李漓的肚子仰望着星空。夜晚的沙漠,星光闪烁,沙丘沉睡在月光的映照下。李漓并没有推开她,而是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两人谁也没有睡着,但谁也没有说话。气温越来越低了,最后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次日,清晨的绿洲,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是一幅美丽而宁静的画卷,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一份珍宝,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堂般的世界。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地平线升起时,绿洲开始苏醒。清晨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沙漠中的植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让人感到舒适宜人。绿洲的湖泊宛如一面碧绿的镜子,倒映着蓝天和白云。绿洲周围的棕榈树高大挺拔,树冠茂盛,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丝生机。树下的草地绿茵如毯,细腻而柔软,仿佛邀请着人们走进其中。在这片绿茵上,鲜花争奇斗艳,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众人纷纷收拾好行装,再度向无垠的沙漠出发了。在这沙漠里,接下来的几天,李漓一行人继续前进着。 威尼斯城里的一个小院子,那是埃尔雅金新建的玻璃作坊,雅各和玛尔塔,正带领着一群工人在玻璃作坊里辛勤工作。雅各虽然年轻,但真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玻璃工匠。他们在这个作坊里共同努力,为了创造出最精美的玻璃艺术品而不懈奋斗。作坊里的工人们分工合作,有的在炉子旁烧制着玻璃原料,有的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细心打磨着已经成型的玻璃制品。整个作坊里弥漫着炽热的火焰和独特的玻璃气味,仿佛是一片充满魔力的玻璃森林。雅各站在工作台前,仔细观察着每一位工人的动作。他们不仅是技艺高超的玻璃工匠,更是这群工人们的导师和榜样。雅各的手法娴熟而稳健,他用自己的经验指导着工人们如何将玻璃原料变成精美的艺术品。玛尔塔则充满活力和创造力,她不断尝试新的技巧和设计,激发着工人们的创造潜力。在作坊里,每个人都在默默努力,他们的手指灵巧地操纵着玻璃,仿佛在为艺术品赋予生命。有的工人正在制作一只华丽的花瓶,他们用各种颜色的玻璃丝交织出绚丽的花纹;还有的工人正在打磨一只精致的酒杯,他们小心翼翼地修饰着每个细节。 此时埃尔雅金,带着一副喜悦的表情,匆匆地走了进来。 “莎伦,莎伦!”埃尔雅金一进门就对着里面的所有人喊。 “怎么了,埃尔雅金少爷?”莎伦穿着厨娘的围裙,甩着尚未擦干的双手,从后院的厨房走了出来。 “埃赛德,找到了,哈迪尔和蓓赫纳兹和他在一起。”埃尔雅金兴奋德说。“啊!”莎伦喜极而泣,“真神保佑!少爷真的还活着?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给你,这是哈迪尔写的信,是托来威尼斯的水手带来的,你自己看。”埃尔雅金把信交给了莎伦,“他们去突尼斯办完事,就会来威尼斯。具体办什么事情,他们没说,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来,但是应该不会很久吧。哈迪尔还说,他们打算在威尼斯安个家。” “莎伦,你家少爷还活着?这太好了!”雅各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跑了过来。 “感谢主!”玛尔塔竟然也跟着喜极而泣的哽咽着。 “埃尔雅金少爷,你带我去找他们,好吗?”莎伦说。 “这……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埃尔雅金无奈地说。 就在这时候,一个苏尔家的雇员气喘吁吁地也来到的玻璃作坊,对着埃尔雅金说:“少爷,阿沃麦老爷在找您,请您赶快回商馆去。” 埃尔雅金向莎伦和阿塞那修斯姐弟摊了摊手,就跟着那个报信的人走了。 莎伦就站在那里,把那封信看了好多遍,玛尔塔也站在旁边听莎伦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封信。两个女孩的心似乎都飞到撒哈拉沙漠里去了。 苏尔家的商馆,门一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各种香料、丝绸和皮革的味道。室内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华丽的挂毯和绘画,展示着商馆的财富和地位。室内的照明昏暗而柔和,由几盏巨大的黄铜吊灯和散发着微光的蜡烛提供。商馆的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铺满了华丽的地毯和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地板。在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红木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珍贵的物品和文件。雇员们围绕着桌子忙碌地工作着,他们手里拿着羽毛笔和墨水瓶,忙着记录和计算着贸易的利润和损失。墙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排的木箱子和陶罐,里面装满了各种稀有的商品,如丝绸、香料、珠宝和艺术品。商馆的雇员们在箱子前来回走动,检查和整理着商品,准备将它们送往各个国家和城市进行贸易。他们低声交谈着,商讨着下一步的计划和策略。阿沃麦的办公室位于商馆的最高楼层,俯瞰着繁忙的运河和拥挤的市集,它是商馆的心脏,也是商业帝国的决策中心。走进这个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方挂着华丽的丝绸窗帘,帘子上绣着精美的金线花纹,随着微风的吹拂,轻轻摇曳。透过窗户,阳光洒进来,照亮整个办公室,使之充满温暖和活力。室内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和古老的地图,这些油画描绘着威尼斯的壮丽景色和商馆的辉煌历史。地图则标注着商馆在已知世界的贸易路线和重要港口。这些画作和地图见证了商馆的辉煌过去,也为商馆的未来指明了方向。办公室的中央是一张雕花的橡木办公桌,桌面上摆放着一支古老的羽毛笔和一本厚厚的账簿。在桌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挂钟,钟表上的指针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它静静地走过每一刻,提醒着阿沃麦时间的宝贵。办公室的一侧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商业文献。靠近书架的一角是一个舒适的小角落,放置着一把软椅和一张精致的茶几。这里是阿沃麦休息和思考的地方。当阿沃麦疲惫时,他会坐在椅子上,品味一杯香浓的咖啡,回忆商馆的辉煌过去,思考未来的发展方向。此刻,阿沃麦.本.苏尔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翻阅着一叠账本。 埃尔雅金进来后,对着阿沃麦行了一个礼:“叔叔,您找我?” “埃尔雅纳,你真的准备一辈子当男人了吗?”阿沃麦看着埃尔雅金行男士礼的动作,皱着眉说。 “叔叔,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埃尔雅金说。 “我刚刚从总督维塔利.法利埃罗那里回来,他又找我们要钱了,不是为了威尼斯共和国,是为了帮他儿子奥德拉福.法利埃去扩充人脉。”阿沃麦说。 “您找我来,是打算向我筹钱吗?”埃尔雅金,“玻璃作坊的生意确实不错,但总要再过一阵子才会有收益,所以最近我也很拮据,不过我还是会去筹钱的。” “不,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分摊进贡的钱。”阿沃麦说:“维塔利.法利埃罗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天是躺在床榻上和我说话的,他估计不会有太久的时间了。”阿沃麦缓缓地说,“他和我说,他松动了,他在犹豫是否要赦免多梅尼科·塞尔沃的家人们,他想要我去把塞尔沃家族的人找回来。” “这怎么可能?!”埃尔雅金眼眶湿润地说,“前任总督多梅尼科.塞尔沃可是他搞政变推翻的,把多梅尼科·塞尔沃送进修道院关到死也是他的意思,对整个塞尔沃家族的驱逐令也是他下的。”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米凯利家族的实力越来越强,维塔利.米凯利很有可能在维塔利.法利埃罗死后成为新一任威尼斯总督。维塔利.法利埃罗为了能给他儿子奥德拉福.法利埃罗获取更多的人支持,竟然想奥德拉福.法利埃罗提出来赦免塞尔沃家族,没想到他连这种手腕都能使出来。不过,即使维塔利.法利埃罗不赦免塞尔沃家族,不管是谁成为下一任总督,也都会赦免塞尔沃家族的,这可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毕竟当年多梅尼科.塞尔沃击退了入侵的诺曼人,还得到拜占庭皇帝的褒奖,为威尼斯赢得了很多特权和利益。”阿沃麦继续说,“如果真的能赦免塞尔沃家族,那么乔瓦尼.塞尔沃就能返回威尼斯了。” 埃尔雅金一时语塞,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打听到乔瓦尼现在的下落了。”阿沃麦接着说,“我想派你去把他接回来,现住在威尼斯附近吧,你自己的事情也该自己把握,如果真的能如愿,你再也不必把自己弄成一个男人了。不过,你的动作快一点,因为等他回来,他们应该会马上恢复他的贵族身份,那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叔叔,之前你一直反对我们的事,怎么现在就态度转变了。”埃尔雅金耿耿于怀地说。 “我那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是希伯来人,在威尼斯这种共和国是最适合我们立足的,如果当时让你和被总督定罪的人在一起,整个家族怎么办。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阿沃麦诚恳地说,“你父母走得早,我也一直帮你物色合适的人,但是你都不要,我也很难啊!当然,我也承认我有我的算计,为了家族,我的确真的希望你能嫁给威尼斯的某一位贵族。” “您知道,现在他在哪里吗?”埃尔雅金说。 “他离开威尼斯后,就在教廷做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终身愿成为修士,但愿他没有。不过即使做了修士,你也要想办法他弄回来,毕竟还俗的人也不是没有!”阿沃麦说。 “这些年,您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里,是吗?!”埃尔雅金心里一怔! “对不起,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们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在这里立足,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必须对家族负责。”阿沃麦说,“顺便说说另外一件事。其实,我并不赞成你把贾米尔的儿子埃赛德带来威尼斯,不过贾米尔救过我的命,所以才没有反对。听说,埃赛德找到了,那就好,让他来威尼斯吧,给他安排个房子。听说,你那两个烧玻璃的工匠,就是他冒死找来了的,你应该给他一些分红,这样他下次才会继续为你去玩命。” “是的,埃赛德找到了。至于玻璃作坊,我本来就留着给他的分红;不过,我再也不愿意让他为我的事业去玩命了。”埃尔雅金说。 “前不久,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派了特使去见了罗马教宗,要求教宗帮助他对抗塞尔柱人和库曼人。可是教宗乌尔班二世却去了法兰西的克莱蒙,说是要讨论专注实施克吕尼改革;但我估计他们是要去做搅屎棍,教廷想要用法国国王腓力一世因与蒙福特的贝特雷德通奸罪搞臭法国国王。可我觉得,教宗的目的不会就此而已。”阿沃麦继续说,“我估计教宗是想鼓动那些不安分的百姓,教廷是想借助民众的力量,向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们夺权吧。听说教宗乌尔班二世要召集的教会神职人员和平信徒在法国的克莱蒙开一场联合会议,我觉得那会是一场阴谋。不过这不是重点,我要说的重点是,我打听到,乔瓦尼沃就一直在教宗的随行团队里,他就在那里。” “您是想让我去克莱蒙吗?”埃尔雅金。 “是的,我想让你去把乔瓦尼带回来。你顺便去克莱蒙看看;如果有机会,就和教廷那边接触一下,因为我们不是十字教徒,所以更要和他们搞好关系。我给你多带点钱去,该花钱的时候就花点钱。”阿沃麦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出发?”埃尔雅金激动地问。 “越快越好!”阿沃麦,“对了,这次出去不能动静太大,米凯利那边的那伙人盯得我们可紧了。还有,在回来的路上,你们不必着急赶回来。你就去神圣罗马帝国境内走走看看,听说当代的亨利四世是一个很亲民的皇帝,他禁止帝国内领主间的一切内战,他的政策对低级骑士和城市自由市民很友善。如果事实真的和传闻一样,我在思考,我们是否要把一部分产业搬到那里去,整个家族的全部产业都留在威尼斯确实不太安全。而且,威尼斯实在太小了。另外,我听说你舅舅他们一家都搬去了莱茵河边的施派尔。” “叔叔,麻烦您在我外出的日子里,帮我打理玻璃作坊,如果埃赛德来了威尼斯就安排他去玻璃作坊,学着打理作坊。我想明天就出发去克莱蒙。” “你的箭伤怎么样了?”阿沃麦问埃尔雅金。 “没事,这点小伤,不会影响我出行。”埃尔雅金回答。 第15章 伙伴 李漓和一行人,已经在沙漠前行半个多月了,远处的阿特拉斯山脉映入眼帘。梦幻般光溜溜的粉色花岗岩峰峦,勾勒出蜿蜒的峡谷和陡峭的悬崖,宛如一幅月牙形风景画。偶尔也有一片富饶的绿洲点缀其中;成群成簇的房舍,色彩亮丽,掩映在绿色的棕榈树丛中。终于来到了沙漠边缘。一路上平淡无奇,也算平安。 向导哈桑骑着骆驼向李漓靠了过来,告诉李漓前面就到突尼斯了,齐里家族的地盘其实已经不大了,很多谢赫都只是名义上臣服于齐里家族。齐里家族的真正领地并不在突尼斯城,而是在圣城凯鲁万,那里完全不靠海,而突尼斯城的谢赫也并不听命于齐里家族,李漓在思考,到底是去突尼斯城呢,还是去凯鲁万。最终李漓还是守信的选择先去凯鲁万。 李漓一行人身处凯鲁万城外,眺望远处的阿格拉比德储水池,那是几个圆形水池。水通过小水坝、堰和水渠从梅尔盖利河引来,以及一条从城西几十公里外山区引水的渡槽,转移到这些储水池。它宛如一片碧蓝的湖泊,静静地躺在城市的边缘,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驼队就停在了这里,骆驼们在此饮水,奴隶们都下了车。李漓让蓓赫纳兹带着阿贝贝和哈迪尔新找的老婆莱拉以及三个奴隶,在此休息等候。这三个奴隶都是身强力壮的男青年,是李漓选中留给自己的,至于伊梅加哈剩下的另外二个老婆也都在进贡的队伍里,李漓对她们毫无兴趣。 李漓领着其余的人,绕过阿格拉比德储水池,踏入了凯鲁万城。城门高高耸立,透露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这个城市是天方教的圣地,每年都吸引着数以万计的朝觐者前来,据说,北非的人们认为,到此朝觐七次,就等同去过麦加朝觐了。一进入城市,李漓一行人就被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包围。朝觐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传统服饰,他们虔诚地念着经文,步履匆匆地朝着天方寺走去。一些人手持祈祷用的小木珠,低声默念着自己的心愿。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虔诚的神情,仿佛与世隔绝,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宗教的世界中。除了朝觐者外,还有许多过路的客商,他们来自各个地区,背着沉重的行囊,带着满满的期待,希望在这个圣地里找到商机。他们穿梭在人群中,目光专注地寻找着自己的目标,不时地与路人交流,商讨着生意。两侧的街道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摊贩们兴高采烈地向路人推销着自己的商品。有些摊位上摆放着各种传统的手工艺品,如精美的地毯、华丽的陶瓷器皿,吸引着游客的目光。还有一些摊位上陈列着各种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摊贩们用嘹亮的声音吆喝着,争相吸引顾客的注意。街道上的人流如织,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肤色的人们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幅世界的画卷。他们用不同的语言交流着,展示着各自的文化和风俗。这个城市是一个文化的交汇点,北非的各种文明在这里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李漓等人来到埃米尔的府邸门外。可是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吃了个闭门羹,守门的士兵表示,埃米尔根本不会召见像这种不起眼偏远部落派来的使者,李漓一时不知所措。 就在李漓一筹莫展之时,一位高贵而威严的骑士正骑着一匹壮硕的战马,缓缓地朝着一群人走来。他被几位士兵簇拥着,显示出他的重要地位。这位骑士身着一袭华丽、细致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头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佩戴的长剑上镶嵌着闪耀的宝石,剑柄上刻有古老而神秘的图案,彰显出他的力量与尊严。当他来到人群面前时,人们纷纷向他行礼,以示敬意和崇拜。他面带微笑地回应着大家,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温暖与慈爱,表明他并非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统治者,而是一个深受人民爱戴、保护弱者的领袖。 “让开,都让开!少主回府了。”守门的士兵看到那队人过来,对着不甘心就此离去的李漓等人,不耐烦地叫喊。李漓等人让道走到一边。 “你们是做什么的,是来朝觐的人吗,西迪乌克巴天方寺在那边。”骑着马的人指着不远处高高的天方寺宣礼塔,对李漓等人说。 李漓打量着这个骑在马上的人。这个人看起来和李漓差不多年纪,他的面容俊美而坚毅,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决心。他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随风吹拂飘动着,与他的贵族装束相得益彰。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无尽的智慧与勇气。 “尊敬的埃米尔公子,我们是来向您父亲进贡的。”李漓向来人行礼,恭敬地说,“我们来自东部沙漠里的赛鲁姆酋邦、马锡拉格拉部落。” “马锡拉格拉?我没有听说过。”骑在马上的人说,“不过,我觉得你的相貌并不像柏柏尔人。” “前不久,马锡拉部落和拉格拉维德部落合并了,成了马锡拉格拉部落。我确实不是柏柏尔人,我是路过那里的震旦商人,受部落酋长凯拉贾委托,前来进贡,希望您能帮助我,让我完成任务。”李漓向骑在马上的人说。 “震旦商人!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年轻就走得这么远。”骑在马上的人似乎并不关心凯拉贾和部落的事情,倒是对李漓很感兴趣。“我们的领地,居然来了震旦商人,欢迎你,我的朋友。我是这里的埃米尔的长子,叶海亚·伊本·塔米姆。这次,你带来了什么商品。” “尊敬的叶海亚公子,我叫李漓,您也可以叫我艾赛德。是我的叔叔哈迪尔陪我一起来的。我原本带着丝绸和瓷器,但是在埃及被法蒂玛王朝的士兵哄抢了,是马锡拉格拉部落的酋长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替他来跑这一趟。”李漓又开始扯。 “这太遗憾了,又是那些占领埃及的贝都因人,他们也是我们的敌人。”叶海亚对李漓说,“艾赛德,我想请你随我一起进我们的府邸,和我聊聊你一路上的见闻。” “我非常荣幸,可是我身后的这些人……”李漓指着伊斯梅尔和哈迪尔还有身后的几名保镖和那十个奴隶。 “说说吧,那个酋长让你进贡什么?他有什么愿望?我的父亲并不会召见你们,或许我可以帮你。”叶海亚说。 “马锡拉格拉部落的凯拉贾酋长向尊敬的突尼斯埃米尔进贡十个奴隶,他希望埃米尔大人能认可沙漠绿洲里新生的马锡拉格拉部落,酋长还让我带了一封信希望能交给埃米尔大人。”李漓说。 “那个马锡拉格拉,现在有多少人?把马锡拉和拉格拉维德完整合并了吗?”叶海亚问。 “大概总共有二千多人吧,拉格拉维德部落发生了瘟疫,都减少了不少人,所以投奔了马锡拉部落。”李漓真假参半地说。 “就这么点事?”叶海亚说,“你和我进府吧,我可以带你进去见我的父亲,不过你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另外,等你的事情办完后,请和我说说关于你们一路的见闻。” 李漓跟着叶海亚走进的埃米尔府邸,伊斯梅尔想要跟进去,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了。李漓让众人在府邸外等候。 李漓随叶海亚来到埃米尔塔米姆·伊本·穆伊兹的宏伟厅堂外。叶海亚先行进入,李漓稍候片刻后,便由一位侍女引领进入。踏入殿堂,李漓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庄严与威严的气氛。大厅内空间宽敞明亮,高耸的天花板上挂着华丽的吊灯,其灯光使整个空间明亮璀璨。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其上铺着细腻的丝绸,精致的瓷器与银制餐具整齐排列。周围是红木高背椅,上面铺着柔软的丝绒坐垫,显露出主人的尊贵。大厅两侧排列着雕花柱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与动物形象,而壮观的挂毯悬挂于柱间,其上的图案展示着领主的财富与地位。墙壁上挂满了名贵的油画和金色装饰,每幅画都讲述着历代领主的故事与家族荣耀。殿堂中央坐着的中年男人即是埃米尔塔米姆·伊本·穆伊兹。在烛光的闪烁中,一位舞女在华丽的宝座前跳起肚皮舞。她身穿艳丽的舞衣,手持银铃,舞姿优雅翩翩,如同盛开的花朵,营造出一种神秘迷人的氛围。她的双手宛若引领乐队,随着她的舞动,音乐在大厅中回响。塔米姆沉醉于她的舞蹈中,眼神中流露出满足与享受。四周的侍女们身着华丽服饰,手持金银器皿,为塔米姆倾酒递果,细致周到地照料着他的需求。她们的动作轻盈优雅,仿佛与舞女共舞一曲无声的舞蹈。整个殿堂洋溢着奢华与繁华的氛围,金银珠宝与舞女的舞姿相得益彰。塔米姆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忘却世间烦恼。舞女的舞蹈日益激烈,身姿如灵蛇般扭动,展现肚皮舞的独特魅力,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诱人的神秘力量,使观众完全沉醉于她的舞蹈中。 李漓来到塔米姆面前,向他行礼,李漓弯着腰低着头,对塔米姆说:“真神保佑您的国家,伟大的突尼斯埃米尔大人;我受赛鲁姆酋邦、马锡拉格拉部落的酋长凯拉贾.马锡拉委派,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并向您进贡十个奴隶,希望能得到您对马锡拉格拉部落的认可。这是凯拉贾酋长给您的亲笔信。”李漓说完,又递上了凯拉贾给塔米姆写的那封信,交给一个侍女。塔米姆爱理不理地向李漓微微点头,继续观赏着舞娘的舞姿。 “我知道了,愿真神保佑赛鲁姆酋邦、马锡拉格拉部落和凯拉贾。”塔米姆对李漓说,接着从侍女手中接过了凯拉贾写的信,可是并没有拆开信件,而是直接把信交给了一旁的叶海亚,“这些事就由你代我处理吧。”确实,对于偏远地区的一起普通的部落兼并事件,身为埃米尔的塔米姆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就塔米姆这一句话,等于凯拉贾新建的马锡拉格拉部落得到了当地公国领主认可。凯拉贾交给李漓的任务,到此就圆满完成了。 塔米姆说罢,就把目光重新转向舞娘,不再搭理李漓。李漓识趣地向塔米姆很礼貌地祝福和告别,旋即退出了殿堂。叶海亚也走了出来。叶海亚立刻让人去把李漓带来的十个奴隶都领走。叶海亚对李漓这个“震旦商人”很感兴趣,他派人安排哈迪尔和其他人去了埃米尔府邸一边的馆舍休息,哈迪尔让人去城外把蓓赫纳兹等人也接到了馆舍。叶海亚领着李漓,走进了自己的书房。这可不是一个偏远部落派来进贡的使者能享受的礼遇。 叶海亚要李漓和他讲述震旦的景象,李漓根据古装剧的那些背景,并且还加油添醋的把一些玄幻内容掺杂其中,向叶海亚讲述了一通,其实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他并没有去过这个时代的震旦。叶海亚听的津津有味,被李漓哄的一愣一愣的,还非常兴奋。接着,叶海亚露出了他更真实的一面,这个大男孩拿出了自己收藏的各种宝贝向李漓展示,那些根本不是金银财宝,那是一些做工精致的木制品,大多都是按比率缩小的投石车,马车对等等,李漓也被这些玩具深深吸引。两个年龄相近的大孩子,就很快建立了友谊,相互直呼其名了。 叶海亚留李漓在自己的住所吃了午餐。下午,李漓和叶海亚又聊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话题,天色渐暗,叶海亚亲自把李漓送出埃米尔府邸的大门,李漓和叶海亚相互道别,叶海亚派人把李漓送到了馆舍。李漓回到馆舍,伊斯梅尔就向李漓来告辞,他的任务也完成了,确实该回去了,没想到伊斯梅尔竟然也会舍不得离开,和李漓等人说了很多很多话,最后,要求李漓请他饱餐一顿,然后独自牵着骆驼回马锡拉格拉部落去了。李漓和蓓赫纳兹、阿贝贝住在一个房间。哈迪尔和莱拉住一个房间,向导和保镖们还有那三个奴隶住在一个大房间。这些奴隶吃饱了饭,竟然就不想逃跑了。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每天一大早,李漓就被叶海亚叫到埃米尔府邸里去,一去就是一整天,其实李漓自己也愿意去和叶海亚玩,李漓竟然还给叶海亚讲起了自己看过的一些玄幻故事,叶海亚彻底被李漓的那些故事吸引了。就这样,叶海亚竟然成了李漓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好哥们。李漓感到很奇怪,难道自己真的还是一个大孩子吗? 第16章 王道和火药 这天早晨,李漓又被叶海亚叫进埃米尔府邸去了。今天的叶海亚却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有和李漓讨论那些玄幻故事。今天的话题有些沉重。 “刚刚,宫相告诉我:上个月,一伙萨拉森海盗袭击了西西里岛的一些村子,抓走一些人;就在前天晚上,诺曼人就袭击了我们的沿海渔村,他们抓走了我们很多人。”叶海亚对李漓说,“我的父亲纵容萨拉森海盗袭扰诺曼人的领地,打劫诺曼人的商船,诺曼人自然也会报复我们;其实这种相互袭扰,根本不可能改变我们和诺曼人之间的局势,只会增加双方民众的痛苦。” “为什么不主动停止这种无意义的相互伤害呢?”李漓问叶海亚。 “袭扰可以获得奴隶,奴隶市场有了货源才会生意兴隆,还会带动奴隶市场周围的各个行业。才能使得我们有足够的税收维持下去,使我们足以对抗诺曼人。”叶海亚说。 “地中海周围的各个势力,围绕着这个目的,借着宗教和部族的各种高尚理由,相互厮杀着,相互残害着,似乎永远无法停下来。”李漓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语,因为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 “艾赛德,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了。大家都知道:这些年,我们在巴努希拉尔人入侵后发现自己处于瓦解状态。只有沿海城镇受到控制,我们计划从贝都因人手中夺回内陆地区的行动也失败了。即使在海岸,我们也并非没有受到挑战,就如现在的突尼斯城已经被呼罗珊家族占据着。前几年,我们之前的首都马赫迪耶遭到热那亚和比萨城邦的袭击,我们被迫支付高额赎金,于是,我们暂时搬到这里来了。这是十字教势力在地中海日益增长的统治地位的标志,这也体现在不久前,诺曼人征服了西西里岛,而诺曼人的下一个征服目标就是突尼斯。这个埃米尔国在繁华的外表下,早已危机重重。”叶海亚又说,“以前,我也听我的贝都因人老师说起过震旦,他和我说那里的繁荣景象,令我不敢相信,之前也听你这么说,世上真的有那么富裕安宁的地方吗?从前,我听老师说起过,震旦有一种东西,叫‘王道’,据说它可以驾驭人心,平息纷争。另外,前不久有一个来自巴士拉的商人到过这里,他和我说起过,震旦有一种武器,可以用火点燃后把任何东西都强行弄破碎。大概这就是‘王道’吧,你见过王道吗?” 李漓听着云里雾里,很是疑惑,对叶海亚说:“叶海亚,你说的那个用火点燃后把任何东西都强行弄破碎的东西是火药,震旦确实有。至于王道,不是一件东西,是一种管理国家的方法。” “你能把火药带到这里来吗?我会给你满意的报酬,我想用它来抵御诺曼人的入侵。”叶海亚说。 “火药这东西很危险,很难带这么远的路,说不定路上就把我炸死了。不过,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找找制作火药的方法,既然震旦能做出火药,只要搞到配方,别的地方也能做出来吧。”李漓说。火药的配方很简单,李漓肯定知道,关键是在那个时代怎么生产火硝,用草木灰从人和动物尿液里淬吸分离出硝酸钾,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李漓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步骤,所以也无法说出制造火药的具体方法。 “你见证过王道吗?如果诚如你说的那样,王道是一种管理国家的方法,我想学会‘王道’;你也看到了,我的父亲因为不断地遭受失败,已经变得很消沉,我得找到一个方法拯救我们的埃米尔国。”叶海亚又说,“我在计划着明年去麦加朝觐,那边离震旦更近一些吧,也许会有人懂‘王道’。” 对于王道,李漓还是略有所知的,那是孟子思想追求的完美社会,就如《孟子》所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意识是:“只要不违背农时,那粮食就吃不完;密孔的渔网不入池塘,那鱼鳖水产就吃不完;砍伐林木有定时,那木材便用不尽。粮食和鱼类吃不完,木材用无尽,这样便使老百姓能够养活家小,葬送死者而无遗憾了。老百姓养生送死没有缺憾,这正是王道的开始。”李漓把这些话生硬地翻译成阿拉伯语,耐心地和叶海亚解释着。可是在这北非,既没有人捉土鳖,也没有人伐木;而且因为各种庞大的宗教势力早已把一般人弄得精神麻木,即使生活悲惨,老百姓养生送死依然没有缺憾。叶海亚还是不明白李漓想表达什么;甚至,叶海亚坚持认为只有拥有火药才能促成王道,而只有践行王道才能制造出火药,这种奇思妙想,让李漓也根本无法理解。李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和面前这个一定要把‘火药’和‘王道’联系在一起的人,说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王道’的;甚至李漓觉得,叶海亚更渴望的只是火药,他对王道虽然也有兴趣,但兴趣并不大。然而,这个话题却激发了李漓去震旦的决心,李漓想去证实一下,到底那个时代的震旦士大夫们有没有在实践王道;自己更要去震旦看一看,为什么掌握了火药的天朝,还会被那些草原部落不停地侵犯。不过,如今的自己还在遥远的北非,而且也没有实力;所幸自己尚年轻,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了,我们先不说王道和火药了。艾赛德,今晚就在我这里用餐吧!”叶海亚打断了李漓的冥想,“来人,早晨我要求准备的烤驼峰,准备好了吗?” “少爷,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侍女走进来,向叶海亚禀告。 “艾赛德,走,我们去我的庭院中庭,先去进餐。”叶海亚对李漓说。 “那就谢谢你了,叶海亚,我确实也饿了。”李漓说。 两人来到客厅后面庭院,叶海亚的侍卫们早已在庭院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烤架,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庭院里整个夜空映红。一张巨大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巨大的烤驼峰,它被放置在桌子的中央,鲜嫩多汁的香气弥漫开来。叶海亚亲自监督着整个烤制过程,他要确保每一口烤驼峰都能达到完美的口感。厨师们忙碌地为李漓和叶海亚准备着食材。他们将新鲜的驼峰肉切成块状,撒上各种香料和调料,然后用细绳将它们串在长长的铁棍上。每一块驼峰肉都被精心烤制,直到表面金黄酥脆,内部鲜嫩多汁。正当驼峰烤熟的时候,一群华丽而又暴露的侍女们进入了宴会厅。她们穿着很短的露肩上衣和高开叉的丝绸长裙,头上戴着金色的头饰,面上带着一层很薄的面纱,手中拿着银盘,上面放着各种美食和饮品。侍女们轻盈地走过,将食物和饮品放在李漓和叶海亚面前。她们细心地为李漓倒上果汁和牛奶,分工合作,向叶海亚和李漓的嘴里喂食,帮李漓擦拭抓过食物的手指,捶肩的、捶背的、揉胳膊的、捏腿脚的,周到地为他们服务。叶海亚解释说,这些侍女是他的贴身女仆,她们不仅会照顾李漓的需求,还会为他们提供温暖和舒适的氛围。当然,要是李漓看着哪个侍女喜欢,也可直接带走。李漓感到非常惊讶和羡慕,他从未见过如此奢华和周到的招待。李漓被叶海亚的慷慨和关心所打动,深深地感受到了叶海亚的热情和真诚;此外,也感叹中世纪的封建主们生活是如此的奢靡。 晚餐之后。 “艾赛德,烤驼峰的味道怎么样?”叶海亚问李漓。 “真的很好吃。”李漓打了个饱嗝,接着说,“叶海亚,我想……我可不可以……把那个……” “艾赛德,你有心事就直接说出来。怎么,有看中的侍女吗?喜欢就带走,这种小事,真的不必和我客气。”叶海亚正对着李漓坏笑,“对了,接下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宽大的浴室享受拜占庭式洗浴?”叶海亚刚刚端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大口,让两个侍女把自己从座位上搀扶而起,故意把自己的双手搭在两侧的侍女肩膀上,小臂向前在侍女的身前自然垂挂,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李漓。 “叶海亚,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把今晚我们吃剩的半个驼峰拿走,带回去和跟着我一起来的人分享。我想,他们估计都还没吃过烤驼峰吧。”李漓说,“至于侍女和拜占庭式洗浴,还是你自己慢慢享用吧,我还小。嘿嘿!” “扑哧!”叶海亚,被呛到了,把刚才那口牛奶全喷了出来,因为笑的弯腰,所以全吐在了自己的裤子上了,“艾赛德,你太可恶了,非要在我喝牛奶的时候引我笑吗?来人,把晚餐上剩下的半个驼峰和那些没碰过的剩余食物全给他!艾赛德,你太可恶了,我不和你玩了,你好回馆舍去了,我要洗澡去了!” 说着,叶海亚松开了搀扶着自己的两个侍女,头也不回地快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谢谢你盛情招待的晚餐,叶海亚!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漓对着气呼呼地叶海亚的背影喊道,“你能不能让人帮我送去馆舍,食物太多了,我不好拿。” “谁都不许帮艾赛德,让他自己想办法拿。”叶海亚说笑着就走进卧室了。 侍从们拿着餐盘装好了剩余的驼峰和其它的食物,再用餐盒装起来,交给了李漓。确实不太好拿,不过李漓还是拿着全部打包的食物,回馆舍去了。 李漓回到了馆舍。哈迪尔和莱拉已经关上房门,早早入睡了,毕竟也算是新婚,李漓自然不会去打扰他们。几个保镖都出去了,留着向导哈桑和一个保镖看管着那三个奴隶,在大房间里,奴隶们都吃饱睡觉了,保镖却还在值守,这里吃好睡好的,奴隶们根本没有逃跑的心思。李漓走进大房间,拿出一部分食物分给了哈桑和那个保镖,也分给了那三个奴隶,当然李漓可舍不得把那半个烤驼峰拿出来和他们分享。众人一阵惊喜,纷纷感谢李漓。 李漓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房间里的蓓赫纳兹并没有戴头巾,此刻正在梳理自己的头发,阿贝贝则在墙角做着祷告。看见李漓进门来,二人都停下了各自的事。 “当、当、当、当!”李漓得意的哼唱着,对着房里的二人喊道,“过来,快过来,看看我带回来什么了!” “艾赛德,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蓓赫纳兹一边走过来,一边说:“你拿着什么?” “叶海亚留我吃了晚餐,所以回来迟了。”李漓拿起一块烤驼峰直接递到蓓赫纳兹嘴里。“这是烤驼峰!你快尝尝。” “啊?”蓓赫纳兹先是一阵害羞,接着就是一阵惊叹,“嗯!这就是烤驼峰呀,果然很好吃!” “阿贝贝!”李漓提高了嗓门,“你怎么还不过来,你快过来呀,怎么,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想吃?是不是你以前也吃过?” “啊?!”阿贝贝惊喜地看着李漓,“主人,真的,我也有得吃吗?” “快过来,自己拿!”李漓对着阿贝贝催促。 “叫你吃,你就快拿着吃呀!”蓓赫纳兹也催促阿贝贝。 阿贝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烤驼峰含在嘴里,却不肯直接咽下去。 “你含在嘴里,不咽下去,为什么?怎么,不好吃?”李漓望着阿贝贝黝黑圆润的脸蛋问。 “舍不得就这么咽下去。”阿贝贝含着一块烤驼峰,口吃不清地回答。 李漓从那半个烤驼峰里拿出几块来用一个盘子分开放,自言自语地说:“这些是留给哈迪尔大叔的。”又指着盘里剩下的一大半烤驼峰,对着蓓赫纳兹和阿贝贝说,“这些都是你们的,你俩一起吃完,我要休息了。” “主人,您对我太好了!”瞬间,阿贝贝的两行眼泪滑了下来。 “要是莎伦在这里就好了,她肯定也会很喜欢吃烤驼峰。埃尔雅金这么有钱,应该经常吃这些,不用给他吃。”李漓躺在自己睡的那张床上自言自语,他突然想起了莎伦和埃尔雅金。 “艾赛德,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威尼斯,我们待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听到李漓的自言自语蓓赫纳兹问李漓。 “主人,您要去威尼斯吗?我们什么时候去?”阿贝贝问。 “我想,明天去和叶海亚辞行。”李漓对二女说,“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威尼斯,毕竟隔着地中海,从埃及到黎凡特到安托利亚再到巴尔干绕过去显然是不现实的。” “在这里不能随便搭船,在这里无论是北非人还是欧洲人,都不可靠,他们大多既是商人又是海盗,上了他们的船,就由不得我们了。”蓓赫纳兹说道。 “那该怎么去呢。我确实还没想好。明天我去问问叶海亚吧。明天你问问哈迪尔大叔,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李漓说完,就扭头睡觉了。 “你快给我起来,你还没洗漱呢!”蓓赫纳兹对着李漓喊。 “我又没睡你们的床!我累了,别吵我。”李漓不耐烦地说,此刻李漓的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叶海亚的那些侍女。 “阿贝贝,你去打一盆水来!让他洗漱。”蓓赫纳兹说,“如果,他睡觉前,坚持不肯起来洗漱,那就倒他床上。” “不想洗就不行么,哎,你怎么管这么多……”李漓嘀咕着。 就在此时,阿贝贝打了一盆水进来,“主人,我给您洗脸,起来洗脸了,好吗?主人,求求您,来,起来洗脸了。” “阿贝贝,别烦我,你自己玩去。”李漓晚餐吃撑了,回来时提着很多食物,双臂又很酸,所以一动不想动,依旧赖着不肯起来。 “把水给我。”蓓赫纳兹对阿贝贝说。 听到这话,李漓嗖地一下,坐了起来:“蓓赫纳兹!别!别!别!我起来洗漱就是了。” 此时,李漓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王道和火药,难道真的有关系吗?难道真的没有关系吗?自己不肯洗漱这件小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很多人,面对明明是正确的事,就是不愿去做,人性如此,只靠说道理真的有用么…… 第17章 你好走了 清早,李漓将预留的那份烤驼峰交给了哈迪尔。哈迪尔接过食物时,心中充满了喜悦。这份喜悦不仅仅来自那些美味的食物,更重要的是李漓对他的尊重和关心。李漓决定让哈迪尔和蓓赫纳兹一同前往市集采购一些补给品。此外,李漓还派遣了阿贝贝和其他几个奴隶一同前往市集。他明白,这些奴隶们必须参与一些工作,不能被宠坏了。李漓深知,只有让这些人保持一定的工作能力和责任感,才能更好地管理他们。他不希望他们变得懒散和依赖,因此在适当的时候,他会让他们参与一些工作。这样不仅可以让他们保持活力,还能培养他们的自理能力。并且,李漓还赋予哈迪尔和蓓赫纳兹拥有打人的权力,哪个奴隶偷奸耍滑,就修理他!当然,阿贝贝贝被李漓豁免了,她不会挨揍,虽然她依旧是女奴的身份。 安排妥这些事之后,李漓决定主动去找叶海亚。这几天,李漓天天在埃米尔府邸地进进出出,府邸的守卫都认识李漓了,通报后,李漓就进入了埃米尔府邸,来到叶海亚的书房。 “艾赛德,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叶海亚说,“我们今天聊聊排桨船舰队吧。” “关于排桨船的事,我并不清楚。我还是和你说个有用的吧,我们聊聊投石机。增加投石机的臂长可以提高射程和精度。因此,可以尝试使用更长的臂杆来改良投石机。使用弹簧或弹力绳来发射石块可以提高射程和精度。至于怎么做弹簧,可用用黄铜,其实古希腊人就会做,这应该不难。”李漓对叶海亚说,这是他知道的事,而这个时代的北非人似乎还没掌握这些技术。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投石机需要改进的?”叶海亚问。 “我仔细看了你的投石机模型玩具,发现你们的投石机很落后,还有很多性能需要改进。” 于是,李漓给叶海亚一张关于改进投石机草图,那是前几天晚上画的,他原本就打算在离开前夕给叶海亚,自己,总该为叶海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功科学生,这些总还是能做的。李漓心里想着,叶海亚对自己很好,在离开之前,帮他做点有用的事情,自己也心安理得一些。或许这一去,就再也不会见到叶海亚了。 “我们明天就开始制作新的投石机吧,你陪我一起。”叶海亚提议。 “叶海亚,我想和你说:我觉得,我得走了。”李漓说。 “怎么,昨晚的事,值得你这么纠结吗?”叶海亚问。 “不是,我真的得走了,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我要去威尼斯。”李漓说。 “你去威尼斯做什么?”叶海亚问。 “我的一个侍女在威尼斯,寄宿在我的一个朋友那里。我要去把她接回身边。” “昨天,我这么多的侍女任你挑选,你一个都不要,今天却和我说,你要为了一个侍女赶去威尼斯。真搞不懂你。”叶海亚惊讶地看着李漓。 “你知道怎样才能比较安全地到达威尼斯吗?”李漓问。 “你真的打算要走了吗?”叶海亚的语气,显然很舍不得李漓。 “是的,我总有要离开的一天的。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关照。”李漓说,“我想去威尼斯,你是否知道安全可靠的方法。” “现在诺曼人正在和我们相互袭扰,再加上突尼斯城也被呼罗珊家族控制着,来我们这里的可靠的欧洲人的船越来越少了。我没有可靠的去威尼斯的方法,不过,有去欧洲的方法。突尼斯城的市集里有一个叫拉齐德.伽萨尼的做地毯生意的商人,是我们的朋友,他绝对能联系到来往于热那亚和突尼斯之间的熟悉可靠商船,我可以帮你写封信,你让他看了我给他写的信,他应该会帮助你去欧洲,等你到了欧洲,去威尼斯就容易多了。”叶海亚如实地和李漓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李漓回答,“要不我们来下五子棋。”五子棋是李漓教叶海亚的,这几天他们经常一起玩。 “明天走?那就是今天还不走。今天你陪我出去到处看看。”叶海亚说。 说罢,李漓跟着叶海亚出门,骑上马,跟着叶海亚巡视领地去了。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大地上,温暖的微风轻拂着他们的脸庞,给予了他们一份宁静和舒适。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他们的前行,仿佛是大地的鼓点,为他们各自的使命增添了一份庄严。傍晚,李漓随叶海亚一起回了埃米尔府邸,叶海亚为李漓写了一封信给突尼斯城的地毯商人拉齐德.伽萨尼。 哈迪尔和蓓赫纳兹领着阿贝贝和其他奴隶,一同前往市集。他们在市集上购买了各种补给品,包括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阿贝贝非常细心,她仔细挑选每一样商品,确保质量和价格都是最好的,而且她完全把自己当作李漓的家庭成员了,她要尽量为李漓节省开支。阿贝贝知道,这些补给品将直接影响到李漓和其他人的生活质量,因此她不敢有丝毫马虎;她更知道,李漓的钱就是她自己家的钱,她可不会多花一分不必要的钱。回到李漓的住所,蓓赫纳兹和阿贝贝将购买的补给品整理好,摆放在指定的位置。她们将每一样商品都清点过一遍,确保没有遗漏。阿贝贝知道,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让李漓放心,也能让其他人感受到他们的用心和努力。哈迪尔找向导哈桑和那几个保镖聊了,告诉众人,李漓准备回欧洲,哈迪尔问了众人后续的打算,众人纷纷表示先把李漓等人和奴隶们送达突尼斯城,等李漓找到去欧洲的船,在做后面的打算,其中向导哈桑和保镖领队赛义德明确表示,希望继续追随李漓和哈迪尔,他们希望跟着去欧洲。哈迪尔认可了众人的想法。至于那三个奴隶,哈迪尔并未问他们的意愿,因为他们只是奴隶。 第二天一大早,李漓和他的同伴们早早地准备好了行装,牵着骆驼和马,准备出发前往突尼斯城。他们背着大小不一的行李,准备好了一切必需品。与此同时,那三个奴隶们也没有被束缚,他们一个个都牵着骆驼,准备跟随主人一同出发。蓓赫纳兹牵着自己的马,腰间又挂上了弯刀,阿贝贝跟在蓓赫纳兹身后,眼神里带着憧憬和期待。哈迪尔和莱拉已经完全相处融洽了,莱拉拿着包袱跟在哈迪尔身边。向导哈桑和那五名保镖牵着骆驼谈笑着。 叶海亚则身着正装,带着一群人,早早地在馆舍门外的小广场上等待李漓。叶海亚身后的人群,有士兵,有侍从,有侍女,似乎还有奴隶,人群里竖着好几杆旌旗,却没有人说话。受叶海亚这伙人的影响,李漓这边的众人也不再说笑,全场一片安静。 “叶海亚,你怎么来了?”李漓走上前,激动地问。 “埃赛德,昨晚,你拿到了我帮你写的介绍信,你就打算这么不辞而别了吗?”叶海亚一把拥抱住李漓,拍拍李漓的肩膀说,“好兄弟,要离开了,我总该来送别的。” “我这不正准备向你去辞别吗。”李漓说,同时从身后马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了一把精美的弯刀,就是伊梅加哈那把佩刀,双手递给叶海亚,“这把刀是我第一件的战利品,送给你,留个纪念。” 叶海亚接过李漓送的刀,拔出来一看,说:“真是把好刀,可你是个商人,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战利品。不过这不重要,你送给我的,我拿着就是了。我也带了些东西给你!”说着,身后的侍卫就把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剑捧上前来,叶海亚接过长剑,双手捧着给李漓:“送给你,这是我第一次和诺曼人战斗时,从他们的一个将领那里缴获的,送给你。” “送的礼物都一类东西,果然是好兄弟!哈哈哈!”李漓接过长剑,开心地笑了。 这把欧洲风格的长剑不仅是一把锋利的武器,更是一件精湛的艺术品。它的剑身长约一米,由上等精钢锻造而成,散发着寒冷而锐利的光芒。剑身修长而坚固,透露着威严与力量的气息。剑柄由坚韧的木材制作,表面精心嵌入了各色宝石。这些宝石来自遥远的矿山,颜色鲜艳夺目,宛如夜空中的星辰般熠熠生辉。尤其显眼的是剑柄顶端的一颗巨大红宝石,它散发着神秘与权威的气息。这些珠宝被巧妙地镶嵌成复杂而精致的图案,仿佛诉说着一段古老而神秘的传说。 剑鞘同样是工艺精湛的作品,由厚重的皮革制作,其上饰有金属装饰。鞘顶镶有一颗翠绿色的翡翠,象征着生机与活力。鞘身中间嵌有若干颗深邃神秘的紫色水晶,为其增添了一丝诱人的神秘感。整把剑弥漫着古老与神秘的气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智慧。它不只是一件武器,更是中世纪欧洲精神和文化的展现,是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珍品。 “我还准备了其他礼物呢!”叶海亚说,“我已经向我的父亲把马锡拉格拉部落让你带来进贡的那十个奴隶,都要了过来,现在,我把他们送给你了。” 话音刚落,叶海亚身后的士兵迅速将那十个奴隶押了过来,其中还包括伊梅加哈剩下的另外两个老婆。其中一个女人,曾经被伊斯梅尔每晚折腾的可怜人,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李漓等人,似乎在寻找着人群中是否有伊斯梅尔的身影。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助,仿佛被伊斯梅尔的残忍折磨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似乎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可以解救她的人。 “啊?”李漓一阵尴尬,自己并也不想要太多的奴隶,可是又不好拒绝,“谢谢你,叶海亚。可是,我带着这么多人不方便啊。” “你必须收下,我要证明比你大方!即使带不去威尼斯,你也可以在突尼斯城的奴隶市场把他们卖掉换钱啊!”叶海亚又说,“另外我再送你两个漂亮的侍女。这二人必须带回去,不准在突尼斯城的奴隶市场卖掉,她们都是能歌善舞的姑娘!卖掉实在太可惜。” “叶海亚,你送我侍女干什么?”李漓问。 “艾赛德!你要赶去威尼斯,不就是为了把你的一个侍女领回去吗,证明你有多么缺少侍女,哥哥我送你两个。嘿嘿!”叶海亚憨笑着说。 接着,两个身材窈窕、容貌美丽的侍女缓缓走上前来。 她们身穿华美的服饰,轻纱裙随风飘舞,宛若仙境中的精灵。她们优雅动人,身姿曼妙,每一步似乎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她们的面纱轻薄如雾,透露出清秀的面容,皮肤白皙如雪,眼眸明亮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秀发如瀑布般流淌,花香四溢,令人心醉。 她们的微笑温柔迷人,嘴唇红润如花瓣,轻轻上扬,仿佛在传递柔和的温暖。她们身材优雅,曲线流畅,窈窕而充满魅力。修长的双腿展现出力与美的和谐,腰身纤细,勾勒出完美的线条,令人目不转睛。丰满的胸部更显傲人魅力,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她们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自然,充满柔美与灵动,手指修长纤细,轻轻一挥似乎能点亮整个世界。步伐轻盈而坚定,每一步都充满自信和优雅,仿佛在跳动着人生的美妙乐章。这两位侍女的美丽与魅力仿佛来自童话世界,让人陶醉,她们的出现带来无尽的美好与幸福,仿佛所有烦恼都已消散。 她们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盛宴,更触及人心深处,她们的美丽与魅力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仿佛所有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她们的存在带来幸福与满足感,仿佛赋予了整个世界的宠爱。关键是,这二人,比李漓年纪还小。 两个侍女向李漓行礼:“主人!”随后,二人就走进了一行人的队伍里,跟在蓓赫纳兹身边,阿贝贝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两名新来的侍女。叶海亚还在对着李漓憨笑,李漓知道,盛情难却,也不再推辞。 “那就谢谢你了。”李漓说罢,就骑上了马“真神保佑你和你们的埃米尔国,叶海亚,那我走了。” “你记得找机会,给我搞到火药的制作方法和配方送过来,还有下次再来的时候,你给我带上一个真正懂‘王道’的人来,告诉我什么才是‘王道’。”叶海亚对着李漓说,“真神保佑你,艾赛德!” 李漓和叶海亚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心中充满了别离的情感,他们知道,此刻是时候出发了。李漓骑上了马,带着众人和驼队出发了。叶海亚站在李漓的身后,挥着手向他告别,眼神中透露出对他的祝福和期待。他回头望了一眼叶海亚,感受到了他的真诚,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前行的决心。李漓迈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等等,你能不能送我一辆马车?叶海亚。”李漓忽然又跳下马来,回头对叶海亚说,“你送给我这么漂亮的两个侍女,我总不能让她们走路去突尼斯城吧,干脆你再送我一辆车吧。” “我没准备马车,你自己去城门口找马车行去雇车!不过,做你的侍女挺幸福的,才喊了你一声主人,就能让你厚着脸皮来找兄弟要一辆车。”叶海亚刚才已经要流泪的情绪被李漓给搞乱了,叶海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李漓说,“艾赛德,你好走了!走吧!快走!清早我起得太早了,现在要回去补觉了!” “那我走了,你回去补觉吧,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李漓对着叶海亚挥挥手,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在这个瞬间,送别这个场合的氛围完全被改变了,原本应该是凝重庄重的气氛,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仿佛换了一种全新的画风。 第18章 翻身奴隶的姿态 李漓一行人抵达城门口时,租借了一辆马车和一辆骆驼车。他安排了哈迪尔新娶的妻子莱拉、阿贝贝,以及两名新来的侍女乘坐马车。阿贝贝对骑骆驼并不感兴趣,而蓓赫纳兹则显然更倾向于骑马,她选择与李漓骑行并肩。 在此期间,哈桑对一匹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李漓察觉到了哈桑的愿望,并决定购买这匹并不昂贵的马匹作为对哈桑这段时间辛勤工作的感谢之礼。此后,李漓指示刚由叶海亚归还的奴隶们坐上骆驼拖车,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同时,他命令解开奴隶们除了脚踝外的所有绑绳。伊梅加哈生前的另外两位老婆仍留在奴隶群中。 在与李漓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那三名一直跟随着他的奴隶逐渐建立起了基本的信任关系。他们自视为高级奴隶,坚定地拒绝坐在拖车上,而是选择骑着骆驼,负责牵引装载货物的骆驼并跟随在拖车旁。他们时刻警惕着其他奴隶的行为,偶尔对那些行为不端的奴隶施以呵斥。这一切展现了人性在不同情境下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队伍的最前方由哈迪尔和向导哈桑领路,他们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前进的路线。而保镖队长赛义德与其余四名保镖骑着骆驼紧随其后,负责确保整个队伍的安全。这样由二十多人组成的队伍迅速向突尼斯城方向前行。 与此同时,李漓在思考如何安置这些奴隶。他并不将自己视为人贩子,对于出卖这些奴隶以换取金钱感到不忍。他考虑在威尼斯开设一个作坊,让这些人在那里工作。他的计划是提供他们基本的生活保障,比如食物和衣物,并可能再给予一些小额零用钱。李漓的想法源自于对这些奴隶的人道关怀,试图为他们提供一个更稳定和温馨的未来。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李漓看看天空,对自己说道,接着又策马来到马车前,对着马车里的人随口喊了一声:“阿贝贝,你照管好新来的那两个女孩。” “是,主人!”阿贝贝应答。 蓓赫纳兹也策马跟了过来,把带着钱财细软的一个背包扔进了马车,对阿贝贝说:“阿贝贝,包袱归你保管。” “是,夫人!”阿贝贝又应答。 接着,李漓和蓓赫纳兹并肩骑着马,时而脱离队伍,在道路以外的原野上嬉闹追逐,时而又驰骋到队伍的前方回到道路上等待匀速前进的队伍,两人仿佛是在郊游。 在马车车厢内,阿贝贝以一种严肃而权威的姿态询问两位新来的少女:“你们的名字是什么?各自多大年纪了?” “我叫阿米拉,今年十二岁。”第一个少女回答,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我是纳迪娅,也十二岁。”另一个少女跟着回答。 阿贝贝表情严肃地说:“我在这里负责管理事务,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纳迪娅好奇地看向莱拉,问道:“您也是主人的夫人吗?” 阿贝贝未等莱拉回答,就迅速插话解释:“不,她不是夫人,她是我们主人最信任的仆人哈迪尔先生的妻子。外面骑马的才是我们的夫人。”然后她转向莱拉说:“如果您有需要,也可以跟我说。” 阿米拉随即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阿贝贝回答道:“我们要去威尼斯,那里有人等着我们接。之后,我们将返回震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你们平时要听从我的指令。” “是,管事姐姐。”阿米拉和纳迪娅同时恭敬地回答,声音中带着对新环境的适应和接受。 阿贝贝以自己的认知,认真地和车内的其他人胡说八道着,俨然认为自己是车厢里地位最高的人。阿贝贝抱紧了蓓赫纳兹丢给她的包袱。其实,蓓赫纳兹给阿贝贝的包袱里,只是李漓的私房钱,李漓这趟出门的钱、埃尔雅金给的钱、凯拉贾给的钱,那些大钱都由哈迪尔自己保管着。阿贝贝由贵族沦为奴隶,又偶然得宠成为主人的贴身女奴,阿贝贝早已学会了媚上欺下的生存方式。 午间,来到路途中的一个小镇,来到一个餐饮摊前,李漓决定在此吃午饭,并且休息片刻。尽管别人没有定时吃午餐的习惯,但是李漓依旧保持着穿越前的生活习惯。 李漓想让那三个“高级”奴隶指挥其他奴隶休整,却不知道该怎么喊他们,于是李漓随口给那三个奴隶分别取名叫“熊大”“熊二”“熊三”,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长棍,让他们可以更好地管理其他奴隶。 熊大等人十分欢喜,狐假虎威的走到其他奴隶面前,立刻组织其他奴隶下车去方便,然后命令奴隶们排好队,开始给奴隶们分配食物。从来的路上开始,李漓派人发放给奴隶们的食物是和别人一样的,这让李漓和奴隶们之间建立了最基本的信任。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坐在餐饮摊的小矮桌前点了些吃的。阿贝贝赶紧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来李漓身边听候差遣。李漓让哈迪尔带着莱拉、让哈桑和赛义德还有其他保镖也过来坐下一起吃一起过来吃饭;但是哈迪尔坚决不同意,认为这不符合尊卑关系,而且其他人也不肯。李漓只好让阿贝贝等人拿了一些热腾腾的食物给他们。哈迪尔带着莱拉,哈桑和赛义德带着保镖们在路边啃起了热乎乎的烙饼,如今,管理奴隶的事已经由那三个“高级奴隶”负责了,他们自然就轻松多了。李漓让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也坐下吃饭,阿贝贝倒是直接坐下来了,当二女正要跟着坐下去时,阿贝贝用犀利的眼神看了二女一眼,二女立刻识趣地退后。李漓看在眼里,但是考虑到没有等级就不好管理,也没多说什么,于是拿了一些桌上的食物直接递给阿米拉和纳迪娅。 “谢谢主人!”二女接过食物后异口同声地对李漓说,然后并没有立刻开吃,依旧等待着差遣。到底是埃米尔府调教出来的侍女,十分守规矩。 “吃吧,都吃吧,别太拘束了,以后都是自家人了。你们叫什么名字?”李漓问二女。 “这个是阿米拉,这个是纳迪娅,都是十二岁。”阿贝贝指着二女,向李漓介绍。 “谢谢主人。”二女又齐声回答。 李漓觉得毕竟自己和这两个侍女还生疏,便不再多说关于二女的事,李漓和蓓赫纳兹一边吃一边聊着其他事。阿贝贝在一旁乖巧地附和着李漓。 李漓吃饱了。此时,李漓看见,远处,熊大、熊二、熊三正在调戏伊梅加哈剩下的另外两个老婆。于是李漓让阿贝贝去,把那两个女人叫了过来。李漓觉得既然不打算把这些奴隶卖掉了,那么一路上应该让这两个女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可以让她们犒劳一下哈桑、赛义德以及其他保镖,作为福利;甚至只要熊大、熊二、熊三表现好,也可以拿这两个女人犒劳这三人,作为奖励;反正她们是挑起部落冲突的罪魁祸首的老婆,应该替她们罪恶的丈夫继续赎罪! 两名女子跟随阿贝贝缓缓走来,她们的表情呆滞,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站在李漓面前显得异常茫然。阿贝贝突然抬起手,对其中一个身高略高于她的女人猛地甩出一个巴掌。这名被打的女人,正是伊梅加哈生前的大老婆,她的面庞在巴掌下留下了痛苦的痕迹。 阿贝贝怒斥她们,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鄙视:“你们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做酋长夫人吗?现在的你们,不过是卑微的女奴!明白了吗?见到主人,还不快跪下!” 这一巴掌不仅仅是对她们的惩罚,更是阿贝贝在拉格拉维德部落时积攒的怒火与羞辱的释放,打得极为沉重。 被打的女人脸上出现了血丝,从惊愕转为匆忙的顺从,她迅速向李漓跪下,低下了头,声音颤抖地说:“主人!”她的眼中流露出恐惧与无奈。 而旁边的另一名女子,就是在来的路上被伊斯梅尔每晚折磨的那位,显然更加识趣,几乎在同时也跪倒在地,向李漓行礼,声音低沉地说:“主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和接受命运的无奈。 李漓轻轻挥手,示意阿贝贝退到一旁,随后他转向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声音中带着一丝探询:“你们的名字是什么?今年多大了?” “我叫胡玲耶,今年二十岁。”第一名女子回答,声音略显颤抖。 “我是热什德,今年十八岁。”另一名女子紧接着回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李漓随即又问:“你们给伊梅加哈生过孩子吗?”他的话语平淡,似乎只是随意询问。 胡玲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我曾有一个儿子,但在伊梅加哈战败的第二天,就被凯拉贾的人处决了。”她说着,眼泪开始沿着脸颊滑落,双手捂住了脸,无法掩饰心中的痛苦。 热什德则轻声回答:“我还没有孩子。我半年前才被伊梅加哈掳来的,之前只是被当作他的玩物,根本不算是酋长的夫人。” 听到这些话,李漓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柔情。他沉思片刻,最终决定让胡玲耶和热什德跟随阿贝贝,给予她们新的生活机会。 李漓转向阿贝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们也交给你照顾了。让她们帮忙做些家务,像洗衣服、做饭之类的。另外,我不希望再有人欺负她们。”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细腻的手帕,递给了仍跪在面前、眼泪汪汪的胡玲耶。 阿贝贝迅速回应:“遵命,主人。”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对李漓决定的尊重。 胡玲耶和热什德听后,眼中闪现出感激的光芒,她们急忙对着李漓深深一拜,声音颤抖着说:“谢谢您,主人!”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和对李漓的感激。 李漓轻声说:“都站起来吧,先去吃点东西吧。”他对胡玲耶和热什德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和关怀。他的这番话,不仅是一种命令,更像是一种释放她们束缚的宣告。 就在这时候,一个神情猥琐的矮个子男人向李漓这边走了过来。 “尊贵的先生,您的太太真漂亮,这是我捡来的一件首饰,您看,您要不要。”猥琐矮男对着李漓和蓓赫纳兹说,说罢就拿出由一张羊皮包裹着的一件东西。这是一串宝石项链。这串宝石金项链由十二颗宝石组成,其中包括红宝石、蓝宝石、翡翠和钻石等。每颗宝石都镶嵌在精致的金链上,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餐饮摊主急忙说:“害人的东西,滚开!” 猥琐矮男立刻回怼摊主:“老不死的,别多管闲事,闭嘴!” 餐饮摊主不再说话。 蓓赫纳兹、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都被这条项链吸引住了,直盯着宝石项链看,一旁胡玲耶和热什德的目光也向这边头射过来。连远处哈迪尔身边的莱拉也转过头来看着这边。果然,从古到今都一样,女人都是无法抵御珠宝的诱惑的。 “这真的是你捡来的?这是你偷来的吧!”阿贝贝听到了餐饮摊主和猥琐矮男的对话,再打量着猥琐矮男,用怀疑的口吻对猥琐矮男说。 “这位姑娘说笑了,我可不是小偷,不过这也不重要。”猥琐矮男说,“这条项链真的和您的夫人很般配。” “让我看一看。”一旁的哈迪尔走了过来,接过项链仔细地看了看,掂了一下重量,又拿着那颗钻石在桌上的餐盘的背面划了一下,然后对着项链的金子的锁扣那里用牙齿微微地咬了一下,随后还给了猥琐矮男,哈迪尔对李漓说:“少爷,看起来是真货。” “就五个金第纳尔,怎么样,先生。”猥琐矮男问李漓。 “你看怎么样,喜欢吗?”李漓问蓓赫纳兹。 “太贵了。”蓓赫纳兹害羞地低声回答。 “你喜欢就好。”李漓说,又对着阿贝贝说:“给他钱。” “二个金蒂纳尔!”还没等李漓话说完,阿贝贝就对着猥琐矮男喊了出来。 “这位小姐,这也太便宜了吧。”猥琐矮男对阿贝贝说,“你家主人都答应了。” “不行,钱袋在我这里。我说二个金第纳尔就二个。再说,这是你偷来的,能卖掉就该知足。哼!”阿贝贝说。 “成交!”猥琐矮男答应了,一手把项链递给李漓,一手从阿贝贝手里接过钱。 李漓立刻起身,站到蓓赫纳兹身后,把项链系在蓓赫纳兹脖子上。蓓赫纳兹害羞地低着头说:“艾赛德,谢谢你!” “尊敬的贵人,您这是要去凯鲁万吗,能用您空闲的骆驼搭我一段路吗?”猥琐矮男问。 “我们刚从凯鲁万出来,你自己想办法去吧。”阿贝贝随口说,“我们不带陌生人。” “阿贝贝,你还在这里干嘛?快去给我把马车上的镜子拿来!”蓓赫纳兹立刻对阿贝贝带着训斥的口吻对阿贝贝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您了,尊敬的贵人,真神保佑您和您的夫人,还有这位伶俐的姑娘。”猥琐矮男识趣地离开了。 阿贝贝急忙跑向马车,从蓓赫纳兹交给她的行李包袱中找到一面铜镜,拿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把铜镜递给蓓赫纳兹。蓓赫纳兹接过铜镜,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胸前的这串项链,满足地对李漓说:“艾赛德,我感到很幸福!” 接着,蓓赫纳兹放下铜镜,操起桌子上的一把铁汤勺,又立即用严肃的语气对阿贝贝说:“阿贝贝,跪下,把手伸出来!谁允许你随便和人说我们的行程的!” 阿贝贝老老实实的跪着地上,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交给蓓赫纳兹,闭上了双眼,说:“夫人,我错了。” “这次就算了吧。”李漓对蓓赫纳兹说,同时急忙把手放在已经被蓓赫纳兹握住的阿贝贝的手掌上挡着,对阿贝贝说:“阿贝贝,下次别这样了。” 蓓赫纳兹见状,放下了汤勺,松开了阿贝贝的手,对阿贝贝说:“起来吧。” “谢谢,主人。”阿贝贝对李漓说,接着又说:“夫人,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然后走到一边,又对身后的阿米拉和纳迪娅说:“听着,你们也不许和陌生人乱说话!” “是,管事姐姐。”阿米拉和纳迪娅对阿贝贝点着头说,接着阿米拉又向还站在一旁的胡玲耶和热什德说:“你们也给我记住!” 李漓见此,感到无语。这个还算不上夫人的夫人,做足了夫人的威风;这个自封的大丫鬟也摆足了大丫鬟的架子;小丫鬟对更低等级的女仆也毫不含糊,真是一个比一个凶啊。这就是人性! 休息片刻,李漓等人又再次向着突尼斯城的方向,踏上了旅途。 走出小镇后,还不到一个小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在这荒凉的原野之上,一群凶恶的壮汉骑着马奔驰而来,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人,他们手里拿着弯刀或长矛,把李漓的队伍围住了。他们身穿黑色的皮甲,脸上涂满了狰狞的面具,透出一股冷酷的杀气。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李漓立刻握紧了自己背着的长剑,喊道:“哈迪尔大叔,去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可是,没有人应答。哈迪尔呢,李漓一脸疑惑地张望着自己的队伍里每一个角落。哈桑和赛义德,还有那四个保镖早已拿起了武器,熊大、熊二、熊三,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棍,甚至连车里的奴隶当中,也有一个健硕的黑奴,握紧了拳头。除了蓓赫纳兹,其他女人们则是纷纷俯卧在车厢里。然而,李漓没有看到哈迪尔的身影。 “哈迪尔哪儿去了?”李漓问身边的蓓赫纳兹。 “咦,刚刚还在这里。”蓓赫纳兹握紧弯刀,她向四周张望,她也是一头雾水。 哈迪尔确实不见了。 “哈哈哈!”那群壮汉向李漓等人一阵嘲笑,“打劫!” 第19章 强盗 原来,来者是一群强盗。 在这群凶恶的强盗之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他就是这伙强盗的首领。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随风飘扬,给人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感觉。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面具上雕刻着凶狠的面容,仿佛是一个恶魔的化身。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透露出一种无情的杀意。他的鼻子高挺,嘴唇紧抿,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而硬的胡须,更增添了他的凶恶气息。他的身材高大而健壮,肌肉迸发,透露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的手臂上纹满了各种纹身,每一个纹身都代表着他的战绩和残忍。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巨大而锋利的长柄大斧,斧头上闪烁着寒光,让人不敢逼视。他的马匹同样凶猛而威武,全身黑毛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神凶狠而犀利,仿佛是一匹被训练过的战争之马。它的四蹄踏地有力,速度快如闪电,让人无法逃脱。 突然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从强盗首领背后,骑着马钻了出来。 “你把我的宝石项链,连同戴着项链的女人,一起给我送过来吧!嘿嘿!”那个身材矮小的人对李漓说;原来,说话的就是刚才那个猥琐矮男,只是现在已经披上了皮甲,“老大,这伙人貌似很有钱,他是个阔公子吧,他身边的女人都很漂亮。” “老大,过会儿,把这个戴着我那条项链的那个女人,先赏给我吧,我看上她了。”猥琐矮男又对强盗头领说。 “哼!”蓓赫纳兹一声冷笑,摸了摸手中的弯刀,然后用轻蔑的语气对猥琐矮男说:“可是我没看上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李漓问猥琐矮男。可是李漓刚问出口,就马上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吗,一条路横穿那个小镇,一边向北去突尼斯城,一边向南去凯鲁万,猥琐矮男在得知自己是从凯鲁万来的那就一定是去突尼斯城的了,只要沿着去突尼斯城的路追逐,当然能追上自己。自己怎么就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们快投降吧!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跪地求饶的可以当奴隶,反抗的一律去死!”强盗首领对着李漓等人说。 李漓队伍里,在凯鲁万城门口雇来的马车夫和骆驼车夫迅速跳下车,抱头躲在车身底下。 “哈哈哈!”强盗首领看见车夫们的胆小行径,得意地仰天大笑。 “快投降!快投降!”这群人纷纷对着李漓等人吼叫。 此刻,李漓的队伍里,几匹骆驼之间,之前蛰伏着的哈迪尔,紧握着手中的弓箭,准备释放出致命的一击。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平稳,他的呼吸也变得异常稳定。队伍中的骆驼们感受到了哈迪尔身上的紧张气氛,它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躁动的脚步,仿佛也能感受到即将发生的一场激战。哈迪尔的目光锁定在强盗首领的咽喉上。“嗖”的一声,一支箭矢从哈迪尔的弓弦上飞出,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夜。箭矢穿过了队伍中几匹骆驼的缝隙,直奔强盗首领的咽喉而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箭矢上。正在仰头大笑的强盗首领,表情瞬间凝固,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箭矢准确无误地命中了他的咽喉,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手中那把长柄大斧直插入地面半截斧头,最终他无力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一命呜呼。是的,就这么直接,这个身经百战所向无敌的强盗首领,刚刚出场,就这么毙命了。 其他强盗目睹着他们的领袖倒下,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强盗首领的死亡让强盗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望着首领的尸体,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不安;现在他们失去了他们的核心,他们的力量似乎瞬间消散;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的未来变得一片模糊;他们失去了这个坚实的支柱,他们感到无助和迷茫。 蓓赫纳兹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腰间拔出一支飞镖,直接向猥琐矮男甩了过去。是的,这是一支飞镖,是前几天,她在凯鲁万的市集里买的,而且不止买了一支,其实她本来就擅长使用飞镖,只是落难逃亡期间一直没有机会获得飞镖。只见,那个猥琐矮男敏捷地扭动身躯,眉心巧妙地躲过了飞镖的袭击。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左眼却被射中了,一阵剧痛袭来,猥琐矮男翻身落马。他痛苦地拔出那根深深扎入眼眶的飞镖,双手紧紧捂住受伤的眼睛,不停地在地上打滚,表达着他内心的痛苦和绝望。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渗出,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脸颊,猥琐矮男的呻吟声充斥着整个场景。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疼痛仿佛要将他撕裂成碎片。他的呼吸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呼出都伴随着一阵痛楚。周围的强盗目睹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惊恐。有人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再看下去;有人则默默地祈祷着,希望猥琐矮男能够活下来。猥琐矮男的眼泪和鲜血交织在一起,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混合着苦涩和痛苦的液体。他的脸上扭曲着痛苦的表情,那个眼眶里只剩下了一片黑暗。然而,尽管痛苦无法言喻,猥琐矮男并没有放弃。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喊着,寻求帮助和拯救。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渴望,希望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呼救,给予他一线生机。 蓓赫纳兹策马越过躺在地上的猥琐矮男,不再理会这个丧失战斗力的人。蓓赫纳兹紧握着手中的弯刀,勇敢地策马冲向那群凶恶的强盗。她的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面对着这些罪恶之徒。转眼间,她已经冲到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强盗面前,一刀猛然划向强盗的脖子。那个强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咙就像喷泉一样喷射出鲜血,瞬间倒地不起。蓓赫纳兹并没有停下脚步,她紧紧握住缰绳,策马冲向附近的其他强盗。她的身姿矫健,每一次挥刀都充满力量和准确度。她的刀锋犹如闪电般划过空气,每一次都带来死亡的威胁。强盗们被她的勇气和决心所震慑,他们开始感到恐惧。他们原本嚣张的气焰渐渐消散,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所笼罩。蓓赫纳兹的身影在他们中间穿梭,她的刀锋无情地割断着他们的生命线。强盗们纷纷倒地,他们的嘶吼声和惨叫声充斥着整个战场。蓓赫纳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勇敢和决心感染了其他人,他们也加入了战斗。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漓手握长剑,眼神坚定地冲向几个凶恶的强盗。他身体侧倾,长剑随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迅猛无比。只见两名强盗的身体和他们手中的弯刀一同被削成两截,惨叫声和血花四溅在空中交织。他们的下半身还停留在马背上,而上半身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着。另一个强盗见状,惊恐地试图转身逃跑,然而命运已经对他不利。他的头颅和半个肩膀被长剑一起削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生命在瞬间消逝。李漓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转身冲向离他最近的强盗。这把长剑不仅外观华丽,更重要的是它的锋利无比,仿佛能削铁如泥。 “跟他们拼了,为老大报仇!杀!”一个手持长臂铁锤的强盗高喊,从他的武器和穿着打扮来看,明显有别于其他强盗,这应该也是个强盗头领。这个强盗抡起大铁锤,对着李漓冲了过来。 此时的哈迪尔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他的身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只猎豹蓄势待发。他迅速调整了姿势,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位置。他熟练地爬到了另一匹骆驼的底下。哈迪尔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了弓弦,感受到弓弦的紧绷,他的目光锁定在这个手持铁锤的强盗身上。那个强盗正准备向他的同伴发动攻击,完全没有察觉到哈迪尔的存在。哈迪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箭的命中与否将决定他们的生死。他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凝聚了所有的专注力,然后放开了弓弦。箭矢呼啸而出,划破了空气,直奔那个强盗的胸口。箭矢穿透强盗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他的同伴们震惊了,无法相信,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准确地射中目标,而且还是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下。哈迪尔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他迅速转移了位置,再次准备发动攻击。他的身影在原野中迅速穿梭,如同一道闪电。 随着这个拿铁锤的强盗倒地,这支曾经作恶多端的强盗队伍彻底人心涣散,陷入了混乱,失去了协同作战的能力。强盗们纷纷举起了弯刀,有进攻的,也有后退的。 这时,载满奴隶的拖车里跳出来一个人,就是刚才握紧拳头的那个黑奴,他因为脚踝上还有绳索,无法迈开大步,只见他冲向强盗首领的尸体,一脚踏在强盗首领的背上,拎起那把长柄大斧,直接砍断束缚着自己双脚的绳索,举着斧子站在原地。此刻,离他最近的一个强盗正弯着腰挥舞着弯刀向他策马冲来,这个黑奴举起斧子向上一甩,强盗手中的弯刀飞了出去,接着又向左侧一抡,那个强盗连同战马一起都被他劈成了两段,瞬间他身体被喷向他的鲜血染成了鲜红,脸上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马血,反正不是他自己的血。这个黑奴像一个嗜血的魔鬼一般,看着四周,抡着大斧,一脚踏过面前的半具尸体,搜寻着下一个目标,努力地冲向附近的强盗,他周围的强盗纷纷避开他而去。他奔跑着,他咆哮着:“谁还想过来找死,来呀!来呀!” 此时的赛义德终于毫不犹豫地挺起长矛,骑着骆驼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强盗。他的心中充满了义愤和愤怒,他决心给予这个强盗应有的惩罚。强盗看到赛义德的举动,立刻举起手中的弯刀,试图招架赛义德的攻击。然而,赛义德的反应速度极快,他熟练地操纵着长矛,准确地刺向了强盗的胸膛。强盗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下来,倒在了沙漠的土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哈桑是全场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色,他策马向前却没有拔刀,只见他弯腰侧在马背的一侧,迅速的从地上捞起了那把长柄铁锤,又回身正坐在马背上,紧握大铁锤,直奔面前最近的一个强盗。两人交手的瞬间,刀锤交错。虽然铁锤沉重,但是哈桑依旧身手敏捷,第一锤就砸中了对手的要害,那个强盗已经被哈桑的矫健身姿和精湛武术所制服。强盗翻身落马,无力地倒在地上,呻吟着。哈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怜悯之情。哈桑的坐骑一直在静静地等待着,其实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哈桑一跃而上,马蹄踏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用前蹄狠狠地一脚踩在强盗的肚皮上,强盗瞬间感到剧痛,口中鲜血狂喷而出。这一幕让周围的人们都感到震惊,他们目睹了哈桑的勇猛和冷酷。原来,哈桑不是一个只会看地图、看星座的文弱之人!仔细想想也是,一个没有几分勇气和战斗力的人,怎么可能会给人在撒哈拉沙漠里做向导,那可是个强盗和野蛮部落出没的地方,之前,他在马锡拉部落和拉格拉维德部落冲突时牵着骆驼躲得远远地,只是觉得那种冲突不关他的事,今天不一样,他是被迫应战。 现在,其他几名保镖不再犹豫,也纷纷挺着长矛,勇敢地驱使骆驼冲向混乱之中的强盗们。他们毫不畏惧地与强盗们展开激烈地厮杀,他们拼尽全力。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犹如闪电般穿透强盗们的防线。保镖们熟练地运用着自己的战斗技巧,灵活地躲避着强盗们的攻击,同时又准确地发动反击。他们的身影在战场上犹如猛虎般迅捷而凶猛,每一次的出手都带着无比的威势。骆驼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它们高大的身躯和强壮的四肢使它们成为战场上的巨无霸。骆驼们奋力地踏着沙地,迅速冲向强盗们,用强大的力量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强盗们被骆驼的冲击力震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抵挡。战斗中,保镖们展现出了无比的团结和默契。他们相互配合,紧密地协同作战,将强盗们围困在中央。他们用巧妙地战术将强盗们逼入绝境,使他们无处可逃。强盗们在保镖们的围攻下节节败退,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强盗们渐渐感受到了保镖们的强大威力。他们开始感到恐惧,纷纷放弃了抵抗,试图逃离战场。然而,保镖们没有给他们丝毫机会。他们紧追不舍,将强盗们一个个击倒在地。又是六个强盗倒地了。 “杀光他们!”哈迪尔怒吼一声,毅然冲出骆驼群,对着最近的一匹战死的强盗留下的战马跨上去,翻身上马。确实,那个时代,没有沙陀人骑不了的马。哈迪尔紧握手中的弓箭,目光锁定最近逃跑的强盗。不容丝毫犹豫,他拉满弓弦,瞄准强盗的背心,然后放手。一支箭矢呼啸而出,准确无比地穿透了强盗的背心,强烈地冲击力将他瞬间击倒在地。哈迪尔的动作并未停止。他迅速取出下一支箭矢,准备对付下一个目标。他的动作熟练而迅捷,每一次射击都准确无误,每一次箭矢都带着他对正义的坚定信念。强盗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他们开始感到恐惧和绝望。哈迪尔的勇猛和准确地射击让他们感到无法抵挡的压力。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逃脱,但现在他们明白,他们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这片原野的另一个方向,只见一个穷凶极恶的强盗绕了过来,冲向载有女眷的那辆马车。熊大熊二熊三,义无反顾的手持长棍驱使着胯下的骆驼,围在了那辆马车前。 第20章 你自由了 熊大、熊二、熊三迅速地驱使骆驼围在载有女眷的马车周围,他们没有向强盗进攻的勇气,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围住载有女眷的马车。只见一个举着弯刀强盗冲向熊大,他以为没有像样的武器的熊大会惊慌,他就能砍死熊大,从而控制马车,来威胁李漓。熊大确实急了,但他没有退缩,危难之间,他挥舞长棍,一棍下去,正巧打在那个强盗的面颊上,打的那强盗眼前一黑翻身落马,掉在熊二所骑的骆驼前蹄边,那个强盗还在挥舞比划着手中的弯刀,企图站起来砍熊二的角熊二也急了,熊二拿着长棍像熊大一样打向这个强盗,刚好打中了这个强盗握着刀的手,弯刀飞了出去,只见熊三迅速翻下骆驼,丢掉手中的长棍,捡起自己身边的那把弯刀,对着这个强盗一刀砍去,可惜没砍中,这时熊大竟然拿着长棍向长枪那样,对着滚到自己所骑骆驼边的强盗猛地扎了下去,正好扎中这个强盗的咽喉,熊大把浑身力气连同自己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长棍戳入了这个强盗的咽喉,这个倒霉的强盗竟然被这三个奴隶给弄死了。熊三快速的在地上又捡了一把弯刀交给一旁的熊大,熊三又要去捡另一把弯刀,那把弯刀还在一个强盗的手上,这个强盗不知是被谁撂倒在地的,并未死绝,受伤的他想装死躲过这一劫,看到熊三拿着刀过来,他按捺不住了,突然睁开眼,狰狞的看着熊三,又企图挥舞手中的弯刀,熊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逼急了,一刀将那个强盗的手腕砍了下来,将那把弯刀连着这只还紧握的手,一起捡起交给熊二,熊二也不害怕,一把接过了那把弯刀。那个强盗扭动着身躯,他那断腕的的手臂里鲜血直流出来,熊三对着他的喉咙一刀砍了下去,“噗呲”,鲜血喷涌,这下这个强盗彻底玩完了。这是奴隶车上又有一个奴隶跳下车,就近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天呐,他竟然也能勇敢的拿起弯刀,就连他自己,在昨天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做,不过他并没有向强盗们发动进攻,他只是将弯刀举在胸前,做着防御动作。那个拿着大斧的黑奴也回到这辆马车跟前,因为他徒步根本追不上那些骑马的强盗,他用斧子砍断了那个持刀奴隶脚上的绳索;其他奴隶纷纷跳下车就近捡弯刀,最后三个奴隶找不到弯刀了,就捡起熊大熊二熊三丢弃的长棍。拿着长柄斧头的奴隶砍断了所有奴隶脚上的绳索。他们没有主动进攻任何人,只是围在装载着那些女眷的马车四周,背对着马车,注视着四周的原野。 现在,剩下的还能战斗的强盗只剩六个人了,只听见一个强盗高喊:“快跑啊!碰上硬茬了!”突然又是一支箭矢射了过来,这个强盗的胸口中箭了,随后这个强盗就就翻身落马了。又是哈迪尔干的。 此时所有剩余的五个强盗根本无心再战,纷纷开始策马撤退。最后还剩下的五个强盗,很快被李漓和蓓赫纳兹快追上了,后面一起追来的还有哈桑、赛义德和保镖们。 “我想投降!”一个强盗绝望的发出高喊,又是“嗖”的一箭射来,这个强盗应声倒地。 “最讨厌大喊大叫的人了!”哈迪尔大喊一声。 剩下几个强盗见这个乞降的强盗也被射杀了,纷纷掉头冲杀回来,他们知道自己死定了,他们发疯了。 “杀呀!”一个强盗狂喊着对着李漓冲过来。只见又是一箭射来,这次哈迪尔却没有射中这个发疯的强盗,因为蓓赫纳兹已经甩出了一支飞镖,这个强盗倒了下去。 “我也讨厌大喊大叫的人!”蓓赫纳兹冷冷的说。 李漓、蓓赫纳兹、哈桑纷纷冲向剩下三个迎面而来发疯的强盗。李漓抡起长剑向前方的强盗刺去,这个强盗毫无意外的被长剑刺中毙命,可是就在同时,另一个强盗的弯刀砍向李漓,李漓急忙躲闪,马受惊了,李漓翻身掉落在地。这时,蓓赫纳兹把手中的弯刀甩了出来,刺中了那个要再次砍向李漓的强盗,这个强盗被弯刀刺穿胸膛,鲜血直流,翻落在地。 就剩最后一个强盗,他举着刀冲向落地的李漓,高喊:“去死吧!” 这个强盗的弯刀即将要向李漓砍下。“嗖”,又是一箭射来,这次没有射中胸膛,而是射中了这个强盗的手臂,但是这个强盗彻底爆发了,不顾疼痛依然砍向李漓。李漓紧闭双眼,心想,这下完了,但愿能穿越回去! 可是刀刃只是划在李漓的手臂上,而且并不深。李漓睁开眼睛,看见,哈桑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哄得一声,哈桑骑着马举着铁锤撞向了最后一个强盗的马,把这个强盗撞飞出去,那把弯刀是掉落下来的,幸好,偏了一点点,落在李漓的腋下,插在土里,划伤了李漓的上臂内侧,所幸伤口不深。又见,蓓赫纳兹纵身跃起,从马上跳了下来,扑向那个被哈桑撞飞出去的强盗,拔出腰间的匕首,对着这最后一个强盗疯狂的扎着,把这个强盗的胸和腹,活活扎成了马蜂窝。蓓赫纳兹还不肯停下来,直到李漓爬起来,走到蓓赫纳兹身边。 “好了,战斗结束了!”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蓓赫纳兹这才停了下来,她立刻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一条布来,给李漓受伤的手臂包扎起来;然后,放声大哭了。 这群强盗竟然全军覆灭,虽然李漓自己也受伤了,几个保镖也有人受伤,然而奇迹发生了,李漓的队伍竟然没有战死一人! 李漓知道那个猥琐矮男还活着。此刻,猥琐矮男面朝地面,被手握长柄大斧的黑奴一脚踩在地上,他已经安静下来,捂着瞎了的那只眼,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等待李漓对自己的发落。他是不幸的,他瞎了一只眼;他又是幸运的,至少到现在他还活着。 李漓等人回到了载有女眷的马车附近。看到这个手持大斧的黑奴站在最前面,后面奴隶们都手握武器团团围着马车,蓓赫纳兹、哈迪尔、哈桑、赛义德和其余的保镖都再次握紧了武器,表情严肃,不做声。这个手持大斧的黑奴此刻正面带杀气的注视着李漓等人。 李漓收起长剑,不慌不忙的骑着马走上前,对着这个满身鲜血的黑奴,用不怒自威的口气说:“强盗都杀光了,你可以把斧子收起来了。”又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都把武器收起来吧。” 这个黑奴缓缓放下斧子,李漓身后的众人也把武器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杀了几个强盗?”李漓问。 “我叫波巴卡.塔萨瓦克。我杀了两个强盗。”手持斧头的黑奴回答。 “你立功了,我宣布:你自由了,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李漓对波巴卡说。 “我自由了?好的。可我并不想离开你们。至少现在是这样。”波巴卡说。 “你为什么不回家?我可以给你一点钱做路费。”李漓说。 “我来自遥远的桑海,可能你都不知道那个国家,在一次战斗中,因为受伤我成了战俘,而我们的村落里,所有的老人被敌人屠杀干净了,年轻人和孩子都被胜利者们卖到了各地,我已经回不去了。”波巴卡接着说,“之前在拉格拉维德部落灭亡时,被你带了出来,你对我们还算仁慈,所以我也没有寻找机会逃跑,我真的要跑,那时候就跑了,不过,即使跑了,在这里,我的肤色会让我再次被捉,不是被这伙人捉去,就是被那伙人捉去,仍旧会成为奴隶。” “那你想怎么样?”李漓提高了警惕。 “我本来就是个战士,不如你雇佣我吧。”波巴卡说,“因为是你给了我自由,所以我只要求那些保镖的一半工钱。” “可以。”李漓爽快的答复。 波巴卡听到李漓的答复后,收起斧子走向奴隶拖车,躺了上去。 “你怎么还去拖车上?”李漓问波巴卡。 “这里舒服。”波巴卡回答。 “起来,给我干活去,我是你老板!”李漓对波巴卡说,“你和别人一起去打扫战场!” 波巴卡放下斧子,转向其他奴隶,对他们说:“都放下武器,该干活了!” 三个奴隶缓缓放下手中的武器,跟着波巴卡走了过来。另外三个奴隶还在那里犹豫,拿着弯刀,迟迟不肯放下。 “你们想造反吗?”波巴卡对着那三个还拿着武器的奴隶吼道。 “你们只要立功,都能获得自由。另外,由于你们今天的勇敢协助,我宣布,以后你们不会被束缚了!都干活去吧!”李漓大声喊道,“还有,这次参加战斗的所有人都有赏钱。” 终于六个奴隶都放下了武器,跟着波巴卡和其他奴隶向李漓走了过来。 熊大、熊二、熊三也跳下骆驼,丢下弯刀,跟了过来。 熊大对李漓说:“主人,我们三个也杀了两个强盗,能给我们自由吗?” 李漓笑着说:“你们确实也立功了。你们也自由了。” 熊二问李漓:“以后,我们也能拿到工钱吗?” “不,你们没有工钱。而且,以后我也不再给你们饭吃了。”李漓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熊大问李漓。 “你们自由了呀,从现在开始,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们三个人才杀死两个强盗,你们战斗力太差,我并不想雇佣你们。”李漓说。 “那不给工钱就算了,为什么还不给饭吃了!”熊三问李漓。 “你们自由了呀!自由了!我又不打算雇佣你们,你们就和我没关系了,我为什么还要给你们吃饭!”李漓笑着说。 “主人,他们要自由就让他们自由吧。”熊三对李漓说,“主人,我又没提自由这个要求。这事和我没关系。” “这可是你自己放弃自由的!”阿贝贝走了过来,凑上来对熊三说。 “主人,我也放弃自由。只要有饭吃,就继续给你干活。嘿嘿!”熊二说。 阿贝贝不怀好意的看着熊大,“自由民熊大,你现在就好走了,你赶快去享受自由吧,麻烦你别跟着我们。还有,你没有骆驼,没有马,这些都是我们家的,不能给你。就连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们家的,你离开马锡拉格拉部落的时候可是光着屁股的,不过,我们可以把你身上的衣服送给你。哼!” “主人,刚才我和您开玩笑的。嘿嘿!”熊大对着李漓一个劲的傻笑。 “都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去!把那些马都收回来!再把武器捡回来,还有,把那些装死的强盗都给我砍了,把那些死人身上都给我翻一遍,一个铜第纳尔都不剩的拿回来。”李漓对着熊大、熊二、熊三说,“还有,将来等我去威尼斯开了作坊,只要干活就有工钱,所有人都一样。” 听到这些,奴隶们都去干活了。 阿米拉小心地从马车车厢探出脑袋,看着李漓:“主人,强盗们都死了吗?” 李漓看看阿米拉,挥挥手,说:“你们都没事吧?” “有事!”阿米拉说,“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都吓得尿裤子了,车厢里好难闻!我想和你骑同一匹马。”说着就跑到李漓跟前。 “尿裤子的人,是你自己吧,你回马车里去!”李漓笑着对阿米拉说。 蓓赫纳兹走向还在地上躺着的猥琐矮男,蓓赫纳兹拿出手中的尖刀。 “你不是看上我了吗?”蓓赫纳兹踩着猥琐矮男冷冷的说,“我来帮助你上路吧。” “等等,别杀我。”猥琐矮男说。 “呵呵!要我不杀你,那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蓓赫纳兹说。 “我带你们去他们这伙强盗的老巢,那里只有一个头领,只剩十多个强盗把守在那里了。那里藏着这伙强盗积累的钱财,并且还关着一些奴隶。” “那里有多少钱?”李漓插话,问猥琐矮男。李漓确实很需要一笔钱。别的不说,就眼下这么多张嘴,没有一份产业是根本维持不下去的,而建立一份产业,就需要起手本。拔掉一个贼窝,获得一笔钱是心安理得的事,关键是,如果那里真的只有十多个强盗,那么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没数过。不过肯定不会少,他们盘踞这一带很久了,主要干的是抓人做奴隶卖钱的行当。”猥琐矮男回答。 “贼窝里还有几个厉害的强盗?”李漓问。 “大首领就是那个拿斧子的,三首领就是那个拿铁锤的,这二人都被你们杀死了。他们的二首领拿着一把长刀,带着十多个强盗在老巢里守着。”猥琐矮男说。 “你在这伙强盗里算个什么?”蓓赫纳兹问。 “我叫希法尔,其实我不是强盗,我只是给他们打探消息赚点钱的。”猥琐矮男回答。 “这条项链是你偷来的吗?你为什么要兜售项链?”蓓赫纳兹指着自己胸前的项链说。 “这条项链是他们给我的,只要买得起这条项链的,都是有钱人。所以他们要我来兜售。在兜售的过程中可以打探一下消息。如果经过接触,发现是不感兴趣的人,项链交易也不会成交了。”希法尔说。 “这么说你还挺看得起我的。”李漓笑着说。 “一般哪有富家公子,会如此勇猛。遇上你们算他们这伙强盗倒霉。”希法尔说。 “你不但要带我们去你们的贼窝,还得配合我们把里面的强盗二首领给我引出来,如果我真的能在你们这伙强盗的贼窝里找到很多钱,我或许就能饶了你的命。”李漓说。 “我一定照办。”希法尔说。 李漓命众人打扫战场已经结束了,收罗强盗们剩下的战马、弯刀、长矛、皮甲。当然,李漓也派奴隶们去死去的强盗们身上搜刮遗物,李漓当场把这些强盗身上的钱,全部按功劳大小分给了众人了,就连只是围着马车的奴隶也有奖励。这下所有人都满意的欢呼了。 现在,会骑马的人都有战马了,而且都有武器了。但是除了熊大、熊二、熊三,其他奴隶的武器还是只能在战斗时发放。波巴卡已经不是奴隶了,李漓让他当了奴隶们的头领,让熊大、熊二、熊三也归他管,那三个家伙立刻开始巴结波巴卡。另外,李漓还命令众人,把强盗大首领和二首领的头砍了下来,挂在保镖们的长矛顶端。 此时,哈桑将强盗大首领剩下的那匹黑色的战马牵到李漓跟前。 第21章 引蛇出洞 哈桑将强盗大首领剩下的那匹黑色的战马牵到李漓跟前。男人对骏马的喜爱绝不会亚于女人对珠宝的喜爱。 李漓一把抓住缰绳,毅然骑上了那匹阿拉伯纯血马。他站在这匹壮观的黑马前,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它。马儿高大威猛,浓密的黑毛如夜色般深邃,透露出野性的气息。李漓内心涌现出挑战的渴望,决心驯服这匹充满野性的黑马。他缓步靠近,伸手尝试建立联系。黑马感受到威胁,张嘴嘶鸣,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李漓不畏惧,深吸一口气,用坚定的眼神对视。他知道驯服这样的马匹需耐心与决心。他开始轻声交流,用柔和的语调安抚马儿。渐渐地,马儿眼神温和,李漓轻抚其鬃毛。黑马发出舒缓的呼吸声,似乎感应到李漓的善意,开始主动靠近,轻触他的手臂。李漓决意驯服它,轻拉缰绳,引导马儿跟随。起初黑马不安,但李漓的稳定手势与眼神逐渐让它安定。李漓骑上马背,心中激动。他夹紧马腹,紧握缰绳,稳定身体。马儿感受到主人决心,猛地跃起,开始疾驰。李漓在马背上感受速度与力量,心跳加速,眼中闪烁兴奋之光。他与黑马在大地上奔驰,享受着自由的呼吸。马蹄声节奏有力,昭示着两者间的默契。经过一段奔跑,李漓决定控制速度,示意马儿减慢。马儿敏感减速,李漓成功驾驭回起点。经过耐心努力,曾狂躁的马儿变得温顺听话。李漓驯服了骏马,取名“乌骓”。果然,没有沙陀人骑不了的马。 等李漓回来的时候,蓓赫纳兹已经让胡玲耶帮希法尔简单包扎了一下。 李漓穿上了强盗首领的皮甲,蓓赫纳兹不要这些东西,她觉得穿着不灵活,哈迪尔穿上了另一件较好的皮甲,赛义德和保镖们本来就有皮甲,哈桑、波巴卡和奴隶们也都穿上了皮甲,就连二个车夫也穿上了皮甲。一行人跟着希法尔向着强盗老巢进发。 强盗的老巢不算远,就离刚刚的事发地大约二十多里路,在大路一边的山脚下。当接近强盗的营寨时,希法尔对李漓说:“前面的山脚转弯后就能看见强盗的营寨了。” “蓓赫纳兹,辛苦你一趟,跟着他过去,他要是敢耍花样,就立刻宰了他!”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好的!”蓓赫纳兹对李漓说,接着又对希法尔说,“你想耍花样吗,要不要试试?” “我哪敢啊!”希法尔赔着笑脸说,“我把他们引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了,你们可要守信用,饶了我的命。” “少废话,出发吧。”蓓赫纳兹呵斥希法尔。 于是,蓓赫纳兹押着希法尔继续前行。 李漓让载有阿贝贝等人的马车停在了五里外,让熊大、熊二、熊三、带着长矛和弯刀去守护阿贝贝等人的马车和骆驼拖车。二位车夫还是很识趣的躲在车身底下。熊大、熊二、熊三显然有点不乐意去做后勤,但是李漓答应他们,等拿下了强盗的营寨,只要阿贝贝等人安全,就按熊大、熊二、熊三一起杀了一个强盗计算功劳。他们这才满意地去保护阿贝贝等人了。阿贝贝也向李漓要来一把弯刀,说是要防身。装着货物的骆驼和多余的马匹也停在这里。 阿贝贝钻出了车厢,跳下车来,跑向几匹骆驼之间。 “管事小姐,你要干嘛?”熊二跟了过去。 “熊二,你别跟着我,本小姐要方便!” …… 李漓让哈迪尔在通向营寨的小路上,距离营寨三里外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制高点位置埋伏起来,李漓和参加战斗的人们埋伏在小路两侧,奴隶们也跟着来了,他们显然是被波巴卡的待遇吸引了。 蓓赫纳兹押着希法尔来到强盗营寨前。 蓓赫纳兹拍了拍希法尔的肩膀说:“想活命就按我们说的去做,而且事成之后再给你点钱。” “女神姐姐,我一定把强盗引出来!”希法尔说。 此时天色渐暗,蓓赫纳兹找了个灌木丛躲了起来,而希法尔依然还在她触手可得的猎杀范围里。 希法尔按照李漓设计的剧本,大步跑向强盗营寨。蓓赫纳兹在暗处监视着他,蓓赫纳兹的飞镖已经握在手上,弯刀已经出鞘,只要希法尔敢耍花招,蓓赫纳兹就会像一道闪电一样,迅速解决了他。而狡猾的希法尔已经为自己设计好全身而退的方案,此刻他并不想做傻事。其实,希法尔之所以主动带李漓等人来诱杀强盗二首领,无非也是怕强盗们把大首领和其他强盗的死怪罪于自己。所以,事到如今希法尔为了活命,他就必须借李漓的手除掉这伙强盗,毕竟关于李漓等人的情报,是希法尔向大首领提供的。 “开门,快开门。”希法尔站在营寨门前,对着营寨大喊。 “希法尔,你的眼睛怎么了?你不是带着大首领去打劫了吗?”一个站在塔楼上的强盗对着希法尔喊。 “快让我进来。”希法尔高喊。 “你又不是我们的人,天黑了,不能给你开门,你明天再来吧。” “快去报告二首领,三首领受伤了。我们要抢的商队被我们围住了,但是那伙人很厉害,他们害得我都瞎了一只眼,大首领让我特地来给你们报信的,叫二首领带人去支援他。” 那个管门的强盗急忙进去向首领报告。没过多久,强盗二首领来到营寨门口得城墙上。 “大首领呢?”强盗二首领焦急地问,“希法尔,你不是带着他们打劫去了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这里来了?你们这么多人竟然搞不定一支商队?” “那些人看起来实力很强,而且在死命抵抗。”希法尔说。 “那伙人有多少人?”强盗二首领问。 “能战斗得有十多个吧!”希法尔对强盗二首领说谎。 “就十多个人,也能把老大他难住?”强盗二首领有些疑惑。 “哎呀,二首领,那伙人很凶悍,你看我的一只眼睛都被他们搞瞎了,你快跟我去支援大首领他们吧。”希法尔对强盗二首领说。 “好!”强盗二首领点头,说着就走下门楼。 接着强盗二首领对身边的一个强盗说:“你再去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支援大首领。另外,快去把那队在我们这里借宿的那些人喊来,让他们跟着去支援大首领,这趟我可以给他们二个金第纳尔。” 于是,强盗二首领带着五个骑马的强盗冲在前面;这伙强盗朝着李漓设下的埋伏疾驰而来;大约五分钟后,又有一个骑马的强盗和九个跑步的强盗,步伐整齐的从营寨里跑了出来。强盗们上钩了! 到了预定的设伏地点,希法尔谎称拉稀了要急着方便,下了马,走到二首领旁边,解开裤子,看样子,他大概是想在这里方便。 “希法尔,你这个恶心的混蛋,给老子滚远点去拉;还有,你拉得快一点!”强盗二首领恶狠狠地骂着希法尔。但也只好让所有人停下来等希法尔。希法尔拎着已经解开的裤子,快速跑向远处的一个土丘,钻到了土丘后面的灌木丛中。 “嗖”一箭飞来,射向强盗二首领的咽喉,强盗二首领应声中箭,只是这一箭射偏了,射在了强盗二首领的肩膀上。 看见强盗二首领中箭了,李漓等人已经按计划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紧接着,两个骑马的强盗迎面撞上了冲出来的李漓等人,李漓举起长剑,对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强盗迎面斩去,这个强盗拔出弯刀努力招架,但是毫无悬念,这个强盗连同他的弯刀,都被劈成了两截。波巴卡举起长柄大斧,骑着马冲向强盗二首领,强盗二首领右肩中箭,提不起右臂,无法招架,直接被波巴卡劈成了两半。赛义德和他的保镖们紧握着手中的长矛,目光坚定地锁定着另外两名强盗。赛义德挥舞着手中的长矛,犹如一道闪电刺向其中一名强盗。他的动作迅猛而准确,长矛直接穿透了强盗的护甲,将他击倒在地。保镖们也紧随其后,他们的四把长矛像利箭一样刺向另一个强盗;瞬间,这个强盗的胸部和腹部被扎了四个孔,血流不止,倒地身亡。哈桑紧握着铁锤的手臂一挥,铁锤犹如一道闪电般劈下,瞬间击中了一个强盗的身躯。那强大的力量让强盗无法抵挡,他被狠狠地打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狠狠地摔倒在地。强盗痛苦地呻吟着,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这一重击,“扑哧“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这个强盗也完了。此刻,这里还剩最后一个强盗,他见状已经吓破了胆,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策马转身,朝着远处的黑暗逃离。 “敌袭!”后来出来的那个骑马的强盗高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原野中回荡,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和决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恐惧和不安,似乎他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后来的这个强盗,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冲上来战斗,他迅速地停了下来。 “列阵!”那个骑马的再次强盗高喊。 这个骑马的强盗身后跟着的九个身穿铠甲的强盗,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一手拿着长矛,一手举起沉重的盾牌,迅速背靠着这个骑马的强盗围在他周围。他们的动作流畅而有序,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和磨砺。这几个人显然与普通的强盗不同。他们的装备精良,铠甲上闪烁着寒光,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息。他们的眼神坚定而冷酷,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他们的身姿挺拔而威严,仿佛是战场上的士兵。他们毫不畏惧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敌人。他们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敌人的每一个动作。他们的动作协调而迅猛,每一个强盗都在默契地配合着,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嗖”又是一箭射去,“铛”地一声,哈迪尔射出的箭矢竟然被剥落在地了! 此时,李漓等人已将这剩下的这些强盗围住,缓缓地围着这群强盗绕圈,也不去追击那个逃跑的强盗,因为反正那个强盗是向营寨反方向跑的,而且骑着马。混乱之中,狡猾的希法尔已经趁机溜走了。 李漓正要对这伙结阵的强盗发动攻击时,跟在这伙强盗后面,赶回来的蓓赫纳兹喊停了李漓。 “艾赛德,慢。”蓓赫纳兹对李漓喊道。 李漓立刻挥手示意众人止步。 蓓赫纳兹来到李漓身边,在李漓耳边小声地说:“你看,他们似乎不是普通的强盗!” 李漓仔细观察这些人。这些强盗身穿厚重的铁甲,头戴坚固的铁盔,背负着坚固的盾牌,而骑马的那个人手中还握着一支长矛,长矛的顶端还挂着一面鲜艳的三角旗。他们的装备和标志明显不是普通的匪徒所能拥有的,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然而,令人困惑的是,这支队伍所携带的旗帜并非突尼斯埃米尔国的旗帜。 “波巴卡,你带着你的人到他们左侧去;赛义德,你们去他们右侧;蓓赫纳兹、哈桑,我们在正前方,准备冲锋!”李漓喊道。 波巴卡的皮甲闪着金属的光芒,他高大威猛的身躯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势。他手持着一把巨大的斧头,斧刃上闪烁着寒光,让人不禁心生畏惧。他身后的六个奴隶身穿皮甲,手持长矛,骑着骆驼,宛如一道坚固的壁垒。赛义德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弯刀。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四个骑马的保镖紧随其后,他们的目光坚定,透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气息。李漓紧握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目光寒冷,透露出一股决心和勇气;蓓赫纳兹手持弯刀,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凶狠和冷酷;哈桑则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锤,身躯强壮有力,每一次挥动都带来一股强大的威力;三人骑着马,来到了士兵的正前方。三股人的目光坚定,准备发起冲锋。士兵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警惕。战场上的气氛紧张而激烈,双方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波巴卡、赛义德、李漓、蓓赫纳兹、哈桑,他们都是战斗中的猛士,他们的存在让整个战场都充满了杀机。众人都做出冲锋的准备,却没有进攻。 “是你们杀死了乌撒?”敌人首领问。当敌人首领看到李漓穿着强盗大首领的皮甲,骑着敌人大首领的战马,波巴卡拿着强盗大首领的斧子,哈桑拿着强盗三首领的大铁锤,他立刻意识到这伙强盗已经完蛋了。 “我不知道谁是乌撒!不过,刚才我们确实杀了一伙强盗!”李漓冷冷的说。 敌人首领又说,“我们聊聊吧。” “你们的三个强盗首领都死了,你们快放下武器投降吧!”李漓对着剩余的强盗喊。 “我们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人,我们只是暂时找个地方落脚,借宿在他们这里。作为回报,我们给他们看家。今天确实是收了点钱,所以我们跟着去营救他们的大首领,我们不是去参与抢劫,我们只是收钱救人。”敌人首领说,似乎极力解释自己和自己身边这些人都不是强盗。 “你们是什么人。”李漓问。 “我们曾经都是战士!”敌人首领说。 第22章 小椅子 这些人居然是战士,而且听起来没有做过大奸大恶的事,李漓自然很想收编。 “他们那些强盗全被我们杀光了,你们觉得,你们还有必要和我们再打吗?”李漓又问。 “你们想怎么样?”敌人首领说。 “这伙强盗的奴隶和他们的不义之财都归我们,我们把营寨留给你们。”李漓说。 “不如你当老大,我们合伙吧。”敌人首领说。 “我不当强盗和人贩子!”李漓严肃地说。 “什么?你们不是强盗?”敌人首领惊讶地问。 “我是商人。我是做正经生意的。”李漓说,“这些强盗想抢劫我们,结果他们反而被我们灭了!我宣布,他们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了。我可以接纳你们。”李漓说。 “让我们跟着你也行,我们有十个人每人每年十个金第纳尔,我多拿五个,总共一百零五个金第纳尔,你看怎么样?”首领问李漓。 “你们只有两条路走了,要么你们投降,我管你们吃喝睡,至于钱,以后再说。”李漓说,“要么现在就去见那伙强盗吧!” “喂!你这样太不厚道了吧!”敌人首领说。 “你们身为战士,却和强盗为伍,你们已经是罪人了,我允许你们投降就足够厚道了。其实,我们把你们杀光了更省事!”李漓高喊,“全体准备战斗!” 此刻,哈迪尔的弓箭已经再次瞄准了敌人首领的咽喉。赛义德拿着弯刀敲打着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盾牌,带着保镖们高喊:“吼!吼!吼!”波巴卡这边的队伍立即附和,“吼!吼!吼!”左右两边的人开始踏步向前。 突然,敌人首领大喊:“等等,我们投降!”确实,他不想让自己和士兵们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我先给你们每人两个金第纳尔,以后到底能拿多少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李漓对投降的士兵说。 接着,李漓让蓓赫纳兹把二十一个金第纳尔抛向了这伙士兵。 那个首领看着地上的钱,对李漓说:“我们只有十个人。你多给了一个金第纳尔。” 李漓对那个首领说:“多给的一个金第纳尔,那是给你的!” “尊敬的首领,真神保佑您!您的勇士塔伊布.伊本.穆罕默德.阿格拉布向您致敬!”士兵首领向李漓喊。 “你好,我叫李漓,来自震旦。”李漓向这队军士挥手致意.接着,李漓向赛义德和波巴卡喊道:“战斗结束了!” 赛义德和波巴卡那两侧的众人纷纷后退。塔伊布的士兵也散开了阵型,一字排开,跟着塔伊布一起单膝着地,双手托着平放的武器,对李漓高喊:“真神保佑您,尊敬的首领!您的勇士向您致敬!” “勇士们,都起来吧,拿好你们的武器,从今以后你们都是我的战士了,我将带领你们,有尊严地活下去!但凡有好处,就少不了你们的!等我们过会儿把那伙强盗的贼窝给打下来,也会分给你们一笔钱。” 归降的士兵们欢呼雀跃。 李漓的队伍继续向营寨前进。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和强盗在一起?”李漓问塔伊布。 “我们是西西里埃米尔国的残部,四年前诺曼人占领了西西里岛,我们随埃米尔大人撤退流亡到突尼斯。今年年初,埃米尔大人死了,我们的部队就散伙了。上个月,我带着手下兄弟们来到这里,暂时在此栖身。”塔伊布回答。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去拿下那个贼窝!”李漓说。 李漓派波巴卡带领的奴隶们去打扫战场,这次战斗后,多了五匹战马;再去死去的强盗二首领和另一个强盗身上把能拿的都拿了,李漓不会放过每一件有价值的东西。当然,强盗二首领的头也被砍了下来,挂在了保镖的长矛顶端。 片刻之后,李漓带着再次扩充的队伍继续向强盗的营寨前进。 “强盗营寨里还有几个强盗?”李漓问塔伊布。 “就剩六个强盗了。”塔伊布回答,“营寨里留守的强盗都是一些因诺曼人袭扰,被迫逃亡的沿海地区的难民。因为他们不够凶恶,似乎不愿做杀人放火那种恶事,所以被乌撒那伙强盗用来看家,他们平时也就只做站岗放哨这种事。” “营寨里其他还有什么人?”李漓又问。 “营地里还有十多个奴隶,洗衣做饭和打杂的;还有几个命运凄惨的年轻女奴,是给强盗们取乐的;地牢里有三十多个准备卖去奴隶市场的人。”塔伊布说,“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我们来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的金钱和财宝都藏在哪里。是谁告诉你,他们有很多钱的。” “那个叫希法尔的矮子说的。”李漓说。 “他就是个骗子,他靠向强盗们汇报消息,赚点小钱,他几乎没有进入营寨过,他怎么会知道强盗到底有没有钱。”塔伊布说。 “咦!希法尔那个混蛋呢?跑了吗?”李漓这才反应过来,希法尔已经跑了。 很快,李漓的队伍来到了强盗的营寨前。那是一个石块堆砌的方形营寨,高大的城墙环绕着整个寨子,给人一种坚固的感觉。城墙上还有着一些了望台,让守卫们可以更好地观察四周的动静。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整个营寨。寨内的灯火开始逐渐亮起,点缀着黑暗的夜空。箭楼上的火把被点燃,散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一切。有两个强盗在箭楼上来回巡视,他们手握着弓箭,警惕地注视着寨外的一切动静。寨内的奴隶们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正在准备晚餐。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寨子里。 李漓让哈迪尔和蓓赫纳兹各自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只自己要一声令下,就能干掉。李漓带着其他人,大摇大摆地走向营寨大门。 “什么人!”营寨塔楼上站岗的强盗对着李漓等人大喊,“退回去,不准再靠近了。” 李漓和众人停止前进,让塔伊布派人,带着三个强盗首领的头颅走了过去,塔楼上的强盗看到是认识的人,没有射箭。那个士兵把三个头颅抛上了门楼,然后迅速跑回了李漓阵地。 接着,李漓命所有人站好队列,一起高喊:“吼!吼!吼!” 不一会儿,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到了门楼上。 “你们是谁?”门楼上一个强盗对着李漓等人喊。 “这三个脑袋是谁的,你们都清楚吧,他们都死了,其余强盗也都死了,你们不想死就投降!等我自己攻进来,你们就都别想活命了!” “我们投降的话,真的能不杀我们?”门楼上另一个强盗喊道。 “投降免死!”李漓说。 门楼上的强盗们在一番纠结后,营寨的大门打开了。这些强盗把手放在脑袋后面,跪在大门两侧,确实是六个强盗。 “走,我们进去!”李漓一声令下,众人大步迈向营寨,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把这个营寨拿了下来。李漓派人去把阿贝贝等女眷和熊、大熊、二熊、三以及牲畜辎重都接入了营寨,关上了营寨大门。李漓打算,今晚先在这里休息。 李漓先派哈桑连夜赶回凯鲁万,向叶海亚报备,自己在这里杀了很多强盗,还占据了强盗的营寨。毕竟杀了这么多人,万一当地官府追究起来很麻烦,总该早作打算。这里离凯鲁万不远,哈桑一人快马加鞭估计不用三个小时就能到凯鲁万,哈桑可在城门外找个旅店睡一晚,明早天一亮就能进城去找叶海亚了。 李漓连夜处理这个强盗营寨的事。 首先是这六个剩余的强盗,李漓先把他们关进了一间牢房,明天再处理他们。 随后叫来了院子里干活的奴隶,一共有十四人,四个男的十个女的,都是三十多岁的老实巴交的人,满脸沧桑感,平时做洗衣做饭喂牲口等事情,李漓摸不清这些人的底细,先把这些人关在一个大房间里。李漓打算等到天亮了,再作处理。 接着李漓来到塔伊布说的关押那些女奴的地方,一共有十个女奴,都是十五六岁前后的年纪,每个人都关在几乎只容得下一张床大小的房间里,李漓看着都觉得邪恶,李漓允许她们离开,可是同样也没有人愿意离开,原来她们没地方去了。李漓让她们回到自己的房间先去睡觉,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再次走入那些房间,甚至宁可睡在户外或牲畜棚里,李漓只好给她们准备一间房间。 最后,李漓走下地牢,蓓赫纳兹清点了这里关押的人,竟然有三十七个人,有大人、有小孩,什么肤色都有。经过一天的颠簸和半天的厮杀,李漓很疲惫了,他并不打算今晚就去处理那些地牢里关押着原本要被贩卖的人。李漓正要走出地牢的时候,有一个被押着的人突然喊道:“艾赛德!真的是你吗!太好了!快救救我,放我出去!感谢真神!” 李漓听到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但是这个声音很尖!李漓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看向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惊叫道:“伊斯梅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赛德!快放我出去!”伊斯梅尔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李漓让蓓赫纳兹先把伊斯梅尔从关押的人群中放了出来。 “艾赛德,让我遇到你太好了,感谢真神!感谢你,艾赛德。”伊斯梅尔用脏兮兮的手臂抱住李漓。 “停,站远点,你太臭了!”李漓推开伊斯梅尔,“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你们分开之后,去市集卖掉了带来的货物,又买了部落里需要的货物,就回部落去了,可是没走多远就被抢光了,连我自己都被抓起来当了奴隶,前几天被转卖到这里。”伊斯梅尔说道。 “你没雇佣保镖吗?”李漓问伊斯梅尔。 “我想节约点钱。”伊斯梅尔说。 “让你以后再这么小气,活该倒霉!”李漓取笑伊斯梅尔,“你的声音怎么变这么尖了?” “都是这些该下火狱的魔鬼干的啊!我被转卖到这里后,他们要把我卖去拜占庭。”伊斯梅尔愤恨又委屈地说。 “你去拜占庭能干什么?我问的是你的喉咙怎么了?”李漓又问。 “他们要把我卖去拜占庭做太监,十天前,他们已经动手了!”伊斯梅尔羞愤地说,“叶海亚给你做官了?派你来围剿强盗?是你抓住了那些强盗吗?让我宰了那三个首领!” “这些强盗基本上都被我杀光了。那三个首领的头挂在院子里的旗杆上!”李漓说,“我没有投效叶海亚,要去突尼斯城,路过这里,他们要抢我,被我灭了。” “他们真是有眼无珠!你能用三百多人的军队打败近七百人的军队,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居然来招惹你!”伊斯梅尔说。 “好了,你自由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可以给你点钱,你自己想办法回马锡拉格拉部落去吧。这回记得请保镖!”李漓说。 “我还回去干什么?!我在部落里反正又没有亲人。”伊斯梅尔说,“而且,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更是一个笑话。” “那你怎么办?真的不想回去了?要不,我给叶海亚写一封信,你去埃米尔府里当太监吧。”李漓认真地说。 “我不想去齐里家。我能跟着你混吗?你的人品不错,本事也强。”伊斯梅尔说。 “我又不是皇帝,要太监干嘛?”李漓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汉语。 “你说什么呢?是震旦语言?”伊斯梅尔问。 “我说,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很穷,至少现在我没钱给你发工钱。”李漓说。 “等你以后有钱了,给我补发工钱就行。”伊斯梅尔说,“跟你在一起,总能得到实惠的。呵呵! “好吧,伊斯梅尔,既然你们要跟着我混,我给你取个震旦的名字,以后你就叫‘小椅子’吧。”李漓一本正经地对伊斯梅尔说,“你先去洗洗,你真的太臭了!回头你去找哈迪尔,他会安顿你的。” 李漓打发伊斯梅尔带去洗澡,自己走出了地牢。这里太臭了,明天再处理这里的事。李漓和蓓赫纳兹在整个营寨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希法尔所说的堆放金银财宝的仓库。李漓让哈迪尔安排剩余的事,哈迪尔让二个保镖负责站岗,二个奴隶负责院子里巡夜,后半夜换人;又让奴隶们把马和骆驼都牵入牲畜棚,其余人都可以睡觉去了。 “今晚不开饭了吗?”在大厅里,熊大抱怨的问哈迪尔。 “要么你来做饭!”李漓刚好路过,听到了熊大的抱怨,就没好脸色的对熊大说,“如果今晚就让那些强盗们留下的奴隶做饭,你敢吃吗?” “不是还有阿贝贝她们几个么……”熊大嘀咕道。 阿贝贝急忙离开跳出来说:“今晚吃干粮,等明天把这些事处理了,再好好吃一顿。熊大,你别找事。” 众人散去。 自己走去了大首领的房间休息;蓓赫纳兹,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也跟了进来。 “你们跟来干嘛?”李漓问她们。 “外面人太杂,我害怕。”阿贝贝说。 “你这么黑,这里有这么多女人,你有什么好怕的!”李漓怼阿贝贝。 “我们也害怕。”阿米拉和纳迪娅齐声说。 “主人,刚才听夫人说,你们在地牢里遇到伊斯梅尔,您把他放出来了,我害怕,我是真的怕!”热什德说。 “主人,我也怕伊斯梅尔,他在部落里就欺侮过我好几次!求求您,让我们留在您身边。”胡玲耶说。 “你们放心,以后伊斯梅尔再也没能力欺侮你们了。呵呵!”李漓坏笑着说。 蓓赫纳兹也跟着笑了。 “你呢?你总不会害怕吧?”李漓对着蓓赫纳兹问。 “我确实不害怕,可是我得保护你呀!”蓓赫纳兹回怼李漓。 “可是,你们这么多女人在我房间里,我才害怕呢!”李漓欲哭无泪地说。 第23章 强盗的宝藏 李漓不再和这些女人啰嗦。确实,今天收拢了一队西西里士兵,而且这个营寨里还有其他很多人,这些女人要跟来自己房间,就来吧。不过这个强盗大首领只有一张大床,李漓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太累了,就蹦上床管自己睡了,谁知这些女人开始宽衣解带,一拥而上都挤上了床。 “你们想干什么!”李漓按耐不住了。 “就这么一张床,让大家挤挤算了。你别大惊小怪的!”蓓赫纳兹对李漓说,“你没发现吗?这个强盗大首领的大床本来就是睡好几个人的!” 蓓赫纳兹理直气壮的躺在了李漓一侧,靠着李漓那条受伤的胳膊,抱在自己怀里,管自己睡了。 胡玲耶和热什德很识趣的睡在了李漓脚后,各自把李漓的一条小腿紧紧抱着贴在胸口。 “阿贝贝,你睡那一头去,我一睁眼就只能看到你的一排牙,我不习惯。”李漓对凑到自己另一侧的阿贝贝说。 阿贝贝不甘心的睡到了李漓的脚后。然而,阿米拉又凑上来了,纳迪娅也努力见缝插针的挤向李漓。 “我把床让给你们,总行了吧。”李漓爬下了床,躺在地毯上,众女感到极其无语。李漓不是不动心,只是内心还在纠结。 就在这时候,营寨院子里的警钟,“铛、铛、铛”的响了! “都起来!有情况!”哈迪尔在院子里大喊。 李漓和蓓赫纳兹匆匆穿好衣服,跑了出来。 “怎么了?”李漓问哈迪尔。 “外面来了一队人马!”哈迪尔说。 此刻李漓带来的人,包括那些西西里士兵和伊斯梅尔都拿着武器来到营寨的城墙上分散开来。 李漓爬上了门楼。只见,营寨外站着一排排的士兵,大约有一百多人。 “你们这些强盗,快投降吧!”一个武官对着李漓喊。 “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强盗,这伙强盗被我们灭了,就在今晚。”李漓解释。 “你们再不开门投降,我就要下令进攻了!”武官喊道。 李漓猜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惊动地方的官府,可是没想到的是竟然来到这么快,而且直接找到了强盗的营寨。 “我受叶海亚少主的命令,乔装成过路客商来剿灭这伙强盗。你们可以去向埃米尔大人汇报这里的事。”李漓说,“而且,我已经派人去凯鲁万了,向埃米尔大人和少主汇报这里的事去了。你们又是什么人?” 李漓的这句话确实让这个武官震惊了。这个武官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武官身边的一个随扈凑近这个武官嘀咕了几句。 “哦?是吗?那误会了。”武官皮笑肉不笑的说:“你们辛苦了。现在这伙强盗已经被剿灭了,你们也可以把这里交给我们了。我们是本地的瓦利阿隆大人的亲卫,我是亲卫领队素海尔。” “那我可得等埃米尔大人和少主的命令。”李漓对素海尔说:“估计明天就会有命令传来。你们也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 “那可不行,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们不会撤离,而且你们谁也不能离开这里。请你配合我们。”素海尔说,“如果你们现在想要离开,也可以,你把你带来的人撤走;至于这里面所有的财产和原有的奴隶们都留下,这些得交给本地领主处置。我就是这里的瓦利的亲卫领队,你们把这里交给我吧。当然你们可以把你们能带走的物品都带走,包括牲畜,反正说也说不清那些是不是你们的,就算原本不是,也当作给你们的奖励了。” 李漓清楚,应该是下午逃跑的唯一一个强盗或者希法尔,去找来的官兵。这些官兵来到这么快,显然是有重要的人和这群强盗有勾结,也正是因此,这些强盗能在这一带如此肆无忌惮的活动。现在,这个武官在能不动手的情况下,并不想和自己动手,估计他并没有和强盗有太大牵连。而且他们大概只是想要营寨里的奴隶和强盗剩下的财富,估计那些财物都被藏在一个隐秘的暗室里,所以他们可以让自己带走这里所有带得走的东西。现在李漓更加相信,这营寨里藏有一笔可观的财富,只是藏得很隐秘。素海尔也知道,万一李漓真的是叶海亚派来的,如果真的杀了李漓等人就等于得罪了埃米尔少主,这个少主只要动一动嘴皮子,就会有一百种死法供自己选择,他不想当阿隆的替罪羊;而且,李漓等人能这么快灭了这伙凶悍的强盗,估计也不是普通人;再加上对方有三十多人,还占据着这个易守难攻的营寨,自己这一百多人的兵力,如果真的强攻,即使胜利,也会损失惨重,回去向阿隆不好交代,搞不好自己的位子也没了,所以他不愿意强攻。 “既然这样,等天亮再说吧,我们不出来,我们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李漓说。 “那样也好,来人,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去。”素海尔说。显然他也不想做没把握的事,反正和强盗勾结的又不是自己。他要做的就是派人回去向他的上司报告这里的情况,并且把李漓围困在这里,在没有新的命令到来之前,他不会擅自行动。 于是,李漓等人下了门楼,但是留了一半人在城墙上戒备。 李漓觉得,一时半会儿,素海尔和他的士兵们也不敢乱来,于是,就决定拖延时间,等着明天返回的哈桑,带来叶海亚的传讯,再做决定。当务之急是找到营寨里的藏宝的暗室。 “我们得赶紧找到强盗的暗室。”李漓对哈迪尔说。李漓派遣蓓赫纳兹前去询问那几个投降的强盗,希望能够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蓓赫纳兹采取了强硬手段,不仅对他们进行了殴打,还用恐吓的方式试图迫使他们说出线索。然而,无论是暴力还是威胁,都没有让这些强盗吐露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李漓又安排哈迪尔带领一支队伍,在营寨内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他们挖掘土地,翻遍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够找到一些隐藏的线索。然而,这样的行动并没有带来任何突破。李漓和他的团队都感到非常沮丧。他们本以为通过这些严厉的手段,能够迫使强盗们交代出一些重要的信息,但现实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方法是否正确,是否需要改变策略。 李漓感到很焦躁,又觉得饿了,于是打算安排阿贝贝她们起来干活,为晚上忙碌的众人搞点吃的。李漓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李漓推开卧室的门,眼前景象让他不禁愣住了。五个女人正汗流浃背地费力地试图移动那张庞大的床。阿贝贝等人此刻却像是一支紧密合作的队伍,全力以赴地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床的尺寸巨大,似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一半空间。它的沉重让女人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们并没有放弃。她们用尽全力,试图将其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可是这张床却几乎纹丝不动。 “你们干嘛呢?”李漓问。 “主人,我们想把这张床往边上移动一下,换个位置,这样就能在中间的地上打地铺了,我们睡地上,你睡床上。”阿贝贝对李漓说。 李漓站在一旁,目睹着五个女人费力地推着这张床,他心生一股不解。这张床为什么会如此沉重呢?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决定亲自参与移动床的工作。他用力抓住床的一侧,感受到了床的沉重。他想着,也许是床的材质特别重,或者里面有什么东西使它变得如此沉重。他决定仔细观察一下床的结构。他仔细检查了床的每一个部分,发现床的两侧并不是空的,而是由坚固的木材制成的木板,这种木材看起来很厚实,质地也很坚硬,关键是,这床是固定在地板上的!突然,李漓想到了什么。 “你们都走开。”李漓对众人说,同时大步退后几步。 众人以为李漓生气了,急忙躲闪到墙角。她们看着李漓的脸色变得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的光芒。大家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惧,纷纷退后几步,试图保持安全距离。李漓的眉头紧锁,双手攥紧着宝剑,高高举起,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即将爆发出狂暴的力量。众人心中不禁猜测,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李漓如此愤怒。 只见,李漓举起手中的宝剑,目光坚定地锁定着那张巨大的床。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量聚集在手中的剑上,然后狠狠地向床劈去。一声巨响,床被剑劈开,碎木和尘土四溅。在床的残骸中,露出了一大堆金第纳尔和珠宝首饰,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他迅速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把金第纳尔,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除了金币,床的里面还散落着各种珠宝首饰。李漓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串明亮的钻石项链,它们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仿佛是星空中的繁星。他又发现了一只华丽的玉镯,镶嵌着精致的宝石,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李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张床竟然就是藏宝的宝库! “阿贝贝,去把哈迪尔和蓓赫纳兹找来。这里的事,除了他俩,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李漓说。 “是,主人!”阿贝贝说完就跑了出去。 “阿米拉,纳迪娅,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找几个袋子来!”李漓说。 “是,主人。”阿米拉和纳迪娅说。 “你们如果想好好生活,就不要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李漓严肃的对着胡玲耶和热什德说。 “主人,我很感激您善待我,我已经死心塌地的做你的女奴了。”胡玲耶说。 “主人,我和胡玲耶一样,我是不可能和别人说我们家的事的。”热什德说。 “你们赶紧数一数这里大概有多少钱。”李漓对胡玲耶和热什德说。 二女立刻开始数钱。不一会儿,阿米拉和纳迪娅也回来了,也参与到数钱的队伍中。 不一会儿,哈迪尔和蓓赫纳兹跟着阿贝贝匆匆进来。 “哈迪尔大叔,强盗的钱找到了,在这里!我想等门外的那些官兵的事解决了再分发赏钱给大家。”李漓指着被自己砍烂的那张床说。 “是的,先等眼前的事过去再说。”哈迪尔说,我先去看着外面的事,少爷,你留在这里,赶快把这些钱和财宝都收起来。” “蓓赫纳兹,赶紧把这些钱数好了,装起来。”李漓又说。 李漓半醒半睡的躺在卧室里休息。终于,蓓赫纳兹带着阿贝贝等人把钱数好了,一共是一万一千五百多金第纳尔和五千多银第纳尔,还有二十多串各种珠宝。阿贝贝等人把这些钱东西分别用十个袋子装起来,外面包裹着面放着衣物。 另外,这些东西里还有一本账本,李漓翻阅了这本账本,原来不但本地瓦利阿隆收了强盗的贿赂,就连守军军官们也有好处捞到,当然,连远在凯鲁万的朝堂,也有收到贿赂的人。李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把这里的天捅了一个窟窿,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当下最重要的是,赶快带着钱走人。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映照着门外官兵们依旧紧紧包围着营寨的景象。一队官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一个身着官服的本地官员从车上走了下来。这位官员他身穿一袭黄色的长袍,头戴一顶金色头巾,看上去威风凛凛。他的面容庄重而沉稳,透露出一股权威和自信。 这个官员点名要见李漓。 “你是谁?要找我干嘛?”李漓登上门楼,问门楼下这位官员。 “我是本地的瓦利,阿隆.伊本.冒玛尔.齐里;当今埃米尔的堂弟。”这个官员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艾塞德.贾米尔.穆罕默德.马锡拉格拉,是少主叶海亚的密友,这次受命剿灭出没在凯鲁万去突尼斯城的路上的强盗,并调查这背后的事。”李漓又开始瞎扯。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你有证明么?”阿隆对李漓说。 “你觉得,为什么这次行动,不让你知道呢?你等等,我给你看看一份密信的信封,里面的内容不能给你看,信封上面有埃米尔少主的锡封印。我把这个信封的锡封印当场拓在纸上,丢下来。你知道这规矩吧。”李漓继续装神弄鬼。 于是,李漓命阿贝贝拿来了印泥,把叶海亚为自己写给突尼斯城里地毯商人拉齐德.伽萨尼的信从怀里掏了出来,当场把锡封印托在了纸上,然后把这张纸向门楼下丢了出去。 “素海尔,派人去把那张纸拿过来。”阿隆对素海尔说。 素海尔亲自骑着马过来,侧着弯腰,用刀尖挑起这张纸,拿到手上,跑回了阿隆身边,把这张纸递给阿隆。 阿隆看了这张纸之后心里想:果然,真的是埃米尔府的官印和叶海亚的私印,现在这伙人已经灭了强盗,这件事不太好啊。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杀人灭口,反正只要没有自己勾结强盗贪赃枉法的证据,就算错杀了眼前这伙人,也可以推脱是自己搞错了,以自己的身份,叶海亚就是再不舒服,一时半会儿也拿自己没办法,至于以后,谁是下一任埃米尔,那可还不好说呢。 阿隆急了,喊道:“你们的信是假的!来人,给我进攻,把他们拿下!” 第24章 冤家路窄 素海尔听到阿隆的命令,立即开始组织进攻。官军先是用弓箭进行远程攻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营寨,但是由于营寨被高高的木墙保护着,箭矢大多被挡住。李漓等众人则用弓箭还击,箭矢射向敌人,有些命中目标,但并未造成太大的伤害。双方的攻击持续了一段时间,官军意识到他们无法通过远程攻击取胜,便开始准备进行近身战。素海尔指挥着发动冲锋。官军开始使用云梯,试图攀上木墙。云梯被放倒在木墙上,官军开始攀爬,但是李漓等众人迅速用长矛将攀爬的敌人挑落。转眼,两个小时过去了,官军死近四十多人,损失近三分之一。 李漓,宛如一头雄狮。他身上中了数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但他依然站在门楼上,凭借着无比的力量和勇气,将五个官军士兵劈成两截,然后将他们的尸体抛向了下方。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坚定,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不屈的意志。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长剑,剑刃上闪烁着寒光,宛如一道死神的镰刀。他的动作犹如闪电般迅猛,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阵狂风,令人心惊胆战。官军士兵们纷纷向李漓发起攻击,但他却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岿然不动。他的身体强壮有力,每一次挥动长剑都带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将敌人击倒在地。战斗还在继续,李漓像一头狂暴的狮子,不断地冲杀着敌人。他的身影在战场上闪烁着,他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他的力量和勇气感染着身边的战友,他们也纷纷加入到战斗中。 蓓赫纳兹身手矫捷,她犹如一只灵巧的猎豹,手握利刃,每一刀都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她的身姿优雅而迅捷,宛如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她的双眸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仿佛是一只饥渴的猛兽正在猎杀猎物。她的动作流畅而准确,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威力,让敌人不寒而栗又毫无还手之力。蓓赫纳兹的身体素质非常出色,她的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极致。她的刀法犹如一曲华丽的舞蹈,每一刀都带着独特的韵律,让人目不暇接。 波巴卡已经多处受伤,但他的眼神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的手臂被刀剑所刺伤,鲜血不断涌出,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凶猛地砍杀着官军士兵。他的动作迅猛而准确,每一次挥动大斧都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波巴卡的身体已经被痛苦所侵蚀,但他的意志却坚不可摧。他的双眼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狂热,仿佛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的手中的大斧在他的掌控下舞动,每一次砍击都带着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官军士兵们被波巴卡的凶猛攻击所震慑,他们不敢轻易接近他。但即使如此,波巴卡依然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个个斩杀。他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但他的斗志却愈发旺盛。 塔伊布站在战场上,他的身影显得沉稳而坚定。敌人的进攻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毫不慌乱,凭借着出色的战术和勇敢的战斗精神,将敌人一个个击倒在地。塔伊布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他在战场上展现出了非凡的指挥才能。他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迅速判断出敌人的弱点,并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准确无误,每一次攻击都充满力量和速度,让敌人无法抵挡。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敌人的数量似乎没有尽头。然而,塔伊布并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知道,只有坚持到最后,才能取得胜利。在战斗中,塔伊布不仅仅是一个出色的战士,他还是一个出色的领导者。他鼓舞着身边的战友,激励着他们不要放弃,坚持战斗到底。 哈迪尔射杀了第一波冲锋的先锋官,官军的士气立刻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这位先锋官是这些官军的领导者之一,他的死亡让官军感到失去了指挥和组织的支持。士兵们看到自己的领导者被击倒,感到无助和恐惧。他们开始退却,试图保护自己免受李漓等人的致命射击。这种退却进一步削弱了官军的士气,使他们变得更加脆弱和易于攻击。哈迪尔利用这个机会,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战术。他利用地形的优势,不断移动并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射击准确无误,每一箭都能命中目标。官军士兵们感到无法抵挡他的攻击,他们开始感到绝望和恐惧。 终于,官军的第一波冲锋,以先锋官阵亡,失败告终,官军迅速败退,逃散回去。 营寨里战死了两个西西里士兵、三个奴隶、两个保镖。赛义德和伊斯梅尔也因受伤无法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如同狂风般呼啸而至。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远方,只见一队官军如猛兽般疾驰而来,尘土飞扬,战马嘶鸣,仿佛带着无尽的战意和决心。这支官军队伍的士兵们身穿铠甲,手持利刃,步伐整齐有力,彰显出他们的训练有素和战斗经验。号角声越来越近,宛如雷霆般震耳欲聋。官军的队伍在迅速接近的同时,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他们的气势如山,仿佛能够撕裂天地,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李漓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都住手!”一个传令兵飞奔向阿隆。 领路的是哈桑,后面是叶海亚,他带着一百多人的卫队来了。 原来,昨天,在李漓带着众人离开之后,叶海亚并没有真的回府补觉,而是直接拿着李漓昨天给他画的图纸,飞奔去了位于城外另一个方向,在军营附近的武器制造作坊。叶海亚准备尝试,按李漓提供的图纸对投石机进行改良。他深信,只要能成功制造出这种改良后的投石机,就能为国家带来巨大的战略优势。他知道,投石机在战争中的作用不可小觑。叶海亚曾经过大量的古代兵器的资料,对投石机的原理和制造方法有着相当深入的了解。而李漓昨天给他的图纸更是让他眼前一亮,这种改良后的投石机在结构和材料上都有了很大的突破。要不是今天早晨要来为李漓送行,他肯定一早就去武器制造作坊了。叶海亚找来了最有经验的工匠,向他们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设想和图纸上的改进之处。工匠们听后纷纷点头,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叶海亚的研究工作。他们知道,只要能成功制造出这种改良后的投石机,就能为国家争取更多的胜利。今天一早,叶海亚就打算去军营,在城门口遇到了哈桑,哈桑把李漓在凯鲁万去突尼斯城的路上剿灭强盗的事告诉了叶海亚。叶海亚也不解释,直接去召集了自己的卫队,赶来了这里。 叶海亚骑着马,迎面而来的全是败退的官军。这让叶海亚十分震惊。接着叶海亚看见,阿隆和素海尔还在叫嚣进攻,竭力阻止士兵后退。 “阿隆!你给我住手!”叶海亚冲着阿隆喊道。 “少主,你怎么来了,这伙人是强盗,他们谎称是你派来的,我正在剿灭他们。”此刻,阿隆的兵力完全不是叶海亚的对手,于是他开始狡辩。 “他们的确是我的人,是我派他们来剿灭为祸这一带的强盗的!”叶海亚和李漓心照不宣的说着同一个谎。 “您派人来我的封地剿灭强盗,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哎。”阿隆说。 “你的封地难道不是我父亲的领地?你要是自己有本事剿灭这伙强盗,还需要我动手吗?难道,我在我们的埃米尔国内剿灭一股强盗也要征得你的同意吗?”叶海亚说。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那些人既然是您的人,那我先走了。”阿隆准备带着自己的亲卫溜走,这个时候他除了溜走还能做什么。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吧!”叶海亚对阿隆说。接着,叶海亚的亲卫把败下阵来的阿隆的亲卫们的武器给收缴了。叶海亚不再和阿隆说话,叶海亚的亲卫逼迫着阿隆和素海尔跟着叶海亚走向营寨。 “艾赛德,开门,我来了。”叶海亚走进门楼,对着门楼上的人喊话。 “你终于来了!”李漓松了一口气。 于是,营寨大门打开了,李漓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门口迎接叶海亚。李漓带着叶海亚和阿隆等人一起来到营寨的议事大厅。 “你这次剿匪有功,你暂时留在这里休整,等我回去和父亲报告这里的事,再为你请功。” “少主请功的事不重要,臣下有重要的事要汇报!”李漓对叶海亚说,接着又对着阿隆喊道:“阿隆,你知道吗,你犯了死罪!” “你瞎说什么呢?”阿隆对李漓怒吼。 “少主,这是在强盗贼窝里搜出的证据,阿隆勾结强盗,养寇自重!长年收受强盗的贿赂。”李漓将刚刚那本账本交给了叶海亚。阿隆的脸色十分难看。 叶海亚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立刻拍着桌子喊道:“来人,将阿隆拿下!” 叶海亚的亲卫立刻把阿隆和素海尔都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阿隆对着叶海亚咆哮。 “我要带你跟我回去见我父亲!”叶海亚说,“先带下去。” 亲卫们把阿隆和素海尔押了出去。 这时,叶海亚让其他人都出去,议事大厅里只剩下叶海亚和李漓二人。 “艾赛德,你不是要去突尼斯城找船去欧洲吗?来这里杀强盗干什么?其实,我本来就知道,阿隆和这一带的强盗有勾结,只是我父亲不愿意处置他,毕竟我们的近亲封臣也不多,这些人是我们统治的坚实基础。你剿灭了强盗,还攻占强盗的营寨,阿隆自然要来灭了你,拿回那本账本。所以,我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我路上遇到强盗,他们要打劫我,然后我就反抗,然后就这样了。”李漓笑着说。“我真的很想快点去威尼斯呀。我替你家缴了一股悍匪,你该怎么谢我呢?” “你吃了这个强盗窝,还不够吗?要不是我来的及时,你都没命了,你该谢我才对,你拿点钱给我,我要去研制你给我设计的新型投石机。”叶海亚说。 “我也没找到那伙强盗的钱啊,我拿什么给你!”李漓又开始说谎。 “我会想办法把这个贼窝封给你,你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些钱,分我二千金第纳尔,我要求不高吧?”叶海亚对李漓说。 “你还是自己派人来找那些钱吧,都归你,我明天就走,不,过会儿就走!”李漓说道。 “你也需要修整几天吧,你们都受伤了,我会给你们送来给养和药品,没给我二千金第纳尔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你在这里修整几天,你找到那笔钱,你又不吃亏。”叶海亚说,“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了,对了,我留下三十个亲卫,在这里保护你安全。” “好吧,你给我点时间。”李漓回答。 李漓知道,叶海亚要研究新的投石机,除了自己给的图,确实也需要钱。要不是叶海亚及时赶到,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不一定,给他二千金第纳尔也合情合理。再说,自己的队伍里,好些人受伤了,还有人死去了,确实需要修整。于是就决定答应叶海亚的要求。 安排好所有事,叶海亚带着亲卫,押解着阿隆和素海尔以及阿隆剩余的亲卫回了凯鲁万。 李漓也没时间去处理那些强盗留下的奴隶,先养着再说,此刻,他要做的首先是帮逝者安葬,给伤者治疗。叶海亚留下的那些士兵,成了李漓等人的勤务兵! 一天后,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赛义德和伊斯梅尔只是手骨骨折,修养一阵子就好了。其他人都是皮肉被刀剑划伤,问题不大。战死的士兵、奴隶、保镖都被安葬了。李漓拿出了一笔钱,分给参加战斗的人包括哈桑,每人五个金第纳尔,波巴卡增加五个金第纳尔、哈迪尔、塔伊布、赛义德各增加三个。至于蓓赫纳兹,并没有收钱,因为她认为反正都是自己家的钱,自己拿着太麻烦。 这天中午,营寨外,来了一个穿着盔甲骑着马的人,来者正是素海尔! “艾塞德听封:‘真神庇佑的伟大的突尼斯埃米尔塔米姆.伊本.穆伊兹.齐里大人,任命震旦人艾赛德为喀兹伦尼德阿迦,任命素海尔.阿卜杜德.卡里尔为喀兹伦尼德庄园守备兼喀兹伦尼德阿迦亲卫领队。喀兹伦尼德庄园限配备亲卫兼守备队二十人。真神庇佑喀兹伦尼德庄园!’恭喜你,你成为贵族了。”素海尔拿出一张羊皮纸念道,然后交给李漓。 李漓向素海尔举在头顶的羊皮纸行礼完毕后,接过了羊皮纸,打开看了一看,这上面盖章了埃米尔的锡印,这张册封书是真的。李漓暗自抱怨,这个叶海亚怎么派素海尔来“陪伴”自己。其实,派素海尔跟着李漓的,不是叶海亚,是叶海亚父亲塔米姆。 “喀兹伦尼德庄园在哪里?”李漓问。 “在突尼斯城附近,目前被呼罗珊家族的那伙叛军控制着,需要您自己去平叛!另外,埃米尔大人要求您赴任之前先缴纳庄园的十年的税金二千金第纳尔,而且您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别人的封地。”素海尔回答。 李漓内心暗自叫苦,齐里家的这对父子真贪啊。我给你们灭了一伙强盗,一共才赚了一万一千五百多金第纳尔,你们父子一开口就各自要走二千金第纳尔,还不准还价!这儿子还算仗义,起码也出力了,这老子更过分,啥事都没做,还打算收了账就直接赶人。真是黑心的地主呀! 第25章 赶紧离开 李漓听了素海尔的话,顿时心里一万只羊驼奔驰而过! “这不是要赶我走,而且还要向我收钱吗?我马上走就是了。”李漓说,“你来当我的亲卫领队?呵呵!那我的亲卫在哪里?” “因为,前几天,我带领的那支队伍被你打退了,所以埃米尔国的军事大臣把那支队伍拆散了,从那里划了二十个人来你这里当你的亲卫,就在后面,马上到了。”素海尔说。“阿迦大人,我带着你的亲卫来了,你的安全就交给我了。” “是少主叶海亚派你们来跟着我的?”李漓又问。 “不,是埃米尔大人自己的命令,少主因为私自带兵进入地方领主的领地,正在禁足一百天,闭门思过。”素海尔说,“埃米尔大人虽然向你收取了二千金第纳尔,但作为回报,他封你为贵族,并派我们来保护你的安全,也算对得起你上缴的二千金第纳尔。” “呵呵!埃米尔大人想的还真周到!”李漓尴尬地笑了。 “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李漓问素海尔 “我又没参与阿隆勾结强盗的事,也没收到强盗给我的好处,在查清楚之后,当然就放我出来了。”素海尔说,“你也别这么恨我,又不是我要攻击你们,我在阿隆手下当差,只能服从命令。” “阿隆现在怎么样了?”李漓问素海尔,听到素海尔的话,李漓的态度变缓和了。 “阿隆被软禁在自己府上反省。本地的瓦利会由阿隆的亲弟弟来出任。”素海尔说,“你现在知道了吧,这伙强盗是阿隆养着的!你以为埃米尔大人不知道啊?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把阿隆抓回去,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现在的埃米尔国缺钱,阿隆每年都能缴足税金,而且还会都上贡一些。不过事情摊开了,阿隆总该受点处罚。但是,你把那本账本交给了叶海亚,你也就得罪了很多人,你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你还是趁早做打算吧。” 李漓不再多说。素海尔的那些士兵也到了。素海尔还向叶海亚的亲卫士兵传达了埃米尔塔米姆的命令,把那些士兵调回了凯鲁万。李漓让哈迪尔跟着去凯鲁万,把那四千金第纳尔带去,分别交给塔米姆和叶海亚父子俩。塔伊布想去一趟凯鲁万,因为现在有了点钱,他要去救助留在那里的原来追随他的几个伤残士兵和几个士兵的遗孤。对于塔伊布的要求,李漓自然都同意了。李漓让哈迪尔去凯鲁万再雇几辆马车和骆驼车,毕竟现在的人更多了。 现在,强盗的宝藏也找到了,危机也平息了。李漓打算处理强盗营寨里留下的那些人。 “熊大,你去把那些投降我们的强盗叫过来,再把波巴卡和伊斯梅尔叫过来。” 不一会儿,熊大带着那几个投降的强盗过来了。伊斯梅尔挂着个上了夹板缠绕着绑带的胳膊,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波巴卡也来了。 “伊斯梅尔,这些人里有没有穷凶极恶的人?”李漓问伊斯梅尔。 “这几个人也没特别坏的。”伊斯梅尔回答。 “你们以前都是强盗,你们投降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们,不杀你们,但是你们必须为你们曾经做过的恶事付出代价!以后你们都是我的奴隶!”李漓对着投降的人说。 因为之前被蓓赫纳兹修理过一通了,这些人并不敢多说话。李漓把这六个人都安排由赛义德管理,又拿出一把银第纳尔,让赛义德分给这六个人。 “安心跟着我做事,也不会亏待你们。”李漓对这些投降的人说。 这六个人被赛义德手下的保镖带走了。 “阿贝贝,你让熊大他们去把那些给强盗们洗衣做饭的奴隶、那些苦命的女奴,还有地牢里的那些人都带过来。”李漓对阿贝贝说。 片刻后,只见,熊大、熊二、熊三带着这些人,来到议事厅外的空地上。 “这是喀兹伦尼德阿迦艾赛德大人,是他带领了我们剿灭了这伙强盗,拯救了你们。你们有谁想离开这里,就站出来。”伊斯梅尔对着地牢里的人们高喊。 那些被强盗们折磨的女奴,一个都没有要离开的,只希望能留下来做点事,活下去,因为她们确实没地方可以去了。其他人还在观望。 只见一个少年站了起来,问李漓:“真的可以离开吗?” “是的。”李漓说。 “您能把那些强盗抢了我那本天方教的经书还给我吗?还有,他们抢光了我的钱,你还给我一部分吗?”少年问李漓。少年的眼神炯炯有神。 李漓因眼前这个少年的话惊呆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问这个沉着冷静的少年。 “阿布·阿卜杜拉·穆罕默德·伊本·穆罕默德·伊本·哈姆德·阿尔·图马尔特·阿尔·法斯里·阿尔·安达卢西。”少年回答,“大家叫我阿布,或者伊本.图马尔特。另外,您能不能再送给我一匹骆驼和一把弯刀。这次,我在旅途中落入了这些强盗手里,差点还沦为奴隶被贩卖。这些天,在地牢里,我终于想明白了,只有信仰,没有弯刀,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去哪里?”李漓问。 “我是马斯穆达柏柏尔人哈加部落的继承人。我要去麦加学习。”阿布回答。 “波巴卡,给他骆驼和武器。”李漓说。 阿布向李漓表达谢意,之后牵着一匹骆驼,带着他的经书、弯刀和几十个金第纳尔,离开了。 “还有谁要离开?”波巴卡再次高喊。 众人不再说话。 “波巴卡,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跟着你,你训练他们成为勇士。阿贝贝,你再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人了。”李漓说。 最后,李漓挑选了八个强壮的黑人男人交给了波巴卡,又挑选了五个女人交给了阿贝贝。其余的人,分发了一些路费和食物,遣散了。 一天之后,哈迪尔等人回来了。只是,除了雇来的马车,又多了几个人。 这些人是塔伊布带来的,这六人也是和塔伊布一起从西西里撤退到突尼斯来的战士,塔伊布希望李漓能收留他们。李漓想了想,就答应了。 经过几天前的激战,李漓的队伍也有些损失。如今经过休整,赛义德的手下还有两个保镖,又多了六个投降的强盗,现在有八个人;波巴卡手下一共有十二个黑人奴隶;熊大、熊二、熊三分给了伊斯梅尔做手下,他们要保护阿贝贝等人;塔伊布的手下现在有十三名西西里士兵。阿贝贝如今已经有了十九个人,除了叶海亚赠送给李漓的两个侍女,阿贝贝把她们分别分配给胡玲耶和热什德,一伙人烧饭,一伙人洗衣打杂。如今,阿贝贝真的成了“管事姐姐”。至于素海尔和他带来的二十名士兵,那到底能不能算李漓的人,李漓自己也不知道。 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李漓决定尽快离开,毕竟自己已经得罪了这边埃米尔国里太多的人。于是当晚李漓安排众人饱餐一顿,第二天就继续向突尼斯城出发了。 威尼斯,苏尔家的玻璃作坊里。埃尔雅金已经离开威尼斯快一个月了。因为通过之前改造玻璃作坊时候的接触,埃尔雅金觉得玛尔塔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所以在埃尔雅金离开的时候,指定让玛尔塔负责作坊的日常管理。自从有了李漓的消息之后,埃尔雅金告诉莎伦和阿塞那修斯姐弟,李漓和阿塞那修斯姐弟共同拥有作坊的一成股份。现在,来自玻璃工匠世家的阿塞那修斯姐弟,已经是苏尔家玻璃作坊的股东之一,玛尔塔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以其独特的创意和精湛的技艺而闻名。然而,自从埃尔雅金离开之后,阿沃麦又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理玻璃作坊,于是,玛尔塔开始思考如何更好地管理玻璃作坊的日常经营,以提高作坊的效益和声誉。玛尔塔深知,作为一家玻璃作坊,除了设计出色的产品外,还需要高效的生产和良好的销售渠道。玛尔塔着手改善作坊的生产流程,她意识到,提高生产效率是提高作坊竞争力的关键,她也逐渐成了作坊的灵魂人物。在玛尔塔的努力下,阿塞那修斯姐弟凭借着压倒优势的技术水平,迅速使苏尔家玻璃作坊成为威尼斯最受欢迎和尊敬的玻璃作坊之一。 因为李漓也拥有玻璃作坊的股份,莎伦就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这个作坊的重要一员,她负责为工人们准备美味的午餐。今天,她刚刚去面包作坊把一叠黑面包背在背篓里带回玻璃作坊。莎伦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放在地上,然后拿起一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她端着一盆新鲜的蔬菜,细心地清洗着。这些蔬菜将成为今天工人们午餐的一部分,为他们提供充足的能量和营养。莎伦的手指在水中轻轻地摩擦着蔬菜的表面,她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午餐时间到了,莎伦将清洗好的蔬菜放在一个大碗里,然后小心地摆放在工人们的餐桌上。工人们纷纷走到餐桌前,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莎伦的感激之情。他们知道,每一顿午餐都是莎伦用心准备的,她的热情和关怀让他们感到温暖和舒适。大家围坐在一起,享用着莎伦精心准备的午餐。他们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口热气腾腾的汤,品味着其中的鲜美。他们咀嚼着新鲜蔬菜的清爽口感,感受着身体被滋养的喜悦。在这个简单而温馨的午餐时刻,工人们不仅仅是满足于食物的味道,更是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温暖和凝聚力。莎伦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工人们的笑容和满足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为这个作坊带来了一份温暖和幸福。 工人们都吃完午餐走开了,长长的餐桌前,只剩莎伦和阿塞那修斯姐弟。这两个多月来,阿塞那修斯姐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再为温饱而担忧,而是能够享受到丰盛的饭菜。玛尔塔的面色变得红润健康,雅各的身体也变得更加强壮。阿塞那修斯姐弟感到非常幸福和满足,同时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要是少爷在就好了。”每当莎伦端起餐盘时,总是会说这句话。 “莎伦,你说,你家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玛尔塔端着餐盘,一边吃着午餐,一边问。 “我也希望能快点见到少爷。”说起李漓,莎伦脸上总是带着期待和哀愁。 “姐,你怎么比莎伦还挂念埃赛德少爷,每天吃饭的时候就问莎伦这句话,也不知道埃赛德少爷还记不记得我们呢。”雅各嬉皮笑脸的看着玛尔塔,“你家少爷在自己的领地有喜欢的女孩吗?” “好像还没有吧。”莎伦回答。 “那他订婚了吗?”玛尔塔问莎伦。 “也没有。”莎伦说。 “那他喜欢你吗?”玛尔塔问莎伦。 “我只是他的侍女呀。”莎伦又说。 “那你天天把他挂嘴上干什么?”玛尔塔问莎伦。 “侍女不挂念主人,还挂念谁呀!”莎伦又说,“那你老是挂念我家少爷,又是为什么!” “他是我的恩人呀,我当然会挂念他!”玛尔塔回答。 “你想报恩吗,如果想给钱,直接给我就行了,我们家的钱都是我管的。”莎伦说。 “姐,在你眼里,埃赛德少爷真的只是你的恩人吗?”雅各笑着问。 “你吃饱了吧,你好干活去了。”玛尔塔对雅各说。 雅各已经吃完午餐了,抿了抿嘴,也不休息就直接去工作了。 “玛尔塔,你也想给我家少爷当侍女吗?可是,我们家穷,要是那个蓓赫纳兹跟着少爷一起回来,就又多了一张嘴吃饭,我们家养不起更多的人了。”莎伦嘟着嘴对玛尔塔说。 “埃尔雅金少爷答应给我们一些股份了,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把玻璃作坊搞好,我们应该不会太贫穷吧。”玛尔塔这话一说出,就后悔了,“呸!我是自由平民,我才不给别人做侍女呢!” 当初,李漓的英勇行为拯救了玛尔塔和雅各,这一举动彻底改变了她们姐弟的命运,使她们姐弟得以享受如今的安稳生活。李漓的帅气外表让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和坚毅的下巴,无不展现出他的英俊与自信。他的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然而,李漓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他的勇敢和无畏。她知道,李漓是一个有勇气面对困难的人,他愿意为了别人的安全而冒险,这种勇敢的品质让他与众不同。除了勇敢,李漓还展现出了他的责任心。他对自己的家族事业充满了热情和承诺。他将来还要继承祖业成为一名领主,保护和照顾他的领民,为他们创造一个安全和繁荣的环境。这种责任感让玛尔塔对他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信心。李漓的牺牲精神也让玛尔塔深感震撼。他在最危急的时候还不忘将身边一个卑微的侍女托付给朋友。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让玛尔塔对他的人格产生了极大的敬佩。她知道,李漓是一个值得依靠和信任的人。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面对这样一个男子,没有一个少女能够不被他所吸引,玛尔塔对李漓心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最关键的是,玛尔塔从莎伦和埃尔雅金那里得知,李漓还没有婚配对象,莎伦只是李漓的侍女,蓓赫纳兹是见不得光的人,而自己虽然逃亡在外,但至少是一个自由平民,而且李漓是天方教徒,可以娶四个老婆,自己努力一下,总还是有机会的。 第26章 金发女孩 李漓带着七十多人的队伍,缓缓地向着突尼斯城前进。 素海尔的队伍骑着马,举着齐里王朝的旗帜和所谓的“喀兹伦尼德庄园”的三角旗,跟在众人后面;众人见到素海尔和他带来的官兵也一同随行,都表现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度,李漓及时制止了双方的紧张气氛,不过依然没有人愿意和素海尔等人说话。 午后,李漓等人来到了一个小镇。李漓不想再惹事,于是让众人继续前行。就在这时,李漓看见前面有一群人正围殴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于是,出于好奇,李漓和蓓赫纳兹骑着马,并行走了过去。原来,都是“熟人”,打人的是几个昨天在强盗营寨里被遣散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李漓问那些人。 打人的人们看到李漓来了,都停了下来。李漓发现,人群中央那个挨打的,正是成了独眼的希法尔。看了希法尔的窘态,不禁笑了,也不打算干预,正准备走开。 “艾赛德少爷,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希法尔立刻跟着艾赛德走过去。 “呵呵,我可不想见到你。”李漓对希法尔说。 “见到我可是好事呀,我看您现在应该是发财了吧,要不是遇到我,您也不会发这笔横财呀。”希法尔厚着脸皮对李漓说,“您这是要去哪里,带上我吧。” “让我们带上你,你又准备害我们呢?”蓓赫纳兹对希法尔说,“再说,我们为什么要带着你,你能为我们做什么?” “我能打探消息呀!”希法尔说。 “我们要去欧洲了,你也不会那里的语言,我带着你没什么用。”李漓说。 “我从前当过商人,经常来往于地中海两岸,我会说拉丁语。”希法尔用拉丁语对李漓说。这让李漓很是吃惊。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强盗做事!”李漓问希法尔。 “自从诺曼人入侵西西里以来,已经很少有来往于突尼斯和欧洲之间的商船了,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做那些事讨个生计。”希法尔心酸地对李漓说。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走呢?”李漓又问。 “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亲人了,现在又失去了生计;您是个能干的人,我觉得跟着您肯定不会吃亏。”希法尔厚着脸皮说。 “哎,走吧!你自己去队伍里找辆马车坐上去。”李漓对希法尔说。 “谢谢您!艾赛德少爷。”希法尔对李漓说着,就跑向队伍里。 围殴希法尔的那些人见此,也没有阻拦希法尔,希法尔跑向最近的一辆马车爬了上去,可是下一秒,就被一脚踢了下来。原来那辆车里坐着阿贝贝等人,阿贝贝看见窜入马车的希法尔什么也没说,对着希法尔的身子就是狠狠一脚。最终希法尔上了一辆载着奴隶的车。 两天后,李漓带着众人,越过多座山、穿过多个峡谷,终于接近了呼罗珊家族的控制地区,虽然这里名义上还是突尼斯埃米尔国的领地,但是齐里家族的政令在这里根本无效。 “老板,前面就是呼罗珊家族控制的领地了,你的那些亲卫们,继续打着齐里王朝的旗帜前行,这不合适吧。”哈桑指着突尼斯城方向,对李漓说。 “阿贝贝,派人去把素海尔叫过来。”李漓对着跟在身边的阿贝贝说。 不一会儿,素海尔跟着一个女奴来到的李漓跟前。 “喀兹伦尼德阿迦,您找我有事?”素海尔问李漓。 “再往前走,就是你们嘴里的''叛军''的地盘了,这一路上你们也辛苦了,我让哈迪尔给你们发点辛苦费,你们可以回去了。”李漓对素海尔说。 “您这是要去哪里?您不会真的打算去接收喀兹伦尼德庄园吧?”素海尔问李漓。 “我脑子没坏掉,当然不可能去接收喀兹伦尼德庄园。我们要去突尼斯城,我打算找到一艘船去欧洲,我们要去威尼斯。”李漓说。 “阿迦,我想跟着您一起去。”素海尔说。 “为什么?难道你们不想回凯鲁万?”李漓惊讶地问。 “我们这些人,因为受阿隆的牵连,又被你打败了,之后就被埃米尔国的军事衙署打入了另册,回去也没有好的差事了,说不定也会去偏远的沙漠绿洲,还不如跟着你去外面。”素海尔回答。 “你去问问你的人,想回家的就回家去。”李漓说,“愿意继续跟着我们走的,该换一身衣服了,还有,快把你的旗帜收起来。” 说罢,李漓就带领众人继续前行。片刻之后,素海尔换了身衣服跑来告诉李漓,素海尔带来的亲卫队,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凯鲁万的,这确实令李漓感到意外。 下午,李漓等人终于看到突尼斯湾,一行人来到了小城哈马利夫。哈马利夫以布科宁山的温泉出名,又是海滨城镇,李漓打算今晚住在这里,计划明天带少数人去突尼斯城里,找地毯商人拉齐德。对李漓来说,毕竟这也是难得的旅游机会,自然不会放过。除了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其他人则似乎对温泉、沙滩没有兴趣,于是只有蓓赫纳兹和阿贝贝跟着李漓出城来游玩。阿米拉和娜迪亚也想跟着来,却被阿贝贝命令留在旅馆,很明显,阿贝贝在做小动作。李漓命希法尔今晚就去突尼斯城里打探消息,寻找拉齐德的地毯商铺,要求希法尔明天在突尼斯城的东门外等自己。 傍晚的阳光洒在金黄色的沙滩上,映衬出一片宁静而美丽的景色。在这个宁静的时刻,李漓、蓓赫纳兹和阿贝贝正在沙滩上尽情地玩耍。李漓身穿一袭宽松的白色长袍,脚踩着沙滩上的细软沙粒,迎着微风奔跑。他的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他跳跃着,用手中的树枝挥舞着,模仿着骑士的动作,让他的想象力自由驰骋,毕竟李漓的这具身体还是个大孩子。蓓赫纳兹换了一袭轻盈的蓝色长裙,胸口挂着李漓之前向希法尔购买的那串项链,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在沙滩上翩翩起舞,或许她并不喜欢日常的那身劲装。她的长发随着海风飘动,眼中闪烁着好奇和渴望,她捧着一本书,这本书是在强盗营寨的地牢里找到的,也不知道这本书是谁留下的,蓓赫纳兹不停地翻阅着,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最近,阿贝贝总是身穿一身黑色的战士装束。这会儿,她手持一把弓箭,准备挑战沙滩上的目标。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果敢,她相信自己也能成为蓓赫纳兹那样的一名女侠,可是谁也不看好她。 正当三人玩得兴高采烈时,突然,海面上一艘挂着黑色三角帆的排桨船,向这边快速靠了过来。李漓想要跑,已经来不及了。随后,一支凯旋的撒拉森海盗队伍从排桨船上走了下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身穿黑色的长袍,手持弯刀,威风凛凛。李漓、蓓赫纳兹和阿贝贝停下了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和警惕。然而,这支海盗队伍并没有带来威胁,相反,他们的眼神中甚至展示出了友好和善意。又看见,有三十多个金色头发的人被他们用绳索捆绑成一串,押解着走下船。李漓明白,这是一支去欧洲掠劫人口的海盗团,李漓并不打算和他们起冲突,因为如今的他对奴隶和掠劫人口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正当此刻,一位威猛的大胡子海盗向李漓走来,他的气势和外貌显然标志着他是这群海盗中的首领。他的身形高大而雄壮,肌肉线条分明,流露出惊人的力量和威慑力。这名海盗拥有浓密的黑色头发,随意地披洒在宽阔的肩膀上,散发出一股野性和不羁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浓密且粗糙的大胡子,它密集如黑色的钢丝刷,覆盖了他的下巴和嘴唇。这胡子给人一种凌乱而野蛮的感觉,仿佛是他长年在海上征战的标志。随着海风的吹拂,胡子微微摇曳,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狂野与凶悍。 他的面庞布满了岁月与战斗留下的深深皱纹,每一条皱纹都似乎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闪烁着冷酷与无情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紧闭的嘴唇透露出坚定与果断,显示出他的决策力和领导能力。 他身着一件黑色皮革外套,上面镶嵌着金色纹饰,彰显着他的地位和权威。他的手臂上佩戴着厚重的金属护腕,闪耀着冷冽的光芒,象征着他的力量与战斗精神。他的整个形象让人联想到海上的恶魔,既令人敬畏又颇具神秘感。 “这里的沙滩很美丽,但并不适合游玩。谁也不知道,诺曼人的舰队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假如这会儿,你们遇到的是他们,你们就会被掠去欧洲成为奴隶。”大胡子对李漓说。 “谢谢您的提醒。”李漓对大胡子说,接着带着蓓赫纳兹和阿贝贝准备离开。 “年轻人,请等一下。”大胡子说。 “您有什么事吗?”李漓警惕地看着大胡子,问。 “我没有在哈马利夫见过你,所以你应该不是本地人,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有钱的富家公子吧。”大胡子说,“我们这一趟去欧洲沿岸,捕获了一些人,你有兴趣看看吗,挑选几个做奴隶吗?可以便宜点卖给你。” “我不喜欢买卖人口这些事。”李漓冷淡地说。 “我这里有一个特别的奴隶,你会感兴趣的。”大胡子笑着对李漓说。 随后,那位大胡子海盗命令手下拿来了一个袋子,当袋口被打开时,里面竟然是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看起来与李漓年岁相仿。她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犹如阳光般耀眼夺目。她的眼睛深邃如蓝色的海洋,显得神秘而迷人。她的皮肤如雪般白皙,光滑无瑕,似乎未曾被风吹雨打。 即便身陷海盗之手,她仍维持着自己的尊贵与优雅。她穿着一件华丽的紫色长裙,上面点缀着精美的金线和宝石,散发着不屈的高贵气质。她的手腕佩戴着一串纯银手链,在微光中闪烁。她脚穿精致的丝绸鞋,整个人显得轻盈而优雅。 尽管处境艰难,她的眼神透露出坚强与勇敢,似乎对命运的不公毫不屈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嘲笑那些试图征服她的困境和挑战。 李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女孩吸引。他注意到女孩胸前佩戴着一条银质项链,上面挂着一个心形挂坠。挂坠上刻着一行拉丁字母“贝尔特鲁德”,这似乎是女孩的名字。当李漓和女孩的目光相遇时,女孩的眼神却充满了厌恶和敌意,仿佛在无声地对这个世界表达着她的反抗和不满。 “十五个金第纳尔,怎么样?”大胡子指着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可是,我并没有兴趣购买她。”李漓说。李漓在一阵惊叹之后,旋即恢复了理智,因为他不可能见到谁就买谁,毕竟在这中世纪,有太多太多的命运多舛的人沦为奴隶。 “啊?”大胡子感到意外,“那太遗憾了。” 大胡子命人再度把这个女孩装入袋子,背走了。 “主人,你为什么不把她买下来?买她也用不了几个钱,况且现在你很有钱。”阿贝贝问李漓。 李漓用带有不屑的眼神瞟了阿贝贝一眼,并未回答,带着蓓赫纳兹和阿贝贝匆匆回了城里的旅馆。 次日天亮后,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哈桑去了突尼斯城,让哈迪尔带其余的人留在了哈马利夫等待。 李漓等人终于来到突尼斯城,在东门口遇到了早早等待着的希法尔,希法尔告诉李漓,城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李漓等人进城了,希法尔急着要给李漓带路去拉齐德的地毯商铺,却被李漓拒绝了,因为他要带着蓓赫纳兹旅游! 突尼斯城这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城市,城市的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阿拉伯、罗马和伊斯兰文化的元素,展现出浓厚的历史韵味。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进入城市,哈桑和希法尔识趣地远远跟在后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高大而坚固,环绕着整个城市。城墙上建有壮丽的城门,守卫着城市的入口。穿过城门,李漓和蓓赫纳兹已经被迷人的街道景观所吸引。窄窄的街道蜿蜒曲折,两旁是石砌的建筑,有些已经历经岁月的洗礼,显露出斑驳的痕迹。这些建筑多为两层或三层,外墙涂着白色的石灰,给人一种清新明亮的感觉。窗户上装饰着精美的铁艺窗棂,透出一丝古老的神秘气息。李漓等人沿着街道漫步,看到许多小巷和广场,这些地方是居民们聚集、交流的场所。广场上有着古老的喷泉和雕塑,周围是咖啡馆和商店,人们在这里闲逛、喝茶、交谈,营造出热闹而又宁静的氛围。高高的拱门和精美的细节装饰,让李漓和蓓赫纳兹不禁驻足欣赏。接着,李漓和蓓赫纳兹来到突尼斯城的集市。当他们踏入集市时,立刻被五颜六色的摊位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包围。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各种香料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他们看到了手工织物,色彩斑斓的丝绸和柔软的羊毛,令人难以抵挡。他们也看到了精美的珠宝,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这些珠宝以其精湛的工艺和独特的设计而闻名,自然也吸引了李漓和蓓赫纳兹的目光,李漓又给蓓赫纳兹买了一串手链。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商品,从珠宝、织物到香料和手工艺品,应有尽有,李漓和蓓赫纳兹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还要去买各种商品。 最终,哈桑提醒李漓,这趟来的目的是找地毯商人拉齐德。李漓这才跟着希法尔,去了拉齐德的地毯商铺。 第27章 贝贾市场 李漓等人来到拉齐德的地毯商铺,很顺利的遇到了拉齐德,李漓拿出了叶海亚写给拉齐德的信,拉齐德看过之后,爽快地答应能帮助李漓去欧洲。拉齐德告诉李漓,自从几年前诺曼人征服西西里之后,现在来往突尼斯和欧洲的商船越来越少,如今要去欧洲,只能搭乘撒拉森海盗们去欧洲掠劫的船了。听到要搭乘海盗的船,李漓对此感到十分担忧。拉齐德干脆告诉李漓,自己是凯鲁万那边留在突尼斯城的人,而那些撒拉森海盗当中,也有人是凯鲁万那边的海军隐匿在这里的,送李漓等人去欧洲肯定是安全的,只是李漓的队伍的确人太多了,带这么多人去欧洲,可能会需要一笔钱。李漓自然也接受这个要求。 于是,拉齐德带着李漓等人去了贝贾市场,去找某个奴隶贩子,因为那个奴隶贩子能快速找到拉齐德想要找的海盗头子。 李漓等人跟着拉齐德来到贝贾市场。原来贝贾市场是一个巨大的奴隶市场,在这个城市的中心,这里是奴隶贸易的中心,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李漓等人踏入这个市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市场上人头攒动,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音。奴隶贩子们高声吆喝着,向买家们推销他们的奴隶。他们用各种手势和表情来展示奴隶的身体素质和技能,试图吸引买家的注意。市场的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广场,那里站满了各种各样的奴隶。他们被分成不同的群体,男女老少各有所属。有些奴隶被束缚在铁链上,显露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和无助。奴隶们的身上穿着破旧的衣物,脸上带着疲惫和饥饿的表情。他们的身体被残酷的劳役和折磨所摧残,有些人甚至带着伤痕和疤痕。他们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但却失去了自由的光芒。买家们穿梭在奴隶之间,仔细观察每一个奴隶的面容和身体。他们用手指着奴隶的牙齿、皮肤和肌肉,试图找到最好的品质。有些买家会要求奴隶展示他们的技能,比如舞蹈、歌唱或者手工艺品制作。他们对奴隶的要求苛刻而又无情,只有最好的奴隶才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在市场的角落里,有一些奴隶被关在笼子里。他们被剥夺了自由,成为了人类的玩物。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整个市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汗水和血液的味道发散在空气中,那是绝望和无助的气息。这里是人性的黑暗角落,是贪婪和残忍的集中体现。奴隶们被当作商品,被买卖和交换,他们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他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买家们的手中。而买家们则只关心奴隶的身体和技能,对他们的人性和感受毫不关心。在市场的角落里,有一些奴隶正在被拍卖。奴隶贩子高声宣读着奴隶的信息,买家们则举起手来竞价。价格不断攀升,有时甚至引发激烈的争夺。最终,高价得标的奴隶被带走,他们的命运将在新主人的手中重新开始。 午后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市场上人声鼎沸。奴隶贩子们的汗水湿透了他们的额头,他们站在高台上,高声叫卖着各种奴隶。拉齐德带着李漓等人来到位于这个市场的一个角落的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一个高大而威严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冷漠和无情。 摊位上展示着各种各样的奴隶,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和背景。这个摊位里,基本上都是年轻的男女,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他们被穿着华丽的衣服的买家们围绕着,买家们用手指着他们的身体,评估他们的价值。摊位的周围,奴隶们穿着破旧的衣物,很多奴隶的身上有着明显的伤痕和疤痕。有些奴隶被锁链束缚着,他们的手脚被紧紧地绑在一起,无法自由行动。摊位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每个奴隶的名字、年龄和技能。这些信息成为了买家们决定购买的重要依据。有些奴隶被标注为强壮和适合体力劳动,而另一些则被标注为聪明和适合做家务,还有些女奴则被标注为可供享乐。 “这会儿摊主正在台上忙他的生意,我们等摊主走下休息的时候再和他打招呼。”拉齐德小声的对李漓说。 “好的,全听您的。”李漓谦逊地对拉齐德说。 这个摊位的摊主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手中拿着一根长鞭,他用冷酷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他的声音冰冷而嘶哑,他用一种严厉的口吻宣布每个奴隶的价格。买家们争相竞价,他们的声音充满了贪婪和残忍。 “先生们,接下来,要出售的是一只金丝猫!”摊主戏谑的对台下的人群说道。 瞬间,台下人群开始躁动,传来一阵阵口哨声和欢呼声。 就在这一刻,在摊主的身后,一个金发蓝眼的白人女奴正被两个肌肉发达的奴隶贩子的助手推搡着走上展台,被迫站到一个破旧的木头架子上,她的身体被一块破烂的麻布勉强遮挡住私处;她一只手臂捂着那块麻布,另一只手臂遮挡在胸前,脖子上拴着一条链条。她体态丰盈的曲线勾勒出她的美丽与柔软,此刻让台下的人群一览无余。她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几个好色的肥硕男人,迅速的向这个女奴围了过去。他们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身体,调戏着她,动手动脚地触摸着她的肌肤。他们评头论足,嘲笑着女奴的处境,毫不顾忌地展示着他们的下流本性。 “都快来看看这件珍贵的货物!”摊主大声宣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这个金发白人女奴,年轻貌美,身材窈窕,是个绝佳的选择!”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他们围拢过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形容为“珍贵货物”的女奴。女奴低下头,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这个女奴的皮肤白皙,如同雪一般纯洁!”摊主继续吹嘘着,试图引起更多路过的人们的兴趣。“她的价值不可估量,只需一点点金钱,你就能拥有她的一生!” 一个身材肥硕的买家走上前,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女奴的身体。他用手指着女奴的脸颊,嘴里发出嘲弄的笑声。 “这个女奴看起来很娇嫩啊,我想她会是个不错的玩物。”买家1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女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不是你们的玩物,我是一个人,有着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这个欧洲来的金发蓝眼的白人女孩,竟然能说阿拉伯语,这引起了李漓的关注。李漓仔细看向这个女孩,这才发现,面前这个站在台上被展示的女奴,正是昨天傍晚,自己在哈马利夫沙滩上遇到的,那个被撒拉森海盗们掳来装在袋子里的那个女孩,只是此刻她的衣服和饰品都被夺走了,现在以这副姿态站在这里。李漓还记得,她项链上那块吊坠背面刻有:贝尔特鲁德;她应该就叫贝尔特鲁德吧。 买家们听到贝尔特鲁德的话,纷纷发出嘲笑声。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奴隶只是一种商品,根本没有权利和尊严可言。 摊主冷笑一声,用鞭子指着贝尔特鲁德的身体,贝尔特鲁德表情痛苦地咬紧了嘴唇,摊主对买家们说道:“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只是一件货物,你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金钱,就能拥有她的一切!” 又一个买家走到摊主面前,他的眼神充满了欲望和嘲讽。“这个女奴看起来不错,摊主。她的身体真是丰满动人。”买家2的声音充满了嘲笑和轻蔑,同时还把手伸向贝尔特鲁德的身上胡乱的摸着。 摊主冷笑一声,用鞭子敲打着手中的木台。“这位绅士,你眼光不错。这个女奴是前几天才捕获的,我们昨晚刚刚收购的,还没有人动过她,她的价值不菲哦。”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豪和得意。 摊主继续高声叫卖:“来看看这个美丽的金发女奴!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绝对是你们的最佳选择!只需三十个金第纳尔,她就是你们的!” 买家1贪婪地看着贝尔特鲁德:“三十个金第纳尔?这个价格太高了!她只是个女奴而已,我只愿出十个金第纳尔。” 买家2嘲笑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十个金第纳尔?你这是在开玩笑吗?她的金发可是非常稀有的,我出十五个金第纳尔。” 买家3贪婪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十五个金第纳尔?我出二十个金第纳尔!她的身材真是太诱人了,我一定要好好享受她。” 贝尔特鲁德低声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只是个无辜的女孩,我有家人在等着我回家。” 买家1不屑地笑着:“家人?在这个市场上,你的家人早已经不重要了。你只是一件商品,我们只关心你的价值。” 买家2嘲笑地看着贝尔特鲁德:“没错,你只是我们的玩物,我们会让你过上你从未想过的生活。” 摊主冷笑:“你们都错了,这个女奴的价值远不止二十个金第纳尔。她的美貌和稀有的金发,足以让你们在社交场合大放异彩。 买家3贪婪地看着贝尔特鲁德:“那么,我出二十二个金第纳尔!这是我的最后出价。” 摊主满意地点头:“这位绅士,如果您能再加一点钱,这个金发女奴就是你的了。她将是您的财产,您可以对她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在您对她感到厌倦之后,再把她卖到这市场里来。” 贝尔特鲁德早已泪流满面:“请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想成为你们的奴隶。我是个人,我有人的基本权利!” 买家1冷笑:“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有权利。你只是个弱者,注定要被别人支配。” 买家2得意地看着贝尔特鲁德:“没错,你只是奴隶,你的主人马上就会让你尝尽快乐哦!” 买家3的眼神变得更加贪婪。“我要看看她的真面目,快把那块麻布扯掉。”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下流的快感。 摊主冷漠地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助手去执行买家的要求。助手走到贝尔特鲁德身边,粗暴地扯掉了她身上的麻布,露出了她赤裸裸的身体。 贝尔特鲁德的脸上充满了羞耻和无助,她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试图保护自己最后一点点残留的尊严。她面颊绯红,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身体颤抖着,她本能的蹲了下去,“啪”的一声,摊主拿着手中的鞭子向她面前的地上狠狠的抽了一下! “站好了,好好的向买家们展示你自己!”摊主恶狠狠的对贝尔特鲁德说,“再不老实,下一鞭子肯定会打在你的身上!” 贝尔特鲁德被迫站了起来。买家们发出了一阵嘲笑和赞叹的声音,他们对贝尔特鲁德的身体进行着评头论足,毫不顾忌地展示着他们的下流欲望。 买家3用猥琐的语气说:“让她把手举到头顶!我要仔细查验货品。我在思考该不该再加钱。” “好的,没问题。”摊主说,同时示意自己的那两个助手:“去帮帮她!” “停!够了!”李漓对着摊主喊道。 听到李漓的叫喊声,台上摊主的那两个助手停了下来。台下围观的人群纷纷用都诧异的眼神看向李漓。 “求求您,快救救我吧!”贝尔特鲁德哭着哀求李漓。 “这位绅士,您这是什么意思?”摊主瞪大眼睛看着李漓问。 “我出二十五个金第纳尔!我要买下她。”李漓说。 “二十五个金第纳尔可不行啊!三十个金第纳尔,真的不能再便宜了。”摊主狡猾的说,又对身后的两个助手催促着说,“你们别停呀!” “好!就三十!”李漓大喝。 摊主的助手再度停手。 “还有人愿意出更多的钱吗?”摊主并不肯罢休,继续对着众人喊。 “三十五!”买家3喊道。 “四十!”李漓喊。 “年轻人,还是你更舍得花钱呀!”买家3对李漓说。 “你这个人真扫兴!”买家1对李漓说。 “四十,一次;四十、二次。”摊主似乎还不满足,继续高声大喊:“还有人愿意加价吗?” 李漓表情淡定,但展台上的贝尔特鲁德却早已屏住了呼吸,神情异常紧张。贝尔特鲁德知道,虽然自己依然会被人买走成为女奴,但是起码面前的这个买家,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而且还愿意给她最后一点点人格尊严,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四十、三次。成交!”摊主高喊,接着用猥琐的语气对李漓说:“从这一刻开始,她是您的了,赶紧带回去尽情享用吧!” “早知如此,你还不如昨晚买下她呢,那时只要十五个金第纳尔!说不定还能再还一点价呢。”蓓赫纳兹向李漓投去了异样的目光,说罢,便向摊主身边的助手递过去四十个金第纳尔。 贝尔特鲁德立刻捡起地上那块小的可怜的麻布挡在自己的私处。奴隶贩子的助手手脚利落地将贝尔特鲁德牵了过来,把贝尔特鲁德脖子上拴着的链子交到了李漓的手中。贝尔特鲁德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她被交给李漓时,一丝希望终于闪现在她的心中。贝尔特鲁德还裸着身体,这让她感到无比的窘迫和羞耻,她希望李漓能够为她挡住周围人的目光,让她不再感到被侵犯和羞辱。她紧紧地抱住李漓,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李漓尴尬的看向蓓赫纳兹带着一丝幽怨的眼神,并不作声。 买家们纷纷叫嚷:“摊主!赶快卖下一个奴隶,还有这种年轻漂亮的女奴吗?”的确,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关心贝尔特鲁德,这个女奴将来的命运。 第28章 贵族 李漓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贝尔特鲁德还裸露着身体,顿时感到一阵尴尬。 “摊主,能给她一件衣服吗?”李漓问。 “我这里又不是服装店,没有衣服,你自己去市场外面的服装店给她买衣服。”摊主带着嘲笑的口吻对李漓说。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出去?”李漓又说。 “昨晚,她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没有穿衣服,她就是这么光着身子走进来的。这块麻布还是我自己送给她的呢。”摊主有些不耐烦地说,“她就是个女奴,一个会说话的工具罢了,穿不穿衣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贝尔特鲁德的姣美身躯仍然赤裸着,面对着众人的注视。李漓心生怜悯,只得无奈地脱下自己的长袍,将其裹在贝尔特鲁德的身上。贝尔特鲁德非常感动,她不再感到窘迫。贝尔特鲁德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激地望着李漓,眼中闪烁着泪花。这位陌生的男子,用他的行动向她传递了一种无私的关怀和保护。贝尔特鲁德经过这几天不平常的经历,从自己被海盗绑架,到卖给奴隶贩子,再到遭受当众凌辱,又最终被李漓拯救,李漓就像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贝尔特鲁德的内心彻底被深深触动。而且,李漓那肌肉发达的身体,还散发着男性特有的魅力,这给贝尔特鲁德一种安全感,她感到自己可以依靠他,不再孤单无助。她凝视着李漓的胸膛,感受到他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现在,这个陌生的男子,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求求您,马上带我离开这里吧,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贝尔特鲁德靠在李漓肩膀上对李漓说。 “我们走吧。”李漓一把搂住贝尔特鲁德,转身对蓓赫纳兹以及其他人说。 “啊?!现在就走吗?”蓓赫纳兹表情僵硬的看着李漓。 李漓搂着披着自己长袍的贝尔特鲁德,正要离开,刚才一直站在李漓身后人群里的拉齐德,挤了出来,拦住了李漓。 “等一等!艾赛德,你似乎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了!”拉齐德对李漓说。 “啊!”李漓这才想起来奴隶市场的目的。 “哎哟,这不是拉齐德老头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我的铺子啊?难道你也想购买漂亮的女奴吗?”听到拉齐德的声音后,奴隶摊主再度向这边看了过来,然后用调侃的语气对着拉齐德说。 “少东家让我找卷胡子米凯尔办一件事!卡利姆,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拉齐德对摊主说。 “哦,原来是为了谈这个生意,请跟我到后面来谈。”摊主卡利姆立刻招呼一个助手上前来继续叫卖奴隶,然后把手中的鞭子交给那个助手,自己纵身一跃下了展台,拉着拉齐德的衣袖,一边表情严肃地说,一边走向摊位后面的帐篷。 “艾赛德,你也进来;但你的同伴们,还是都在帐篷外等一下吧。”拉齐德对李漓说。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蓓赫纳兹,把她脖子上的链子解掉。”李漓对蓓赫纳兹、哈桑、希法尔说。李漓把自己搂着的贝尔特鲁德交给蓓赫纳兹,也跟着拉齐德走进了帐篷。哈桑和蓓赫纳兹带着贝尔特鲁德留在了帐篷外的空地上;希法尔不老实的眼睛又看向了周围的其他摊位,早已心不在焉;贝尔特鲁德的眼中又起了疑云。 帐篷里,卡利姆为拉齐德和李漓各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二人。 “卡利姆,这位是叶海亚少主的朋友,艾赛德。”拉齐德对卡利姆说,“少主让我们帮助他带着他的人去欧洲,我想让卷胡子米凯尔去欧洲掠劫的时候,先把他们带过去。” “艾赛德,你好。既然是少主的朋友,刚才您买那只金丝猫,其实还能给您便宜一点。”卡利姆客套地对李漓说。 “一码归一码,这是一次公平交易。”李漓也很识趣,并不想贪小便宜,“您好,卡利姆老板。我是艾赛德.伊本.喀兹伦尼德。”李漓又给自己按突尼斯埃米尔册封的身份命名,避免引起麻烦。 “原来,您和米凯尔一样,都是贵族!”拉齐德惊讶地看着李漓。 “喀兹伦尼德阿迦,这件衣服您勉强穿着吧,米凯尔他们把那个女人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确实没有她的衣服。”卡利姆转身在帐篷里,自己身后的一个包裹里找到一件很普通的长袍,递给李漓。 “谢谢!还是叫我艾赛德吧。”李漓拿出一个金第纳尔递给卡利姆。 “这件长袍很普通,穿在您身上已经遮挡了您的贵气,怎么还能收您的钱呢。这件衣服,就当作您买那只金丝猫的赠品了。”卡利姆笑着对李漓说,没有收这个金第纳尔。 “我们言归正传吧。卡利姆,你赶快帮我联络米凯尔。让他赶快派人来我的地毯铺子找我。”拉齐德对卡利姆说。 “好的。他们是昨天刚回来的,估计米凯尔他们这几天没有出海。我应该很快就能联系上他们。因为过几天,他们还要来找我收账呢。”卡利姆说。 “卡利姆,你怎么每次都要等出货之后,才肯把钱付给米凯尔?”拉齐德用带着鄙夷的口吻,对卡利姆说。 “我手头紧。再说,等我卖了他送来的奴隶,再给他钱,他也没吃亏呀!”卡利姆笑着说。 “艾赛德,你就在突尼斯城里,先找个旅馆住下吧。等联系上米凯尔,我就来通知你。”拉齐德对李漓说。 “好的。”李漓点头。 李漓也明白了,这个叫米凯尔的撒拉森海盗头领应该就是昨天傍晚在哈马利夫沙滩上遇到的那个大胡子,想不到他就是要帮自己去欧洲的人。李漓也不小气,直接拿出十个金第纳尔给卡利姆,又拿出十个金第纳尔给拉齐德;二人很直接,也不像国人那样矫情的假意推辞,都爽爽快快地收下了钱。李漓知道,这些人虽然都是凯鲁万那边的部下,但是找人办事总该花点钱打点一下的。看来,这个地毯商人拉齐德应该是凯鲁万那边派在突尼斯城的总负责。 然后,三人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卡利姆对着李漓和拉齐德行礼告别,李漓和拉齐德向卡利姆回礼,然后李漓和拉齐德走向着蓓赫纳兹等人这边;此刻,贝尔特鲁德脖子上的链条已经被解开。贝尔特鲁德看见李漓和奴隶摊主卡利姆的关系似乎很好,不由的再度感到紧张。李漓也不解释,示意蓓赫纳兹和哈桑,带上贝尔特鲁德一起离开这里。 “蓓赫纳兹,希法尔到哪里去了?”李漓问蓓赫纳兹,李漓突然发现希法尔不见了。 “刚才还在这里的,人呢。”哈桑说。 “我在这里呢!”只见,希法尔那矮小猥琐的身躯,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你又干什么去了?”蓓赫纳兹恶狠狠地问希法尔。 “我在旁边摊位,那边正在拍卖一个漂亮的女奴。”希法尔拿用猥琐的口吻说。 “你尽干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蓓赫纳兹没好气地对希法尔说。 李漓一行人快速地走出了这个让李漓感到极度不适的奴隶市场,李漓等人在拉齐德的地毯商铺附近找了个旅店住了下来,在旅店里,贝尔特鲁德一分钟都不愿意离开李漓,这让蓓赫纳兹感到十分不自在。李漓派希法尔去城里随便打探一点消息,又派哈桑回到哈马利夫去告诉哈迪尔自己这几天的住所,同时要求哈迪尔带领的众人继续在哈马利夫等候消息,李漓觉得自己的队伍应该会在哈马利夫上船,因为自己昨天就是在那里遇到海盗头子卷胡子米凯尔的。蓓赫纳兹悄悄嘱咐哈桑,让他把阿贝贝等人带来突尼斯城,蓓赫纳兹大概是希望让阿贝贝来管理贝尔特鲁德这个新来的女奴吧。 转眼已是晚上,在旅馆的房间里。 “尊敬的先生,谢谢您救了我。”贝尔特鲁德怀着感激的心情对李漓说,“可是,我真的不想成为供人享乐的女奴,如果您能把我送回家,我的母亲一定会重谢您的,那起码是您为我花费的钱的十倍。” “你是谁?为什么你的母亲这么富有?你又为什么会说阿拉伯语?”李漓问贝尔特鲁德。 “我叫贝尔特鲁德.德.米洛,是米洛女男爵,我的母亲是戈尔贝格.德.普罗旺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普罗旺斯女公爵;我的父亲是热沃当伯爵吉尔伯.德.热沃当。我是波索尼德家族的成员,我母亲和我身上都有加洛林家族的血液,我们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我除了会少量的阿拉伯语,我还会德语、法语、拉丁语、希腊语。”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此刻她已经完全信任李漓,她认真地说着自己的身世,而且渐渐流露出了一股骄傲,她似乎完全忘了几小时之前的悲惨处境,并且根本没有意识到蓓赫纳兹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了。 “我是艾赛德.伊本.喀兹伦尼德或者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也可以叫我李漓。我把你买回来,只是很看不惯奴隶交易时那些过分的场面,我也没有非要把你当做女奴来对待。另外,我正在筹措着去欧洲,如果我们能去欧洲,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家。”李漓对贝尔特鲁德说。 “如果我真的能回欧洲,那太好了。”贝尔特鲁德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又问李漓:“为什么你有三个名字?看你的外貌似乎不是马格里布人或柏柏尔人。” “我来自震旦。目前,我的家族生活在黎凡特。”李漓说。 “艾赛德是塞尔柱王朝在黎凡特的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的继承人,也是突尼斯齐里王朝埃米尔塔米姆大人册封的喀兹伦尼德阿迦,还是震旦的大唐庄宗皇帝的后代。”蓓赫纳兹听了贝尔特鲁德那一大串名号和所谓显赫的身世感到很不舒适,于是把李漓的老底都一股脑的抖了出来,目的是让贝尔特鲁德不要嘚瑟。 “是吗?原来阿里维德先生也是贵族,那太好了。”贝尔特鲁德高兴地说。 “艾赛德是不是贵族,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可高兴的。”蓓赫纳兹不屑地对贝尔特鲁德说,“就算艾赛德不把你当做女奴,可是你依然只是艾赛德的女奴!”其实,蓓赫纳兹以女人的直觉,自见到贝尔特鲁德那一刻起,就带有了排斥的情绪。 “那你又是谁?”贝尔特鲁德问蓓赫纳兹。 这个问题确实把蓓赫纳兹问倒了,蓓赫纳兹一时语塞。 “我是艾赛德的贴身侍卫!我叫蓓赫纳兹。”蓓赫纳兹经过一番纠结后回答。蓓赫纳兹想:这个女人比阿贝贝讨厌多了。 “好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来自震旦的商人,其他的都没什么好说的。”李漓说,“对了,贝尔特鲁德,既然你是贵族,应该住在城堡里,你是怎么落到海盗手里的?” “那天,我外出郊游,在海边的沙滩上玩,随后就遇到海盗了。”贝尔特鲁德突然闪现一丝复杂的眼神,随即又恢复了淡定。 蓓赫纳兹用犀利的眼神看了贝尔特鲁德一眼,但并未说话,接着走到床前,开始为李漓铺床。 “她也住在这个房间吗?”贝尔特鲁德指着蓓赫纳兹问李漓。 “我当然住在这个房间,我是艾赛德的贴身侍卫啊!”蓓赫纳兹说,“贝尔特鲁德,你也该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吧。” “不,我不想一个人住,这里太危险了!艾赛德,请让我留在你的房间里吧。”贝尔特鲁德说。 “好吧,不过请你们俩安静一些,好吗。”李漓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李漓来到走廊里,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主人,我们来了!”只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飞快地扑向李漓,双臂一下子挂在李漓的脖子上,那是阿贝贝。 阿贝贝的身后还跟着阿米拉和纳迪娅,最后进来的是哈桑。 “你们怎么来了?”李漓问阿贝贝。 “夫人让哈桑带我们来的呀!阿米拉和纳迪娅的包裹也都带来了。”阿贝贝拍了拍自己背着的包袱,又指了指阿米拉和纳迪娅身上背着的包袱,对李漓说。 李漓瞬间明白了,蓓赫纳兹是要让李漓把从强盗那里搞来的钱都带在身边,便不再多说。 “阿米拉,快去安排个房间,给你们两个。”阿贝贝对阿米拉说。 “管事姐姐,我们不想单独睡!”纳迪娅说。 “我们带着包袱呢。单独睡,这不好吧?”阿米拉说。 “那好吧,都过来吧。不过,谁也别影响我睡觉。”李漓说。 这时,蓓赫纳兹和贝尔特鲁德也跟了出来。 “阿贝贝,给这个女孩去买一件漂亮一点的衣服,她叫贝尔特鲁德,是法兰克人。” “纳迪娅,平时就你事多,你先拿出一件漂亮衣服来给她。”阿贝贝对纳迪娅说。 “啊……?!”纳迪娅不太情愿的说,“是!管事姐姐。” “这个漂亮的黑人女孩,应该是艾赛德的女奴吧?”贝尔特鲁德看着阿贝贝,问蓓赫纳兹。 “她是阿贝贝.艾米莉亚.所罗门,她是我们家的管事。”蓓赫纳兹指着黑乎乎的阿贝贝对贝尔特鲁德说。 “所罗门?难道,你是阿克苏姆的王族?”贝尔特鲁德直瞪着阿贝贝看。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如今,我跟着主人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看着沿途风景,吃着各地美食,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更快乐!”阿贝贝淡然一笑,“你怎么直呼我家主人的名字,你又是谁?” “我叫贝尔特鲁德,我是阿里维德先生的……”这下轮到贝尔特鲁德语塞了。 “好了,你们都赶快睡觉去吧,明天我打算去迦太基旧城转转,想跟着去的人都早点起床。”李漓摇了摇头,对众人说:“我要出去透透气。” 第29章 卡迪将军 深夜的哈马利夫,月光如银,洒在沿海城镇的街道上,映照出一片幽静而宁谧的景象。然而,这一切都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所打破。三艘黑色的排桨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哈马利夫的港口,船上的诺曼人战士们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他们身穿厚重的铠甲,手持利剑和长矛,目光中透露出凶狠和野性。他们是来自远方的征服者,他们的目标是这座富饶的城市。 哈马利夫的守军并没有料到这场突袭,他们被诺曼人的攻势所吓倒,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之中。诺曼人的战斗力强大,他们凭借着出色的战术和勇猛的攻击力,很快就攻入了城内。瞬间,哈马利夫城里杀声四起,一片混乱。 然而,哈迪尔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所吓倒。他带领着李漓的队伍死守着他们栖身的那家旅馆,他们让胡玲耶和热什德带着女奴们躲在最中间,其余的人则拿着武器分布在旅馆的各处。他们知道,如果旅馆被攻破,整个队伍都将成为诺曼人的奴隶。越来越多的诺曼人被哈迪尔等人的抵抗吸引过来,诺曼人开始围攻旅馆,他们用力推撞着旅馆的墙壁,试图将其推倒。旅馆的墙壁摇摇欲坠,突然墙壁的一角被推倒了,一个个诺曼人从这个缺口冲了进来,哈迪尔带领的勇士们一个个向这个缺口顶了上去,诺曼人的嘶吼声和武器的撞击声充斥着整个夜空。哈迪尔带领着他的战友们奋勇抵抗,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与诺曼人展开了激烈地厮杀。鲜血在黑暗中飞溅,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李漓的队伍里,有七个人在这场战斗中牺牲,大部分人都受伤了,但他们没有退缩,他们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守护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就在诺曼人和哈迪尔带领的众人激战的时候,突然,一伙撒拉森海盗冲进了混乱的哈马利夫城里。他们身穿黑色的斗篷,手持弯刀和弓箭,他们是哈马利夫的守卫者,他们听到了战斗的呼声,立刻赶来支援。这群撒拉森海盗的首领,正是卷胡子米凯尔。接着,突尼斯城派来的援军也赶到了,他们奔跑在街道上,手持长矛和盾牌,他们的到来让诺曼人感到绝望。诺曼人开始撤退,诺曼人知道再战下去已经没有任何胜算。素海尔带领着众人冲向撤退的诺曼人,抓获了六个来不及逃跑的诺曼人,把他们捆了起来。 哈迪尔等人的危机终于被解除了,他们胜利地守住了自己栖身的旅馆,也成功地牵制住了入侵的诺曼人主力。他们的身上是伤痕累累,但他们的眼中却充满了坚定和自豪。反攻入城的军队为卷胡子米凯尔带领的撒拉森海盗和哈迪尔等人欢呼,城里的人们称赞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哈迪尔受伤了,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的腿部受了伤,现在他走路不便,需要莱拉的照顾;莱拉非常细心地照料着他,确保他的伤口得到适当的护理和休息。只有素海尔和波巴卡几乎没有受伤。哈迪尔决定,暂时由素海尔来指挥队伍,因为他相信素海尔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来应对各种情况。胡玲耶和热什德则负责照顾其他伤员,她们带着女奴们一起工作,她们细心地照料着伤员们的伤口,给予他们温暖和关怀。胡玲耶和热什德非常擅长这项工作,她们用心地对待每一个伤员,确保伤员们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整个队伍团结一致,每个人都在尽力帮助和照顾受伤的成员。波巴卡带人去埋葬了那七名战死的同伴。 突尼斯城,次日早晨。 李漓早早地起床了,他不会放过任何旅游的机会。阿米拉和纳迪娅被阿贝贝要求留在了旅馆,看着那些藏着钱的包袱,哈桑也留在旅馆照应她们,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阿贝贝刚要出发,贝尔特鲁德也跟了出来。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踏上了一段神秘的旅程,他们要前往迦太基旧城。这座古老的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曾经是腓尼基人的重要据点,如今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但仍然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气息。一路上,李漓等人穿过了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山丘,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和期待。终于,他们来到了迦太基旧城的入口,一座巨大的城门矗立在他们面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进入城门,李漓等人被迦太基旧城的壮丽景象所震撼。他们身处一片废墟之中,但这些废墟却透露出曾经的辉煌。断壁残垣、石柱遗迹和破败的建筑物散落在四周,仿佛在诉说着远古的传说。李漓等人沿着狭窄的街道穿行,他们发现这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商业中心,在古老的市场广场上,看到了一些石制的货摊和商人的雕像,仿佛在重现过去的繁荣景象。他们想象着当年这里的热闹场景,商人们忙碌地买卖着各种商品,人们的笑声和谈笑声充斥着整个城市。继续前行,李漓等人来到了迦太基旧城的最高点,一座古老的神庙。这座神庙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散发着一股庄严的气息。他们登上神庙的残垣,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废墟,感受着历史的沧桑和岁月的流转。 蓓赫纳兹专注地观看着这些断垣残壁,似乎若有所思,她对这些遗迹的兴趣似乎和她作为阿萨辛成员的身份完全不符,此刻她更像一个学者。阿贝贝的注意力完全在带来的美食上,她正不停地在吃。贝尔特鲁德则和李漓寸步不离,似乎她并不是来游玩的,只是为了跟在李漓身边,因为她觉得只有跟在李漓身边,自己才是安全的。 就在李漓等人正玩得开心的时候,希法尔急匆匆地跑来了。 “老大,总算找到你们了。”希法尔对李漓说。 “你又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这么慌慌张张地!”蓓赫纳兹看到希法尔就摆了一副臭脸。 “希法尔,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李漓问。 “昨晚,诺曼人袭击了哈马利夫!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这是我早晨在集市的餐饮摊上听到的。”希法尔气喘吁吁的说。 “我们先回旅馆去。”李漓说。 接着,李漓带着众人回了旅馆。此时,熊二正咕噜噜地喝着水,哈桑站在他旁边,两人正在交谈着。 “熊二,希法尔已经告诉我,昨晚哈马利夫遭到诺曼海盗袭击,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李漓问。 “主人,哈迪尔大叔派我来,就是为了向您报告这些事的。”熊二说,接着熊二把昨晚的情况,详细地向李漓述说了一遍。 “哈迪尔大叔怎么样?”李漓追问。 “哈迪尔大叔也受伤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受伤的是腿,现在走路不便,莱拉在照顾他。”熊二又说,“素海尔和波巴卡没什么事,目前哈迪尔让素海尔在指挥我们的人。” “我们死去的人有哪些?”李漓问。 “我们失去了三个奴隶、二个凯鲁万士兵、一个西西里士兵、一个投降过来的强盗,早晨,波巴卡已经带人把他们都安葬了。”熊二说,“不过我们抓获了六个来不及撤退的诺曼人。对了,素海尔让我来问您,要怎么处置这些诺曼人。另外还有一个令人担忧的情况,哈马利夫的医生实在太少了。” “你过会儿回去,让哈迪尔给参加战斗的人分一些钱。至于那些诺曼人,先关押着。让素海尔带着我们的人,赶快撤出哈马利夫,去附近内陆城镇等我们。”李漓对熊二说,接着又对希法尔说,“希法尔,在突尼斯城请几个优秀的医生,跟着熊二一起去,给我们的人疗伤,如果方便的话,也救治一下当地受伤的其他人。” “让我们的人转移就暂时不必了吧,诺曼人昨晚吃了亏,估计这几天诺曼人不会来了。而且,现在伤员们移动不方便。另外,我猜撒拉森海盗卷胡子米凯尔应该很快就会现身了。”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就在这时候拉齐德的地毯铺的一个伙计跑了进来,是拉齐德让他来给李漓传话,让李漓赶紧去地毯铺。 “熊二,我们的人不用撤离哈马利夫了,其他事情不变。你跟着希法尔去找医生,然后直接去哈马利夫。”李漓对熊二说,又对阿贝贝说:“你们回房间收拾一下行李,说不定过会儿就要出发了。”接着又对哈桑说:“哈桑,你留在这里,准备好马车。” “那我现在就去找医生,那个钱……”希法尔对李漓说。 “蓓赫纳兹,给他一些钱。”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蓓赫纳兹给了希法尔十个金第纳尔,希法尔就出去找医生了。 李漓说完,就带着蓓赫纳兹跟着地毯铺伙计走了;贝尔特鲁德还想跟着李漓,却被阿贝贝阻拦,只能跟着阿贝贝回了房间;哈桑去准备马车了。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来到拉齐德的地毯铺,拉齐德和卷胡子海盗米凯尔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多时。 “喀兹伦尼德阿迦,您来了。这位是米凯尔.阿卜杜德.伊本.卡迪先生,是凯鲁万那边留在这里的海军将领,他带领的队伍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撒拉森海盗,而是突尼斯埃米尔国的海军。”拉齐德向李漓介绍卷胡子海盗米凯尔。 “您好,卡迪将军。”李漓向米凯尔行礼,“我是艾赛德.伊本.喀兹伦尼德,您就叫我艾赛德吧。” “年轻人,我们又见面啦!你是叶海亚少主的朋友吧,你就叫我米凯尔吧。”米凯尔对李漓说,“听拉齐德说,你在卡里姆的摊位上,最终以四十个金第纳尔的价格买了那个金发女孩,哎,你可白白浪费了二十五个金第纳尔呀。” “我只是不忍心看见那种场面。让您见笑了。”李漓笑着说。 “说正经事吧,米凯尔。”拉齐德说。 “昨晚,诺曼人袭击了哈马利夫,我带着我们的人,去参加了那场战斗。我们并不是为了帮助呼罗珊家族守城,只是不能让诺曼人在突尼斯有立足的据点,毕竟凯鲁万离这里也不远。”米凯尔说,“为了采取报复,我打算明晚就出发,去洗劫一座罗马教宗领地内的城镇。我可以在这段路途中,先把你们送去热那亚,热那亚是我们唯一可以公开停靠的欧洲城市,我们的船拥有去那里的签证。” “那就太感谢您了。”李漓对米凯尔说,“我也听说了昨晚在哈马利夫发生的事,我的队伍里大部分人昨晚也在哈马利夫,他们坚守了一座旅馆,直至您的队伍和突尼斯城的援军赶到。” “原来,昨晚那支坚守一座旅馆的队伍是你的手下!他们牵制住了诺曼人的主力,为我们赶路赢得了时间,最后反攻的时候,他们还俘获了几个诺曼人,他们真的很勇敢。”米凯尔说,“其实你们完全可以加入我们,去欧洲掳掠人口卖给这里的奴隶市场,不仅可以让你拥有财富,也能削弱敌人的实力,为你赢得荣誉,这是一件名利双收的事。” “卡迪将军,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和我的手下都不喜欢战斗,我们只想去威尼斯做点普通生意。”李漓说,“另外,我感到疑惑,您为什么要去洗劫罗马教宗的领地内的城镇,袭击你们的是诺曼人呀。” “就是十字教的那个教宗,一直在怂恿鼓动那些诺曼人,进攻所有天方教信众的领地!”米凯尔说。 “要是能停止战争,恢复和平,让地中海两岸恢复通商,大家同样也能赚很多的钱,不是非得靠掳掠人口卖作奴隶来赚钱的。”李漓说。 “我们是被进攻的一方,我们只是在报复,要停下来,也得是诺曼人先停下来。”米凯尔说。 “先生们,不说这些事了,你们还是谈谈怎么去热那亚吧。艾赛德,我觉得你该支付路费给米凯尔。”拉齐德打着圆场,说道。 “那是当然的。”李漓说,“卡迪将军,您看我该支付多少费用?我们有七十多人,二十多匹战马。” “每个人给二个金第纳尔,每匹马四个金第纳尔。另外,你必须答应我,去了欧洲不能成为我们的敌人。”米凯尔说。 “那是当然,我肯定不会与叶海亚为敌!至于钱,就按您说的。”李漓说,接着又问拉齐德:“拉齐德老板,你有熟悉的牲畜商吗,我还有二十六匹骆驼要卖掉。” “干脆你把你的骆驼都给我吧,就当你的路费了。”米凯尔对李漓说。 “那样也好。”李漓爽快的同意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晚十点,哈马利夫的码头。”米凯尔说。 第30章 只要能回去 李漓和米凯尔约好了出发的时间地点,起身向拉齐德和米凯尔告辞。 “艾赛德,祝你一路顺风。”拉齐德说,“既然你要去欧洲做点普通生意,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地毯,带上一些地毯去欧洲吧,那可都是好东西啊!在欧洲会很畅销,这几年因诺曼人入侵引起了战争,突尼斯到西西里的海运几乎中断了,现在这些地毯在欧洲的价格更贵了。如果你带上一些地毯去欧洲贩卖,说不定就能帮你把路费赚回来了。另外,我可以帮你把货物送去哈马利夫的码头。” “卡迪将军,我能带货吗?”李漓问米凯尔。李漓也觉得这是一件划算的事。 “可以带货,不过你能再加点钱吗?货舱每个舱位五十个金第纳尔,一共还剩两个舱位。”米凯尔笑了。 “好吧。”李漓笑着说,“蓓赫纳兹,你去挑选一些地毯吧。” 蓓赫纳兹认真地挑选了一批地毯,她细心地观察着每一块地毯的细节,从色彩的搭配到图案的精致,都要符合她的要求。蓓赫纳兹知道,地毯是一种艺术品,它不仅仅是一种家居装饰,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拉齐德的地毯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毯,来自突尼斯各地的工匠们用心制作的作品展示在眼前。蓓赫纳兹走过每一排地毯,用手轻轻触摸着它们的质地,感受着它们所散发出的温暖和历史的气息。 拉齐德为表示诚意,让李漓在码头收了货、装上船再付钱。关于运送地毯的事,米凯尔也很满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打着这个幌子大摇大摆地进入哈马利夫和热那亚,而不被怀疑,另外他也能赚点运费。 李漓向拉齐德和米凯尔告辞后,带着蓓赫纳兹回了旅馆。此时,哈桑已经备好了马车;阿贝贝和阿米拉、纳迪娅都收拾好了行李,这三个女孩各自把包袱抱得紧紧的;贝尔特鲁德没有行李,她正在旅店门口焦急的等待李漓。 “我们现在就走,先去哈马利夫,今晚上船,去热那亚。”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回到旅馆,马上对众人说。 “真的吗?感谢主,让我遇到了艾赛德!”贝尔特鲁德激动地说;同时,不停地在自己胸前比画着十字手势。 下午,李漓一行人来到了哈马利夫,哈迪尔等人住的那家旅馆。波巴卡和他手下的几名奴隶正在帮助店主修复被诺曼人撞倒的那堵墙;几个被希法尔请来的医生正在给伤员治疗,胡玲耶、热什德带着那些女奴们在给伤员们护理,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也立刻加入到她们之中;希法尔、熊二跑出去买东西去了。看见李漓等人到来,素海尔迎了上来,李漓对素海尔说了几句肯定的话,就去看望哈迪尔和其他受伤的部下了;熊大挂了彩,看到李漓来看他,竟然激动地哭了。 李漓开始布置明晚出发的事。首先,李漓告诉哈迪尔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哈迪尔觉得李漓带着的人太多了,而且还有很多是伤员,最好能遣散那些伤员;可是李漓表示,自己不会放弃任何愿意追随自己的人。接下来,李漓找到了赛义德和他带来的其他保镖,还有哈桑,他们并不是李漓真正意义上的部下,他们只是李漓雇佣的人,李漓告诉他们自己去欧洲的计划,并且结清的他们的薪酬,几人却表示也愿意和李漓一起去欧洲,毕竟由于战争的原因,现在在突尼斯这边,雇主也不多,况且李漓的为人值得他们尊敬,李漓接受了他们的要求。随后,李漓又把波巴卡、塔伊布、素海尔、伊斯梅尔叫到一起,李漓告诉众人明晚搭乘米凯尔的船队去热那亚的事情,让众人分头做好准备。 李漓让素海尔派人把那六个诺曼人俘虏押到面前。 “你们作为参与侵略战争的战俘,想让我放了你们是不可能的,你们必须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赎罪!你们是想去奴隶市场呢,还是成为我的仆人,跟着我去欧洲。”李漓用拉丁语对这些人说。 “我们是被贵族们驱使着来这里的,我们也不想来。”一个看上去是这些人的头领的诺曼人站了出来,其他人似乎听不懂拉丁语,李漓的话是靠这个人翻译和解释给其他人的。 “你们无须狡辩。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李漓严肃地说。 “还是让我们跟着你回欧洲吧!”那个头领对李漓说。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问。 “赫伯特.欧特维尔。”这个头领回答。 “他应该是西西里的诺曼人国王的亲戚!”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是这样的吗?”李漓问赫伯特。 “我只是他们的一个远亲,我原本是一个铁匠,除了免税,根本也没得到过其他好处。我是五年前跟着他们来西西里的,我的家在高卢北部,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粮食严重减产,所以我才跟着他们出来的。”赫伯特说,“如果还能回欧洲去,那就太好了!” “赫伯特,这些人都归你管理,逃跑一个就处死其他所有人!你告诉他们:你们立刻向你们的主起誓,以后将效忠于我。”李漓对赫伯特说,“如果你们老老实实为我做事,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赫伯特带着其他五名诺曼人战俘按照李漓的要求照做了。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漓叫来了贝尔特鲁德。 “贝尔特鲁德,你说你的母亲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普罗旺斯女公爵,那我送你回到她身边,她应该会感谢我吧?”李漓问。 “是的,艾赛德。只要你能把我安全地送回阿尔勒去,她一定会酬谢你的,她是个正直的人。”贝尔特鲁德说。 “她作为一个公爵,应该能派使节去觐见罗马教宗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吧?”李漓问。 “那是当然。可是,艾赛德,你关心这个事情做什么?”贝尔特鲁德疑惑地看向李漓。 “我想让她写信给他们,劝谏他们停止对天方教地区的侵略,这种战争很没有意义,人类不应该为了教派而相互屠杀。”李漓说,“我可以不要她的其他任何酬谢。” “写这样的信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贝尔特鲁德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李漓问。 “其实诺曼人的南下,是因为最近这些年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农作物减产,于是他们开始向南方发起征服,所谓的宗教理由,那只是他们打着的幌子,诺曼人不但进攻天方教地区,也进攻拜占庭的领地,甚至还侵袭意大利和不列颠,他们就像蝗虫,哪里有粮食就往哪里去。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本来就是诺曼人的敌人,他从来也没有在实质上支持过诺曼人。至于教宗,煽动鼓吹诺曼人侵略天方教地区,也有着实质上的利益,他们可以获得诺曼人的进贡。”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解释。 “即使不一定有效果,我也要努力去争取一下。”李漓说,“你想象一下,假如昨天,你在奴隶市场里,落到了那些人手里,现在的你会怎么样?而这样的悲剧还在继续发生。我想不管是你信仰的主,还是蓓赫纳兹信仰的真神,都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持续下去吧。” “好吧,如果我能回到我母亲身边,我一定会帮你说服我母亲,让她为你写一封信给罗马教宗,并任命你为使节去觐见教宗,让你自己去和教宗说你想说的话。”贝尔特鲁德说,“不过这件事真的没什么意义,你还不如向我母亲索要一些封赏,至少也可以要到一个爵士身份或骑士称号。” “呵呵,我对那些兴趣不大,哪怕突尼斯埃米尔国的喀兹伦尼德阿迦只是个虚衔,但至少我在黎凡特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庄园的继承人。爵士或骑士,还不如给我点钱呢。”李漓调侃着说,“就这么说定了,我把你安全地送回你母亲身边,你帮我向你母亲要一封给教宗的劝谏信。” “好的。”贝尔特鲁德不再多说。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出行。 很快,时间到了第二天下午,米凯尔的船早早地停靠在哈马利夫的码头上;米凯尔派人来牵走了李漓的那群骆驼。素海尔带着没有受伤的手下,在哈马利夫的码头,组织众人登船,他们首先要把战马牵上船。拉齐德卖给李漓的那些地毯也送到了,波巴卡的手下们正在把那些地毯向船上搬运。阿贝贝早早地带着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和那些女奴们上了船;赫伯特带着其他诺曼人战俘搬运着众人的行李;接着,莱拉搀扶着哈迪尔,其余人相互搀扶着上了船;除了李漓、蓓赫纳兹、贝尔特鲁德、希法尔,其他人都上了船。 晚上,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贝尔特鲁德来到了码头,李漓还在码头等待米凯尔和拉齐德。终于,米凯尔带着几个手下,背着大包小包,和拉齐德一起来了。蓓赫纳兹向拉齐德支付了购买那些地毯的钱。贝尔特鲁德对这艘船心有余悸,一直跟在李漓身后。 “这些衣服给你们!”米凯尔让跟来的人把几个包裹递给了李漓。 “为什么?”李漓问。 “难道你们打算穿着这边的衣服去欧洲?你们就不怕被人围攻吗?”米凯尔反问。 “谢谢您,卡迪将军,还是您想得周到。”李漓笑着说。 “小姑娘,你的衣服还给你!”米卡尔把一个包裹递给贝尔特鲁德,就是贝尔特鲁德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贝尔特鲁德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躲在李漓身后,也不敢说话。 “之前,陪着你的那个小白脸太不够意思了,你回到欧洲应该去找他算账!”米凯尔对着贝尔特鲁德说笑。 “什么小白脸?”李漓问。 “那晚,一个帅气的小伙子陪着她在赶路,看见我们就丢下她管自己跑了,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米凯尔继续说。 “那只是我的一个侍卫,再说他如果不跑,也只会送死,或者也成为奴隶,没什么好取笑的。”贝尔特鲁德鼓起勇气,反驳这个给她带来严重心理阴影的撒拉森海盗头子。 李漓对着站在船上的熊二招呼,让熊二去叫几个奴隶,来拿这些衣物,并让熊二把衣物分发给众人。熊二马上带着几个奴隶来把这些衣物拿上了船。 李漓和拉齐德告辞之后,就带着蓓赫纳兹和贝尔特鲁德准备上船。 “等等,怎么没看到希法尔?”李漓问蓓赫纳兹。 “大概他不想去欧洲,管自己跑了吧。”蓓赫纳兹对希法尔一直没有好感。 “等等我!”只见希法尔带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跑了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蓓赫纳兹怒斥希法尔。 “她是一个欧洲人,被卖到这里的旅馆老板家,成了奴隶,她想回欧洲,我就把她带来了,能带上她吗?”希法尔说。 “你这是在盗窃别人的财物!我不能让她上船,不帮助小偷是我做人的原则。”米凯尔生气地说,并且一把拦住希法尔和这个抱着小孩的女人。 “他们买你花了多少钱?”李漓问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这个孩子是他们家的吗?” “他们买我的时候花了十个金第纳尔。孩子是我的,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被转卖给他们之前被前一个买家欺负时有了的。先生,求求您带我回欧洲去吧。”这个女人对李漓说。 “拉齐德,麻烦您帮我带十五个金第纳尔去给旅馆老板。”李漓对拉齐德说,又对米凯尔说,“卡迪将军,您看这样可以吗?您就通融一次吧。” “米凯尔,艾赛德不管怎么说都是少主的朋友,而且少主在信中说,是少主派他去欧洲的。至于这个女人和抱着的孩子,艾赛德也花钱了,我过会儿就把钱给那个旅馆老板送过去。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吧。” 米凯尔没有说话,只是挪开了身子。希法尔赶紧带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上了船。李漓等人上了船。 “拉齐德老板,谢谢您!真神保佑善良的您。我们走了。” “祝您好运,艾赛德,真神保佑你。”拉齐德对着李漓等人挥手致意。 “起航!”米凯尔一声令下,船员们收起了锚,这艘排桨船的船桨整齐地划动着,船帆升了起来。终于,船离开了码头。 “希法尔,你给我站住!”蓓赫纳兹走进船舱,在过道里一把揪住希法尔的衣领。 “女神,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希法尔嬉皮笑脸的对蓓赫纳兹说。 “你拐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回来干什么!那十五个金第纳尔,将来得从你的工钱和赏钱里扣出来!” “扣钱就扣钱吧。”希法尔坦然地说。 “你是不是对那个女人起了什么邪念,小心我把你变成和伊斯梅尔一样!”蓓赫纳兹不依不饶地说。 “你想到哪里去了!昨天在旅馆大堂里吃饭时,这个女人和我说了她的遭遇,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亲。其实我的母亲也是被掳来的欧洲人,所以我会说拉丁语。我也并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因为我父亲没有儿子,所以对我视如己出,因此我的母亲才没有被转卖,但我的母亲到死都没有回欧洲……”希法尔说着说着,那仅剩的一只眼里就流出了眼泪。 “这十五个金第纳尔,我来出吧,你快进船舱去找阿贝贝,让她们好好照顾那对母子。”蓓赫纳兹放开了一直揪着的希法尔衣领。蓓赫纳兹感叹,原来希法尔也没那么不堪。 希法尔一溜烟地跑进了船舱。 第31章 深夜疾行 船身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海风轻拂着船帆,发出微弱的呼啸声。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犹如一匹银色的绸缎,船身在其中显得更加娇小。米凯尔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的海洋,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冒险的激情。船上的船员们默默地划动着船桨,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有力。海面上波涛汹涌,船身随着海浪的起伏摇摆不定。夜晚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繁星闪烁。船身在海浪的推动下,渐渐远离了哈马利夫的港口。 这艘排桨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犹如一只巨兽悄然行进。船身高耸,黑漆漆的木质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海风,伴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仿佛在诉说着这支海盗团队的无畏与威严。船头的旗帜高高飘扬,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海兽,血红的眼眸仿佛在黑夜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船头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海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从船头跃出,将敌人吞噬。甲板上摆放着一排沉重的铁锚,它们被绳索牢牢地固定在船身上,随着船体的起伏,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船舷上的火把投射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船上的一切。船尾的舵手站在高高的舵轮旁,手握舵柄,眼神专注而坚定。他时刻感受着海浪的涌动,微微调整着舵轮的方向,使船身保持稳定。船舱的门敞开着,透出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甲板上的船员们身穿黑色的厚重斗篷,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们默默无声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坚定而凶狠,仿佛随时都要向敌人发起攻击。在这黑暗的夜晚,他们如同一把利刃,悄然行进在无边的海洋上。 李漓没有进船舱去,他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抬头望着星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李漓不禁感叹,那些人都惺惺念念地盼望着返回欧洲,而让自己有归属感的地方又在哪里…… 蓓赫纳兹来到了甲板上,走到李漓跟前。 “到了那边就不能戴面纱了吗?”蓓赫纳兹问。 “入乡随俗吧,你的脸蛋那么漂亮,为什么要遮挡起来?”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我会害羞的。”蓓赫纳兹说着,就把头靠在李漓的肩上,“终于离开北非了,但愿能早点找到一个安稳地落脚的地方。” “蓓赫纳兹,我打算先把贝尔特鲁德送回家去,我有事要找她母亲,我需要她母亲的帮助。”李漓说,“到了欧洲,我打算让哈迪尔大叔带着钱、带着大多数人,尤其是受伤的人,直接去威尼斯,我带着少数几个人去阿尔勒。你怎么打算?”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其实,去不去威尼斯和我有什么关系……”蓓赫纳兹肯定地说。 “明天,你先试着穿上欧洲人的衣服,如果你坚持戴着面纱,那最好还是跟着哈迪尔大叔先去威尼斯等我,因为欧洲只有威尼斯等少数地方是文化多元和相对包容的。”李漓说。 “那我尽量尝试揭掉面纱吧;可是,那真的很羞耻……”蓓赫纳兹说。 “艾赛德,前面是一片最危险的海域,随时会遭遇诺曼人的战船,所以我才选择这个时间出发的。你们赶快到船舱里去吧,你的房间在船尾楼的顶层右边那间。”米凯尔对李漓和蓓赫纳兹说,“等离开了最危险的海域,我们就不再划桨,而是依靠风帆前进。我们到热那亚大约需要五天时间,等到明天下午,就基本上安全了,到时候你们再出来透气。” “卡迪将军,拜托您了!”李漓向米凯尔行礼后带着蓓赫纳兹走进了船舱。 “熄灭甲板上的火把!”随着米凯尔一声令下,几名船员立刻把甲板上的火把全部熄灭。 船舱分为上下三层。船舱内弥漫着浓郁的咸海气息,伴随着微弱的海浪声和船身与水面摩擦的声音。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来,映照出一缕微光。船舱第一层两侧是一个个隔间,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床铺,上面铺着简陋的草垫子。船员们在床铺上休息,或者坐着聚在一起交谈。船舱的一角是一个简陋的厨房,炉火熊熊地燃烧着。厨师们忙碌地烹饪着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锅锅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放在桌子上,等待着船员们的享用。确实,日夜兼程地前进,划桨手们晚上也需要进食。船舱的另一侧是一个简陋的医疗区域。船舱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些简陋的武器和盔甲,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战斗。 船舱的第二层是船员们的工作场所。船舱内布置得井井有条,船员们分工明确地忙碌着。第二层船舱的两侧是两排整齐的排桨,每一支桨都由强壮的水手手持,有力地划动着,将船推进海面。桨身上沾满了海水的飞溅,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整个船舱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船员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未知的恐惧,但他们的身上却散发着坚定和勇气的气息。 船舱的第三层,也被称为底层,是一个昏暗的空间。靠近船头的每个隔间堆满了一筐筐的食物和一桶桶的淡水。在船身中间的两个堆货的舱位里,拉齐德卖给李漓的那些华丽地毯被小心地摊放着,它们的色彩和纹理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除了地毯,这一层还是李漓等人的战马的居所。这些高大而威武的动物被安置在宽敞的马槽中,它们的鬃毛闪烁着黑色和棕色的光芒。它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自由的气息,仿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它们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力量。然而,这个底层的用途并不仅限于存放物品和战马。在其他时间,这个地方被用来关押那些被掳来的人。船舱的第三层,底层,是一个充满了矛盾和复杂情感的地方。它既是财富和力量的象征,也是囚禁和苦难的象征。 李漓的手下们,现在大多数人都挤在第一层船舱的那些小隔间里。素海尔带领的那些士兵很快就和这里的人打成一片,他们有些人之间是曾经的战友,有些人之间是同乡,因为他们都是突尼斯埃米尔国的士兵。他们看到李漓走过来,纷纷起立行礼,李漓一边向前走一边向他们挥手致意。波巴卡正在教训手下不听话的奴隶,李漓也不干涉,看了一眼就管自己走了。赛义德和哈桑已经睡觉了,赛义德手下的保镖还在管理那几个投降过来的强盗。塔伊布和他的士兵们毫无表情地看着小窗外的茫茫大海。坦克雷德和那几个诺曼人俘虏则小心翼翼的蜷缩在伊思梅尔和熊大、熊三的隔间门口过道的一个角落里,随时等待着别人的差遣,李漓见状也不停留,继续向着船尾楼走去。又没看到希法尔,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李漓也不关心希法尔去做什么了,就这么大的船,量他也搞不出什么事来。 李漓和蓓赫纳兹穿过船舱第一层的中间过道,走向船尾楼。船尾楼有二层,哈迪尔和莱拉住在和甲板齐平的那一层角落里的一个房间里,旁边另外三个小房间里住着李漓的十五个女奴。这几个房间都是临时腾出来的,原先应该是高等船员的卧室。熊二正侧靠着过道的隔板,在这里打盹;是米凯尔安排的,船上船员都是生猛角色,米凯尔为了避免麻烦,特地让熊二留在这些女人的房间外守护。 船尾楼的第二层是二个相对宽敞的房间,左侧是米凯尔的卧室,李漓和几个女眷被安排在这一层右侧的房间,这个房间平时是米凯尔的办公室,这次临时腾空给李漓等人,因为李漓身边的女眷太多,所以没有摆放床,只是铺了一些地毯,这也是李漓要求的,反正有床也轮不到他自己睡,还是这样宽敞一些。李漓和蓓赫纳兹一进入房间,就看到阿贝贝穿着一条黑色欧式长裙在摇摆裙摆;阿米拉和纳迪娅正在换衣服,看到李漓的出现,半裸着身体的她们也不害羞,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换着衣服。贝尔特鲁德没有换衣服,此刻她正蜷缩在窗口,专注地望着海面。胡玲耶、热什德已经在房间的一侧摊开地毯睡觉了,两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怀里紧紧地搂着那几个藏着大量的钱的包袱。蓓赫纳兹走到一扇窗口,脱去罩袍、解开面纱,捧起她一直带着的一本书,翻阅起来。 “阿贝贝,你半夜里还不睡觉?试穿这些欧式衣服干什么?”李漓问。 “主人,我觉得我穿这些衣服真漂亮,你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吗?”阿贝贝向着李漓,步伐轻盈地蹦了过来。 “这件衣服适合你,至少你比这条裙子白一些。”李漓抱着已经把手臂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阿贝贝说。 “哼,主人又欺负人家!不理你了,你放开我。”阿贝贝嘴上说着,可是等李漓放开了双臂后,阿贝贝的双臂依旧紧紧搂着李漓的脖子。 “你们俩也跟着她学啊?”李漓对着阿米拉和纳迪娅说。 “主人,我觉得这些衣服不好看,我不想换!”阿米拉说。 “主人,贝尔特鲁德已经拿回她自己的衣服了,你让她把我给她的那件衣服还给我。”纳迪娅说。 “明天我就还给你。等我回到阿尔勒,我赔你五件新衣服!”贝尔特鲁德回头看向纳迪娅。 “你们俩赶紧睡觉,再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就把你们俩丢给那些海盗!”李漓对阿米拉和纳迪娅说。 李漓说完,就在房间中间的地毯上躺了下去,忽然阿贝贝又扑了过来,阿米拉和纳迪娅也靠了过来,分别钻在李漓腋下或趴在李漓身上。 “你让开,睡那头去。”蓓赫纳兹也躺下来,她拍了拍阿贝贝的头,对阿贝贝说。 阿贝贝噘着嘴,识趣地躺到了李漓的脚后,抱住李漓的一条腿;蓓赫纳兹挽着李漓的一只胳膊睡觉了。阿米拉紧紧地贴着李漓的另一侧,纳迪娅则把李漓的另一只胳膊抱得紧紧的。 “你要不要过来睡觉,这个位置可以留给你。”阿贝贝指着李漓的另一条腿,对窗边的贝尔特鲁德说。 “我没兴趣!”贝尔特鲁德冷淡的回答阿贝贝。 众人不再发出声音,渐渐入睡;贝尔特鲁德依旧注视着窗外的海面,因为她比谁都担心海面上出现其他船只。船在海面上前进,摇晃着,没过多久,李漓就被海浪的起伏摇晃醒了,他发现自己的另一条腿也被人抱着;不过,不是贝尔特鲁德,而是胡玲耶和热什德。贝尔特鲁德靠着窗口的栏板,睡着了,月光洒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格外耀眼。李漓很想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看到众人都睡得那么香,也不好意思动弹,傻傻地对着房间的天花板看着。此刻,他想起了莎伦、埃尔雅金,还有伯父李常应;接着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 突然间,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推动。这种摇晃之前只是微不足道的晃动,但现在却变得异常剧烈,让人感到不安。李漓能听见,甲板上一群船员匆忙地奔跑着脚步声,他们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而急促,接着是嗖嗖嗖地拉船帆的声音,大概此刻船员们正在升起所有的辅助船帆。船加速了!这个想法在李漓脑海中迅速闪过。海风从开着的窗户,呼啸着贯入李漓的房间,海浪翻滚拍打着船身的声音变得更响,这艘船像一只狂暴的野兽,正奋力冲向前方。李漓只听见,房间外米凯尔在高声呼喊,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全体船员,紧急状态!我们后面发现敌人的两艘战船正在尾随我们,现在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快速通过他们的封锁线!”船员们听到船长的呼喊,纷纷振作起来。他们互相扶持着,鼓励着,共同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挑战。 船尾楼二层,熊二急促的跑到李漓的房间门外。 “主人,卡迪将军说,我们的船加速了!我们正在穿越突尼斯海峡,这里是诺曼人的封锁线,后面已经发现了两艘西西里诺曼人的船,不过问题并不严重。他让你们熄灭灯,关好窗户,”熊二对着房间里喊。 “知道了!你去通知我们的所有人,一定要完全服从卡迪将军的指挥,我们的人当中,可以参加战斗的人,都起来,听候卡迪将军调遣。”李漓对熊二说。 “是!”熊二说完就跑了下去。 房间里所有人都惊醒了,阿贝贝等人把李漓缠绕得更紧了。蓓赫纳兹正要起身,但还没等她起身,贝尔特鲁德就已经迅速起身,吹灭了房间里的灯,关上了房间里所有的窗户。接着,贝尔特鲁德走到房间的一面墙前,用灯油在墙上涂抹了一个十字,然后跪在十字面前开始祈祷。李漓静静地观察着贝尔特鲁德的举动,心中充满了惊讶和好奇。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贝尔特鲁德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从不敢面对任何恐怖的事物。然而,此刻的贝尔特鲁德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贝尔特鲁德的祈祷声在房间中回荡,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天亮了,船身不再剧烈摇晃,船速也恢复到正常速度,慢了下来。 李漓挪开那些缠绕着自己的手臂,起身走到甲板上。 “我们已经彻底摆脱那些讨厌的跟屁虫了,现在我要睡觉去了。”米凯尔站在船头,打了个哈欠,对李漓说,“还有,你管好你的人,让他们别在船上乱跑。昨晚,那个长相猥琐的矮个子独眼男人,一直船上跑来跑去,后来被我捆在了桅杆底部呢,你自己去把他放了吧。” 第32章 外生枝 米凯尔把手指向船身主桅杆的底部,李漓向那里看去,希法尔确实被捆在那里。 “希法尔,你怎么总是惹事?你在船上跑来跑去的干什么?”李漓走过去一边给希法尔解开绳索,一边问。 “我没地方睡,他们把我赶来赶去的,船舱里那些人谁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就连你那里的过道,熊二也不准我停留。”希法尔委屈地说。 “熊二,接下来的几天,希法尔就和你待在一起,你别欺负他!”李漓对着船尾楼过道上正在伸懒腰的熊二喊话。 “主人,他晕船,他衣服上都是他自己的呕吐物,他太难闻了。”熊二对李漓说。 “希法尔,你确实很臭!你还是去船底货仓睡觉吧!”李漓这才发现希法尔身上有一股酸臭味,急忙走开了。 “老大,那里有二十多匹马,那里比我更臭呀!”希法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船上自第二天开始就相安无事了。最近,哈迪尔因为腿脚不便,经常看书。李漓去看望哈迪尔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哈迪尔在包裹里随身携带的一本书籍,竟然是震旦唐代的《冶经》。由于哈迪尔的中文水平太差,所以他看不懂,他一直把它当作是《易经》,逢年过节的时候捧在手上祈福用。李漓懒得和哈迪尔解释,因为和一个把《易经》捧着祈福的人,实在说不清。李漓就把其中关键的水磨法、风炉法、古典水淬法这些炼钢技术都翻译成阿拉伯文和拉丁文,交给哈迪尔。其实中世纪欧洲的炼钢技术很菜,李漓根本不需要用现代科技,单凭当时震旦的科技就能在很多方面碾压欧洲了。李漓让哈迪尔用这些技术去威尼斯开一个炼钢作坊,以维持众人的生计。李漓的队伍里有做过铁匠的人,诺曼人俘虏赫伯特就是个铁匠,他马上就看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哈迪尔还告诉李漓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莎伦带着的那些大包小包里,还有好几本看不懂的中文书。 海上的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五天基本上都相安无事。 在海上第五天的中午,米凯尔的船,终于来到热那亚的港湾附近停了下来。此刻米凯尔已经下令,在主桅杆升起了突尼斯埃米尔国齐里王朝的旗帜,把船头的海盗旗帜收了起来,又命人把甲板上的各种武器也搬到了底层船舱。不久后,一艘热那亚海军的战船缓缓靠了过来,经过交涉,热那亚的海军官兵登上了米凯尔的船,他们核查了米凯尔出示的证书和象征性地检查一番之后,就放行了,一切都还算顺利。 米凯尔的船缓缓驶入热那亚的港湾。李漓站在船头上,眺望着远处的热那亚。贝尔特鲁德紧挨着李漓站在一边,阿贝贝带着阿米拉、纳迪娅紧跟在李漓身后,这会儿,她们都换好了欧洲人的衣服,李漓把剿灭强盗时得到的珠宝分给了她们每人一件,此刻的贝尔特鲁德又穿上了那套贵族服装。海风轻拂着众人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李漓的目光穿过蔚蓝的海面,望向远方的陆地。随着船的靠近,李漓逐渐能够看到热那亚的轮廓。城市坐落在一片山脉之间,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大海之中。高耸的城墙环绕着整个城市,就像一条巨龙蜿蜒盘旋。城墙上的了望塔高高耸立,守卫着这座古老而繁荣的城市。热那亚的建筑风格独特而精美。红砖砌成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形成一幅壮丽的画卷。窗户上挂着花朵装饰的白色窗帘,微风吹过,轻轻摇曳。港口是热那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城市的经济命脉。李漓看到,港口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大型的商船,也有小巧的渔船。船上的水手们忙碌着,有的在修补船帆,有的在装卸货物。港口周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商人们忙着买卖,海员们忙着准备下一次航行。李漓还看见在港口周围的那些房子后面,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拥有壮丽的立面和华丽的装饰,贝尔特鲁德告诉李漓,那是圣乔治宫;远处还有一座古老的大教堂,贝尔特鲁德告诉李漓,那是圣洛伦佐大教堂。它是一座哥特式建筑,高耸入云,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船终于靠港了,李漓等人走下船头,准备上岸。 素海尔的队伍首先上岸接应其他人。哈桑带着哈迪尔给他的几本证书和钱,跑去码头办理登岸手续了,哈桑拿着的应该是苏尔家的通商证书。 波巴卡和手下的奴隶们开始搬运拉齐德卖给李漓的那些地毯;赛义德手下的保镖和那几个投降的强盗,带领着那几个诺曼人俘虏也跟着波巴卡在搬运货物。 塔伊布带着西西里士兵们则把战马一匹匹地牵了出来,费力地牵到岸上。 胡玲耶和热什德已经带领着两队女奴在甲板后方有序地上岸,上岸的人都本分地排队站在码头的一侧,也不和当地人说话。 伊斯梅尔和熊大、熊二、熊三在一起。希法尔的衣领被熊二紧紧地揪在手里。之前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里,是李漓要求熊二看着希法尔的。 “熊二,放开希法尔吧。让他去城里转转,打探些消息。”李漓对熊二说。 “老大,我去给你找找最合适的旅馆。”希法尔嬉皮笑脸地说。 “去吧,去吧。”李漓对希法尔挥挥手。 希法尔一溜烟地不见了。 莱拉搀扶着哈迪尔,也上了岸。 米凯尔向李漓走了过来。 “年轻人,欧洲到了,我们就不上去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去做。”米凯尔对李漓说,“再见了,年轻人,愿真神保佑你!” “卡迪将军,谢谢您!愿真神保佑您!祝您平安!”李漓向米凯尔行礼。 米凯尔说完就走向船尾楼的房间。 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急忙去房间里把各自的包袱抱了出来,跟在李漓身后。贝尔特鲁德和那个最后登船的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先一步上岸了,她们坐在码头广场的花坛边上。 “阿贝贝,蓓赫纳兹呢?”李漓问阿贝贝。 “夫人还在换衣服吧,今天清早就一直在不停地试衣服。”阿贝贝说。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从船尾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以另一种形象,出现在李漓面前。蓓赫纳兹在船上穿着一身精致的欧洲贵妇服饰,她的长裙由华丽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她的上身则穿着一件贴身的皮质紧身束腰,衣袖上镶嵌着亮闪闪的珍珠,散发着迷人的光芒。此刻的蓓赫纳兹没有围头巾和面纱,而是换了一顶带有白纱小礼帽。上面点缀着精致的花朵和羽毛,使她的整个形象更加优雅和迷人。 “艾赛德,今天我的样子怎么样?我换了一身欧洲人的服饰,你喜欢吗?”蓓赫纳兹走过来,笑着对李漓说。 “蓓赫纳兹……你太美了!这身服饰真的很适合你,这让你更加迷人。”李漓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蓓赫纳兹听到李漓的赞美,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吧,上岸吧。”李漓说着,就牵着蓓赫纳兹的手,两人走过跳板,终于踏上了欧洲的土地。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也跟了上来。 两个小时后,李漓队伍的所有人和马匹,还有货物都上了岸;米凯尔的船也不作停留,就这样离开了。李漓决定,今天先在热那亚住一晚,明天再做计划里安排的事,毕竟在船上摇晃了五天四夜了。首先,李漓派哈桑和波巴卡带着那些奴隶,把地毯拿去当地市集,寻找买家;又让哈迪尔带着众人先去旅馆;自己带着蓓赫纳兹、贝尔特鲁德、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去城里旅行了。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踏着石板路,穿梭在热那亚城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充满了中世纪的韵味和历史的沉淀。热那亚城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高耸的石墙和古老的建筑。阳光透过狭窄的巷道洒下来,映照在石板路上,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商贩推着手推车,叫卖着各种商品,也有行人匆匆而过,忙碌着赶往目的地。李漓等人走过一家古老的面包店,从店内传来阵阵诱人的面包香味。他们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店内的面包师傅在烤炉前忙碌的身影。面包师傅们熟练地操纵着面团,将它们塑造成各种形状,然后放入烤炉中。片刻后,一批批金黄酥脆的面包从烤炉中取出,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阿贝贝去买了许多面包,她又开吃了;李漓带着众人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市集。市集上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有鲜艳的织物、华丽的珠宝、精致的陶瓷等等。摊主们热情地向他们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李漓等人细细品味着每一件商品,他们被这些手工艺品所吸引。夜幕降临,热那亚城的街道被照亮。古老的建筑被灯光映照得更加壮丽,街道上的人们也换上了华丽的服装,走出家门,享受夜晚的美好时光。李漓等人在外面吃了一顿晚餐后,回了旅馆。 次日清晨,按照在船上制定的计划,李漓把队伍分成两拨。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再加上希法尔和哈桑,送贝尔特鲁德去阿尔勒;由素海尔带着那十多个没受伤的卫士们随行;哈迪尔带着其他人去威尼斯找埃尔雅金和莎伦,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埃尔雅金不在威尼斯。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很想跟着李漓,但是李漓并没有答应。 李漓还要求塔伊布带领他的西西里士兵在空余时间把所有男人都训练成一支正规队伍。 拉齐德卖给李漓的那些地毯确实很畅销,昨天就在当地商铺卖掉了近四分之一,已经把五百多金第纳尔的本钱都收回来了;剩余的地毯由李漓随身携带了几条精品,其余的都让哈迪尔那边的队伍带着在一路上销售。此外,李漓把剩余的七千多金第纳尔,分出五千多个哈迪尔带去威尼斯,买点产业安顿众人;李漓自己身边带着二千多备用。 早餐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纠结,两队人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出发了。李漓又买了一辆马车,让贝尔特鲁德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一辆马车。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叫布兰卡,家在尼斯郊外,因此也跟着李漓这边一起走。 “艾赛德,你怎么能让那个卑微的农妇和我同坐一辆马车呢?”贝尔特鲁德跑到李漓面前抱怨。 “我的钱很拮据,你就将就一下吧,她家应该也不远。”李漓对贝尔特鲁德解释。 “我真的无法忍受!”贝尔特鲁德说。 “如果你觉得你是如此地高贵,以至于不能让你和别人同坐一辆马车,那么你就下车走路吧!”跟在李漓身旁的蓓赫纳兹,忍不住插话,对贝尔特鲁德冷冷地说。 “哼!真过分!”贝尔特鲁德气呼呼地说着,接着就钻进了马车。 李漓骑上了乌骓马,蓓赫纳兹依然骑着她的枣红马,两人又如同之前那样时而快、时而慢的在去往阿尔勒的大路上追逐嬉戏;哈桑和希法尔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素海尔带着亲卫士兵们,护送着马车按正常速度缓缓前行。 两天后,到达了尼斯郊外的一个村落。布兰卡的家就在这里。 李漓让队伍在村外休息,让希法尔把布兰卡送进村子送回家。然而,意外发生了,村民们把希法尔围住了,任凭布兰卡如何解释,村民们都不相信,一口咬定希法尔是人贩子,村民们把希法尔一顿暴打后捆绑着押到村口,还拿着铁耙锄刀冲到村外把李漓等人团团围住。李漓感到自己的心情异常沉重。他本来希望能够帮助布兰卡,却没想到却引来了村民们的怀疑和敌意。 “艾赛德少爷,对不起,对不起!那两个带头的村民是我的堂兄,朱利安和昂里克,另外人都是我的乡亲们,他们只是无知农民,不是坏人,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们。”布兰卡哭喊着说,又对村民们说,“他们真的是好人,你们不该这样对待他们。” “布兰卡,你别怕,我们不会放过人贩子的。那个独眼的矮子,一看就不是好人!”朱利安对布兰卡说。 “你们,请听我解释!我们并不是人贩子,我们只是帮助布兰卡回家而已。我们并没有任何恶意。”李漓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又对素海尔说:“素海尔,他们只是一群农民,我们只许自卫,不准伤人!” “是!”素海尔应答,并传令亲卫士兵们:“只准自卫,不许伤人!” 村民们脸上的怀疑和愤怒并无缓解,仍然心存疑虑。其中一位叫朱利安的村民站了出来,他是布兰卡的堂兄,他大声质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躲在村外?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地进入村子?” 李漓苦笑了一下,他明白这个问题是必然会被问到的。他解释道:“我们并不是躲在村外,我们只是在休息。我们如果是人贩子,又怎么还会送布兰卡回来?” 村民们听了李漓的解释,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布兰卡的另一个堂兄昂里克,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布兰卡,问道:“布兰卡,你真的认识这些人吗?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布兰卡哽咽着点了点头,泪水不禁流了下来。她抱着自己的孩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是的,这些人是帮助我回来的人,他们救了我和我的孩子。” 布兰卡的堂兄朱利安问:“这些年你去哪里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确实把布兰卡问住了,布兰卡确实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这几年不堪的遭遇,于是默不作声。 昂里克号召着村民们:“他们肯定不是好人!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这下村民们再也不相信李漓等人的话了,纷纷再次举起手中的铁耙锄刀对着李漓等人,可是也没有一个村民敢真的动手,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第33章 男闺蜜 “布兰卡,你的父母呢?”李漓问布兰卡。 “刚刚我的堂兄们告诉我,我的父母都过世了。”布兰卡含着泪说,“姐姐也嫁到外乡去了,早知道这样,我也没必要回来了。现在,我没地方去了。” “以后,你和你的孩子都跟着我们吧。”李漓说。 贝尔特鲁德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对村民们说:“我们不动手不是怕你们,只是不想伤害你们,你们不是说我们是人贩子吗!你们赶快去向尼斯男爵报告呀,让他派兵来抓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事情总能搞清楚的。” 农民们听到这话,觉得有道理,农民们一边围住李漓等人,一边派人去向当地领主尼斯男爵报告去了。贝尔特鲁德让李漓走到自己身边,悄悄地在李漓耳边细语几句,她让李漓尽管宽心,只管等待领主派人来处理这里的事。 两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士带着二十多名士兵赶来,士兵们把李漓的队伍包围起来。 带队的骑士对李漓说:“你们是人贩子吗?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和审判。” “我们并不是人贩子,我们只是顺路送这个抱孩子的女人回家。”李漓回答。 “不管怎么样,我命令你们立即放下武器,先跟我们回尼斯。”骑士对李漓说。 “把武器给他们吧,拿着也累,让他们背着走,到了尼斯见了领主,总能说清楚的。”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于是李漓等人交出了武器,官兵们把那些武器收缴了。 “你们都下马!”骑士又说。 “你也别太过分哦!你看到的,我们手里本来是有武器的,如果我们真的要是想跑,你觉得这些农民挡得住我们吗?我们跟着你们去尼斯,走路太累,我们骑马、坐车去。”贝尔特鲁德对骑士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下车来,你们都下来,一起走路。”骑士怒喝李漓等人。 “我是什么人,你自己过来看!”贝尔特鲁德对骑士说。 骑士骑着马走到贝尔特鲁德面前,赫然看见,贝尔特鲁德的衣服上胸口有个精致的徽章,那是普罗旺斯公爵府的徽章。 “我坐着车去尼斯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再惹我,等见了里巴尔笃斯,让你们全部丢饭碗!”贝尔特鲁德小声地对骑士说。 “骑马就骑马,坐车就坐车,但你们别耍花样,你们要是想逃跑,我们会攻击你们的!”骑士对李漓等人喊。 “那就走吧!还等什么?”贝尔特鲁德对骑士说。 李漓等人跟着这些官兵走了一个小时,来到了尼斯城里;被村民们和士兵们簇拥着押送到城堡门外的广场上。 一个年轻的贵族从城堡里走了出来,站在城堡门口的台阶上。这位贵族的脸庞圆润,皮肤白皙,但显得光滑而油亮。他的双眼深陷在肥胖的脸颊中,透露出一丝懒散的神情;头发浓密而黑亮,梳理得整齐而富有光泽;然而,油腻的发丝仿佛可以触摸到一层厚重的油膜;鼻子宽大而圆润,似乎与他的身材相得益彰,这位贵族男青年的穿着也充满了奢华和浮夸,彰显着他的贵族身份和富有。他的走路姿态显得有些笨拙,身体的肥胖似乎限制了他的灵活性和优雅。 还没等那个贵族开口说话,贝尔特鲁德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指着这个贵族就骂:“里巴尔笃斯!你快给我滚过来!” “哦!我的主啊!这不是贝尔特鲁德公主吗!公主殿下,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也是被这伙人贩子掳去的?”尼斯男爵里巴尔笃斯惊讶地看着贝尔特鲁德。 “里巴尔笃斯,你真的有那么蠢吗?这些人是护送我回阿尔勒的!”贝尔特鲁德对着里巴尔笃嘶喊,“还有,你快去给我腾个房间出来,今晚我就住在你的城堡里了!” “公主,我怎么说也是你货真价实的表舅,是你母亲货真价实的表弟,你应该对我礼貌一些才对啊!”里巴尔笃斯对贝尔特鲁德说。 “你才比我大二岁,还想让我叫你表舅,呸!”贝尔特鲁德说,“况且,你还那么愚蠢!” “我哪里愚蠢了?”里巴尔笃斯问,“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们好心解救了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并送她回家的。”贝尔特鲁德说。 “喂,乡下女人,是这样的吗?”里巴尔笃斯问布兰卡。 “是这样的,男爵大人。”布兰卡说。 “里巴尔笃斯,你还不够蠢吗?我有可能是人贩子吗?和我一起的人会是人贩子吗?你还需要我向你解释什么?你还在等什么?你快把那些冤枉我们的混蛋都抓起来!”贝尔特鲁德对这里巴尔笃斯喊道。 里巴尔笃斯急忙对着士兵们喊道:“快,把那些得罪了公主的刁民,都给我抓起来!” 布兰卡和她两个堂兄朱利安和昂里克立刻被抓了起来,其他农民四下逃散了,士兵们也不再追赶,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贝尔特鲁德,还请你表舅别太为难这些农民,他们虽然很可恶,但他们只是无知,他们并不坏。”李漓对贝尔特鲁德说。 “哼!我为什么要宽恕他们?”贝尔特鲁德带着抱怨的口吻说。 “我想收留布兰卡,让她给蓓赫纳兹做侍女。”李漓说,“布兰卡,你同意吗?” “我愿意。”布兰卡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这太疯狂了!艾赛德,你居然要收留这个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的人。”贝尔特鲁德说,“不过,既然你乐意,那就随便你吧。” “还有,这两个农民,他们虽然很无理,但是他们也不是坏人。不如,先把他们关起来,饿上一天就放了,给他们一个教训,我看这事就算了吧!”李漓指着朱利安和昂里克说。 “里巴尔笃斯,就都按他说的做吧!”贝尔特鲁德对里巴尔笃斯说。的确,她原本就对如何处理这两个农民并不感兴趣。 “没问题。”里巴尔笃斯说,又对刚才押带着李漓等人来尼斯的那个骑士说,“把这个女人放了,那两个男的抓回去,饿上一整天再放了。” 于是布兰卡和她怀里的孩子被释放了,布兰卡的两个堂兄朱利安和昂里克被士兵们揪着送进了城堡里的地牢。 “谢谢您,公主殿下!”布兰卡对贝尔特鲁德一边不停地鞠躬,一边说。 “公主殿下,快让你表舅的兵给我松绑啊。”被村民捆绑着押解而来的希法尔对贝尔特鲁德喊。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过你!你长相太难看,而且还很喜欢惹事,还是继续绑着吧。等吃晚饭时再放了你!”贝尔特鲁德对希法尔说,显然贝尔特鲁德把心里的别扭都拿希法尔来出气了。 接着,广场上围观的人们都散去了。里巴尔笃斯走到了贝尔特鲁德跟前。 “公主殿下,您的母亲下令寻找你和你的侍卫长弗朗索瓦,你母亲下达诏令说弗朗索瓦绑架了你,任何人看到弗朗索瓦都能立即射杀,杀死弗朗索瓦的人重重有赏。请问,弗朗索瓦在哪里?”里巴尔笃斯问。 “里巴尔笃斯,你这个蠢才!要是我和弗朗索瓦在一起,还会出现在这里吗?是这位绅士救了我,弗朗索瓦已经被他击败逃跑了。”贝尔特鲁德对里巴尔笃斯说,“这位是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是黎凡特的贵族。” “这位来自黎凡特的贵族先生,您叫什么来着,是叫艾赛德吗?请问,您是异教徒吗?”里巴尔笃斯和颜悦色地问李漓。 李漓并未回答;他心里想骂人,有这么说话的吗。李漓总觉得贝尔特鲁德说的话有问题,但是李漓并无兴趣深究原因,也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会在这里去揭露贝尔特鲁德的遭遇。 “公主殿下,您的母亲还下令,任何人看到您,就得把您留在自己的城堡里做客,并且向她报告,她会亲自做出决定的。您就暂时住在我的城堡里吧,至于这位异教徒先生和他的同伴,我会安顿好他们的。”里巴尔笃斯又说,“您就别为难我了,您是在广场上露面的,我不能放您离开,我现在就派人去报告您的母亲,请您见谅!” “就按你说的做吧。你别怠慢了我的恩人,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贝尔特鲁德对里巴尔笃斯说。 “遵命!”里巴尔笃斯说。 “我们先在这里等候我母亲的指令吧,你们也正好能休息几天,放心我母亲很快就会有指令传达到这里。”贝尔特鲁德又转身对李漓说。 “好吧。”李漓回答。 于是,里巴尔笃斯把贝尔特鲁德迎接进了城堡;又派人送李漓等人去了一个私人花园安顿下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当然李漓等人的武器和马匹暂时仍由里巴尔笃斯派人保管着,并且还派了一些士兵来“保护”他们。 晚上,在尼斯城堡的贵宾客房里,回到普罗旺斯公国境内的贝尔特鲁德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喜悦,她情绪似乎不像离开北非的时候那么激动。其中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贝尔特鲁德独自走上城堡的城墙,站着看向面前星空下的城市和远处的大海。此刻,里巴尔笃斯也走了过来,城堡的城墙上只有他们二人。 “贝尔特鲁德,你怎么会和这些异教徒在一起的;还有,弗朗索瓦到底去哪里了?”里巴尔笃斯问。 “别提弗朗索瓦那个混蛋了!我们离开阿尔勒之后,去热那亚到比萨的路上,遇到了掳掠人口的强盗团伙,这个混蛋丢下我,他带着我从家里拿出来的金币,管自己逃跑了。”贝尔特鲁德对里巴尔笃斯说。 “果然和传闻一样,你并不是被弗朗索瓦绑架的,而是跟弗朗索瓦私奔的!”里巴尔笃斯说,“贝尔特鲁德,咱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前,我早就和你提醒过,弗朗索瓦这个家伙不是好东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贝尔特鲁德说。 “你还没和我说,你到底是怎么遇到那个异教徒的?”里巴尔笃斯。 “我被强盗掳走后,在路上遇到他们的,强盗企图抢劫他们,结果被他们反杀了。他们在欧洲做贸易,贩卖地毯。他们本来是要去威尼斯的,据说在那里有他们落脚的地方。”贝尔特鲁德说,“艾赛德为人不错,他愿意护送我回来;作为回报,我许诺让我母亲赏赐他。” 贝尔特鲁德并不想告诉任何人,关于自己被海盗掳走的事,当然,更不愿意提起自己在突尼斯的那些屈辱的遭遇。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里巴尔笃斯说。 “还能怎么办!”贝尔特鲁德说。 “我还没向你母亲报告,你在我这里;如果你打算继续逃跑,你今晚就和那些人一起,赶紧走吧。你来过我这里的事是瞒不住的,等过两天,我再向你母亲汇报,我就说你又逃跑了。”里巴尔笃斯说,“看在小时候在阿尔勒的时候,面对那个讨厌的宫廷教师时,你总是帮我圆谎的份上,我还是愿意帮助你的。” “谢谢你!里巴尔笃斯,可是我并不打算再逃跑了,我要回阿尔勒。”贝尔特鲁德说。 “普罗旺斯总主教大人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估计教会已经把你的事报送帝国贵族院,你可能无法继承公爵的爵位了。”里巴尔笃斯说。 “自从经历了和弗朗索瓦的事情之后,我醒悟了,我决定要做回贵族。我要回去,至少我还是米洛男爵!”贝尔特鲁德说。 “那很好,我这就派人去通知你母亲,你在我这里。”里巴尔笃斯说。 “关于报告我母亲,我在你这里的事,你再等等!我还有一件棘手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贝尔特鲁德说。 “你还遇到什么麻烦了?”里巴尔笃斯问。 “我怀孕了!”贝尔特鲁德说。 “哦!我的主啊!贝尔特鲁德,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是弗朗索瓦那个混蛋干的吗?”里巴尔笃斯说。 “除了那个混蛋,还能是谁干的呢!”贝尔特鲁德点点头说。 “堕胎是很危险的事,而且如果被教会那边知道你未婚先孕或堕胎,你的母亲迫于压力很可能会剥夺你的男爵地位!”里巴尔笃斯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现在很焦虑。”贝尔特鲁德说。 “我想起来一件事!你离开之后,你的母亲还发出一道诏令,如果哪个贵族从‘绑架你的人手里解救了你’,她就可以让你和那个贵族或他的家族成员结婚。”里巴尔笃斯说,“你母亲是个正直的人,我相信他会履行承诺的!” “里巴尔笃斯,你是说,你愿意接纳我吗?可是,你那么肥胖,那么油腻,而且我们那么熟,我对你丝毫没有任何感觉呀!”贝尔特鲁德说。 “呸!你想多了!”里巴尔笃斯急忙说:“我早就和施瓦本的霍亨斯陶芬家族腓特烈伯爵的侄女玛格丽特订婚了!”里巴尔笃斯说,“我是想提醒你,你不是说,是那个异教徒青年从弗朗索瓦手里解救了你吗,而且他也是个外邦的贵族,尽管他不是欧洲人。你知道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他身边总是形影不离的跟着一个女人。” “艾赛德真的是个贵族,他好像还没有结婚,也没订婚吧,那个女人其实是他的侍卫。”贝尔特鲁德说,“可是,这能行吗?” “至少他长得不错,而且,看上去就比弗朗索瓦那个混蛋可靠多了。”里巴尔笃斯说。“你母亲那边问题应该不大,毕竟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至少让她憎恨的弗朗索瓦已经消失了。其实,这个艾赛德真的是不是贵族也不重要,只要你们咬定他是贵族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你保住米洛男爵的爵位,只要你还是男爵,你就至少还是个贵族。” “确实,艾赛德是个可靠的人,很有担当、很有理想,而且我见过他裸露的上身,他的肌肉还很性感。但是,毕竟是艾赛德救了我,我这样对他是不是很过分?”贝尔特鲁德犹豫地说,“我又该怎么和艾赛德说这个事呢?” “你和他说什么说呀,你听我说!”接着,里巴尔笃斯在贝尔特鲁德耳边低声地说了一席话:“你得这样……” 里巴尔笃斯那肥硕的脸上闪露着狡猾的神情,贝尔特鲁德听着听着都屏住了呼吸。 “按你说得那样做,真的能行吗?”贝尔特鲁德满脸疑惑,“里巴尔笃斯,原来你并不愚蠢,而且还挺坏的!” “呸!”里巴尔笃斯忿忿地说,“你才是个真正的蠢女人,我只是在帮助你!” 第34章 上钩 很快,两天就这么过去了,李漓等人被安置在这座私人花园里好吃好喝的。贝尔特鲁德也没有过来。里巴尔笃斯派人告诉李漓,让李漓他们再休息几天,他们在等待普罗旺斯公爵的指示;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尼斯的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温暖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的一切。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露气息,让人感到清新宜人。当城市的钟楼敲响清晨的钟声时,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面向教堂,默默祈祷。这是他们每天的习惯,也是对神的敬仰和感恩之情的表达;接着,尼斯的街道开始渐渐热闹起来。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开始忙碌的一天。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互相打招呼,交流着新的一天的计划。早晨的尼斯充满了活力和生机。市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摊贩们吆喝着吸引顾客。新鲜的水果、蔬菜、鲜花和香料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人们在市场上购买食材,准备一天的饭食。尼斯的街道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马车的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和鸟儿的歌唱声,给这个城市增添了一丝宁静和美好。 里巴尔笃斯的私人花园里,李漓还在睡懒觉。睡到自然醒,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布兰卡早早的起床了,这会儿她正在为李漓布置早餐;蓓赫纳兹坐在花园里,正抱着布兰卡的孩子在逗孩子玩;哈桑和素海尔坐在一旁喝茶。希法尔一早就出去了。 “莎伦!给我拿点吃的来!”李漓迷迷糊糊地喊着。 “少爷,莎伦是谁,这里并没有这个人。”布兰卡急忙跑进房间,回答李漓,“早餐布置好了,在餐桌上。” 李漓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布兰卡,就从梦境回到了现实中,翻身起床了,洗漱后,坐在餐厅的餐桌前,啃着长棍面包。就在这时,贝尔特鲁德和里巴尔笃斯,由几个卫兵簇拥着,来到这个私人花园。 “阿里维德先生,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吧?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只管对我说。”里巴尔笃斯恭敬地对李漓说,今天他没有喊李漓异教徒。 “男爵先生,谢谢您,我们在这里住得很好。”李漓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对里巴尔笃斯说,“对了,那两个无知农民被释放了吧?” “前天清早,就把他们撵走了。呵呵!”里巴尔笃斯说。 “艾赛德,你们来到我母亲的公国已经好几天了,我还没好好请你们吃顿饭,真是不好意思。今晚,我想在我表舅的城堡里设宴,你们一定要来啊。”贝尔特鲁德笑盈盈地对李漓说。 “阿里维德先生,请您务必赏光!”里巴尔笃斯说。 “好的,届时,我一定赴宴。”李漓说。 “那真是太好了。”里巴尔笃斯说,“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做,我先回去了。晚上,我在我的城堡,等候您光临。” “你先回去吧。”贝尔特鲁德对里巴尔笃斯说。 随即,里巴尔笃斯离开了私人花园。李漓示意贝尔特鲁德自己找个地方就座,又坐下,拿起桌子上的食物,继续吃着。 贝尔特鲁德让随行的人拿来了一篮子水果,放在抱着孩子逗乐的蓓赫纳兹面前,说:“尝尝,本地的水果,刚刚摘的。” “谢谢。”蓓赫纳兹被贝尔特鲁德突如其来的善意搞得不知所措,“谢谢!”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继续前往阿尔勒?”李漓说。 “你们大概不必送我去阿尔勒了。前天,里巴尔笃斯已经派了信使去阿尔勒向我的母亲报告,关于我在尼斯的事;我的母亲给他回信了,此刻我的母亲已经动身出发,在赶来尼斯的路上。正常情况下,明天下午,就会到这里了,你可以在这里见到我的母亲。”贝尔特鲁德说。 “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母亲了,这太好了。”李漓说,“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了,我就可以去威尼斯了。” “艾赛德,过会儿,你能单独陪我出去走走吗?或许,再过几天,你就会离开,以后,我们就很难见面了……”贝尔特鲁德带着惆怅,对李漓说。 “好吧。”李漓的表情略显尴尬。 在尼斯的狭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而过,各种各样的建筑和商铺散发着浓郁的历史气息。阳光透过石头街道的缝隙洒下,照亮了这个古老而美丽的城市。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一起走在这个充满浪漫风情的城市里。李漓高大而英俊,黑色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神秘的光芒;贝尔特鲁德的金色长发随风飘动,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手牵手,在繁忙的市集中穿行,他们的目光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两人继续向前走,来到了一家古老的咖啡馆。李漓点了一杯阿拉伯咖啡,贝尔特鲁德则点了一杯法国红酒。他们坐在露天的座位上,享受着阳光和微风的拥抱。李漓向贝尔特鲁德讲述了他的家乡,不是黎凡特,而是李漓自己杜撰的震旦的景象,并且向贝尔特鲁德讲述着掺杂着东方玄幻色彩的故事;贝尔特鲁德则向李漓介绍了法兰克的文化和历史,同时也讲着狼人和吸血鬼这些故事。两人的对话充满了互相的好奇和探索。饮料喝完后,他们决定去尼斯的海滩散步。金色的沙滩延伸到无边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悦耳的声音。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海水的清凉。他们一起沿着海岸线漫步,享受着海风的拂面和海浪的声音。夕阳西下,天空渐渐染上了橙红色的颜色。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坐在海滩上,手牵着手,静静地欣赏着美丽的日落。他们的心灵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城市里相遇,似乎在彼此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两人一起回到里巴尔笃斯的私人花园。 “各位,我们一起去贝尔特鲁德的表舅那里蹭饭吧。”李漓对着花园别墅里的众人说话。 “我身体不舒服,我就不去了。素海尔,你跟着艾赛德去吧。”蓓赫纳兹捂着小腹从卫生间出来,对李漓说,说完又去了卫生间。 “她怎么了?”贝尔特鲁德问布兰卡。 “她可能是吃不习惯我们这里的水果,下午就拉肚子了。”布兰卡说,“我也吃了,我就没事。” “蓓赫纳兹,那你好好休息。”贝尔特鲁德对着卫生间喊,“等我回到城堡就派人把止泻的草药送过来。” “我也不去了吧,我吃不惯欧洲人的食物,也不太清楚欧洲人的礼节。”哈桑说。 “那好吧。”李漓说,“你呢?素海尔,你怎么说?” “我是你的亲卫队领队长官,当然会随你一起去。”素海尔说。 “我能去吗?”希法尔凑了上来。 “没有邀请你!”贝尔特鲁德说。 “为什么?”希法尔问。 “你长得太丑了,看到你,会影响大家的食欲!”贝尔特鲁德说。 “是人家请客,我也没办法。”李漓向希法尔摊了摊手。 “艾赛德,我们走吧。”贝尔特鲁德把手挽在李漓右手的肘关节说,接着又对布兰卡说:“你要好好照顾蓓赫纳兹。” “是,公主殿下。” 素海尔带着四个亲卫士兵,跟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走向里巴尔笃斯的城堡。贝尔特鲁德的脸上,露出一丝一瞬即逝的狡黠笑容。 里巴尔笃斯已经在城堡大门口等候贝尔特鲁德和李漓等人。 “尊敬的阿里维德先生。您终于来了。”里巴尔笃斯礼貌地向李漓说。 “男爵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李漓客套地回礼。 “公主殿下,您和阿里维德先生真的很般配。”里巴尔笃斯说。 “男爵先生,让您见笑了。”李漓说。 一行人进入城堡。素海尔和他带来的士兵被城堡里的侍从们请到了一个偏厅,那里同样放着一桌丰盛的美食;偏厅里有几个骑士和商贾等候在那里,他们应该是里巴尔笃斯安排陪同李漓的随行人员进餐的人。 一进入城堡,贝尔特鲁德当着李漓的面,让人给蓓赫纳兹送草药过去,贝尔特鲁德此举让李漓十分欣慰。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一起走入了正厅。 一个餐厅被布置得富丽堂皇。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华丽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墙壁上挂满了精美的挂毯,描绘着贵族们的辉煌历史。餐厅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桌,由上等的红木制成,被精心打磨得光滑如镜。桌子上铺着素洁的桌布,上面绣着金丝边,散发着奢华的气息。桌子两侧摆放着一排雕刻精美的椅子,每一把都镶嵌着贵族家族的徽章。餐厅的门敞开着,侍从们等待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到来。餐厅里早有十几个本地男女贵族,以及本地的主教在此等待。他们身着华丽的服饰,佩戴着珠宝和金饰,彰显着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他们一个个面带微笑,彼此交谈着。餐厅里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盘子和碗,装满了丰盛的食物。鹿肉被烹饪得鲜嫩多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生蚝被摆放在银盘上,鲜嫩的肉质和咸鲜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面包蟹被烹饪成了美味的海鲜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除了这些珍馐美味的肉类食物,餐桌上还摆满了各种海鲜和蔬菜水果。新鲜的龙虾、扇贝和鲍鱼摆放在银盘上,色彩鲜艳,令人垂涎欲滴。各种时令蔬菜和水果被巧妙地装饰成花朵和动物形状,增添了餐桌的艺术氛围。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到来,瞬间让餐厅里响彻一阵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我们尊敬的客人,来自黎凡特的阿里维德勋爵,他是勇敢的英雄,是他战胜了绑架公主的贼子,拯救了我们的公主殿下。”里巴尔笃斯向众人介绍李漓。 “主保佑您,勇敢的勋爵!”主教走向李漓,对着李漓比画了一个十字手势。 “阿里维德勋爵果然是气度非凡。”一个年轻女贵族说道。 “阿里维德勋爵不但英俊,而且还很有学识。”贝尔特鲁德向众人夸奖李漓。 “谢谢,谢谢男爵先生,谢谢各位。”李漓向众人寒暄着。 “女士们,先生们,晚餐开始了!请就座吧。”里巴尔笃斯对众人说。 接着,贵族们围坐在餐桌旁,用银制的餐具品尝着美食。他们用优雅的动作切割着鹿肉,用银质的叉子夹起生蚝,享受着食物带来的美妙口感。他们品尝着每一道菜肴,同时交流着对李漓的赞美和欣赏。餐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愉悦的气氛。贵族们享受着美食,畅谈着家族的荣耀和未来的计划。他们用餐的同时,也展示着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彰显着自己的尊贵身份。 里巴尔笃斯对李漓说:“尊敬的阿里维德勋爵,听公主殿下说,您的祖先并不是黎凡特人,而是震旦人,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的确是震旦人,我的震旦名字是李漓。”李漓回答。 “那为什么您会来自黎凡特。”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目前,我的伯父带领着我们的族人居住在托尔托萨郊外。几十年前,我的祖父随塞尔柱人一起出征,赛尔主人苏丹在征服的土地上,册封了一个庄园给我祖父,我的伯父是当代的领主,我是经塞尔柱人苏丹确认的领地继承人,所以如今我们生活在黎凡特。”李漓回答。 “李漓,既然你不是黎凡特人,那你也可以喝酒吧。震旦人应该不排斥喝酒吧?”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贝尔特鲁德说罢,里巴尔笃斯已经亲自为李漓倒了一杯红葡萄酒。 “这可是珍藏多年的红酒,你尝尝吧,李漓。”贝尔特鲁德说,“李漓,蓓赫纳兹还说过,你是震旦皇帝的后代,所以你根本没必要遵守天方教的规矩吧……” “好吧。”李漓本来就不太认同自己的天方教徒身份,看着杯中的上好珍品红酒,当他听到李漓这个称呼,就彻底放弃了不喝酒的戒律,我是震旦人,为什么不能喝酒,李漓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就对了。”贝尔特鲁德高兴的举起酒杯,对众人说:“各位,让我们一起为来自震旦的英雄李漓先生举起酒杯。” 接着,李漓放开了,快乐地喝着红酒,吃着鹿排和新鲜的生蚝,以及各种美食。 酒足饭饱,宴会散场。 李漓喝多了。素海尔带着亲卫士兵们准备背着李漓回去,却被贝尔特鲁德拦住了。 “素海尔,你们先回去吧。艾赛德喝多了,今晚,他就睡在城堡里吧,我会安排人照顾好他的。颠簸只会让他更不舒服。” “可是,蓓赫纳兹还在等阿迦回去呢……”素海尔说。 “蓓赫纳兹只是艾赛德的贴身侍卫!而且今晚,她在拉肚子,会影响艾赛德休息的。”贝尔特鲁德对素海尔严肃地说,“艾赛德和我在一起,你们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们派个人回去通知蓓赫纳兹等人,告诉他们艾赛德今晚住在城堡里了。素海尔,大不了你再去带几个亲卫士兵来城堡里,一起住在这里!” “啊?!这?!”素海尔也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你还想怎么样?艾赛德累了!”贝尔特鲁德对素海尔抹下了脸,一把接过素海尔扛着的李漓,扛在自己肩上,又招呼一个侍女过来扛着李漓的另一侧。 “艾赛德,你愿意和我们一起住在城堡里吗?”贝尔特鲁德拍拍自己搀扶着的李漓问。 “啊?!哦……”李漓乏力的对素海尔挥挥手。 “那明天上午,我们再来接阿迦回去。”素海尔说。 于是,素海尔等人离开了城堡回了他们一行人居住的那个私人花园。 城堡的大门关上了。 第35章 一夜迤逦 李漓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一间卧室。这间卧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美丽的挂毯,地板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雕花的大床,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银质的酒杯和一瓶昂贵的红酒。现在,李漓躺在床上,酒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侍女们帮他脱去了鞋子和外衫后离开了这个房间。现在,李漓的身体沉重地陷入床垫中,呼吸变得沉重而规律。他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房间里弥漫着红酒的香气,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窗外传来远处的虫鸣声和夜风的低语,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丝神秘和暧昧的氛围。 此刻,一个身影走进了这间卧室,来者正是贝尔特鲁德。卧室里,昏黄的灯光投射出柔和的光芒,照亮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晚,这个卧室里,那份激情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沉溺在爱和欲的海洋中,无法自拔…… 第二天上午,都快到中午了。睡到自然醒的李漓睁开眼睛,他猛然发现贝尔特鲁德正地躺在自己身边,枕着自己的胳膊,而且两人还是那种彻底“坦诚相见”的姿态。此刻,贝尔特鲁德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李漓。 “贝尔特鲁德,我们是不是已经……”李漓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贝尔特鲁德拧着李漓的鼻子,调侃李漓说,“怎么,难道你想不认账?嘿嘿!” “啊?!我们赶紧起床吧。昨天,你不是说,今天下午你的母亲要来了呀!”李漓此刻并无兴趣和贝尔特鲁德调情,他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很意外。 就在这时候,“呯!”的一声,卧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一位端庄威严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贝尔特鲁德本能地把整个人缩入被窝里。接着,里巴尔笃斯跟着另一位贵妇人一起追了进来。 “阿里维德勋爵,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一直把你奉为上宾,认为你是一个英雄!你怎么能对公主殿下,做出这样的事情!”里巴尔笃斯对李漓斥责道。 “贝尔特鲁德,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竟又……”端庄威严的中年妇女说,“你们赶快把衣服穿好,我在里巴尔笃斯的书房等你们!还有,里巴尔笃斯,我郑重地警告你,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说罢,中年妇女甩门而去,另一位全身黑色装束的贵妇说道:“公主,你们赶快收拾一下,去和公爵解释吧。”这一位贵妇人说完也跟了出去。 “是,表姐……公爵……”里巴尔笃斯说着也跟着跑了出去,“为什么只警告我,却不警告维奥朗呢……”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李漓和贝尔特鲁德。 “这位贵妇人,就是你的母亲?”李漓深吸一口气,问还在自己怀中的贝尔特鲁德。 “是的。”贝尔特鲁德回答。 “另一位贵妇人又是谁?”李漓问贝尔特鲁德。 “那位夫人是我的宫廷教师维奥朗.阿马尔里克夫人,她是我的顾问。她是我母亲的表妹。”贝尔特鲁德说,“很不幸的是,维奥朗老师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你不是说,你的母亲要下午才到尼斯吗?”李漓欲哭无泪地说。 “我怎么知道她来得这么快!”贝尔特鲁德似乎并不紧张。 “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漓问。 “你是男人,你自己说怎么办吧,你还有脸问我?”贝尔特鲁德说。 “你觉得,你的母亲会怎么对付我?”李漓问。 “和你说个事。里巴尔笃斯告诉我,在我失踪之后,我的母亲发出一道诏令,如果哪个贵族从绑架我的人手里解救我,她就可以让我和那个贵族或他的家族成员结婚。虽然你是外邦人,但我的母亲的诏令里并没有将外邦人限制排除在外,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贝尔特鲁德说,“你不会不敢接受我吧!” “关于你被绑架和失踪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侍卫长又是怎么回事?”李漓问。 “弗朗索瓦是我的侍卫长,他欺骗了我,说要带我去各地旅行,我从小就被限制在公爵的城堡里,我渴望出去旅游。于是我就偷了公爵府里的钱,和他一起跑了出去。结果,遇到了那伙撒拉森海盗,那个混蛋看见海盗就拿着我的钱,管自己跑掉了,后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你不要提起我在突尼斯的那段屈辱的遭遇,就说是在意大利热那亚郊外,从强盗手里解救的我,并且说那伙强盗是弗朗索瓦的同伙。记住,就这么说!”贝尔特鲁德对李漓叮嘱。 “我为什么要说谎?”李漓问。 “因为你已经拥有了我!所以你得帮助我。”贝尔特鲁德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指着洁白床单上赫然出现的一朵“新染的梅花”,对李漓说。 李漓看了就明白了。只不过,李漓不知道的是,这张床单其实是事先准备好的,因为昨晚李漓喝多了,所以当时没有发现。 “过会儿,我必须向你母亲提亲吗?”李漓问。 “难道你不愿意对我负责吗?!”贝尔特鲁德两行眼泪在脸颊上滑落。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漓安慰贝尔特鲁德,“可是,结婚是人生大事。” “女人的第一次,难道不是人生大事吗?!”贝尔特鲁德的粉拳狠狠地打在李漓身上。 “好吧!”李漓说,“不过,我向你母亲去提亲,你母亲不会直接让人把我推出去砍了吧?” “她要是想砍了你,这会儿已经派人把你推出去砍了!”贝尔特鲁德说。 “可是……”李漓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是一个开明的女人,我不会要求你的那些侍女们离开你的!”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她并不是大度,她只是良心不安,这样做能减少她自己的负罪感,再说,其实她对李漓也没那么强烈的爱。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起床了,两人一言不发地一起穿过走廊,走向里巴尔笃斯的书房。只见,一群手持长矛、身穿银色亮甲的战士,间隔均匀地分散在走廊两侧。 此刻,有两位贵妇正在书房中对话。 一位高贵的女士坐在一张豪华的书桌前,场景宛若从古老油画中走来。她前的橡木书桌,雕花细腻,表面镶有象牙和金饰。上面放着一本古籍手抄本、一支精致的羽毛笔和珍贵墨水。女士身着一袭华美又素净的长袍,金线花纹绣显其尊贵。她的发髻复杂优雅,镶嵌着珍珠宝石。脸上淡妆,突显苍白肌肤和迷人的眼神。她纤细的手指戴着镶红宝石的金戒,专注翻阅手抄本,眉头轻蹙,似陷思考。嘴唇微张,默读文字。旁的银烛台上,长蜡烛投射温暖光线,映衬她更加美丽。桌上还有一杯香气四溢的红酒,她正细品其中滋味。房间弥散着她昂贵香水的淡雅香气,墙上挂着精美挂毯。窗外阳光穿透纱帘,照在金饰上,闪烁迷人。女士的眼中也随阳光明亮闪烁。整个房间洋溢着宁静优雅氛围。她,宛如沉醉于知识和艺术的女神,目光专注而温柔,姿态高贵端庄,展示着她的贵族气质。 书房中的另一位贵妇人虽然穿着一席黑色长裙,戴着蕾丝面纱的礼帽,面纱罩在脸上,但是依旧可以看得清,她那眉清目秀的面容,似乎并没有比李漓大多少,她的妆容明显比年龄要老的多,看这副打扮,李漓想到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岛国爱情动作剧里的未亡人、女教师……” 正当李漓还在想入菲菲时,贝尔特鲁德的声音打断了李漓的胡思乱想。 “母亲,您好!”贝尔特鲁德对贵妇人说,“这位是拯救我的人,是他把我从强盗手里救出来的。那伙强盗是弗朗索瓦的同伙。他叫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是塞尔柱王朝在黎凡特的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阿迦的继承人,也是突尼斯齐里王朝埃米尔塔米姆册封的喀兹伦尼德庄园阿迦,他的先辈来自震旦,他是震旦的大唐庄宗皇帝的后代。”贝尔特鲁德对贵妇人说。 贝尔特鲁德又对李漓说:“艾赛德,这是我的母亲神圣罗马帝国的普罗旺斯女公爵,普罗旺斯公国的领主,戈尔贝格.德.普罗旺斯。” “您好!尊敬的普罗旺斯公爵!见到您很荣幸!”李漓躬身向面前这个贵妇人戈尔贝格行礼问候。 “说说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戈尔贝格没有丝毫客套,直接问李漓。 “根据我们尊贵的女公爵大人,也就是我的表姐,之前发布的诏令,哪个贵族解救了贝尔特鲁德公主,就可以让公主和他或他的家族成员结婚。而且,诏令也并没有将外邦人限制排除在外。”里巴尔笃斯语气平顺,听不出一丝态度,“阿里维德先生,你结婚或订婚了吗?”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李漓回答。 “阿里维德先生,那么,现在你还在犹豫什么?”维奥朗催促李漓。 李漓看向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的脸颊上又再度挂下了两行眼泪。李漓不再纠结,走上前去。 “尊敬的女公爵,我想请您把您的掌上明珠贝尔特鲁德公主嫁给我吧。”李漓单膝跪地,对戈尔贝格说。 “我的女儿是米洛女男爵,不外嫁;但是我可以同意你入赘给我们波索尼德家族,成为米洛男爵。”戈尔贝格淡淡地说。 “可是,我还要回黎凡特,甚至还想回震旦……”李漓低声说,“我必须入赘吗?” “我们公国的领地不能作为嫁妆陪嫁给外邦人,我表姐夫热沃当伯爵吉尔伯.德.热沃当,就是贝尔特鲁德的父亲,他也是入赘的。”维奥朗对李漓说。 “如果你和贝尔特鲁德结婚了,你在欧洲,就是我们波索尼德家族的赘婿;只要贝尔特鲁德怀孕了,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限制你。如果,你不愿意和贝尔特鲁德结婚并入赘我们家族,那么我将把你和你的同伴交给教会,教会大概会给你定个邪淫罪,你将面临接受火刑!而我将把我可怜的女儿送去修道院做修女!”戈尔贝格对李漓严肃地说。 “艾赛德,我和我的母亲不会限制你外出,你就赶快向我的母亲承诺吧!”贝尔特鲁德的心仿佛已经拎到了喉咙口,她焦急地看着李漓。 李漓并不怕事,他也坚信自己能跑掉;但是当他听到,如果自己拒绝入赘,面前这个已经把第一次交给了自己的女人,将要被她的母亲送进修道院做修女,李漓彻底心软了。毕竟,昨晚也是李漓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 “尊敬的普罗旺斯女公爵,我想请求您,允许我和您的掌上明珠贝尔特鲁德公主结婚,我希望能成为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李漓经过一番纠结,终于向戈尔贝格说道。 “好吧。”戈尔贝格说道,其实她的心也早已经拎到了喉咙口,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依旧不露声色。 “太感谢您了,尊敬的女公爵。”李漓向戈尔贝格再度行礼。 “里巴尔笃斯,接下来,你马上派人去通知帝国贵族院、普罗旺斯总主教、波索尼德家族族长,还有贝尔特鲁德的父亲,并且由你来筹备婚礼。”戈尔贝格说。 “是,表姐。”里巴尔笃斯说。 “艾赛德,你先出去吧。里巴尔笃斯、维奥朗,你们也出去。我还有事要和我的女儿说。”戈尔贝格说道。 “是,表姐。”里巴尔笃斯说完就退了出去。 李漓还想说话,就是关于他此行的目的,让女公爵写信给教宗要求不要鼓动诺曼人远征北非的那些事。此刻,却被贝尔特鲁德制止了。 “艾赛德,你先回里巴尔笃斯的私人花园吧。等我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说那些事。”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当务之急是要讨论我们的婚事。” “你回去赶快准备一下,我打算立刻安排你们成婚!就在一周之后!就在尼斯!”戈尔贝格说。 “尊敬的女公爵,那我就先退下了。”李漓向戈尔贝格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李漓走出了书房,穿过走廊,走向城堡大门。素海尔一早就带着亲卫士兵们,在城堡门口的大厅里等候着李漓。 结婚是一件大事,李漓想,没有烟花爆竹总不够喜庆吧。为了庆祝自己的婚礼,李漓向贝尔特鲁德的母亲戈尔贝格要了一些制作“紫金”染料的重要原料硝石,又去教会诊所搞了一些硫磺,至于木炭那就简单多了,他去市场买了一些。随后他按照当时震旦早已掌握的配方,把这三样东西制成了火药。用牛皮纸包起来。再用麻线浸泡在油脂里做引线。自己测试了一颗鞭炮,“轰”的一声,他把自己炸的满脸乌黑,李漓兴奋的欢呼。吓得蓓赫纳兹以为李漓疯了。李漓把制作好的鞭炮交给众人,希望他们在他婚礼的时候帮他点燃鞭炮。可是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拒绝了他的要求,最后放鞭炮的事也不了了之。这些鞭炮最终被希法尔收藏着了,只有希法尔觉得,这个东西哪天或许用得上! 第36章 包容与不包容 李漓走出城堡,门口遇到了里巴尔笃斯,他正在指挥着手下们忙这忙那的。李漓总觉得,似乎他们早就安排好了要为自己准备婚事。 “恭喜你呀,米洛男爵!很快,我就是你的表舅了。”里巴尔笃斯在城堡的大门口笑盈盈地对李漓说。 “谢谢!表舅。”李漓说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咦!我不是救了贝尔特鲁德并把她送回来的吗,怎么事情变成这样了。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出去了!李漓总觉得哪里不对,摇晃着脑袋穿过走廊。 “阿迦大人,你怎么才起来?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你还是因为昨晚喝多了而不舒服吗?”素海尔迎了上来。 “素海尔,先回去再说!”李漓对素海尔说着,就走出城堡的大门,走向里巴尔笃斯安顿他们的私人花园。 尼斯男爵的城堡里,里巴尔笃斯的书房里。 “你在信里和我交代的事,让我很震惊!我和你父亲都是本分正直的人,今天为了你,我也做出了这样的事!”戈尔贝格对贝尔特鲁德严肃地说,“由于你的任性,让你闯了这么多的祸!希望你结婚后能改掉你任性的毛病!” “母亲,我错了。”贝尔特路德说。 “艾赛德是个好人,既然你要和他结婚了,以后就要想办法补偿他,你最好能为他生几个孩子。不然,我们就太对不起他了!”戈尔贝格又说,“你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弗朗索瓦的吧?我不喜欢这个孩子,等他出世后,你把他送去修道院吧,就说是因为虔诚!”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贝尔特路德说。 “艾赛德更无辜!”戈尔贝格又说,“还有,弗朗索瓦到底死了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混蛋在我们遇到强盗的时候,管自己逃跑了。”贝尔特路德说。 “但愿弗朗索瓦永远不会再出现!”戈尔贝格又说,“我还要派人去接你的父亲过来,他对你的行为很生气,他还指责我纵容你!但愿他能原谅你,能来参加三天后你的婚礼。” “母亲,对不起!”贝尔特路德说。 “我之所以决定在尼斯为你们办婚礼,就是不想让艾赛德去了阿尔勒听到你的那些传闻!”戈尔贝格说,“你必须赶紧结婚,不然,等你的肚子真的大起来了,又会被教会抓到把柄。” “母亲,我们为什么处处要提防着教会向我们挑毛病?我们为什么要怕那些自己也根本不虔诚的神棍!”贝尔特路德说。 “你给我住嘴!你别再给我惹事了。你的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到传出去,麻烦就大了!”戈尔贝格轻声地说,“我们虽然有军队有土地,但是我们是依靠教会的力量维持思想统治的,百姓们如果没了信仰,我们很快会被推翻或驱逐。与教会合作,是我们法兰克人征服这片土地时,就带着的原罪!你最好去说服艾赛德皈依十字教,至少他不能公开按天方教徒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 “我努力去争取一些吧。”贝尔特路德说完,就不再说话,“母亲,关于我在信里和您说的,给教宗谏言的事,您能帮助艾赛德吗?毕竟他救了我,希望您能帮他做这件事。” “他太幼稚,你太天真!我是不会给教宗写这种无意义的劝谏信的。不过我可以写一封信给教宗表达敬意,并且捐献一些钱,我可以让艾赛德作为我的特使去觐见教宗;等他见了教宗,他就会知道,他想说的根本没有意义。当然,如果他不去捐献也可以,这笔钱就给他了,就当是感谢他把你救回来的酬劳。”戈尔贝格平静的说。 贝尔特鲁德看着戈尔贝格,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现在就去让里巴尔笃斯赶快派人去把你父亲接过来。”戈尔贝格说,“你也出去吧!我很累了!” …… 另一边,李漓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他们暂时居住的私人花园。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蓓赫纳兹,虽然他并未和蓓赫纳兹确定任何关系。李漓走进花园,看见蓓赫纳兹正焦急地在花园的别墅门口,来回踱步。李漓瞬间感觉到一种几乎令自己窒息的压力。 “艾赛德,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就喝酒了?哪怕不是为了宗教,也不能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蓓赫纳兹看到李漓回来了,高兴地迎了过来。 “蓓赫纳兹,今天你不拉肚子了吧?”李漓问。 “嗯,完全好了,昨天我大概是一下子把李子吃太多了。”蓓赫纳兹说,“我们赶紧进去吧!” “蓓赫纳兹,我有事和你说。”李漓紧张地说,仿佛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蓓赫纳兹疑惑地看着李漓。 “我要结婚了!”李漓闭着眼睛说。他不敢看蓓赫纳兹。 “什么?!”蓓赫纳兹震惊了。 “对不起!”李漓轻轻地说。 “和谁?是贝尔特鲁德吗?”蓓赫纳兹问。 “是的。”李漓回答。 片刻,两人无声。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蓓赫纳兹慢慢缓了过来,“艾赛德,难道你是在要求我马上离开你?” “不是,我怎么可能赶你走呢!”李漓小心翼翼的说,“贝尔特鲁德也表示,不会要求我身边的任何人离开。只是,我结婚了,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在我无依无靠,最危险的时候,是你救了我,而且并不要求我回报。”蓓赫纳兹对李漓说,“所以,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蓓赫纳兹……”李漓说。 “如果莎伦有危险,你会挺身而出吗?”蓓赫纳兹问。 “我会的。”李漓说。 “如果阿贝贝有危险呢?”蓓赫纳兹问。 “我也会的。”李漓说。 “阿米拉、纳迪娅,哪怕是胡玲耶、热什德,当她们每一个人遇到危险,你都会挺身而出的吧?”蓓赫纳兹问。 “我会的……”李漓一时语塞。 “所以,你是一个值得我们去爱的男人!”蓓赫纳兹,“关于你要结婚的事,你会不会和阿贝贝、莎伦,还有阿米拉、纳迪娅说对不起?” “应该不会吧。”李漓说。 “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蓓赫纳兹对李漓说:“只要让我继续陪在你身边,那就足够了!你身边本来就有好几个人,就连睡觉的时候,她们也都在旁边,我根本不介意你身边有别人。哪怕贝尔特鲁德和你结婚了,可是在我看来,她和莎伦和阿贝贝一样,也只是你身边的一员而已。” “蓓赫纳兹……”李漓一把抱住了蓓赫纳兹。李漓忽然发现,中世纪中东妇女的婚恋观、价值观和逻辑,完全和自己熟悉的世界不一样!原来,在这个时代,“喜新不厌旧”就不算渣!这让李漓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蓓赫纳兹把头侧向外侧,靠在李漓肩膀上,不再说话,她的眼中有一滴眼泪落下。 “哇!”的一声,蓓赫纳兹抱着李漓哭了出来。 李漓依旧没有说话。很快蓓赫纳兹不哭了,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抱着不说话。 将近半个小时后,蓓赫纳兹突然抛出一句话:“我们赶紧准备一下,结婚是大事!我们天方教可以公开娶四个妻子,你娶的下一个会是谁?” “在震旦,只要有钱,一个男人娶再多的人都可以,可不止四个。”李漓安慰蓓赫纳兹说,他紧紧地抱着蓓赫纳兹。 “你还想娶更多吗?!你还想没完没了的?!”蓓赫纳兹这下真的生气了,一把揪住了李漓的耳朵。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安慰你吗……”李漓说。 镜头转向威尼斯。 上午,哈迪尔等人到了威尼斯附近陆地上的小镇梅斯特,并且已在梅斯特租了一个院子,哈迪尔派赛义德带着大多数人留在了梅斯特的自家院子里。哈迪尔又让伊斯梅尔等人去物色合适的场地,他要按李漓的意思去开个炼钢作坊。另外,哈迪尔立刻派塔伊布去了苏尔家的商行。在那里,塔伊布打听到,莎伦现在在苏尔家的玻璃作坊工作,不过并没有人向他提起埃尔雅金外出的事。 下午,哈迪尔要去找莎伦,跟着哈迪尔和莱拉一起来找莎伦的,只有阿贝贝和熊二。哈迪尔的马车被堵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阿贝贝和熊二比他们走得快多了。 威尼斯的玻璃作坊里,工人们和往常一样在忙碌着,雅各正在调试某种新产品的制作工艺。 “玛尔塔,今天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莎伦对玛尔塔说。 “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似的……”玛尔塔说,“你家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吧。”莎伦说。 “莎伦,有几个人,正向玻璃作坊这边走过来,他们在向沿途店家打听埃尔雅金和你的消息。”一个外出送货的工人跑回作坊对莎伦说。 “是吗?打听我们的人,都长什么样?”莎伦说。 “带头的是一个黑人女人,身边跟着一个黑人男人。”工人说。 “啊?”莎伦感到一阵疑惑。 于是,莎伦跑了出去,向着工人指的方向跑去。迎面而来的是阿贝贝,是她在打听苏尔家的玻璃作坊。哈迪尔腿脚受伤还没好,所以坐在马车里,此刻,马车被拥挤的人群堵在很远的地方。 “就是这个黑人女人在打听你们。”工人也跟着莎伦走了出来,看到阿贝贝,就指着阿贝贝对莎伦说。 “你是谁,你们找我们,想做什么?”莎伦走上前,打量着阿贝贝,问。 这时,玛尔塔也跟着来了。 “你就是莎伦?你是我家主人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的奴婢吧?”阿贝贝问莎伦。 “我是莎伦。你还没说你是谁呢?”莎伦问阿贝贝。 “我是阿贝贝。”阿贝贝对莎伦说。 “她是我们家的管事,我们家所有的侍女和女奴都归她管,估计以后你们也得归她管。你们听到了吗?”熊二对莎伦和玛尔塔说。 “你又是谁?”莎伦问熊二。 “我是阿里维德家的高等家奴熊二!”熊二对莎伦说。 “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呀?!我认识阿里维德少爷,我还认识蓓赫纳兹姐姐,我可没见过你们!也没听说阿里维德少爷家有你这个女管事。”玛尔塔对阿贝贝说。 “你说你是阿里维德家的女管事?那我家少爷在哪里呢?”莎伦小心谨慎地问阿贝贝。 “主人去阿尔勒了。过些日子才会来威尼斯。他派我们先回来找你们。”阿贝贝说。 “少爷为什么要去阿尔勒?”莎伦追问。 “主人要送一个法兰克人女贵族回家去,他还要去拜访那个女贵族的母亲。”阿贝贝得意地说;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李漓送贝尔特鲁德回阿尔勒见贝尔特鲁德的母亲这件事,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莎伦,我怎么觉得她是个骗子。”玛尔塔对莎伦说。 “你也是我家的奴婢吗?你怎么说话的?”阿贝贝指着玛尔塔说,随后呼喊跟在自己身边的熊二,“熊二,快过来替我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奴婢!” “管事姐姐,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最好别冲动。”熊二说。熊二知道,如果真的教训了玛尔塔,到最后背锅的肯定是自己,所以他试图为这三个女人打个圆场。 “我才不是你家的奴婢!我是艾赛德和埃尔雅金的合伙人!”玛尔塔呵斥阿贝贝,“我是自由民玛尔塔.阿塞那修斯;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你才是没规矩的奴婢!” “我是少爷在威尼斯的代理人,我是少爷的家人,我不是你嘴里的奴婢!”莎伦也板起了脸,“我不认识你,你不要来找我们。” 哈迪尔乘坐的马车终于也赶到了。马车停了下来,莱拉搀扶着哈迪尔从马车里下来,走了过来。 “你们都消停一些。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们怎么见面就吵起来了?”哈迪尔急匆匆地对三个女孩说。 “哈迪尔大叔,您回来了呀?少爷呢,他在哪里?”莎伦激动地问。 “哈迪尔大叔,埃赛德先生呢?”玛尔塔也激动了。 “艾赛德少爷已经和我们一起到了欧洲,不过他还要去一趟阿尔勒,然后再来威尼斯。阿贝贝和熊二都是艾赛德的手下。我们现在有很多人,不过很多人都受伤了,所以我们就先来威尼斯了。”哈迪尔对莎伦和玛尔塔说,“我们正在寻找一块场地,艾赛德少爷在我的行李中找到一本书,他发现了一些震旦的炼钢技术,他说这些技术远超欧洲人的炼钢技术,他要我在威尼斯办一个炼钢作坊。埃尔雅金先生在哪里,你们快带我去找他。” “埃尔雅金先生出远门了,估计要几个月后才回来。”莎伦说。 “那开办钢铁作坊的事,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哈迪尔说,“莎伦,我们在梅斯特那边落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过去?” “哈迪尔大叔,我还是留在玻璃作坊吧,这个作坊有一成股份是少爷和阿塞那修斯姐弟的,我要留在这里工作。”莎伦说,又指着阿贝贝说,“另外,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哼!”阿贝贝生气了,“既然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住过去,那么我就不给你发工钱!” “哈迪尔大叔,少爷发财了吗,他哪来那么多钱。”莎伦问。 “那些事,回头再说。你跟着我们去梅斯特吃晚饭吧。”哈迪尔说。 “少爷又没回来,我就先不过去了。”莎伦说。 “阿贝贝,你应该给莎伦派一个女奴过来,照顾莎伦。”哈迪尔说。 “哈迪尔大叔,不必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莎伦说。 “那最好了。”阿贝贝说。 “哈迪尔大叔,您身边的女人,是您的侍女吗?”莎伦指着搀扶着哈迪尔的莱拉问哈迪尔。 “她是莱拉,是少爷帮我娶的老婆。”哈迪尔回答。莱拉向莎伦点头示意。 “看来,少爷真的发财了,都能帮你娶老婆了。”莎伦说。 “阿贝贝,少爷让你转交给莎伦的礼物,你给莎伦了吗?”哈迪尔说。哈迪尔指的是李漓从强盗窝里得到的珠宝,这确实是李漓在和哈迪尔带领的队伍分开前安排好的。 “刚才出门时走得太急了,我忘记带来了。”阿贝贝说。 “那好吧,今天,我们先走了。莎伦,你有事就来找我们。我们就住在梅斯特的运河边。”哈迪尔说。 “好的,哈迪尔大叔。”莎伦说。 “玛尔塔,少爷也特意嘱咐我,要关心一下你和你弟弟的生活,你们现在的生活还好吗?如果你们有困难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们。”哈迪尔对玛尔塔说。 “艾赛德少爷真的还记得我吗?我们很好!”玛尔塔激动地说;此刻,她的心已经飞上了天。 于是哈迪尔等人离开了。 “莎伦,看来那个黑女人真的是你家的管事。”玛尔塔说,“你家少爷是不是不喜欢你了,今天你顶撞了那个黑女人,以后那个黑女人要给你穿小鞋了。” “哼,反正她管不到我!”莎伦气呼呼地说,“虽然看到那个黑女人让我很生气;不过,至少少爷已经到欧洲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真希望能快点见到艾赛德少爷。”玛尔塔说,“我也不喜欢那个趾高气扬的黑女人。” “玛尔塔,你到底想干什么?”莎伦问。 “姐,有客户来了!”雅各跑了出来,对玛尔塔说。 玛尔塔拉着莎伦的手,两人一起走回了玻璃作坊。 第37章 婚礼 (上) 结婚是一件大事,李漓想,没有烟花爆竹总不够喜庆吧。为了庆祝自己的婚礼,李漓向贝尔特鲁德的母亲戈尔贝格要了一些制作“紫金”染料的重要原料硝石,又去教会诊所搞了一些硫磺,至于木炭那就简单多了,他去市场买了一些。随后他按照当时震旦早已掌握的配方,把这三样东西制成了火药。用牛皮纸包起来。再用麻线浸泡在油脂里做引线。自己测试了一颗鞭炮,“轰”的一声,他把自己炸的满脸乌黑,李漓兴奋的欢呼。吓得蓓赫纳兹以为李漓疯了。李漓把制作好的鞭炮交给众人,希望他们在他婚礼的时候帮他点燃鞭炮。可是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拒绝了他的要求,最后放鞭炮的事也不了了之。这些鞭炮最终被希法尔收藏着了,只有希法尔觉得,这个东西哪天或许用得上! 一周之后,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婚礼如期举行。由于时间仓促,李漓皈依十字教的事被暂时忽略了,但是戈尔贝格要求李漓必须在宴席上喝酒,以证明李漓不是天方教徒,李漓并无异议,因为他内心并不认同自己的天方教徒身份,而且李漓作为一个震旦人,哪有结婚不喝喜酒的,就是在阿里维德庄园,李家族人结婚的婚宴上族人们也是会喝酒的。女家提出的各种要求李漓都答应了,李漓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婚礼上使用他的汉语名字。 尼斯,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城堡的花园,贝尔特鲁德和李漓手牵着手,走出城堡的大门。他们身着华丽的礼服,头戴华冠,身后跟随着一队仆人和侍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他们面前,马车是由四匹高大威武的黑马拉着,车身镶嵌着金色的花纹,闪烁着太阳的光芒。马车的车厢上装饰着鲜花和彩带,散发着浓郁的花香。车厢内铺设着柔软的绒毯,贝尔特鲁德和李漓坐在其中,相互注视着对方,李漓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贝尔特鲁德的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马车的前面是普罗旺斯公国的骑兵队,由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带队,他们身穿银色铠甲,举着悬挂有普罗旺斯公国旗帜和波索尼德家族旗帜的长矛;马车的后方是素海尔带领的李漓的亲卫队,他们身穿皮甲,手中举着悬挂有喀兹伦尼德庄园旗帜和阿里维德庄园旗帜的长矛。街道两旁挤满了热情洋溢的人群。 车队向城市前进,马车缓缓地行驶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们都向他们投去祝福的目光,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城市仿佛沸腾了起来,人们纷纷从家中走出来,聚集在街道两旁,注视着这对新人的马车。道路两旁的民众都停下手中的事务,向这对贵族新人致以祝福和喝彩。小孩子们手中挥舞着鲜花,欢快地跳跃着,为他们送上最真挚的祝愿。人们的笑容洋溢着对爱情的祝福,仿佛也被这份浓烈的爱意所感染。贝尔特鲁德和李漓微笑着向周围的人们点头致意,展现出他们的高贵和优雅。城市的钟楼敲响了婚礼的钟声,声音悠扬而庄重,那是在为这对新人祝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照在马车上,使得整个车队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终于,马车停在了尼斯主教堂前。教堂的尖塔高耸入云,散发着庄严而神圣的气息。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走下马车,手牵手走向教堂的大门。教堂的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手持鲜花,等待着这对新人的到来。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教堂的门敞开着,迎接着这对贵族夫妇的到来。 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走进教堂,一股庄严而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教堂内部装饰华丽,高大的尖拱形天花板上挂满了金色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教堂的墙壁上挂满了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面上,形成了五彩斑斓的光影。他们走向教堂的中央,一个宏伟的祭坛映入眼帘。祭坛上摆放着鲜花和蜡烛,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祭坛后方是一幅巨大的圣经壁画,描绘着十字教圣子复活的场景,让人感受到无比的庄严和敬畏。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走到祭坛前,他们的家人和亲友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贝尔特鲁德的母亲戈尔贝格和父亲吉尔特身着华丽的装束,先行走入教堂。戈尔贝格身穿一袭端庄的长袍,由上等丝绸制成,色彩鲜艳夺目。袍身镶有金线和珠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宝石和珍珠,更加凸显了她的高贵身份。她的头发被精心梳理,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上面插满了金钗和珠子。她的脸上涂抹着精致的化妆品,使她看起来更加姣美动人。她手中拿着一把由象牙和丝绸制成的扇子,轻轻地摇动着,显得优雅而高贵。吉尔特则身穿一套庄严的伯爵装束。他的外套由厚重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和图案。他的胸前佩戴着两枚巨大的徽章,分别是普罗旺斯公国和波索尼德家族的徽章,象征着戈尔贝格带给他的尊贵地位和家族荣耀。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把做工精致的宝剑。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上面镶嵌着宝石和珍珠,使他看起来更加威严和威武。他的脸上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显得成熟而有魅力。他手中拿着一根由贵重材料制成的权杖,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威严。 普罗旺斯总主教身穿金色的法袍,戴着高高的主教帽,耐心的等待着贝尔特鲁德和李漓的到来。他的身后是一排身穿白色礼服的神职人员,手持圣经,准备为他们主持婚礼仪式。教堂内座无虚席,贵族和名流们身着各种光鲜亮丽的服饰,坐在庄严肃穆的长椅上。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身上,期待着见证这场盛大的婚礼。婚礼仪式开始,教堂内响起庄严的宗教音乐,唱诗班开始歌唱。贝尔特鲁德和李漓手牵手走到普罗旺斯总主教面前,向他鞠躬致敬。普罗旺斯总主教庄重地点了点头,开始为他们举行婚礼仪式。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尊敬的神圣罗马帝国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德.普罗旺斯阁下、热沃当伯爵吉尔伯.德.热沃当阁下、各位尊敬的来宾们、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见证并庆祝米洛女男爵、波索尼德家族的贝尔特鲁德.德.米洛阁下和阿里维德阿迦继承人兼喀兹伦尼德阿迦、震旦大唐庄宗皇帝第六世孙李漓阁下的婚礼。婚姻是主赐予我们的神圣礼物,是两个人在主面前宣誓彼此的爱和忠诚的时刻。现在,我普罗旺斯总主教莱奥德加德.德.拉罗史朗贝尔,以主之名,请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德.米洛来表达他们对彼此的誓言。” 贝尔特鲁德和李漓齐声说道说:“李漓,我今天站在主的面前,以主之名,向你宣誓我的爱和忠诚。我承诺在生活的每一天里,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我都会与你同行。我将尊重你,照顾你,并且永远支持你的梦想和目标。我将与你分享喜悦和忧伤,与你一同成长,直到永远。” 李漓:“贝尔特鲁德.德.米洛,我今天站在主的面前,以主之名,向你宣誓我的爱和忠诚。……直到永远。”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贝尔特鲁德.德.米洛和李漓,你们的誓言是对彼此的承诺,也是对主的承诺。婚姻是一个神圣的契约,需要你们彼此的忠诚和坚持。现在,请你们交换戒指,象征着你们的爱和承诺。” 之后,李漓和贝尔特鲁德交换了戒指。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说:“贝尔特鲁德.德.米洛,你愿意接受李漓为你的丈夫,并接纳他成为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与他共同度过一生,无论是在喜悦还是悲伤中?” 贝尔特鲁德说:“是的,我愿意。”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李漓,你愿意接受贝尔特鲁德.德.米洛为你的妻子,并让自己成为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与她共同度过一生,无论是在喜悦还是悲伤中?” 李漓说“:是的,我愿意。”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既然你们已经以主之名,在我们面前宣誓了你们的爱和忠诚,现在我宣布你们为夫妻。李漓,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德.米洛了。” 李漓亲吻了贝尔特鲁德。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现在,让我们一同祈祷,祝福这对新人,愿他们的婚姻充满主的恩典和祝福。” 随即,普罗旺斯总主教和众人一同祈祷。教堂的管风琴再次响起,唱诗班再度开始歌唱。 普罗旺斯总主教说道:“亲爱的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德.米洛,愿主的恩典和平安常与你们同在,愿你们的婚姻充满爱和喜乐。你们可以走下神圣的婚礼殿堂,开始你们新的生活了。” 随后,神圣罗马帝国贵族院特使向这对新人祝福,并向李漓颁发了米洛男爵的证书和徽章;波索尼德家族族长的特使向这对新人祝福,并向李漓颁发了证书和家族徽章;最后是由贝尔特鲁德的父母向这对新人祝福,戈尔贝格给李漓一把象征着荣耀和传承的短剑。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手牵着手,走下神圣的婚礼殿堂,主教将他们的手交叉在一起;教堂内全场的贵族和名流们齐声祝福,掌声和欢呼声充满了整个教堂。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微笑着向每个人表示感谢,感受着这份喜悦和分享着幸福。 马车和整个婚礼队伍又缓缓驶向里巴尔笃斯的私人花园,那是李漓的暂时住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婚宴将在盛大举行。花园里布置得美轮美奂,鲜花和绿叶装点着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抹浪漫的氛围。 贵族们身着各式礼服,佩戴着珠宝,优雅地走动在花园中。他们互相交谈着,笑声和欢声不绝于耳。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身穿的婚礼服装,手牵着手,幸福地微笑着。他们的父母和亲朋好友围绕着他们,祝福着这对新人。 里巴尔笃斯走到李漓身边,轻声说道:“米洛男爵,你真是幸运啊,贝尔特鲁德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子,你们一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李漓微笑着回答:“谢谢您,表舅。是的,我深深地爱着她,我会珍惜她的。” 贝尔特鲁德的母亲戈尔贝尔走到她身边,激动地说道:“贝尔特鲁德,你看起来如此美丽,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我为你感到骄傲,希望你和李漓永远幸福。” 贝尔特鲁德的父亲热沃当伯爵吉尔特走到她身边,欣慰地说道:“贝尔特鲁德,希望你和李漓永远幸福。你真的长大成人了,你要认真负责地面对人生。” 贝尔特鲁德感激地看着母亲,轻声回答:“母亲、父亲,我会努力让李漓幸福,我们会一起创造美好的未来。” 吉尔特又对李漓说:“孩子,既然你和我的女儿结婚了,你就要守护她的一生。” “父亲,我会的。”李漓回答。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里巴尔笃斯举起酒杯,高声说道:“让我们为米洛男爵和米洛男爵夫人的幸福干杯!愿他们的爱情永远坚固,如同这座花园一样美丽。”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祝福着新人。欢快地音乐响起,人们开始跳起舞来。花园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幸福之中。 “艾赛德,祝你新婚快乐!生活幸福!”蓓赫纳兹举着酒杯,来到李漓面前,蓓赫纳兹这个本该滴酒不沾的天方教徒,此刻竟然端着满满一杯酒。李漓忽然看到蓓赫纳兹的胸前闪耀着一道刺眼的光芒,那是灯光照射在一串宝石项链的反光,就是在北非遇到希法尔时李漓买下来亲自戴在蓓赫纳兹脖子上的那串项链。 “谢谢!”李漓的神情略显尴尬,也拿起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之后,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意和幸福。他们的舞姿优雅而流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婚宴持续到晚上,当月亮高挂在天空中时,人们开始逐渐散去。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手牵着手,走出了花园,在婚礼仪仗的护送下由婚礼马车送往里巴尔笃斯事前安排好的一座公馆。 李漓静静地倚靠着马车的车窗,他还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花园里,婚宴已经结束,宾客们都已经离去,侍从们正在忙碌着收拾。蓓赫纳兹依然坐在一个角落里,她还一手拿着一瓶红酒,一手握着一个酒杯,注视着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她轻轻地抚摸着杯子的边缘,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忧伤,仿佛她的灵魂正被一种无法解释的痛苦所折磨。蓓赫纳兹抬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她感到一股热流从喉咙中涌上来,瞬间将她的内心痛苦冲淡了一些。她感到一种释放,仿佛酒精带给她的麻醉感能够暂时让她忘却一切。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蓓赫纳兹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她不断地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希望能够找到一种解脱。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的言谈举止也变得有些混乱。哈桑、希法尔、布兰卡开始注意到蓓赫纳兹的异常。他们试图劝她停止喝酒,但她却不听不闻,继续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她的眼泪不断地流淌,她的声音变得哽咽而沙哑。最终,蓓赫纳兹喝得酩酊大醉,她无法再站立,身体摇摇欲坠,忽然,她吐了。她的美丽容颜被酒精的侵蚀所掩盖,她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脸茫然和无助。布兰卡赶紧将她扶起,带她回到别墅里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蓓赫纳兹扶着躺在床上。 第38章 婚礼(下)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来到里巴尔笃斯安排的公馆。那些普罗旺斯公国的骑兵们和素海尔带着的亲卫队都住在公馆边上的附楼里,由伊尔代加德护送着这对新人走进公馆。 “伊尔代加德。”贝尔特鲁德说,“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将每晚都在您卧室的前厅就寝。”伊尔代加德说。 李漓有点意外,这个女骑士睡在卧室前厅,那么自己还有隐私吗…… 来到公馆的一楼大厅,有三位穿着精致、端庄优雅的少妇站在那里,宛如三朵盛开的花朵,各自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第一个少妇身着华丽的紫色长袍,袍身镶满了金线和宝石。她高挑的身材显得傲然而优雅,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镶满钻石的戒指,映衬出她的高贵身份。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微微地卷曲,如同黑色的瀑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嘴唇微微上翘,透露出一丝自信和傲慢。她站在大厅中央,就像一朵迷人的紫罗兰,是整个大厅的焦点,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第二个少妇身穿一袭深红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显得娇艳而柔美。她的身材丰腴而曼妙,脸庞白皙如雪,妆容精致而不失庄重。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透露出一丝慈爱和善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散发出一丝温馨的笑意。她站在贵妇人之间,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给人一种亲切和融洽的感觉。 第三个少妇身穿一袭淡黄色的绸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蝴蝶图案,显得清新而灵动。她的身材苗条而婀娜,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她的脸庞红润而光滑,没有一丝瑕疵。她的眼睛明亮而灵动,透露出一丝机智和聪慧。她的笑容使她的嘴唇张开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散发出一丝俏皮和活泼。她站在贵妇人之间,宛如一朵纯洁的百合,给人一种阳光和活力的感觉。这是维奥朗,今天她的穿着显得与以往不同,大概是因为今天是贝尔特鲁德喜庆的日子吧。 三位少妇站在一楼大厅里,各自展现出不同的气质和魅力。她们的存在让整个大厅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公主,祝您新婚快乐!”三个少妇一起向贝尔特鲁德行礼。 “这位是我们米洛男爵领的宫相艾莉莎贝塔.布伦纳夫人,男爵领的日常事务由她在帮助我打理;这位是内务总管洛伊莎.卡约夫人;至于维奥朗老师,你是认识的。”贝尔特鲁德向李漓介绍这三位少妇。 “您好,男爵阁下!我是您夫人和您的政务助理。”艾莉莎贝塔说,“见到您很高兴!” “布伦纳夫人,见到您很高兴!”李漓说。 “您好,男爵阁下!我将为您夫人和您打理生活上的各种琐事。”洛伊莎说,“见到您很高兴!” “卡约夫人,见到您很高兴!”李漓说。 “男爵阁下,你还是叫我洛伊莎吧。”洛伊莎说,“我相信,我会和你相处得很融洽。” “那最好了,洛伊莎。”李漓说,“你也叫我艾赛德吧。” “艾赛德,恭喜你!”维奥朗说。 “夫人们,你们也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李漓问这三位少妇。 “那是当然!我们本来就和公主生活在一起。在这里,我们暂时会住在一楼。等回了米洛,我们各自的卧室就在你们的房间隔壁。”洛伊莎回答。其他二人也纷纷点头。 伊尔代加德继续护送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洛伊莎陪在两人一旁,继续向公馆的楼上前行。二楼的卧室门口站着二个侍女,看见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走来,就迎了上来。 “公主,您真漂亮。”一个侍女对贝尔特鲁德说,“您是不是现在就沐浴?” “夏洛特,几天不见,你怎么学会赞美人了。”贝尔特鲁德对侍女说,随后又对李漓说:“艾赛德,这是我的侍女,也是我的朋友夏洛特。” “您好!男爵阁下。新婚快乐!”夏洛特对李漓说。 “你好,夏洛特。”李漓说。 “艾赛德,你也去沐浴吧,过会儿在卧室等我。”贝尔特鲁德说。 “我们不是一起沐浴吗?”李漓问贝尔特鲁德。 “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沐浴,可是这不符合贵族的礼仪。”贝尔特鲁德把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对李漓说;接着,在夏洛特的带领下走入了浴室。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被分别带入浴室间,侍女们已经在浴盆里倒好热水,李漓按要求自行沐浴,沐浴完毕后,李漓裹着睡衣从浴室间走出来。李漓发现,这里的生活习惯和天方教的宫廷完全不一样,侍女们把热水倒好,把毛巾和睡衣挂在浴盆边的衣架上,就走了出去,没有人来帮他搓背擦身,看来欧洲的贵族生活并没有那么奢靡。 此刻,一名侍女正等候在那里。这名侍女的身材娇匀称,她的眼睛却透露出一种聪慧和坚定。她的长发如黑色的丝绸般柔顺,常常被细细的发带束起,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她的皮肤白皙如雪,没有一丝瑕疵。她的面容端庄秀丽,唇红齿白,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她的眉毛修长而优雅,微微上扬,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坚定和自信。她的服饰简朴而典雅,穿着一袭淡蓝色的丝质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金色腰带,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身。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银手链,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您好,男爵阁下,祝您新婚快乐。我是您在米洛男爵府的侍女,我叫赛琳娜,由我负责您在府中的起居饮食这些事,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就和我说。”这个侍女对李漓说。 “好的,赛琳娜。”李漓说,“我想问一下,我的贴身侍卫和侍女能否进入米洛男爵府。”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不过还得经过公主同意。”赛琳娜回答。 “赛琳娜,你和夏洛特都是公主的奴隶吗?”李漓问。 “不,我们都不是奴隶,我只是贝尔特鲁德公主雇佣的女佣。”赛琳娜回答。 “赛琳娜,现在就带我去卧室吧。”李漓说。 “男爵阁下,请跟我来。”赛琳娜说。 赛琳娜给李漓带路,走进了卧室,贝尔特鲁德还没有来。卧室很大,分为前厅和正厅。 此刻,伊尔代加德已经在卧室前厅的一张小床上躺下睡了,她的铠甲挂在她身边的木架上,佩剑就放在她的枕边。她穿着贴身衣服、盖着一条毯子睡在这里,李漓的出现似乎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洛伊莎还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看书,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在卧室前厅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阿拉伯打扮的少妇半躺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在那里,李漓好奇地看向那个少妇。这位阿拉伯人少妇。她身穿一袭淡绿色的长袍,她的黑色的头发被一条细细的金色丝巾束起,露出她秀美的额头和双眼。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透露出一丝神秘的光芒。她的皮肤是炒米色的,但十分光滑细腻。此刻,她并没有戴面纱,她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柔和,散发着一股温柔和善的气息。她的嘴唇红润丰满,自然上扬,似乎随时都能挂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整齐,闪烁着淡淡的珠光。她的手上还捧着一本古老书籍;李漓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拉伯文字,大概是一本医学着作。 “这是艾莎,是我们的内廷医生,她来自巴格达。”洛伊莎向李漓介绍这个阿拉伯少妇。 “您好,男爵阁下,新婚快乐!”艾莎和李漓说,“我会时刻关注公主和您的健康情况的,包括晚上你们同房的时候。祝您愉快。” 李漓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在前厅找了把椅子坐下。 “洛伊莎,你怎么还不休息?”李漓问。 “我得等你们今晚的事完成后,等她们都休息了之后,我才能去休息。”洛伊莎回答。 “她们?你说的她们是指谁?”李漓又问。 “你自己看。”洛伊莎指了指身边的艾莎;又指向卧室正厅;原来,那里还站着二个女人。 此刻,贝尔特鲁德裹着睡衣,由夏洛特引领着来到卧室前厅,洛伊莎立刻放下书本,起身向贝尔特鲁德打招呼。李漓起身,跟着贝尔特鲁德一起穿过卧室前厅,走入了卧室的正厅。一直在卧室正厅的二个女人,就在床边杵着,一个是普通宫廷装束的少妇,另一个则是年轻的修女。 那个身穿宫廷装束的少妇,有着金色的卷发,宛如阳光般明亮。她的眼睛深邃而温柔,透露出善良和温和的气质。她的皮肤略显红润,散发出健康和活力。她的身材高挑而丰满,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柔美的魅力。她穿着整洁的礼服,衣袂飘逸,给人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感觉。 年轻的修女身穿一袭朴素的灰色修女袍,长发被束成一束,覆盖在头巾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透露出一股坚定和虔诚的光芒。修女的面容洁白而纯净,仿佛没有被尘世的烟火所玷污。她的双唇微微紧抿,透露出一丝坚毅和决心。她的身材修长而挺拔,虽然身穿宽松的修女袍,但依然能看出她的优雅和端庄。在这宫廷的繁华与喧嚣中,修女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她的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能透过喧嚣看到内心的宁静。她的举止庄重而从容,仿佛身处尘世之外,与世无争。 “公主,我是您的宫廷祭司尤丝蒂娜,请您和男爵一起先随我做睡前祷告。”这个年轻的修女说。 “夏洛特,你和赛琳娜先退下吧,你们先去休息吧。”贝尔特鲁德对身边跟随着的侍女说。 “是,公主。”夏洛特和赛琳娜齐声回答,然后退出了卧室。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对着墙上光着的,一个钉着圣人像的金色十字标识,随着尤斯蒂娜的节奏,在自己的胸前比画着这十字手势。嘴里念着祷告词。 祷告完毕,尤斯蒂娜却还站在那里。 “嫫嫫,我们祷告完毕了。”李漓对尤斯蒂娜说。 “噗呲!”贝尔特鲁德笑了出来。 “男爵阁下,还是叫我名字吧,我还年轻,我只比你大一岁……”修女尴尬的说。 “尤斯蒂娜,现在我和公主可以睡觉了吗?”李漓笑着问。 “公主,我还将见证您和您丈夫的神圣礼仪。”尤斯蒂娜说。 “一般这些都是教士做的事,怎么会派你这个修女来?和我说说你的情况?”贝尔特鲁德说。 “您的母亲不希望在您的内廷再度出现,除了男爵以外的第二个男人。”尤丝蒂娜说。“我是波希米亚人,我来自皮埃蒙特的圣克劳迪娅修道院,是您母亲向修道院的院长聘用了我,让我来您的内廷担任祭司,这事已由普罗旺斯总主教大人亲自批准。”尤丝蒂娜说。 “好吧,那拜托你了。”贝尔特鲁德对尤丝蒂娜说。 “什么是神圣礼仪?”李漓疑惑地问。 “就是繁衍人类延续家族的礼仪。”贝尔特鲁德面无表情地回答。 “难道我们做那个事要由你全过程见证吗?”李漓惊讶地问尤丝蒂娜。 “是的,男爵。”尤丝蒂娜说,“只有经过神职人员见证,创造出来的孩子,才是合法子女,否则就会被质疑身份,甚至失去领地继承权。而且,您必须按照教会允许的方式进行神圣礼仪!我负责记录你们的行为,并向教会报备。此外,参与全过程见证你们的神圣礼仪的人,除了我应该还有别人。” 李漓现在已经是快要吐血的感觉。 “这位夫人,您的职责又是什么呢?”李漓问另一个打扮得体的少妇。 “我是您的内廷记事官蕾金琳特.阿斯坎尼亚,宫廷记事官受帝国贵族院指派对帝国公爵或其继承人、准继承人的生活进行记录。贝尔特鲁德公主是普罗旺斯公爵的准继承人,因此,我也必须陪同你们。我将监督并记录你们的神圣礼仪,再向帝国贵族院报送档案,以确认你们的子嗣的合法性,这将关系到领地继承权。” “以后,你们要进行神圣礼仪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们。等回了米洛男爵领,我们就住在你们卧室的偏厅。”尤丝蒂娜补充说道。 这些对贝尔特鲁德来说,早就司空见惯了。贝尔特鲁德提高嗓音问此刻还在卧室前厅等候的洛伊莎:“洛伊莎,波索尼德家族派来的记事员呢,怎么还不来?” “咦,她人呢?刚刚还在这里的。”洛伊莎回答,“我这就去找她。” 就在这时,一个宫廷少妇身着浅蓝色丝绸长袍,头戴银饰,脸上带着一丝焦急的神色,匆忙地穿过公馆的长廊,脚步急促地跑进了领主的卧室。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微微地喘息声透露出她的紧张,她的眼睛闪烁着焦急的光芒,眉头微微皱起,显露出内心的不安。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卧室的门,声音带着一丝紧迫,然后缓缓推开门。这位少妇急忙走进卧室,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焦急。 这个少妇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对贝尔特鲁德说:“真的不好意思,公主,我去了一趟洗手间,但愿没有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我是约安娜,是您的远房堂姐,受家族族长和您母亲的委托,我将代表波索尼德家族,负责观察您的生活起居。” “公主、男爵阁下,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尤丝蒂娜对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说。 “艾赛德,我们赶快开始吧!我们尽量早点完成神圣礼仪;那样,大家都能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拜见我的父母。”贝尔特鲁德自觉地躺在床上对李漓说,“你应该知道教会规定的标准礼仪吧。” 此刻的贝尔特鲁德像一条死鱼,瞪大了眼睛,傻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完全没有之前那夜的热情。 “开始个毛线球啊,你们这是要直击现场呀!这里是女生宿舍楼吗?”李漓忍不住用汉语说。 “艾赛德,你在说什么呢,这是震旦语言吗?”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我在感叹,今晚的时光真是美妙啊!”李漓再度用拉丁语对贝尔特鲁德说道。 “那就赶快开始吧!”贝尔特鲁德说。 终于,任务完成,所有人都散去,各自睡觉去了。 第39章 跟我回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公馆花园上,给这片美丽的花园带来了一丝温暖和活力。微风轻拂着花朵和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个宁静的早晨奏起一曲悦耳的乐章。一大早,花园里的鸟儿们已经开始欢快地歌唱,它们在树枝上跳跃,展翅飞翔,为这个美丽的花园增添了一抹生机和活力。他们的歌声如同天籁般美妙,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仙境般的世界。在花园的中央,一座精美的喷泉静静地喷涌着水柱。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宛如一颗颗宝石般美丽。喷泉旁边是一片翠绿的草坪,上面铺满了露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草坪上散落着几朵鲜花,它们在清晨的阳光下绽放出绚丽的色彩,散发出迷人的芬芳。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 贝尔特鲁德和李漓一早就起床了。今天早餐过后,李漓夫妇俩人又再次去拜见了贝尔特鲁德的父母。期间,贝尔特鲁德和之前一样,一直岔开话题,不让李漓当面提及让戈尔贝格给罗马教宗写劝谏信的事。 下午,两人坐着马车回公馆的路上。 “今天,怎么没看见赛琳娜?”李漓问贝尔特鲁德。 “我派她先回米洛去了,我让她回去重新布置一下米洛城堡里的卧室。因为我们结婚了。”贝尔特鲁德说,“艾赛德,要不要派个人去威尼斯送信,告诉哈迪尔他们你结婚了。” “那最好了。”李漓说。 “那你赶快写封信给哈迪尔吧。过会儿我就派个人去威尼斯送信。”贝尔特鲁德说。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的母亲,说关于给罗马教宗写劝谏信的事?”李漓问贝尔特鲁德。 贝尔特鲁德拿出一封盖有普罗旺斯公国锡印的信,递给李漓,那是戈尔贝格写给罗马教宗的信。 “给你这个!”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这是一份我母亲写给罗马教宗的信,但不是你要求的劝谏信,因为我的母亲不认同你的观点。我母亲已经同意,由你——她的女婿,作为她的特使去向罗马教宗递交这封信;并且准备了五百金币捐献给教廷,到时候你将能亲自见到教宗。你想和教宗说什么,你就自己去说吧!当然,如果你改主意,不想觐见教宗,那也可以;这些钱,你就自己留着吧。” “这太好了。”李漓高兴地说,“谢谢你,公主!” “你还打算继续称我公主?我是你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明天,我的父母都会返回各自的领地,我也打算回米洛男爵领,你呢?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是想尽快能启程去觐见教宗。”李漓低声回答,“等觐见教宗的事完成后,我想去趟威尼斯,我的同伴们都在那里,我还要去和埃尔雅金说明我的情况,我离开黎凡特的时候,是跟着他一起的,现在成家了总该和人家说一声,等我把急着想做的事都做了,我就去米洛找你。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和我去威尼斯,或者和我回一趟黎凡特去见一见我的伯父。” “确实,和威尼斯比起来,米洛或阿尔勒都只是乡下小地方,这里留不住你也很正常。关于让我陪你去威尼斯或黎凡特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回来了,最近我暂时不想外出,这趟外出的不堪遭遇让我心有余悸。这样吧,明天我就要带着我的卫队和臣僚们先回米洛去了,克莱蒙和米洛不远,从这里出发去克莱蒙也可以路过米洛,你先陪我去米洛,你总该认识自己的家在哪里吧。然后你再去忙你的事,等你忙完了,就回米洛来找我。”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那样也好。”李漓说。 “艾赛德,今天,我已经派人去请蓓赫纳兹他们来公馆了,明天我们就要回米洛了,所以我打算请他们吃晚饭,顺便和他们说,关于我们回米洛的事。”贝尔特鲁德说。 伊尔代加德带领着卫队,护送着马车停在了公馆门口。 蓓赫纳兹带着哈桑和带着孩子的布兰卡等候在公馆的客厅里,洛伊莎和维奥朗在陪着他们交谈。希法尔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素海尔也不在,他带着李漓的亲卫们去换装了,他们现在是米洛男爵的亲卫队。 身为宫廷教师的维奥朗对布兰卡的孩子很友善,此刻正在逗孩子玩。 看到李漓夫妇回来了,众人都站了起来。 “蓓赫纳兹,你们来了?”贝尔特鲁德热情地问候,“今晚,你们也住过来吧。” “不了,公主,我们住在那个花园里很适应。”蓓赫纳兹说。 “明天我们就要回米洛了;艾赛德准备先去米洛,然后再去克莱蒙觐见正在那里巡视的罗马教宗。”贝尔特鲁德说,又半真半假地说,“蓓赫纳兹,再过几天,我就把他还给你了。” “公主,您这是什么话呀,您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的贴身侍卫。”蓓赫纳兹似乎并不想和贝尔特鲁德开玩笑。 “布兰卡,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维奥朗为了解除当前凝滞的气氛,笑呵呵地对布兰卡说。 “他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以前别人叫他山楂果。”布兰卡说。 “男爵,要不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维奥朗对李漓说。 “阿马尔里克夫人,您知识渊博,就由您来取名吧。”李漓对维奥朗说。 “阿马尔里克夫人,谢谢您了。”布兰卡说。 “就叫他皮埃尔吧。”维奥朗说。 “这个名字好。”李漓乐呵呵地说。 凝重的气氛消失了,众人和颜悦色地说笑着。 第二天,又到了启程的时候。素海尔带领的队伍全部换了服饰,现在是米洛男爵的亲卫队,哈桑和希法尔也弄了一套戎装,希法尔穿着实在不好看。哈桑还被贝尔特鲁德任命为李漓的亲卫队副领队,并且又给李漓的亲卫队补足二十人。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并没有新婚夫妻应有的缠绵,李漓管自己骑上了乌骓马,蓓赫纳兹又自在的跟在了他的身边;贝尔特鲁德和其他女眷,分别坐上了三辆马车。 当然,里巴尔笃斯也来送行,尼斯又恢复了平静。另外,贝尔特鲁德让里巴尔笃斯派出一个信使,带着李漓写给哈迪尔和莎伦的封信去了威尼斯。 贝尔特鲁德的队伍。 伊尔代加德带着卫队护送着几辆马车,前往米洛。 第一辆马车里坐着贝尔特鲁德、宫相艾莉莎、宫廷教师维奥朗、内廷总管洛伊莎、侍从领队夏洛特。 “公主,您真的怀孕了吗?”夏洛特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这个孩子算是艾赛德的了。”贝尔特鲁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淡定地说。 “终于可以安心回米洛了。”维奥朗对贝尔特鲁德说,“只是,这样拉艾赛德垫背是不是不太道德?” “其实艾赛德这个人真的不错!”艾莉莎对贝尔特鲁德说。 “公主,等回到米洛之后,你就真的舍得放他离开米洛吗?”洛伊莎问。 “小小的米洛是留不住他的……”贝尔特鲁德惆怅地说,“其实,我更希望肚子里这个孩子消失,毕竟我憎恨弗朗索瓦!” “或许艾莎医生有办法,只是这种事一定要保密!教会那边知道了会很麻烦!”维奥朗低声说。 “尤斯蒂娜修女,看上去为人不错,应该不会出卖我们。”夏洛特说。 “其实,我们需要防范的不是尤斯蒂娜修女,而是周围的其他人。总之这种事绝对不能被外人发现!”艾莉莎贝塔沉着冷静的说。 如今,亲卫们打着米洛男爵的旗帜。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克莱蒙的路上。 法国南部的丘陵地区的风景如诗如画。阳光透过蓝天洒下,照亮了一片宁静而美丽的大地。李漓骑着乌骓马,身穿法式贵族服饰,英姿飒爽地前进着;蓓赫纳兹依旧和他并行着,只是似乎没有兴致像以前那样和他嬉闹追逐。如今的素海尔,身上散发着一股威严和力量的气息。他带领的卫队成员手持利刃,警惕地环绕着李漓等人,保护着他们的安全。伊尔代加德带着公主的卫队,包围着几辆马车,不急不缓地前行着,她还是不爱说话,没有人能看见她那戴着面罩的头盔里,她究竟是什么表情。 遥远的山区,茂密的森林深处,一个土匪窝就在那里。 “铁头,你回来啦?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强盗首领问。 “老大,我这趟出去,在尼斯看见贝尔特鲁德了,她居然回来了,而且还在尼斯结婚了,就前几天的事。她的丈夫看上去是个外邦人。”土匪铁头和土匪首领说,“昨天,她和她丈夫离开了尼斯。从他们走的路线来看,他们大概是要回米洛去吧。” “呵呵,这个女人命真大,当初我把她骗出来,本来是打算把她卖给图卢兹伯爵的,图卢兹伯爵出的价格实在太诱人了。没想到,半路上被撒拉森海盗劫走了,害得我只能来这里当你们的首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关键,她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再去会会她!不过,我根本不想再把注意力放到这种失去价值的猎物身上。”土匪首领笑着笑着就露出了一副阴险的嘴脸。 “当我们的首领不好吗?”土匪铁头问。 “我都不安于做她的侍卫长,我是绝不可能一直当土匪的!哈哈哈!”这个土匪首领狰狞地咆哮着,“不过既然他们来了,总该向他们收点过路费吧!铁头,你多带些人去,把他们给我抢了;这趟我就不去了。” “呯!”这个土匪首领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 李漓等人,穿越着一片片青翠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和草。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出阵阵芬芳。蓓赫纳兹不禁驻足观赏,他被这美丽的景色深深吸引住了。丘陵地区的土地肥沃,种植着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偶尔有几块农田,种着蔬菜。农民们正在田间劳作,他们挥舞着锄头,汗水滴落在土地上,滋润着这片土地,也滋润着他们的希望。远处的小村庄静静地躺在山脚下,散发着古老而宁静的气息。小村庄的房屋由石头和木材搭建而成,屋顶上覆盖着橙红色的瓦片。村庄中心的广场上,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流着彼此的生活和喜怒哀乐。李漓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而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森林中充满了生机,鸟儿在树枝上欢快地歌唱,小动物们在草丛中嬉戏。 三天后,傍晚,在一个村子附近,李漓等人决定宿营。 夏洛特下车,来到李漓身边,给李漓送来了干粮。 “男爵,这是公主给你的肉干。”夏洛特对李漓说。 “这里到米洛还要多久?”李漓问夏洛特。 “按这几天的前进速度来看,估计要三天后,我们才能到达米洛。”夏洛特回答。 李漓:“蓓赫纳兹,我们在这片树林里宿营一晚吧。” “是的,埃赛德。这片树林看起来非常安静,应该是个不错的休息地点,但是我们最好还是去向村子里的人了解一些情况。如今,各地的流民和盗匪越来越多了。”贝尔特鲁德打开车窗,对李漓说。 “艾赛德,您觉得我们需要加强警戒吗?毕竟我们还是在陌生的地方。”蓓赫纳兹说。 “你们说的都对。虽然这里看起来平静,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命令卫队加强警戒,确保我们的安全。”李漓说。 “老大,我想去附近的村庄打听一下情况,也许他们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希法尔凑了上来。 “希法尔,你去到处看看。但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如果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请立即回来告诉我们。” 希法尔去附近的村子里打听消息了。素海尔开始布置宿营地。夏洛特和蓓赫纳兹在给李漓铺设帐篷里的被褥。 “艾赛德,你觉得你去克莱蒙,你的愿望能实现吗?”蓓赫纳兹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仍旧会努力去做。”李漓回答。 片刻之后,希法尔匆匆返回。 “老大,我刚刚从村庄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据说这几天附近来了一伙土匪,我们需要更加小心。”希法尔说。 “素海尔,加强警戒,确保我们的安全。”李漓说。 话音未落,突然树林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哨声,一群面目狰狞的土匪冲了出来,把李漓的营帐团团围住。 李漓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眼神坚定地扫视着四周。蓓赫纳兹紧紧握住弯刀和匕首,伊尔代加德则沉着地举着长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勇气。哈桑已经拿起了长柄铁锤。希法尔则不安地踱来踱去,他的眼睛不停地盯着土匪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机会。素海尔握紧了长矛站在一旁,他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冷酷的气息,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土匪们嘲笑着围住了李漓一行人,他们手持着各种凶器,目光中透露出贪婪和残忍。土匪铁头走到李漓的面前,冷笑着说道:“看来你们是不想活了,竟敢闯入我们的地盘。” 李漓冷冷地盯着头目,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没有任何恶意。如果你们不想惹麻烦,最好放我们离开。” 土匪铁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们准备进攻。土匪们举起武器,准备向李漓一行人发动攻击。 就在这时,希法尔突然走到了前面,他嬉皮笑脸地对土匪铁头说道:“这位英雄,大哥,你们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而动手呢?你看,我们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的主儿。” 土匪铁头皱起了眉头,他疑惑地看着希法尔,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希法尔笑着对土匪铁头说道:“不如,我们给你们一些钱和食物,然后你们放我们离开。这样既能满足你们的需要,大家又能避免麻烦。” “老大,能不打架就尽量别打架吧。”希法尔转头对李漓说。 李漓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土匪,而自己的营地也没有栅栏或土墙,于是默许了希法尔的提议。 土匪铁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对李漓一行人说道:“你们听好了,把粮食和你们身上的所有的财物都交出来,还有,把所有的女人给我留下!否则后果自负。哈哈哈!” 李漓冷笑一声,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指向土匪铁头说道:“看来,今天不打一场是不行了。” 第40章 隐骑士 战斗开始了。土匪们蜂拥而上,冲向李漓的团队。李漓的团队紧紧地把三辆马车包围在中间,避免女眷们受到伤害。 李漓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眉头紧锁,他的队伍已经陷入了激烈的战斗之中。面对面目狰狞的土匪,土匪的人数明显占据了上风。蓓赫纳兹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身形灵活地穿梭在敌人之间,她的刀刃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击都能够割破敌人的皮肉。伊尔代加德紧紧握着剑柄,她的眼神坚定而冷静。她的剑法犹如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都能够准确地找到敌人的弱点,让他们无法还手。哈桑举起手中的长柄铁锤,他的力量惊人。每一次挥锤都能够砸断敌人的武器,甚至是他们的手臂。他的威力让敌人感到畏惧。素海尔手持长矛,他的身形高大而威猛,他的矛尖如毒蛇一般,每一次刺击都能够准确地命中敌人的要害,让他们无法逃脱。卫队卫兵们紧紧跟随在李漓的身后,他们的刀剑交错,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他们的身影在战场上闪烁着,每一次挥击都能够将敌人击退。 然而,土匪的人数太过庞大,他们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让李漓一行人始终处于被动之中。李漓的队伍被逼得节节败退,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面目狰狞的土匪已经被李漓的队伍一再打退,但他们并没有放弃,仍然奋力攻击。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卫队士兵牺牲了,所有人紧紧跟随在李漓的身后,他们严阵以待,守护着贝尔特鲁德和其他女眷们的安全。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们知道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战胜这些土匪。 激战中,土匪死伤更多,但因为人数众多,已经占据了上风,他们的人数优势让他们变得更加猖狂。他们纷纷发出嘲笑和咆哮声,仿佛胜利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李漓紧紧咬着牙关,他知道现在是时候采取一些行动了。他高声喊道:“蓓赫纳兹,伊尔代加德,哈桑,素海尔,我们要集中力量,突破敌人的攻势!”蓓赫纳兹、伊尔代加德、哈桑和素海尔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跟随着李漓的步伐后退,围绕在女眷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的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准备迎接敌人的进攻。 土匪们看到李漓一行人的动作,顿时感到了一丝不妙。他们纷纷停下了攻击,开始重新组织阵势,向李漓的团队再度发起进攻。土匪手持利刃,目光凶狠,仿佛饿狼般盯着猎物。 突然,一阵风声划破了寂静的树林,三个身影飞奔而来,他们如闪电般冲向了土匪群。他们身穿黑色的战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神秘而威严。他们手持各式武器,闪烁着寒光,让人不禁心生寒意。土匪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带头的神秘勇士已经杀到了土匪铁头的面前。他的身手矫健,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他的目光冷漠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土匪铁头见状,急忙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试图抵挡神秘勇士的攻击。然而,他的力量在神秘勇士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神秘勇士轻松地躲过土匪铁头的攻击,然后狠狠地一击,大刀被击飞,土匪铁头被震飞出去。土匪们看到他们的头目被杀,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他们四处逃散,惊恐的目光中透露出对神秘勇士的畏惧。 李漓的队伍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开始奋起反击。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向土匪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土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得四散逃窜,他们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失无踪。李漓的队伍趁机追击,将剩下的土匪一一击败。他们展现出了顽强的意志和无畏的勇气,不畏艰险地与土匪们展开激烈的战斗。在勇士们的带领下,李漓的队伍逐渐占据了上风,土匪们只能束手就擒或者逃之夭夭。 神秘勇士冷冷地看着逃散的土匪,没有追击,而是转身走向李漓等人。战斗结束了。 “伊尔代加德,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时一个神秘勇士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罩。 “佩恩斯教官!怎么是你?”伊尔代加德惊讶地喊了出来,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带头的神秘勇士熟悉的脸。 “我们路过这里,看到了这里有一伙土匪正在袭击你们,就出手了。”神秘勇士对伊尔代加德说,“伊尔代加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为普罗旺斯公国服务,我是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侍卫长,这位是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丈夫,米洛男爵艾赛德先生,我现在的工作是男爵的侍卫长。” “谢谢您,帮我们化解了危机。”李漓上前对这位神秘勇士行礼。 “这位是我在骑士学院时的教官,雨果.德.佩恩斯勋爵”伊尔代加德指着神秘勇士对李漓说。 这个神秘勇士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和身体素质。他的面容刚毅,眼神深邃,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决绝的气息。他的头发黑色而浓密,随风飘动时显得更加英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闪烁着冷酷的光芒,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他手持一把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神秘的符文,散发出一股神奇的力量。他的坐骑是一匹黑色的战马,高大威猛,步伐稳健,与主人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您好,佩恩斯勋爵。”李漓伸出手准备和雨果握手。 “您好,米洛男爵。”雨果摘伸手和李漓握手。 此刻另一位神秘勇士也走了过来,主动摘下蒙在自己脸上的黑布。 雨果指着这位神秘勇士说,“这是我的朋友,戈弗雷。” 这个神秘勇士身材修长,身姿优雅,展现出一种灵活和敏捷的特质。他的面容俊美,眼神明亮,透露出一股智慧和机敏的气息。他的头发金黄而柔顺,微微卷曲,给人一种温暖和亲切的感觉。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给人一种温和而友善的印象。他手持一把长剑,剑柄上镶嵌着精美的宝石,散发出一种神秘的魅力。他的坐骑是一匹白色的战马,身姿矫健,速度快如闪电,与主人形成了默契的配合。 “您好,戈弗雷先生,谢谢您。”李漓说。 “您好,米洛男爵。”戈弗雷对李漓说。 另外那个神秘勇士却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话。那个神秘勇士用黑色披肩把自己遮挡起来,管自己站在一边。 “我的同伴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雨果对李漓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非常感谢这位见义勇为的先生。”李漓说,接着向那个人行礼致意。 那个人也向李漓回礼,但还是不说话。 贝尔特鲁德也走了过来,向雨果和戈弗雷等人致谢。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雨果问李漓。 “我们现在打算去米洛,然后我的丈夫还要去克莱蒙。”贝尔特鲁德回答。 “男爵先生也是去克莱蒙觐见教宗的吗?我们也要去那里,我们要去听教宗演讲。”戈弗雷说,“教宗决定在本月底开一个大会,教宗要对平信徒演讲。” “你们能和我们一起走吗,正好顺路。”李漓厚着脸皮说,“当然,我可以支付酬劳。” “那就一起走吧。你们只需要提供我们伙食和住宿就可以了,我们不需要酬劳。”雨果对李漓说。 “为什么不需要酬劳?”李漓好奇地问。 “我们是骑士,也是修士,我们鼓励贫穷修行。”雨果说,“好了,还是先让我们先把你那几个牺牲的士兵举行葬礼了吧。” 此刻,李漓只是觉得面前的这两个人拥有非凡的人格魅力,但似乎还并未意识到二人是谁。 “希法尔呢?”李漓问。 “我在这里呢。”只见,希法尔从一个死去土匪的尸体地下爬了出来。 “你这个胆小鬼!”蓓赫纳兹说,并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希法尔。 “算了,他能在战斗中活下来就行了,我们也不必指望他能在战斗中起什么作用!”贝尔特鲁德拍了拍蓓赫纳兹的肩膀说。 此刻,尤斯蒂娜已经在为战斗中死去的人祷告。 …… 希法尔带着几名士兵开始重新布置营地。 女眷们都走下车来透气,布兰卡继续为李漓准备着帐篷里的铺盖被褥。 蓓赫纳兹悄悄地拉着李漓走向树林里。 “他们可能都是隐骑士!”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什么是隐骑士?”李漓问。 “隐骑士是欧洲的一类特殊的骑士。与普通的骑士相比,隐骑士更加神秘和隐秘,他们通常不公开展示自己的身份和行动,而是在暗中进行各种任务和活动。有些人认为他们是来自神秘的秘密组织,有着特殊的训练和技能;还有人认为他们是被选中的个体,拥有超凡的能力和使命。无论身份如何,隐骑士在欧洲都被认为是正义和勇敢的化身,他们以保护弱者、维护正义为己任。隐骑士的装备和武器也与普通骑士有所不同。他们通常会选择轻便而灵活的装备,以方便他们在行动中保持敏捷和隐秘。隐骑士的任务范围广泛,包括但不限于执行特殊任务、保护贵族和王室成员、打击罪恶势力、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消灭异教徒团体等。他们经常在暗中行动,不露痕迹,以确保任务的成功和保密性。他们的行动往往充满了危险,需要他们具备高超的战斗技巧和智慧。”蓓赫纳兹详细地向李漓介绍。 “你怎么会知道隐骑士的?”李漓问。 “艾赛德,难道你忘了我的过去了吗?”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可是,他们都告诉我们他们的名字了!”李漓说。 “那是因为伊尔代加德认出了雨果。”蓓赫纳兹说,“而且,还有人并未露脸。” “那又怎么了?”李漓问。 “隐骑士们往往都嫉恶如仇!”蓓赫纳兹说,“也许在他们眼里异教徒都是邪恶的,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和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 “刚才,我们帮助了你们;现在,你们在这里说别人坏话,这可不好吧。”李漓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女孩的清脆话音,而且是用歌剧里那种假声唱出来的。 “你是谁啊?”李漓回头对着身后发出这个声音的人说。 李漓看见,就是刚才那个不愿交谈的神秘勇士。原来她是女的,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身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身材匀称而修长。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她的肩膀上,散发着一丝丝神秘的光芒。她戴着一副面具,面具上绘有精致的花纹,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她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闪烁着一抹冷漠而坚定的光芒。她的嘴唇紧闭,不露一丝表情,似乎她的内心深处隐藏着无数的故事。她手持一把细长的软剑,剑身乌黑发亮,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柄,仿佛与剑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她的身姿笔直而挺拔,透露出一股自信和坚定的气息。 “神秘的勇士,原来你是个大美女!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李漓傻傻的看着眼前这个美女隐骑士,都快要流口水了。 蓓赫纳兹也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副曼妙的身姿。 “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谁。你就叫我‘光影’吧。”女隐骑士说,又对蓓赫纳兹说,“你是阿萨辛的人吧?” 蓓赫纳兹脸色骤变,拔出弯刀,重心下沉,立刻摆出战斗姿势。 “我并不想因为教派不同这种原因,而和任何人起冲突。正是因为我信主,主爱世人,主爱和平。”美女隐骑士平静地说,“把你的武器收起来吧,我并不怕你,但这种打斗和厮杀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还很愚昧!” 说完,光影准备自己离开。 你要去哪里?漓问。 “怎么,难道你想阻拦我离开?”光影冷冷地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漓说,“难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克莱蒙吗?” “我不想去,我对教会和教宗那些事,并没什么兴趣!”光影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第41章 惩戒与救赎 与此同时,树林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素海尔和哈桑带着李漓的亲卫队士兵,紧紧地包围着十几个因受伤而无法逃跑的土匪。这些土匪此刻已经被迫缴械投降,身体疲惫不堪,跪在地上,面容痛苦。伊尔代加德还在和雨果等人聊天,并没有跟着来。 素海尔冷漠地看着这些土匪,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厌恶。他高大的身躯笼罩在黑色的铠甲之中,手持一把锋利的长剑,剑身上闪烁着寒光。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冷酷的目光。哈桑则站在素海尔的身旁,他背着长柄铁锤,面容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他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似乎在享受眼前的场景。士兵们则站在两人周围,手持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的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身上的盔甲闪烁着冷光,彰显着他们的战斗力。 素海尔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土匪,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嘲讽:“你们这些土匪,以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吗?现在,你们只能尝尝自己的苦果了。” 土匪们躺在地上,面容痛苦,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流出。他们低着头,没有说话,只能默默承受着痛苦。 哈桑嘲讽地笑了起来:“看看你们这些可怜的家伙,以为自己是多么的勇猛无敌,现在却只剩下这副模样。你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只有死亡等待着你们。” 土匪们听到哈桑的话,面容更加痛苦,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只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素海尔冷冷地看着这些土匪,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冷酷:“你们的罪行不可饶恕,你们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现在就把你们砍死,让野狗啃食了你们的尸体;第二,让你们再活一会儿,你们挖个坑,帮我们把死去的我们的人先埋了,再给你们自己和那些死了的土匪也挖个坑,过会儿,我们把你们一起埋了。” 土匪们听到素海尔的话,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但是为了苟延残喘,于是拿着素海尔等人给他们的土锹,墨迹着在挖坑。士兵们拿着长矛的杆子时不时的敲打着这些人。 此刻,赛琳娜出现了,她背着一个包裹跑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哈桑问赛琳娜。 “我刚好路过,听到这里有打斗的声音,就一直躲在树丛里。”赛琳娜对哈桑说。 “他们已经投降了,请你们不要再伤害他们!”赛琳娜对着素海尔和哈桑说。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素海尔愤愤地说,“我要亲手宰了他们!” “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是领主的军队,如果你们这样做,那和这些土匪还有什么区别。”赛琳娜挡在这些跪地求饶的土匪前面,严肃地对素海尔说。 此刻,几个眼中充满复仇欲望的士兵,正要上前推搡赛琳娜,哈桑上前拦住了他们。 “那你说该把他们怎么办?”哈桑一边拦着企图要去推搡赛琳娜的士兵,一边以一副不屑的表情问赛琳娜。 “他们应该接受审判,可以把他们交给贵族处理!”赛琳娜说。 “难道还要把他们送到附近的城堡去吗?呵呵!”素海尔嘲笑着说。 “我们的公主和男爵就是贵族!而且,在这里是完全可以代表公爵的贵族!”赛琳娜沉着地说。 “公主就算了吧,公主自己都需要男爵保护,出门在外的时候,还是听男爵的吧!”素海尔说。 “也好。”赛琳娜觉得素海尔这话似乎也没毛病。 素海尔命令士兵围住了这十多个投降的土匪。素海尔走过来,请李漓去树林里处理这些投降的土匪。关于由李漓去处置投降的土匪这种事,贝尔特鲁德也没意见。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跟着素海尔走进树林。只见,赛琳娜,正专注地给受伤的士兵和土匪包扎伤口。 她露出一副温柔而坚毅的面容。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伤者的身上,用纱布和草药包扎着他们的伤口。树林里不时传来低沉的呻吟声和焦急的喊叫声。无论是士兵还是土匪,赛琳娜对待每一个伤者都毫无差别。她没有问他们的身份,也没有询问他们的过去,只是默默地为他们提供急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同情和关怀,仿佛每一个伤者都是她亲人一般。士兵们的伤势各异,有的是被敌人的利剑划破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有的是被箭矢射中的血肉模糊的伤势。而土匪们则是被士兵们的反击所伤,有的是被刀剑刺穿的伤口,有的是被重击打得鲜血直流。但无论伤势的严重程度如何,赛琳娜都一丝不苟地为他们进行治疗。她手中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伤者们的呻吟声渐渐变得平缓,他们的脸上也逐渐浮现出安心和宽慰的表情。赛琳娜不仅仅是给他们治疗伤口,更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丝希望和温暖。 此刻,在这片树林中,赛琳娜的存在就像一束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伤者们的黑暗。她没有问候,没有要求回报,只是默默地为他们付出。渐渐地,树林中的呻吟声和喊叫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们的感激之情。他们看着赛琳娜,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他们明白,是这位年轻女子的慈悲和善良,让他们得以重新获得生存的希望。赛琳娜收起了手中的草药,微笑着看着伤者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漓问赛琳娜。 “我刚好路过,听到这里有打斗的声音,就一直躲在树丛里。”赛琳娜对李漓说着和对哈桑说过的同样的话。 “赛琳娜,你会医术?”李漓问。 “会一点点。我在教会里学习过一些医术,又向公主的宫廷医生艾莎学习了一些,我确实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医生。”赛琳娜对李漓说。 “你为什么也给这些土匪治疗伤?”李漓走到赛琳娜跟前,疑惑地问。 “除了土匪头领那种恶人,其余大多数跟风的人,都是一些吃不上饭的农民。”赛琳娜平静的对李漓说,“主爱世人!我是主的孩子,我要尽力帮助所有苦难的人。” “可是,你治好了这些人,这些人又会去危害别人生存!”李漓说。 “那你就该想办法,尽最大可能地使他们不会再去危害别人。”赛琳娜说。 “那我是不是应该把他们全部都处死?!”李漓问。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暴!你是贵族,既然是贵族就要有贵族的担当,怎样让普通人好好活下去而不成为罪犯,是贵族的责任。这些已经成为罪犯的人应该在受到惩罚之后得到救赎。其实,惩罚和救赎这些人也可以是你的责任。”赛琳娜立刻激动地反驳李漓说,“你要做的是惩戒和救赎,而不是简单杀戮!” “呵呵!我为什么要救赎这些人。这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漓觉得很无厘头,疑惑不解地看着赛琳娜,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尊敬的米洛男爵阁下,您已经在婚礼当天起誓入赘波索尼德家族;这里是普罗旺斯公国,是波索尼德家族的世袭领地,是您岳母的领地。作为赘婿,您应该为您的家族分担责任吧!而且,您的夫人米洛女男爵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长女,极有可能将来您的夫人就是下一任女公爵;换句话说,如果是那样,将来这里也就是您自己的领地。您自己说,在您面前的这些人,他们的生计到底和您有没有关系?”赛琳娜冷冷地对李漓说。 “呃!……”李漓被赛琳娜的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李漓这才反应过来,确实,作为公国领主的赘婿,他也该想想办法,为潦倒无助的领民们谋生计。 素海尔派人在那些死去的土匪的身上搜了一遍,可是并没有搜到几个钱,就连土匪头目身上也没几个钱,果然,这些土匪也是饥寒交迫的人。 此刻,艾莎也被贝尔特鲁德派来给士兵们疗伤。李漓走向那些土匪。 李漓站在这些土匪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当土匪?”李漓问这些投降的土匪。 土匪甲:“男爵大人,我们原本是农民,但是近年来天气越来越冷,粮食减产,我们吃不饱肚子,领主也无力救助我们。”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寻求其他出路?为什么选择了这条道路?”李漓皱眉,问这些人。 土匪乙:“男爵大人,我们曾经尝试过向领主求助,但施赈的官吏只是敷衍我们,根本没有给予实质性的帮助。我们的家人饥寒交迫,我们不得不寻找其他生存的方式。” “你们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办法?难道只有当土匪才能解决问题吗?”李漓问。 土匪丙:“男爵大人,我们曾经尝试过其他办法,但是没有成功。除了干农活,我们没有其它技能,也没有资源,只能选择这条看似唯一的出路。”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行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你们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在犯罪吗?”李漓沉思片刻后说。 土匪丁:“男爵大人,我们知道我们的行为是有罪的,但是我们无法忍受饥饿和寒冷。我们只是想有一顿饱饭吃。” “你们的苦衷我能理解,但是你们的行为伤害了无辜的人,这是不能被原谅的。你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李漓说。 土匪戊:“男爵大人,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改过自新。我们愿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只求能够重新开始。” “改过自新并非易事,但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愿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那就接受我制定的惩罚吧。”李漓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些人说。 土匪己:“男爵大人,我们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好,从今天起,你们将成为我的手下,为我效力。你们将用自己的行动来弥补过错。”李漓摆出一副领主的姿态,对这些人说。 土匪甲:“男爵大人,我们感激您的宽容和机会。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其他土匪也纷纷表示愿意追随李漓。 “我给你们一次重新做人机会,希望你们能够真正改过自新,为自己找到一条正当的生存之路。现在,你们都跟我走吧。”李漓说。 这十多个土匪被编入了李漓的亲卫队。素海尔带领的士兵们押着他们继续挖坑;不过,他们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在树林里,李漓和素海尔等人把牺牲的卫兵抬入投降的土匪们挖好的坑,安葬了,也把死去的土匪们埋了。尤斯蒂娜、雨果、戈弗雷一起为逝者做了祷告。 赛琳娜吃力地背着她的大包袱来到了营地,众人都感到意外。只有贝尔特鲁德看见赛琳娜的出现,却并没有太多惊讶。 “赛琳娜,你是不是又走错路了?你怎么不顾辆马车呀?你这样走路回去,肯定比我们更迟才能到达。”贝尔特鲁德说。 “公主,我确实又走错路了。呵……呵呵……”赛琳娜说,“至于顾马车,我想省点钱……” “贝尔特鲁德,你就让赛琳娜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吧,这一路上很不安全。至于在米洛城堡里的房间也不必急着布置,反正我在米洛停留几天就又要出发了。”李漓说。 “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果然,和之前听到的传闻一样,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男爵。”赛琳娜对李漓淡淡地微笑着说,“公主终于遇到正确的人了。” “这话什么意思。”李漓问。 “没什么,我就是替公主感到高兴!”赛琳娜神情不自然地笑着说,迅速走开了。 “现在土匪越来越多了。”戈弗雷心情沉重地说。 “当地的领主们为什么不救济?”李漓问。 “天气越来越冷,粮食减产,很多领主也没多少余粮,根本管不过来。”雨果说。 “这些土匪他们为什么不抢劫村子?”希法尔问。 “估计他们就是附近农民逃亡成了土匪,和这些村子都是熟人吧,又或者村里已经没什么可抢的了……”戈弗雷说,“怎么,难道你希望他们抢劫村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希法尔说。 “他们不愿对附近的人下手,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雨果说。 “佩恩斯勋爵,你们的那个同伴,光影,她离开了。”李漓对雨果说。 “哦?她告诉你她的化名了?这真是难得。”雨果淡淡地说,“她就是这样。” 素海尔派人放哨值守营地。众人纷纷围着篝火吃晚餐,之后各自休息去了。 当晚,赛琳娜提出要和蓓赫纳兹住一个帐篷。李漓和蓓赫纳兹都不好意思拒绝。李漓看着赛琳娜,心里在说:你就是为了当电灯泡吧! 贝尔特鲁德并未和李漓睡在同一个帐篷里,因为一天的行车已使得她疲惫不堪,又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此刻,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李漓独自,躺在帐篷里,思考着流民和土匪那些事。当晚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自己竟然和赛琳娜相爱了,醒来时,他因梦境而不停地自责,这太荒唐了!赛琳娜确实给李漓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从他来的这个时代,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神奇的感觉。然而李漓不知道的是:赛琳娜的梦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梦境,此刻她也在暗暗自责…… 次日清晨,李漓走出帐篷,正好遇到赛琳娜也刚刚走出帐篷,两人不约而同地尴尬地看着对方。 第42章 参加战斗 遥远的山区,茂密的森林深处,一个土匪窝就在那里。 “老大,我们这趟去打劫那个公主的队伍吃了大亏。”一个活着跑回山寨的土匪沮丧地说。 “麻雀,他们有那么厉害吗?”土匪首领感到意外。 “那个米洛男爵的确很勇猛,而且后来还出现了三个隐骑士帮助他们。”土匪麻雀说。 “米洛男爵?隐骑士?呵呵!算了,暂时不要和他们纠缠了。”土匪首领阴冷地说,“不过这笔账,我记下了。光影,我和你的账迟早得好好算一算!” “老大,不好了,热沃当的军队正在向我们这里挺进,估计是找我们来的。”又一个土匪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对着土匪首领说。 “领军的是谁?”土匪首领问。 “是热沃当的军务大臣杜热芒。”这个土匪说。 “哈哈哈,杜热芒也敢来找我的麻烦,他是给我送肉票来的!”土匪首领沉着地说,“麻雀,我们走,先去米洛和热沃当之间的深山里,把杜热芒引到那里去收拾他。呵呵,我们顺便去会一会这个新婚的男爵先生。” 土匪首领带着一帮土匪迅速行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漓等人的队伍一路上平平安安,没有遇到袭扰,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米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米洛小镇上,映照出一片宁静而古老的氛围。小镇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石砌房屋沿街而建,仿佛是一道道守护者,守卫着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 贝尔特鲁德和李漓带领着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人们忙碌地买卖着各种货物,喧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贝尔特鲁德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暖而亲切,她与这个小镇有着深厚的情感纽带,每一次回到这里,都让她感到无比地安心和归属。 城堡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渐渐显现,高大而厚实的城墙将整个城堡环绕其中,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城堡的外墙被岁月的痕迹所刻画,石块上的青苔和藤蔓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大自然对这座古老建筑的赞美。 李漓等人穿过城堡的大门,他们进入了一片宽敞而富丽堂皇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口巨大的喷泉,水流从喷泉中心喷涌而出,形成一道道水柱,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园,各种花卉争相开放,散发出阵阵芬芳的香气。 贝尔特鲁德带着李漓带领的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了城堡的大厅。大厅宽敞而高大,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油画和雕塑,展示着这个家族的辉煌历史。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和饮品,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此刻,没有复杂的礼节,众人一起享受着美食。 夏洛特和赛琳娜正在指挥城堡里其他佣人们把行李搬进去。 贝尔特鲁德在大厅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大家欢声笑语,尽情享受着这一刻的宴会。贝尔特鲁德的眼神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想到前不久那些不堪的经历,此刻她感慨万分。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城堡的灯火渐渐亮起。贝尔特鲁德和李漓带领着一行人在城堡内漫步,欣赏着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城堡的走廊弯曲而幽深,墙上的壁画和雕塑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世界。 晚上,洛伊莎安排了众人的住宿。 雨果和戈弗雷被安排在城堡二楼的客房里。 素海尔和哈桑,还有那些士兵们被安排到城堡的兵营里休息,希法尔也被安排在这里;素海尔和哈桑都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布兰卡带着她的孩子住在女佣们的宿舍里。乌骓马被牵入了单独的一个马厩。 贝尔特鲁德和李漓的房间在城堡中间顶楼。 宫相艾莉莎贝塔、宫廷教师兼顾问维奥朗、她们二人的房间在贝尔特鲁德和李漓的房间的左侧;内廷总管洛伊莎的房间在贝尔特鲁德和李漓的房间的右侧,右侧的一间房间住着夏洛特和赛琳娜,蓓赫纳兹也被安排在这里。主卧室对面,有三间朝西北的小房间,分别是内廷记事官蕾金琳特、宫廷祭司尤丝蒂娜、家族记事员约安娜的房间。伊尔代加德和艾莎,果然她们各自的小床就在主卧室前厅两侧;主卧室正厅还有一个露台。 贝尔特鲁德静静地站在这个主卧室东南侧的露台上,感受着这片土地的宁静和神秘。贝尔特鲁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气息尽收于心。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个小镇永远是她的归宿,这个城堡永远是她的家。此刻,她希望李漓也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李漓也来到这个主卧室东南侧的露台上,他俯瞰着整个小镇。小镇的屋顶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是一颗颗珍珠镶嵌在黑夜中。远处的山脉在月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此刻,他在思考:这就是我的家吗?我还要去威尼斯吗?还是,把在威尼斯的那些人都接过来?如果都来了,莎伦和阿贝贝她们几个住在哪里呢? “艾赛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眼前看得见的地方都是你的领地,你真的还想离开吗?”贝尔特鲁德问李丽。 “这里确实很美丽,也很温馨。”李漓说,“不过,我还是很想去劝阻教宗,我忘不了北非那些在战争中挣扎的人们的面孔。” “艾赛德,你是个无私的人。”贝尔特鲁德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三天之后吧。”李漓回答。 此刻,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看见,布兰卡正抱着孩子在一楼的中庭花园散步。蓓赫纳兹、洛伊莎、艾莎围着孩子在逗乐。李漓和贝尔特鲁德也顺着露台的楼梯走下楼,来到中庭花园。 众人纷纷向贝尔特鲁德和李漓行礼。 “这孩子很可爱,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宫廷医生艾莎说。 “艾赛德,布兰卡带着孩子跟着你们漂泊也不合适,不如在我的内廷里给她找点事做吧。”贝尔特鲁德说,“布兰卡,你看怎么样。” “可是,谁去照顾男爵等人的起居饮食呢?”布兰卡犹豫不决地说。 “布兰卡,你就留在公主这里吧。”李漓说。 “艾赛德,我打算让赛琳娜跟随着你。”贝尔特鲁德说,“她对法兰西乃至欧洲比你们当中任何人都了解。她会拉丁语和希腊语,她在宫廷里读过书,她还会骑马和基本的剑术。” “赛琳娜不是女佣吗,她怎么还会这些?”李漓好奇地问。 贝尔特鲁德给一旁的洛伊莎使了个眼神,洛伊莎把李漓拉到了中庭花园边上的一个房间里。 “赛琳娜的父亲是一个贵族,据说那个贵族和热沃当伯爵的关系密切。只是,赛琳娜是私生女,不可能继承财产或领地。所以,她一直寄宿在普罗旺斯的宫廷里,夏洛特和赛琳娜都是公主的伴读,接受过贵族教育;如今,在宫廷里做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洛伊莎低声地说。 “夏洛特也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女吗?”李漓低声地问。 “不,夏洛特是一个为普罗旺斯公国殉职的骑士的女儿。”洛伊莎回答。接着,洛伊莎拉着李漓回到了中庭花园。 李漓心里想,自己这个老婆是要派自己的闺蜜看着自己吗,呵呵。还有,既然赛琳娜会骑马和剑术,那贝尔特鲁德应该也会。贝尔特鲁德到底是怎么被撒拉森海盗掠走的…… 中天花园里热闹的景象也把宫相艾莉莎贝塔、宫廷教师维奥朗吸引过来。 “艾赛德,给我们的孩子先取个名字吧。也许,我已经怀孕了呢。”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拉丁语名字就拜托阿马尔里克夫人了;我觉得,还是等生下来知道了是男是女再取名字吧。”李漓说。 就在这时,尤斯蒂娜走了过来。 “公主,今晚你们要进行神圣礼仪吗?”尤斯蒂娜问贝尔特鲁德。 “你们又要那么多人一起来观战吗?”李漓尴尬地问。 赛琳娜和蓓赫纳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中庭花园。她俩很投缘,这几天的相处,让她俩成了姐妹,由于贝尔特鲁德的存在,蓓赫纳兹只能和李漓保持适当距离。所以,这几天蓓赫纳兹和赛琳娜经常凑在一起。 “哪里有战斗?需要我帮忙吗?我要去护理伤员。”听到“观战”这个词语,赛琳娜立刻凑了过来。 “什么战斗!在哪里?艾赛德,如果你要去参加战斗的话,我也去!”蓓赫纳兹也凑了过来。 “哈哈哈!”洛伊莎第一个捧腹大笑。接着,众人都忍不住的笑了,就连一般不会笑的宫相艾莉莎贝塔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米洛的第二天,一早赛琳娜就出去了,贝尔特鲁德让赛琳娜去乡下的一个庄园挑选几匹优秀的马匹给即将随李漓出行的人们,贝尔特鲁德要送给蓓赫纳兹一匹好马。 午后,李漓想去米洛城里到处看看。昨晚,李漓思考着能在这里搞点什么产业,既能带动当地经济,又能让自己赚钱,此刻他已经对这里有了一些归属感。贝尔特鲁德带着夏洛特和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步行。夏洛特是来给李漓带路的,此刻夏洛特正拿着钱袋,在商铺之间穿梭,贝尔特鲁德打算买一些点心回去,给明天就要出远门的李漓带着路上吃。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向着夏洛特靠了过来,他一把抢夺了夏洛特的钱袋,拼命地奔跑着逃离。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那是光影,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光影看到了小偷的行动,她立刻追了上去。在小镇的狭窄街道上,两人展开了一场追逐。蓓赫纳兹也跟了上去,不过她并没有立刻去帮助光影。小偷拼尽全力逃脱,但是光影的身手却远超他的想象。 光影身形矫健,如同一只猎豹在城市的丛林中穿梭。她的黑发在风中飘舞,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小偷狼狈地奔跑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仿佛是一只受惊的野兽。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阳光下,两道人影若隐若现,投下斑驳的阴影。影子在光影和小偷之间交错闪烁,勾勒出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他们穿过狭窄的巷子,追逐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倒影,如同一场梦幻的舞蹈。光影的身手敏捷,她灵活地跳过障碍物,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偷的身上,毫不动摇。小偷不断变换方向,试图摆脱光影的追赶,但光影总能紧随其后,毫不放松。街道上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逐吓得四处逃散。光影和小偷的呼吸声在风中交织,仿佛是一曲生死搏斗的交响乐。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仿佛是在彼此的心脏中跳动。光影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她的武器,准备随时发动攻击。小偷感受到了光影的威胁,他加快了速度,试图逃离光影的追捕。但光影的身影始终紧紧贴着他,如同一只无形的魔爪,不容他逃脱。最终,小偷停留在一个破旧不堪的断垣残壁之间,光影还在步步逼近。 两个小孩看见小偷回来了,就迎了上来。 “爸爸回来了!爸爸,我饿。”一个年纪略小的小孩拉着小偷的裤脚说。 另一个年纪略大的小孩则察觉到了危险即将降临,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像拿着剑一样的姿势与光影对峙。 小偷绝望地看着光影,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然而,他并没有被光影的威严所吓倒,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你抓到我了,我承认我偷了那个女孩的钱袋。”小偷低声说道,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们。 “他不能因犯罪被抓去做苦役,他的孩子们会饿死的。”蓓赫纳兹也赶到了,她在光影身后对光影说。 光影没有回答蓓赫纳兹,她静静地看着小偷,没有说话。他知道小偷的生活并不容易,他也能理解他为了生存而偷窃的心情。突然,光影向小越冲刺过去,光影的手伸向了小偷的腰间,取出了夏洛特的钱袋,转身一个跳跃到距离小偷十多步之外,小偷惊讶地看着他。两个小孩都已经被吓哭了。 “这是别人的钱袋,我会归还给她。”光影平静地说道。小偷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他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隐骑士会如此宽容。 “谢谢你!”小偷低声说道。 光影转身离去,迅速地回到原地找到夏洛特,把钱袋丢给了夏洛特,光影没有说话,还没等夏洛特说谢谢,就管自己离开了。从两人对视的眼神,李漓看得出,光影和夏洛特应该相互认识。 光影又去了小镇的市场上,用自己的钱买了很多食物。然后,她再度找到了小偷,将食物递给了小偷。 蓓赫纳兹在光影离开的时候也离开了,此刻她已经提前在市集买了一袋面粉,跑回了小偷这里,放下面粉正准备离开。这时,光影来了,蓓赫纳兹急忙躲到附近阴暗处一个角落里。 “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食物,给你的,希望能够帮助你渡过难关。”光影平静地对小偷说道。 小偷感激地接过食物,他的眼中充满了感动和敬佩。 “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善良。”小偷诚挚地说道。 “你不必记住我或感谢我,你需要记住的事不要再犯罪!”光影说完,默默地离开了。 蓓赫纳兹她躲在隐蔽的角落里看见了这一切。 “出来吧!阿萨辛战士,你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你想干什么?”光影对藏在角落里的蓓赫纳兹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蓓赫纳兹从阴暗的角落里跳了出来,站在光影身后,问光影。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使命,并不只是追捕罪犯和打击邪恶,还包括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光影平静地说。 蓓赫纳兹缓缓走向光影。 “对不起,以前是我太警惕了,是我误会你了。”蓓赫纳兹对光影说。 “无所谓!”光影说。 “我叫蓓赫纳兹,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蓓赫纳兹对光影说。 “我不喜欢随便结交朋友。”光影说着准备离开。 “我的同伴是本地的男爵,就是上次在树林里你见到的那个帅气的男人,他一直想感谢你上次的出手援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蓓赫纳兹诚恳地对光影说。 “不必了。还有,你不许跟踪我!你我真的打起来,你也不一定能讨到便宜!”光影说罢,踏着稳健的步伐,管自己离开了。 蓓赫纳兹并没有跟上去。蓓赫纳兹回去之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李漓。 听蓓赫纳兹说了关于光影的事,李漓自言自语:“想不到,光影是一个那么好的女人!” 第43章 漂亮姐姐的恋人 这几天,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生活充满了浪漫和温馨。每天早晨,贝尔特鲁德会亲自为李漓准备丰盛的早餐,他们一起品尝着美食,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白天,贝尔特鲁德会陪着李漓一起参观城堡的图书馆,着古老的书籍,探索着欧洲文明的秘密。晚上,他们会在城堡的大厅里举办的宴会,邀请众人一起共享美食,共度美好时光。 李漓在贝尔特鲁德的城堡里找到了一些关于毛纺织物技术的手抄卷,和一些纺车技术的资料,李漓把这些内容抄录下来,交给了蓓赫纳兹保管。的确,那时候,欧洲的毛纺技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 在米洛的第三天,这天是星期天。中午,李漓走出城堡,打算再去城里转转。贝尔特鲁德不想出门,因为这天下着小雨。 天空下着细细的小雨。李漓穿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帽,站在街上观察着四周的情景。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那是赛琳娜,此刻她正背着一个和她身形不成比例的大袋子,独自走向城外。李漓心生好奇,他决定跟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漓迈开步子,远远地跟着赛琳娜,来到了一个破旧的院子,李漓看见院子里聚集着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看上去衣衫褴褛,神情落寞。他们聚集在一堆破旧的木箱和石头上,无精打采地坐着或躺着。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无助,仿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李漓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这些人是被社会所遗弃的弱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或许曾经有过家庭、有过温暖的床铺,但现在却只能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度过漫长的夜晚。李漓有些吃惊,他不知道赛琳娜会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此刻,赛琳娜正站在人群中间,分发食物。李漓站在门口,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赛琳娜走到一个老人身边,递给他一块面包。老人接过面包,微微点头示意感谢。赛琳娜的举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向她伸出饥饿的手。 “赛琳娜小姐,你又来了!”一个老人激动地走过来,眼中充满感激之情。 “是的,我知道你们需要帮助,接下来,我要出远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赛琳娜回答。 “你真是个好心人,主一定会保佑你的。”老人感激地说道。 “赛琳娜姐姐,我想吃一个大一点的面包。”一个小男孩对着赛琳娜伸着摊开的手说。 “这个给你,这个你去交给你奶奶。”赛琳娜拿出两个较大的面包递给面前这个小男孩。 “赛琳娜,你就那么点薪水,还来照顾我们。我们也真的是找不到出路,所以还留在这里。”一个中年妇女含着泪说。 李漓走了过来。 “赛琳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漓好奇地问道。 赛琳娜回过头,微笑着看着李漓,眼中满是善意和温暖。 “我并非出于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觉得这些人需要帮助。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我想给予他们一些希望和温暖。”赛琳娜说道。 “赛琳娜,这里的人们并非你的责任。”李漓又说。 赛琳娜停下脚步,注视着李漓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男爵,我知道这并非我的责任,但是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为了责任而去做一些事情。有时候,我们只需要一颗善良的心,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李漓默默地听着,他开始明白赛琳娜的用意。她并不是为了名声或者利益,而是出于一种内心的善良和同情。这让李漓感到敬佩和感动。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赛琳娜。你的善良和慷慨令我敬佩。但是,你也要考虑到你自己的安全。这个世界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人。”李漓说。 “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我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弃帮助他人。这些人需要食物和温暖,他们需要被关心和理解。我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帮助他们。”赛琳娜说。 李漓默默地注视着赛琳娜,他的内心被这位侍女的善良和勇气所打动。 “要不把这些钱分给大家吧?”李漓拿出自己身上携带的十几个金第纳尔交给赛琳娜。 “不,我们不能分钱给他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要自己想办法去找到出路,他们得自己去赚钱。你给我的钱,我会交给夏洛特,在我们外出的日子里,让她替我继续来照顾这里的人们。”赛琳娜说,“谢谢你,男爵。”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艾赛德,我更希望我能和你成为朋友。”李漓说,“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离失所的人。难道,公主的统治很苛刻吗?” “公主是善良的人,公国和男爵领也并没有任何苛刻的政策。”赛琳娜说,“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很多橄榄树都死了,我们的种植园荒废了一半,公爵和公主也束手无策。” 一群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希望能找份工作,可是现在李漓根本解决不了这些事。 李漓陷入深思。 赛琳娜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出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今天你休息,对吗。接下来,你还要去哪里,要帮忙吗?”李漓问。 “我要去教会。”赛琳娜回答。 “礼拜是上午进行的吧,这会儿去教会还有人吗?”李漓问。 “我是去教会诊所帮忙。那里同样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赛琳娜说。 “我能跟着去吗?”李漓问。 “我不习惯别人跟着我。”赛琳娜说,“不过,你是这里的领主,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公主和你的,哪有你不能去的地方。” “也就是说,领主就能为所欲为,是吗?”李漓笑着说,“赛琳娜,我命令你,让我跟着你去教会诊所。” “你很想为所欲为吗?据说,英格兰某地的一个伯爵,要求他领地内,每一个新娘必须和他度过第一晚,否则新娘的家人或丈夫就必须缴纳高昂的赎金。男爵阁下,你要不要和公主请求,让她赋予你这个权利,让你也试试?”赛琳娜说。 “你就这么敌视贵族阶级吗?”李漓尴尬地说。 “我不敌视贵族阶级,除了我那只生不养的亲生父亲!”赛琳娜说,“艾赛德,如果你要跟着我去教会诊所,那我们先说好了,在我做义工的时候,你不能影响我。” “那是当然。”李漓说。赛琳娜终于肯叫自己名字了,这让李漓兴奋不已。 李漓跟随赛琳娜来到教会开办的诊所。赛琳娜在那里给医生做助手,帮助护理生病的人们。 赛琳娜推开诊所的门,李漓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扑鼻而来。她看到医生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赛琳娜,你来了。今天有很多病人需要我们的帮助。”医生说,“这会儿,我得给那个被刀子划伤的病人去缝合伤口。其他的普通病人,你先应对一下吧。” “约翰医生,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尽力的。”赛琳娜说。 “很好。你就先去处理这位老太太的伤口吧。”约翰医生指着身边的一位手臂受伤的老太太。 “不要害怕,太太。我会为您清洗伤口并给您上药。”赛琳娜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安慰着她。 “谢谢你,年轻人。我真的很害怕。”老太太面容紧张地说。 赛琳娜温柔地为老太太处理伤口,然后小心地包扎好。 “太太,请您保持伤口干燥和清洁。如果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告诉约翰医生。”赛琳娜说。 “我会的,年轻人。谢谢你的帮助。”老太太说。 赛琳娜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一旁,脸色苍白。 “您好,先生。您感觉不舒服吗?”赛琳娜说。 “是的,我头痛的厉害,还有些发热。”男子说。 赛琳娜把手背放到男子的额头。 “您的体温有些升高,可能是感冒了。我会给您一些草药来缓解症状。”赛琳娜说。 “谢谢你,年轻女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男子说。 “别担心,我会尽力帮助您的。”赛琳娜对男子说,又转过身来对李漓说:“艾赛德,快过来帮忙,拿个杯子,把这些草药拿去,用热水泡开。” “啊?!哦。”李漓按照赛琳娜的要求,为男子准备了一杯草药茶,帮助他缓解头痛和发热。 “请您喝下这杯茶,它会帮助您感觉好些。并且把那些草药带回家去,早晚一杯,连续喝三天。”赛琳娜对男子说。 “谢谢你,年轻女士。我真的很感激。”男子说,“你就给我配上再喝一天的药吧。” “为什么,如果不喝足三天,不一定能迅速康复啊。”赛琳娜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男子说。 “给他配三天的药,算我的吧,回去后,你去找蓓赫纳兹收钱。”李漓对赛琳娜说。 “谢谢你,艾赛德。”赛琳娜微笑着对李漓说,继续处理下一个病人。 她看到一个小姑娘蜷缩在一旁,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小妹妹,你怎么了?”赛琳娜问小姑娘。 “我的肚子好痛,而且还拉稀,姐姐。”小姑娘说。 赛琳娜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肚子。 “你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会给你一些草药来缓解症状。”赛琳娜说。 “谢谢你,姐姐。我真的好难受。”小姑娘说。 “艾赛德,这边,把这些草药和拿去,用热水泡开,再把这些石粉也用热水和稀了拿过来。”赛琳娜自然地喊着李漓,自己又走向下一个病人。 “好的。”李漓说着,已经走了过来,拿起了草药和石粉去泡水。 李漓按赛琳娜的要求,为小女孩准备了一杯草药汤和一碗石粉汤,帮助她缓解腹痛。 “小妹妹,请你喝下这两杯汤,它会帮助你感觉好些。”李漓对小姑娘说。 “谢谢你,大哥哥。你真好。”小姑娘咕噜咕噜地把两杯药汤喝下,眼睛转了一圈,人小鬼大地轻声问李漓:“大哥哥,你是那个漂亮姐姐的恋人吧?” “呵呵……呵呵……”李漓脸傻笑着。 赛琳娜也懒得和小孩子解释,她红着脸,微笑着,继续为其他病人提供帮助。她知道自己的工作对于这个小镇的人们来说是多么重要。无论是治疗伤口、缓解疼痛还是提供安慰,她都尽力做到最好。这个小镇的诊所成为人们寻求帮助和安慰的地方。赛琳娜长期定时在这里和医生一起工作,为这个小镇的居民带来了健康和希望。他们的努力,让这个小镇的人们感受到了关爱和温暖。 “赛琳娜小姐,这位陌生的先生是谁,他是外乡人吧,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他。”约翰医生已经帮那个被刀子划伤的病人缝合了伤口,这会儿正在喝水,他忙里偷闲地问。 “他是男爵阁下,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丈夫。”赛琳娜回答。 “哦!原来您就是领主!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是您的领民约翰,是这个教会诊所的医生。”约翰医生向李漓行礼。 “约翰医生,您辛苦了,谢谢您长年累月地守护着领地里人们的健康。”李漓向约翰医生行礼。 李漓身份被公开了,他只能悻悻地离开诊所,先行返回城堡。蓓赫纳兹正在城堡的门口焦急的等待着李漓。 “怎么了?蓓赫纳兹,你怎么站在门口?”李漓迎着蓓赫纳兹走上前问道。 “昨夜,一伙不明来路的土匪,袭击了米洛男爵领西南部的山区的几个庄园,据说在昨天深夜,还俘虏了前去围剿的军务大臣。贝尔特鲁德正在等你回来,她希望你能帮助她。”蓓赫纳兹说,“艾赛德,我们明天先不走了吧,我们先把这里的事解决吧。” “好的。”李漓大步流星的走向城堡的大厅。贝尔特鲁德已经端坐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宫相艾莉莎贝塔和宫廷教师兼顾问维奥朗站在贝尔特鲁德两侧,台阶前还站着几个骑士和贵族。伊尔代加德正把守着大厅大门。 “艾赛德,你回来了,那就好。”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是的,公主。”李漓回答,李漓站在那些臣僚中间。 “来,你快坐到这里来。”贝尔特鲁德指着自己身旁并排放着的一张同款的空椅子,对李漓说。 “啊?!哦。”李漓急匆匆地走上前,坐在了贝尔特鲁德旁边。 李漓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下子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好重。其实他还没有准备好要参与处理男爵领的事务,当他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时,他才意识到这个责任的重大,他必须去面对这份责任。当然,当务之急,他首先要把剿匪这件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第44章 小算盘 贝尔特鲁德焦虑地扇着一把羽毛扇子,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扇子中的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黄豆大的汗滴从她苍白的额头上涌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如同她心中的担忧一样沉重。她紧紧盯着丈夫李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她的手指紧紧握住扇子的把手,她的指甲几乎刺破了她的手掌。她试图平静自己的情绪,但内心的焦虑却无法掩饰。她放下手中的羽毛扇子,站起身来。 “艾赛德,蓓赫纳兹应该已经和你说明情况了吧,你就帮忙拿个主意吧!”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那帮土匪现在什么状况?”李漓问。 “土匪们还盘踞在米洛的方诺尔埃庄园。”艾莉莎贝塔说,“他们开出来一千个金币的天价赎金,明天天黑之前交钱,否则他们就先把军务大臣杜芒热弄残废。” “杜芒热这个废物,平时就会喝酒赌博和调戏女人,竟然还敢这么疯狂地亲自去围剿土匪,结果被土匪活捉了!”贝尔特鲁德骂道。 “那就不管他,我们直接进兵围剿就是了。”李漓说。 “杜芒热是公主的表哥,公主的父亲热沃当伯爵的亲外甥,他不是我们军务大臣,杜芒热是热沃当伯爵领的军务大臣,伯爵派他去围剿热沃当周围山区的土匪,他竟然想着把土匪向我们这里赶过来,这就算了,最后他还在我们男爵领境内把他自己搭进去了。就在刚才,公主的父亲热沃当伯爵已经派传令官送来信,要我们尽力营救杜热芒。”宫相艾莉莎贝塔说。 “热沃当派来剿匪的军队,现在怎么样了?”李漓问。 “杜芒热带来围剿土匪的军队有一半跑回热沃当去了,据说还有不少人逃散脱队了。”艾莉莎贝塔说,“另外一半的人,现在正堵着方诺尔埃庄园通往热沃当的峡谷,把土匪堵在我们这边。” “谁是男爵领的军务吏?”李漓问。 “我是罗贝尔,是您的军务吏。”一个头发全白,说话都颤抖的老头上前一步,对李漓说。 “给我准备一份方诺尔埃庄园和庄园附近的地图。”李漓对罗贝尔说。 “给您,男爵。下米洛的地图;我已经带来了。”罗贝尔说着就递给李漓一张地图。 李漓仔细查看了地图,这个庄园处于两条溪流汇合的三叉地段,在一片谷地的中央。李漓渐渐有思绪。 “罗贝尔先生,男爵领有多少军队?”李漓看了这个碰一下都会摔倒的老头,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除去公爵给公主派来的二十五人护卫和您的二十八人护卫;男爵领总共有各种士兵二百三十七人,骑兵三十七人,弓箭手六五人,长枪兵四十五人,刀兵九十人。还有骑士六人,不算伊尔代加德和你带来的人。”罗贝尔回答,“军队已经在集合了,估计今晚十二点之前能集结完毕。” “土匪有多少人?”李漓又问。 “不知道,据说至少有三百多人吧。”罗贝尔回答。 “这仗怎么打?”李漓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我们就乖乖地给他们赎金吧。” “我们的库房里一共还有四千一百七十五个金币。如果除去用来发放官吏和士兵薪水的钱,也就剩余八百七十一个金币了。”一个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我是财务吏波尔。” “等等,这里面还有,今年要向教会贡献的一百五十金币。”一个教士插话说道。 “您是哪位?”李漓问。 “我是米洛主教雷蒙。”教士说。 “主教大人,麻烦您马上向主祈祷,让主派大天使米迦勒来我们这里,帮我们把土匪都给活劈了!我愿意把剩余的所有金币都奉献给教会。”李漓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这……”主教雷蒙语塞。 “您是想告诉我米迦勒他老人家没空来帮忙,对吗?”李漓说。 “这……”主教雷蒙无语地看着李漓。 “那就请您先到十字架那边去虔诚地祷告,祈祷土匪们良心发现,赶快无条件释放公主的表哥,并且退出米洛。”李漓对雷蒙说,“您就别再影响我们讨论剿匪的事了。” “又没有钱,又没有兵!老婆,这个破领主你是怎么当的啊!”李漓看了一眼贝尔特鲁德,不禁用汉语说了这么一句话。 “艾赛德,你在说震旦语言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你想到办法了吗?”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不是,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李漓说。“公主,我想用水攻,淹了这伙土匪!” “这能行吗?”贝尔特鲁德问。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李漓说。 “那你就试一试吧。”贝尔特鲁德说。 “去把素海尔、哈桑、蓓赫纳兹、希法尔叫进来。”李漓说。 “快按男爵说的去做!把他们请进来。”贝尔特鲁德对大厅门口把守着的伊尔代加德喊话。 不一会儿,蓓赫纳兹、素海尔、哈桑、希法尔走了进来。 “热沃当伯爵领大军务大臣、公主的表哥杜芒热,在剿匪过程中,在我们男爵领境内被一伙土匪俘虏了。我先决定了,等解决了这件事再去克莱蒙。”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让我先去打探一下情况吧?”希法尔自告奋勇地说。这贝尔特鲁德和蓓赫纳兹都对他刮目相看。 “你自己千万要小心,这伙土匪胆子不小。”李漓对希法尔说,“先摸清楚他们的人数,他们从哪里来,最好能搞清楚他们的首领是谁。” “你多加小心!”贝尔特鲁德第一次用这么礼貌的口气对西法尔说话。 “放心,我一定会探到有用的信息的。”说罢,希法尔并没有出发,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希法尔?”李漓问。 “给我二个金第纳尔,我没钱了。没钱什么事都做不了。”希法尔说。 “蓓赫纳兹,给他三个金第纳尔!”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蓓赫纳兹给了希法尔三个金第纳尔,希法尔正要出发。 “慢,你回来,我结婚前制作的那些鞭炮,你还带着吗?”李漓问希法尔。 “在,那些东西都在,在哈桑赶的那辆马车车厢的隔板下面。”希法尔说。 “哦!你这个混蛋,你想炸死公主吗?”李漓骂希法尔,“赶快给我拿出来,我要用到这些东西了。” “什么是炸死?”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就是火山喷发那样,轰,喷出来,然后就把人弄死了。”李漓回答。 “你的那些什么鞭炮,能像火山喷发那样吗?”贝尔特鲁德追问。 “鞭炮没那么大威力。”李漓说,“公主,先不说这个鞭炮的事了,我们先安排明天的事。” “好吧。”贝尔特鲁德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李漓。 希法尔出发去打探消息了。 “军务吏罗贝尔,集合所有士兵,交由素海尔指挥。”李漓说道。 军务吏罗贝尔用迟疑的眼神看了看宫相艾莉莎贝塔和顾问维奥朗。 “这?!”艾莉莎贝塔看着贝尔特鲁德问。 “都按男爵说的做!”贝尔特鲁德坚定地说。 “是!”军务吏罗贝尔说。 “素海尔,男爵领的二百三十七名士兵在这次剿匪行动中归你指挥。等他们集合完毕,就立即出发,你们在下米洛的方诺尔埃庄园五里外的地方待命。另外,你把我们带来的所有亲卫暂时都交给哈桑!”李漓说。 “是!”素海尔说。 “男爵大人,臣下愿意一马当先杀敌冲锋!”罗贝尔颤颤巍巍地拍着胸脯说。 “老大爷,您老就别冲锋陷阵了,您跟着去鼓舞士气就好了。”李漓对罗贝尔说。 “谁是工务吏?”李漓问。 “我是奥东,您的工务吏。”一个老头站了出来。 “你现在就去征集二百个民夫来。”李漓说。 “那得要二百个金币。”奥东说。 “财务吏波尔,拿出二百个金币,交给奥东。”李漓说。 还没等众人说话,贝尔特鲁德就说:“按男爵说的做!” “是!”波尔说。 “哈桑,带着亲卫队,跟着素海尔一起去,也在方诺尔埃庄园五里外的地方待命。还有,你先把鞭炮收好。记住,鞭炮绝对不能碰到水和火!” “是!”哈桑说。 “奥东,去招募二百个民夫,让他们带上自家的锄头铁耙和斧头,越快越好。”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怎么,你要用民夫去打仗?”贝尔特鲁德问李漓。 “是的,但是我才不会直接让他们冲锋陷阵,我有其他安排。给我准备一些草袋,越多越好。让民夫们来的时候一起带来。我要截断溪流,用洪水淹了方诺尔埃庄园!” “好吧……”贝尔特鲁德说,“奥东,你按男爵说的做。明天你也跟着去!” “是!”奥东说。 “主教大人,您也出点力,明天你随素海尔的队伍同行。”李漓说。 “我?我可请不到大天使米迦勒。”主教雷蒙说。 “那你去请个加百列或者乌列尔来也行。”李漓一本正经地说。 “男爵,你到底想我做什么?”主教雷蒙急了。 “不和你开玩笑了,到时候,你按我说的做就可以。”李漓问主教雷蒙。 “这!”主教雷蒙由的说,“你不会让我去说谎骗那伙土匪投降吧。” “你觉得土匪有那么好骗吗?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李漓斜视着奥东反问。 就在这时候,隐骑士雨果和戈弗雷来到了大厅门口。 “为了救人和惩治恶人,即使说谎骗人,主也会宽恕你的!”雨果对主教雷蒙喊话,接着又说:“男爵,你们遇到了麻烦,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愿意出力。” “雨果先生,这太好了!”李漓激动地问。 “伊尔代加德,快请雨果先生和戈弗雷先生进来。”贝尔特鲁德对着大厅门口喊。 雨果和戈弗雷走了进来。 “可是,如果你们和我们去剿匪,可能会耽误你们的行程。尽管我们真的很需要你们的帮助!”李漓对雨果说。 “剿灭土匪,是我们这些骑士的责任!”戈弗雷说。 “我们是修士,觐见教宗是我们的愿望,但是我们也是骑士,救人和惩治恶人是我们的责任,责任比愿望更重要!”雨果坚定地说,“我们也一起去。” “好的。”李漓说,“谢谢你们!” 布置完成后,众人分头行动去了。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留下蓓赫纳兹、宫相艾莉莎贝塔、宫廷教师兼顾问维奥朗,继续交谈。 “公主,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保住你那个表哥的性命,他可能会受伤,可是万一土匪急了,他不一定能生还。”李漓小声地对贝尔特鲁德说。 “其实,我只要表现出努力营救他,就好了,杜芒热这个废物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贝尔特鲁德说,“你尽量保住我们的实力,我不想损失太大。其实,装装样子就行了,最好把土匪都赶走,赶出米洛就行了,总之,尽量别让杜芒热死在我这里。”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我可是真的打算,去把这帮土匪给围剿了。”李漓问。 “公主作为领主,将来可能还要继承公国的人,怎么能不伪装一下呢?”维奥朗对李漓说,“艾赛德小朋友,你对权术一窍不通啊!” “所以,我一直在阻碍你,可是你却布置得那么激动。”艾莉莎贝塔,“男爵,我们一切的基础是米洛,但是我们也必须堵住别人的口舌。明天,你权衡利弊得失后,再行动吧!” “其实,我做这些的主要目的,是吃了这帮土匪。”李漓说,“救不救出公主的表哥,我并没有太在意,不过,我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的。” “你要吃了他们做什么?”贝尔特鲁德问。 “将来,你如果想顺利继承公国,光靠血缘是不够的,不然也就没有不是顺位继承的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贝尔特鲁德说。 “我想把这支土匪改编成为一直雇佣军,这样,我们既能赚钱,又有一直强悍的军队。” “艾赛德,还是你想得远,但愿你能成功。”维奥朗只瞪着李漓。 “男爵,我们千万不能冒进,你可不能把我们的本钱都输光啊。”艾莉莎贝塔说。 “宫相大人,我会谨慎的。”李漓自信满满地说,“宫相,还请您帮我搞一些玻璃渣来。”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艾莉莎贝塔疑惑地看着李漓。 “做炸弹!”李漓回答。 “好吧,虽然我听不懂你想干什么,但是我相信你,我这就给你去准备这些东西。”艾莉莎贝塔对李漓说。 直到现在,蓓赫纳兹却什么也没说。 “蓓赫纳兹,这件事你怎么看?”李漓问。 “艾赛德,只要你觉得是对的事情,我就一定支持你,还是那句话,要活一起活。”蓓赫纳兹说。 李漓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许多。自己现在正在为新婚妻子做事,蓓赫纳兹还能像两人最初那样对待自己,李漓真的很感动。贝尔特鲁德听了蓓赫纳兹这话,还是心里酸酸的。 “蓓赫纳兹,我们走,去方诺尔埃庄园附近看看。”李漓拍了拍蓓赫纳兹的肩膀,又和贝尔特鲁德告辞,两人走出城堡大厅,出发了。 于是,会议结束了,所有人都在积极地准备着。当晚,赛琳娜回来后,立刻就带着伊尔代加德去招募民夫了。艾莉莎贝塔命人连夜收集草袋和玻璃渣。希法尔以及和在庄园外放哨的土匪混熟了,打听到了基本情况。罗贝尔正在积极集合军队。 第45章 水淹银狼 李漓和蓓赫纳兹骑着战马在阴雨绵绵的夜空下疾驰。两个小时后,二人来到了方诺尔埃庄园所在的山间山谷。十一月的雨夜已经有点冷了。 李漓发现,这个庄园果然和地图上画的一样,在一个山谷中间,地处两条溪流汇合的位置。这个山谷有三条路沿着溪流连接外面。庄园有一道厚而高的围墙,土匪们又在庄园外再次围了一道木栅栏。看样子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是无法强攻的。而且,还有令李漓感到意外情况,竟然还有一支图卢兹公国的军队驻扎在离开这个山谷通往图卢兹公国的一个隘口。看来,图卢兹公国并不希望这伙土匪流窜到他们那里去。 李漓和蓓赫纳兹在距离庄园二十里外的树林里搭起了帐篷休息了,李漓要等明早各路人马都赶到后,再开始行动。 “你打算怎么办?”蓓赫纳兹问李漓。 “我想让素海尔带着军队,把山谷的出路堵住。让民夫把下游的溪流截断,用水淹了庄园。我们和哈桑带来的人,还有那两个隐骑士,趁土匪撤离庄园的时候,突袭他们,然后让军队收紧包围圈,这次我们能抓多少土匪算多少。”李漓说。 “难道你不打算救贝尔特鲁德的表哥了?”蓓赫纳兹问。 “你放心,土匪们最多就是割他几刀出气,他们在逃离这个山谷之前绝对不敢杀了杜热芒!”李漓说。 “为什么?”蓓赫纳兹问。 “土匪会认为:如果杜热芒活着,我们总会有所顾忌,土匪首领肯定知道这个道理。”李漓说,“土匪头目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用水淹了庄园,真的能战胜土匪?”蓓赫纳兹问。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一旦水没过人的膝盖,普通人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了。”李漓说,“我们兵力不够,所以只能靠水淹这样的方法来取胜。你看,这几天的雨,已经使溪流涨水了。” “那就等明天吧,早点休息吧。”蓓赫纳兹说着,就抱住李漓睡觉了。 土匪占据的方诺尔埃庄园里。 “弗朗索瓦,咱们好歹也是老熟人,你不就是要赎金吗,你把我放了吧,我回去就把赎金给你送来。”被绑着的杜热芒对强盗首领说,原来这个强盗首领是弗朗索瓦! “杜热芒,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吗?”弗朗索瓦说,“既然咱们是老熟人,那你为什么还带兵来围剿我?” “我又不知道你在这里当土匪。”杜热瓦说。 “你说我是什么?”弗朗索瓦拿着手里的刀削着苹果。 “我说你是英雄。嘿嘿!”杜热芒说。 “要放你活着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弗朗索瓦,“以后,你得给我通风报信!当然,我也会给你好处。” “没问题,那现在就放我回去吧。”杜热芒说。 “那也得等我拿到赎金!不然,就这样放你回去,你觉得吉尔伯和戈尔贝格都是和你一样的傻瓜吗?”弗朗索瓦说,“还有,你不准说出去,这帮土匪的首领是我,否则我随时能取你的狗命!” “万一他们不给你赎金呢?”杜热芒问。 “那我就砍了你!”弗朗索瓦说,“还有,我现在是‘银狼’,你再敢喊我名字,我现在就宰了你!” …… 天亮了,雨还在继续下。李漓和蓓赫纳兹在山坡上等待部署的队伍到来。远处一个披着斗篷的矮个子,领着一个老头正往这边走来,仔细一看,原来那是希法尔。李漓把希法尔叫了过来。希法尔带着的人是方诺尔埃庄园的管家,管家介绍,庄园的庄主是位骑士,已经在土匪进攻庄园的时候殉职了,土匪大概有三百五十人到四百人之间,带队的土匪叫“银狼”,据说从前是一个骑士,当然,此刻他们并不知道“银狼”就是弗朗索瓦。 中午,素海尔带了米洛的军队和李漓的亲卫约三百来人赶到了。跟来的还有哈桑、伊尔代加德和两位隐骑士雨果和戈弗雷。李漓在鞭炮的羊皮纸外面,把玻璃碴用羊皮纸又包了一层,李漓也不知道这种炸弹有没有用,随后李漓告诉哈桑等人,这种炸弹的使用方法,即点着了引线向敌人人群里丢过去,可是这是下雨天,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点着。李漓让军队堵住从庄园到米洛去的路,并未进攻。 一个土匪骑着马缓缓地接近李漓的阵地,心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他是奉命来交涉的。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阵地,他突然听到了李漓发出的一声冷酷的命令,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向他袭来,他被射杀在马背上,倒在了地上。李漓站在阵地上,冷漠地看着土匪的尸体,他毫不动容地下令将尸体扔到一旁。李漓拒绝了土匪的交涉请求,因为他深知这些土匪的残暴和贪婪,因为李漓对营救杜热芒并不积极。那个被射杀的土匪手里还拿着杜热芒的徽章,李漓把徽章捡起,丢在一旁。 土匪首领弗朗索瓦站在庄园的塔楼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他愤怒地瞪着李漓,咒骂着李漓的残忍和无情。他曾经以为通过交涉可以得到一些利益,但现在他明白了,李漓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弗朗索瓦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恨,他发誓要为无端被射杀的土匪报仇。他知道这场战斗将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他现在还不会选择放弃。 土匪们把杜热芒押解着来到李漓的阵地前,在弓箭射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是热沃当的军事大臣杜热芒,你们快给他们缴纳赎金,不要进攻他们。”杜热芒被逼着对李漓的阵地喊话。 “不要理他,他是假的,真正的军事大臣杜热芒已经殉职了,被土匪杀死了!”李漓高喊,“主教大人,你过来认一认,你是见过杜热芒勋爵的,你告诉大家,那个人是真是假。” “我看不清。”主教雷蒙说。 “那请主教大人上前去仔细看看。哈桑,快把主教大人推出阵地去看看!”李漓喊道。 “不用去了,我看清楚了,那个人是假的。”主教雷蒙识趣地说。 “放箭!”没等主教把话说完,素海尔就下令了。 强盗们急忙拖着杜热芒向后退,逃回了庄园。 “这个疯子就是贝尔特鲁德的老公吗?”弗朗索瓦揪住杜热芒的耳朵问。 “我没去尼斯参加他们的婚礼,我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就是他吧。”杜热芒回答。 弗朗索瓦一脚把杜热芒踢到一边,指着杜热芒对着土匪们喊道:“把他吊起来,挂在庄园的大门上!” 于是,杜热芒被土匪们吊在了庄园的大门上,用于阻止李漓的军队进攻时向城门这边射箭。然而,令弗朗索瓦没想到的是,李漓却没有发起进攻,也没有向前推进。 傍晚,工务吏奥东带着二百多人的民夫终于赶到了,令李漓意外的是光影居然跟着民夫们一起来了。 “光影,你怎么来了?”李漓高兴地问。 “你想让民夫们做什么?你不会想让他们参战吧?”光影冷冷地问李漓。 “我还没疯!”李漓说,“我让他们是来筑水坝的,我要淹了土匪占据的庄园。” “你得派军队挡在民夫前面,不然,万一土匪发起冲锋,民夫们会死伤严重的!”光影说。 “那是当然,这些民夫是我致胜的秘密武器!绝对不会让土匪接近他们的。”李漓说。 “还是我来挡在民夫们前面吧,给我五十个士兵。”光影说。 “那样,你会很危险的!”李漓说。 “少废话,要么你自己带军队,来民夫们前面挡着,另外人,我信不过!”光影说。 “好吧,那我自己来。”李漓说。 “别闹了!你是统帅,你退后。我在前面垫着!”光影态度坚决的说。 接着,李漓命令民夫们立刻开工,把方诺尔埃庄园的山谷向外流出的那条溪流截断。工务吏奥东带领着二百多个民夫们,疲惫而坚定地走向方诺尔埃庄园的山谷流出的那条溪流边,光影带着一路军队,挡在民夫们的前面。晚上,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细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恶劣的天气而退缩。李漓站在一旁,目光注视着溪流向外流出的方向;他知道,只有截断这条溪流,才能使积水淹没山谷。他命令奥东立即组织民夫们开工,没有丝毫的拖延。奥东迅速传达了李漓的命令,民夫们纷纷拿起工具,开始了紧张而艰苦的劳作。他们用铁锹、铁锤等工具,不顾雨水的阻挠,奋力挖掘着土地。泥土被挖起,溅起了一片片泥浆,混合着雨水,形成了一片泥泞的战场。民夫们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们的动作却是有条不紊的。他们互相配合,默契地分工合作,有人挖土,有人搬运,有人填平。他们的手脚并不算灵活,但是他们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民夫们的身上已经被雨水浸透,衣衫贴在了身上,湿漉漉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疲劳和寒冷而停下脚步,相反,他们更加努力地工作着。终于,在经过一夜的努力之后,溪流被截断了。溪水慢慢地涨了起来,迅速填满了被截断的溪流的一侧。水流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是对民夫们辛勤劳作的回应。溪水不断地涨高,已经淹没了山谷的低洼区域。民夫们看着他们的努力成果,满足而欣慰。李漓镇定地看着渐渐上涨的水。 李漓把两侧的军队撤到了庄园山谷通往米洛的出口周边山林之中,守护着昨夜努力建成的水坝,民夫们还在分批劳作,继续垫高水坝,山谷里水位还在上升。光影带着一小队士兵,依然站在民夫们前面。 溪流被李漓派人截断水流后,庄园内的景象变得一片混乱。原本清澈地溪水不再流淌,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入的水流。庄园地势较高,水流从各个方向涌入,形成了一片水世界。最浅的积水已经超过了脚踝,让人步履艰难。庄园门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人工湖泊,浑浊地积水看不见底,分不清深浅。土匪们原本占领庄园时信心满满,但此刻却开始感到惊惶失措。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庄园是一个容易防守的要塞,却没想到会遭遇到如此突如其来的水灾。土匪们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可以避水的地方。然而,庄园内的建筑物已经被水淹没,只剩下屋顶露出水面。土匪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位不断上涨,心中充满了惶恐。庄园内的植被也受到了水灾的影响,原本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都被水淹没,只剩下几根顶端露出水面的树梢。原本美丽的庄园变成了一片水泽,一片凄凉的景象。 李漓命人继续把水坝加厚加高,山谷里积水还在上升。 “这个疯子要干什么?”弗朗索瓦咆哮着。此刻他已经意识到李漓的用意,他继续狂暴地喊叫,“麻雀,把杜热芒去放下来!” “老大,为什么要把他放下来?”土匪麻雀问。 “拉着他,能做挡箭牌!”弗朗索瓦说。 “他们不是说杜热芒是假的吗?还会顾及他的死活吗?”土匪麻雀问。 “这个杜热芒是真是假,那个疯子心里是清楚的,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他总还是会有所忌惮的。少啰唆,快去!”弗朗索瓦说。 可怜的杜热芒已经在雨夜里被挂在庄园的门楼上一整夜了,土匪麻雀把他放了下来,揪着来到弗朗索瓦面前,此刻他发热了,正在发抖。 “杜热芒,要怪你就去怪你那个疯子表妹夫!”弗朗索瓦说。 “你又想干什么?”杜热芒胆战心惊的问弗朗索瓦。 “我现在还不能让你死去,你先去吃饱了睡一觉吧。”弗朗索瓦说。 杜热芒被土匪麻雀带人押了下去。 “我们现在只能主动去进攻他们了!”弗朗索瓦对土匪麻雀喊道:“带上所有人,去把那些民夫干掉!” 土匪们如同一群饿狼般,淌过水流,踩着泥泞而又不知深浅的地面,向着李漓的水坝这边进发。他们身上的破旧衣物已被雨水浸湿,肮脏的面孔上透露出凶狠的目光,仿佛他们此刻已经不再是为了财富而战,他们要为了生存而战。 第46章 银狼跑了 李漓立刻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他毫不犹豫地命令众人和军队阻击土匪。他知道,如果土匪们得逞,就会摧毁民夫们辛辛苦苦建设的水坝,那就前功尽弃了。军队迅速集结,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站在水坝前方,准备迎接土匪们的疯狂冲击。李漓站在最前方,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蓓赫纳兹和光影迅速赶到李漓的两侧。土匪们犹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发出凶狠的咆哮声,手持着各种武器,向着李漓的阵地冲来。他们毫不畏惧,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然而,李漓的军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士兵们紧密地站在一起,用坚实的阵列抵挡住土匪们的攻击。他们用冷静的眼神和稳定的动作,将土匪们逼退,不断地还以颜色。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土匪们不断地冲击,而李漓的军队则坚守阵地,毫不退让。李漓挥舞着长剑,一剑就能劈倒一个敌人,所以几乎没有土匪会再冲向他面前。 突然间,哈桑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三个李漓自制的土炸弹。他知道这是制胜的机会,他必须冒险一试。哈桑准备好了,他迅速计算着投掷的力度和角度;他紧握点着了的土炸弹,用力一甩,三颗土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土匪的人群而去。然而,命运似乎并不完全站在李漓这一边,土炸弹的技术很不成熟。两枚炸弹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默默地坠落在地上。只有最后一个炸弹发出了一声巨响,瞬间引爆了。爆炸的威力让人瞠目结舌。土匪们被炸弹的释放出四处飞溅的玻璃碴击中,瞬间,一个不幸的土匪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其余三个土匪被玻璃碴扎得皮开肉绽,痛得嗷嗷大叫。土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新式武器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土炸弹。土匪们不知道李漓等人还有多少土炸弹,就是每一个土炸弹只能杀死一个人,也足以让土匪们开始感到恐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漓的眉头紧皱,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击败土匪们。他下令士兵们改变战术,采取更加灵活的战斗方式。士兵们迅速调整队形,展开了一场更加激烈的反击。土匪们渐渐感受到了压力的增加,他们开始有些慌乱起来。他们的攻势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条不紊,而是变得杂乱无章。李漓看到了这一点,他立刻下令全军发动总攻。哈桑又扔出了一个点着了的土炸弹,土匪们慌乱地躲闪着,土匪们开始变得混乱;士兵们奋勇向前,与土匪们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刀光剑影中,鲜血飞溅,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光影和蓓赫纳兹冲锋在前,与土匪们展开了一场决战。经过艰苦的战斗,李漓的军队最终取得了胜利。土匪们被击溃,逃离战场,退回了庄园内。 这场战斗结束了,强盗们损失了四十多人;官军损失了十多人。只是,素海尔手臂受伤,不能继续战斗了,被李漓派人送回了米洛城里。但是李漓知道,此刻已经扭转局势了,现在土匪们已经完全处于劣势。 雨一直没有停。又是一天一夜,李漓依旧没有对土匪发起主动进攻。终于,李漓不再加高水坝,因为李漓担心继续加高水坝可能引发水坝坍塌。 水已经淹没到土匪们的大腿根,他们只能孤立无援地站在水中,眼睁睁地看着水位不断上涨,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在这片水泽中,土匪们感到自己的力量和威严都被剥夺了。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肆意妄为,却没想到会遭遇到这样的灾难。他们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这场人为的水灾困境。庄园里的水泽越来越深,土匪们的身体也被水流所冲击,他们不得不拼命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来保持平衡。然而,积水越来越深,此刻他们已经走路都举步维艰了。 庄园被水淹没的第二天深夜里,弗朗索瓦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败局已定,此刻他正计划着自己逃跑,他对这些土匪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 在黑暗的夜晚里,弗朗索瓦和麻雀带着俘虏杜热芒艰难地穿越着深水。水位已经超过了腰部,每一步都让他们感到沉重和困难。弗朗索瓦的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愚蠢和冒失的自责,他没有料到米洛的这位新男爵会有如此强大的反击手段。 杜热芒被绳子捆绑着,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他对弗朗索瓦的残忍和无情早有耳闻。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岌岌可危,只能寄希望于李漓的救援。 弗朗索瓦心里却没有丝毫地慌乱,他冷静地思考着逃跑的计划。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水淹没的庄园山谷,否则他就会被耗死在这里,他们将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终于,他们来到了山谷外围的陡峭山地。弗朗索瓦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知道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带着杜热芒继续向山上攀爬。山地的攀爬并不容易,尤其是在黑暗中。弗朗索瓦和土匪们,还有杜热芒,都感到筋疲力尽,但他们知道再坚持一会儿就能逃离这片险地。 李漓的军队很快就发现了土匪们的行动。李漓早就料到了土匪首领“银狼”今晚会有所行动,所以在夜间派人加强了对山谷周围的巡视。李漓以为土匪们会突围,可是令李漓意外的是土匪首领“银狼”居然丢下手下,管自己跑了。已经来不及通知其他人了,李漓和蓓赫纳兹亲自带着几个士兵追了上去,光影似乎一直在关注李漓,所以她也跟着李漓一起追赶逃跑的土匪。 “果然是土匪!一点道义都不讲!竟然丢下部下管自己逃跑了!”李漓轻蔑地看着土匪首领“银狼”说。 “这说明我的脑子好使,知道无法带领他们撤离时,就果断丢掉他们。哈哈哈!”弗朗索瓦(银狼)无耻地笑着说,一边继续逃跑,一脚把杜热芒踢开,土匪麻雀接住了杜热芒。 “麻雀,用杜热芒跟他们讨价还价!”弗朗索瓦喊着。 “弗朗索瓦,你这个混蛋!这帮土匪的首领居然是你!”光影喊着追了上去。 “光影,你怎么总是跟我作对!”弗朗索瓦骂着,他的动作很灵敏矫捷,此刻他已经爬上来半山腰,他举起一块大石头猛的向李漓这边砸下去。 光影和蓓赫纳兹动作一致的退向李漓身边,一起拉着李漓跳跃到一侧。 “他就是弗朗索瓦?”李漓问。 光影并不回答。 光影和蓓赫纳兹并没有放弃,她们继续全力追逐着土匪的身影。尽管光影的速度极快,但弗朗索瓦却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逃窜能力,始终保持着与他们的距离。然而,他们的坚持并没有白费,因为他们追到了土匪麻雀。麻雀押着杜热芒,这使得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其他的土匪们已经远远地逃离了他们的视线,只有土匪麻雀被追得无路可逃。光影和蓓赫纳兹看到了这个机会,他们加快了脚步,试图追上土匪麻雀。随着距离的缩短,光影和蓓赫纳兹的心情变得更加紧张。他们不断地调整自己的速度和方向,以保持与土匪麻雀的距离。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麻雀身上,不敢有丝毫的分神。终于,在土匪麻雀的一次短暂的停顿后,光影和蓓赫纳兹追上了麻雀。 “你们不要过来!”土匪麻雀已经拿着刀架在了杜热芒的脖子上,对着十多米外的光影和蓓赫纳兹喊道。 “别过来,求你们别过来。”杜热芒也跟着喊,“我的小命在他手里呢。” “嗖”的一声,一只飞镖从蓓赫纳兹手中甩出,集中杜热芒的大腿,杜热芒瞬间疼痛的挣扎,肥硕的身体向受伤的腿的那一侧斜着滑了下去,土匪麻雀被此举搞的措手不及,架在杜热芒脖子上的刀离开了杜热芒的脖子,划开了杜热芒的肩膀上的衣服,在杜热芒的肩膀上划出一道伤口。 “哇!”杜热芒痛得一声惨叫,他的腿上被飞镖击中,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裤腿。剧痛传遍全身,让他几乎无法忍受。同时,一道利刃狠狠地划过他的肩膀,带来了剧烈的疼痛。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痛苦。杜热芒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努力想要站起来,但腿部的剧痛让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只能倚靠着一棵树,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血液不断地从伤口中涌出,将他的衣物染成了血色。杜热芒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他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贪婪和冲动。他原本不需要亲自上阵,但他的权欲可能已经让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祈祷着。 光影抓住这个机会,举着剑直冲向土匪麻雀的面门。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决绝和勇气,仿佛是一只猎豹即将扑向猎物。剑光闪烁,剑锋如电,光影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声清脆地“咔擦”声响起,剑影瞬间闪过,一把利剑准确地刺入了土匪麻雀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土匪麻雀的衣衫。土匪麻雀颠了几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着,最终无力地倒地。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甘,生命在这一刻被剑锋夺走,他再也无法为非作歹了。 蓓赫纳兹拔出弯刀想要继续追击其余几个逃跑的土匪。 李漓追了上来,喊道:“别追了,我们带着杜热芒先回去。” 蓓赫纳兹退了回来,把插在杜热芒大腿上的那支飞镖一把拔出,迅速地从杜热芒身上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绑在杜热芒腿上的伤口处。 光影也走了过来,同样,也从杜热芒身上的衣服上扯下一大块布,为杜热芒清理肩膀上的伤口并包扎伤口。 杜热芒算是得救了。此刻,杜热芒的眼中带着一股怨气,他气呼呼地质问还在为他包扎伤口的蓓赫纳兹:“是你对我甩的飞镖?你想杀了我吗?” “她是为了救你的命。”光影对杜热芒说“你最好闭嘴,否则我们就把你丢在这里管自己走了!” “你敢!”杜热芒瞪大眼睛看着光影。 “我有什么不敢的,呵呵!”李漓似笑非笑地对杜热芒说,“你自己保重,现在你已经从土匪手中脱身了,我们的营救任务完成了。我们走了。”说罢,李漓转身要离开,光影和蓓赫纳兹相互看了一眼对方,默契的同时站了起来。 “男爵,你不能这样对我。”杜热芒哀求着说,“表妹夫,我们是亲戚呀。” 这时,一队士兵赶到了,李漓对士兵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把杜热芒扶了起来,带着杜热芒走下了山坡。回到营地,杜热芒立刻被人送回米洛,暂时先去那里疗伤。 围困土匪的第三天,天亮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李漓的营地里。 “主教大人,该你登场了。”李漓走进主角雷蒙的帐篷,拍醒了雷蒙。 “男爵,你要我去做什么?”还没睡醒的主教雷蒙揉揉眼睛问。 “跟着我去劝降土匪。”李漓说。 主教雷蒙拄着拐杖,跟着李漓,随着军队来到浸泡在水中的方诺尔埃庄园。 依旧被积水围困在庄园里的土匪们,如今失去了首领,土匪们已经乱作一团。庄园的大门紧闭,高墙围绕着整个庄园,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而在庄园内,积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形成了一片汪洋。土匪们原本是凭借首领的指挥和组织能力,占领了这座庄园,但如今,他们却陷入了混乱之中。没有了首领的指引,土匪们开始争夺权力,各自为战。有些土匪试图组织起来,寻找新的领导者,但很快就陷入了内讧。其他土匪则选择了独自行动,试图找到逃离庄园的方法。他们四处搜寻,试图找到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然而,庄园的积水却成为他们的困境。水势汹涌,道路泥泞不堪,让土匪们无法轻易行动。有些土匪在试图穿越庄园外的积水时被困住,甚至被淹没。他们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副恐怖的景象。庄园内的食物和清洁水源也逐渐减少,土匪们开始感到饥渴和饥饿的折磨。他们四处寻找食物,但庄园内的存粮早已被首领和他们的手下瓜分一空。土匪们开始争夺食物,甚至有些人因为争斗而丧命。在这个混乱的环境中,土匪们的士气逐渐低落。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后悔加入土匪团伙。他们渴望着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远离这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庄园。 “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李漓命令士兵们齐声对着庄园高喊。 还有几个顽固抵抗的土匪登上庄园的高墙,举起弓箭,试图射击。 “嗖!嗖!嗖!”几声尖锐的声音响起,几个土匪影身倒下,从城墙上摔了下来。那是光影,此刻她正拿着弓箭在射杀那些顽固的土匪。 “主教大人,该你了。”李漓对主教雷蒙说。 “你要我说什么话劝降他们?”主教雷蒙问。 “你是主教,那得问你!”李漓对主教雷蒙严肃地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主教雷蒙又问。 “我想收编他们,改组成为一支雇佣军队伍。”李漓说。 第47章 花痴少女们 主教雷蒙站在庄园大门外一处高地上,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担忧。雷蒙的声音充满了慈悲和宽容:“诸位,我是米洛主教雷蒙。我知道你们失去了首领,现在感到迷茫和无助。但是,请相信我,暴力和抢劫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土匪们开始安静下来,听雷蒙演讲,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和疑惑。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主教会来劝降他们。 雷蒙继续说道:“你们占据这座庄园已经很久了,但是你们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财富。相反,你们失去了自由和尊严。我相信,你们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善良和正义的火花。现在是时候放下武器,重新选择一条正义的道路。” 雷蒙的话语温和而坚定,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土匪们开始思考,他们开始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梦想和希望。他们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注定要走上犯罪的道路。 雷蒙继续说道:“我们将为你们提供机会,让你们重新开始。我会帮助你们赎罪和改过自新的途径。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米洛男爵大人愿意收编你们,把你们改组成为一支雇佣军。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你们不会把我们骗出来杀掉吧?”一个土匪站在庄园的城墙上喊。 “我是米洛男爵。今天,我可以让你们活命,但是你们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接受改造!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就等死吧!”李漓大声喊道。 雷蒙的话语打动了土匪们的心灵,李漓的话又震慑了土匪们的灵魂。土匪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他们明白,继续坚守庄园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困境直至死亡,而放下武器,选择投降的道路,才是他们真正的出路。 终于,庄园的大门打开了,土匪们举着手抱着头,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最终,土匪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向雷蒙表示愿意接受他的帮助。 “很好!果然,劝降这种事,还是你行!”李漓称赞雷蒙。 “我也是第一回做这事。呵呵。”雷蒙憨笑着说。 李漓站在庄园大门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土匪们。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上的威胁,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但现在,他们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土匪们一个个举着手,抱着头,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衣衫褴褛。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无助,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此刻的情景却让李漓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些土匪们或许也只是被逼无奈,为了生存而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的生活或许并不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充满了财富和自由,而是一片荒凉和孤独。土匪们的动作有些笨拙,仿佛不习惯于这种被束缚的感觉;然而,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希望和渴望,仿佛在等待着李漓的决定。庄园大门前的场景渐渐平静下来,土匪们被哈桑带领的军队带走了;首先,这些土匪要把水坝拆除,把庄园和山谷恢复原貌。 李漓解散了民夫。投降的土匪们被安排拆除水坝,拆除水坝远比建成水坝来要困难,整整花了五天才拆除水坝,使积水退去。雨停了,李漓带着众人,押着投降的土匪们回了米洛。这次收编的土匪足足有三百三十多人。 …… 中世纪的威尼斯,是一个充满了浪漫和神秘色彩的城市。郊外的一片平原上,一座炼铁作坊矗立在那里,散发着浓烈的金属气息。清晨的阳光洒在作坊的屋顶上,映照出一片金黄色的光芒。工人们早早地来到作坊,穿着粗布工作服,手持铁锤和铁钳,热情高涨地投入到工作中。 这个作坊是此时的威尼斯最先进的炼铁作坊,这里正在用震旦的水磨法制钢技术生产钢铁器具。作坊的院子里,一些工人正在向水磨里添加铁矿石,一些工人正在搅拌铁矿石粉和木炭粉。作坊内部一片繁忙,炉火熊熊燃烧,炉膛中的铁矿石粉被炉火烘烤得通红,化成了铁水。工人们用铁锅盛起炙热的铁水,将其投入到巨大的冶炼炉中。随着铁水的投入,炉膛内的温度不断攀升,炉火熊熊地燃烧着。工人们汗流浃背,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笑容。他们知道,他们的努力将会铸就出一块块坚固耐用的钢块。在作坊的一角,一位年轻的铁匠正专注地打造一把剑。他的手法熟练而稳健,每一次的敲打都准确无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铁艺的热爱和追求完美的执着。这个铁匠就是被俘的诺曼人赫伯特,他在参加诺曼军队之前就是一名优秀的铁匠,他的技艺却是无人能及的。他制作的剑锋锐利,剑身坚固,每一把剑都是他用心打造的杰作。此刻,他已经完全融入与这个团队,他还是这个炼铁作坊的厂长。 坐落在威尼斯郊外的李漓的炼铁作坊是一个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地方。李漓在冶经上翻译而来那些冶炼技术,果然比当地已有的技术先进很多。工人们用他们的双手,将铁矿石变成了坚固的铁块,他们的努力和奉献,让这个作坊很快赢得了市场的认可。 哈迪尔等人的伤势已基本恢复了。赫伯特挑选了一些适合的奴隶成为作坊的工人。塔伊布、赛义德、波巴卡正在训练其他奴隶和俘虏成为合格的战士。熊大、熊二、熊三则负责给客户送货。很多女奴也在这群健壮的男人里找到了新的归宿,赫伯特、塔伊布都有了相好。伊斯梅尔只能朝他们流露出无限的羡慕。波巴卡似乎暗恋着阿贝贝,可惜阿贝贝早把自己认定为李漓的女人了。 胡玲耶和热什德一直把自己定义为李漓的私人附属品,她们死心塌地的追随着李漓,她们没有找相好,也不会去找相好;她们二人带着女奴们担负着为众人洗衣做饭这些事。 阿贝贝显得相对清闲,她总是和阿米拉和纳迪娅一起坐在醉方门外的路边,期待着李漓的到来。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结婚的事,已经由信使告知了这里的众人。今天,莎伦和玛尔塔约好又要来了。 “阿米拉、纳迪娅,主人还没回来呢。我真希望他能早点到,我好想见到他。”阿贝贝托着脑袋傻傻地说。 “是啊,管事姐姐,我也很期待他的到来。听说他和贝尔特鲁德结婚了,这消息真是让人震惊。”阿米拉说。 “没错,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个消息是信使告诉我们的,我们还是等主人回来,亲自来确认吧。”纳迪娅说。 “对啊,我也觉得信使的消息不一定准确。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我和莎伦的关系有所缓和,她似乎不再对我那么敌视了。”阿贝贝说。 “这真是个好消息,至少莎伦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可以减少一些。不过,玛尔塔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她一直暗恋着主人,听到他结婚的消息后,她肯定很难过。”阿米拉说。 “是啊,我也注意到了。不过,玛尔塔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孩,我相信她会很快恢复过来的。”纳迪娅说。 “希望如此吧。可是,阿米拉、纳迪娅,你们有没有想过,贝尔特鲁德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她会不会要求主人,把我们转送给别人呢?”阿贝贝说。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担心。毕竟,我们是主人的女奴,贝尔特鲁德已经是他的妻子,她可能会不能容忍我们的存在。”阿米拉说。 “是啊,我也有同样的担忧。我们得小心行事,不要给贝尔特鲁德找到借口,使主人不得不把我们送走。”纳迪娅说。 就在这时,莎伦和玛尔塔走了过来。 “大家好,你们是在讨论主人的事情吗?我也来凑个热闹。”莎伦说。 “大家好,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艾赛德先生,我也一样。虽然他结婚了,但我还是爱着他,我不想放弃。”玛尔塔说出了以前不敢说的话。 “玛尔塔,你真是个勇敢的女孩。我们都支持你,你应该争取成为主人的平妻。”阿贝贝说。 “是的,玛尔塔,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不要轻易放弃。也许,主人会被你的坚持所打动。如果你真的成为主人的平妻,你要帮助我们不被贝尔特鲁德欺负。”阿米拉说。 “玛尔塔,我们都知道你对主人的感情是真挚的。不要因为他结婚而放弃,你应该为自己争取幸福。如果你真的能成为主人的平妻,那也挺好的。”纳迪娅说。 “玛尔塔,你要相信自己的价值,不要因为别人的选择而否定自己。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们都会支持你。”莎伦说,“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我们要相信,主人是不可能抛弃我们的。” “谢谢你们的鼓励,我会努力争取的。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会后悔。”玛尔塔说。 众人一起鼓励着玛尔塔,希望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们相信,只要玛尔塔坚持下去,她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 “玛尔塔,你一定可以的。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莎伦说。 “是的,我们是朋友,永远都会支持彼此。”纳迪娅说。 “对,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阿贝贝说。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们一起面对未来吧。”玛尔塔说。 “是的,一起面对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至少我相信,主人绝对不会因为贝尔特鲁德而对我们大家不管不顾!”纳迪娅说,“我不喜欢贝尔特鲁德,你们看她那个妖媚的样子……哼!” “她很妖媚吗?”莎伦问。 “听说她就是个在奴隶市场里公开出售的女奴!是主人不忍心看她当众受辱,才把她买回来的。”阿米拉说。 “哼!贝尔特鲁德,她也是一个女奴,她在奴隶市场里早就被那么多人看光了,她有什么资格做主人的正妻!”阿贝贝气愤地说。 “你别乱说话,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不是贝尔特鲁德的对手。等我们见了蓓赫纳兹夫人,问问蓓赫纳兹夫人的意见。”阿米拉说。 “还是蓓赫纳兹夫人最可怜了。”阿贝贝说。 “我也很可怜!”莎伦说,“要是还在阿里维德庄园,主人就是我一个人的。从前虽然我也被他打过,但是那时候他是我一个人的,那时候真好!如果早知道如今会是这样的局面,我就应该在出门前坚持为他侍寝了,以后也不知道主人还会不会让我为他侍寝,我可不想这辈子活成一个修女那样!” “莎伦,如果将来,我真的能成为艾赛德的平妻,我会努力让他接受你的侍寝。”玛尔塔对莎伦鼓励。 “那我们呢?”阿米拉、纳迪娅异口同声地对玛尔塔和莎伦说,同时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等主人回来,我就主动为他侍寝!让我先来,因为我是先来的!你们谁也别跟我抢,我是管事!”阿贝贝气呼呼地说。 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簇拥着莎伦和玛尔塔走进了炼铁作坊。 “玛尔塔姑娘,莎伦,你们来了?”哈迪尔和莎伦打招呼。哈迪尔正在搬运铁块。 “哈迪尔大叔,我做了一些海鲜烤饼,送过来给大家尝尝。”莎伦说,“炼钢作坊的生意怎么样?” “生意不错,我们制作的刀剑特别锋利耐用。比别人家的质量好。产品很畅销。”哈迪尔说,“多亏了艾赛德少爷,是他在我的包袱里发现了那本《冶经》。莎伦,等少爷回来了,你把你包袱里那些书本都给少爷看看,说不定也有好东西。” “嗯,哈迪尔大叔。”莎伦说,“熊大、熊二、熊三呢?” “他们带人分头送货去了。”哈迪尔说,“怎么,你们找他们?” “我们玻璃作坊的生意也很好,人手不够,需要更多的人,所以先来你们这里看看,想带几个自家的人过去。”玛尔塔说。 “好吧,等他们回来,我就让熊二带几个人去你们那里。”哈迪尔说,“工钱算给艾赛德少爷,他们都是奴隶,艾赛德少爷回来会分他们钱的。” “哈迪尔大叔,你可真精明!”莎伦说。 “我这不,还不是为了你家少爷的家业吗!”哈迪尔说,“有埃尔雅金少爷的消息吗?” “还没。”玛尔塔回答。 于是莎伦和玛尔塔走出来炼铁作坊,她们和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一起在梅斯特的镇上逛街。 下午,阳光明媚。这群少女聚集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她们共同的梦中情人李漓。她们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继续欢快地交换着彼此对李漓的幻想和喜爱。 第48章 被失火 威尼斯总督府的过道上。 “恭喜您,摄政大人。”福斯卡里对刚刚被任命为摄政的维塔利.米凯利说。 “现在这种时候,不能说恭喜之类的话。总督维塔利.法利埃罗大人的健康状况,令人担忧啊。”维塔利.米凯利说。 “摄政大人,我们已经和十二个创世家族当中的八个家族基本上谈妥了;其他新贵家族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我们,但大多数人也并未直接对抗我们,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到时候会跟风的;只有十二创世家族中的奎里尼家族和高洛家族似乎很不给您面子。”福斯卡里对米凯利说。 “总会有人反对我的,不过,只要反对的人不是太多,也无所谓。”米凯利说。 “希伯莱人苏尔家,依旧在给总督的儿子奥德拉福·法利埃罗提供大量的活动资金。这个希伯莱人阿沃麦.苏尔似乎很不识趣。”莫内加里奥说。 “希伯莱人?这些麻烦的外乡人。”维塔利.米凯利说,“这些希伯莱人,只要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会把头缩回去。” “而且苏尔家的玻璃作坊,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已经严重影响了我家的玻璃作坊的生意!真是可恶。”奎里尼说。 “摄政大人,我们是该敲打一下不合作的人了,但是先不要去招惹创世家族!至于那些希伯莱人,他们是外乡人,他们应该安于本分地做生意,他们参与政治,那真的很不好吧。”福斯卡里说。 “摄政大人,要不先教育一下那些不安分的外乡人,也敲打一下其他不合作的本地人!”奎里尼说。 “玻璃作坊?那个地方很容易引发火灾吧!那个作坊在城里吗?要小心火灾呀!城里房子那么密集,引起火灾烧坏了邻居的房子,他们赔得起吗!”维塔利.米凯利说,“其实,他们的钱可以用来支持奥德拉福,也能用来支持我。事情别做太过分,我只希望这些希伯莱人都乖乖听话,我并不希望赶走任何一个有钱的希伯莱人,毕竟给共和国交税的人,总是越多越好!” “摄政大人,让谁去解决这事?”莫内加里奥问。 “牵涉谁的利益,就谁去处理吧。”维塔利.米凯利说,“把事情限定在玻璃作坊和周围,还是那句话,教训一下就好了,可别把事情搞太大了。” “明白了。”奎里尼说。 两天后的晚上,夜幕低垂。漆黑的夜色笼罩着苏尔家的玻璃作坊。几个身影悄然地融入了黑暗中,像是一群鬼魅般的存在。他们穿梭在作坊的角落,谨慎地避开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柴房的门缓缓地被推开,一缕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洒入,映照在黑暗中的面容上。黑衣人们默契地进入了柴房,眼前堆放着大量的木炭,宛如一座黑色的小山。一名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取出火种,微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黑衣人的面庞。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邪恶的光芒。火焰接触到木炭,顷刻间,一股炽热的气息弥漫开来。火苗燃烧着,舌舔着木炭,迅速蔓延开来。熊熊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仿佛在嘲弄着这个被黑暗笼罩的玻璃作坊。火势愈发猛烈,烈焰舞动着,将作坊内的一切都吞噬进去。玻璃作坊的墙壁开始冒出浓烟,黑暗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火光映照在黑衣人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狂喜的神色,他们迅速撤退了。 两天前刚刚被哈迪尔派到玻璃作坊来的熊二和其他奴隶,到今天还没有落实住处,就暂时住在作坊里过渡。熊二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了异常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噪音。他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声音。熊二迅速穿上他的衣物,跳下床,踏着木质地板的咯吱声,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当他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作坊里的一角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火焰熊熊燃烧,黑烟滚滚升起。此外,熊二还看见了正要逃跑的那几个黑衣人。熊二的心蓦地一紧,他急忙呼喊着其他奴隶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带着一丝恐慌和紧迫。渐渐地,其他奴隶也被他的呼喊声惊醒,他们一个个从梦中惊醒,迷茫地看着熊二。熊二没有时间解释,他迅速告诉他们作坊起火了,需要他们的帮助扑灭火势。奴隶们终于意识到了危险的严重性,他们匆忙穿上衣物,跟随着熊二的脚步,冲出了房间。火势在作坊内肆虐,烈焰舞动,烟雾弥漫。奴隶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努力抵挡着烟雾的侵袭,他们奋力地扑打着火焰,试图将火势控制住。熊二带领着奴隶们,手持水桶,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场。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不停地往火源处倾倒着水,试图将火势扑灭。水花四溅,但火势却依然猛烈,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在燃烧。 火焰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街区。浓烟弥漫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火光映照在奴隶们焦急的面容上,他们拼命地奔跑着,用尽全力扑灭着熊熊的火势。 莎伦、玛尔塔和雅各住在附近,他们被街上突然出现的嘈杂声音惊醒,发现火光来自玻璃作坊的方向就跑了过去,他们也立刻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他们拿起湿毛巾捂住口鼻,勇敢地闯入火海,用水浇向火源周围的木材,试图阻止火势的蔓延。他们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但他们毫不退缩,坚定地与火焰作斗争。然而,火势愈演愈烈,玻璃作坊已经被烧毁了。熊二心如刀绞,他知道这意味着苏尔家将面临巨大的损失。他看着隔壁的五间民房和店铺也被火焰吞噬,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悔恨。火势终于在众人的努力下得到了控制,但整个街区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三间店铺和七间民房被烧毁了,被火灾吞噬了亲人和财产的人们备份的哀嚎哭泣。 莎伦和玛尔塔瘫坐在玻璃作坊的废墟上。熊二和其他奴隶们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助。夜晚的黑暗中,他们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清理残骸。他们竭尽全力,将烧毁的木材和瓦砾一块一块地清理出去,为重建家园做着最后的努力。 突如其来的火灾的烈焰吞噬了整个街区,那些曾经熟悉的邻居们如今只剩下了灰烬和废墟。邻居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和朋友,心中的悲痛和无助化为了愤怒的火焰。 “就是他们的玻璃作坊失火,把我们害成这样的,打死他们这些混蛋!”不知道是谁在悲愤的人群高喊一声。 “打死他们!” “该死的外乡人!” “打!”“打!”“打!”……失去理智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喊着。 在这个被煽动的氛围中,愤怒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手持着地上的木棒、石块和其他杂物,决心向失火的玻璃作坊员工们发泄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复仇的欲望,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那些他们认为是罪魁祸首的人付出代价。他们步履匆匆地走向失火的作坊,愤怒的呐喊声在街道上回荡。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愤怒。他们曾经是邻里之间的友好邻居,但如今他们被煽动着,变成了一群愤怒的野兽。 莎伦、玛尔塔、雅各、熊二和其他奴隶们看到了愤怒的人群正在向他们逼近,他们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他们并不是故意引发火灾的罪魁祸首,他们只是无辜的人,为了生计而努力工作。然而,愤怒的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愤怒的人们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和悲伤,而忽略了其他人的苦衷。 当愤怒的人们冲向作坊员工时,一场混乱和暴力的场面展开了。木棒和石块砸向了无辜的员工们,员工们无助地躲避着攻击,但很快就被愤怒的人群压倒。血液和尖叫声充斥着整个街道,这里曾经是和谐与友爱的象征,如今却变成了一片混乱和仇恨的战场。熊二用身体挡着莎伦,雅各用身体挡着玛尔塔,其他奴隶们在他们周围围成一圈,默默的承受着人们的怒火。 “不要打了,他们也是无辜的!”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 然而,在这场愤怒的暴力中,也有一些人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人们看到了那些无辜的员工们的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人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人们开始呼喊着停止暴力,试图平息愤怒的人群。 “让开,让开,都让开,都住手!都住手!”一个军官大吼着,他带着一队士兵来到废墟前,把暴怒的人们和作坊的员工们分隔开来。 一些人开始停止了攻击,他们的理智重新回归。他们看到了自己手中的木棒和石块,意识到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最终,愤怒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了一片狼藉和伤痛。失去家园的人们意识到,愤怒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更多。 此时的雅各、熊二和奴隶们身上都已经伤痕累累,甚至有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谁是这个作坊的管事?”带队的军官冷冷地对着作坊的员工们问。 “我是这里的管事。”玛尔塔知道,她必须面对,于是她站了出来。 “把她抓起来带走!”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蜂拥而上,动作利落地把玛尔塔按在地上,用绳索捆了起来。 “大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莎伦走上前。 “你们的作坊失火,烧了那么多房子。她是作坊的管事,她是有罪的!我们要把她抓回去,她要接受审判!”军官对莎伦说着,就带着士兵们押着玛尔塔离开,“你们都给我让开!” “大人,玻璃作坊失火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黑衣人出现在我们的作坊。”熊二站出来对军官说。 “你别乱说,你们的狡辩是徒劳的!再乱说,连你也抓紧去!你这个狡猾的黑奴!”军官恶狠狠地对熊二说。 “你们这些可恶的外乡人!”士兵们一边骂着,一边一把揪着玛尔塔的头发,掐着玛尔塔的脖子,把玛尔塔像捉动物一样提起,拎向一条小艇,把玛尔塔丢在小艇上。士兵们的手势仿佛就是在对待一个罪大恶极的纵火犯。 “熊二,你赶快派人去找大夫来救治受伤的人。你自己赶快去找哈迪尔大叔,把这里的事告诉哈迪尔大叔。”莎伦说,“我这去苏尔家,我去找阿沃麦老爷求助!” 莎伦说完,就独自奔向苏尔家的商馆。熊二按照莎伦的布置,派人分头行动了。 午夜。莎伦来到苏尔家的商馆门口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莎伦向门卫表明了来意,门卫却告诉莎伦,阿沃麦现在正在和到访的城邦官员会谈,没有时间见莎伦。寒冷的冬夜里,莎伦哆嗦着坐在苏尔家商馆门口的墙边。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嘴唇也因为寒冷而发紫。她抱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保持温暖,但寒风仍然无情地吹过她的身体。 一个官员从商馆里走了出来,阿沃麦点头哈腰地跟在其后。 “大人,您放心,我们苏尔家一定会赔偿玻璃作坊周围受害市民的损失的,我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再给城邦制造麻烦了。”阿沃麦说。 “那最好了。不但不能再给城邦添麻烦,你们还要为摄政米凯利大人分忧。顺便提醒你,苏尔先生,除了玻璃作坊,其他地方其实也很容易失火,比如仓库、货栈,甚至您的商馆。你可要自己保重啊!”官员对阿沃麦说。 “我们一定为摄政大人多做贡献多分忧,还请摄政大人放心,我们绝对会吸取这次教训的。”阿沃麦谦卑地说,“大人,我们作坊里的那个管事女孩,能不能先放回来?我们愿意缴纳罚金。” “罚金是肯定要缴纳的,但是这次失火的事,总要有个人被惩罚的,那个管事的女孩,依我看,你们苏尔家还是不要管了,你们要相信,城邦的法律是公正的!” 阿沃麦把官员送上马车,注视着缓缓离去的马车。 莎伦立刻走到阿沃麦面前鞠躬:“苏尔老爷,您好!” “你是谁?”阿沃麦看着莎伦问。 “我是埃尔雅金先生的玻璃作坊的工人,是阿里维德的家族艾赛德少爷的侍女莎伦。”莎伦说。 “玻璃作坊?你是为了火灾的事而来的吧。”阿沃麦说,“刚才城邦的内政部官员已经来找我了,我已经在处理对周围的受损家庭和店家的赔偿。我会尽快把作坊的工人们的工钱结清遣散。至于你,可以先来我们商馆打杂。” “苏尔先生,玻璃作坊的管事玛尔塔小姐被抓走了。”莎伦说。 “这个事,我无能为力。城邦内政部一定要惩治一个罪魁祸首,给市民们一个交代。那个年轻的女管事可能会被罚去做苦役。”阿沃麦说。 “苏尔先生,可是玛尔塔是无辜的…”莎伦还想说话。 “我已经打点了,有些事,我只是一个商人,我也无能为力。你先回去吧。有些事,说了也没有用。先这样吧,我尽力了。”阿沃麦打断了莎伦的话,走入了商馆。 莎伦继续迷茫地站在苏尔商馆的门口。 这时,商馆里走出来一个雇员,对莎伦说:“女士,苏尔先生让我转告你,听说你家主人艾赛德先生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婿,如果,普罗旺斯公国那边的贵族愿意出面求情,事情会好办一些吧。” “谢谢苏尔先生,也谢谢您!”莎伦急忙给出来传话的雇员鞠躬。 第49章 玛尔塔蒙难 天亮之后,莎伦和雅各,来到了哈迪尔等人所在的位于梅斯特附近的炼钢作坊。 哈迪尔正在、塔伊布、伊斯梅尔等人商量着事情。看见莎伦和雅各走进来,哈迪尔对莎伦说:“莎伦,你来了。我们正在讨论玻璃作坊的事。关于有人来玻璃作坊放火的事,熊二已经告诉我们了。” “哈迪尔大叔,赶紧找到主人,让他来解救玛尔塔小姐吧,她是无辜的。”莎伦说。 “哈迪尔大叔,请帮帮我们,让阿里维德少爷出面救救我姐姐吧。”雅各焦急的说。 “我们就是在说这个事,我们正在想办法。我们打算派伊斯梅尔去一趟米洛找艾赛德少爷。”哈迪尔说。 “那就太感谢你们了。”雅各说。 “可是我们可能找不到艾赛德少爷,因为他说他要去觐见教宗,而且他总是来去无踪地到处游历。”伊斯梅尔说,“但愿贝尔特鲁德愿意帮助我们,帮助玛尔塔。”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该去试一试。”莎伦说。 “莎伦,雅各,你们先住在我们这里吧,这样对你们来说更安全。”哈迪尔说。 “好的,哈迪尔大叔。”莎伦说。 “那就谢谢你们了。”雅各说。 当天,哈迪尔给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夫妇写了一封信,交给伊斯梅尔。伊斯梅尔骑着快马,立刻出发赶往米洛。 玛尔塔因为玻璃作坊失火的缘故,如今正戴着镣铐,被士兵押入叹息桥一端的监狱。玛尔塔的心情沉重,她曾是威尼斯最着名的玻璃匠之一,以其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设计而闻名。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彻底摧毁了她们工作的作坊,让她失去了一切。而更加令她痛心的是,有人将这场火灾归咎于她,指责她疏于管理造成作坊失火。玛尔塔一直坚称自己的清白,但没有人相信她。在这个充满阴谋和勾心斗角的城市里,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谣言和流言蜚语。她被当作罪犯,被戴着镣铐,被带到了叹息桥一端的监狱。 叹息桥是威尼斯最着名的桥梁之一,它连接着城市的两个区域,也是通往监狱的唯一通道。这座桥因为经常有囚犯被押送而得名,每当囚犯经过这座桥时,囚犯们都会发出叹息般的声音,仿佛在向自由告别。玛尔塔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她回想起自己曾经的辉煌,那些美丽的玻璃艺术品,那些受人喜爱的作品,如今都化为灰烬。她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改变,更无法接受自己被冤枉的事实。她的身体日渐消瘦,脸上的皮肤也变得苍白而无光。牢房里的气味令人窒息,墙壁上的霉斑让人感到恶心。玛尔塔每天都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她的心灵也逐渐被黑暗所侵蚀。 狱卒们和其他囚犯对她的虐待从不间断。有一个狱卒头目是玻璃作坊失火案遇难者家属,他把他失去亲人的痛苦全部归罪于玛尔塔。他时常会用棍棒和皮鞭抽打玛尔塔的身体,让玛尔塔的皮肤布满伤痕和血迹;他还会将玛尔塔绑在刑架上,用火棍烫她。当这个狱卒看着玛尔塔痛苦地呻吟着,就会得到自己内心的一种扭曲的平衡。玛尔塔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但她的意志力却依然坚定。除了身体上的折磨,狱卒们还对她进行心理上的摧残。他们时常嘲笑她的悲惨命运,嘲弄她的无能为力。他们用恶毒的言语侮辱她,让她感到自己是一个无用的废物。玛尔塔的心灵在这无尽的侮辱中逐渐崩溃,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意义。然而,玛尔塔并没有完全屈服于这些折磨和侮辱。她的内心深处仍然燃烧着一团火焰,这团火焰让她坚信自己的力量和勇气。她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找到自己的自由和尊严。她的身体日渐衰弱,但她的信念却依然坚定,她相信,如果李漓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一定会来拯救自己的。 在这个黑暗的监狱里,玛尔塔结识了其他囚犯。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些是因为贫困而犯罪,有些是因为政治原因而被关押。囚犯们分享着彼此的故事,互相支持和鼓励。尽管如此,玛尔塔的心中仍然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她渴望能够洗清自己的冤屈,重新回到玻璃作坊,继续她的艺术创作。她知道,只有通过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够实现这个愿望。 威尼斯总督府。 “摄政大人,希伯莱人苏尔家的玻璃作坊昨晚失火了,火灾殃及周围的居民和商店,烧毁了三家店铺和七间民房,火灾还使两名市民丧生,五名市民受伤。”城邦内务部和官员向米凯利报告。 “摄政大人,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们立刻检查全城的作坊吧,不但要查玻璃作坊,包括其他作坊也查一查,但凡有火灾隐患的,都关掉吧。”奎里尼说。 “让苏尔家出钱,先抚恤好受害者;另外,也要严惩造成失火案的罪人,平息民怨。”米凯利说,“至于关闭一些规模小而又火灾风险严重的作坊,这件事也要办好。奎里尼,你家是开办的玻璃作坊的吧,就由你家派人参与检查。” “摄政大人,我一定完成任务,还给城邦市民一个安宁的生活。”奎里尼说。 “奎里尼,那这次关闭那些不合规的作坊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米凯利对奎里尼说,“内政部要认真对待这次火灾事件。另外,尽量让那些玻璃作坊都搬到离岛上去吧,比如穆拉诺岛就不错。” “是!”奎里尼和内政府官员齐声说道。 “至于那个玻璃作坊的管事,就免除她的死罪吧,毕竟苏尔家交了不少钱了,如果再把这个管事的女孩处决了,恐怕以后那些犯事的人的家属朋友们,就不会那么慷慨的认罚了。”福斯卡里对米凯利说。 “福斯卡里,你是城邦的司法大臣,像如何审判一个罪人这种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了,不必向我报告。”米凯利说,“我更关心的是,你将怎样趁机让那个希伯莱人商行苏尔家,乖乖的向我多贡献一些钱;现在,我们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明白了。”福斯卡里说。 火灾后的第四天,玛尔塔就被送上了法庭。 中世纪的威尼斯,一座浪漫而神秘的城市,如今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在这个充满权谋和背叛的时代,玛尔塔成为豪门玩弄权术博弈的牺牲品和替罪羊。 镣铐紧紧地束缚着玛尔塔的双手,冰冷的铁链刺痛着她的皮肤。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她的心灵早已被囚禁在这座监狱的牢笼之中。士兵们冷漠地押着她,走过一座古老的桥梁,桥下的运河中泛起了微弱的波纹。叹息桥,这座连接着监狱和法庭的桥梁,见证了无数个悲伤的故事。玛尔塔的脚步沉重而无力,她仿佛能感受到桥下流淌的悲伤和绝望。她曾经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如今却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 法庭,是她即将面对的地方。那里是权力的象征,是审判的殿堂。玛尔塔知道,她将在那里接受审判,她的命运将在那里被决定。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逃脱这场灾难。法庭的大门缓缓打开,玛尔塔被带进了一个昏暗而阴森的房间。法官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的目光冷漠而无情。玛尔塔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她的喉咙干涩得无法言语。 审判开始了,检察官声色俱厉地指责着玛尔塔,指责她犯下了罪行。玛尔塔的律师试图为她辩护,但他的声音被压抑得几乎无法听见。熊二出庭作证,声称当晚看见有人放火;但是因为熊二是黑人,而且还是一个不识字的奴隶,他的证言没有任何人相信。玛尔塔感到自己被无情地推向了深渊,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法官最终宣布了判决,玛尔塔被判处终身做苦役。她的心灵再次被囚禁在了另一个牢笼之中,她的未来被剥夺了一切希望。她马上将被士兵们带去游街示众,镣铐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玛尔塔还被禁止与亲人见面。 威尼斯的街道上聚集了大批愤怒的民众。他们怒气冲冲地高喊着口号,愤怒地指责着一个身穿破旧衣裳的女子——玛尔塔。 士兵们将玛尔塔拖出来,她被绑在一根长木柱上,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助的表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水。民众们围绕着她,愤怒地指责着她的所作所为。 “玛尔塔,你是个罪人!你的疏忽害得我们失去了宝贵的财富!”一个愤怒地市民大声喊道。 “是的!你应该为你的过失付出代价!”另一个人跟着喊道。 玛尔塔颤抖着嘴唇,试图解释自己的无辜,但她的声音被愤怒的呼喊声淹没了。 “她是个骗子!她故意纵火!”有人大声指责。 “不!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有!”玛尔塔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她的声音显得微弱而无力。 “你的发誓算个屁!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吗?”一个愤怒地市民嘲笑道。 愤怒的人群开始向玛尔塔扔掷各种杂物,有的是烂菜叶,有的是臭鸡蛋,还有煤渣。玛尔塔被迫低下头,试图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她的身体被痛击,她的皮肤被划破,鲜血渗出。 然而,就在这时,莎伦、雅各、阿贝贝、哈迪尔赶到了,挤进人群中,他的声音高亢而坚定。 “停下来!停下来!你们不能凭空指责一个人!你们需要证据!”莎伦的声音充满了正义和理智。同时,莎伦已经挡在了玛尔塔身前。 “但是她是罪魁祸首!她的疏忽害得我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有人不满地喊道。 “我们不能因为悲痛和愤怒而失去理智!”莎伦坚定地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公正的审判,让法律来决定她的罪与非!” “她已经被判有罪了!”一个市民喊道。 “她还有一次机会,威尼斯是拜占庭帝国的自治领地,拜占庭的大法官可以对她做出终审判决!”哈迪尔说,“这件事的背后,或许还隐藏着很多蹊跷的事!我们的奴隶熊二,虽然是个黑奴,但他不会说谎的!” 人群开始散去,他们开始重新思考,重新评估这个事件。他们意识到,只有通过公正的审判,才能真正找到真相,给予玛尔塔一个公正的机会。 当天,玛尔塔就被押往城外的关押苦役的劳动营。玛尔塔被粗暴地推搡着,身穿破烂的衣物,脚上踩着破旧的麻鞋,被押往苦役的劳动营。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座矿山,一个残酷而艰苦的地方。在判她终身作苦役那一刻起,其实,她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奴隶了。 劳动营位于一片荒凉的山脉之中,周围是高耸入云的峰峦,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冰冷的寒意。玛尔塔被带进了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仿佛见证了无数人的痛苦和绝望。 一进入劳动营,玛尔塔就被一股刺鼻的硫黄味所包围。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顶部的狭窄窗户中透射而下,照亮了地面上的一片灰尘和石块。她听到了铁链的摩擦声和苦役者们沉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让人感到窒息。 玛尔塔被迫加入了一群疲惫不堪的苦役犯的队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皮带捆绑在一起,无法自由活动。他们被迫挖掘矿石,每天从黎明到黄昏,不知疲倦地劳作着。 矿山中的气温异常高,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硫黄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玛尔塔的手指被尖锐的石块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但她却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伤口。她的身体被汗水湿透,疲惫不堪的脚步几乎无法支撑她的重量。 在这座矿山中,时间似乎变得无尽,每一天都是一种折磨。玛尔塔看到了许多苦役者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再也无法站起来。他们被抛弃在一旁,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玛尔塔并没有放弃。她在这片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希望,她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有一线生机。她默默地为自己祈祷,希望能够逃离这座苦役的地狱,重新获得自由。 尽管身处绝境,玛尔塔的意志却坚不可摧。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一天,她能够逃离这座矿山,重获自由的身份。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她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能找到一丝光明。她更相信,只要李漓回到威尼斯,就一定会来救她,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努力活下去。 一天后,伊斯梅尔带着哈迪尔写的信,赶到了米洛。此时,李漓已经离开了米洛,前往克莱蒙。哈迪尔又派波巴卡保护着雅各前往拜占庭,去帝国大法院为玛尔塔鸣冤了。 贝尔特鲁德看了哈迪尔写的信,很爽快的答应伊斯梅尔,她给威尼斯总督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说其他的,只是要求威尼斯城邦能尽量从轻发落玛尔塔,并且派自己的宫廷教师兼任顾问维奥朗带着信件去阿尔勒,她同样写了一封信给她母亲戈尔贝格,希望戈尔贝格以普罗旺斯女公爵的身份给她的信背书。贝尔特鲁德设想着,在戈尔贝格同意背书后,让维奥朗将带着盖有普罗旺斯公国锡印的信件随伊斯梅尔去威尼斯。贝尔特鲁德对李漓是心存感激的,所以这件对她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她很乐意做。当然,她这么做,只是希望李漓能感受到她的付出。 第50章 重逢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赛琳娜,以及由哈桑带领的十名士兵组成的亲卫队,还有希法尔,继续前行。赛琳娜是贝尔特鲁德派遣给李漓的。当然,雨果和戈弗雷也随行,不过他们算不上李漓的属下,只是同路人。 素海尔因为受伤,被留在了米洛,他将把那三百多名投降的土匪训练成一支勇猛的雇佣军,李漓给这支雇佣军取名为“虎贲军”李漓规定,这支军队只能接受防御的任务,不能参与侵略和抢夺。关于送杜热芒回热沃当和其他事,都交给了贝尔特鲁德处理。 李漓等人从沿途的酒馆餐馆里道听途说着关于教宗的消息。 “我在市场里听来的消息,法国国王的教籍被教宗革除了!”希法尔说。 “看来,这一代教宗是一个很执着的人。”蓓赫纳兹说。 “乌尔班二世返回故土法国,是来处理多情的法国国王腓力一世的出轨事件。腓力一世诱拐了安茹伯爵的妻子做自己的情妇,他是如此的坚定,屡次拒绝里昂大主教发布教令,要求他归还夫人的要求,甚至来自教廷绝罚的威胁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雨果说。 “去年的大洪水几乎把法兰西大部分地方都洗了一遍!今年又遭受了瘟疫和蝗灾,如今多灾多难的法兰西还出了这么个国王!哎!”戈弗雷说。 “这位法兰西国王可真是一个痴情男子呀!”李漓笑着说。 “艾赛德,你会不会因为和你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惜被罚绝?我是说那个女人不是贝尔特鲁德,而是其他女人。”赛琳娜说出口了就后悔了,“我只是说假如。” 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赛琳娜。 “我会在乎罚绝吗?”李漓笑着说,“我是震旦人,天方教或十字教这些手段对我没用;我只遵守天道,但求无愧于心!” “什么是天道?”蓓赫纳兹问。 “就是比你们说的真神或主还要大的存在,天道主宰世界的一切规则,在我们震旦人看来,你们所说的真神或主,也得按天道来管理世界!” “天呐,你们简直是疯子!”戈弗雷惊叹。 “这种观点其实很令人震惊!”雨果说。 教宗在克莱蒙做的那些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除了罚绝法国国王,教宗还做了一些其他事。有两名主教因在一年内授予神职人员所有圣职而被废黜。布列塔尼多尔主教试图将七个教区从图尔省分离出来,并篡夺了大主教的尊严,他已经被逐出教会。教皇使节兼里昂大主抱怨桑斯大主教对他在高卢的首要地位提出异议,教廷枢机团决定支持里昂大主教。教宗还重新建立了阿拉斯教区,康布雷教区就此被一分为二。 一路上,雨果和戈弗雷对这些事表现出了浓郁的兴趣;总之,教宗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大刀阔斧地进行着各种改革,并且一再的提高教廷的权威地位根据这些信息,李漓已经断定,教宗乌尔班二世绝对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李漓明白,想要说服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人,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趟出门,李漓准备了一个大帐篷,他就是防范着赛琳娜把蓓赫纳兹带走。在帐篷里,赛琳娜的存在使李漓和蓓赫纳兹都很拘束,李漓只得管自己睡在帐篷的一角。赛琳娜似乎并不是很拘束,她的落落大方却让李漓不敢心存一丝杂念。时间久了,蓓赫纳兹也不再避讳,她会和从前一样,靠在李漓胳膊上睡觉。赛琳娜也并未阻止或干涉他们,有时候甚至赛琳娜也会靠过来,把李漓的肚子当枕头,赛琳娜躺在李漓身边时,也睡得很安详。当然,因为帐篷里三个人,所以三人就像一群露营的孩子,其他什么事也没发生。帐篷内的空气弥漫着湿润的气息,雨水滴答作响,不时传来远处的雷声,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傍晚,又到了该宿营的时候了。 帐篷的灯光昏暗而柔和,投射出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三人的身影。李漓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温柔,他的手中握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旁,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微微湿润,闪烁着微光。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觉,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赛琳娜则静静地坐在帐篷的一角,她身穿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宛如一朵娇艳的花朵。她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她的眼眸中却透露出一丝莫名的害羞和期待。帐篷外的雨水不断地敲打着帐篷,发出清脆的声音。雨滴顺着帐篷的布料滑落下来,形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帐篷内的气氛温暖而宁静、温馨而浪漫,三人的心灵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彼此靠近。 “赛琳娜,你从小就在普罗旺斯的公爵府长大吗?”李漓问。 “是的。”赛琳娜说,“你是不是想了解我的背景?”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就随便问问。”李漓说。 “艾赛德,那你怎么从来都没问过我,关于我从前的事呢?”蓓赫纳兹带着醋意说。 “你曾经是阿萨辛的人,就算我问了,你也不能告诉我,所以我就不问了。”李漓说。 “那你就不想知道我成为阿萨辛成员之前的事情吗?”蓓赫纳兹说。 “难道,你不是被阿萨辛首领或头目收养的孤儿?”李漓好奇地问。 “是谁告诉你的,我是孤儿。”蓓赫纳兹说。 “我猜的,因为你说你没有姓氏。”李漓说。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就当我是没有姓氏的孤儿吧。”蓓赫纳兹说,“你还是和赛琳娜聊吧。我先睡了。”说罢,蓓赫纳兹就枕着李漓的一个手臂睡了。 “赛琳娜。”李漓转向躺在自己另一侧,此刻已经枕着自己肚子看书的赛琳娜。 “艾赛德,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我的家人?我没有家!”赛琳娜果断地回答,“虽然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但是我没有家!” “你误会了,我想问你的不是这些。”李漓说。 “那你想问什么?”赛琳娜。 “你见过光影吗?你认识她吗?”李漓问。 “谁是光影?”赛琳娜反问,“我没见过她。” “她是一个勇敢而又爱心的女隐骑士。”李漓说,“那就太奇怪了,她认识夏洛特,她还认识弗朗索瓦,她怎么就偏偏不认识你,而且,我总觉得她一直在暗中保护贝尔特鲁德。” “你见过弗朗索瓦了?这个混蛋和你说了什么?”赛琳娜惊讶地问李漓。 “其实,前些天,我们去围剿的那伙土匪的首领,就是弗朗索瓦。那天,在追击几个逃窜的土匪时,是光影认出了那个土匪首领银狼,就是弗朗索瓦。”李漓说,“我叫他站住,他嘲笑我抓不住他,我和他的对话就这些。” “那你回到米洛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公主,关于你见到弗朗索瓦的事?”赛琳娜质问李漓。 “贝尔特鲁德很讨厌弗朗索瓦吧,我不想让弗朗索瓦再去影响她的生活。这是我的责任。”李漓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彻底消灭弗朗索瓦的,让他再也无法为害人间!” “你想知道弗朗索瓦的事?弗朗索瓦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因为是小儿子,他根本没有土地可以继承,又因为他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具有很强的军事素质和战斗力,据说七或八年前,他还参加过伊比利亚的“收复失地运动”的战争,所以被普罗旺斯女公爵雇佣,成为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侍卫长。原本,这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可惜弗朗索瓦心术不正,所以做出了各种卑劣的事。”赛琳娜说,“至于弗朗索瓦到底有多么卑劣,我不会和你说,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公主;她愿意说,就会告诉你。” “我并不想知道弗朗索瓦究竟对公主做了什么,就凭弗朗索瓦现在是土匪首领这一点,我就要收拾他!”李漓表情严肃地说。 “你们能不能别总是说这种令人厌恶的人和事,说点开心的吧。”蓓赫纳兹对李漓和赛琳娜说。 …… 次日,天晴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李漓等人的身上。他们正沿着一条狭窄而崎岖的山路前行,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给整个山林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村庄,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庄的屋顶上覆盖着红色的瓦片,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村庄的周围是一片绿色的田野,农作物在微风中摇曳,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的颜色变得更加绚丽多彩。终于,当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时,李漓等人踏入了克莱蒙的城门。李漓正在思考着,他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觐见教宗。 当天午后。埃尔雅金也来到了克莱蒙,她的目的地是贝尼迪克特修道院,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她经过多方打听,得知乔瓦尼追随教宗乌尔班二世来到克莱蒙之后的这段日子,就一直寄宿在这里。这座修道院位于山脚下,被郁郁葱葱的森林环绕着,宛如一片宁静的世外桃源。 埃尔雅金走进修道院的大门,感受到一股宁静和神圣的氛围。修道院内的花园里,鲜花盛开,芬芳扑鼻。埃尔雅金的目光不禁被一朵盛开的玫瑰吸引住,她轻轻地触摸着花瓣,仿佛触摸到了久违的温暖。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修道院的小教堂前。教堂的门敞开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上,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埃尔雅金走进教堂,感受到一股庄严和神圣的气息,她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能够找到乔瓦尼。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修道士服装的男子走进了教堂。他高大挺拔,面容清秀,正是乔瓦尼.塞尔沃。埃尔雅金的心跳加速,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乔瓦尼,是你吗?”埃尔雅金的声音有些颤抖。 乔瓦尼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矛盾。 “埃尔雅娜,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怎么把长发剪了,还穿着男人的服饰。”乔瓦尼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遗憾。 “我一直在寻找你,乔瓦尼。我想让你跟我回威尼斯,我们重新开始。”埃尔雅金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 “埃尔雅娜,我已经成为一名修士,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们的过去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乔瓦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埃尔雅金的心痛如刀割,她无法接受乔瓦尼的拒绝。 “乔瓦尼,你难道不记得我们曾经的爱情吗?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那么快乐。为什么你要放弃我们的爱情,选择成为修士?”埃尔雅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我离开威尼斯之前,在梅斯特郊外藏身之处,等了你一个多月,等来的却是你给我写的那封绝笔信,不过我并未恨你,从来都没有,我能谅解你的处境,那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确实不该要求你陪着我一起去流亡。”乔瓦尼说。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等我,也没有给你写过什么绝笔信,而且那时候我也收拾好了行李随时准备跟你一起走!”埃尔雅金一把抱住乔瓦尼说。 “现在再说那些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自从我独自离开威尼斯的那天起,就看透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和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就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乔瓦尼说。 “乔瓦尼,我真的没有写什么绝笔信。我一直以为你是不辞而别的!”埃尔雅金哭喊着说。 乔瓦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矛盾。 “埃尔雅娜,我曾经确实爱过你,但我现在只爱主。我选择了成为修士,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应该走的道路。我不能背弃我的信仰,也不能背弃我的誓言。”乔瓦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乔瓦尼,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吗?”埃尔雅金问。 “我依旧爱你。只是,如今的我,不但爱你,也爱世人,就像主教诲的那样,我无差别地爱着每一个善良的世人,不论男女老少。”乔瓦尼说。 埃尔雅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她无法接受乔瓦尼的选择。 “乔瓦尼,我爱你,我愿意等你,直到你放弃修道士的身份。”埃尔雅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乔瓦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埃尔雅娜,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让你等待。我们的道路早就已经分开了,我们应该各自寻找自己的幸福。”乔瓦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 “我不管这些,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搞懂!我就要你跟我一起回去!”埃尔雅金流露出了女人对待心爱的男人特有的无理取闹的交流方式。 “埃尔雅娜,是你叔叔派你来的吧。”乔瓦尼说。 “可是,我并不是为了我叔叔和苏尔家才来找你的!”埃尔雅金解释。 “我完全相信,你确实不是因为其他目的来找我的,但是派你来的人,一定是为了他们各自的目的。实话告诉你吧,威尼斯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过我了,他们来自不同的派系背景,他们甚至还向我许诺,要恢复我的贵族身份。但是,我不想再涉足那些纷争了,也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和筹码。其实,我早就不恨你叔叔了,你和你叔叔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你回去吧!但愿,你也别成为那些世家贵族手中的棋子和筹码,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其实赚钱多或少,真的没那么重要。我还有事,教宗正在主持一个重大的会议,我要去工作了。”说罢,乔瓦尼转身走向礼拜堂,不再回头。 埃尔雅金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她无法接受乔瓦尼的拒绝。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修道院,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埃尔雅金独自恍惚地走在从贝尼迪克特修道院回旅店去的路上,心中充满了失落和痛苦。她知道,她和乔瓦尼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她只能默默地祝福乔瓦尼,希望他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同时,她也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埃尔雅金!你怎么在这里?!”李漓出现在埃尔雅金回旅店的路上,两人相遇了。 “艾赛德!你怎么也在这里?”埃尔雅金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道路转角的李漓。 第51章 赛琳娜的怨愤 李漓还不知道埃尔雅金其实是个女人,他迅速地跳下马,跑向埃尔雅金,一把搭在埃尔雅金的肩膀上,高兴地拍着埃尔雅金的肩膀,“嘿嘿,找到你,跟你在一起,我就心里踏实多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埃尔雅金问李漓。 “我要去觐见教宗,我要劝阻教宗,不要再鼓动对异教徒地区的征服战争,人类不应该相互伤害。”李漓信誓旦旦地说。 “你太天真了。”埃尔雅金说,“宗教只是征服战争的幌子。” “事在人为。”李漓说,“你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我?”埃尔雅金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故人,了却一桩心事,现在这些事已经做完了。” “啊?!”李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艾赛德,你身后那些人是什么人,除了蓓赫纳兹,其他人我都不认识,你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吗?现在你在做什么,还打算和我一起回威尼斯吗?”埃尔雅金问李漓。 “我确实需要去威尼斯,哈迪尔大叔和莎伦,还有一些同伴都在那里。”李漓说,“我身后的人,都是我的同伴。” 此刻,李漓的同伴们都跳下了马开始步行。 “这位是雨果先生,这位是戈弗雷先生,他们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我们结伴同行来克莱蒙。他们要去听教宗的公开演讲。”李漓指着雨果和戈弗雷,对埃尔雅金说,又指着埃尔雅金对众人说,“这是我的朋友埃尔雅金.苏尔先生。” “你好,雨果;你好,戈弗雷。”埃尔雅金和雨果和戈弗雷打招呼。 “你好,埃尔雅金。”雨果和戈弗雷对埃尔雅金说。 “苏尔先生,这些人是艾赛德的亲卫,这是亲卫队长哈桑。”蓓赫纳兹指着哈桑和亲卫队士兵们。 “您好,苏尔先生。”哈桑向埃尔雅金问候。 “您好,苏尔先生。我是男爵的侍女赛琳娜。”赛琳娜主动向埃尔雅金打招呼。 “你们好。”埃尔雅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艾赛德,你怎么成为男爵了?” “我和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儿米洛女男爵结婚了。”李漓说,“等我这里的事忙完了,请你去米洛。你愿意去米洛投资吗?” “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会搭讪,居然还骗到了人家普罗旺斯的公主。”埃尔雅金用调侃的语气对李漓说,“接下来,我打算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找找合适的商机,我想继续好好做生意赚钱。” “埃尔雅金,你知道香槟集市吗?”雨果靠了过来,问埃尔雅金。 “香槟集市?”埃尔雅金说,“听说过,但是我还没去过。” “香槟集市是一个独特而繁忙的贸易场所,吸引了来自欧洲各地的商人和游客。这些集市通常在法国香槟地区的城镇中举行,如特鲁瓦、朗斯和勃艮第。香槟集市通常在秋季举行,这是葡萄收获的季节。商人们会带着他们的马车和货物来到集市,其中包括葡萄酒、食品、织物和其他商品。集市上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吸引了大量的顾客。在香槟集市上,商人们会进行繁忙的交易活动。他们会与其他商人进行谈判,以获取最好的价格和交易条件。同时,游客们也会来到集市上购买他们所需的商品。集市上的气氛非常热闹,到处都是人们的喧闹声和交易的声音。除了商业交易,香槟集市还是社交活动的场所。人们可以在集市上见到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们,交流彼此的经验和见解。集市上还会有一些娱乐活动,如音乐表演、舞蹈和竞技比赛,为人们提供了放松和娱乐的机会。在特鲁瓦,每年有热市和寒市,寒市从十一月初开始,到圣诞节前夕结束。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正好我要回香槟公国,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雨果对埃尔雅金说。 “雨果,你家在香槟公国?”李漓问。 “是的,我是香槟公爵的亲戚,是一个庄园的领主骑士。”雨果说。 “原来,你在趁机搞营销推广呀!”李漓笑着说。 “是呀,作为一个贵族,当然应该努力发展领地来为领民们谋福祉啊,招徕客商这种事也是当地大小领主们份内的事。”雨果信心满满地说。 “确实,我对香槟集市也早有耳闻。我很想去看看。”埃尔雅金说。 “艾赛德,我也想去看看,等这里的事办完后,要不我们也跟着去。在那之后,我们再和苏尔先生一起回威尼斯吧。”蓓赫纳兹用殷切的语气对李漓说。 “蓓赫纳兹,你怎么把面纱摘了,原来你是这么的漂亮。”埃尔雅金羡慕地说。 “苏尔先生,您说笑了。”蓓赫纳兹说,“在欧洲,戴着面纱会惹麻烦,一开始不习惯,现在觉得挺好的,而且我已经不愿意再整天戴着面纱了!” “赛琳娜,这事你怎么想?”李漓说。 “我?!”赛琳娜迟疑了一下,说道:“艾赛德,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我也很感兴趣,要是能找到一点商机,发展米洛,那就不会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了。”李漓说。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没什么意见。”赛琳娜回答,“我觉得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总是时时刻刻想着别人。” “等这里的事情办完,我们就一起去香槟吧!”李漓对埃尔雅金说。 “嗯!我们一起努力赚钱!”埃尔雅金说。 李漓和埃尔雅金继续在前面走着,说笑着,分享着他这一路的经历。李漓告诉埃尔雅金,他在北非的见闻,如今他正寻找着自己的人生方向。他经历了无数的艰辛和困苦,但也收获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和教训。他在陌生的土地上结识了许多朋友,感受到了世界的多彩和广阔。虽然旅途中有时感到孤独和困惑,但他相信这段经历会让他更加坚强和成熟。而埃尔雅金则告诉李漓,在威尼斯开的玻璃作坊生意兴隆,并且她给了李漓和阿塞那修斯姐弟共享一成股份;只是,此刻,他们都不知道玻璃作坊已经因失火而化为焦土,玛尔塔也因此蒙难在劳动营里做苦役。 此时此地,李漓的突然出现,仿佛一股清风拂过埃尔雅金的心灵,带来了一丝清凉和希望。她此前阴霾密布的心情,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迷雾所笼罩,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助。然而,李漓的出现却像是一缕阳光,照亮了她内心深处的黑暗角落。李漓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温暖和关怀,他的微笑仿佛是一剂解药,让埃尔雅金的灵魂得到了释放。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和宁静,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心灵,抚平了她内心的创伤和痛苦。李漓的存在让埃尔雅金感到安心,她知道自己不再孤单,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他的陪伴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全,仿佛有一座坚固的堡垒保护着她,让她不再害怕和脆弱。在李漓的陪伴下,埃尔雅金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她开始重新找回自己,重新拾起那些被遗忘的梦想和希望。李漓的出现给了她一个新的窗口,让她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和美好。埃尔雅金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她正在以一个女人的目光在审视身边这个大男孩。 李漓和埃尔雅金还在相互分享经历。蓓赫纳兹等人紧紧地跟着他们。 赛琳娜悄悄走到雨果身边,拦住了雨果,待其他人略微走远之后,轻声地问:“你想方设法把我引回香槟公国去,到底要做什么?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不想见那个女人!你也不必继续跟着我。” “她的身体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了,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雨果说。 “去年,你来的时候,也这么说!”赛琳娜冷冷地说。 “今年,情况真的很严重,她真的患有严重的哮喘病。”雨果说。 “她是你们的公爵的姐姐,那是你们的公爵的家事,跟我没有关系!”赛琳娜冷冷地说,“我只是一个靠自己工作来养活自己的穷人,我不想攀附权贵豪门!” “赛琳娜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什么攀附权贵豪门的事情!这是亲情!她毕竟是你的母亲!是她给了你生命。”雨果的情绪激动了。 “亲情,呵呵……”赛琳娜的眼眶湿润了,“难道离开公爵府,她就活不下去了吗?她为什么不去做女佣养活自己,养活小时候的我?她舍不得离开她的家族,舍不得放弃她的地位,可最终还不是被家族遗弃,送进了修道院!当她失去一切机会之后,这才想起我。当初,她就不该因为自己的私情而放纵自己,更不该生下我,用我作为筹码,去威胁那个根本不配做我父亲的人,他们俩都是既放纵又自私的人!” “赛琳娜小姐,你那么有爱心,对待陌生人也如此关爱,对待投降的土匪强盗那样的罪人都怀有一颗救赎的心,怎么就不肯原谅你的母亲呢?她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很多事情不是她自己的意愿。”雨果表情凝重地说,“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带着你一起生活在亚琛的格林公馆的那些日子吗?” “我不记得了!谁也别和我提起什么格林公馆!”赛琳娜愤怒的说,“你到底是我母亲的什么人?!这根本不是一个臣下对公主应有的支持和关心!” “你!”雨果声音低沉地说,“她是我的老师!” “真的只是老师吗!”赛琳娜说,“我真的很鄙视她,为了自己的各种目的,竟然还会去迷惑自己的学生!” “你够了!不许你这样侮辱你母亲!”雨果生气了,“她找你去见她,不只是为了她:其实,她一直在为你的事操劳!”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事了。反正一码归一码。即使跟你去了香槟公国,我也不一定会去见她!”赛琳娜骑上马快速向前追着队伍而去,不再和雨果说话。 一向来喜欢管自己到处游荡的希法尔终于追赶上了李漓的队伍。 “希法尔!”埃尔雅金惊讶地喊道。 “埃尔雅金!”希法尔也惊讶地回应。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瞎了一只眼。”埃尔雅金说,“你不是回突尼斯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现在,我是艾赛德少爷的亲卫。”希法尔看了看李漓的眼神,对埃尔雅金说,“其他事情,回头慢慢和你说。哎!一言难尽呀!” “你们认识?”李漓问埃尔雅金。 “是的,希法尔和我们苏尔商会做过生意,他还欠我钱呢!” “你果然就是这种形象!”蓓赫纳兹对希法尔说。 “那也不是他的错,是战争,让他破产了。在他落魄的时候,我已经免除了他的债务。”埃尔雅金解释。 “希法尔,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认识埃尔雅金?”李漓问。 “即使我说了,你们也没有人会相信我,还会觉得我又在起坏主意,所以我干脆不和你们说这些!”希法尔说。 希法尔这话说得的确有道理,同时也说出了希法尔的心酸。众人不再鄙视希法尔,纷纷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希法尔。 李漓等人来到了埃尔雅金住宿的旅馆,李漓决定自己一行人也住在这里。 这是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赛琳娜第一次住旅馆。住旅馆和之前住帐篷总是有区别的。谁知,赛琳娜竟大大方方地拿着行李就走进了李漓的房间。 “赛琳娜,你也和我住在一起吗?”李漓问。 “蓓赫纳兹住哪里?”赛琳娜反问。 “我当然和艾赛德住在一起啊,我是他的贴身护卫。”蓓赫纳兹理直气壮地说。 “那我也当然住在艾赛德的房间里,我是他的侍女。”赛琳娜说。 “可是,你并不是我的奴隶,你对我并没有人格依附,你只是受雇佣的服务人员,这合适吗?”李漓问。 “你觉得,我作为你的侍女,和你一路同吃同住地走来,我和你还撇得清吗?”赛琳娜又反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一起出来?”李漓问。 “早点休息吧,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说我穷,为了这份工作,你信不信?”赛琳娜没好语气地说,“或者说,我想替贝尔特鲁德看着你,你信不信?艾赛德,你还是好好想想觐见教宗的事吧。教宗已经用一周的时间主持一个由十二位大主教,八十位主教和其他高级教士参加的教会会议,大概有重要的事情,要在这次演讲的时候宣布吧。” “艾赛德,过几天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雨果他们所说的,教宗公开演讲吧。”蓓赫纳兹说,“听听教宗说什么,再决定觐见教宗时,该怎么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漓说。 李漓躺在房间里的大床上睡了。蓓赫纳兹枕着他的一个胳膊。赛琳娜枕着李漓的肚子管自己看书。一见如故,是那么的和谐。其实,赛琳娜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就是想和李漓住在一个房间里。 夜深人静时,埃尔雅金独自来到旅馆的花园里,静静地看着星空,这一天,让她经历了很多。然而,当她来到这个花园时,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花园里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微风轻拂着她的脸颊,仿佛在告诉她,生活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等待着她去发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她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的梦想。 第52章 极具煽动力的演讲 公元1095年11月27日,法国中部的克莱蒙,这是教宗乌尔班二世宣布为期十天的宗教会议的最后一天,这一天他要在这里对整个十字教世界发表演讲。 由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任何一个教堂已经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了。乌尔班没有选择克莱蒙教会的讲道坛,而是决定在一个旁边所有聚集过来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场地发表演讲。演讲的场地是庄严的。它位于一条死火山链的中心,最壮观的皮埃尔多姆火山在五里外清晰可见。教宗为自己的演讲,选择了一个绝佳的环境。 高卢,在经历了去年的特大洪水,今年又遇到了瘟疫和蝗灾。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法兰克人,此刻比任何族群都更需要主的指引和教宗的启示。 当天,克莱蒙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来自各个角落,希望能亲眼见到教宗的风采。城市的气氛充满了期待和激动,人们互相交谈着,猜测着教宗将会说些什么。教宗乌尔班二世的声望在整个十字教世界都是无可争议的,他的演讲无疑将对整个十字教世界产生深远的影响。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赛琳娜,跟随着雨果和戈弗雷来到教宗即将演讲的广场,埃尔雅金也跟着一起来了。为了避免引起麻烦,希法尔、哈桑和亲卫队没有来。这个广场宽阔而庄严,人们早早就聚集在这里,期待着教宗的到来。李漓等人站在广场上,静静地等待着。 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文化背景,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聆听教宗的演讲。大家都充满了期待和激动,因为教宗的演讲往往能给人们带来力量和启示。 天空中飘着细雨,但并没有影响到人们的热情。伞下的人们互相交谈着,分享着他们对教宗的敬仰和期待。李漓和他的朋友们也加入了这个热闹的氛围,他们用不同的语言交流着,彼此之间没有隔阂。 终于,教宗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场。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车队上。教宗从马车上走下来,乌尔班二世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他身穿华丽的教袍,头戴金色的冠冕,显得庄严而威严。教宗的到来引起了人们的欢呼和鼓掌,人群中涌动着热情和崇拜之情。教宗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向人们挥手致意,人们纷纷鼓掌欢迎。埃尔雅金发现,乔瓦尼也在教宗身后的随从队伍里。 教宗乌尔班二世走上了演讲台,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场地。他首先向众人致以问候和祝福,然后开始了他备受期待的演讲。他的声音庄重而有力,充满了慈爱和智慧。教宗乌尔班二世是一位备受十字教世界尊敬的领袖,他的话语总是能够触动人心,给人以启迪和希望。 教宗乌尔班二世郑重地说道: “正为大家所知,一个来自波斯的民族,塞尔柱乌古思人已经入侵我们东方兄弟的国家,他们一路攻到地中海,直到布拉·圣乔治,在罗马尼亚,乌古斯人七次攻打十字教徒,七次获胜,又入侵了我们的圣地--耶路撒冷,他们在大肆蹂躏主的国度,毁坏十字教堂,掳杀虔诚的主的子民,侮辱贞洁的妇女,贪婪地饮着受洗儿童的鲜血。 如果让那些魔鬼的奴役着伟大的主所信任的子民,那将是多么令人羞耻的事。 如果你们仍然无动于衷,主的信徒就会在这次入侵中牺牲的更多,所以我要勉励你们,也恳求你们--不是我,是主亲自勉励你们,主的使者们,督促一切有封爵等级之人,乃至所有骑士、士兵、富人与穷人都必须迅速予以东方教徒援助。把凶恶的民族赶出我们的领土,我告诉在座的各位,也通知不在场的人:这是主的旨意。 让我们投入一场神圣的战争--一场为主而获得圣地的伟大的十字军东征吧!让一切争辩和倾轧休止,登上赴圣地的征途吧!从那个邪恶的种族手中夺回圣地吧! 那个地方,耶路撒冷,如同圣经所言吗,是主赐予以色列后裔的,遍地留着奶和蜜,黄金宝石随手可拾。耶路撒冷是大地的中心,其土地的肥沃和矿产的丰富超过世界上的一切土地,是另一个充满欢愉快乐的天堂。 我们这里到处都是贫困、饥饿和忧愁,连续七年的荒年,到处都是凄惨的景象,老人几乎死光了,木匠们不停地钉着棺材,母亲们悲痛欲绝地抱着孩子的尸体。东方都是那么的富有,金子、香料、胡椒俯身可拾,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呢?一个遭人蔑视,受撒旦支配的堕落民族,若是战胜了一心崇拜主,以神为十字教徒而自豪的民族,会是多大的耻辱啊!如果你们找不到配得上十字教徒这个身份的士兵,主该怎样责备你们啊! 让那些从前十分凶狠地因为私事和别人争夺的人,现在为了主去同异教徒战斗吧——这是一场值得参加,终将胜利的战斗。 不要因为爱家庭而拒绝前往,因为你们爱主胜于爱家庭;不要因为恋故乡而拒绝前往,因为全世界都是十字教徒的故土;不要因为有财产而拒绝前往,因为有更大的财富等着你们。 让那些过去做强盗的人,现在去为主而战,成为主的骑士吧! 让那些过去和自己的兄弟战不休的人,现在理直气壮同那些亵渎圣地的野蛮人战斗吧! 让那些为了微薄薪水而拼命劳动的人,在东方的征途中去取得永恒报酬吧! 身心交瘁的人,将会为双倍的荣耀而劳动,他们在这里悲惨贫困,在那里将富裕快乐。现在他们是主的敌人,在那里将成为主的朋友!毫不迟疑地到东方去吧!凡是要去的人都不要再等待,赶紧回去料理好事务,筹备足经费,置办好行装,于冬末春初之际,奋勇地踏上向东的征途! 本着主赐予我的权柄,我郑重宣布:凡参加东征的人,他们死后的灵魂将直接升入天堂,不必在炼狱中经受煎熬;无力还债务的农民和城市的贫民,可免付欠债利息,出征一年的可免纳赋税。 凡动身前往的人,假如在途中,不论在陆地或海上,或在反异教徒的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他们的罪将在那一瞬间获得赦免,并获得天国永不朽灭的荣耀。 向着东方出发吧!不要犹豫,不要彷徨,为荣耀我主,去吧!把十字架染红,作为你们的徽号,你们就是十字军,主会保佑你们战无不胜! 你们总是进行着不公的战斗;你们总是因为贪欲和傲慢而挥舞着武器自相残杀,对此你们将遭受永恒的死亡与诅咒。而我们现在将引领你们走向带来永不磨灭的荣耀的战争。” 演讲完毕,听众们群情激奋,许多人高呼着“主的旨意”痛哭流涕。随着主教阿西马尔登上平台,跪在乌尔班面前宣誓远征耶路撒冷,呼喊声成了咆哮的声浪。教宗的随从将两条红布以十字的形式缝在阿西马尔的外衣肩膀上,随后不计其数的骑士和贵族蜂拥而上,希望佩戴“十字”,以至于红布很快告罄。 教宗乌尔班二世的演讲激发了人们内心深处的信仰热情和战斗精神。他的言辞极具煽动性,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情感,让人们感受到了他对十字军东征的坚定信念和决心。演讲结束后,人们沸腾了起来。他们纷纷表示愿意参加十字军东征,为主和十字教世界而战斗。乌尔班二世的演讲成为历史上一次重要的转折点,它点燃了整个十字军东征的熊熊烈火。 广场上,人群聚集在一起,充满了对宗教的虔诚和信仰,他们从教宗的口中听到指引和启示。教宗的声音响彻广场,他的话语充满了激情和力量。然而,随着教宗的演讲逐渐深入,他开始鼓吹宗教战争的必要性。他声称,只有通过战争,才能保卫和传播真正的宗教信仰。他的言辞充满了仇恨和偏见,将信仰变成了一种武器,用来对抗其他宗教和信仰。人群开始被煽动起来,他们的眼神变得狂热而充满暴力的欲望。他们像丧尸一样,被教宗的言辞所控制,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他们开始高喊口号,挥舞着旗帜和武器,仿佛已经准备好为宗教而战。 听了教宗乌尔班二世的演讲后,李漓感到十分震惊。他原本期待能够听到一场关于和平与宽容的演讲,然而教宗乌尔班二世的这场演讲,却充斥着对异教徒的敌视与憎恶,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言辞。这让他感到十分沮丧和绝望。作为一个信仰着宽容和和平的人,李漓一直希望能够促进不同宗教之间的和谐与理解。他相信,只有通过相互尊重和包容,人类才能够共同进步和繁荣。然而,教宗的演讲却完全背离了这一理念,宣称要向天方教世界宣战,这让他感到十分痛心。 李漓曾经努力地尝试通过觐见教宗,来表达对和平的期待,他期盼着通过对话和交流来消除宗教之间的隔阂,他希望能够建立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然而,教宗乌尔班二世的言论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他感到自己的努力似乎毫无意义。他曾经相信,宗教应该是人们寻求安慰和指引的源泉,而不是导致战争和仇恨的根源。然而,教宗的演讲让他开始怀疑这一信念。他开始思考,宗教是否真的能够带来和平,或者只是一种被滥用的工具,用来操纵和控制人们的思想。 被鼓动的人们聚集在广场上,人群密集得几乎无法穿行。愤怒地呐喊声回荡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仇恨,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异教徒的敌意。广场上,一面巨大的旗帜被竖起来,高高飘扬,上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十字符号。人们振臂高呼,仿佛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性,只剩下对异教徒的仇恨。他们的声音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每一个人都在高喊着口号,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嘈杂声。广场上的气氛紧张而燃烧,人们的脸上流露出狂热的表情,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他们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代言人,是主的使者,他们要为主的荣耀而战,誓将异教徒赶尽杀绝。广场上的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性,他们沉浸在狂热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们的眼中只有仇恨和愤怒,他们已经不再是理智的人类,而是被狂热所控制的野兽。他们宣誓,他们呼喊,他们将以血腥和暴力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这时,一个修士从教宗身边的人群中逆向走来,正对着埃尔雅金走了过来,那是乔瓦尼;他一把抓住埃尔雅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埃尔雅金向人群之外大步走去。李漓等人理所当然地跟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李漓对乔瓦尼说,“你快放开他!”同时一把揪住了乔瓦尼的另一个手臂。乔瓦尼的力气很大,大得根本不像是一个修士,一把甩开了李漓,却并未和李漓说话。 “艾赛德,他是我朋友。”埃尔雅金转头对李漓说。 乔瓦尼把埃尔雅金拉出人群,拉到一条相对冷僻的巷子里,李漓等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埃尔雅金,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快离开这里!”乔瓦尼说,“快走,这里的人们快疯了,你是希伯来人,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 “乔瓦尼,你跟我一起走吧,脱离这种野蛮的组织吧!” “别说了,你快走!”乔瓦尼说,又对着李漓说,“你是她的朋友吗?快带她走!现在,这里太危险了!” “好!”李漓坚定地说。 乔瓦尼就要转身离开,埃尔雅金一把拉住乔瓦尼,“跟我走吧!” “不行,现在我更不能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乔瓦尼说。 “乔瓦尼!你信奉的十字教都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埃尔雅金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和你早已不是一路人了,我只是不希望你有危险。”乔瓦尼沉着地对埃尔雅金说,“你们快走!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证明我自己。” 乔瓦尼没有回头,迅速地走回了人群之中。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赛琳娜、埃尔雅金迅速地离开了这个广场。他们急忙穿过人群,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李漓心中焦急,他知道如果再停留下去,他们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埃尔雅金紧紧跟在李漓身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场面,人们的情绪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无法控制。她紧紧握住李漓的手,感受到他的力量和决心。赛琳娜则保持着冷静,她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逃离的路线。她知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蓓赫纳兹则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她知道十字教世界对于异教徒来说并不友善,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信仰。 此刻,李漓等人正在迅速的离开人群,雨果和戈弗雷也跟着走了出来。李漓等人,现在基本上算是安全了。 第53章 喝热水 李漓等人终于离开了克莱蒙城区,来到了城外的大路边。李漓松了口气,他们终于暂时摆脱了疯狂的人群。他们停下来休息片刻,恢复体力。雨果和戈弗雷也跟着跑了出来。 “艾赛德,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十字教教宗的讲话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埃尔雅金说,“这里的人们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了。” “确实,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的人们已经被煽动得近乎疯狂了。”李漓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不打算觐见教宗了,他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而且简直就是一个战争狂人!” “我同意。”蓓赫纳兹点头道,“我们不能再冒险了,而且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成为教宗!简直就是歪曲事实和宣扬暴力!虽然我是一个虔诚的十字教徒,但是我绝对不赞成这一代教宗的观点,他扭曲了主的意志,他不能代表主,他只能代表他自己!”赛琳娜说。 “艾赛德,我们应该回黎凡特,拿起武器准备战斗!”蓓赫纳兹说。 “我并不打算放弃争取和平努力,寻找其他的途径来推动和平与宽容的实现。尽管我感到沮丧和痛苦,但我并没有失去希望。我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够意识到宗教的本质是爱与宽容,只要每个人都能够摒弃偏见和仇恨,那么和平与和谐就有可能实现。”李漓感慨道,“我愿意为此努力奋斗,为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也不赞成这种极端的宗教立场,我不赞成发动宗教战争!”雨果说,“我身为骑士,会不畏牺牲地去保护人民,但绝对不会借着宗教的幌子去参与侵略战争!我要赶紧离开这里,你们要不要跟着我去香槟公国?” “我想先回弗兰德斯公国,我需要思考。”戈弗雷对众人说。说罢,戈弗雷就和众人告辞,自己独自匆匆离开了。 “我们还去香槟公国吗?”埃尔雅金问。 “我们现在去香槟公国。”李漓说,“既然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那我们就去做下一件事吧。” “我去通知希法尔、哈桑他们,你们在这里等我们来汇合。”蓓赫纳兹说。 “让我去吧,我是十字教徒,我行动更方便。”赛琳娜说。 “还是我去吧,你们先出城去。”雨果说。 “那就谢谢你了,雨果。”李漓说。 于是,李漓带着埃尔雅金、蓓赫纳兹、赛琳娜在路边找了棚子,等待雨果和哈桑等人。 雨果带着希法尔、哈桑和那十名亲卫终于赶来和李漓等人汇合了,一行人匆匆离开了克莱蒙。 “艾赛德,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我叔叔和哈迪尔大叔。”埃尔雅金对李漓说。 李漓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十字军东征就要开始了,在这个历史洪流中,阿里维德庄园将地处战场之中,他得让李常应早做准备。李漓想把十字军东征的事,和众人说,可是每当自己想说话的时候,却总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说不出一个字,大概是有一种神秘力量在制约着他,使得他不能泄露历史走向。李漓涨红了脸说:“确实,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你是不是觉得,教宗的演讲,真的会引发战争?”蓓赫纳兹问李漓。 “是的。”李漓说,“所以应该早点告诉哈迪尔大叔,并且让他把消息送回黎凡特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让大家早做准备。” “艾赛德,你也应该早点通知公主和普罗旺斯女公爵,如果真的如你们猜想的那样,会有大事发生,那么也该让她们早做准备。”赛琳娜说。 “如果真的有大事发生,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做?”李漓问赛琳娜。 “其实公爵也好,公主也罢,在历史洪流中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也很难不随波逐流。”雨果说,“来自教会的压力、帝国的压力、骑士们和低阶贵族的压力、领民的压力,会迫使她们跟着时代的步伐走向未知。” “不管怎样,先把这里的事,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出去吧。”蓓赫纳兹说。 “哈桑,派两个精明的人,分别去米洛和威尼斯,把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公主、阿沃麦.苏尔先生、哈迪尔大叔,特别关照哈迪尔大叔,把消息送回托尔托萨去。”李漓说,“顺便把公爵给教宗的信退回去给公主,告诉公主,送信的任务没有完成就可以了。” “其实,公爵和公主本来就猜到,你这趟来克莱蒙只是徒劳。”赛琳娜说,“公爵给教宗的那封信里写的,无非也就是一些客套和恭维的话,还不还回去都无所谓。” “艾赛德,你和我过来一下。”蓓赫纳兹把李漓叫到一边,写了一个在托尔托萨的酒馆,让哈迪尔派人去托尔托萨的时候,也把消息带到那里。李漓明白,这是阿萨辛的接头地点。 哈散派出了两名士兵立刻出发,分去了向米洛和威尼斯。 李漓等人继续前往香槟公国的特鲁瓦。 “埃尔雅金,那个敦促你离开这里的修士,乔瓦尼是谁?”李漓问,“看上去,他很关心你!” “他是前任威尼斯总督多梅尼科.塞尔沃唯一的儿子,多梅尼科.塞尔沃是被当代威尼斯总督维塔利.法利埃罗发动政变推翻的。乔瓦尼在四年前被迫流亡,如今他在教廷做事。” “你来找他做什么?”李漓问埃尔雅金。 “这些事和威尼斯政局有关。是我叔父叫我来了的。”埃尔雅金似乎并不想讨论乔瓦尼的事情,而且刻意隐瞒了自己和乔瓦尼曾经的恋情,所以回答得很冷淡。 李漓感觉到埃尔雅金说话的语气很冷淡,李漓也很识趣,不再追问关于乔瓦尼的事。 法国西部山区某个小镇,冬天的寒冷笼罩着整个小镇,白雪覆盖着街道和屋顶,给这个古老的小镇增添了一丝宁静和神秘。夜幕降临,李漓和他的伙伴们终于到达了这个小镇,他们疲惫不堪地走进了这个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古老旅馆。旅馆的外墙由石头砌成,墙上的灰色苔藓显露出岁月的痕迹。门前的木质招牌上只写着“旅馆”两个字,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透露着一股古老而温暖的气息。 推开旅馆的大门,李漓等人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大厅。大厅里铺着古老的木质地板,发出微微地咯吱声。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油画,画面中的人物仿佛在向他们诉说着历史的故事。大厅的一侧是一个石制的壁炉,炉火正熊熊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和热。李漓等人走近壁炉,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他们的寒冷渐渐消散。旅馆的老板是一位年迈的本地的老人,他穿着一件古旧的羊毛外套,脸上布满了皱纹,透露出岁月的沧桑。此刻旅馆老板热情地迎接着李漓等人。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赛琳娜上了二楼,进入了一间宽敞而温暖的客房。房间里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看起来非常舒适。房间的窗户透过薄薄的冰霜,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白雪覆盖的群山和村庄。李漓等人放下行李,感受到了一种宁静和安心。他们坐在床边,品尝着旅馆提供的热茶,温暖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了一丝舒适和满足。埃尔雅金就住在他们隔壁,雨果、哈桑、希法尔住在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间,其他人则住在一楼的通铺大房间里。 小镇的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雪花飘落的气息。李漓等人在旅馆的餐厅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品尝着当地的美食和红酒,感受着法国西部山区独特的风味。回到客房,李漓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渐渐进入了梦乡。 然而,当李漓入睡之后,几乎同时,蓓赫纳兹和赛琳娜变得异常暴躁。 “艾赛德,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肚子疼得要命,你的声音简直像针扎一样刺耳!”蓓赫纳兹毫无理由愤怒地说。 “蓓赫纳兹,你怎么了?”李漓被惊醒了,疑惑地问。 “是啊,艾赛德,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痛苦吗?你这么大声说话,简直就是在折磨我们!”赛琳娜不满地说。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怎么会这么敏感。可是,之前,我并没有说话啊!”李漓揉揉蒙眬的睡眼,无辜地说。 “你睡觉磨牙!我想躺在床上,享受一点安静!”蓓赫纳兹怒气冲冲地说。 “没错!我们需要的是安静和温暖,你却还不停辗转反侧,你不到半小时就翻转了三次!”赛琳娜几乎咆哮着说。 “好吧,好吧,我错了。你们究竟怎么了,我想帮你们解决一下问题。”李漓战战兢兢地说。 “你以为你是万能的吗?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环境!”蓓赫纳兹冷笑着说。 “没错!你就是个碍事的家伙,赶紧离开我们的房间!”赛琳娜咬牙切齿地说。 “好吧,好吧,我走。我只是想让你们感到舒适一点,但看来我继续留在这里,只是在添乱。”李漓手足无措地说,“你们究竟怎么了。” “再和你说一遍,我肚子痛!估计来的路上受冻了。”蓓赫纳兹稍微缓和了一些说。 “我也肚子痛!”赛琳娜也稍微平静了下来,“我也受冻了!” “你们都肚子痛,难道是吃坏了?我和你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但我并没有肚子痛呀。” “艾赛德,你这个蠢才,你闭嘴!”蓓赫纳兹说。 “你们都肚子吗?”李漓问,“你们要喝热水吗?” “又是喝热水!又是喝热水!每当我告诉你,我身体不舒服,就叫我喝热水!”蓓赫纳兹说。 “我从不喝热水!”赛琳娜说,“以后也不!” “肚子痛,就要喝热水呀!”李漓重申。 “艾赛德,你,出去!”蓓赫纳兹和赛琳娜异口同声地说。 “今晚,这个旅馆就剩这么最后几个房间了,而且已经都归我们了,现在你们让我去哪里睡?”李漓问。 “你睡到埃尔雅金那个房间去!”蓓赫纳兹说,“我真的很难受。” “总不见得,你让我或蓓赫纳兹,去埃尔雅金房间里睡吧。”赛琳娜说。 “好吧,我现在就离开,让你们好好休息。”李漓轻声道歉,“这是怎么了?之前,不都是你们一直要求和我同一个房间的吗?!” 李漓灰溜溜地走出房间,走向埃尔雅金的房间。李漓离开之后,蓓赫纳兹和赛琳娜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 “我的脾气怎么这么大,还让我变得有点无理取闹。”蓓赫纳兹笑着说,“赛琳娜,你也来了?” “是的。但是我也觉得我们这样对待艾赛德,真是太过分了。”赛琳娜笑容满面地说,“可是,每当这个时候,看见男人就心烦!呵呵!” 她们两人继续相互笑着,渐渐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愉快。不一会儿,蓓赫纳兹和赛琳娜都安静地睡着了。 李漓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他摸了摸脑袋,带着一丝郁闷,来到了埃尔雅金的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但并没有得道回应。李漓顺手去摸门把手,门关着却没有反锁。李漓轻轻推开了门,进入了埃尔雅金的房间。房间内一片寂静,书桌上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熄灭;只有微弱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照着房间的一角。李漓环顾四周,发现床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杯未喝完的热牛奶,笔记本上似乎有一段文字正写了一半。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牛奶香气。李漓走到床边,看到埃尔雅金似乎是笔记写了一半睡着的,此刻她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地沉睡中。 李漓轻轻来到埃尔雅金的床边,不以为然地上了床,挤到埃尔雅金身边,自说自话地躺了下去。 “今晚,蓓赫纳兹和赛琳娜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突然发疯了,我被赶出来了。”李漓小声地对埃尔雅金说,“让我在你房间里挤一晚上吧,你往里边睡过去一点!” “啊——!”埃尔雅金尖叫一声,“艾赛德!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走进来的呀,你房门没锁啊!难不成你以为,我还是爬进来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偷你钱!”李漓说。 “你快滚出去!”埃尔雅金生气地李漓说。 “旅馆没空余的房间了。今晚,就让我在你这里就挤一晚上吧。”李漓厚着脸皮说,同时,又随手拍了一拍埃尔雅金,就躺了下去,从埃尔雅金身前把埃尔雅金挤向床的另一边。埃尔雅金在慌乱之际,急忙转身,背对李漓。 就在埃尔雅金转身的一刹那,李漓忽然感觉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李漓感到十分惊讶:“咦?” “艾赛德!你这个流氓!”埃尔雅金突然愤怒地咆哮,“我诅咒你!” 埃尔雅金狠狠向李漓踹了一脚,把李漓蹬下了床。 “啊?!”李漓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是……” 李漓立刻起身,披上外套就要逃跑。 “慢!埃赛德,你给我回来。你这个坏蛋!不准离开我的房间!”埃尔雅金说。 “这不好吧!”李漓红着脸说,刚走到房门口,又走回到埃尔雅金的床边。 “我是女人这件事,你不准和别人说!”埃尔雅金对李漓说,“你今晚还是留在我房间里吧,你现在这样走出去,别人也会起疑心的。而且确实你也没地方去睡了。” “你是要让我睡你床上吗?”李漓扭扭捏捏地说,“虽然我们很熟,但是,好像还没那么熟吧,这不好吧!” “你在瞎想什么呢!”埃尔雅金的脸也红了,“你穿好衣服,再裹上我的皮草大衣,你睡到躺椅上去!” “啊?哦,好吧。”李漓说,“埃尔雅金,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难怪,以前我总觉得,你长得很娘!” “艾赛德,你安静一点,行吗?”埃尔雅金带着哀怨的口吻对李漓说,“我都已经允许你睡在我房间里了。” “埃尔雅金,你怎么了?”李漓问。 “艾赛德,以后没别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埃尔雅娜吧。”埃尔雅金说,“还有,我需要安静,我肚子很疼,而且路上受凉了!” “怎么,你也肚子疼?蓓赫纳兹和赛琳娜也说自己肚子疼,你们这都怎么了?”李漓问,“你要喝热水吗?” “埃赛德,你这个蠢才!你给我闭嘴!”埃尔雅金抱怨地对李漓说,“难怪你会被蓓赫纳兹和赛琳娜赶出来!” 第54章 冬季旅程 李漓和他的伙伴们继续踏上了旅程,心中暂时抛开了之前在克莱蒙,遇到的那些令人糟心的事情。他们决定将这些烦恼暂时放在一边,专注于眼前的目标,眼下他们的目标是去考察香槟集市;他们的目的地是香槟公国,那是一个富饶、繁荣、美丽的地方。李漓继续为埃尔雅金保守着秘密。 寒冷的冬季已经降临,李漓等人骑着马,穿过一片茫茫的雪原,踏着厚厚的积雪,马蹄留下清晰的印记,远处的山峰被白雪覆盖,仿佛是一幅画卷。天空灰蒙蒙地,厚重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山脉,阳光无法透过,只有微弱的光线洒在地面上。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冰冷的气息,吹得人们的脸颊发红,呼吸也变得困难。李漓等人紧紧裹着厚厚的皮袍,脸上戴着厚重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坚毅的眼睛。他们的马匹也被穿上了厚实的马衣,保护它们免受严寒的侵袭。山脉中的道路崎岖不平,李漓等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马匹前行。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随着马匹的蹄声一起升腾而起。周围的景色一片寂静,只有马匹的蹄声和风声在耳边回荡。偶尔,一只鸟儿从树枝上飞过,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李漓等人的目光追随着鸟儿的飞行,心中涌起一丝温暖。他们穿越的山脉被白雪覆盖,山峰上的树木也被积雪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晶,阳光照射下来,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山地的风景变得越来越壮丽,他们穿过了一片广阔的原野,原野上的雪花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在山脚下,他们经过了一座古老的村庄。这个村庄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房屋的屋顶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村民们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走,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以抵御严寒。天空开始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这一路上,李漓和蓓赫纳兹依旧相互追逐和嬉戏着,和以前不同的是,赛琳娜也加入了他们。他们的马匹在雪地中踏出一串深深的蹄印,留下一道道曲线般的痕迹。白茫茫的雪地上,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鲜明。蓓赫纳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舞,她的眼睛闪烁着调皮的光芒;赛琳娜的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肩上,她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他们穿越着一片片树林,穿过一座座山峦。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身上,化成水滴滑落。马匹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它们的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清脆的声音。山地的风景美不胜收,白雪覆盖的山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松树和杨树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宛如一支支墨绿色的旗帜。 看着满地的积雪,就连一向沉稳的埃尔雅金也按捺不住了,她跳下马车,主动地揉起一个雪球,抛向了李漓。 李漓闪开了埃尔雅金扔来的雪球,翻身下马,笑着说道:“哎呀,你这是挑战我的技术吗?看我怎么还击你!”他也揉了一个雪球,迅速扔向了埃尔雅金。 埃尔雅金灵巧地躲开了李漓的雪球,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有一手的打雪仗技巧呢!”她迅速揉起一个雪球,瞄准李漓的背后,轻巧地扔了过去。 李漓被埃尔雅金的雪球击中了背部,他转过身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埃尔雅金:“哇,你的技术真是不错啊!看来我得认真对待了!”他也不甘示弱,捏起更大的雪球,准备给埃尔雅金一个难忘的回击。 他们两个人在雪地里追逐着,不停地扔雪球,笑声回荡在寒冷的冬日空气中。他们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中跳跃,仿佛两只欢快的雪兔。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只有纯净的白雪和寂静的冬日风景。他们停下了脚步,感受着冰冷的空气,眺望着远处的雪山。埃尔雅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打了个寒颤,抱起自己的手臂。 李漓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关切地问道:“你冷吗?要不要回马车上去?” 埃尔雅金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适。 李漓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埃尔雅金的身上:“穿上这件外套,保暖一些。”他的声音温柔而关切。 埃尔雅金感受着李漓的温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埃尔雅金裹着李漓的外套走回马车,心中感觉到了一股温暖。 李漓又骑着乌骓马朝着蓓赫纳兹的方向,疾驰而去,突然一只野兔蹦了出来。 蓓赫纳兹兴奋的喊道:“艾赛德,快看,那里有一只兔子!” “抓住它!”李漓催马前行,“驾!” “驾!”蓓赫纳兹也立刻催马跟了上去,“好啊!我也想看看野兔的速度有多快!” 李漓和蓓赫纳兹兴奋地追逐着这只兔子,它在洁白的雪地中轻盈地跳跃着,仿佛在与他们玩耍。兔子灵巧地穿梭于雪地之间,它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他们追着野兔,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里的鸟儿被他们的喧闹声惊飞,一片鸟群四处乱窜。李漓和蓓赫纳兹不禁加快了脚步,试图追上这只可爱的小动物。马匹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仿佛是他们与野兔之间的游戏痕迹。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追赶,它加快了速度,跳跃得更高更远。它的耳朵竖立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却并不停下脚步。它似乎在挑战李漓和蓓赫纳兹,引诱他们继续追逐。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心情被野兔的活泼和机灵所感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他们互相竞争着,试图抢先一步抓住野兔。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中回荡,仿佛是一首欢快的乐曲。野兔突然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跳去。李漓和蓓赫纳兹立刻调整了方向,紧随其后。二人的目光紧盯着野兔,不敢有丝毫的分神。他们的呼吸急促而兴奋,他们的心跳似乎与野兔的脚步声同步。野兔跳跃着穿过一片树林,李漓和蓓赫纳兹紧随其后。树枝在二人身边划过,雪花在他们脸上飞舞。他们的身体被活动的热量温暖着,他们的思绪被这场追逐所占据。终于,野兔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李漓和蓓赫纳兹。它的眼睛闪烁着聪明的光芒。李漓和蓓赫纳兹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静静地注视着野兔。野兔突然跳起来,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李漓和蓓赫纳兹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再次追赶起来。 随着马匹的奔驰,他们越过一片片荒凉的山坡,穿越着寂静的树林。突然,一阵惊慌的鹿群从树林中冲出,它们的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深深的印记,仿佛是一支奔腾的乐曲。李漓和蓓赫纳兹的马匹受到了惊吓,不禁踏起了雪地,驰骋在树林中。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逃脱的野兔,但是在鹿群的干扰下,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树林中的气息变得紧张而充满活力,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心跳声似乎与马蹄声融为一体。他们停下马匹,环顾四周,只见树林中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是大自然为这场短暂的追逐赛送上的祝福。 “糟糕!鹿群把我们挡住了,野兔跑了!”李漓说。 “没关系,至少我们还是享受了追逐的乐趣!”蓓赫纳兹说。 他们勒住了马,看着鹿群远去,不禁笑了起来。 此刻,赛琳娜赶了过来,她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艾赛德,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个湖。”赛琳娜对李漓说,随即策马而去。 李漓追逐着赛琳娜来到了一片湖泊,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赛琳娜从她的行囊中拿出一副闪亮的冰刀,刀刃上反射着微弱的雪光。 “艾赛德,你会滑冰吗?”赛琳娜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会。”李漓说,“可惜,我没有冰刀。” “我有,借你用!”雨果追了过来,从行囊中取出一副冰刀递给李漓。 李漓也不甘示弱,接过着冰刀,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李漓和赛琳娜走到湖面上,湖水已经被冻结成了一片坚硬的冰面。二人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感受到冰面的冰凉。赛琳娜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现在是时候展示她的滑冰技巧了。她迈开步伐,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她的身体像一只优雅的天鹅,轻盈地滑过冰面。她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每一个转身和跳跃都充满了力量和灵动。她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扬,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李漓也开始展示他的滑冰技巧。他的速度更快。他在冰面上迅速穿梭。他的身体弯曲得像一根弓弦,每一个转弯和跳跃都带着一种令人惊叹的力量。两人在冰面上相互追逐,他们的身影交错在一起,动作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场华丽的舞蹈。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知道彼此的动作和意图。湖面上的冰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在为他们的表演鼓掌。他们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传递着快乐和激情。时间悄然流逝,二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们忘记了一切烦恼和压力,只专注于眼前的冰面和彼此的存在。最后,李漓和赛琳娜停下来,滑到了湖面的中央,二人相互对视,眼中都充满了满足和喜悦,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汗水。蓓赫纳兹并不会滑冰,她静静地坐在湖边的岩石上,欣赏着李漓和赛琳娜的表演;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二人快乐的笑容。李漓和赛琳娜相互注视着对方,忘我的沉浸在这冰雪之中。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的颜色变得橙红,夜幕降临时,李漓、蓓赫纳兹、赛琳娜找到了一处山间小屋,那是一个猎人们临时住宿的地方。众人决定在这里过夜。埃尔雅金、雨果、希法尔、哈桑和卫队士兵们,终于也赶到了;晚餐之后,众人都蜷缩着,早早休息了。天气太冷了,就连希法尔也懒得惹事,管自己睡觉了。 雪停了,夜风轻轻吹过,带着雪花的味道。小屋外面的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李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心中充满了宁静和安宁。他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力量,仿佛与宇宙相连。李漓想起了穿越前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那些美好的回忆;又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眼前的人们成为他的家人,给予了他温暖和关爱。蓓赫纳兹靠在篝火旁,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火焰的温度,思绪渐渐飘远,她回想起自己的家乡,那里有着广袤的沙漠和壮丽的河流。赛琳娜静静地坐在一旁,她的目光远远地望向远方。她渴望着冒险和探索,渴望着自由和独立。夜晚渐渐深了下去,寒冷的空气让他们的身体感到疲惫。李漓、蓓赫纳兹、赛琳娜三人蜷缩在一起,相互依偎着,互相传递着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他们三人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和无限可能。他们相互依偎着,享受着彼此的陪伴,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温暖和爱意。小屋里的篝火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埃尔雅金还坐在篝火旁,她身穿一件厚重的皮袍,抵御着寒风;这名年轻的犹太女商人,她时刻穿着男装,以便更好地在这个男权社会中生存和经商。她的目标是寻找商机,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利益。。她的脸庞被篝火的余热映照得通红,眼神专注而坚定。夜幕下的山区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埃尔雅金拿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轻轻翻开一页,开始认真地记录着一些东西。她的眼神专注而灵动,手指轻轻地在纸上舞动,如同一位舞者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的思绪飞快地跳跃着,将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到了笔尖之上。她记录着每天的见闻,详细描述着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和潜在商机,用敏锐的眼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洞察着每一个细节。她记录着每个地方的特色和资源,分析着它们的商业潜力。她了解当地的贸易路线和交通状况,以便选择最佳的商业合作伙伴和销售渠道。她还记录着当地的人口和消费习惯,以便调整自己的经营策略。埃尔雅金的思绪飞扬,她想象着未来的商业机会和成功的景象。 她的笔记本是她的得力助手,记录着她的思考和决策。她的笔记本里记录着各种各样的事物,从当地的土特产到外地的奇珍异宝,从人们的生活习俗到各地的交通状况,她对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在她的眼中,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潜在的商机。埃尔雅金的笔记本里还记录着她的见闻和感悟。她会写下每一次与当地人交流的经历,每一次与自然界接触的感受,每一次面对困难时的思考。这些记录不仅是她个人的成长历程,也是她商业智慧的积累。只是,今天,埃尔雅金还记录了和商业无关的一些事,她记录了她和李漓打雪仗的故事。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埃尔雅金的热情却依然燃烧着,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此刻李漓正拿着一份食物,坐在她对面,一边啃着食物,一边好奇地看着她。 “给你!你还没吃晚餐呢!”李漓把一个烤鸡腿递向埃尔雅金。 “谢谢!”埃尔雅金合上笔记本,接过烤鸡腿,“好香!我现在才感觉到饿了。呵呵!” “埃尔雅娜,吃完,就早点休息吧!”李漓拍了拍埃尔雅金的肩膀。 埃尔雅金很自然的把头靠向李漓。 “我也想吃烤鸡腿!我闻到香味,馋醒了”希法尔揉着眼睛,凑过来说,“咦!老大,你们在干什么!不会吧!” “你吃这个!”李漓不以为然的对希法尔说,把一个烤好的鸡架递过去,“鸡腿没了!” “馋不死你!”哈桑忽然起身,一把把希法尔揪着拎到一边,“你就管自己到一边去,吃你的吧,少管闲事!” “呀!都没睡着呀!”李漓惊叹。 第55章 力不从心的营救 伊斯梅尔跟随着贝尔特鲁德的宫廷教师兼顾问维奥朗来到了阿尔勒。维奥朗大大方方地走进公爵府邸所在的城堡,不但根本没有任何阻拦,而且公爵府里一路上遇到的人们,对维奥朗都很有礼貌。伊斯梅尔紧跟其后。 城堡的大门敞开着,透露出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维奥朗穿过宽敞的庭院,来到了公爵府的大厅。 维奥朗走到大厅的一侧,敲响了一扇巨大的木门。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整洁长袍的仆人出现在门口,他面带微笑,恭敬地向维奥朗行礼。 “阿马尔里克夫人,欢迎您回来。公爵正在等待您的到来。”仆人客气地说道。 维奥朗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伊斯梅尔跟上。两人穿过门口,来到了一间装饰华丽的书房。 书房内摆满了书籍和文物,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领地的边界和城市的位置。公爵坐在书桌后,他身穿一袭紫色长袍,头戴金色王冠,看起来威严而庄重。 “维奥朗表妹,你终于回来了,贝尔特鲁德让你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坐在书桌前,微笑着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亲切和期待。 “是的,戈尔贝格表姐。我带来了一封贝尔特鲁德给您的信。”维奥朗递上了贝尔特鲁德写给戈尔贝格的信,同时又把另一封信拿了出来,准备递给戈尔贝格。 戈尔贝尔认真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写给自己的信,她的表情开始变化,渐渐失去了笑容,还没等看完,就把信丢在了书桌上。 “贝尔特鲁德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营救艾赛德的一个朋友或侍女?”戈尔贝格疑惑地问维奥朗。 “是的,公爵大人。”维奥朗已经察觉到戈尔贝格面部表情的变化,她恭敬地回答。 “贝尔特鲁德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戈尔贝格不悦地说,“维奥朗,你作为她的老师兼顾问,居然也会为这种事,替她来跑一趟?” “公爵大人,贝尔特鲁德公主是个善良的人,她总觉得亏欠了艾赛德,所以她想尽量帮助艾赛德解决一些事。”维奥朗说。 “为了她丈夫的一个朋友或侍女,她居然让我去主动向威尼斯的摄政米凯利写信求情?”戈尔贝格,“以米凯利现在的情形,他肯定会借机和我们亲近,并要求我们出面或打着我们的招牌,在神圣罗马帝国贵族们之间或在波索尼德家族成员之间帮他活动,米凯利可是正在为找不到外部的盟友而发愁呢;但是,不管下一任威尼斯总督是谁,我们和威尼斯的关系依旧稳定,我们没必要在威尼斯内部的权力斗争问题上站队支持谁或疏远谁。” “从大道理上讲,确实是这样的。”维奥朗说,“可是,贝尔特鲁德只是想帮助艾赛德。” “艾赛德是我的女婿,我也愿意帮助他,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些琐碎的事而影响公国的立场。就这件事,我是不可能给贝尔特鲁德背书的!”戈尔贝格冷冷地说。 “那我这就回米洛,让贝尔特鲁德不要做这件事。”维奥朗说。 “不,你继续去威尼斯。让贝尔特鲁德通过这些无效外教增长一些阅历也好!”戈尔贝格说,“维奥朗,你真该好好教教她,让她别再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了,她是我最心爱的女儿,我很想让她继承爵位,可是她和艾赛德都让我感到失望,她怎么能放任新婚丈夫就这么独自外出呢!还有你,维奥朗,你这个教师兼顾问是怎么当的!” “我……”维奥朗欲言又止。 “你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去吧。”戈尔贝格向维奥朗挥了挥手。 维奥朗悻悻地走出了阿尔勒的宫廷,叫上伊斯梅尔,就去了威尼斯。 伊斯梅尔带着贝尔特鲁德的宫廷教师兼顾问维奥朗来到了威尼斯。当天下午,维奥朗就匆匆进了威尼斯总督府,她很顺利地见到了摄政米凯利。之前,维奥朗在阿尔勒面见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的时候,戈尔贝格并未同意在贝尔特鲁德给威尼斯总督的信件上背书和加盖锡印。此刻,维奥朗送达的信件是没有戈尔贝格背书的。 “这位夫人,尊敬的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儿派你赶来威尼斯,只是为了要救赎这个外邦女孩?”米凯利惊讶地问奥威朗。 “是的,尊敬的摄政大人。希望你能释放这个叫玛尔塔的女孩。”维奥朗恳求米凯利。 “这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意思,还是只是她的女儿的意思?”米凯利问维奥朗。 “摄政大人,我家公爵不方便出面,所以才以我家公主米洛女男爵的名义来向您求情的。那个女孩是我家男爵的侍女。”维奥朗说。 “福斯卡里,上次玻璃作坊失火案的那个主犯,那个外邦女孩,后来怎么处理的?她现在在哪里?”米凯利说, “摄政大人,那个叫玛尔塔的女孩已经被城邦法院判处终身做苦役,现在应该在城外的某个劳动营吧。”福斯卡里说,“这件事已经开庭审判了,直接释放她,那并不合适,至少现在不合适吧。” “福斯卡里,你想办法找到那个女孩,在劳动营里,给她安排一个相对清闲自在的工作吧。”米凯利对福斯卡里说,又转身对维奥朗说,“你家公主要求释放这个女孩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们,不过我们会确保这个女孩的生命安全。另外,如果,你家公爵有意要营救这个女孩,那就请你家公爵给我们总督大人写封信吧,我们确实很想和普罗旺斯公国加强各方面的合作。” “那就太感谢您了,摄政大人。”维奥朗说。尽管维奥朗知道,米凯利在耍手腕,但是也只能表现出一副感激的态度,至少先保住玛尔塔的性命,也算对李漓有个交代了。 “福斯卡里,去把那个苦役犯找到,让普罗旺斯的使节等人和她先见个面吧,以后也可以准许那个罪犯和她的家人定期见面。”米凯利说,“毕竟,这是由普罗旺斯公国的准继承人来保人的。” “是。”福斯卡里说。 “谢谢您,摄政大人!”维奥朗谦逊地对米凯利说。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那就先这样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位夫人,失陪了。”米凯利对维奥朗说,随即起身走出了元老院的会客室。 米凯利走出会议室后,福斯卡里紧跟其后。 “让这个叫玛尔塔的女孩好好活着,至少比让她作为一名苦役,干活累死在劳动营里的价值大多了,你务必要保住她的小命!”在走廊里对福斯卡里说。 “是。”福斯卡里说。 次日早晨,劳动营的典狱长亲自找到了玛尔塔并告诉玛尔塔,以后玛尔塔不必去矿山挖矿了,接下来她的工作就是在劳动营里的食堂帮忙。接着,玛尔塔就被一个内政部的官员和典狱长带出了劳动营,只是依旧戴着镣铐。玛尔塔被两名威尼斯的士兵押送到了维奥朗居住的馆舍。面对命运给予她的转机,玛尔塔很激动,只是当她知道是李漓的合法妻子帮助了她时,心里总有那么一些忐忑;不过至少她不再会劳碌致死,至少她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一周的劳动营生活让玛尔塔的形象完全改变了。玛尔塔的黑发凌乱而蓬松,没有一丝光泽。她的发梢分叉,显露出她缺乏护理的状况。她的脸上布满了灰尘和污垢,使得她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苍白而憔悴。她的眼睛深陷而无神,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玛尔塔的双手粗糙而带着伤痕,指甲上还残留着泥土和血迹。她的皮肤黯淡无光,被阳光晒得黝黑,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滑和柔软。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衣物,布料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她瘦弱的身体。然而,尽管玛尔塔的外表疲惫不堪,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勇气。她走得有些蹒跚,但是她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莎伦和哈迪尔也来到了维奥朗住宿的馆舍。为了保密,避免节外生枝,哈迪尔没有通知其他人;关于玛尔塔换了较轻松的工作的消息,也没有和其他人说。 “你就是玛尔塔?”维奥朗看着衣衫褴褛的玛尔塔说,“我家公主是艾赛德的妻子普罗旺斯女公爵的长女、米洛女男爵贝尔特鲁德;是她派我来营救你的,虽然没能让威尼斯城邦把你放出来,但是至少以后你在劳动营的日子里,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谢谢您,这位夫人。”玛尔塔说。 “你不必感谢我。我也不关心你和男爵有什么关系,但是请你自己有分寸,毕竟我家公主才是艾赛德的合法妻子,而且如今还拯救了你的性命。如果,以后你还有机会离开劳动营,你要时刻记得公主对你的这份恩情!”维奥朗提醒玛尔塔。 “我很感激公主。”玛尔塔说。 “你先吃点东西吧,在劳动营的日子很苦吧?”莎伦对玛尔塔说,同时把自己带来的一个餐盒打开,里面是莎伦自己为玛尔塔做得海鲜饭。” 玛尔塔的双眼闪烁着饥饿的光芒,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餐盒,仿佛她从未好好吃到过一顿饭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让她的喉咙瞬间变得干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盒子里的海鲜饭,仿佛它是一块珍贵的宝藏。她不顾热气腾腾的饭菜,玛尔塔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勺饭,送入嘴中。那滚烫的米饭和鲜嫩的海鲜在她的口腔中交织出一幅美味的画面,让她的味蕾瞬间陷入了狂欢。玛尔塔的动作变得狼吞虎咽起来,她不再顾及形象,只想尽快填满自己空虚的胃。她的手飞快地夹起一口又一口,嘴里发出咀嚼的声音,仿佛在向世界证明她的存在。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饥渴的狂热,她不再是一个温顺的女孩,而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战斗的野兽。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静止,只有玛尔塔的嘴巴在不停地咀嚼着食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不停地吞咽着,感受着食物的滑腻和香甜。终于,玛尔塔吃完了这盒海鲜饭。她放下餐盒,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油油的嘴唇。 “莎伦,谢谢你。另外,等你家少爷回来了,也替我谢谢你家少爷。”玛尔塔对莎伦说。 “等少爷回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离开劳动营的。”莎伦肯定地说。 “啊哼,嗯,呃!”维奥朗说,“你就是莎伦?你是艾赛德的侍女吧,艾赛德现在已经是波索尼德家族的赘婿,请你记住这一点,以后你的命运也全看公主的心情,你要明白这一点。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艾赛德现在又有一个侍女了,她叫赛琳娜,那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而且很有教养。我先出去了,你们和你们要营救的这个罪犯,自己聊一会儿吧。” 莎伦不再说话,也没有怼维奥朗,毕竟对方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她们确实也帮助了玛尔塔,毕竟玛尔塔的性命保住了。只是,莎伦竟然因为这话,已经对素未谋面的赛琳娜心生厌恶了。 “你们也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婿的人?”威尼斯内政部官员问哈迪尔。 “是的,我们在这里开了个炼钢作坊,做点生意。”哈迪尔说。 “哈迪尔大叔,雅各呢?”玛尔塔问。 “赛义德带着几个人,护送雅各去了拜占庭,他们将向帝国的最高法庭请求重审你的案子。”玛尔塔说。 “这……哎……”玛尔塔欲言又止,“为了我的事,辛苦大家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玛尔塔,你不要这么想,你是我们的家人。”莎伦说,“这些肉干和饼,你带着吃,我们下个月来看你的时候,会再给你带好吃的东西。” “莎伦,谢谢你!”玛尔塔感激的说。 玛尔塔的放风时间过得特别快,仿佛一瞬间就结束了。她被铐着押回劳动营的那一刻,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悲伤。 狱卒们押着玛尔塔走出房间后,内政部的官员就管自己走了。 “这位大人,请您留步。”哈迪尔对典狱长说。 “还有什么事吗?”典狱长停下了脚步,又对押解玛尔塔的狱卒说:“你们先回去吧。” 馆舍的走廊一角,此刻就剩下了哈迪尔和典狱长。 “这位大人,我们能定时去看她吗?”哈迪尔指着玛尔塔问押送玛尔塔来的典狱长。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典狱长说。 “以后还望您能多多关照玛尔塔。”哈迪尔说着,就拿出十个金第纳尔,递给了典狱长。 “这样吧,如果你们想来看她的话,每个月最多来三个人,每个月只能来一趟。”典狱长不动声色地接过金第纳尔说。 “那就太感谢您了。”莎伦、哈迪尔一起对典狱长说。 玛尔塔被押走之后,维奥朗向莎伦、哈迪尔匆匆告别,就回米洛去了。 劳动营的高墙和铁丝网再次将玛尔塔与外界隔绝,让她感到无比的束缚和压抑。虽然玛尔塔的工作变得轻松了,但劳动营里的生活枯燥而单调,每天都是重复着相同的任务和工作。然而,她并没有放弃希望,她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有一丝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劳动营里,玛尔塔结识了许多同样命运的人。他们互相支持和鼓励,共同度过了无数个艰难的日子,她目睹了许多同伴因为过度劳累或疾病而倒下,甚至有些人再也没有站起来。在劳动营的日子里,玛尔塔也渐渐学会了保护自己。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学会了如何在严苛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而是一个经历了磨难的成熟女子。 第56章 香槟集市 李漓等人继续在前往香槟公国的旅途中,雪地中的马匹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蹄印,他们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渐行渐远。终于,在一周之后,李漓等人来到了山脉的尽头,眼前展现出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上的雪已经被踩得稀烂,露出了泥土的颜色。远处,他们看到一座市镇的轮廓,那是香槟公国的特鲁瓦。李漓远远望去,此刻,远处入城口,正有一队商队装载着满满的货物离开特鲁瓦,踏上归程。 冬天的寒风凛冽,李漓等人踏入了香槟公国的特鲁瓦城市。城市的城墙高耸,厚实的石块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仿佛是一位冰雪世界的守护者。进入城市的大门,李漓等人立刻感受到了城市的繁华与热闹。狭窄的街道两旁,古老的建筑沿街而立,屋顶上积满了洁白的雪花,仿佛是一幅冬日的画卷。街道上行人如织,有商贩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着各种商品,有市民穿着厚重的皮袍匆匆赶路,还有一些孩子在雪地中嬉戏打闹。古老的石头建筑散发着历史的气息。高耸的教堂尖塔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教堂内传来悠扬的钟声,仿佛在为这个古老的城市歌唱。街道两旁的商铺琳琅满目,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特鲁瓦城市的居民热情好客,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物,脸上洋溢着笑容。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用热情和友善温暖着每一个到访的人。 特鲁瓦的贸易集市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来到特鲁瓦的第二天一大早,在雨果的带领下,李漓等人就来到了贸易集市。冬天的寒风凛冽,但这并没有阻挡住特鲁瓦贸易市集的繁荣。市集上人头攒动,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吸引着来自各地的商人和顾客。埃尔雅金和李漓一起走过市集的街道,蓓赫纳兹和赛琳娜紧跟在他们一边。其他人没有兴趣,就没有跟来,确实他们一路劳顿,李漓也觉得应该让他们好好休息。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市集中,埃尔雅金带着李漓来回穿梭,他们被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所吸引。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熙熙攘攘地走动着。他们来自各个地方,有的是当地的居民,有的则是来自欧洲各地的商人。他们身上散发着各种不同的气息,让整个集市充满了异域风情。集市上最为热门的交易品当属葡萄酒。特鲁瓦地区以出产优质的香槟着称,这里的葡萄酒被誉为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之一。商人们摆放着各种大小的酒桶,里面装满了琳琅满目的葡萄酒。李漓等人闻着醇香的味道,不禁流口水。他们看到有些商人正在品尝葡萄酒,一边品味着酒的香醇,一边与其他人交流着。除了葡萄酒,集市上还有各种食品。摊位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蔬菜、肉类和奶酪等。李漓等人看到一位摊主正在烤制着美味的烤肉,肉香四溢,引得人们纷纷驻足观看。还有一位摊主正在现场制作奶酪,他熟练地将牛奶加热、凝固,最后形成了一块块诱人的奶酪。人们争相购买这些美食,享受着冬天的美味。此外,集市上还有各地的手工艺品。李漓等人看到一位摊主正在展示他的陶器作品,他手法熟练,将一块块黏土塑造成各种形状的器物,然后用炉火烧制而成。铁器铺摆放着各种形状的铁锅、武器和农具,闪烁着寒冷的冬日阳光。陶器摊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陶罐、陶盘和陶瓷饰品,色彩斑斓,吸引着路过的行人驻足观赏。皮草商人们展示着他们的最新款式的皮草大衣和帽子。一件件柔软的皮草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一下。织物摊上摆满了各种绚丽多彩的织物,丝绸、羊毛、棉布等等,商人们巧妙地将它们摆放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吸引着人们的目光。珠宝摊上则摆放着各种精致的项链、手链、戒指和耳环。金、银、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吸引着女人们的目光。商人们热情地向路过的顾客介绍着每一件珠宝的来历和制作工艺,让人们更加心动。整个集市充满了热闹和活力。人们争相交流、交易,商人们充满激情地推销自己的商品。除了商品展示,展销会还有各种娱乐活动。街头艺人们表演着各种技艺,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李漓等人被这种热闹的氛围所吸引,他们穿梭在人群中,欣赏着各种商品,品味着不同地方的特产。 在特鲁瓦的贸易市集中,埃尔雅金和李漓不断收集着各种商品的信息,他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摊位,他们的耳朵聆听着每一个商贩的介绍,收集着各种商品的信息。他们了解到市场上的商品和价格,他们了解到市场上的需求和趋势。 “这就是香槟集市吗?”埃尔雅金问。 “是的,但是这只是一部分。”雨果说,在其他市镇,在其他时间还有不同的集市。 “这看上去更像一个展销会。”埃尔雅金说。 “我看,更像是庙会!”李漓说。 “什么是庙会?”蓓赫纳兹问。 “庙会也是定期的集市,在震旦各地都有,与这里的集市的区别在于,庙会还有唱戏和杂耍的表演。”李漓说。 “什么是唱戏?”赛琳娜追问。 “就是一群人在街上搭个台子,在上面穿上各式各样的衣服,扮演各种各样的人物唱歌。”李漓说。 “你说的是歌剧表演吗,在大街上对着普通人唱歌剧,有人听吗?”赛琳娜追问。 “哎,我和你很难解释,有机会,将来你和我一起去震旦看看就知道了。”李漓说。 “我也想去!”蓓赫纳兹说。 “这里也有表演,但是要在集市结束前夕,特鲁瓦的冬季集市会在圣诞节前一周结束,也就是下周,到时候会有各种表演和庆典。”雨果说,“今年的圣诞节,你们就留在香槟公国吧。” “我无所谓。”李漓说。 “我不能参与你们的圣诞节,因为宗教的原因……”蓓赫纳兹说。 “我也是。”埃尔雅金说,“不过这不会影响你们,如果你们想留下多逗留一阵子,我也可以留下休息一阵子,我也并不急着回威尼斯;反正圣诞节期间,大多数的人都休息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事。” “赛琳娜,你呢?”雨果问。 “我?我没想好!只要你别总是和我说那些令我烦躁的事,我就无所谓。”赛琳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不知所措。 “现在,我们还是先关心一下这里的市集吧。”埃尔雅金说,“艾赛德,我们再去仔细看看红酒吧。” 埃尔雅金站在市集的一角,寒风凛冽地吹过她的脸颊。她的目光被一家摊位上的红酒吸引住了。摊位上摆放着一排精美的酒瓶,每一瓶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红酒来自波尔多,这个地区以出产上等的葡萄酒而闻名于世。埃尔雅金知道,红酒在法国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在贵族和富商之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些红酒的故事。她走近摊位,看到一个年轻的商贩正在热情地向顾客介绍这些红酒的特点和品质。商贩的声音洪亮而悦耳,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埃尔雅金静静地站在人群中,仔细聆听商贩的介绍。她讲述了这些红酒的酿造过程,从葡萄的种植到酒的陈酿,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的把控。她还提到了这些红酒的口感和香气,让人垂涎欲滴。商贩还向顾客展示了一瓶瓶红酒的外观,每一瓶都有着精美的标签和包装。埃尔雅金注意到,这些红酒的瓶身上刻着酒庄的名字和产地,每一瓶都代表着一段历史和传统。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向商贩询问更多关于这些红酒的信息。商贩热情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还邀请她品尝一杯红酒。埃尔雅金接过酒杯,轻轻品尝着这美妙的液体。红酒在她的舌尖上散发出浓郁的果香和橡木的味道,令她陶醉其中。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红酒在口腔中的变化,仿佛一段奇妙的旅程。这时,她突然意识到,红酒不仅仅是一种饮品,更是一种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象征。红酒代表着法国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热爱,也是她们与世界分享的一份珍贵礼物。 这时,一位正在找红酒商人谈生意的年轻人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和李漓年纪相仿,身材高大,身姿挺拔,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他的黑色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微微地卷曲使他看起来更加迷人。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宛如两颗闪烁的宝石,透露出聪明和决断的光芒。他的面容英俊而坚毅,高挺的鼻梁和修长的下巴勾勒出他的坚定意志。他的皮肤白皙而光滑,散发着健康和活力。他身穿一件由精细的羊毛编织而成的长袍,袍子的颜色是深沉的紫色,象征着他的高贵身份。袍子的袖口和领口都镶嵌着华丽的金线,细致的刺绣展现出他的财富和地位。袍子的下摆延伸至他的脚踝,为他提供了充足的保暖。在袍子下面,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质外套,外套由狐狸皮制成,毛茸茸的质地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外套的领子高高翘起,将他的脖子和下巴都包裹在其中,保护他免受严寒的侵袭。外套的袖口也使用皮草装饰,增添了一丝奢华的气息。他的双腿被一条宽大的皮质裤子所包裹,裤子的颜色与外套相呼应,都是深沉的棕色。裤子的材质坚韧耐用,可以抵御严寒的侵袭。他的脚踩着一双高筒皮靴,靴子的内里填充着柔软的羊毛,为他的双脚提供了额外的保暖。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子,帽子的顶部镶嵌着一颗闪亮的红宝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帽子的边缘用皮草装饰,使他的头部更加温暖。他的举止优雅而从容,步履间流露出一种自信和威严。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字都充满着权威和魅力;然而,他并不是一个骄傲自大的人。他对待他人彬彬有礼。 “老板,这些红酒,能送货到我的领地吗?”这位年轻贵族问。 “你要把货物送到哪里?”红酒摊老板说。 “能在佩列亚斯拉夫尔交货吗?罗斯托夫交货也行。”年轻贵族说。 “我都没听说过那些地方,它在哪里?”红酒摊老板说。 “鲁塞尼亚。”年轻贵族说。 “这真的太遥远了……”红酒摊老板说,“不过看在你们来自这么远的地方,我可以给你们便宜一些。” “可是,我并不可能经常来这里……”年轻贵族说着,就走开了。 埃尔雅金觉得眼前这个贵族并不寻常,于是拉着李漓跟了上去。 突然,就如一阵风吹过,一名小偷迅速闪现在这个年轻贵族身边。小偷眼神犀利,手脚敏捷,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顺手将年轻贵族的钱袋偷走。 当蓓赫纳兹和赛琳娜看到小偷偷走了年轻贵族的钱袋时,两个女人立刻冲了上去。蓓赫纳兹迅速地追赶小偷,她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断靠近小偷。赛琳娜则巧妙地绕到小偷的另一侧,试图从他手中夺回钱袋。小偷察觉到了两个女人的追赶,他加快了脚步,试图逃离他们的追捕。然而,蓓赫纳兹和赛琳娜并不轻易放弃。他们竭尽全力,不断接近小偷,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终于,在小偷的一次短暂的停顿中,蓓赫纳兹抓住了时机,猛地冲上前去,将小偷的手臂紧紧地抓住。赛琳娜见状,立刻抓住了钱袋,成功地夺回了年轻贵族的钱袋至于那个小偷,蓓赫纳兹和赛琳娜并未太为难他,蓓赫纳兹给了小偷一记耳光,就把小偷放走了。 赛琳娜把从小偷那里夺回来的钱袋交给了那个年轻贵族。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帮我夺回了钱袋。”年轻贵族说,“这些就作为感谢吧。”说罢,年轻贵族从钱袋里拿出了十个金币,递给蓓赫纳兹和赛琳娜。 “不,这怎么可以?”蓓赫纳兹说。 “您真的很有绅士风度,不过,我们是不会接受您的馈赠的。”赛琳娜说。 “那就太不好意思了。”年轻贵族说,他又对着李漓说,“这位先生,您看,您的同伴们帮助了我,又不接受我的谢礼。那么,我想请您和您的同伴们一起吃顿饭。我也想结识更多的朋友。” “这多不好意思啊?”李漓说,“我们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就在这时,埃尔雅金凑了上去。 “艾赛德,你看,这位绅士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我们也需要更多的朋友,要不我们就接受他的邀请吧。”埃尔雅金说。 “是啊,你们帮助了我,我如果不表示一下,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年轻贵族说。 “那好吧。”李漓不好意思地说。 “前面街角有一家叫‘拉.百乐.艾波夸’的餐厅,昨天我去过,味道不错,到晚餐时,我在那里等候你们。”年轻贵族说。 “那就谢谢您了。”李漓说,“我们一定准时赴约。” 于是,年轻贵族暂时离开,李漓等人也继续逛着市集。 “赛琳娜,刚刚你追小偷时,根本不像一个侍女,更像一个熟练的战士!”蓓赫纳兹笑着说。 “哦,是吗?刚才,你的步伐也不像一个侍卫,更像一个杀手!”赛琳娜也笑着说。 “哦?是吗?哈哈哈。”李漓笑着打着圆场。 第57章 通往鲁塞尼亚 特鲁瓦城里,一家古老的餐馆地坐落在石板街道的拐角处。这家餐馆就是‘拉.百乐.艾波夸’,以其精致的法国美食和优雅的氛围而闻名于世。当太阳逐渐西沉,天空染上了一抹橙红色的余晖,餐馆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着一场美食盛宴的开始。餐馆的外墙被粉刷成淡黄色,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给人一种恬静而温暖的感觉。 当晚,李漓带着埃尔雅金、蓓赫纳兹、赛琳娜来到了这个餐厅。当他们进入餐馆时,他们被迎接的是一位穿着传统法国服装的女招待。她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本菜单,微笑着引领着李漓等人。李漓已经感觉到,这个餐厅的消费并不便宜。 餐馆的内部装饰充满了浓郁的法国乡村风情。墙上挂着古老的油画,展示着法国乡村的美景。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瓷器。餐馆里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私密的包间,下午遇到的那个年轻贵族早就等候在此。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美味的法国菜肴。有各式甜点,香煎鹅肝,配以脆皮的面包;有鲜美的法式焗蜗牛,散发着浓郁的蒜香;还有烤鸭腿,外焦里嫩,肉质鲜美。餐馆的厨师们用心烹制每一道菜肴,将法国烹饪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来自鲁塞尼亚,我叫维亚切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年轻贵族说。 “您好,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您说您来自鲁塞尼亚,您是基辅罗斯大公国的贵族吧?”李漓说,“我是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我在欧洲还有个名字,艾赛德.德.米洛。您就叫我艾赛德吧。” “是的,我是斯摩棱斯克公爵的儿子,不过我不是长子,没有领地。你就叫我维亚切斯拉夫吧,看起来我们年纪差不多。”维亚切斯拉夫说,“听你的名字,应该也是贵族,但不是真正的欧洲人吧。” “我来自黎凡特,祖上是震旦人,因为各种巧合,如今入赘了波索尼德家族。” “哦!想不到,你居然是波索尼德家族的人。”维亚切斯拉夫惊讶地说。 “这是我的朋友蓓赫纳兹和赛琳娜。”李漓指着二人说。 “二位美丽的女士,你们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身手了得,下午真的很感谢你们。”维亚切斯拉夫说。 “维亚切斯拉夫,你客气了。”蓓赫纳兹说,“我是艾赛德的贴身保镖。” “晚餐让你破费了,不过能认识你,我们都很高兴。”赛琳娜说,“我是艾赛德的侍女。” “艾赛德,你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看得出,你身边的人和你都很亲切。”维亚切斯拉夫说,“真是令人羡慕。”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谈不上平易近人,她们都是我的家人,只是每个人承担的事务不一样罢了。”李漓说。 “这位先生,您怎么称呼。”维亚切斯拉夫看着埃尔雅金问。 “我叫埃尔雅金.苏尔,是个希伯来人,在威尼斯做点小生意,是艾赛德的合伙人,也是她们的朋友。”埃尔雅金自己凑了上来,用手指了指蓓赫纳兹和赛琳娜。 “住在威尼斯的希伯来商人?看来,今天我遇到有钱人了。”维亚切斯拉夫笑着说,“来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举起手中的杯子,干杯。晚餐开始了。” 侍应生开始上菜,第一道菜是蘑菇浓汤,侍应生把每一份汤端到众人面前。 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坐在餐桌的两端,他们的眼神交汇在空中,仿佛有一种默契的理解。他们各自拿起小半杯红酒,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赛琳娜、埃尔雅金和蓓赫纳兹也跟着举起杯子,向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示意。他们的杯子里装的是红酒,只有蓓赫纳兹的杯子里是一杯清澈的果汁。她微笑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自豪。众人优雅地挥动着刀叉,开始享用眼前的美食。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色彩鲜艳,香气扑鼻。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交换了一个微笑,仿佛在默契地感受到对方的喜悦。 赛琳娜用纤细的手指夹起一只烤鸭,轻轻地放入嘴中。她闭上眼睛,享受着美食带来的滋味。埃尔雅金则专注地品尝着一道精心烹制的海鲜料理,眼神中透露出对厨师的赞赏。蓓赫纳兹则用小勺子舀起一勺果汁,轻轻地品尝着。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纯真和清新,仿佛她在享受着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整个餐桌上弥漫着欢声笑语,众人交流着彼此的感受和体验。他们用优雅的举止和细致的动作,展现出对美食的敬意和对生活的热爱。 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的目光再次相遇,他们默契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默默地祝福彼此。他们的心灵在这一刻靠近,彼此间的距离变得更加近乎无限。 “维亚切斯拉夫,你为什么要采购红酒?难道你们罗斯人也喜欢喝红酒?”埃尔雅金说。 “我想采购一些红酒回去,现在越来越多的罗斯贵族们喜欢模仿法兰克人的生活,都喝起了红酒。”维亚切斯拉夫说,“埃尔雅金,你可以帮助我吗?” “你并不是商人,怎么鲁塞尼亚的贵族们也开始做生意了?”埃尔雅金好奇的问。 “我们鲁塞尼亚长期内战不停,而且还要向东和库曼人争夺领地,确实很需要钱。二年前,我父亲的堂叔基辅罗斯大公米哈伊尔竟然还亲自囤积食盐抬高价格来盘剥民众。我父亲并不想做那种伤害民众的事,所以我们想搞点生意。”维亚切斯拉夫说,“因为我不是长子,我极有可能是没有机会继承领地的,我对战争和政治不感兴趣,我更想赚点钱,发展领地,改善大家的生活,当然,也是为自己找一份安稳的生计。” “你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李漓问。 “我的母亲是流亡的不列颠维塞克斯王朝的末代公主,一直以来,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西欧的故事,所以我想来西欧看看;当然,我主要是为了寻找发展领地和赚钱的方法。”维亚切斯拉夫说。 “维亚切斯拉夫,你父亲的领地里有什么特产品?”埃尔雅金问。 “粮食、棉花、铁矿石。”维亚切斯拉夫回答。 “如果,你那里确实有固定的销路,我倒是可以定期把红酒给您送过去,并且直接按约定的价格换成特产品带走。”埃尔雅金说,“你还会在特鲁瓦停留多久?让我们回去仔细想一想,具体该怎么做。你住在哪里?回头,我们再来找你谈谈。你觉得怎么样?” “那太好了。我住在城里的桑切斯旅馆。”维亚切斯拉夫,“我也确实在寻找商机,今天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这一顿饭,不仅是一次美食的享受,更是一次心灵的交流。众人在这个温馨的氛围中,感受到了友谊的力量和生活的美好。他们用餐的每一刻都充满了幸福和满足,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当最后一道菜肴被品尝完毕,众人放下刀叉,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都满足地拍了拍肚子。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满足,仿佛这一顿饭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快乐。 李漓和维亚切斯拉夫相互对视,微笑着,仿佛在默默地感谢对方的相遇和理解。他们知道,这一顿饭不仅仅是一次聚餐,在建立友谊的背后更是一次充满希望的商业交流。 众人起身离开餐桌,满心欢喜地散去。李漓等人和维亚切斯拉夫道别后,一起说笑着走向旅馆。一路上埃尔雅金都在盘算着什么。 “埃尔雅金,你想干什么?你哪有人去给他送货?”李漓问埃尔雅金,“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合伙人了?” “你不是在威尼斯留有几十个奴隶和士兵吗?刚好给他们找点事做。”埃尔雅金说,“至于合伙人,我们不是一起开办了玻璃作坊吗?虽然你的股份很少,呵呵。” “哎哟,原来你是在打我的主意!”李漓说。 “艾赛德,你想过吗?如果鲁塞尼亚到库曼的商路打通了,那我们去撒马尔罕以及更远的东方,就不需要经过塞尔柱人的地盘了。”埃尔雅金说。 “听起来,好像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鲁塞尼亚和库曼人,他们是世仇,我们在那里能建立商路吗?”李漓问。 “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还是世仇呢,不是照样有商路通着!”埃尔雅金说,“如果我们能帮刚才那个罗斯贵族赚到钱,我们自然也就赚到钱了,而且在鲁塞尼亚也有了落脚点,这可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我们要上这里来收购红酒吗?”李漓又问。 “我们也可以把你家的红酒运过去啊!”埃尔雅金说。 “我家?我哪来的红酒!”李漓说。 “普罗旺斯公国,米洛男爵领。”埃尔雅金说,“你不是想致富米洛吗,可以把米洛的那些香皂和橄榄油,通过维亚切斯拉夫向鲁塞尼亚的贵族们推销。维亚切斯拉夫不是说,鲁塞尼亚贵族们一直向往法兰西贵族的生活吗。” “好像也对。”李漓点点头,“可是,鲁塞尼亚那么贫穷,他们消费得起吗?” “鲁塞尼亚的民众大多是农奴,他们确实很贫穷,甚至很多人温饱都是问题;可是正因为如此,鲁塞尼亚的贵族就很富裕!”埃尔雅金说,“还有,你听到他说了吗?他们鲁塞尼亚经常打内战,也经常和库曼人作战,他们一定需要武器,你不是有铁匠铺吗,你不是说你掌握的炼钢技术在威尼斯是最先进的吗,那你可以把你的武器吹捧一下,卖到鲁塞尼亚去呀!”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鲁塞尼亚开个铁匠铺呢?那里还有现成的铁矿石。”李漓问。 “第一,那里经常打仗,你敢在那里开作坊吗?第二,把货物从威尼斯拉过去,会让他们觉得是进口货,才能把价格做高。鲁塞尼亚人比较落后,他们特别崇拜拜占庭,威尼斯的产品会让他们觉得档次很高。”埃尔雅金说,“另外,我在想,我们该怎样与鲁塞尼亚的同盟贵族进行协商,以确保商队可以在鲁塞尼亚自由通行,尤其是在维亚切斯拉夫父亲的领地上。这对于打开商路并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至关重要。通过与当地权贵建立联系,可以提高商业活动的成功机会,并确保商队在鲁塞尼亚的运营不受不必要的干扰。这才应该是我们和维亚切斯拉夫合作的真正目的。” 埃尔雅金和李漓一边聊着一边走着。埃尔雅金渐渐不说话了,似乎陷入了沉思。 “埃尔雅金,你在想什么。”李漓问。 “我在思考,怎样把玻璃作坊的玻璃也卖到更远的地方。其实,我们也可以到这里来摆摊。”埃尔雅金说。 “看来,你不是来参加香槟集市的,你更像是来抢生意的。”李漓笑着说,“当然,这里也可以作为我们销售东方货物的中转地,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对这里的交易用的货币和支付方式很感兴趣,我甚至觉得,都不一定要亲自贩运货物,只要掌握了支付环节的诀窍,说不定就会是一种商机。”埃尔雅金信心满满地说。 “话说回来,开辟鲁塞尼亚商路这件事,派谁去做?”李漓问。 “希法尔吧。”埃尔雅金说,“他以前是商人,脑子机灵。” “让赛义德跟着他一起去吧。希法尔这小子战斗力太差!赛义德具有带领保镖的能力,而且也是在北非一路闯过来的,经验足,并且可靠。”蓓赫纳兹说。 “那就让赛义德带领一些保镖和奴隶跟着希法尔去吧。”李漓说。 “你们设想的商路真的能成功地绕过塞尔柱人的地盘吗?库曼人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蓓赫纳兹说。 “现在,我们先联通鲁塞尼亚到欧洲其他地方吧,至于穿越库曼人的领地,等下一步再去做。”埃尔雅金说。 “那这个生意的本钱怎么来,收益怎么分配?”李漓问。 “艾赛德,这个生意的本钱我出,利润我们对半分吧。”埃尔雅金说。 “可是,全是我的人在干活,还是我的作坊和贝尔特鲁德的领地提供商品,其实我也有钱做起手本,为什么利润是我们对半分呢?”李漓问。 “因为是我想出来的计划呀!如果不是我的头脑,这次的事你能想到吗?”埃尔雅金反问李漓。 “听起来,你说得也似乎有道理。”李漓说。“哼,埃尔雅金,你确实是一个狡猾的希伯莱商人!哈哈哈!” 次日,李漓和埃尔雅金找到了维亚切斯拉夫。埃尔雅金详细地向维亚切斯拉夫描述了他的计划。这个计划是关于建立一条从普罗旺斯到威尼斯再到鲁塞尼亚的贸易线路,通过这条线路,大家都能赚到钱。 维亚切斯拉夫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他对埃尔雅金的构思非常认同,认为这条贸易线路将会给各自带来巨大的利益。他表示愿意全力支持埃尔雅金的计划,并努力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只是他特别提到了,还是要来香槟公国,因为这里有他觉得很有商业价值的一些物产。维亚切斯拉夫的父亲在鲁塞尼亚是个很有能力和影响力的人物,他们的支持将会为这个计划带来更多的机会和资源。 回到旅馆之后,李漓要求希法尔立即去米洛,再去威尼斯,将埃尔雅金和李漓的计划分别通知给哈迪尔和贝尔特鲁德。希法尔将会尽快赶到目的地,将这个重要的消息传达给他们。李漓决定,把这个事情交给希法尔去负责。这让希法尔感到十分意外和惊喜。 一条从普罗旺斯到威尼斯再到鲁塞尼亚的罗斯托夫的贸易线路,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埃尔雅金和李漓的计划得到了维亚切斯拉夫的全力支持,一切变得很顺利。 第58章 平安夜 在圣诞节的前几天,特鲁瓦的贸易集市上,人潮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离开的一些摊主,正在忙碌地收摊,准备回家。特鲁瓦的贸易集市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从食物到手工艺品,琳琅满目;然而,此刻的集市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摊主还在忙碌地收拾着自己的货物。此时,希法尔已经带着李漓的信,出发去了米洛,要把李漓和埃尔雅金的商业计划告诉贝尔特鲁德,这个计划需要得到贝尔特鲁德的支持;接下来他还要去威尼斯,让哈迪尔帮他组建商队。维亚切斯拉夫已经离开特鲁瓦,去了他的下一站,他要去英格兰,去看看那个曾经属于他外公的国度。 在雨果的建议下,李漓等人前往了香槟公国的首府雷姆斯。对于这个提议,赛琳娜却没有提出异议,这让雨果也感到意外。可能,赛琳娜的心中,对那个陌生的母亲,虽然没有好感,甚至厌恶,但总还是有一份无法割舍的情意在那里,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雷姆斯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山脚下。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在圣诞节前几天抵达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他们正好赶上了当地居民庆祝活动的开始。当他们踏入雷姆斯的时候,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小镇都被装饰得如同童话世界一般,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和圣诞花环。 “艾赛德,我想先找个旅馆住下来”埃尔雅金说,“这几天,快过圣诞节了,也没有什么大宗交易的市集还开着了,我想窝在房间里盘算各种商业计划。” “你真的不打算一起逛逛?”李漓问。 “我又不是十字教徒,我对圣诞节没有兴趣。”埃尔雅金说,“关键是,这里的天气实在太冷了,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我真的不想出门。” “那好吧。”李漓说,“哈桑,你陪埃尔雅金先去找个旅馆吧,这一路,你和卫队士兵们也辛苦了,接下这几天,我们就留在这座城里了,你们都自由活动吧。” “好的。”哈桑说。 “那里就有一家旅馆,我们就住那里吧。”蓓赫纳兹指着城门口那个十字路口一角的旅馆说,“我也想在留在旅馆里休息。” “蓓赫纳兹,你确定,你也不去走走看看?”李漓问蓓赫纳兹。 “我很想去,但是我实在不方便参与或观看十字教圣诞的各种庆典活动。”蓓赫纳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远离十字教的宗教活动,是我的信仰决定的。这几天,我还不如在房间里吃好睡好。” “我想去城里看看,看看这里的人们是怎么过圣诞节的。”李漓说,“赛琳娜,你呢?” “我跟着你去走走看看吧。”赛琳娜说。 “艾赛德,我得回城堡去一趟,另外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我先走了,等圣诞节那天,我再来找你们。”雨果说,“艾赛德,如果,香槟公爵邀请你们参加圣诞晚宴,你会去吗?” “我和他并不认识呀,他为什么要邀请我?”李漓问。 “难道你忘了,你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婿呀,香槟公爵和热沃当伯爵是表亲,也是你亲戚。”雨果解释,“而且,香槟公爵和赛琳娜也有很深的渊源。” “赛琳娜,你认识香槟公爵?”李漓惊讶地问。 “要去你们自己去,别扯上我,我就是个穷人,我不认识什么香槟公爵,我也不想攀附豪门!”赛琳娜冷冷地说。 “那,真的很遗憾……”李漓对雨果耸了耸肩。 众人各自离开了。现在,只有李漓和赛琳娜,一起去了城里。 李漓和赛琳娜不禁被这美丽的景象所吸引,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欣赏着每一个细节。在镇中心的广场上,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高高耸立,树上挂满了闪烁的彩灯和各种装饰品。随着夜幕的降临,整个小镇被点亮了。李漓和赛琳娜进入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里面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他们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繁忙景象。突然,一阵欢快地音乐响起,一队身着传统服装的表演者走进了广场。他们手持乐器,开始演奏起动听的音乐。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动,聚集在一起,欣赏着这场精彩的表演。李漓也被音乐所吸引,他们走出咖啡馆,加入了观众的行列。音乐声渐渐变得激昂起来,表演者们开始跳起了传统的舞蹈。他们身姿矫健,舞步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激情。观众们不禁为他们的表演而鼓掌喝彩,整个广场都充满了欢乐和喜悦的气氛。李漓和赛琳娜手牵着手,站在广场上,他们被这温馨的景象所感动。他们感受到了这个小镇的热情和善良,也被这个特殊的时刻所打动。 “艾赛德,你会陪我一起过圣诞节吗?”赛琳娜靠在李漓肩膀上问。 “会,一定会。”李漓回答。 三天后,平安夜的夜幕低垂,只有李漓和赛琳娜在参与圣诞节的各种活动,埃尔雅金和蓓赫纳兹都在旅馆休息,哈桑和亲卫士兵们在旅馆附近的小酒馆喝的醉醺醺的,看来这些人已经忽略了自己的天方教徒身份。 李漓和赛琳娜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巷穿行,古老的建筑物沿途映入眼帘。石墙上的藤蔓缠绕,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小镇的居民们都在为平安夜做准备,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李漓和赛琳娜来到一家小酒馆,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酒馆里的人们欢声笑语,喝着美酒,享受着平安夜的喜悦。他们找到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热腾腾的红酒,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在酒馆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诞节装饰画,画中是一家人围坐在壁炉旁,欢笑着分享着圣诞大餐。李漓凝视着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温暖和思念。李漓想起了前世在现代社会,读书时,带着女友过平安夜的点点滴滴,目光凝滞了。 赛琳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带着微笑说道:“我们也可以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平安夜,不是吗?” 李漓抬起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漓和赛琳娜离开了酒馆,走进了小镇的广场。广场上竖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饰和小礼物。孩子们围绕着圣诞树跳舞,欢快的音乐响彻整个广场。李漓和赛琳娜走到圣诞树旁,他们轻轻地牵起了彼此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他们闭上眼睛,许下了心愿,希望这个平安夜能够带给他们更多的幸福和快乐。当他们睁开眼睛时,广场上的人们都开始唱起了圣诞颂歌。歌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传递着一份祝福和希望。李漓和赛琳娜也加入了歌唱,他们的声音融入了这个美妙的夜晚。他们的歌声温暖了周围的人们,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圣诞的祥和与喜悦。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人们忘记了烦恼和忧愁,只专注于享受当下的美好时刻。圣诞树上的烛光闪烁不已,照亮了整个广场。人们围绕着圣诞树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笑声和欢呼声不断传来。孩子们兴奋地接过树上的小礼物,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李漓和赛琳娜相互拥抱,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个瞬间的美好。广场上的人们继续唱着圣诞颂歌,歌声传遍整个城市。人们的心灵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得到了净化和滋养,他们感受到了爱和希望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流逝,夜晚渐渐深沉。在赛琳娜的要求下,李漓陪着赛琳娜走进一座古老的教堂,教堂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散发出神圣的气息。他们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静静地欣赏着教堂内的庆祝活动。教堂里的人们手持蜡烛,围成一个大圈,唱着庄严而动听的赞美诗。李漓和赛琳娜也加入了他们,他们的声音在这庄严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脆悦耳。他们的心情愉悦而平静,仿佛置身于一个神奇的世界中。蜡烛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让他们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宁静和喜悦。教堂内的装饰充满了节日的气息,墙壁上挂满了鲜艳的彩带和圣诞花环,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高高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闪亮的蜡烛和各种精美的装饰品,树下摆放着礼物和糖果,散发出诱人的甜蜜香味。教堂里的人们神情庄重,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圣子降生的敬意和感激之情。他们的歌声如同天使的歌唱,飘荡在教堂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心旷神怡。李漓和赛琳娜被这美妙的声音所感染,他们的心灵仿佛被洗涤一般,充满了喜悦和希望。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们感受到了爱和宽容的力量。他们看到教堂里的人们互相拥抱,互相祝福,传递着温暖和关怀。这种团结和友爱的氛围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当赞美诗结束时,教堂里的人们开始互相祝福,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传递着平安和温暖。李漓和赛琳娜也被这份感动所打动,他们与陌生人相互拥抱,祝福着对方。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情感,这份情感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让他们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赛琳娜默默地祈祷,感谢主赐予他们这样美好的时刻。赛琳娜祈求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平安夜的祝福,能够拥有幸福和快乐。当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着午夜的到来,李漓和赛琳娜感到一种无比的庄严和神圣,心灵在这一刻得到了净化,希望和梦想在这一刻得到了滋养。平安夜的祝福将伴随着他们,指引他们走向光明的未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度过平安夜,心中充满了温暖。 教堂的庆祝活动结束后,李漓和赛琳娜不知不觉的牵起了手,慢慢地走出教堂。寒冷的夜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但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温暖。走在回旅馆的路上,他们感受着平安夜的宁静和温馨。街道两旁的房屋都装饰得五彩斑斓,窗户上挂满了闪亮的圣诞灯。赛琳娜轻轻抱住李漓的手臂,李漓感受到了她的温暖和安心。他们默默地走着,享受着这个特别的夜晚。 李漓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赛琳娜,轻轻地抚摸着赛琳娜的头发,温柔地说道:“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个特别的平安夜,我真的很幸运能够遇到你。” “我也很幸运能够遇到你,你让我感受到了无尽的美好。我愿意陪伴你,一起走过每一个平安夜。”赛琳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此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李漓注视着赛琳娜的双眼,赛琳娜已经涨红了整个脸。 “我是你的侍女,只要你这个雇主能一直给我发工钱,我就愿意一直陪着你。我是这个意思。”赛琳娜觉得刚才的话,好像哪里不对劲,于是急忙又补充说。 “呵呵……”李漓笑了,“嘿嘿!”李漓只是憨憨地笑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此刻,他确实不知道。 “笑什么笑,我是穷人,我要在你这里工作赚钱养活自己,这有什么不对吗?”赛琳娜欲盖弥彰的解释。 “如果,哪天,我付不起你工钱了呢?”李漓微笑着。 “那我就去找贝尔特鲁德算工钱。”赛琳娜笑着回答。 李漓和赛琳娜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此刻,在二人心中,这个平安夜只是一个开始,他们将一起经历更多的平安夜,共同创造属于他们的美好回忆。 回到旅馆的房间,蓓赫纳兹已经管自己睡了。李漓来到房间的前厅,点燃了一盏小小的蜡烛,倒了两杯红酒,为这个特殊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浪漫。赛琳娜也跟了过来,静静地坐在窗前。此刻,窗外已经下起了雪。赛琳娜的心情仿佛也随着雪花的飘落而变得宁静起来。此刻,二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个冬天,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季节。她期待已久的那个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李漓走到赛琳娜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李漓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告诉她,他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李漓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盒精美的礼物,递给了赛琳娜。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枚闪耀着光芒的戒指。李漓和赛琳娜相互注视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赛琳娜主动地伸手并伸着无名指,李漓轻轻地将戒指戴在赛琳娜的无名指上,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彼此的承诺。房间里弥漫着蜡烛的香气,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落。赛琳娜和李漓静静地坐在一起,赛琳娜轻轻地抚摸着戒指上的钻石,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犹豫。赛琳娜和李漓不同,在她作为一名虔诚的十字教徒的价值观里,她知道这段婚外恋是错的,但她无法抗拒李漓带给她的激情和温柔。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谊的界限,而这枚戒指,象征着他们之间的承诺和爱意。李漓紧紧地握住赛琳娜的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们曾经是朋友,但现在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赛琳娜仿佛也感受着雪花的触感,这一刻时间停止了。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李漓的亲吻。贝尔特鲁德和弗朗索瓦私奔、贝尔特鲁德肚子里的孩子是弗朗索瓦的,这些事情,赛琳娜是完全清楚地。此刻这些成了赛琳娜给自己的道德上的特赦令,她觉得,她要给李漓一份完整的爱!在赛琳娜的心里,她就这样为自己开脱着。 李漓轻轻地抚摸着赛琳娜的脸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还没等李漓凑近,赛琳娜就主动把自己向李漓的凑近。此刻,赛琳娜勇敢地享受着这份浪漫和幸福,同时她也感受到内心正被矛盾和痛苦煎熬着,但她愿意为了这份爱情冒险,甚至万劫不复。 终于,赛琳娜付诸行动了,就在这个房间的客厅里,赛琳娜的热情让李漓无法拒绝,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却又如此顺理成章。只是,他们不敢发出声音,因为蓓赫纳兹正在隔壁卧室里熟睡着呢…… 第59章 动机不纯的揭底 赛琳娜和李漓一阵激情过后,她把自己的白色衬裙递给李漓,李漓看到了一朵新染的梅花,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悄悄地把赛琳娜的这条衬裙藏了起来。 在温馨的烛光下,赛琳娜抚摸着戒指上的钻石,感受着它的光滑和冰凉,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她知道,这枚钻戒不仅仅是李漓对她的爱的证明,更是他们之间的承诺和未来的象征。在温暖的烛光下,赛琳娜和李漓相互依偎着,享受着这份浪漫和温馨。此刻,赛琳娜相信,这枚钻戒将会陪伴着自己走过一生的时光,见证他们的爱情和成长。女人,不管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对爱情和珠宝,总是没有免疫力的。 “这个戒指,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从来都没看到你买这个。这么大的钻石,应该十分昂贵吧!”赛琳娜抬起手,不停地翻转着手,戒指上钻石镜面上不停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在突尼斯的时候,我们消灭了一伙强盗,这是在强盗窝里获得的战利品。”李漓说。 “剿灭强盗?”赛琳娜好奇地看着李离,“艾赛德,你快和我讲讲,你们在突尼斯剿灭强盗的故事吧。” 李漓坐在赛琳娜面前,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在突尼斯剿灭强盗的经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自豪和兴奋,其实他根本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目的是突出赛琳娜手指上那枚戒指的来之不易。 “赛琳娜,你知道吗?我在突尼斯遇到了一群凶恶的强盗,他们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我决定挺身而出,为正义而战。”李漓开始吹。 李漓的声音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我深入强盗窝,他们的巢穴隐藏在一座废弃的古堡中。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暗道,绕过陷阱,最终来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李漓手舞足蹈地说。 赛琳娜听得津津有味,她被李漓的描述吸引住了,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中。 “当我进入他们的贼窝时,强盗们发现了我。他们向我扑来,我不得不与他们展开激烈地战斗。强盗首领有我两个那么高!他手持利刃,凶狠地攻击我,但我毫不退缩。”李漓眉飞色舞地继续胡说。 李漓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刺激,他继续讲述着自己与强盗们的搏斗。 “我用我的剑和拳头,与他们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我躲避他们的攻击,同时还要寻找机会反击。最终,我成功地击败了他们,将他们全部消灭。”李漓自豪地说。 赛琳娜听得目瞪口呆,她难以想象李漓面对如此凶险的局面时是如何保持冷静和勇敢的。 “在强盗的巢穴中,我发现了他们多年来掠夺的财宝。这枚戒指就是其中之一,它是那里最贵重的。”李漓把话锋转向钻戒。 赛琳娜再次抚摸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被戒指的故事所吸引,她不禁感叹道:“艾赛德,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送给我了?这么珍贵的战利品,不留给贝尔特鲁德吗?” “当然是送给你了。”李漓说,“我觉得它只适合你!也只有你才配得上拥有这个戒指!” …… “赛琳娜,你别相信他!那伙强盗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的,强盗大首领和三首领都是被哈迪尔一箭射杀的,强盗二首领是被哈迪尔大叔射伤后,再被波巴卡一斧子下去劈成两半的!那三个强盗首领的死,和艾赛德根本没半点关系!”蓓赫纳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李漓,“而且也不是他为了正义去剿灭强盗的,是强盗先来找我们麻烦的!” “蓓赫纳兹,你别捣乱!”李漓对卧室里的蓓赫纳兹说,“不管怎么说,珠宝首饰确实是我带人剿灭了强盗,从强盗窝里夺来的战利品吧!” “至于那些珠宝首饰,确实是从那伙强盗的贼窝里找到的,不过,但凡我们家的女人,大家手上都有那批珠宝首饰,每人至少有一件吧!”蓓赫纳兹被李漓说书般的演讲吵醒了,她带着睡觉被吵得醒愤怒,也带着醋意,从卧室里对着赛琳娜喊:“我就有一串项链,就是我经常戴着的那串镶嵌着钻石和宝石的项链。” “蓓赫纳兹,你想喝果汁吗?我这就去给你倒一杯果汁。”李漓故意扯开话题,“我们聊点别的事情吧。” “此刻,我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赛琳娜说,“蓓赫纳兹,艾赛德还把首饰送给哪些人了?” “贝尔特鲁德有一对钻石发饰和一个手镯,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都有一串有钻石踝链,莎伦有一个钻石胸针,就连胡玲耶和热什德都各有一个钻石脐环。”蓓赫纳兹也信口开河半真半假地胡说着:“就连不是我家的女人,他也有给了的人吧。好像还有一对钻石耳钉是留给玛尔塔的,不知道他这个花心的人,有没有准备给夏洛特的,说不定他连艾莉莎贝塔、洛伊莎、维奥朗,三位阿姨都给了呢。” “莎伦、阿贝贝是谁?阿米拉、纳迪娅是谁?”赛琳娜问,“胡玲耶和热什德又是谁?还有,玛尔塔又是谁?” “莎伦是和艾赛德在黎凡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从小就和他住在一起;阿贝贝是我家的女管事,一个伶牙俐齿的黑人女人,阿克苏姆的流亡的王族;阿米拉和纳迪娅是阿贝贝的跟班,在北非的时候,她们是由突尼斯埃米尔的继承人叶海亚送给艾赛德的侍女,是很妖媚的两个马格里布少女;胡玲耶和热什德都是我家的女奴,她们是艾赛德在参与柏柏尔人部落战争时获得的战利品,是两个具有成熟韵味的少妇;这些人都和我们一样,晚上和艾赛德睡在一个房间里。玛尔塔是艾赛德拯救的一个埃及的科普特少女,是个自由民,估计艾赛德也很喜欢她吧。另外,艾赛德还有十几名女奴,也不知道那些女奴里,有没有他看着喜欢的。”蓓赫纳兹继续夸大其词的说着,“如今,她们都在威尼斯,所以艾赛德总是心心念念地要回威尼斯。” “蓓赫纳兹,你可别越扯越远呀。”李漓哀求着说,“我和大家可都没什么的,至少目前还没什么。至于其他的那些女奴,可就更没什么的,我连她们当中有些人的名字都记不清。” “艾赛德,既然,你喜欢赛琳娜,就该对她也坦诚相待啊!再说,你本来就有贝尔特鲁德了,还怕赛琳娜知道你有哪些侍女和女奴的存在吗?”蓓赫纳兹认真地说。 “艾赛德,你也给夏洛特珠宝首饰了吗?”赛琳娜认真地问李漓。 “没有,我从没给过夏洛特珠宝首饰。还有,阿贝贝拿的是一对钻石耳坠,不是踝链。至于艾莉莎贝塔、洛伊莎、维奥朗这三位姐姐,我确实给了一人一副钻石耳钉,我只是为了能和她们相处融洽一点。”李漓苦着脸说,“再说,我也不是只送给女人,我还送了埃尔雅金一个钻石胸针,另外,我还分给了哈迪尔三件呢。” “埃尔雅金本来就是女的,她叫埃尔雅娜!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赛琳娜说。 “确实,那晚,你给她烤鸡腿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蓓赫纳兹补充道,“而且,之前你还在她房间里睡了一晚。” “啊?!原来,那晚你们都没睡着,你们怎么都这么狡猾!”李漓说,“之前那晚,她和你们一样,也肚子痛呢!” “你是怎么知道埃尔雅金对子痛的!”蓓赫纳兹问,“难道那晚,你想对她……” “蓓赫纳兹,你别瞎说,没有的事。”李漓解释。 “艾赛德,你说,你给过别人耳钉了?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伊尔代加德新添的那对镶有钻石的白金耳钉,应该也是你送的吧!”赛琳娜眼光一亮,冷静地质问李漓,“在米洛的那些天,伊尔代加德就一直在向米洛男爵府里的侍从们显摆,甚至还向米洛城里所有认识他的人显摆;但是,她却不敢向那几个贵妇们显摆。她还骄傲是地对大家说,那对镶有白金耳钉价值不菲,是一个年轻帅气的优秀男人送给她的;她还肤浅地和别人说,一定是她的美貌和才干吸引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一定是在暗示她,她已经完全被那个富裕而优雅的男人吸引和感动了。那时候,我和夏洛特还以为,是哪个年轻而富裕的骑士正在热烈地追求她呢!” “难怪,自从有了那对钻石白金耳钉,伊尔代加德就连穿着铠甲时也不愿意戴头盔了,原来她就是为了能时时刻刻炫耀她耳垂上的那对耀眼的钻石白金耳钉!”蓓赫纳兹跟着这个话题说,“以至于,在我们离开米洛的那天,伊尔代加德还伤心地泪流不止。我就在想,贝尔特鲁德都对你没那么不舍,伊尔代加德那是怎么了?我还以为,她舍不得你离开,是因为那阵子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的情谊。” “伊尔代加德至于为了一对镶有钻石的白金耳钉,而变得那么夸张吗?”李漓用无辜的语气说。 “艾赛德,难道,你不知道钻石的价值吗?一个穷人估计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颗钻石;骑士们不是贵族,也大多没什么钱。而且,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有钱人。”赛琳娜说,“你知道吗,我一年的工钱也只有三个金币,而且我的收入并不算低!” “那我现在就给你三十个金币。”李漓对赛琳娜说。 “你只想占有我的贞操和十年青春吗?十年之后呢?等我年纪大一些了,你就不要我了吗?”赛琳娜生气的说,“你是不是也在盘算着,怎样占有伊尔代加德的贞操和青春!”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李漓解释道,“还有,我在米洛,送别人礼物,我真的只是为了和贝尔特鲁德身边的人都搞好关系,毕竟我是新加入你们的生活的。” “是吗?你敢说,你真的只是为了和贝尔特鲁德身边的人都搞好关系?”赛琳娜愤怒地问李漓,“哼!那为什么我和夏洛特,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们!难道,就因为我们是侍女,让你觉得很不屑?你内心很鄙视我们吗?你认为我们低人一等吗?” “我可从来没有鄙视过谁!之前,只是,我和你还不熟而已。再说,阿米拉、纳迪娅,她们俩也是侍女,不是也有首饰分到么。你别想偏了……”李漓辩解道,“另外,还有尤丝蒂娜,我不是也没有给她首饰吗……” “艾赛德,这么说来,你也送珠宝首饰给了艾莎医生、记事官雷金琳特和约安娜吧!”蓓赫纳兹继续补刀,“艾莎医生手上新添的那条宝石银手链,我就觉得看着也很眼熟。” “艾赛德,你觉得尤丝蒂娜会接受你送的珠宝首饰吗?人家尤丝蒂娜是修女,你见过有哪个修女接受男人赠送珠宝首饰的,又有哪个修女会佩戴珠宝首饰的?!”赛琳娜反驳李漓,“艾赛德,你还想狡辩,难道你对伊尔代加德,就完全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想法吗?你敢对着主起誓吗?” “你想让我起誓什么?我起誓就是了。”李漓爽快地回答,“话说,我又有什么想法,是不可告人的……” “赛琳娜,你让艾赛德对你信仰的主起誓似乎没有意义。因为他根本不是十字教徒,而且他也不是真正的天方教徒,他就是个油嘴滑舌的花心震旦人!据他说,震旦男人可以娶很多老婆,只要养得起就行。估计每个震旦男人的心底都是这样期盼的!”蓓赫纳兹不依不饶地笑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对贝尔特鲁德或许不好;但对我们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 “蓓赫纳兹,你就别再煽风点火了。”李漓近似哀求着说,“这个平安夜,我要不平安了!” “呸!艾赛德,你就是一个混蛋!这个戒指,我不要了!还给你!艾赛德,你自己过来把戒指摘回去!”赛琳娜生气地嘟起了嘴,嘴上这么说,可是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也似乎根本没有要摘下戒指的意图。 李漓心情低落地垂头丧气地走向赛琳娜。他的步伐沉重而无力,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的眼神失去了之前的明亮,变得黯淡而无神。脸上的表情也失去了往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郁和疲惫。 “艾赛德,你走开!不许你再靠近我!”赛琳娜抬起了脚,正对着李漓的胸膛,摆出一个准备蹬腿的动作,竭力阻止李漓再靠近自己,恶狠狠地对李漓说;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 李漓停下了脚步,看着赛琳娜眼中的愤怒,心中充满了无奈。 “赛琳娜,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听我解释一下。”李漓的声音充满了悔意和忏悔。 “你有什么解释?”赛琳娜的声音故意带着一丝冷漠。 李漓的眼神变得更加痛苦,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对呀,我要解释个毛线球啊!”李漓忽然用汉语自言自语地说。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用震旦语,我听不懂,你赶紧说拉丁语!”赛琳娜急切地问。 李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用拉丁语对赛琳娜说:“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但是我愿意用行动来证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赛琳娜的声音中却已经带着一丝满足。 “不为什么!”李漓厚颜无耻地说。 赛琳娜犹豫了一下,看着李漓眼中的诚恳,心中的愤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困惑。赛琳娜在反思,其实自己真没必要愤怒,李漓本来就是贝尔特鲁德的丈夫,自己也只是他的情人,至于蓓赫纳兹说的那些女人,本来就一直存在,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李漓的情人,至于蓓赫纳兹,她不是一直和李漓关系暧昧么,自己也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了。关键是:蓓赫纳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说这些,看来就这件事,蓓赫纳兹的动机也不单纯。 “艾赛德,你得再准备一件珠宝首饰,回头送给夏洛特。她是我的好姐妹,不能让她吃亏了。”赛琳娜似笑非笑地说。 “好吧。”李漓说。“我记得,在剩下的那些珠宝之中,应该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戒指。” “艾赛德,你就是个混蛋!”赛琳娜厉声呵斥道,“我不准你送戒指给别人!”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第60章 宽恕 就在李漓、赛琳娜、蓓赫纳兹为了珠宝首饰的事喋喋不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接着,李漓房间的门被人急促地扣着门环。蓓赫纳兹心中一惊,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迅速穿好衣服,然后走向门口。她心里猜测着,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们呢?难道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谁?”蓓赫纳兹沉着地说。 “是我,雨果。”门外传来了雨果的声音。 深夜,雨果的到来,令众人感到一阵不安,赛琳娜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雨果,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李漓迅速走到门边。 “艾赛德,请你让赛琳娜出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现在就要和她说。”雨果急促地说。 “你们这些臭男人的破嘴,没有几句是真话,都走远点,我不想听!”赛琳娜还在气头上,于是很顺其自然地把气撒给了雨果。 “艾赛德,那你出来一下吧,我和你说一件事。”雨果焦急地说,他并不知道李漓房间里之前发生的事,此刻,他也是一团雾水。 李漓走出了房间,和雨果一起来到旅馆大厅。 “艾赛德,关于赛琳娜的身世,你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吧。”雨果说。 “是的,雨果,怎么了?”李漓问。 “赛琳娜的母亲,是香槟公国的公主,当代公爵的姐姐,是我的表姐,也是我的老师。”雨果说,“如今,她一直住在雷姆斯的修道院里。” “你是想让我劝赛琳娜去看望她母亲吗?”李漓问雨果。 “是的!”雨果说,“赛琳娜非常厌恶她的父母,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她母亲现在已经病倒了,卧床不起,如今已经好几天吃不了食物了,而且,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我希望赛琳娜能赶紧去看望她母亲。” “我这就去劝她!”李漓说,“你在这里等我。” 李漓回到了房间,赛琳娜依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赛琳娜,你的母亲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你赶紧去看看她吧!”李漓对赛琳娜说。 “我不去!”赛琳娜简简单单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去,那是你母亲!”李漓说。 “艾赛德,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见我的父母!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现在我也不想关心他们!”赛琳娜愤怒地说,“我真的不想去看望我对那可恶的父母。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现在我为什么要去看望他们呢?” “赛琳娜,我知道你对你的父母有很多怨恨,但是你的母亲现在已经病得很重了。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真的不想去看望她一次吗?”李漓温和地说。 “艾赛德,你不明白!我讨厌我的父母,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为什么我要去看望一个从未在我身边的母亲?”赛琳娜愤怒地说,“她现在病得重,那是她自找的。她从来没有承认过我,也没有给过我任何关爱。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赛琳娜,我理解你的愤怒和失望,但是你不去看望她,你以后可能会后悔。这是一个机会,让你和你的母亲有个了结,也让你自己释怀。母亲只有一次生命。她现在正处于弥留之际,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你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吧?”李漓耐心地说。 “遗憾?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坚持。”赛琳娜冷漠地说。 “你想象一下,假如你因为各种不幸的原因,不能照顾你的女儿,当你此时之前,你是否希望她能宽恕你,来看你一眼?”李漓问赛琳娜。 这句话就像击中了赛琳娜的要害一样,赛琳娜的态度立刻软了下来,不再反驳李漓。 “赛琳娜,我知道你内心深处有着很多痛苦和不满。但是,我们不能让这些负面情绪控制我们的行动。去看望你的母亲,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自己。你可以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释放内心的怨恨。”李漓耐心地说,“赛琳娜,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不去看望她,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你可以试着与她坦诚相对,告诉她你的感受,也让她知道她对你造成的伤害。”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私生女,就没有被接纳的权利。”赛琳娜犹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我都不认识她!” “赛琳娜,你是一个独立坚强的女孩,你的价值不仅仅取决于你的父母。去看望你的母亲,不只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自己。你可以告诉她你的感受,也可以释放你内心的怨恨。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们不能让过去的伤害束缚我们的未来。去看望她,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释放内心的痛苦。也许,你会发现她有着自己的苦衷。”李漓温暖地说,“你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去,只需要陪伴她一会儿。你可以告诉她你的感受,告诉她你的痛苦。也许,这样的交流能够让你们两个都得到一些宽慰。” “艾赛德,或许你说得对。我不想让怨恨继续困扰我,但是我不确定我能否真正原谅她。”赛琳娜思索片刻说。 “赛琳娜,原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你敢于面对,敢于尝试,就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我相信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甚至,她根部不需要你原谅,也不需要你陪伴,因为她快死了!我劝竭力你去看望她,只是希望在这个问题上,你能放过你自己!”李漓安慰地说。 “蓓赫纳兹,你也来帮我劝劝她吧。”李漓对卧室里的蓓赫纳兹说。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没有这种感受,我说不出什么。”蓓赫纳兹推脱,“还有,尽量别和我说起我母亲的死,这个话题!” “那如果是你的父亲呢?”李漓说,“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也来劝劝赛琳娜。” “如果是我的父亲快死了,那就让他快点去死吧!我恨他!我永远不会饶恕他!他是个绝情的禽兽,我的母亲是被他遗弃的,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蓓赫纳兹愤愤地说。 “蓓赫纳兹,你一边歇着吧,别来添堵了。”李漓说,“你的事,我们下次再聊,反正听起来,你的父亲还活得好着呢!今晚,你管自己先睡吧。” 蓓赫纳兹不再说话,管自己睡了。 赛琳娜缓缓起身,拿起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她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然后轻轻地整理着衣装,确保每一处都完美无瑕。赛琳娜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的双手轻轻地拂过衣服上的皱褶,她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她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形象。在走出门之前,赛琳娜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似乎在为自己加油鼓劲。然后,她迈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她即将面对的挑战。 “你要去哪里?”李漓问赛琳娜。 “我这就去见,你要我去见的,那个陌生人!”赛琳娜说。 李漓陪着赛琳娜来到旅馆大厅,雨果一直在那里踱来踱去。 “赛琳娜,你终于愿意去一趟了?”雨果激动地问。 “走吧。”赛琳娜平静地说。 “艾赛德,你跟我一起去吧!”赛琳娜说。 “我也要去吗?”李漓问。 “你觉得呢?!”赛琳娜反问李漓。 “好吧。”李漓也跟了上去。 深夜的雷姆斯街头,寒风凛冽,大雪纷飞。雨果驾着马车,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伴随着马蹄的咔咔声。李漓静静地坐在赛琳娜身旁,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担忧和焦急。马车穿行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中,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天空中的精灵在跳舞。寒冷的空气凝结成冰晶,将大地覆盖得一片洁白。雨果紧紧握住缰绳,驾驭着马匹艰难地前行,他的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 赛琳娜靠在李漓身上,她的手紧紧抓住李漓的手,她的心情沉重而忧虑。此刻,赛琳娜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泪水流下。其实,从赛琳娜决定来看她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原谅了她母亲。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雨果提前替赛琳娜为赛琳娜的母亲准备的花束。雨果知道赛琳娜的母亲喜欢花朵的香味,希望这束花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和温暖。赛琳娜轻轻地抚摸着花瓣,心中默默祈祷着母亲能够坚持到自己出现。 天色渐亮。马车终于驶入雷姆斯修道院的大门,一片宁静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场景。修道院的建筑群庄严肃穆,高耸的尖塔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庄重。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地面和建筑物的屋顶,仿佛给整个修道院披上了一层银装。马车停在修道院的广场上,李漓和赛琳娜下了车,感受着冰冷的空气和纯净的雪花。他们望着修道院的大门,门上镶嵌着精美的雕刻,展现着宗教的神圣与庄严。门前的石阶被雪覆盖,显得洁白无瑕。 李漓和赛琳娜被雨果领到位于山坡上的一个小楼的一楼门厅,在那里,几个修道院的修女们穿着灰色的长袍,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低头默默祈祷。她们的脸上透露出一种虔诚和宁静的神态,仿佛与世隔绝,专注于与主的交流。 雨果轻轻地推开房门,带着赛琳娜和李漓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苍凉的气息,让人不禁感到压抑。赛琳娜的心情异常复杂,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女,自从有了记忆,就从未见过母亲的面容。现在,她终于见到母亲了,但却是在母亲弥留之际。她的心情犹如乱麻一般,纠结而无法解开。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灯泛着微弱的光芒。在床上,一个中年修女躺着,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不稳。这个中年修女就是赛琳娜的母亲。赛琳娜的眼眶湿润了起来,她轻轻地走近床边,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赛琳娜的母亲的手掌已经变得苍白而脆弱,仿佛一触即溃。中年妇女的身边,站着一个贵族打扮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眉头紧锁。 “老师、公爵,我把赛琳娜接回来了。”雨果对着赛琳娜的母亲和一旁的中年贵族说。 “妈妈,我是赛琳娜。”赛琳娜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她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同时把雨果事先准备的那束鲜花交到她母亲手里。 赛琳娜的母亲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显得虚弱而迷离。她努力地试图说话,但声音却只是一阵低沉地呻吟。 雨果走到床边,轻轻地拍了拍赛琳娜的肩膀,示意她要坚强一点。李漓则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悲伤。 赛琳娜抬起头,用力地擦干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她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地说道:“妈妈,我来看你了。其实,我一直都想见到你。” 赛琳娜的母亲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赛琳娜,我的孩子,我很抱歉没有能够陪伴你成长。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真怀念,我带着你住在格林公馆的那些日子。” 赛琳娜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妈妈,如今我只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也很怀念那些记忆里若隐若现的事!” “孩子。我爱你,也爱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也爱我,也爱着你。只是我们的爱不能被这个世界容忍而已。”赛琳娜的母亲,突然变得有力气了,她开始缓缓地说:“你的父亲也有着他的难处,你不要怪他;我向你保证:你的父亲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赛琳娜沉默不语。 “孩子,妈妈请你不要怨恨你爸爸,妈妈快要走了,希望你能答应妈妈。”赛琳娜的母亲泪流满面的近似哀求的对赛琳娜说,“你的父亲,这辈子一直活得很艰难!” “妈妈,我这就向主起誓,我保证,以后,我不恨我父亲了。”赛琳娜流着泪,握紧了母亲的手。 “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三年前,你的父亲写信来告诉我,已经承认了你的合法地位,并向教会缴纳了罚金。你现在是他的合法私生女了,他已经立好了公证文书,只是现在他还未向外公布这件事。”赛琳娜的母亲哽咽着说,“这份文书在我枕头底下,这就是我一直让雨果找你来见我的原因,如今你终于来了,你把这份文书拿去吧。” 赛琳娜按母亲的指示从母亲的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份用绸缎包裹着的文书,打开后粗略的看了一遍,立刻重新卷起来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赛琳娜心情复杂,说不出话。 “这是你的舅舅。”赛琳娜的母亲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贵族说,“艾蒂安,如果赛琳娜哪天遇到困难了,希望你能帮助赛琳娜。” “姐姐,我会的。”艾蒂安握住赛琳娜的母亲的手说:“也请你不要恨我们的父亲了,他也是不得已才把你送来修道院的。” 赛琳娜的母亲向艾蒂安微微点点头。 “这位绅士,你叫什么名字?”赛琳娜的母亲把目光转向李漓。 “阿姨,您好,我叫李漓,是震旦人,您可以叫我艾赛德。”李漓回答。 “妈妈,这是我的未婚夫。”赛琳娜勇敢的说。这话让雨果和艾蒂安都十分震惊,但是他们没有说话。 “艾赛德,你也喊我妈妈吧。”赛琳娜的母亲殷切地看着李漓。 “妈妈。”李漓喊道。 “孩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赛琳娜,她是个命运坎坷的孩子。”赛琳娜的母亲伸手拉住李漓的手,按在赛琳娜的手上。 “赛琳娜,埃赛德看上去不错,他看上去比你父亲看起来更老实可靠一些。听妈妈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相互信任。”赛琳娜的母亲露出了笑容,“孩子别哭,妈妈只是困了……” 赛琳娜坐在母亲的床前,她的眼睛望着那张微微苍白的脸庞。房间里的灯光柔和,映照在母亲的皮肤上,使她看起来安详而美丽。赛琳娜的妈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充满了无言的安慰和深深的欣慰。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赛琳娜的脸颊,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和母爱都传递给她。然后,她的眼睛缓缓闭上,那是一种终极的宁静。赛琳娜感受到母亲的手慢慢松开,她知道母亲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告别了。悲伤像洪流般涌上赛琳娜的心头,她轻轻地抱住母亲的身体,泪水再次滚落下来,她的眼泪交织成一幅无法言喻的画面,画布上充满了悲伤和无尽的思念。雨果和李漓站在一旁,无声地支持着她。他们明白,此刻的赛琳娜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失去,而他们只能用默默的陪伴和祈祷来支持她。就在这时,唱诗班进来了,他们的声音充满慰藉,齐声唱起了挽歌。歌声如天使之音一般,弥漫在房间里,为这个悲伤的时刻带来一丝安慰和温暖。在这个场景中,生死交织,悲欢并存,留下了深刻而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61章 不会把她留在这里 在那个寒风呼啸的冬日,雷姆斯的修道院呈现出一片沉痛的景象。白雪覆盖了大地,将一切都染成银白色,仿佛是大自然的哀悼。赛琳娜一直守在修道院内,陪伴着母亲的灵柩。她的眼睛泪痕斑斑,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悲伤。李漓时刻都没有离开她的身边,他抓住赛琳娜的手,坚定而温暖地给予支持。他明白,在这艰难的时刻,赛琳娜需要他的陪伴。寒风刺骨,但他们的爱却如一团温暖的火焰,燃烧着寒冷的心灵。除了赛琳娜和李漓,修道院内还有其他人前来慰问。亲朋好友轮流来陪伴着赛琳娜,默默地表达着对她的关怀和支持。他们穿着黑色的服装,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言。 在圣诞节之后的第三天,香槟公爵为他的亲姐姐举行了简单而庄严的葬礼。修道院的小教堂内,烛光闪烁,人们正在为赛琳娜的母亲送行。人们肃穆地坐在长椅上,目送灵柩被护送到修女修道院后院。那个后院是一个宁静而祥和的地方,被高墙环绕,远离了喧嚣和世俗的纷扰。在那里,赛琳娜的母亲将永远安息。李漓站在赛琳娜身边,紧握着她的手。他的眼中充满了关切和悲痛,他深知赛琳娜的痛苦。赛琳娜的舅舅,香槟公爵艾蒂安,作为殡主组织了这场葬礼,尽管他在这个节日期间忙于社交活动。然而,在这一刻,他的脸上写满了忧伤,对亲姐姐的离去深感痛惜。还有赛琳娜母亲的学生雨果,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敬爱老师的怀念。在葬礼上,他默默地凝视着灵柩,心中充满了感慨和敬意。葬礼进行得庄重而肃穆,人们默默地向赛琳娜的母亲的灵柩行礼,表达着最深的哀思和祝愿。寒风吹过,带来了一丝丝的寒意,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不公。这个圣诞节,对赛琳娜和李漓来说,已经不再是欢庆的时刻,而是一段充满悲伤和回忆的日子。但他们知道,在彼此的支持和爱意中,他们将共同度过这个寒冷而艰难的时期。 赛琳娜跪在母亲的墓前,泪水不禁流淌下来。她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心中充满了思念和痛苦。 李漓走到赛琳娜身边,轻声安慰道:“亲爱的,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赛琳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激和坚定:“谢谢你,艾赛德。我知道,我不会孤单。” 艾蒂安和雨果也走到了赛琳娜身边,他们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给予她无言的支持和慰藉。 寒风渐渐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墓地上,给予了一丝温暖。葬礼结束后,修道院的庄严氛围依然沉重,人们悄悄地散去,留下了静谧的墓地。赛琳娜感受到了来自亲人和朋友的温暖,她知道,尽管母亲离去了,但她并不孤单。李漓继续陪伴着她。埃尔雅金、蓓赫纳兹、哈桑先行去了修道院的大厅,他们会在那里等待李漓和赛琳娜。 旁人离开后,艾蒂安和雨果首先站了起来。 “舅舅,你和雨果表舅先回去吧,我让艾赛德再在这里陪我待一会儿,我想多陪陪我母亲。”赛琳娜对艾蒂安说。 “你和艾赛德究竟是什么关系?”艾蒂安质问赛琳娜。 “虽然我已经承认您是我的舅舅,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赛琳娜说,“不过,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的确已经是艾赛德的女人了!” “姐姐,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艾蒂安捶着胸口说:“艾赛德,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李漓跟着艾蒂安走到了墓园出口附近的一个角落,雨果故意先走了。 在这个沉默的时刻,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他们。艾蒂安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刺中了李漓的内心,他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压力。 “艾赛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我的表外甥女贝尔特鲁德的丈夫吧。”艾蒂安的声音平静而沉重,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话语中却透露出一股威严。 “是的,公爵阁下。”李漓感到惭愧,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 “当今法国国王都可以为了自己的情人不惜被教廷罚绝,所以我并不介意赛琳娜和你的关系。”艾蒂安的语气依然冷静,但其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态度,“只是,我希望你能负起责任来,保护好自己的女人。我的姐姐爱上了一个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嫁过去的男人,真是冤孽,她的女儿也做了同样的选择。但愿,你不会像赛琳娜的父亲那样懦弱。” 李漓的心情沉重,他知道自己面临着极大的责任。他的回答是坚定的:“我会的,公爵阁下。我是震旦人,在震旦,男人不是只能娶一个妻子。” “虽然,我并不赞同这种异教徒的观点和社会准则,但是在特殊的情形下,这种婚姻形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艾蒂安说,“不过,你记住,赛琳娜虽然不是贵族,但是她的家人并不好欺负,虽然她长期在普罗旺斯的宫廷里做贝尔特鲁德的侍女,可是他们谁也不敢欺负她,赛琳娜的父亲尽管不敢公开承认赛琳娜,可是他一直在暗中关照着赛琳娜。” “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管赛琳娜是谁的女儿,反正她是我的女人,我会一直保护她照顾她。”李漓说,“当然,我也能感受到您对赛琳娜的关心,我想,赛琳娜会出现在普罗旺斯宫廷,也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吧。所以,公爵阁下,您放心吧。” “艾赛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米洛?怎么向贝尔特鲁德交代?其实,我建议你在雷姆斯安个家,把赛琳娜留在雷姆斯更合适。”艾蒂安说。 “我不会把赛琳娜留在这里,因为我无法保证我一定还会回这里来,我不能让赛琳娜和她母亲一样最终住进修道院。”李漓说,“我在威尼斯有一点点事业,我也是在黎凡特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的继承人,至少我有能力养活赛琳娜。我想带赛琳娜先去威尼斯,将来等我回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时,带她回去。总之,我不会把她留在这里。” “你的打算也有道理。至少你比赛琳娜的父亲更有自信!”艾蒂安说,“我们也算是亲戚,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谢谢您,公爵阁下。”李漓说。 “以后,你也喊我舅舅吧……”艾蒂安说。 “舅舅。”李漓轻轻喊艾蒂安。 艾蒂安独自走出了那片安宁的墓地,他的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雨果还在修道院的大厅,与埃尔雅金、蓓赫纳兹和哈桑聊天,雨果向他们诉说并回顾着赛琳娜的母亲的生平,用深情的话语缅怀着。突然,雨果的目光在大厅的出口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悄然出来的艾蒂安。雨果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便迈开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艾蒂安。他知道在这个时刻,朋友需要的不仅仅是言语,还有一份默默的支持。众人看到雨果和艾蒂安一同走向大厅出口,纷纷走上前,对着艾蒂安行礼,表达着默默的安慰与祝福。他们没有多言,因为他们知道言语已经无法真正传达出内心的感受。艾蒂安点头感谢每个人的安慰,眼中带着感激之情。最后,艾蒂安和雨果默默地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门,脚步沉重地踏在湿润的小径上。雨水从天空中轻轻地洒落,仿佛也在为逝去的生命洒下泪水。其实,艾蒂安和赛琳娜的母亲的感情比赛琳娜更深刻,因为毕竟这个一辈子没能嫁出去的姐姐,陪着他走过了大半辈子。 墓园里,赛琳娜还在那里追思,她困惑了,让她恨了这么多年的母亲,只见了最后一面,却令她那么思念。 “艾赛德,我们回去吧。”赛琳娜起身,抱住李漓的手臂,两人走出了墓园。 赛琳娜的母亲的葬礼在阳光逐渐西下的时候结束了。蓓赫纳兹和李漓立刻走到了赛琳娜身边,搀扶着她。赛琳娜的眼睛红肿,泪痕还未干涸,她在这个沉痛的时刻显得非常脆弱。她紧紧地握住了蓓赫纳兹和李漓的手,感受到了他们的温暖和支持。埃尔雅金和哈桑则默默地跟随在一行人的后面,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沉重和哀伤。母亲的离世对赛琳娜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但也同样是一次对他们的考验。他们知道,现在是要尽最大努力支持赛琳娜的时候,让她知道她不会独自面对这一切。 一路上,赛琳娜默默地走在李漓和蓓赫纳兹的中间,她的脚步沉重,仿佛承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蓓赫纳兹和李漓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存在就像是一道坚实的依靠,给赛琳娜勇气和力量。终于,一行人回到了旅馆。赛琳娜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泪水再次涌上她的眼眶。蓓赫纳兹和李漓坐在她身边,轻轻地安慰着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埃尔雅金和哈桑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们知道,这一刻,他们的朋友需要时间来面对自己的悲伤。 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四人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深深的情感连接着他们。他们将共同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直到赛琳娜慢慢地重新找回自己,重新面对未来的生活。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赛琳娜问李漓。 “你决定吧。”李漓说。 “生活总要继续。”赛琳娜说,“艾赛德,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过了元旦,没多久,就该过年了,我想回米洛去,现在,那里总算是我们的家吧。”李漓说。 “什么是过年?”蓓赫纳兹问。 “就是震旦人的新年。震旦人有自己的历法,我出门的时候一直带着一本,之前闲着的时候算过了,今年过年是公历1096年的2月1日,是腊月廿九,今年没有三十。”李漓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说是节庆,那我们就一起过节吧。”赛琳娜说。 “我也先跟着你去米洛吧,我的任务没完成,暂时还不想回威尼斯。”埃尔雅金说,“只要能在逾越节之前赶到在莱茵河边的希伯莱人定居地施派尔就好,我打算去那里看看,另外,我出来的时候,我叔叔告诉我,我从未见过面的舅舅和他的家人们,就在那里。” “逾越节在什么时候?”李漓问。 “尼散月15日”埃尔雅金说,“接下来这个逾越节应该是在公历新年的4月10日。” “那好吧,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李漓问。 “那最好了,我也跟着你们去。”赛琳娜说。 “埃尔雅金,之前,你在克莱蒙,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埃尔雅金说,“等以后,等我彻底放下了,再告诉你。” “我们明天就走吧。”赛琳娜说。 “你真的不打算多停留几天?”李漓问。 “不多停留了。”赛琳娜说。 “哈桑,派一个人去米洛报信,告诉贝尔特鲁德,我们要回去过年,顺便让她帮我弄一点做紫金染料常用的硝石来。再派一个人去香槟公爵府和公爵说一声,我们明天就走了。”李漓说。 次日,雪停了,天空重新展现出湛蓝的晴朗。那片被厚厚白雪覆盖的土地反射出明亮的阳光,呈现出一片宁静和平静。李漓率领着他的同伴们准备踏上回米洛的旅途,而这个团队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赛琳娜紧紧握着李漓的手,她的目光在周围的景色中游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对过去的回忆。她的舅舅,香槟公爵艾蒂安,身穿华丽的贵族服装,与勋爵雨果并肩而立,特地前来送别李漓和赛琳娜等人。蓓赫纳兹,她的手紧紧抓住埃尔雅金的胳膊搀扶着埃尔雅金走上马车,关于埃尔雅金是女人这个秘密在李漓的同伴们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昨晚埃尔雅金又受凉了,蓓赫纳兹俨然已经把她当做姐妹。他们之间有着深刻的默契。哈桑则端坐在骏马上,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他是他们的导航和斥候,犹如一只猎鹰,时刻警觉着潜在的威胁。卫兵们默默地列队,装备整齐,等待着出发的命令。在这别离的时刻,空气中充满了坚定和温暖。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是上天的祝福,而微风轻拂着他们的脸庞,似乎在告诉他们,未来新的征程将充满希望和机遇。李漓、赛琳娜、蓓赫纳兹、埃尔雅金、哈桑和卫兵们默契地走在一起,他们的脚步坚定而均匀。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决心。艾蒂安和雨果注视着他们,微笑着,向他们传达了深切的祝福。这是一个充满信任和友情的瞬间,艾蒂安的眼中透露出骄傲,他的外甥女将面对未知的前程,而雨果则向他们保证,他们永远可以依靠他的支持。在这个美丽的日子里,李漓和她的团队踏上了归途,李漓和赛琳娜正迎接着未来的挑战。 第62章 蔓延和发酵 李漓等人继续在雷姆斯去往米洛的道路上踏雪前行。 午餐时间,在李漓等人进入小镇并走进一家餐馆后,他们感到一股温暖的氛围迎面而来。餐馆里摆满了木质桌椅,篝火在壁炉中熊熊燃烧,散发出温暖的火光。桌子上铺着粗糙的麻布桌布,一位和蔼的老板正忙碌着为客人端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这个餐厅的生意还算不错,此时,餐厅里已经坐着一些进餐人,有教士、有骑士、有商人、有农民、各色人等都有。看见李漓等人进来,餐厅的角落里,一个独自在进餐的人,忽然警觉地拉低了帽檐。 在一张大桌前坐着一名身穿教士袍的神父,他的面容慈祥,正在与一名骑士进行热烈的讨论。骑士身着铠甲,剑鞘挂在椅子旁边。他们的对话充满了激情和宗教热情。教宗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发表演讲,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次演讲的效果,就像瘟疫一样正在迅速蔓延和发酵。 “教宗在克莱蒙的演讲真是难以置信!他的言辞如此感人,让我心潮澎湃。”教士激动地说。 “是的,他的演讲点燃了我的内心。这是我们贵族和骑士们的时刻,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扞卫信仰和教会。”骑士兴奋地回应,“我想找镇上的希伯莱商人把我的庄园抵押出去,弄一笔钱作为路费,去参加圣战。” “提醒那些希伯莱人,不准收取利息,这是教会规定的!”神父说。 “这些希伯莱人是异教徒,尊敬的神父,你觉得他们会遵守教会的规定吗?”骑士说。 餐厅的另一个角落里,三名路过的商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表示对这些话题感兴趣。 “听说了吗,教宗的演讲已经传遍了各地。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支持这一运动,这将有利于我们的生意。”商人甲低声对伙伴说,“我觉得他们需要很多物资和钱。” “是的,宗教意识不断升温,我们不能忽视这个趋势。如果我们站在教会一边,这将为我们带来更多机会。”商人乙点头,“更夸张的事都有,一些传教士甚至将圣子受难图中的加害者从罗马人换成了乌古斯人,他们简直就是疯了!” “我们不要关心这些离奇的事,我觉得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们借钱,我们可以趁机赚一笔。”商人甲说。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商人乙问。 “不论是骑士还是农民,要去参加圣战都得准备武器和路费吧。”商人甲说。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宗教狂热者会需要装备、食物、交通工具等,我们可以提供这些,赚一大笔!”商人丙凑进来说。 “是的,我们可以与其他商人合作,形成一个供应链,为这些信徒提供一切所需。”商人甲说。 “但你们要小心,不要只看到眼前的利润,而忽视了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后果。”商人乙说,“这是一把双刃剑。我们要小心,不要陷入道德困境中。” “这真是个绝佳的商机!教宗的理念已经传到了不列颠、斯堪的纳维亚和伊比利亚。听说那些朝圣者甚至将十字架缝在了衣装上,这种狂热程度真是惊人。”商人甲说。 “不仅如此,由于有太多的农民响应号召,很多土地都没有人愿意耕种了,农民们都叫嚣着要去参加十字军甚至在意大利饥荒成了一个真正引发恐惧的问题。我们可以提供粮食和其他急需的物资,赚得盆满钵满!”商人丙说。 “骑士们或许还能抵押一些财产,农民们拿什么抵押?”商人乙说。 “那就拿他们的房子、妻子或子女抵押吧,反正我听说了,很多人要赶往天国,不惜抵押妻子!真是都疯了。”商人甲说。 “你小声点,那些人都热情高涨呢!”商人乙说。 这时,又有几个农民走了进来,坐在李漓等人旁边的一桌,他们也在谈论着教宗的演讲。 “听说教宗的话语如此有力,他说不但是贵族和骑士,就连我们这些下层民众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这是主的旨意。”农民甲兴奋地说。 “是的,他是主的使者,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引,我想去参加十字军,讨伐异教徒。”农民乙同样兴奋地说。 蓓赫纳兹向李漓和其他同伴低声说:“看来人们真的深信不疑。这种宗教狂热可能会引发一些危险的局面。” 李漓轻声回应:“是的,我们要小心处理。这个时代充满了宗教信仰的情感,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敌人。” “我也想去参加十字军,教宗说了,无论贫穷或富裕的人们都该去参加圣战!”农民丙坚定地大声说。 “这种信仰和决心,无论怎样看,都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我们必须确保它被用于正当的目的,而不是导致暴力和混乱。”埃尔雅金思考着说。 “据说耶路撒冷属于天国,土地肥沃,遍地牛羊!我们确实应该从异教徒的手中把那里夺回来!”农民甲坚决地说。 “我听说很多人正在赶往亚眠,那里有一个叫隐士彼得的圣人正在组织圣战的军队!据说农民也可以参加。”农民乙补充道,“另外,弗兰海姆伯爵埃米希,好像也在召集各色人等,参加他组织的十字军。” “你有钱做路费吗?”李漓关切地问农民乙。 “我决定把我的房子抵押给镇上的希伯莱商人,那样我就有路费了。”农民丙沉思片刻说。 “抵押财产是一个大决定,你要确保不会因此失去家园。”蓓赫纳兹面露担忧地说。 “我想把我的老婆孩子抵押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农民乙坚定地说。 “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赛琳娜感到震惊。 “世界末日都快降临了,我要赶在末日降临前,通过圣战进入天国!其他得什么都不重要。”农民甲坚信地说。 李漓等人起身离开座位,付了钱,走出了餐馆。在确定李漓等人离开之后,刚才那个独自在角落里进餐时拉低帽檐的人,也迅速走到吧台结了账,匆匆地离开了餐馆。李漓和他的同伴们,一路上还在就餐厅里听到的那些事,继续展开议论。 “这里的气氛真是不寻常。听他们谈论圣战和末日,我感到有些担忧。”李漓低声对同伴说,“这种信仰和决心是如此之强,但也可能会导致人们做出极端的选择。我们必须谨慎行事,确保不会卷入混乱中。” “的确,这种宗教热情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人们变得盲目地追随教宗的言辞,而没有仔细思考。”蓓赫纳兹点头同意。 “这里的商人们似乎只关心利润,他们计划如何从这场宗教激情中获利。这是不是太冷酷了?”赛琳娜皱起眉头。 “宗教和商业之间的交织始终是一个复杂的话题。但我担心,这种情况可能会导致社会动荡和不稳定。”埃尔雅金沉思着。 “我们需要小心行事。这里的人似乎都被宗教情感所控制,我们必须确保我们的旅程不会受到干扰。”哈桑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的,我们要保持冷静和警惕。这个时代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必须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我们当前的目标是安全抵达米洛,不要被这些议论所左右。”李漓严肃地点头。 …… 法兰西和德意志之间的大山深处。 弗朗索瓦带着逃脱的残匪们,闯入了一户独居在山林之间的农民家中。这个农民家庭由一对夫妇组成,他们过着宁静地生活。当弗朗索瓦和追随他的匪徒们闯入这户农家后,他们毫不留情地杀害了农夫。这个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他勇敢地保护着自己的妻子,然而,面对强盗的凶狠,他无法抵挡他们的攻击。农妇则成了弗朗索瓦和匪徒们的下一个目标。他们对她进行了残忍的伤害,使她陷入了深深的羞耻、痛苦和恐惧之中,这个无辜的女人成了暴力和邪恶的牺牲品。他们对这个家庭的生活进行了彻底的破坏。弗朗索瓦和匪徒们在这户农民家中暂时安顿下来,他们享受着他们沿途掠夺来的财富和物品。弗朗索瓦还派出了一个匪徒去市镇上打探消息。此刻,这个打探消息的匪徒回来了,正在和弗朗索瓦报告着他的见闻。原来,之前在小镇上的餐馆的角落里,那个看见李漓等人就拉低帽檐的人,正是弗朗索瓦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匪徒,他是在米罗的方诺尔埃庄园那一场战斗中,跟着弗朗索瓦一起突围出来的一个悍匪,如今也是弗朗索瓦身边最红的跟班小弟,他叫臭虫。 “老大,刚刚,我在镇上的餐厅里打探消息时,遇到了你从前的那个情妇贝尔特鲁德的丈夫了。”土匪臭虫说。 “他带了多少人?”弗朗索瓦眼中露出了凶光。 “他们一共有十多个人吧,至少有两个人,是上次在米洛,用水淹我们,追击我们时,出现过的厉害角色,我确信,我认出他们来了。”土匪臭虫说。 “我们现在就这么六个人,根本犯不着跟他们拼命。况且,寻仇并不能给我们带来财富;即使复仇成功,那种快乐也是既低级又肤浅的!臭虫,要成为一名成功的悍匪,首先要有宽阔的胸怀和长远的目光。我们的目标是发财、发达、享受人生,而不是和谁死磕。再说,去和那种娶了我睡过的女人的孬种死磕,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哈哈哈!”弗朗索瓦淡定地说,“不过,等有机会时,我们可以顺便收拾了他们。” “老大,可是,我还是很想把那小子身边的,那个漂亮的侍女,搞过来玩玩。”土匪臭虫说。 “臭虫,你这个没出息的混账东西,脑子里只有这么点破事!”弗朗索瓦严厉地说着,一巴掌拍在土匪臭虫脸上,“你这条名副其实的臭虫,你竟敢不听老子的教诲,你快给老子滚开!” “老大,你先别急着生气。”土匪臭虫补充道,“我这里还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我保证,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有话快说!别给我卖关子!”弗朗索瓦一把揪住土匪臭虫衣领,大声对土匪臭虫喊道。 “上个月底,教宗在克莱蒙发表演讲,教廷在号召人们参加十字军,整个镇上都在兴奋地传播这个消息,教士们热情地宣传着。”土匪臭虫激动地说。 “是吗?教廷要组织十字军去东征吗?听起来像是一次令人心动的机会。”弗朗索瓦皱眉说。 “绝对是,老大!这是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洗白自己。”土匪臭虫兴奋地点头,“但我们也要小心。参加十字军不是小事,充满了危机和风险。我们需要计划好,不要被教宗的号召冲昏头脑。你刚才说了,我们要有长远的目光!” “教宗的号召?哈哈哈!臭虫,你是知道的,我根本不信仰什么主呀神呀,那些都是骗鬼的东西,呵呵……”弗朗索瓦冷静思考片刻,笑着说。 “是的,我知道,老大。”土匪臭虫略带担忧,“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的动机很简单,臭虫,我只想借着参加这场东征行动来发财、发达,满足我的欲望。”弗朗索瓦坚定地说,“只要能发财、发达,不管他是上帝还是撒旦,我们都能跟着他走!” “老大,您有计划了吗?”土匪臭虫满怀希望地看着弗朗索瓦。 “当然有计划。首先,我们要寻找一支实力强大的十字军队伍,混迹其中,等待时机。然后,我们在沿途行进中抢夺财宝积累财富,收买人心扩大队伍。最后,我们要在战斗中鼓动那些无脑的人去冲锋、去送死,从而建立声誉,吸引更多的追随者,获得更多的财富,就这样滚雪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过上更好地生活。”弗朗索瓦微笑着说,“参加东征,将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利用它。” “老大,可是,教宗还说,谁如果犯有杀人罪,即使参加了东征的十字军,也是不会得到主的宽恕的。”土匪臭虫补充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相信那套主呀神呀的,那些都是骗鬼的东西!”弗朗索瓦笑着说,“谁需要他们救赎?谁需要他们宽恕?我需要吗?你需要吗?哈哈哈!” “老大,我想说的是,我们坏事做绝了,杀过那么多人,而且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那些贵族和骑士组织的十字军会接纳我们吗?”土匪臭虫疑惑地说。 “臭虫,你脑子坏掉了吗?只要我们自己不说,谁知道我们是匪徒!”弗朗索瓦自信地说,“而且,就算那些带头的贵族或骑士心里知道我们是匪徒,只要我们别公然宣称自己是匪徒,他们也会接纳我们,他们需要的是有战斗力的战士,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卫道士!你真的以为他们都是道德高尚的人吗?哈哈哈!” “臭虫,看来,你的虫脑,真是不好使啊!哈哈哈!”其他土匪也跟着笑话土匪臭虫。 “老大,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也会让你感兴趣!”土匪臭虫继续说。 “臭虫!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弗朗索急切地看着土匪臭虫。 “弗兰海姆的伯爵埃米希,正在召集各色人等,参加他组织的十字军!”土匪臭虫说。 “埃米希?”弗朗索瓦说,“我认识他,我们走,现在就去会会他!” “老大,我们现在就走吗?”土匪臭虫犹豫地说。 “怎么?你又想说什么?”弗朗索瓦不耐烦地问。 “这个女人怎么办?”土匪臭虫指着房子里一脚蜷缩着的那个农妇,问弗朗索瓦。 “杀了!”弗朗索瓦冷酷地说。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饶我一命吧!”墙角蜷缩着的农妇,对这些冷酷的悍匪们,苦苦地哀求着。 “让她再多活一会儿吧!”土匪臭虫猥琐地笑着说,“嘿嘿!” “是呀!我们就要去参加正义的十字军了,在出发前,呵呵……”其他土匪们也跟着起哄,“哈哈哈!” 这个农妇终究难逃厄运;待一切结束后;最终,弗朗索瓦手起刀落,利索地杀死了她。 此刻,弗朗索瓦从受害者遗体的衬衣上扯下一块白布,浸满了受害者的鲜血,丢给土匪臭虫,转过身背对着土匪臭虫,冷冷地说,“臭虫,快拿这个,在我的披风上画一个鲜红的十字符号!走之前,记得放了一把火,烧了这房子!接下来,我们有了新的目标,不再是打劫,而是顺应时代潮流,风风光光地去做一票大买卖!” “老大,等等,这里还有一只山羊。”土匪臭虫指着院子的一角的羊圈,喊道。 “带走!留着路上吃!”弗朗索瓦严肃的说。 第63章 智者和山羊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勇敢地穿越着冰雪覆盖的森林,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李漓的眼神中透露出对米洛的渴望,那是他的妻子贝尔特鲁德所在的地方。每一步都让他更加接近目的地,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受到前方的希望。他想象着米洛的景象,温暖的炉火旁,贝尔特鲁德温柔的笑容。这些美好的幻想成为他前进的动力,让他忍受着严寒和疲惫。他们穿越的森林越来越密集,树木的枝丫上挂满了冰晶,闪烁着寒光。李漓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力量,这片冰雪覆盖的土地似乎在向他展示着它的坚韧和生命力。 突然间,一阵可疑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三四十个穿着褴褛、面容饱经风霜的陌生人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这些人显然生活在生死线边缘,他们的衣物受损严重,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们在森林中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李漓停下脚步,示意他的同伴们保持警惕。蓓赫纳兹默默地检查着她的武器,而赛琳娜和埃尔雅金则凝视着这群陌生人,试图了解他们的意图。 领头的陌生人走了几步,朝李漓等人走来,他的面容显得憔悴而沧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他说道:“善良的先生,我们已经在这片森林中漫游了好几天,饥寒交迫。我们在寻找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位能够拯救我们的,如救世主般的圣人。你们是否听说过关于这个传说的事情?” 李漓和同伴们交换了一瞥,然后回答:“对不起,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并不了解这个传说。”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一下警惕的眼神。虽然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危险,但他们的出现仍然让人感到不安。赛琳娜小声对李漓说:“他们看起来好像是流浪者,可能需要帮助。” 蓓赫纳兹说:“他们有这么多人,而且神神叨叨的,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李漓点了点头,他对赛琳娜的善良感到认同,也理解蓓赫纳兹的警惕。然后,他们悄悄地跟随着那群可疑的人。蓓赫纳兹则潜伏在附近的树林中,时刻保持警戒。李漓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他们不知道这些陌生人的来意,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友善。然而,他们决定保持警惕,同时保持距离,观察这些人的行动。这些陌生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他们不停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着一丝希望。李漓的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之情,李漓决定再次与这些陌生人接触。李漓等人接近这些陌生人,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帮助。当他们走近时,他们发现这些陌生人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和疤痕。有些人的手臂上还绑着破烂的绷带,显然是临时包扎的伤口。年轻人们心中一阵震惊,他们开始怀疑这些人是否是逃难者,逃离了某个动乱地区。 当李漓与那群人交谈时,李漓发现这些人是被天灾逼迫而成为流浪者的,他们渴望找到一块安全的乐土,避开灾难和贫困。李漓深感同情,与他们分享了一部分食物,并表示可以为这些人提供了一些临时的庇护。李漓告诉他们自己的目的地是米洛,邀请他们一同前往,李漓表示自己愿意尝试着安置他们。但是这些人拒绝了李漓的邀请。他们表示要去寻找和投靠一个救世主一般的圣人,参加即将启程的十字军,为信仰而战。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对这个回答感到吃惊。李漓对这些充满宗教热情的陌生人感到一丝不安。他意识到,随着十字军运动的兴起,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理智,将自己的信仰推向了极端。 当这群人过来鼓动李漓等人也加入十字军时,李漓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已经有自己目标,我们不能参与十字军东征。” 一个流浪者嘲笑道:“哦,看来你们这些人是胆小鬼,怕去冒险吗?东征是一场伟大的圣战,参加后,你们的罪孽将得以洗净,最终升入天堂。” 赛琳娜不满地回应:“我们并不胆小,只是有自己的使命,无法参与其他行动。” 埃尔雅金补充道:“绝不是因为胆小,而是我们反对任何战争。” 这群流浪者的态度变得傲慢起来,他们开始诅咒李漓和他的伙伴们,声称他们将遭受可怕的命运。一名流浪者嘲笑道:“你们将不愿参加东征,必将四肢水肿、全身痉挛、抽搐不止,最后在痛苦中暴毙!” 李漓和他的伙伴们没有生气或恼怒,李漓深知无需和这些愚昧的人计较,自己的理念也不会因为陌生人的侮辱而动摇。李漓平静地回应:“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只白山羊,引领着六个彪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这只山羊显然已经有些年岁,但仍然走得昂然挺拔。它的白色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位神圣的使者。这六名男人看上去就像是这片荒野的一部分。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伴随着山羊的蹄声,仿佛是在宣布一场神圣的仪式。那六个彪悍男人穿着沉闷的斗篷,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掩盖了他们的脸庞,使他们显得神秘而不可辨认。 众人围观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为首的男人身上,他身材高大,透露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感,他身后披风上赫然画着一个猩红的十字架,那是血迹!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仿佛能够穿透人们的心灵,让人不由自主地聆听。他自称为智者,他声称自己能够与神圣的力量相连接。他的话语充满了虔诚和激情,让人不禁为之动容。他说这只山羊是主的使者,这只山羊的体内充满了圣灵的力量。他伸出双手,轻抚着山羊的毛发,仿佛在与神圣的力量进行某种神秘的交流。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他们不禁开始思考,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所说的话是否真实?他与山羊之间的联系又是怎样的?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开始讲述一个关于信仰和救赎的故事。他说,这只山羊曾经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它曾经在黑暗中徘徊,无法找到归宿。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它,他感受到了它身上那股特殊的能量。他相信,这只山羊是主派来的使者,它的存在意味着救赎和希望。男人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众人开始被他的言辞所吸引。他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信仰和生活,他们开始寻找内心的答案。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决心。最后,男人结束了他的讲述,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地掌声。他们被男人的言辞所打动,他们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们开始向男人靠近,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指引和启示。男人微笑着,他感受到了众人的虔诚和信任。他知道,此刻,又有一群愚昧无知的人上钩了。 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之前要去投奔十字军的人们瞬间改变了态度。他们深信不疑地认为这只山羊是神的使者,带着神圣的使命。于是,这群人慷慨激昂地欢呼起来,纷纷表示要跟随这只体内充满了圣灵的山羊,一同踏上前往圣地的旅程。他们相信,只有通过这个男人和山羊的引导,他们才能获得救赎和希望。他们希望通过这次旅程,能够洗涤自己的罪孽,重塑自己的信仰。这个男人成为他们心中的导师和救世主般的圣人,他们愿意为了这个信仰而奋斗,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人们开始高声呼喊口号:“阿里路亚!”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目瞪口呆的表情。这一幕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然而,他们也能理解这些人的信仰和渴望,哪怕它们可能是被一场巧妙的骗局所吸引。李漓明白,这个世界充满了愚昧和狂热,而信仰,有时也可以让人丧失理智,走向神秘而未知的方向。他决定保持警惕,他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个自称智者的男人的荒诞言辞,同时也不愿意看到这些人被欺骗和伤害。他决定留在这里观察,寻找真相,并保护那些被蒙蔽的人们。李漓和他的同伴们默默地退到一旁,观察着这一切。他们的目光锐利而警觉,他们心中的怀疑与责任交织在一起。他们知道,他们必须保持清醒和警惕,以防止更多的人陷入这个男人的阴谋之中。 这个令人诧异的瞬间使众人停下了争吵,沉默下来,好奇地注视着带头的男人。这个自称神秘的智者的男人从李漓等人面前缓缓走过;当他走过赛琳娜身旁时,却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呵呵……” 李漓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个男人,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寻常的气息。他明白,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一个智者,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加深不可测的阴谋。李漓决定要保护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受到这个男人的影响。他用眼神悄悄向身旁的伙伴们传达了信号,让他们保持警惕。与此同时,赛琳娜也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的邪恶气息,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危险。 “弗朗索瓦!”这个名字从赛琳娜的口中传出。当赛琳娜勇敢地迈向那个带头的男人,掀掉了他的帽子时,一阵诧异的呼声在众人中响起。那个自称是智者的男人露出了他的面容,他的眼神炯炯有神,看似充满了信仰的力量,他的体魄强壮,散发着坚定的气息。 弗朗索瓦的面容带着一丝邪恶的笑意,他看着赛琳娜,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嘲笑着众人的愚昧和信任。赛琳娜感受到了一丝寒意,她明白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一个真正的智者,而是一个心怀恶意的骗子。李漓等人愕然地看着弗朗索瓦,心中充满了愤怒。 弗朗索瓦向李漓挑衅地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赛琳娜,你好吗?哟,那不是贝尔特鲁德的老公呀,怎么没和贝尔特鲁德在一起,却和你在一起,你们也私奔了吗?看来你们也在前往圣地的路上,也想去通过参加圣战来赎罪吧?我们能在这里相遇,真是有缘啊。你们要不要追随我?” 赛琳娜紧紧握住李漓的手,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弗朗索瓦。她知道,弗朗索瓦是一个狡诈的人,他的言辞充满着挑衅和嘲讽。但她不会被他的话所动摇,她相信自己和李漓的爱情,也相信他们的信仰和目标。 李漓冷静下来,他知道不能被弗朗索瓦的挑衅所左右。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答道:“弗朗索瓦,你的诡计已经被揭穿了。” 弗朗索瓦冷笑一声,他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和恶意。“什么诡计?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我会亲自见证你们的失败和毁灭。哈哈哈!” 蓓赫纳兹警惕地回应:“你这个恶人,你冒充智者,又想干什么,我们今天就要把你抓回去,让你接受审判!” “咩!”忽然,那只山羊长叫了一声。 “你们这些贵族可真会编故事,想要把我送上审判台?这里可没有法庭,只有大家的判断。”弗朗索瓦嘲笑着回应,弗朗索瓦转而对着周围的围观者们大声宣扬:“这位贵族是个卑鄙小人,他带着他的侍女私奔,遇到了我这个熟人,他想杀人灭口!此刻,他已经冒犯了圣灵!” 众人听了弗朗索瓦的话,开始情绪激动,愤怒的情绪像燃烧的火焰一般蔓延。情绪激昂的民众开始谩骂李漓和赛琳娜,愤怒的指责和嘲讽声不绝于耳。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被愤怒的围观者们包围,他们感受到了来自众人的敌意和威胁。他们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险境,众人已经被弗朗索瓦的谎言所蒙蔽,他们的信仰和信任已经被煽动起来。 面对围攻,李漓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与众人争论的时候。他转身面对众人,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大家听我说,请冷静下来。这些都是弗朗索瓦的谎言,他是一个骗子,试图利用我们的信仰和情感来达到他的私利。请大家听我们解释清楚,不要被谎言所蒙蔽。” 然而,人们都亲眼所见赛琳娜正拉着李漓得手,人们并不愿意听李漓的解释,他们愤怒地继续围攻着李漓和他的同伴们。李漓意识到,他们必须寻找一种方法来突破众人的围攻。 李漓深知局势转变的微妙,他已经明白,此刻并不是收拾弗朗索瓦的正确时机,他试图平息众人,大声说道:“诸位,我们并不是来欺压任何人的,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没有恶意。请大家冷静下来。” 李漓感到情况越来越危急,他知道必须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和他的同伴。他命令亲卫士兵们保护赛琳娜和埃尔雅金,同时他自己也握紧了长剑,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蓓赫纳兹和哈桑立即站在李漓身旁,他们展现出了他们作为战士的勇敢和决心。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漓和众人之间,保护着他们不受伤害。 面对愤怒的人群,李漓试图平息局势。他高声呼喊道:“请大家冷静下来!我们并没有做任何错事。请听我们解释清楚,不要被谎言所蒙蔽。” 哈桑的声音高亢而坚定:“牵羊的那几个人都是土匪!这个人也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智者!”他试图揭露弗朗索瓦等人的真实身份。但在狂热的人群面前,这番指责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看到一些人投来愤怒的目光,但更多的人似乎已经被弗朗索瓦的言辞所左右,对他们的质疑充耳不闻。 作家的话 第64章 操控人心 愤怒的人群并没有停止攻击,他们继续向李漓和他的同伴投掷石块和泥土。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只能用武器保护自己,同时寻找机会寻求逃生的方法。而且,李漓深知不能对这不明真相的民众采取激烈的手段,因为那只会加剧混乱。 弗朗索瓦的声音再次在人群中响起,他装模作样地用严肃的口吻说:“诸位,静一静。我们是正义的十字军战士,我们的使命是保护信仰,前往圣地。此刻,我们要在圣灵面前,审判他们。” 弗朗索瓦的话语再次引起了人群的注意。他的言辞充满着傲慢和自大,似乎在以正义的名义来掩盖自己的邪恶行径。弗朗索瓦的话语在一部分人中引发了犹豫和思考,他们开始陷入两难的境地。但更多的人,出于对贵族阶级的不信任和与生俱来的敌意,仍然对李漓等人怀有怀疑之情,他们举着各种棍棒,摆出了防御的姿势。整个场面紧张而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就在这紧张的局势中,却又有一群新出现的流民向这边走来。他们或许出于阶级立场的本能,很快就加入那些盲从弗朗索瓦的人群中。这群新来的人开始高声呼喊,加剧了混乱局面,让局势更加不明朗。新来的二十多个流民的加入让局势雪上加霜。他们的高声呼喊混杂在人群中,增加了混乱和嘈杂。李漓和他的同伴们感到越来越被动,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中采取冷静而明智的行动。弗朗索瓦似乎越来越得意,他看到局势对自己有利,他趁机继续煽动群众,将李漓等人描绘成贪婪的掠夺者和卑鄙小人;他利用群情激昂的民众来支持自己,继续宣扬自己是正义的十字军战士。这让局势进一步紧张,陷入了僵局。 埃尔雅金在李漓耳边小声说:“要么我们立刻采取行动大开杀戒,要么我们立刻妥协,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 李漓深吸一口气,他明白埃尔雅金的建议有其道理。在当前的局势下,采取暴力行动可能会带来更大的后果,不仅会对自己和团队造成伤害,而且大开杀戒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暴力,如果自己带人杀死那么多平民,势必会给贝尔特鲁德和她的父母引来大麻烦。眼下,妥协可能是解决问题的更明智的方式。他决定采取后者,至少能够让他们避免冲突升级并脱身。 于是李漓决定选择妥协,李漓转身对埃尔雅金说:“好的,我同意你的建议。看看能不能以金钱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尽快脱离这里。” 埃尔雅金点点头,转向弗朗索瓦,试图与他进行对话,她对弗朗索瓦喊道:“弗朗索瓦,我们并不想与你发生冲突。我们愿意妥协,以避免进一步的暴力和伤害。我们可以谈谈,寻找一个和平解决的方式。” 弗朗索瓦听到埃尔雅金的话,冷笑一声,他看着李漓,嘲讽地说道:“妥协?你们这些贵族总是以妥协来逃避责任。你们以为你们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的权益吗?我们是正义的十字军战士,我们要为穷人和被压迫者讨回公道。” 埃尔雅金接着说:“弗朗索瓦,你也别太过分了,我们的战斗力你是知道的。现在,我们愿意通过支付一定的金钱来解决当前的事。至于到底想怎么收场,你自己看着办吧!” 弗朗索瓦深知当前的局势,对他并不完全有利,他身边的这群人虽然声势浩大,但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李漓等人在战斗方面的经验和实力都要强大得多,这是他所见识过的。弗朗索瓦明白,如果真的把李漓等人逼急了,他们可能会大开杀戒,将这些流民一扫而空。尽管他相信,就算李漓等人把这群流民全部屠尽,自己肯定仍然可以脱身,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不惜代价地与李漓等人交战。弗朗索瓦知道,他的“东征圣战生意”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更多的追随者,才能在未来的旅途中取得更大的成功。此时,在这里与李漓等人死磕,并不符合他的长远利益。因此,他也希望能够通过讹诈一笔钱来解决当前的困境,然后让李漓等人离开,这对他来说是最有力的选择。在这种心态下,弗朗索瓦对埃尔雅金的提议产生了开放和合作的态度,他愿意听取埃尔雅金的建议,并看看是否能够达成一项金钱交易,以平息当前的紧张局势。这个决定或许会为双方带来某种程度的妥协,至少能够暂时化解危机。 “好吧,我代表正义的十字军,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拿出充分的诚意,支持我们伟大的东征圣战,我就允许你们赎罪,允许你们在缴纳赎金后离开。”弗朗索瓦略微点了点头对埃尔雅金喊道,表示听取了这个提议。他知道这可能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既可以获取金钱,也可以避免一场可能的冲突。然而,他还没有确定要求多少金钱。 弗朗索瓦立刻转身对众人大声喊叫:“诸位,这位贵族愿意付出金钱以解决当前的争端。我决定接受,毕竟我们的行动目的是去参加十字军东征,相比收拾这对下流无耻的男女,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要去做。眼下,我们大家现在最需要的是足够食物和盘缠,有了钱自然能解决我们当前的困境。当然,我将把他们支付的赎金与大家分享!” 听到弗朗索瓦的话,李漓与埃尔雅金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意识到弗朗索瓦也开始妥协了。李漓对着弗朗索瓦说道:“我们愿意支付赎金以解决当前的争端。接下来,请告诉我们所需的数目。” 弗朗索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人群宣布:“我们决定接受赎金以解决当前的争端。请大家提出你们认为合适的数目。” 弗朗索瓦仔细听取着人群中各种金钱数额的建议,他看着人们的反应,试图衡量他们对赎金数目的接受程度。人群中的声音纷纷传来,有些人提出的数目相对较低,希望能够尽快解决问题,而有些人则提出了较高的数目,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补偿。 弗朗索瓦思考片刻,他意识到不能太贪婪,否则可能彻底引发冲突;那今天这次行动,很可能就会是一次失败的行动,尽管他完全有信心确保自己全身而退。此刻,他决定见好就收,最终决定接受一个相对合理的数目,既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又能够让李漓一行人接受。 弗朗索瓦转身面对李漓,微笑着说道:“我决定接受赎金,数目为五百金币!”他将数目告诉了李漓。 “一百金币。”埃尔雅金思考了一下,然后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金钱数额,他希望这个数目既能平息被弗朗索瓦挟持的流民们的愤怒,又不至于让李漓承受过多的经济压力。 弗朗索瓦听到这个数额后,转向人群高声喊道:“这位贵族显然缺乏诚意,现在,让我们停止争吵,我们准备战斗,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参加十字军去东征,将要面对的是比他们凶恶十倍百倍的乌古斯人异教徒,此刻,让你们小试牛刀的时候到了。”弗朗索瓦又对你离等人说,“我劝你们,最好再拿出一点诚意来!” 在这一紧张的时刻,李漓的团队意识到他们需要迅速作出决定,以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李漓表情坚定地说:“我们虽然愿意支付一定的金钱来解决这次的纠纷,但数额必须是合理的,否则,那就试试吧!” 李漓话音刚落,就拔出了背着的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蓓赫纳兹迅速地拔出弯刀;哈桑举起了铁锤;赛琳娜也拔出了一把匕首;士兵们举起了长矛。激动的人群谩骂声更响了,但始终没有人向前迈一步。 “三百金币!”弗朗索瓦喊道。他明白现在不是过分索要金钱的时候,否则真的会引发冲突。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最多一百五,爱要不要!”李漓大喊一声;接着,随手一剑砍向自己身前的一棵小树,“哗!”一声清脆地响声,这棵小树被一剑砍断,围攻李漓等人的人们纷纷躲避,树干的上半截掉落在地上,并未砸到任何人。 眼看谈判就要彻底崩盘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那只山羊恰巧又叫了一声:“咩!” 弗朗索瓦随机应变地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大喊一声:“成交!” 弗朗索瓦的大喊声让人们感到意外,他们停止了争吵和辩论,围绕着弗朗索瓦聚集起来。人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不明白弗朗索瓦为何突然决定成交。李漓和他的伙伴们也感到意外,他们不确定弗朗索瓦的真实意图。他们决定保持警惕,不轻易相信弗朗索瓦的表态。 弗朗索瓦看着围绕着他的人群,他充满自信地说道:“是的,成交了!这是圣灵的意志!主爱世人!所以我遵从圣灵的意志,决定宽恕他们。现在,让我们停止争吵,在他们支付赎金后,我们就让他们这些人离开。今天,凡是在场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每人可分得一个金币!” 人群中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些人对这个成交表示赞同,认为这是一个解决争端的好办法。而另一些人则对弗朗索瓦的行为感到怀疑,其实这些人不是傻子,也不是宗教狂热分子;他们并不相信弗朗索瓦是智者,也不相信那只山羊的身体里充满了圣灵,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当下,弗朗索瓦只是在利用这个机会来敲诈那个倒霉的贵族;不过现在这个情势之下,在这些已经不重要,至少这些对弗朗索瓦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只要跟着弗朗索瓦,无论如何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也能得到实惠,在饥寒交迫的现实处境面前,人们很难坚守道德底线,人们更容易为自己的错误开脱;此刻,他们宁可相信弗朗索瓦是智者,那只山羊的体内充满了圣灵,弗朗索瓦当下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正义的。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成交,他们仍然保持警惕。他们知道弗朗索瓦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土匪臭虫向李漓等人走了过来,当他走到赛琳娜面前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他用猥琐的眼光扫视了赛琳娜的周身,他对赛琳娜露出了轻薄的笑容,“嘿嘿!” 赛琳娜转过头去,并不理睬土匪臭虫。土匪臭虫把脸转向李漓。 “快给钱吧,米洛男爵!”土匪臭虫得意地对李漓说。 “你们先让开一条道!等我们看到你们的行动,我们就给钱,然后我们才离开!”蓓赫纳兹对着弗朗索瓦喊道。 “可以!”弗朗索瓦大声说道。 包围着李漓等人的人群,缓缓地为李漓等人让出一条道路。 蓓赫纳兹数了一百五十个金币,交给前来收钱的土匪臭虫。然而,这个土匪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走到赛琳娜面前后,脚步停了下来,一直用猥琐的目光注视着赛琳娜。 土匪臭虫的注视,让赛琳娜感到极度不适,她立即对土匪臭虫严厉地说道:“你这个恶心的家伙,劝你别对我动什么坏心思,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蓓赫纳兹见状,立刻走到赛琳娜身边将赛琳娜拉到自己身后,保护着她,确保她的安全。蓓赫纳兹恶狠狠地瞪着土匪臭虫看了一眼,土匪臭虫被蓓赫纳兹的威胁和气势所震慑,立即低下头,不敢再看赛琳娜一眼,迅速转身离去。 李漓和他的伙伴们小心翼翼地通过人群,他们感受到人们的目光中有些犹豫和忧虑。他们明白,这个局面并不稳定,人们可能只是暂时退让,而并非真正改变立场。他们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远离围攻的人群。在通过人群的过程中,他们保持警惕,时刻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威胁。 人群中,疯狂的欢呼声在空气中回荡,他们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成交感到非常满意。他们以为自己取得了一场胜利,成功地敲诈了贵族,获得了自己的利益。 弗朗索瓦带领着那群失去理智的人继续向弗兰海姆前进。他们被他的谎言和煽动所蒙蔽,盲目地追随着他。他们相信自己是正义的十字军战士,却忽视了真相和正义的重要性。弗朗索瓦并不会认为自己是在被“能够感应圣灵的山羊”指引着前进,但是他对自己的目标和行动充满了自信。 弗朗索瓦对他的追随者们遵守了承诺。弗朗索瓦爽快的分给了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他们每人分得了一个金币,弗朗索瓦又分给了五个跟随自己的强盗每人三个金币,如今从李漓那里敲诈来的一百五十个金币还剩六十多个金币!这次成功敲诈经历,让弗朗索瓦得到了“东征圣战”带给他的第一笔的财富和权力,这使他更加坚信自己可以利用人们的信仰和无知来达到自己的私利。他看到了通过“参加东征圣战”这个幌子,裹挟和鼓动愚昧无知的贫穷民众,去围攻和敲诈贵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认为这是一条可以使他迅速致富的康庄大道。当然,跟随弗朗索瓦的人们,大多数人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李漓和他的伙伴们也松了口气,继续踏上了他们前往米洛的旅程。 第65章 任务和使命 罗马,梵蒂冈城。 教廷宫殿内的氛围庄严肃穆,教宗乌尔班二世坐在高大的宝座上,仿佛是连接天堂与人间的桥梁。他的面容沉着,目光深邃,宛若一位智者。突然,一位年轻的修士匆匆忙忙地走进大殿,他的步伐轻快而坚决。修士穿着朴素的黑袍,头戴白色的帽子,代表着他的虔诚和谦卑。他跪倒在教宗乌尔班二世的面前,表现出无比的尊敬和敬畏。教宗乌尔班二世注视着这位年轻修士,一时间没有开口。这位修士静静地等待着教宗的指示,他明白自己在这个庄严时刻承载着重要的使命。不远处,还有一名修士拿着一本精致的簿子,准备记录下教宗的每一句话。这本簿子将成为历史的见证,记录下教宗乌尔班二世的教导和决策。其实,在这里,通常就是这样,每一个时刻都是庄严的时刻;终于,教宗乌尔班二世沉声开口,他的话语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智慧,负责记录的修士急忙提笔。 自从再次见到埃尔雅金,乔瓦尼就一直恍恍惚惚,尽管已经不是为了爱情;但就连此刻,他依旧还在牵挂着埃尔雅金是否平安的返回了威尼斯。 “乔瓦尼,你来了?”教宗温和地说,“起来吧。” “是的,教宗大人。我迅速赶来,急于听取您的教导。”乔瓦尼回过神来,急忙回答,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就现在的形势,你怎么看?”教宗问,“不要拘束,你放心大胆地说。” “这个时刻是考验信仰与现实的时刻。虽然人们对十字军东征的狂热让我感到欣喜,但我们不能被情感所左右。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十字教徒,同时确保欧洲的稳定”乔瓦尼说:“派遣未经训练的农民参加东征是不明智的。这不仅会浪费资源,还可能导致欧洲内部的混乱和不稳定。我们的目标是派遣欧洲的精锐重装骑士,这些经过严格训练和装备精良的战士,才有可能对抗入侵东方的乌古斯人。” “是的,我需要召集各国的贵族和骑士,呼吁他们自愿加入十字军,前往东方。他们将是我们最有力的力量,能够应对可能的威胁。同时,我需要确保这个远征的非用得到妥善解决,以避免给欧洲带来经济上的不稳定。”教宗世略加思索后说,“其实,我们确实要让一部分人去远征,天气变冷,洪水和蝗虫肆虐,饥饿和失业让很多地方陷入混乱,尤其是高卢!我们需要让高卢多余的人去远征,但不是让所有人都去!” “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制定了一系列的规定,以限制远征军的人数的地步了;并且宣布,远征队伍只招收能够承担远征费用的人。”乔瓦尼认真地说。 “你继续说。”教宗点点头。 “其他,我确实还有一些建议。”乔瓦尼欲言又止地看着教宗,“只是……” “乔瓦尼,你不要有顾虑,我现在就提前赦免你了,不管你今天在这里说错了什么话,都可以得到宽恕。”教宗和蔼地说。 “谢谢您,教宗大人!”乔瓦尼小心翼翼地说,“我建议:所有的远征者必须首先获得当地的主教的许可和签证;为了保证组成军队的人员构成合理,要让各地的主教都拒绝所有不适合的报名者;也就是说,报名参加远征的人,不管他有多爱主,如果不符合条件的也别想参加远征。” 教宗乌尔班二世注视着乔瓦尼,认真聆听他的建议。 “这些建议听起来很实际,乔瓦尼。你的智慧和谨慎在这个关键时刻非常重要。我们必须确保远征军的质量和组成,以便有效地达成我们的目标。”教宗乌尔班二世表示感谢,他知道这些建议将有助于确保远征的成功。 “不过,这种规定对于穷人的歧视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参加这个神圣的事业,而不仅仅是富有的人。”教宗补充道,“我一直关心着普世教会的每个信徒。” 乔瓦尼恭敬地点头,表示理解。 “老弱病残必须留在家里,那些人参加远征是无谓的;农民们应该照看土地继续耕作,神父和修道士必须留下为东征祈祷。”乔瓦尼补充道。 “确实,这很有道理!”教宗说,“我也想到了这些问题。” “另外,我觉得伊比利亚人必须留在本土继续与马格里布人入侵者战斗,否则之前的收复失地运动将会前功尽弃!”乔瓦尼继续说。 “是的,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但如此,还应该让西西里的诺曼人也尽量留在西西里。”教宗说,“其实,我们也可以派人去教化那些维京人!丹麦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被教化后,已经不再去到处肆虐!” “你的建议非常中肯,乔瓦尼。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个决策都能够支持我们的神圣事业,并且不会削弱我们在其他方面的努力。伊比利亚人的留守是必要的,他们在本土的战斗也是为了守卫十字教信仰的边界。”教宗表示赞同,乔瓦尼的建议得到了教宗的认可。 “我将记下你的建议,并在制定相应政策时加以考虑。我们需要确保远征军的规模和组成都是最适合的,以取得胜利并保卫信仰。”教宗继续补充说。 “现在,贵族们叫嚣着需要通过远征去洗刷他们的灵魂,以掩盖他们血腥而暴力的生活,以此升上天堂;而穷人们则更多是为了逃离这一片‘污秽肮脏,粗野鄙陋,一无所有’的地方。我甚至认为:新婚者也必须事先征得配偶的同意。否则,我们将面临人口急速减少!”乔瓦尼说。 “确实,我们应该确保有足够的新生儿降世!”教宗点点头说,“你接着讲,不要有顾虑。” “我还听说,最近在高卢北部,出现了两次月食,高卢南部出现了流星雨,这些天文现象都被编造成各种谣言蛊惑着人心;另外,还有更夸张的传言,一些人声称,宣誓要参加远征的人,身上会出现燃烧的十字架图案,而不愿意出征的人,则会四肢水肿,最终在身体痉挛中痛苦地死去。我觉得,我们应彻查并制止这些宣传巫术的流言!那些流言一定出自别有用心的人。”乔瓦尼情绪激动地说。 “这种制造流言的事就不必彻查了,我并不想因此而处罚那些人;年轻人,你要知道,不管是谁,一旦被认定宣扬巫术,那可是要处以火刑的!尽管他们制造流言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但是他们都是积极投身东征圣战的人。”教宗缓缓地说着。 乔瓦尼听着教宗的话,感到些许惊讶,但也能理解教宗的观点。他深知宗教中的迷信和神秘元素,有时会成为鼓舞人心的工具,尤其在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中,这些元素可以激发人们的信仰和奉献精神。另外,他也深深感受到了教宗的理智和仁慈。 “教宗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应该鼓励那些热衷于东征的人,而不是惩罚他们,尽管他们的手段似乎有失公允。不过,我还是建议,我们至少需要密切关注这些流言的发展,以确保远征的秩序和动力不受影响。”乔瓦尼回应道。 “是这样的。”教宗严肃地说,“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乔瓦尼,这次我召见你,除了询问你对当下一些事情的看法和意见,我还要和你谈论一项重要的任务。” “请您吩咐,教宗大人。”乔瓦尼谦卑地点头说。 “我们都知道拜占庭帝国面临着威胁和危险,一旦他们完了,我们将直面那些凶恶的异教徒乌古斯人。而十字军东征是我们保卫十字教信仰的使命,这也是让东部教会重归我们普世教会的契机。但我清楚地认识到,派遣未经训练的农民只会造成混乱和破坏。我们需要派遣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士前往前线,但是这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我们不但要鼓励远征者自费前往,我们也要给他们寻找一些可能的经济援助,所以,我们需要威尼斯的支持。”教宗深吸一口气。 “是的,教宗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威尼斯现在由维塔利.米凯利掌控,他曾经和他的老师现任威尼斯总督维塔利.法利埃罗一起推翻了我的父亲多梅尼科.塞尔沃在威尼斯的执政。虽然我来自威尼斯,但我只是一个流亡者,我又能为你的计划做什么?”乔瓦尼思考片刻说。 “我希望你回到威尼斯,我将为你制造机会与维塔利.米凯利合作,你要去说服他支持十字军东征。”教宗眉头紧锁,“听说,维塔利.法利埃罗已经病得快要死了;在他死后,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摄政维塔利.米凯利将成为下一任总督。你的父亲曾经为威尼斯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这使他至今在威尼斯市民心目中仍旧留有很高的威望。即将上台的米凯利,也需要你这样的人为他站台助阵!你回到威尼斯为他工作,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可是,从前,米凯利也参与了法利埃罗发起的政变行动,他们把我父亲囚禁在修道院里,使我父亲不久就抑郁而终。他们还对我进行迫害,使我不得不流亡至今。”乔瓦尼委屈地说,“现在,您要让我和他去合作,这真的让我很纠结!” “你是威尼斯的儿子,同时也是我的学生和亲信,你所做的事是为了整个十字教世界,当然也包括威尼斯,你要放下自己的个人恩怨。”教宗严肃地说。 “可是……”乔瓦尼欲言又止,因为他清楚自己与维塔利.米凯利之间的恩怨,但教宗的话语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使命。 “这是你的任务,也是你的使命,乔瓦尼。你是主的仆人!”教宗的神情略显不悦,“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主的仆人们收留了你,如今主需要你去为高尚的事业工作,你怎么能持有怀疑呢?” “教宗大人!我错了,我不该犹豫,我接受任务。”乔瓦尼回答。 “乔瓦尼,你是主的忠诚的仆人,我对你充满信任和信心。请为了圣父圣子圣灵,为了我们的信仰,尽最大努力。主与你同在。”教宗表情变得和缓,他点点头,表示满意,接着又转身对身边站着的那个负责记录的修士问:“刚才我们对话的内容,都记录下来了吧?” “是的,教宗大人!”负责记录的修士回答。 “你拿去给首席枢机大主教帕斯哈里斯,除了最后关于彻查流言这件事,其他的话让枢机团梳理一下,尽快制定出教谕。我们要尽快把这些措施颁布出去。”教宗对负责记录的修士说,“这里暂时没有你的工作了,你先去吧。” “是,教宗大人!”负责记录的修士回答。 随后,修士匆忙离开了教廷宫殿,赶往枢机团的办公室。 “乔瓦尼,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了。”教宗和蔼地说,“接下来,你可以叫我老师了。” “恩师,我万分感激您,这些年对我的栽培!”乔瓦尼诚恳地说。 “乔瓦尼,我已经亲自写好了一封给米凯利的信,你带去亲自交给米凯利,我在信中提到了,建议他收你做他的义子!”教宗和蔼地说,“你注定就不该在修道院里默默无闻地安度余生,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你去做。” 说罢,教宗将一份盖有教宗乌尔班二世私人锡印的信递向乔瓦尼,那是教宗写给威尼斯摄政米凯利的私人信件。 “啊?!”乔瓦尼震惊地看着教宗,迟迟没有上前去接过那封信件。 “米凯利的儿子还小,而且根据威尼斯的传统,并不可能直接成为他的接班人!”教宗看着乔瓦尼,缓缓地说:“其实,你可以换个角度去看这件事,这对你或许也是个机会;难道你真的不想赢回你父亲的荣誉,找回你被剥夺的一切吗?你是我最欣赏的学生,我交代你的事,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恩师!我将不遗余力,履行这一任务。无论如何,我会尽全力去说服米凯利,确保威尼斯共和国支持我们的事业。”乔瓦尼的语气变得坚定,他上前单膝跪地,抬起双手,接过了教宗手中的那封信件。 “乔瓦尼,米凯利派来找我的人,还告诉我一个纯属私人问题的事,米凯利的侄女和你年纪差不多,至今还未订婚。如果,你考虑清楚了,需要还俗的话,我会亲自批准的。”教宗淡淡地对乔瓦尼说。 “恩师,这?!……”乔瓦尼听了这话,显得不知所措。 “你回去就收拾一下,尽快动身去威尼斯吧!”教宗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和蔼地说。 乔瓦尼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封由教宗亲笔写就的信件,将它安放在他的随身包内。这封信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封圣令,更是一个充满信仰和责任的任务。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教宗再次行了一礼,表示他将尽职尽责。离开了教廷宫殿,乔瓦尼来到了他在梵蒂冈的住处。这个小而朴素的房间是他这些年,在异乡的栖息之地。他开始整理行装,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和必需的文件整理整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旅程。威尼斯,这座充满历史和文化的城市,是他的家乡,也是他人生的起点。尽管曾经因政治纷争而被迫离开,但他一直怀念着这个城市,怀念着那条美丽的大运河和那座宏伟的教堂。乔瓦尼背上行囊,走出了他的住处,来到梵蒂冈城的边缘。他的旅程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将不得不面对过去的仇恨和纷争,去争取米凯利的支持;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普世教会、为了信仰、为了那片被称为圣地的土地,他愿意付出一切;同时,也为了他父亲的荣耀和他自己的明天。在日落的余晖下,乔瓦尼踏上了前往威尼斯的归途。这将是一段充满挑战和考验的旅程,但他心怀信仰,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无论路途多么崎岖,他都会全力以赴。 与此同时,刚才在大殿上负责记录的修士,已经将教宗和乔瓦尼对话记录中的要义整理出来,教廷枢机团正在全力协助首席枢机大主教帕斯哈里斯编撰相关的教令,确保各地主教和神职人员都能得到明确的指示,以便有序地组织和管理各地东征的准备工作。 第66章 赐婚(上) 冬季的黎凡特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宛如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卷。庄园大门前的橡树依然守护着它们的秋叶,褐色的叶片沿着枝干微微摇曳,仿佛在跳着轻柔的舞蹈。枫树的红叶依然坚守在树枝上,为庄园增添了一抹暖意。阿里维德庄园矗立在卡莫村对面的山坡上,其坚实的石墙无需依赖季节的更替而改变颜色。窗户上的彩色花窗玻璃透出了柔和的室内灯光,这些灯光照亮了庄园外墙,让它在寒冷的冬日也显得温暖而美丽。庄园内的花园虽然已经枯萎,但在阳光的照耀下,树枝上的霜花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李常应,不仅善于经商,还善于审时度势。他在去年年初的塞尔柱王朝的汗位争夺战争中,在关键时刻站队塞尔柱大苏丹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突突什发动叛乱时,从大马士革到阿勒颇,地中海东岸这一带,几乎所有的乌古斯贵族都跟着造反了,就李常应和少数几个贵族没支持突突什。而且,李常应还按巴尔基雅鲁克的意思,以沙陀部族长的身份,悄悄给河中地区一些曾经依附沙陀部的部族首领写几封信,劝河中那些部族站在陛下这一边不要跟在突突什造反,并且确实产生了效果。如今,巴尔基雅鲁克已经完全获胜,突突什也早已兵败被捉,被处死。李常应这次正确站队,使得李常应和沙陀部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立足,艾尔坦对阿里维德庄园的威胁也随之减缓了。只是,令李常应没有想到的是,艾尔坦居然在突突什战败前夕,也果断放弃了突突什,投靠了巴尔基雅鲁克,所以李常应还是得和艾尔坦继续斗智斗勇。 李常应的军队人数虽然不多,但战斗力惊人,组织度极强,足以确保这个小地方的安宁。这使得这个小地方在乱世中依然和平繁荣。在这个冬季,这里的人们过着悠闲自在地生活,完全感受不到外面世界的动荡和不安。由李腾(阿哈兹)带领的商队已经在夏历新年前早早地返回了阿里维德庄园,商队的归来为庄园带来了新的财富和机遇。货物被妥善地储存在仓库中,等待着进一步地加工和交易。 公历新年的第五天傍晚,阿里维德庄园宁静被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打破了。阿里维德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一辆马车徐徐驶来。一名身着华美长袍的男子从中间一辆马车上走下来,款步走了过来。他高大而威严,额头上镶嵌着一颗宝石,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这位客人正是塞尔柱王朝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的钦差埃尔图鲁尔。在埃尔图鲁尔到达之前,李常应已经事先接到通知了。埃尔图鲁尔不但是钦差,还是李常应的二女亲家和好友。 “真神保佑大可汗大苏丹巴尔基雅鲁克陛下,也保佑您尊敬的钦差埃尔图鲁尔大人,大可汗大苏丹忠实的仆人阿卜杜德.阿里维德带领庄园及领地的全体族人和百姓,欢迎您的到来。”李常应带着几个族人头领,站在庄园大门外的道路上,谦逊地对刚刚走下马车的钦差埃尔图鲁尔行礼。 “真神保佑您,阿里维德阿迦,我这趟给您带来了真神的赐福和陛下的恩典哦!”钦差埃尔图鲁尔笑呵呵地说,“大可汗大苏丹决定重新启用你了!” “感谢陛下,感谢钦差大人!”李常应急忙说。 “阿卜杜德,你我是儿女亲家,更是二十多年前,在征讨拜占庭的曼齐刻尔特大战时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你就不要跟我客套了。上次见面还是你把女儿嫁给我儿子,举行婚礼前,订婚的时候,一别到如今又是五年了。”埃尔图鲁尔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李常应的手说,“你就别一口一个‘钦差大人’了!” “是啊,一别就五年!还记得,当年,我们这些从河中来的乌古斯各部族青年子弟都还是大可汗的亲卫军士兵的时候,你一直就比我更风光。我们去参加征讨拜占庭的曼齐刻尔特大战的时候,你立了大功,得到了大可汗的亲自封赏,成了百夫长;那时候,你可是王公贵族们争抢好女婿的重要人选啊。我就不一样了,没能立什么功,去的时候是个亲卫五夫长,承蒙老一代大可汗惦记,回来时给我升了亲卫十夫长。”李常应回忆着从前。 “你的大夫人不也是塞尔柱家的女儿吗!你不就是在那时候,被老可汗看中了,才给你赐婚的吗!”埃尔图鲁尔笑着说。 “埃尔图鲁尔,你的到来真是一个难得的惊喜。走,我们进庄园去,让我们一同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李常应说。 李常应的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多年未见的故交,埃尔图鲁尔是他生平最尊敬和亲近的朋友之一。两位老友紧紧地握手,仿佛时间并未在他们之间留下痕迹。李常应和埃尔图鲁尔一起走入庄园,来到庄园的大厅。 “阿卜杜德,先接旨吧。”埃尔图鲁尔走上正中间的位置,对李常应说。 埃尔图鲁尔站在宝座前,他的姿态恭敬而庄重,双手托着一份重要的文件,将其呈交给李常应。李常应接过书信,举在头顶,高声宣誓:“真神保佑大可汗大苏丹巴尔基雅鲁克陛下,臣仆阿卜杜德.阿里维德领旨。”他的声音响彻大厅,庄严而威严,宣告着这一重要命令的传达和接受。 “直接打开看吧。”埃尔图鲁尔对李常应说。 接着,李常应当众打开了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的亲笔书信,仔细地拜读起来。读着读着,李常应迟疑地看着埃尔图鲁尔,问:“这是真的吗?” “这当然是真的,恭喜你啊,阿卜杜德,陛下没有忘记你!”埃尔图鲁尔说。 “可是……”李常应欲言又止。 “阿卜杜德,这些日子,我从巴格达来到这里,赶了这么多路,现在是又累又饿,你怎么还不请我吃饭呀?”埃尔图鲁尔笑着说。 “钦差大人,请您随我来,我们入席吧。”李常应恢复了微笑的表情说着,同时领着埃尔图鲁尔走向餐厅。 阿里维德庄园的餐厅里,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佳肴,金碟银盘上摆满了烤羊肉、烤鸡、烤鱼等各种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餐桌的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银质瓶子,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果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餐厅的正中间主位上,李常应正在招待钦差埃尔图鲁尔,其实这个宴席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战友在叙旧。李常应面带微笑,亲切地与埃尔图鲁尔交谈着,两人的谈笑声在餐厅中回荡。餐厅的墙壁上挂满了吊灯,灯光照射下来,将整个餐厅照亮。宴会的气氛热烈而欢快,客人们笑语盈盈,品尝着美食,举杯畅饮。欢快的音乐在餐厅中奏响,让人们沉浸在快乐的氛围中。这里是一个充满朴实和繁荣的地方,埃尔图鲁尔能感受到李常应的慷慨和热情。 吃到七分饱之后,李常应和埃尔图鲁尔开始推心置腹的攀谈。 “阿卜杜德,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你家法丽德写给你夫人的。”埃尔图鲁尔拿出一封信交给李常应。 “这个没良心的丫头,怎么就不给我写一封信呢!”李常应委屈的说,“我白疼她了!” “哈哈哈,看你这表情呀,我孙子也经常摆出这张臭脸,原来骨子里是像他外公!”埃尔图鲁尔笑着说,“你那宝贝女儿可没忘记你,她让我给你带了一些礼物来。都是一些震旦来的好东西,是一些中药补品!都是在巴格达买的。” “震旦到巴格达的商路通了吗?”李常应问。 “依旧断断续续的。”埃尔图鲁尔说,“大多数震旦来的货物,都是从海路来的,从巴士拉上岸来的。” “回头,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点欧洲来的东西给法丽德。” “你家法丽德现在可胖了!好看的衣服肯定穿不下了!”埃尔图鲁尔说。 “哈哈哈!”李常应笑了,“那就证明,把她嫁给你儿子是对的!” “我儿子都不肯娶第二个夫人!我儿子说,反正给我们家添了三个孙子了,他坚决不娶第二个夫人了!”埃尔图鲁尔说。 “埃尔图鲁尔,说点正事。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把这个差事推辞掉,我的身体也不好。而且,你看我这都快入土的年纪了。”李常应脸色难看地对埃尔图鲁尔说。 “出任将军去太巴列协防耶路撒冷,这样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得。怎么,你还不乐意了?”埃尔图鲁尔诧异地说。“关键,陛下命你为他在通往耶路撒冷的要道上征收十字教徒的通行税,这是美差呀,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差事!你只要稍微……呵呵,你懂得,那可比你的商队拿命去换钱来得容易多了,等你发财了,可别忘记老兄弟我呀!” “陛下怎么就突然想起我了。”李常应不解地问。 “如今,突突什早已兵败被捉,被陛下处死了。陛下当然会记得你这个功臣。另外,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和你不对路这个情况,陛下听说了,这不就给你找了个好去处。老兄弟,你可别不知好歹!”埃尔图鲁尔语重心长地说。 “我就这么三百多个沙陀骑兵,还要组织商队做生意,我哪有实力协防耶路撒冷?”李常应面部表情僵硬。 “陛下在信里不是说了吗?陛下在投降的突突什叛军里划了二千人归你指挥!另外还将你们阿里维德庄园附近的二个庄园封赏给你了,现在你有二千三百多户领民,几乎成了半个瓦利。”埃尔图鲁尔说。 “陛下这么安排,其实,主要还是为了让我牵制突突什留下的两个儿子,法赫尔和杜卡克吧!”李常应淡淡的说,“那两个庄园都是从跟着突突什造反的人手里剥夺的,可没那么好管。” “看来虽然你回乡下这么久了,但是还是非常了解那些帝王权术的么,呵呵!”埃尔图鲁尔笑着说,“你要这么想,陛下不是也给你好处了吗?陛下给了你二千人的一支军队自保,还让你去向那些朝圣的十字教徒征收通行税,这个好差事给了你,难道你还嫌不够吗?” “可是,让我去向那些朝圣的十字教徒征收通行税,这可是烫手的事!”李常应一脸苦相的说,“搞得不好,就会被那些十字教激进分子暗杀的。” “那也比在你自己的领地安全吧,艾尔坦不是每时每刻都想让你出事吗?更何况,你和突突什对着干,就早已经把突突什的两个儿子给彻底得罪了,如今他们一个在托尔托萨北面的阿勒颇,一个在托尔托萨南面的大马士革,不管他们谁赢了都会来找你算账吧,要不是他们俩僵持对峙着,你早就遭殃了。”埃尔图鲁尔说,“另外,陛下感念你们阿里维德家族是开国勋臣的后代,还有意为你们家族的继承人你的侄子赐婚了,这样的好事,还不够吗?” “陛下的亲笔信,我已经送到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不听陛下调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毕竟,这里目前只是名义上的塞尔柱王朝领地,你躲在托尔托萨的自己的领地里,陛下也确实没办法把你怎么样,但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再也找不到陛下这样强大的后盾了,而且也没这种机会躲开还有长期和你过不去的艾尔坦,还有突突什留下的那两个儿子法赫尔和杜卡克,这三条饿狼了。”埃尔图鲁尔说,“顺便告诉你,艾尔坦觉得突突什的两个儿子都不会有什么作为,撑不了多久,所以这只老狐狸已经暗中投靠陛下了。等陛下把自己的堂妹嫁过来给你侄子做老婆,有她替你们看着阿里维德庄园,至少艾尔坦这个老狐狸总不敢再打你家庄园的主意了吧。” “嘿嘿!法蒂玛王朝的埃及人,可眼巴巴地盯着耶路撒冷呢!”李常应似笑非笑地说。 “不然呢,要不是那里随时会打仗,你觉得这事还轮得到你?陛下就是想起了你这只在曼齐刻尔特大战时威名大震的‘沙陀之虎’,这才让你去的。”埃尔图鲁尔说。 “要去向那些朝圣的十字教徒征收通行税,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李常应轻声地说,“陛下,这不是要拿我当肉,让突突什的两个儿子都盯着我这块肥肉吗……” “我说你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同情心泛滥的毛病!你这种同情心泛滥的毛病,把你害得还不够吗?”埃尔图鲁尔说,“你那个深刻的教训,你忘了吗?那年,我们一起去参战,在战胜埃及人攻克耶路撒冷之后,要不是你私自放走了那些本来要被活埋的俘虏;以你的战功,今天留在国都的人不会是我,那应该是你!别忘记,你那时候就是统辖一千多人的千夫长了!” “这些年,我回了乡下,带着族人们一起种地,也挺开心的;而且,我和我弟弟办的商队也挺赚钱的。”李常应耸了耸肩说,“还有,那件事就是能重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留在国都巴格达的这些年,可把我累的,哪有你这般清闲自在。”埃尔图鲁尔说。 “回头,你自己从我的商队最近带回来的宝贝里自己挑几件,想拿多少拿多少。”李常应笑着对埃尔图鲁尔说。 “呵呵,你想行贿钦差呀?”埃尔图鲁尔说,“咦,你们阿里维德家的继承人、你那个侄子呢?他怎么没来向我行礼?” “他外出游历锻炼去了。”李常应回答,“现在大概在威尼斯。” “你赶紧把他找回来!等你派去向陛下上奏的人到了巴格达,见过了陛下,陛下的堂妹古勒苏姆郡主就会带着赐婚金书前往托尔托萨阿里维德庄园!”埃尔图鲁尔说,“等她到了,跟你侄子完婚了,你也该去太巴列上任了。” “你让我现在去哪里找我侄子呀!”李常应说。 “这是你的事!就算不举行婚礼,古勒苏姆郡主拿到赐婚金书后,也是你家继承人的大夫人了。本来将由你侄子管理你家的领地,如果你侄子不在家,古勒苏姆郡主会在你去太巴列上任后,代替你管理你们家族的领地。你最好赶紧把你侄子找回来!不然,古勒苏姆郡主只是顶着个名分,和你们阿里维德家没半点情分,她会怎么做事,可就真不好说了。”埃尔图鲁尔说。 “为什么不是我的夫人,而是我继承人的夫人代我管理领地?”李常应问。 “你的夫人在血脉上比郡主离陛下更远!”埃尔图鲁尔,“怎么,你不满意?那你自己问陛下去!” “埃尔图鲁尔,你也别当真!我只是随便说说。呵呵……”李常应急忙赔笑。 第67章 赐婚(下) 渐渐吃饱了的埃尔图鲁尔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阿卜杜德,你怎么还这么淳朴,在你这里,吃饭的时候,怎么连个助兴的舞女都没有!”埃尔图鲁尔抹了抹嘴说。 “我这里是乡下小地方呀!呵呵……”李常应谦虚地说,“再说,我养那些舞女做什么。” “哎,哈哈哈!”埃尔图鲁尔对着自己的随扈喊道,“来人,去把那些舞女带进来。” 面对埃尔图鲁尔这反常的举动,李常应惊讶地看着埃尔图鲁尔。 埃尔图鲁尔一声令下。片刻之后,四个肚皮舞娘鱼贯而入。 舞女们身着绚丽的舞裙,每一件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裙身流淌着宝蓝色和紫罗兰色的丝绸,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金线,仿佛星空中的繁星。她们的头发被精心梳理,镶嵌了小小的钻石和珍珠,随着她们的舞动,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在餐厅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顶棚上,投下柔和而温暖的光线。灯光映照在舞女们的身上,让她们的美丽更加耀眼。她们的舞蹈开始缓缓展开,舞步轻盈,仿佛是花瓣在微风中飘扬。她们优雅地旋转着身体,扭动腰肢,如同精灵在月光下跳跃。音乐充满激情,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鼓点的跳跃,她们的舞姿更加婀娜多姿。她们的脚尖轻巧地触碰地面,留下一串美丽的足迹。她们的手臂飘逸地舞动,仿佛是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情感,与音乐融为一体,用舞蹈表达出深情和渴望。 观众们坐在桌旁,被这美妙的表演所陶醉。每一次舞姿的变化都引发了一阵掌声和喝彩声。餐厅中的空气充满了兴奋和激情,仿佛是一个梦幻的世界,舞女们就是其中的精灵,将整个餐厅装点得更加绚丽多彩,让每一位宾客都感到幸福和陶醉。这一幕仿佛是一幅令人痴迷的画卷,让人难以忘怀。 “埃尔图鲁尔,你的排场可真够大的!走到哪里都跟着这么多随扈,居然连舞女也带在身边。”李常应说,“到底还是你,活得风流快活啊!” “阿卜杜德,你没仔细拜读陛下给你的书信吗?”埃尔图鲁尔问。 “啊?!”李常应两眼直视着埃尔图鲁尔,“什么意思?” “这些肚皮舞娘从前都是突突什宫廷里的,突突什有很多女奴;如今,突突什完蛋了,这几个女人是陛下赏赐给你的,以表彰你的忠心!”埃尔图鲁尔笑着说。 “那封信,当我刚读到要派我去向朝圣的十字教徒征收通行税的那个位置,我就愁得没心情了,我没注意后面那些小事了……”李常应不好意思地说。 “阿卜杜德,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领主的,那封信里最重要的事情,是陛下有意给你们阿里维德家的继承人赐婚!他在信里要求你向他提亲了,难道你连这个意思这都没看明白?你的波斯文能力还是这么差,唉!”埃尔图鲁尔用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我又不怎么和汗廷打交道,所以波斯文自然就生疏了。”李常应略有不屑地说,“你我的祖上都是震旦来的,我懂震旦文,你会吗?” “算了,我不跟你扯远的。”埃尔图鲁尔说,“对了,你得赶紧为你侄子给陛下写请婚书。” “这事,就没得商量了吗?”李常应无奈地摇晃着脑袋说。 “怎么,你还想抗命?你疯了?!”埃尔图鲁尔说。“你赶紧把钱准备好,尽快派人送去巴格达。” “钱?什么钱?”李常应诧异的看着埃尔图鲁尔。 “你给你家继承人娶老婆,不用花钱啊?不过,你的运气确实不好,你的继承人不是亲儿子,而是你侄子。”埃尔图鲁尔说。 “那我到底该送多少聘礼过去?还有,这钱又该给谁?给陛下吗?”李常应小心翼翼的看着埃尔图鲁尔。 “在巴格达,贵族们之间,一般迎娶新娘的聘礼都要几百金第纳尔吧,不过你家迎娶的是大可汗的侄女,自然要更贵一些。”埃尔图鲁尔,“古勒苏姆郡主的父亲是陛下的叔叔,早就过世了,郡主在老可汗的宫廷里长大,至于聘礼么,自然交给陛下,陛下是她的兄长。” “一千金第纳尔,够吗?”李常应谨慎地问。 “我说,阿卜杜德,你怎么就这么抠门,你把女儿嫁给我儿子的时候,你都向我收了六百金第纳尔呢!你的继承人要迎娶的,那也是大可汗大苏丹的堂妹,再怎么着,你们也该送出去一千五到两千吧!” “又不是我们主动想结亲的……”李常应说,“再说,娶的是一个死了爹的女孩,哎……” “你侄子不是也是死了爹的男孩吗!想给多少钱,随你吧!既然陛下有意赐婚,也不会在乎你这几个钱。”埃尔图鲁尔说,“等你去太巴列上任之后,这点钱只要一年半载,就能搞回来了么,你怎么就这么小气!” “话说,在那是非之地,这个将军能不能干上一年半载,还不知道呢!”李常应悻悻地说。 埃尔图鲁尔看着李常应,又好气又好笑地回答,“你赶紧把你侄子去找回来,总不能让新娘子住在你家等个一年半载的再举行婚礼吧!估计陛下很快就会把新娘给你们家送过来。” “也对,我马上派人去把我侄子找回来。”李常应说。 “这就对了嘛!你要是早开窍一些,也不至于一辈子留在这乡下了。”埃尔图鲁尔又小声问李常应,“阿卜杜德,你这里有欧洲来的葡萄酒吗?” “你想公开喝酒吗?等晚上来我书房。”李常应小声地对埃尔图鲁尔说,“仲云亦时,你这个不遵守教规的回鹘人!” “朱邪常应,你这个沙陀人就老实了?”埃尔图鲁尔笑着说,“过会儿,我不白喝你的,我拿震旦来的老酒跟你分享!” “仲云亦时,你别叫我朱邪常应,我叫李常应!”李常应一本正经地说。 晚餐的时光很愉快,庄园内的人们与埃尔图鲁尔大人和他的随行人员一同分享了美味的食物和温馨的对话。他们聊着关于庄园的历史、生活,以及外界的动态。在这个冬季的夜晚,庄园内外都弥漫着温暖与友善,仿佛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一切都变得宁静而美好。这个小地方,这个避风港,继续享受着和平与和谐的日子,而埃尔图鲁尔大人的到来,只是为这个画卷增添了一抹特殊的色彩。 宴席散去,埃尔图鲁尔跟着李常应去了书房,两个老头躲在书房里,放下了人前的伪装,偷偷地喝着酒。 李常应和埃尔图鲁尔喝着酒,说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话,埃尔图鲁尔离开书房,回了客房之后, 此刻,带队的那个肚皮舞娘也悄悄溜进了李常应的书房,“阿迦老爷,我叫阿蒲热勒,是这些舞娘的领班,我来为您侍寝!” “你,快出去!”李常应紧张的说,不是他不好色,而是因为他喝过酒了,他不能给别人知道他会偷偷喝酒。这些舞女刚来,李常应还没摸清这些舞女的来路,也不知道有没有巴尔基雅鲁克安插的眼线,毕竟自己要去带领一支二千人的军队,君主安排个眼线来自己家也很正常。 阿蒲热勒就这样被灰溜溜赶了出来。她勾引李常应的第一次行动失败了。 次日,李常应又让自己的大夫人和自己一起再次宴请了埃尔图鲁尔。晚上,李常应坐在书桌前,用羽毛笔蘸取墨水,开始亲自起草二封书信。他知道这二封信将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将直接呈送给塞尔柱王朝的大可汗大苏丹巴尔基雅鲁克。 李常应用波斯文按照天方教的习俗书写了第一封信,他深知在这个地区,与大可汗大苏丹的关系至关重要。他笔下的字迹流畅而端庄,表达出他对大苏丹的尊敬和臣服。 “真神的使者、天方教世界的守护者、全乌古斯诸部和塞尔柱部大可汗、波斯皇帝、阿拉伯和黎凡特大苏丹、诸圣城的守护者,尊敬的巴尔基雅鲁克陛下: 您的臣仆阿卜杜德.阿里维德,谨以此信表达对您的崇高尊严和至高权威的敬意。您的统治下,我所在的阿里维德庄园及周围诸领地享有和平与繁荣。这一切都是得益于您的明智领导和保护。我深感感激,您派遣了您的忠诚钦差埃尔图鲁尔大人前来庄园,与我传达了您的旨意,我将立刻赶赴太巴,列接管您调遣给我的二千名军士,以确保圣城耶路撒冷的北方门户的安全和和平。我愿意竭尽所能,为维护太巴列的稳定和安宁而努力。同时,我特向您陈述,就经过太巴列地区去朝圣的十字教徒,我已经计划好完全按照您的旨意,对他们征收通行税,并确保太巴列各个族群民众的安全。我将致力于增加我们帝国的财富,同时也向您展示了我对大苏丹的忠诚。 最后,我诚挚地请求您的允许,请求您为我们阿里维德家族的继承人、我的侄子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和您的堂妹、天仙般的古勒苏姆郡主赐婚。我已准备了订婚书和聘礼,以示诚意。 愿真神永远保佑您的权威。期待您的允许和支持。 诚挚臣仆, 阿卜杜德.阿里维德敬上。” 接着,李常应又以沙陀部族长的名义向塞尔柱部族长请求联姻。因为是巴尔基雅鲁克主动提出来赐婚的,所以李常应用从前的乌古斯盟约作为双方交往的基础,向巴尔基雅鲁克写了一封带着浓郁的乌古斯诸部之间联姻味道的订婚书,这封订婚书极大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其实,塞尔柱部之所以会在李在中那时候,就给李常应赐婚塞尔柱部的女子为妻;如今又再次提出给李漓赐婚塞尔柱部的女子为妻,塞尔柱部也是看到了沙陀部在河中地区还有一定的影响力的软实力。李常应这样写订婚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塞尔柱人的统治在这里已经开始崩溃,沙陀部也没有必要对塞尔柱人表现得太卑微了。其实,在此之前,李常应就已经很久没有向托尔托萨的谢赫、塞尔柱部族成员艾尔坦足额缴税了。 “真神的使者、天方教世界的守护者、全乌古斯诸部和塞尔柱部大可汗、波斯皇帝、阿拉伯和黎凡特大苏丹、诸圣城的守护者,尊敬的巴尔基雅鲁克陛下: 愿平安与祥和永伴您。我怀着由衷的敬意和虔诚的心情,向您呈递这封订婚书。这是一份充满信仰和希望的文书,代表着我部族和您的部族之间的友情、尊重和合作的承诺。 长久以来,在整个图兰的土地上,我沙陀部一直都是塞尔柱部最可靠的盟友,我李常应本人和我的家族全员更是您忠实的臣仆,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忠实可靠和平友善的关系。如今,在黎凡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分部落和文化,都共同追求着和平与繁荣。我李常应以沙陀部族长的名义祈愿,希望通过这段联姻,能够进一步巩固我们之间的纽带,共同建设这片美丽的土地,为未来的一代创造更好的明天。 我的继承人、我的侄子名李漓,经名艾赛德,是一个虔诚而又坚定的天方教徒,他的品德和品质令我无比自豪。他愿意以虔诚和责任感,来担负起维护我们部族和您的部族之间的友谊的责任。他将尊重您的信仰和传统,以及我们家族的价值观,努力维护这段婚姻的神圣和尊严。 您的堂妹、天仙般的古勒苏姆郡主,是一位美丽而又聪慧的女子,她的美德和智慧犹如明月一般照亮我们的前程。我深信,她将成为我们家族的荣耀,也将成为您家族的骄傲。她将以虔诚和尊重,迎接这段婚姻,并将维护我们之间的亲情和友情。 同时,我也准备了一份一千金第纳尔的聘礼,作为对您的部族和家族的尊重和善意的象征。这些礼物代表了我们部族和家族的心意和承诺,希望能够为这段婚姻带来更多的祝福和幸福。 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陛下,我请求您慎重考虑这份订婚书,并与我们分享您的心声。我们真诚地期待着您的回应,愿这段联姻能够成为两家族友情和合作的新篇章,也愿它带来和平与繁荣,永远融入天方教的祝福和智慧之中。 在阿里维德庄园这片祥和的土地上,我阿卜杜德.阿里维德,怀着满心的喜悦和虔诚,书写下这封订婚书,来见证两个家族的联姻,以及两颗心灵的相交。愿真神永远保佑我们沙陀部和塞尔柱部的镔铁般坚不可摧的关系。 您最可靠的盟友、最诚挚臣仆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愿真神永远庇护塞尔柱部、永远保佑您! 沙陀部族长李常应致敬。” 写完信后,李常应将它小心地卷起来,把第一封信封好后盖上阿里维德庄园官印和自己的家族印章,又把第二封信封好后盖上沙陀部族长的大印和自己的家族印章,这样的盖印也是经过李常应深思熟虑的。然后,他把这两封信交给了李腾(阿哈兹),并派遣他和埃尔图鲁尔一起前往巴格达,亲自呈递给大可汗大苏丹巴尔基雅鲁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因为这封信代表了阿里维德庄园和部族的利益,也表达了他们对大可汗大苏丹的忠诚,李常应希望通过这一举动,继续保持着这片宁静庄园的和平与部族的繁荣。 比起那些同宗的塞尔柱贵族,巴尔基雅鲁克更愿意相信李常应这个沙陀人,至少李常应和沙陀部在这片土地上需要依附塞尔柱人,而且李常应不可能会成为他汗位的威胁,毕竟李常应是个外人。所以,把二千降卒交给李常应,巴尔基雅鲁克是最放心的,关键,李常应还是一员猛将,确实可以帮他抵制埃及人对耶路撒冷的觊觎。这才是巴尔基雅鲁克想到了和李常应这个名义上的沙陀部族长继续联姻的真正原因。至于,自己某个堂妹的终生幸福,这些完全不在巴尔基雅鲁克考虑的范围内。另外据说,在塞尔柱帝国和伽色尼王国的边境,又出现了一支自称沙陀部的势力,当然,这是李常应所不知道的。 第68章 满园春色 李漓等人继续在赶往米洛的路上前行。他们的马匹在坚实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马蹄印。冷风凛冽,吹拂着他们的脸颊,但他们的心却渐渐升温。穿越了茂密的树林,他们来到了一片宽广的田野,雪花在阳光下闪烁,犹如一片银白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峦在雪的覆盖下显得崇山峻岭,仿佛是大自然的宏伟杰作。这一天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宁静而宜人。哈桑带着卫兵们,赶着马车拉着辎重,正沿着大路稳步前进。 李漓和蓓赫纳兹就像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伴侣。无论是在树林中的行进还是在嬉戏中,他们总是能够保持默契,互相理解对方的举动和意图。他们的亲近程度远超过了主人和侍卫的角色,他们是青梧在一起的好友和伙伴。在这美丽的自然环境中,他们常常忘记了一切繁忙和担忧,尽情享受着彼此的陪伴。他们的嬉戏和欢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两个年轻人重新找回了生命的快乐。他们不时地在行进中突然加速,开始一场热烈地追逐,就像是两只欢快的小鸟在树林间翩翩起舞。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回荡在树林中,仿佛是大自然对他们的欢迎和祝福。这种充满青春和活力的氛围不仅感染了他们自己,也传递给了整个团队,让人不禁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快乐。他们的亲密关系和欢笑,为旅途增添了一份愉悦和温馨。在这样的默契和欢乐中,他们一同前行,创造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独特故事。李漓和蓓赫纳兹之间的对话充满了亲切和幽默:“蓓赫纳兹,你别跑!”“埃赛德,有本事你来抓我呀!”这简单的对话充满了亲情的味道,让人不禁为他们的亲情和快乐欢笑。 赛琳娜是一位性格多面的女性,常常在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嬉戏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她既是陪伴者,又时而成为旁观者,为整个氛围增添了热闹和欢快的元素。她的存在如同一抹亮丽的色彩点缀在自然的画布上,她的笑声像是清晨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然而,赛琳娜也有自己的情感,时不时地会因吃醋而躲避,这种情感的变化让她变得更加神秘和迷人。她的笑容娇媚而独特,总是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神秘的魅力,让人心驰神往。她的情感波动为整个团队带来了戏剧性和趣味,使旅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惊喜,整个旅程变得更加多彩多姿,充满了戏剧性和浪漫。赛琳娜如今说得最多的就是:“哼!艾赛德,我再也不理你了!” 埃尔雅金坐在马车上,她的脸上洋溢着宁静和满足。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广袤的田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大地上,轻风吹拂着,带来清新的空气。天空湛蓝如洗,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宜人。她默默地欣赏着这一切,注视着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在这美好的自然中嬉戏玩耍。这个小家庭在这美丽的自然中,彼此之间的互动让他们感受到了无限的温馨和快乐。埃尔雅金的微笑和温暖的眼神传达出对团队的关心和喜悦,她仿佛是一个智慧的长者,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幸福的时刻,她时不时地会对李漓的蓓赫纳兹喊道:“喂!你们别跑太远了。” 李漓不知道的是:米洛宫廷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氛围,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充满了紧张和期盼,整个宫廷内,充斥着对李漓回归的渴望和对未来交往的各种幻想。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李漓的归来。 贝尔特鲁德站在宫殿的窗前,紧张而期盼地凝望着窗外。她的眼中充满了期盼和兴奋,因为李漓的信使刚刚传来了好消息,丈夫即将返回。这个消息让她的心情激动不已,她急切地等待着与李漓的团聚。窗外,米洛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建筑物和花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城市的美丽景色让贝尔特鲁德感到温馨和幸福。她等待着李漓的到来,渴望着与他相聚,为他打开怀抱。尽管她和丈夫并不算太熟悉。此刻,贝尔特鲁德突然想起一件事:“洛伊莎,他说,让我们准备一些硝石。他想开染坊吗?洛伊莎!洛伊莎!……人呢?” 洛伊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份文件,但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她的内心却在不停地波动着。洛伊莎的眼神不时落在窗外,目光空洞,仿佛在等待着某个特殊的时刻。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她很难集中精力,因为内心的期待和不安让她难以专心工作。李漓出手阔绰,这让她对李漓的财富很感兴趣。洛伊莎是凭借自己在教会学校里优秀的成绩,而获得戈尔贝格女公爵的赏识,得到了资助,才获得进一步接受教育的机会,进而获得了米洛男爵宫廷内务总管这份工作。洛伊莎的原生家庭的境况真的很一般,她需要更多的钱来照顾她年迈多病的父母和很平庸的弟弟。其实,她内心最真实的追求是让自己也能享受和贵族们一样上富有的生活,她宁可和一个富人建立暧昧关系,也不想嫁给一个平民,因为她绝不愿意回归原先的阶层。但她深知财富并非易得,因此与李漓建立暧昧关系对她来说绝对是一条捷径。可是,她也害怕弄巧成拙,失去现有的工作,使得一切得不偿失。此刻,她握着手中的文件,心里不停的盘算着:“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呢?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伊尔代加德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景色,阳光温暖地洒在城市的街道上,照亮了一切,但对她来说,此刻的阳光似乎比平常更加明媚,更加温暖。她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似乎在她胸膛中欢快地跳舞,因为她知道,李漓即将回到米洛。她的手握在窗边,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等待着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她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和兴奋,这种期盼超越了普通的期待,仿佛是一种渴望已久的心情。当身边的人们询问她为什么显得如此激动时,她毫不掩饰地向每个人回答:“因为我的男爵快要回来了!”在这个独特的时刻,伊尔代加德的内心充满了自豪和喜悦。 艾莉莎贝塔,作为宫相,对李漓之前的出色表现感到十分佩服。李漓以少胜多、大获全胜的剿匪行动让她对李漓的智慧和决策能力印象深刻。李漓成功地建立了一支雇佣军来安置投降的土匪,不仅消除了潜在的威胁,还为米洛男爵领增加了财政收入。这一系列行动使她对李漓感到心悦诚服。另一方面,李漓送给她的珠宝礼物让她感到复杂的情感。她开始思考为什么李漓会如此慷慨地送她这份礼物。这份贵重的礼物引发了她内心的矛盾和期待。她开始思考李漓是否对她怀有特殊的情感,或者这仅仅是一种礼节性的赠送。贵族社会的规范和道德约束使她感到矛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追求这种可能性。然而,她的确开始幻想与李漓之间可能出现的接触,想象着他们之间的亲近和私密时刻,尽管她清楚自己比李漓大十岁这个事实。这种情感的复杂和纠结,让她在等待李漓的回归时,内心充满了期待和不安。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她暗暗地问自己,“我是疯了吗?” 维奥朗,一直对李漓怀有深深的好感。她欣赏李漓的智慧、知识和品德,这种好感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李漓的礼物不仅是一份贵重的珠宝,更是一份充满情感的赠送,这让维奥朗深感打动。她希望能够与李漓进行更深入的知识交流,因为李漓的智慧和学识令她感到钦佩。与此同时,她也期待着在情感层面与李漓有更多的接触,渴望深刻的情感交流。作为一个年轻的寡妇,维奥朗的内心一直渴望着重新找到一种更亲近的关系。维奥朗心底幻想着与李漓之间可能发展出一种独特而深刻的关系,无论是在智慧的分享上,还是在情感的交流中。她开始暗示自己,“既然我是一个寡妇,那就根本不必太矜持!” 此刻,奇货可居的意识正主导着雷金琳特圆滑的头脑,她独自对着镜子,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妆容,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因为在她来普罗旺斯之前,早就了解到,从小深受溺爱的贝尔特鲁德很无能,在雷金琳特心里已经把李漓设定为将来的普罗旺斯实控者。雷金琳特出生在一个家道中落的没落的萨克森贵族家庭,她的父亲就没有领地可以继承,她的父亲生前只能在别人的宫廷出任幕僚。雷金琳特好不容易通自己的手段,搞到了帝国贵族院派遣到贝尔特鲁德身边做记事官这个微不起眼的职务,但她对贵族圈的事有着与生俱来敏锐的观察力。她深知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个社交和政治密切相关的世界中,特殊的私人关系可以起到关键作用。她设想着,假如她成为李漓的情妇,获取李漓的全力支持,这样,她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近一步了。雷金琳特的心底充满了对未来的野心和欲望,她希望李漓能成为她在这个复杂世界中的第一块垫脚石。 约安娜是家世显赫老牌贵族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即便她在经历家庭变故后已经并不富有,但各种珠宝在她眼中并不算稀奇。李漓的礼物虽然贵重,但丝毫没有引起她的兴趣。然而,她对李漓的欣赏和吸引却完全集中在李漓的体魄和肌肉上。李漓强壮的体魄和健硕的肌肉对约安娜产生了强烈的原始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使她无法抵挡,让她产生了强烈的欲求。约安娜有着独特的心态,她在贵族社会中见多识广,了解了许多背地里的肮脏交易和虚伪面具。这让她对纯粹的原始欲望抱有一种率真的看法,不像其他人那样容易在道德和欲望之间陷入矛盾。她认为情感和欲望是人类的本能,与社会道德规范并不矛盾;因此,她对自己的欲望和对李漓的吸引并不感到内疚或矛盾。她渴望在未来的互动中,能够更加接近这个强壮的小伙子,她期待着李漓可以满足她毫不掩饰的原始需求。此刻,约安娜侧卧在躺椅上,闭着双眼遐想着,抿着嘴咬着舌尖,轻叹一声:“呵呵,艾赛德这小子真性感!” 宫廷医生艾莎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和李漓简短的对话后,发现李漓学识渊博。对李漓的学识感到非常赞赏。她一直对李漓抱有一定的好感,而李漓赠送的礼物不仅代表着李漓的慷慨和善意,还在艾莎心里勾勒出了某种可能性,让艾莎感到好奇和兴奋。 宫廷祭司尤丝蒂娜,虽然是一名年轻的修女,但她的内心也充满了对李漓的感慨和憧憬。她在宫廷中虔诚地守护着神圣的信仰。当她听说李漓即将返回米洛时,她的心开始悸动。尽管她身份为修女,但她也是一个少女,对英雄般的李漓心生崇拜。每当她想到李漓的英勇事迹,她的脸上都会浮现出一丝羞涩的微笑。她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这份情感,但她内心对李漓的感慨却如潮水般汹涌。对于一个年轻的修女来说,这种情感是如此纯洁而又令人矛盾。尽管尤丝蒂娜不能追求世俗的情感,但她会在心中默默地祝福这位英勇的男子:“愿主时时刻刻保佑这个男人!” 夏洛特在听说李漓即将回到米洛时,心情变得异常舒畅,她的内心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愉悦感。虽然她并未收到李漓的珠宝礼物,但她对李漓的好感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夏洛特一直以来都被李漓的善良和宽容所感动。她欣赏李漓对贝尔特鲁德的宽容和理解,这种品质让她对李漓充满了敬意。在一个充满着权谋和阴谋的贵族社会中,李漓的善良和宽容显得格外珍贵。 当布兰卡听说李漓即将回归米洛,她心中涌起了一股由衷的高兴。这个消息让她的心情变得愉悦而充实,仿佛阳光洒在了她的生活中一样。布兰卡深深地感激李漓和希法尔,他们曾经拯救了她,改变了她的命运。尽管布兰卡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但她依然默默地爱慕着李漓,这种爱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终于,李漓带着他的同伴们回来了。此刻,他们已经踏上了米洛的土地。 第69章 回家 午后时分,哈桑和亲卫队的士兵们,护送着埃尔雅金坐着马车,缓缓行驶在米洛城堡前的大路。阳光洒在道路上,映照出一幅温暖的光景。此刻,正带着一队士兵巡逻的伊尔代加德出现在他们面前。伊尔代加德立刻迎了上去,目光中透露出兴奋和激动。 当伊尔代加德发现回来的人只有哈桑和卫兵们,还有一个陌生人,她急切焦虑地问道,眉头紧锁。“哈桑队长,怎么只有你们,男爵呢?” 哈桑微微一笑,他故意调侃伊尔代加德,说道:“伊尔代加德,男爵有要事在身,暂时无法亲自前来。他派遣我和亲卫队来护送这位先生前往城堡,这是男爵的朋友苏尔先生。” 伊尔代加德听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似乎还带着一丝担忧。他环顾四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仿佛在寻找什么。她甚至忘了和埃尔雅金打招呼。 伊尔代加德,有什么问题吗?哈桑关切地询问道。 “男爵又去哪里了?”伊尔代加德略显不悦地说。 “好像和赛琳娜一起去某个温泉了吧,蓓赫纳兹也跟着去了。”哈桑信口开河地胡扯着。 “赛琳娜真是可恶!”伊尔代加德愤愤地说,“还有,蓓赫纳兹也不是好东西!” “我说,侍卫长,你这是在想什么呢!我们这些当差的也不好干涉男爵的行踪呀!伊尔代加德,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我这里有香槟公国带回来的好酒!”哈桑继续和伊尔代加德逗乐。 伊尔代加德环顾四周,然后低声说道:“最近有一些可疑的人物在城堡附近出现,我们正在加强巡逻,以确保城堡的安全。你自己先回去吧。” 哈桑点了点头,故作正经地表示理解,继续带着卫队士兵们前行。埃尔雅金坐在马车里憋了很久,差点就要笑出来了。 “放心吧,侍卫长,我们会尽快抵达城堡。我们先走了。”哈桑继续装着郑重地说道。 哈桑和亲卫队的士兵们继续护送着埃尔雅金前进,马车缓缓驶向城堡。过了快一个小时,蓓赫纳兹追了上来。 “蓓赫纳兹,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伊尔代加德迎了上去,“你不是和男爵一起去了温泉吗?” “啊?!”蓓赫纳兹因伊尔代加德的话感到困惑,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一定是哈桑在恶作剧调侃伊尔代加德,蓓赫纳兹装腔作势地表演:“赛琳娜不让我跟着他们一起去,她把我撵回来了!” “赛琳娜这个可恶的女巫!”伊尔代加德开始诅咒。 “伊尔代加德,我们一起回去吧,你也别难过了,我陪你练武吧。”蓓赫纳兹继续补刀:“说不定,这会儿你家男爵正在和赛琳娜分流快活呢!” “走吧,走吧,你们都快走吧,本侍卫长得心情不好!”伊尔代加德说着,同时示意跟随自己前来的士兵们先随蓓赫纳兹一起回城堡去。 伊尔代加德独自向道路的另一端继续前行,见蓓赫纳兹等人走远了,她大声喊道,“赛琳娜,我要和你决斗!” 此刻,赛琳娜骑着马正好从大路后方跑了过来,她似乎听到了伊尔代加德的话。 “喂!伊尔代加德,你在乱喊什么呢?”赛琳娜疑惑地说,“为什么要找我决斗?” “因为你企图勾引男爵!”伊尔代加德大声呵斥。 “啊?!哈哈哈!”赛琳娜看着伊尔代加德生气的样子笑了,“就算我真的勾引男爵,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伊尔代加德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她开始狡辩,“我要替贝尔特鲁德公主收拾你!” “我是男爵的侍女,每晚我都和男爵睡在一个房间里,我陪着男爵有什么不对的!”赛琳娜笑着说,“真可笑!” “男爵呢?”伊尔代加德冷冷地问赛琳娜。 “真是莫名其妙!我懒得理你!”赛琳娜回怼。 说罢,赛琳娜策马管自己走了,之后伊尔代加德继续留在原地,她表情僵硬了。 远处,伴随着一袭扬尘,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赛琳娜、蓓赫纳兹,你们耍赖,说好跟我一起先去镇上的,你们怎么都往回城堡的方向管自己跑了!这一局赛马不算!”李漓追逐着叫嚷着。 “哦,主呐!男爵,你回来了?我每天都在这个路口从早等到晚。”伊尔代加德热泪盈眶地说着,向李漓迎了上去,她大声哭了出来。 “哎哟喂,伊尔代加德!”李漓勒马停了下来,他看着泪流成河的伊尔代加德,小声地问,“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李漓跳下马来,向伊尔代加德走了过去。忽然,伊尔代加德纵身跃下,直接扑向李漓,她那高大的个子几乎比李漓还高,可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努力蜷缩起来,企图小鸟依人地躲在李漓的腋下,却一不小心把李漓凌空抱了起来。 “伊尔代加德,快放我下来!”李漓心慌地说。 “我不!”伊尔代加德继续抱着李漓。 “呃,你乖!”李漓摸着伊尔代加德的头发,安慰着她说,“放我下来,要不,我带你去镇上吃东西吧。” “好呀!”伊尔代加德兴奋地说。 就在这时,洛伊莎骑着马,带着一群侍从向他们走来。 “伊尔代加德,你在干什么,快住手,你这个样子像话吗!”洛伊莎斥责着伊尔代加德。 伊尔代加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李漓放了下来,不好意思的站到李漓身后,企图用李漓的身躯来遮挡她的尴尬,可是她实在太大肢了,真的躲不住,这个形象让人觉得更滑稽。 “哈哈哈!”侍从们都笑了,洛伊莎也笑了,只有李漓不好意思笑。 “洛伊莎,你们真无聊!”伊尔代加德突然纵身一跃,跳上马,管自己一溜烟地跑回城堡去了。 “你们也跟着伊尔代加德,先回去吧。”洛伊莎对随行的侍从说,“你们快去跟着那个疯丫头,别闹出事了!” “是!”随行的侍从们齐声回答,接着就追着伊尔代加德一起走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漓和洛伊莎的身上,两人骑马并行,一同返回米洛的城堡。洛伊莎再度感受到了李漓身上的魅力,她决定主动搭讪,试探一下李漓的态度。 洛伊莎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李漓的注意。 “艾赛德,今天的天气真是宜人,不是吗?”她开始一个随意的话题。 李漓点了点头,微笑着回应道:“是的,的确是个美丽的日子。” 洛伊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艾赛德,你刚才和伊尔代加德的互动真是有趣。看来你们相处的很融洽。” 李漓忍不住地笑了笑,回忆起刚才的场景:“伊尔代加德是个性格直爽的女孩,我们相处确实不错。” 洛伊莎继续和李漓聊天,逐渐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试图了解更多关于李漓的兴趣和过去,同时也不忘表达自己的兴趣和看法,创造了一个轻松而愉快的氛围。这让李漓感到舒适,他开始更加开放地分享自己的想法和经历。 洛伊莎轻咳一声,转向李漓说:“艾赛德,今天的日落真美啊。不过,我觉得夕阳下的景色总让人感到有些寂寞。” 李漓微笑回答:“是啊,夕阳下的景色总带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不过,有时候,寂寞也是一种美丽的存在。” 洛伊莎听到李漓的回答,心中一动,她继续说:“是啊,寂寞也可以成为两个人之间的纽带。有时候,一个人的心里寂寞,只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就能找到安慰。” 李漓沉默片刻,轻声说:“洛伊莎,你说得对。人们总需要有人陪伴在身边,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不过,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考虑其他因素。” 洛伊莎听到李漓的回答,心中略有失望,但她也明白李漓的顾虑,而且她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微笑说:“艾赛德,我珍惜我们之间的默契。” 李漓点头微笑:“洛伊莎,你真是明智理智的女人。我也珍惜我们之间的默契,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对了,我这次在香槟公国带了一批货回来,回头你帮我在米洛男爵领或热沃当伯爵领销售了吧,我分你一成利润!” 洛伊莎微笑着点头,感激地说:“艾赛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而且有商业头脑的人,这种合作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洛伊莎明白,李漓是在支开话题,不过,这个李漓的提议让她意识到,接近李漓身边,确实能让她变得富裕。如此,她决定让自己放手一搏。 两人骑马并进着,继续向城堡方向前进。天黑之际,他们终于来到城堡附近。哈桑和素海尔在大门外的岔路口等着了。埃尔雅金坐在马车里,也还在这里等着。 “男爵,您回来了?”素海尔迎了上去。 “素海尔,你还好吧。虎贲营训练得怎么样了?”李漓问。 “报告男爵,我很好,虎贲营训练得很顺利,虎贲营已经随时都能出征了!” “那很好,你辛苦了!”李漓拍了拍素海尔的肩膀。 “臣下一定尽职尽力!”素海尔坚定的回答。 “我们一起回去吧。”李漓说。 “艾赛德,那就是你的新家吗?”埃尔雅金指着远处的米洛城堡说。 “应该是吧。”李漓说。 傍晚的寒风吹过米洛城堡,大门外聚集了一群人。米洛男爵李漓终于回到家中,贝尔特鲁德早就带着众人在大门前等候。贝尔特鲁德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一副虚弱的样子。不过,贝尔特鲁德的表情却是欣喜的,她殷切地看着徐徐走来的李漓。 夏洛特站在贝尔特鲁德的身旁,默默地注视着李漓。她走到李漓身边,轻声说道:“男爵,您的回归让公主非常高兴。她一直在等待着您的归来。” 李漓感激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他下马走向贝尔特鲁德,紧紧地拥抱着她,温柔地说道:“贝尔特鲁德,我终于回来了。我想念你。” 贝尔特鲁德的眼中闪过泪光,她紧紧地抱住李漓,激动地说道:“艾赛德,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的归来。我们赶快进去吧。” 尤丝蒂娜修女走到李漓身边,温柔地说道:“男爵,你的回归给我们带来了喜悦和安宁。你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我们都非常依赖你。” “尤丝蒂娜,我很感激你的夸奖,但我也必须承认,我最近确实有些疲惫。”李漓坦诚地说道,“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履行我的职责,为领民带来更多的希望和财富。” “公主,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朋友,埃尔雅金.本.苏尔先生。埃尔雅金,这是我的夫人,普罗旺斯公主贝尔特鲁德。”李漓为贝尔特鲁德和埃尔雅金相互介绍。 “您好,苏尔先生。”贝尔特鲁德说。 “您好,公主。如果您愿意,就直接叫我埃尔雅金吧。”埃尔雅金向贝尔特鲁德行礼。 接着,众人一拥而上,乐呵呵地围着李漓,问这问那的。 “你们过会儿一个个再问,我们先进去吧。”贝尔特鲁德一把拽紧李漓的胳膊,拉着李漓向城堡里走去。 李漓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城堡大厅后,布兰卡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她拿着一双鞋子,她跪在地上,帮李漓脱下湿漉漉的鞋袜把李漓的脚抱在胸口,换上干净的鞋袜,“男爵,回到家了,您先换了鞋袜吧。” 李漓能感受到,那双袜子是暖的,那是布兰卡从自己的衣领里掏出来的,她已经提前焐暖了袜子。这让李漓很感动。 李漓感受到了布兰卡的关心和温暖,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让布兰卡为他换鞋袜。这个简单而贴心的举动让他感到温馨和感激。 “谢谢你,布兰卡。”李漓轻声说道,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伊尔代加德站在大厅内一角,小心翼翼地看着众人,似乎还在为之前的唐突而彷徨。 “伊尔代加德,过来呀,走,我们一起去餐厅,今天大家一桌吃饭吧。”李漓坦然地对伊尔代加德招招手。 伊尔代加德迅速来到李漓身边,不再尴尬,而且变得趾高气扬。 “啊?!这合适吗?”洛伊莎看着贝尔特鲁德问。 “洛伊莎,听男爵的吧。”贝尔特鲁德快乐地说。 就在这时候,赛琳娜和蓓赫纳兹从城堡里的楼梯上走了下来,看样子,她们已经洗了澡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赛琳娜和蓓赫纳兹从城堡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清新的衣物,看起来焕然一新。 李漓微笑着点头。 贝尔特鲁德以女人的第六感已经察觉李漓和赛琳娜之间有什么故事。她看着李漓、赛琳娜和蓓赫纳兹,感到一丝尴尬,她说:“大家都回来了,我们一起去餐厅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晚餐。” 第70章 未尝不是好事 李漓走进米洛城堡的餐厅,回到了自己的家。他抬头看着宽敞的餐厅,长桌上摆满了美味的食物,烛光闪烁,暖意洋洋。李漓似乎觉得一切就像在做梦,这个地方竟然是自己的新家。 艾莎发现了李漓细微的变化,她精明地转移话题,她用关切的语气地询问李漓:“男爵,我听说您刚刚回来,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需要我检查的地方?您的健康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李漓微笑着回答:“艾莎,我感觉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路奔波有些疲惫罢了,不过现在回到米洛城堡,我觉得精神焕发。” 艾莎点点头,然后说:“男爵,如果有任何不适或者需要医疗照顾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会在您的身边,随时待命。” 贝尔特鲁德也关切地补充道:“是的,艾莎医生是我们的宝贵财富,她的医术非常高明,我们非常感激有她的照顾。” 李漓感到温暖和安慰,他对艾莎和贝尔特鲁德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注意休息的,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一行人走向了城堡的餐厅,准备享用晚餐。这个夜晚,虽然有些波折,但大家都回到了米洛城堡,团聚在一起,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贝尔特鲁德挽着李漓的手,把李漓推到餐桌顶头的主位上。 “艾赛德,以后你坐这里,你是一家之主。”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 于是众人纷纷入座。只有夏洛特和布兰卡还站在一旁,她们的身份是侍女。 “夏洛特,你怎么了?”李漓看着夏洛特问。 “男爵,有什么吩咐?”夏洛特问。 “坐下吃饭了呀!”李漓说,“布兰卡,你也来坐下。” “啊?!”夏洛特看着贝尔特鲁德问,“这不太好吧?” “过来坐下吧,没什么好不好的。”贝尔特鲁德说,“布兰卡,你也过来?” “哦。”夏洛特坐到了长桌的末端一个空位子上。 “公主,男爵,我不饿。”布兰卡说,“我想去喂一下孩子……” “那你去吧。今晚赛琳娜不在,一会儿记得来照顾男爵。”贝尔特鲁德对布兰卡说。 “布兰卡,你拿几块鹅肉去。”李漓说着,就拿起了几块鹅肉放在一个碟子里递给了布兰卡。 布兰卡接过碟子,退出了餐厅,心头一阵暖意。 贝尔特鲁德的举动让李漓感到非常感动,他被推到了餐桌的主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他在这个瞬间感到一种温馨和归属感,这个家已经不再是陌生之地。 宫相艾莉莎贝塔迫不及待地对李漓说道:“男爵,你终于回来了!听说现在各地都有蜂拥而起的人们要去参加十字军,局势很混乱,幸好,你回来了。” “宫相,我很高兴能回到这片土地上,看到你们都平安,那就好。”李漓温和地回答道。 艾莉莎贝塔则更关心一路上各地贵族和民众对十字军东征这个话题的各种反应。李漓告诉他们关于很多流民去投奔十字军的事,尤其是某个神棍和一只“体内充满了圣灵的山羊”的事,当然李漓故意隐瞒了弗朗索瓦的名字。艾莉莎贝塔似乎若有所思。 维奥朗也关切地问道:“男爵,你的旅行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李漓微微一笑,回忆着旅途中的经历:“旅途确实艰辛,但我也收获了很多。我遇到了一些困难,但都顺利解决了。” 维奥朗听了李漓的回答,眉头微微舒展,显然对他的安全归来感到欣慰。她细心地观察着李漓的面容,发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成熟。 记事官雷金琳特和约安娜对李漓的旅行见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一直在聆听他的讲述。李漓兴高采烈地与她们分享了自己在旅途中的经历,尽情地讲述着他在克莱蒙亲历了教宗的演讲并目睹了十字军东征的壮观场面。 李漓用生动的语言描述了那一刻的震撼,他说:“我站在克莱蒙的广场上,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汇聚在一起,欢呼着支持圣战,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惊。教宗的演讲鼓动了人们,让他们愿意为信仰而战。” 他接着讲述了在香槟公国参加贸易集市的情景,分享了他在市场上与各种各样的人交往和交易的经历。他生动地描绘了市场的繁荣和多彩,还提到了他在那里结交的一些有趣的商人和旅行者。当然,李漓也提到了香槟公爵。 雷金琳特和约安娜听得入迷,不时地互相交换着惊叹的眼神,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她们追问细节,询问有关当地风土人情和文化的信息,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李漓的旅行经历。雷金琳特关注的焦点在于李漓结识香槟公爵这件事上。 洛伊莎虽然也在听着李漓的旅行见闻,但她的关注点明显不同。她时不时地提出一些与金钱和贸易相关的问题,试图了解更多关于李漓的财产和资产的信息。 洛伊莎关切地问道:“艾赛德,你在香槟公国的贸易集市上有没有碰到一些有利可图的商业机会?” 李漓微笑着回答:“当然有,洛伊莎。香槟公国的市场非常活跃,我与一些熟悉这个领域的商人建立了合作关系。最关键的是我们结识了一个来自基辅罗斯的贵族,那是一个出自留里克家族的贵族!我们建立了一条连接基辅罗斯到威尼斯再到普罗旺斯贸易路线。这件事希法尔应该回来告诉你们了吧!” 洛伊莎听到这个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她的意图很明显,她是为了证实她对李漓是富人的种种猜想是否正确。 约安娜虽然一直在试图专注于晚餐桌上的食物和对话,但她无法摆脱对李漓身体的特别关注。每当她瞟向李漓,她的脸颊都会微微泛红,心跳也似乎加快了些许。她暗自告诉自己,此刻,在餐厅里,这种感觉并不合适,但她无法克制自己对李漓的吸引。在她心里,李漓的健硕肌肉和阳刚之美仿佛成了一个不可抗拒的诱惑。最终,约安娜决定,等晚餐结束后,她会找一个机会与李漓私下里聊聊,或许能够更深入地了解他,同时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个晚上,她在心底怀着一些特殊的期待,期待着晚餐之后能有与李漓单独相处的机会,也期待着更多地了解这个引起她兴趣的男人。 尤斯蒂纳坐在晚餐桌旁,安静地聆听着李漓和其他人的对话。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温和,似乎专注地聆听每一个人的言语。尤斯蒂纳一直以来都以平和和关怀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是在修道院还是在这个家庭的环境中。 晚餐之后,素海尔回了军营,哈桑也跟着去了。众人散去,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是在米洛城堡,蓓赫纳兹和赛琳娜都收敛了一些,蓓赫纳兹被安排和赛琳娜一起暂住在赛琳娜的房间,当然,贝尔特鲁德也在考虑为蓓赫纳兹准备一个单独的房间。埃尔雅金自然是住在客房。 李漓正要前往自己和贝尔特鲁德德卧室,在走廊里,忽然夏洛特和艾莎拦住了他,艾莎神情凝重说:“男爵,最近,你最好不要和公主同房,公主德身体需要休养。” 李漓的眉头微微一挑,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请快告诉我。” 艾莎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说:“之前,公主曾经还怀孕了;不过,就在前不久,公主流产了。” 李漓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艾莎。 “怎么会这样!”李漓激动地说道,“这真是一个令我难过的消息!” “我们也很难过。”夏洛特补充道,“大概是因为公主之前那阵子的颠簸,身体太虚弱了的缘故吧。 夏洛特也露出了伤感的表情,不过更多的则是一种轻松感,她知道这个消息对于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来说意义重大。因为她也知道这个孩子是弗朗索瓦的,现在贝尔特鲁德流产了,对大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李漓也能终于能够迎来自己的正常家庭。夏洛特心里也知道,之前她们这样合伙欺骗李漓,是不对的。此刻,天真的夏洛特心里还在想着,将来让自己替贝尔特鲁德弥补李漓。 “男爵,请你稍后再进来,我还要为公主睡前诊断,现在,公主每晚睡前,都要诊断一下身体恢复的情况。”艾莎表情凝重地说着,先行走进了贝尔特鲁德的卧室。 走廊里只剩下夏洛特和李漓。 “公主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有需求,或许,我们当中的其他人可以满足你……”夏洛特红着脸对李漓说,“公主对你表现出了极大的理解和宽容,希望你也能感受到公主对你的爱和善意。” 李漓不知所措的看着夏洛特,却没有说话。一会之后,艾莎医生走了出来,她告诉李漓可以进房间了。 李漓走入主卧室,一把抱着贝尔特鲁德安慰道:“你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艾赛德,等我身体养好了,再给你生!”贝尔特鲁德根本没有伤感,反而觉得心情很轻松!因为,流产对她来说,就是弗朗索瓦带给她的精神枷锁终于解开了。 “艾赛德,我最近不能和你同房,如果你有需求,也可以找别人,我不介意,真的!只是,请你不要声张,那样就可以了。”贝尔特鲁德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李漓,轻声地说,“伊尔代加德就算了,她太傻,容易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其他人么,随便你,你喜欢就好。其实,夏洛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一直想帮她找个可靠的男人,但是她又不愿意离开我,艾赛德,你觉得呢……” “啊?!”李漓尴尬的看着贝尔特鲁德。 晚上,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在温存片刻后,李漓轻轻地走出了主卧正厅。因为贝尔特鲁德不久前刚刚流产,所以最近不适合同房;今晚的主卧房间里没有那些见证人团队,尤丝蒂娜在带领李漓夫妇做完睡前祷告时就离开了。贝尔特鲁德依偎着李漓,内心平静,这次流产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让她减轻了自己的负罪感。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的做李漓的妻子了,不过她觉得自己欺骗过李漓,她总想着怎样弥补李漓。待贝尔特鲁德渐渐入睡,李漓起身离开了主卧室。 李漓走到卧室前厅里,此刻,只有伊尔代加德和艾莎。艾莎已经睡着了。伊尔代加德却还半坐在她自己的床上,就在那里傻傻地盯着他看,伊尔代加德的脸上显露着一副花痴的表情,就只差流口水了。李漓尴尬地向她微微颔首一笑,接着急忙逃离了主卧前厅,关上了门;一个人回了在二楼的书房旁边那个小房间,那是他的单人卧室。 李漓静静地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的美好时刻,心中充满了幸福,只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并未满足,而且此刻睡意全无。虽然到了一个称作家的地方,只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此刻,不免觉得有点孤单,这让他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前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似乎有些心慌又有些郁闷。于是,他拿了一瓶红酒,管自己喝了起来,他酒量确实不好,很快就晕乎乎地睡着了。他在思考着,既然贝尔特鲁德默许,他要不要找谁陪伴自己,夏洛特太纯洁了,伊尔代加德太傻,宫廷教师维奥朗是个寡妇,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可是该怎么去和维奥朗交流呢?李漓想着想着,就快要睡着了。 就在李漓半醒半睡迷迷糊糊之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传入了李漓的耳朵。他转过头,惊讶地看到约安娜悄悄地溜进了他的房间。她身穿一袭轻纱长裙,面带红晕,微笑着朝他走来。约安娜的美丽和妩媚让李漓心神荡漾,醉醺醺的李漓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兴奋。李漓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心里,约安娜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总是给人一种高贵典雅的感觉。确实,李漓曾在梦中幻想过和她共度美好时光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在现实中发生。 约安娜走到李漓的床边,轻轻地坐下。她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倾诉着某种情感。李漓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约安娜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李漓的脸颊。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让李漓感到一阵莫名的安慰。李漓的心情开始翻腾,他能感受到约安娜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花香,让人陶醉。 约安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羞涩,她轻轻地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李漓的手。李漓感到自己的手心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他的心跳再次加速。 李漓的心中涌起一股原始的兴奋,他轻轻地握住约安娜的手,微笑着说:“约安娜……” 约安娜笑了,她的声音如同天籁般轻柔,她对李漓说:“艾赛德,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有着特殊的感觉。其实,我也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你。爱情是没有界限的。我并不在乎你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关心你的其他事,我只想和你一起感受生命的奥妙,我更不会带给你其他困扰。” 约安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带着渴望的柔情,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地包围着李漓的心灵。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魅惑,让李漓不禁心跳加速。约安娜开始对李漓展开攻势,她的举止渐渐放肆起来。 李漓试图抵挡住这股诱惑;然而,约安娜的曼妙身影和蚀骨声音却让他无法抗拒。约安娜的唇轻轻地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诉说着对李漓健硕体魄的赞美,并且不停地发出喘息声,让李漓的理智逐渐被本能所淹没。最终,李漓心悦诚服地坦然接受了约安娜给他的温柔。李漓感到一种久违的激烈气氛弥漫在房间里,约安娜的奔放令他惊叹不已,约安娜就是李漓这个现代人的概念中的那种浪漫的法兰西女人!他们双方都非常享受地沉浸在这股融洽的激情之中,忘记了一切。之后,李漓满足的睡着了。 第71章 神奇的炼金术 清晨,李漓慢慢从梦中醒来,眼睛还有些迷离。他伸了个懒腰,感受到冰冷的空气从窗户缝隙中渗透进来。窗外的景色被白雪覆盖,宛如一个童话世界。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布兰卡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盘丰盛的早餐。她身穿一袭素雅的长裙,头发整齐地梳着,脸上洋溢着温暖的微笑。 布兰卡的微笑总是能够让人感到宽慰,就像阳光穿透冬日的寒冷。 李漓品尝着早餐,感受着食物的温暖流入身体。他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回忆起昨晚的梦境,昨晚,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书房喝多了。约安娜是不是来过了。可是,又觉得那不真实,他甚至在怀疑,昨晚的一切是否只是梦境。 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卡微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温馨的感觉。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布兰卡的微笑给了他温暖和安慰。 “谢谢你,布兰卡。”李漓轻声说道。 布兰卡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留下李漓一个人享受这宁静的早晨。 赛琳娜、蓓赫纳兹、埃尔雅金走了进来。 “艾赛德,今天我要去城外的那个避难所,那里有一群流浪者和穷人,我已经很久没去照顾他们了。这次回来,我想先去看看他们,给他们一些帮助和温暖。”赛琳娜对李漓说。 “赛琳娜,你的善举让我感到骄傲,你去吧,我会支持你的。”李漓点头表示理解,“蓓赫纳兹,拿一些钱出来,交给赛琳娜,她并不富裕,我也想出点力。” “好的,艾赛德。”蓓赫纳兹说:“赛琳娜,我也想一起去,我也一直渴望能够为他人提供帮助。另外,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我出去透透气。呵呵。” 赛琳娜转向蓓赫纳兹,感激地点点头:“蓓赫纳兹,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 “蓓赫纳兹,你的善意让我感到钦佩。你们两个一起去吧,记得早点回来。”李漓也对蓓赫纳兹说。 “艾赛德,今晚,我想住在城里那所自己的小房子里。”赛琳娜说。她因为和李漓有了关系,她总觉得在贝尔特鲁德面前有点尴尬。 “你在城里有房子?”李漓诧异地问,“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又没问。”赛琳娜淡淡地说,“我在米洛城里一直有自己的房子,是我的家人给我置办的。以前,在你没来米洛之前,每晚,我基本上都会回去,第二天再过来。” “艾赛德,我也想跟赛琳娜住在一起。”蓓赫纳兹扭扭捏捏地看着李漓,因为她也不适应住在这里。 “那好吧。”李漓微笑着说,“你们出门前,记得去和公主说一声。还有,尽量能每天都回来吃晚饭。” “好的”赛琳娜说 “那我们走了。”蓓赫纳兹说。 说罢,赛琳娜和蓓赫纳兹就说笑着离开了。 “艾赛德,我想去附近的希伯莱人社区走走,了解一下情况,希望能获取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埃尔雅金说。 “可是……我刚回来。”李漓说。 “我并不会走得太远,就在米洛附近活动,时不时地就会回来。你就留在城堡里吧。呵呵。”埃尔雅金说。 “好吧,出门的时候让哈桑给你安排几个卫兵,自从教宗在克莱蒙发表东征演讲以来,经常有针对异教徒的袭击事件,你注意安全,别走太远,也别去太冷僻的地方,还有,晚上尽量回来。”李漓叮嘱。 “好的,艾赛德,我记住了。我尽量每晚都回来。”埃尔雅金说。 埃尔雅金也走了出去,李漓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候,洛伊莎敲了几下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艾赛德,你向公主提出的,要的一筐硝石,已经运到一楼杂物间了。”洛伊莎说,“这些东西花了我们不少钱呢!” “哦。这太好了,谢谢!”李漓回答,“可是最好不要放在房间里,还是放到花园里的工具间小木屋里去吧。另外,你去找蓓赫纳兹算钱吧,这个钱确实不该让公主来承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便说说。再说,只要等希法尔带领的商队回来了,我们男爵领就会有一笔不小的收益吧,这趟他带走了不少香皂和红酒呢。” “那就好。”李漓伸伸懒腰。 “对了,你要这东西干什么?你要开染坊吗?”洛伊莎好奇地问道。 “我要做火药。”李漓回答,“火药可以做鞭炮!” “你说的那个鞭炮,又是干什么用的,能赚钱吗?”洛伊莎问李漓。 “搞庆典用的。也能改造成之前剿匪时的炸弹。”李漓说。 “用杀人武器去搞庆典?”洛伊莎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李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对了,你再给我去搞点硫黄来。”李漓补充。 “好吧。”洛伊莎说,“那你该怎么感谢我?” “啊?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买。”李漓说。 “我要你把眼睛闭上!”洛伊莎说。 李漓闭上了眼睛,洛伊莎走到李漓身边,她对李漓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当李漓睁开眼时,洛伊莎已经走开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洛伊莎笑着说,然后迅速地走出了房间。 “喂,你别急着走,我还要一些木炭!”李漓喊着。 “艾赛德,你要木炭做什么?”艾莎刚好路过房间门口,听到李漓的话,她象征性地轻轻敲了一下门走了进来。 “做火药。”李漓回答。 “男爵,你会做火药?”艾莎诧异地问。 “怎么,你知道火药是什么?”李漓好奇地反问。 “嗯!从前,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个名词,据说是震旦的一种发明。”艾莎说,“能教教我吗,怎么做火药?你需要做实验吗?” “貌似,你对这些和科技相关的事很感兴趣。”李漓问 “是的,其实,不单是医学,我对所有的科学都很感兴趣!”艾莎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给你做实验助手。” “那最好了!我也确实需要一个实验助手。”李漓兴奋地说。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火药?”艾莎问。 “等洛伊莎把硫黄搞到。”李漓说,“此外,我还需要木炭。” “我去搞木炭,这个很容易搞到,我现在就去。”艾莎说着就走了出去。 这时,贝尔特鲁德在伊尔代加德和夏洛特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赛琳娜和蓓赫纳兹,还有你那个朋友埃尔雅金去镇上的诊所帮忙了,她们今天不过来了。赛琳娜托人回来报信的。”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我想让尤丝蒂娜陪我一起去镇上的主教堂,参加主教大人组织的弥撒,艾赛德,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我可以……不去吗?呵呵。”李漓不好意思地说。 “当然可以,随你。”贝尔特鲁德并没有丝毫不悦,她淡淡地说,“那我们出门了,你刚回来,自己好好休息。艾赛德,如果你觉得无聊,你可以去帮助艾丽莎贝塔处理政务,或者找维奥朗老师去学习。” “好的。”李漓回答。 贝尔特鲁德管自己走出房间,伊尔代加德还在傻傻的看着李漓,似乎还不愿离去。 “伊尔代加德,尤丝蒂娜修女已经出来了,我们该走了,弥撒快要开始了。”夏洛特在走廊里用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催促。 “来了。”伊尔代加德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李漓的房间。 李漓走出了房间,正好遇到迎面走来的雷金琳特。 雷金琳特身穿一袭深红色的修身长裙,衣服上的细节刺绣精致,亮片闪闪发光,配上白色的披肩,衬托得她如同一个月下的仙子,显得妩媚又不失高贵,身上散发着浓厚的香水味。她的蓝眼睛中泛着柔和的光芒,眼中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男爵,早上好。”雷金琳特带着甜美的微笑对李漓说。 “雷金琳特小姐,早上好。”李漓回应,眼神在她的身上稍微停留了片刻。 “你昨晚睡得好吗?”雷金琳特故意靠得更近一些,声音中带着一丝撒娇。 李漓尴尬地咳了一下,“嗯,睡得不错。谢谢你的关心。” 雷金琳特轻轻地咯咯笑了起来,“看起来你昨晚应该经历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今天,约安娜的心情应该也不错吧。” 李漓心头一震,心想,她知道昨晚的事情吗?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说:“每天都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雷金琳特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带来更多有趣的事情。” 李漓微微一愣,他知道雷金琳特对他有意思,但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他微微一笑,说:“你总是这么充满魅力和神秘。” 雷金琳特满足地笑了:“只要你喜欢就好。” 这时,从远处的走廊上,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走了过来,李漓立刻感到了一丝紧张。 艾丽莎贝塔看了一眼雷金琳特,眼中似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思。雷金琳特感到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微笑地对艾丽莎贝塔说:“宫相大人,早上好。” 艾丽莎贝塔淡淡地回应:“记事官,早上好。” 李漓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明白,这之间的故事似乎比他知道的还要复杂许多。 维奥朗微微一笑,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男爵,我刚才和公主讨论了一下,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助你研究那些新奇的物品,刚刚,艾莎和我说起了你的科学研究计划。” 李漓欣然答应:“那太好了,我很期待与你一起研究。” “男爵、宫相,我还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雷金琳特说完,向着他们行礼之后,就管自己走开了。 “什么新奇的物品?”艾丽莎贝塔问。 “火药,鞭炮。”李漓回答,“就是上次剿匪时用的那个炸弹,把有杀伤力的玻璃碴去掉,就是鞭炮,用来庆祝节庆的。” “震旦的物品吗?”艾丽莎贝塔追问。 “是的。”李漓说,“宫相姐姐。” “嗯,真是件新鲜的事。”艾丽莎贝塔神情愉悦地说,“艾赛德,你能叫我姐姐,我真的很开心。我还要去批阅一些文件,我先去忙了,要不,让维奥朗陪你聊一会儿吧。顺便和你说句不中听的话,雷金琳特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呵呵……” “谢谢,姐姐。我知道了。”李漓笑着回答。 艾丽莎贝塔说罢,就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艾赛德,我的卧室里有很多书籍,除了正规的科教书籍,也有几本关于炼金术的书籍,虽然我并不相信所谓的炼金术,但是我觉得那些书上写的东西和制作你所说的火药应该有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的卧室看看那些书;因为教会认为炼金术是巫术,所以那些都是禁书,最好不要拿到我的卧室外。”维奥朗认真地说,其实在她严肃的表情下,藏着一颗悸动的心,只是她的方式还是很含蓄。 李漓随着维奥朗走进了她的卧室。维奥朗的卧室给人一种宽敞且高贵的感觉,墙上悬挂着丝绸制成的挂毯和精美的油画。室内摆放着红木制成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大圆桌,桌上摆放着烛台和几根蜡烛。 维奥朗轻轻地把一本书取了下来,精致的书皮上镶嵌着一些金色的符号,她轻轻地抚摸着书的封面,然后打开,指着其中的一页对李漓说:“看,这本书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些书的其中一本。这本书我收藏了很久,虽然我对炼金术不太了解,但我总觉得里面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两人坐下,开始翻阅那本书。书中的文字虽然有些古老,但清晰可见。然而,当他们翻到中间的时候,李漓发现这本书里,除了讲述炼金术的知识外,确实有一些化学知识,而且还有一种用人畜尿液发酵后用草木灰吸附收集火硝的方法;李漓以自己的化学知识判断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有用的,于是李漓把这种方法记录了下来。 可是,看着看着,维奥朗和李漓都神情凝滞了,这本书里竟然还有一些关于男女之间的秘密巫术。在翻阅书本的过程中,维奥朗偶尔会做一些亲昵的动作,例如轻轻地搭在李漓的手臂上,或是在他耳边低语。 “这部分……”维奥朗的脸微微一红,她指着书中的一段关于“由欢乐产生的神秘能量”的内容,有些害羞地看了李漓一眼,然后示意他继续翻阅。 李漓并没有立刻翻过去,而是好奇地看了起来。维奥朗见到这些,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轻轻咳了一声说:“这些内容我以前并没有看过,这本书是从前米洛的主人遗留下来的。” 李漓看着她微微红润的脸,笑了笑说:“不过,这也是一种知识,既然遇到了,也可以一起学习。” 随后,维奥朗起身,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房间内光线变得柔和。她回到李漓身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微笑着说:“这本书中还有一些巫术,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你愿意试试吗?” 李漓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两人遵循书中的指示,开始了一系列的仪式,然后李漓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身体内流动,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李漓和维奥朗开始探索和体验彼此。 李漓吞了吞口水,尽量保持冷静:“维奥朗老师……” 维奥朗轻轻摇头:“不,叫我维奥朗就好。我是个寡妇,在人前又是一个女教师,可是,谁又了解我的渴望,艾赛德,你快给我!” 说着,维奥朗把李漓搂住,李漓可以感觉到她的温热和呼吸,那种迷人的气息让他无法抗拒…… 转眼就到了午餐前,李漓和维奥朗匆匆整理好零乱的衣衫。 “艾赛德,下午,我们继续研究炼金术吧。”维奥朗对李漓说,话音里带着满足和期待。 “呃……下午,我真的练不动了……”李漓紧张地说,“而且,下午我还要去一趟军营,看看素海尔把虎贲营训练得怎么样了。” “那就明天,可以吗?”维奥朗渴望地说。 午餐后,李漓独自骑着乌骓马去了军营。 第72章 真诚与功利 米洛的城墙高耸,石制城垛上结满了白雪。冬天的寒风中,城外军营里的士兵整齐地站成列,操练着出击与防守。原来混乱不羁的土匪们,在素海尔的领导下,已经从散沙变得团结有序,且军纪严明。 李漓身披厚重的皮草,步履坚定地走进了营地。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满意和自豪。看着曾经给米洛城带来麻烦的土匪,如今变得如此有军人的风范,李漓的心情颇为激动。 素海尔这时正指挥着士兵们做一些基本的阵型变换。看到男爵的到来,他走到了李漓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男爵,您来得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的进步。”素海尔自豪地说。 李漓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一名名士兵,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神坚定。他忍不住开口夸奖:“素海尔,你做得真好。这股土匪,居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训练有素。你的领导能力和他们的努力,都令我感到敬佩。” 素海尔微微一笑:“都是为了米洛城,为了我们的家园。他们也希望能得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两人边走边聊,李漓又询问了军队的供给和装备问题。 素海尔让士兵们暂停了操练,纷纷来到素海尔和李漓的面前,表达对男爵的感激。李漓鼓励他们要继续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营地的另一边,哈桑正在一个开放的训练场地上指导士兵们学习格斗术。这是一个面对面的近身搏斗技能,与传统的剑术和长矛不同,更偏重于速度、技巧和力量。 哈桑本身就是一个近身搏斗的高手,他的身形魁梧,但动作迅速而灵活。他的手臂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力量,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丝丝入扣的精确度。 “记住,”哈桑边说边示范,“真正的战斗中,你们不可能总是有武器在手,而且敌人可能会随时从你的背后或侧面袭击。所以,学会用自己的双手和身体去战斗,是每一个士兵都应该掌握的技能。” 士兵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哈桑的示范,他们模仿他的动作,进行着两人一组的实战模拟。哈桑会不时地纠正他们的动作或给出建议。 一名年轻的士兵试图模仿哈桑的一个掷地摔技巧,但并未成功,他的伙伴趁机将其摔在地上。哈桑看到了,走了过来。 “你的步伐和力量分配都做得不错,但是在关键的瞬间,你失去了重心。”哈桑解释道,并再次示范了一遍。 年轻士兵站起身,恭敬地对哈桑说:“谢谢你,哈桑大人。我会再接再厉的。” 阳光映照在训练场,哈桑不停地指导着这群年轻的士兵。在他的带领下,米洛城的军队不仅在数量上有了增长,而且在质量上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中军大帐内,金色的烛光摇曳,将整个帐篷照得温暖而明亮。如今,虎贲营已经是米洛城的精锐部队。在李漓的统领之下,他希望为这支部队注入更多的个性和象征。于是,他决定为虎贲营设计一面独特的军旗。 帐篷内,一块大约两米长的绸缎被展开在桌上。上面已经画了一些基础的线稿。李漓手持毛笔,深思着如何将中式元素完美地融入其中。 他决定以“虎”为主题。在旗面的中央,一个栩栩如生的虎头被描绘出来,虎眼炯炯有神,仿佛随时都会从旗面上跳出。这只虎的毛色是金黄色的,代表着尊贵和威武,而它的胡须则是黑色的,象征着智慧和经验。 周围则是一些传统的中式云纹,形似烈火腾腾,代表着军队的高昂斗志和不屈意志。在旗面的下方,李漓用楷书写下了“虎贲”二个大字,笔画坚硬,代表了这支军队的坚韧不拔。 素海尔和哈桑两人步入帐篷,向李漓行礼后坐下。李漓将这面军旗交给了素海尔,希望它能成为军队的骄傲,也希望每一个士兵都能够为之奋斗。 当这面带有浓烈中式风格的军旗在营地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士兵都为之震撼。这不仅仅是一面旗帜,更是一个信仰,一个使命。在未来的战场上,它将成为敌人的噩梦,米洛城的象征。 夜幕下的米洛城外,显得更为宁静。李漓调转马头,朝着城堡的方向驰去。刚刚离开营地的他还在思考与素海尔、哈桑的谈话,此外李漓的头脑中还在盘算火硝的各种可能性。 然而,他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多久,记事官雷金琳特骑马出现在他的前方,优雅地与他并驾齐驱。雷金琳特的身形曼妙,月光下,她的黑发飘逸,脸上的微笑带着一丝狡黠和诱惑。 “男爵,你独自一人行走在这如此冷清的夜晚,不担心有意外发生吗?”雷金琳特轻笑道。 李漓看了她一眼,回答:“整个米洛男爵领之内,我想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的。” 雷金琳特轻轻嗤笑,“男爵,我想你是误会了,并不是所有的意外都是危险。” 李漓稍显意外地看向她,雷金琳特则趁机凑得更近,她的香气袭人,让李漓心头微微颤动。在这样的夜晚,与这样的女人并行,李漓意识到,今晚的事情可能会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他们骑马并行了一段时间,雷金琳特逐渐放缓了马速,她双眼望着李漓,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传达。突然,她的马显得有些失控,雷金琳特发出了惊叫,然后翻身落马。 李漓赶紧驱马靠近,跳下马背,冲向倒在地上的雷金琳特。她的裙摆在月光下洒满了尘土,长发散乱地覆盖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仍然明亮地闪烁着。 李漓轻轻地扶她起身,只觉得雷金琳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到了他的手上。他们的距离异常地近,能够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李漓的声音略带关切。 雷金琳特微微一笑,伸手整理了下散乱的发丝,轻声回应:“多亏了你,男爵。” 她抬起头,与李漓四目相对。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夜风中回荡。雷金琳特轻轻地凑近,她的唇瓣轻轻地触碰到了李漓的脸颊,那是一个充满诱惑地亲吻。 李漓心跳加速,他能感受到雷金琳特的渴望和热情,但他也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目的。他轻轻地将她推开,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李漓的眼神变得锐利。 雷金琳特微微低头,声音带着一丝哀伤:“只是,我想要更加接近你,男爵。” 李漓感受到雷金琳特身上的诱惑气息,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似乎正准备进一步接近她。但就在他伸手,想要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时,雷金琳特却灵巧地躲开了。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又伴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秘。雷金琳特的眼睛像是一个深潭,让人不禁想要跳入探索,却又怕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男爵,你可太过心急了。”她轻轻地说着,似乎在调戏李漓,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李漓眉头一皱,他当然明白雷金琳特的意图。他冷冷地看着她,“雷金琳特,你想玩的游戏,我并不感兴趣。” 雷金琳特又轻轻地,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充满了挑战,“男爵,你确定不想与我玩这场游戏吗?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与雷金琳特对抗需要非常的耐心和智慧。她是那种既狡猾又机智的女人,她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去达到自己的目的。李漓尝试稳住自己的情绪,“我对这款游戏不感兴趣,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对我展开这场攻势?” 雷金琳特微微侧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认真,“因为你是男爵,以贝尔特鲁德的无能,或许你才是普罗旺斯将来的实际统治者。与你有所亲近,肯定对我有好处。但同时,我也对你有一丝...好感。” 李漓听到这话,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现在,他知道雷金琳特并不完全是出于利益的目的,但他也清楚,这种好感很难说是真心的。 雷金琳特突然向前走去,她的裙摆随风舞动,脚步在夜色中显得轻快。她停在一棵大树下,仰头望着那片星空,仿佛有无数的故事等待被她述说。 “你知道吗,男爵,虽然我的爷爷也是一名伯爵,但是我的父亲不是长子,所以他并没有领地可以继承,而且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从小就像是一个孤儿。我被一位贵族夫人收养,那是我的婶婶,但她过得并不幸福。她教给我许多东西,包括如何用我的魅力去得到我想要的。”雷金琳特的声音显得柔和,其中带有一丝悲伤。 李漓转过身,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婶婶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爱情、情感,这些都是次要的。所以,从小,我就被教导成一个目的明确、为目标付出一切的女人。”雷金琳特深吸了口气,显得有些疲倦,“就连,我在帝国贵族院谋求的这份不起眼的职务,也是通过向一位纨绔贵族付出而换来的。” “我承认,我来这里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做的事,最初我的动机确实是不单纯的。但当我见到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或许,我可以试着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博取某个身份或某个地位。”她回头,目光中带有一丝期盼。 李漓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感受到雷金琳特身上的脆弱和真实。她似乎并不是一个单纯地想要利用他的女人,她也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痛苦。 他缓缓靠近,轻轻地搂住了她,为她提供了一丝温暖。“雷金琳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未来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不管你为了什么而接近我,我希望你能够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雷金琳特听着李漓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多久,她没有如此真切地与人分享过自己的心事,那种被了解、被关心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相拥了片刻,雷金琳特轻轻地挣脱了李漓的怀抱,用细细的手指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在说:我还好。 “艾赛德,你相信命运吗?”她轻声问道。 李漓沉吟片刻,回答:“我相信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自己掌控的。虽然我们无法选择从哪里开始,但我们可以选择到哪里去。” 雷金琳特微微点头,深深地看了李漓一眼:“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应该重新开始,为自己而活。” 李漓轻轻握住她的手,“米洛城是一个新的开始,对于你,对于我们所有人。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总会找到我们所追求的幸福。” 雷金琳特笑了笑:“那我希望,我能在这里找到真正的自己,找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突然,雷金琳特拉着李漓跑到一个小山坡上,两人躺在了雪地中,仰望着星空。无数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如同璀璨的宝石。两人紧紧地相拥,仿佛要将这一刻定格在永恒之中。在这寒冷的夜晚,他们的心却被彼此的热情点燃。李漓与雷金琳特躺在雪地中,他们之间没有了任何言语,只有两颗彼此跳动的心声,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完全沉浸在彼此的眼神中。 李漓搂住雷金琳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温度。“雷金琳特,我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我只知道,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雷金琳特轻轻抬起头,用她那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李漓,捂住了李漓的嘴,“艾赛德,别说话,看着我的眼睛。” 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们相互接近,紧密相贴、最终彻底重叠在一起,充满了激情和深情,仿佛两颗心正在此刻彻底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两人起身,拍拍各自身上的雪。并肩走着,夜色中的米洛城堡显得越发浪漫。李漓看着雷金琳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明白,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她背后有太多的故事。但他也相信,只要他们真心相待,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另外,李漓也确实需要物色一个机灵的人,在米洛为商队收集普罗旺斯的货物,李漓想到了雷金琳特,这个女人的确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或许她的仕途或许可以从这开始。 雷金琳特心里还在洋洋自得。其实,一切都在李漓的承受范围内,女人所谓的不择手段的接近,其实不就是为了一些利益吗,如果自己给得起,又何必太吝啬,至于举手之劳的扶持,“乐于助人”又有什么不好?只要不影响自己的方向,其他事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她吧。虽然只是半真半假的情谊,但总还有一半是真的。 晚餐后,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提起,就帮助希法尔的商队收集货物这件事,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另外,希望能专门成立一个负责贸易的部门,他向贝尔特鲁德推荐了雷金琳特。贝尔特鲁德和艾丽莎贝塔商量之后,欣然同意了李漓的建议。雷金琳特成了米洛的物产总管,负责米洛的贸易事务,开始了她第一份有实权的职务。虽然职位并不高,权力也不大,但这是一个相当实惠的职位,而且不管怎么样,总比帝国贵族院派驻的记事官的权利大得多了,当然那个记事官的职务她还继续兼任着。 李漓与雷金琳特之间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但两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因为那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所以,他们都选择了保持低调。 第73章 迎接新年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米洛城堡的盥洗间外的庭院里,忙里偷闲的布兰卡,正在和她的儿子皮埃尔正欢快地玩耍着。皮埃尔已经快七个月大了,开始学着说话。当皮埃尔不经意地发出“吧、吧”的声音时,布兰卡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忧虑和焦躁不安。布兰卡心中犹豫不决,她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向孩子解释关于爸爸的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她是在被绑架和贩卖的过程中怀孕的。这段经历让她痛苦不堪,也难以启齿。 就在布兰卡陷入困惑之际,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带着夏洛特和伊尔代加德,也来到了庭院里。 “男爵,你看,皮埃尔的头发和你的一样,也是黑色的,而且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而且,他长得有点像你。”伊尔代加德指着远处正在手舞足蹈的皮埃尔,对李漓说。 “呵呵,好像是这样的。大概在你眼中所有震旦人都是差不多的一个相貌,就像我,看你们法兰克人,也是这种感觉。”李漓尴尬地笑着说。 “是啊!这孩子的头发和眼睛完全不像布兰卡。”夏洛特看着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头金发的布兰卡说。 听到夏洛特的话,布兰卡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李漓注意到了布兰卡的烦恼,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布兰卡,你似乎有些烦心,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吗?” 布兰卡抬起头,看着李漓的眼睛,略带迟疑地说道:“男爵,我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向皮埃尔解释关于他的父亲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太痛苦太不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漓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表情。片刻后,他温和地说道:“布兰卡,我理解你的困惑和痛苦。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也需要一个父亲的存在。” “这确实是一件很纠结的事情!”贝尔特鲁德附和着说,贝尔特鲁德也想起了自己蒙难时的情景,尤其是当自己身陷奴隶市场里,完全失去人格尊严的那种凄凉的状况,不禁发出叹息:“哎……” 李漓陷入了沉思。 “贝尔特鲁德,假如我愿意承认皮埃尔为我的庶子……你看这样行吗?”李漓试探着问贝尔特鲁德。 “啊?!”贝尔特鲁德想了一想说,“我没什么意见,不过,在十字教世界并不承认庶子这个概念。” “等孩子稍稍再大一点,我就把她们母子送去黎凡特生活。”李漓说。 “那好吧。”贝尔特鲁德说。 “布兰卡,你怎么想?”李漓问布兰卡。 布兰卡惊讶地看着李漓,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她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对她和孩子来说都意味着很多。 “真的太感激你们了,男爵!谢谢您,公主。”布兰卡突然扑通跪地膜拜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 李漓急忙把她扶了起来。 李漓继续说道:“我也愿意给你一些生活费,减轻你的生活压力。我希望能给孩子一个幸福的未来。不过,等孩子再大一点,你们就得去黎凡特生活,你愿意吗?” “嗯,我愿意。”布兰卡感动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她知道,她和孩子终于有了一个依靠,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布兰卡感激地看着李漓,她更知道,她和孩子的未来将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彻底改变。 “艾赛德,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既然这样,那么你是不是该给你的庶子取个震旦人的名字?” “男爵,您就为孩子取个震旦人的名字吧。”布兰卡渴望地说。 “就叫他李概,就叫李概!”李漓说,“在这里就叫皮埃尔.艾赛德.阿里维德。” “李概!”布兰卡高兴地喊着自己的儿子,“这是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 “妈……妈”李概对布兰卡有意无意地叫唤着。 “艾赛德,那么你又打算怎么解释你和布兰卡的关系?”贝尔特鲁德眼神一转,又把一个新的棘手问题抛向李漓。 布兰卡不安地看着李漓和贝尔特鲁德。 “呃……”李漓尴尬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就当她是我的侍妾吧……” “随你们,艾赛德,只要你开心就好。”贝尔特鲁德笑着说,“艾赛德,我们邀请的裁缝已经来了吧,我们去会客厅吧。你不是说,你出钱,给全家每人都做一件新衣服,在过震旦新年的时候穿吗?现在,也算上布兰卡和皮埃尔吧。布兰卡,你抱着孩子一起过来。” 接着,李漓急忙追了上去,随着贝尔特鲁德等人,走向城堡的会客厅,布兰卡抱起李概,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 “男爵,过你说的这个节,是不是我也有新衣服?”伊尔代加德问李漓。 “当然有你的。”李漓笑着说。 “这么说,我也是你的家人喽。”伊尔代加德兴奋地追问。 “我本来就把你当做我的家人啊。”李漓说,“你别瞎想。” “是不是,只要我也去搞个孩子回来,那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侍妾?”伊尔代加德继续纠缠。 “夏洛特也有新衣服。”李漓说。在这些男女的事情上,伊尔代加德拥有着和白痴一样的思维。李漓不想和伊尔代加德继续绕着这个话题讨论,所以故意扯开话题。 “谢谢,男爵。”夏洛特不动声色地说,心中窃喜。 米洛城堡的会客厅里,气氛热闹而喧嚣。裁缝带着助手已经来了。 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带微笑地观察着裁缝为蓓赫纳兹量尺寸。裁缝手持卷尺,专注地测量着蓓赫纳兹的各个部位,不时询问她的喜好和要求。 “蓓赫纳兹小姐,您希望这套服装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吗?”裁缝问道。 蓓赫纳兹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道:“我希望这套服装能够展现出我的个性,同时又要兼顾舒适和优雅。可以加入一些精致的细节,但不要过于繁琐。” 赛琳娜站在一旁,与蓓赫纳兹讨论着衣服的款式。她们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心中理想的服装,裁缝则不断记录着她们的要求,试图将她们的想法转化为实际的设计。 “我想要一件拥有流苏和蕾丝的长裙,颜色最好是淡粉色的。”赛琳娜兴奋地说道。 蓓赫纳兹则补充道:“我喜欢高领设计,可以加入一些闪亮的宝石装饰,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靓丽。” 裁缝听取了她们的要求后,开始在纸上勾勒出初步的设计。他细心地描绘着每一个细节,力求将她们的想法完美地呈现出来。 埃尔雅金也被李漓邀请一起来了。她并不想明确自己的身份,但并不排斥李漓把她当做家人来对待。她静静地坐在一旁,注视着裁缝的工作,心中暗自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向旁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性别,也做一套漂亮女装。她看着蓓赫纳兹和赛琳娜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衣服的款式,心中涌起了一股渴望。她想象着自己穿上一条绚丽的长裙,展现出自己隐藏已久的一面。最终,她还是决定做一套花哨一点的男装。 与此同时,约安娜和雷金琳特坐在另一边,正在愉快地聊天。她们分享着自己的穿衣品位和对服装的要求。 “约安娜,你得衣着总是那么时尚,我真是羡慕死了。你是怎么选择出这么漂亮的衣服的?”雷金琳特好奇地问道。 约安娜笑着回答:“其实,我觉得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我喜欢简约而优雅的款式,所以我会选择一些经典的设计,然后搭配一些时尚的配饰,这样就能展现出我的个性和品位了。” “你真是太有女人味了,约安娜。我要向你学习,争取也能穿出自己的风格来。”雷金琳点点头,她对约安娜的穿着的见解感到佩服。 维奥朗和艾莉莎贝塔刚刚走进来,她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众人纷纷起身迎接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老师,你终于来了!你要不要换个风格?”贝尔特鲁德起身和维奥朗打招呼。 “是的,公主,我想尝试一下更亮丽的颜色,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活力四射。”维奥朗自信地说。 “公主,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保守一点的风格,我觉得那样更加得体。”艾莉莎贝塔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宫相,你的保守风格也很适合你。老师,你确实可以试试一些明亮的色彩,看看效果如何。”贝尔特鲁德说。 洛伊莎坐在会客厅的角落里,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图册。她的眼睛在每一页的设计上迅速扫过,寻找着她心仪的款式。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幅精美的图稿上,上面展示着一件华丽的晚礼服。 “这个款式真是太美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很贵。我不想让男爵太破费。”洛伊莎兴奋地说道,她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指着图稿,向站在她身旁的裁缝助手解释着自己的想法。“我想要一件类似的晚礼服,但是要更加简约和优雅。” 裁缝助手认真地聆听着洛伊莎的要求,她的眼睛紧盯着图稿上的细节。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洛伊莎小姐,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个款式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以符合您的要求。比如,我们可以减少一些花边和装饰,使整体更加简约。同时,我们可以选择一种更柔和的颜色,以增加优雅感。”裁缝助手说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对细节的关注,“并且,我保证这件衣服不会太贵。” 洛伊莎认真地思考着助手的建议,开始想象着自己穿着这套改良后的晚礼服的样子。她正想象着自己在舞会上优雅地转动着身姿,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你的建议很好,我喜欢!”洛伊莎兴奋地说道,她的眼睛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终于,轮到艾莎了。她走上台子,面对着裁缝。 “这位小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和设计呢?”裁缝问道。 艾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想要一个简约而又优雅的设计,能够展现我的个性,但又不会太过张扬。” “好的,没问题。”裁缝说。 李漓发现尤斯蒂纳不在会客厅,就问夏洛特:“尤斯蒂娜修女呢?” “她觉得她不需要新衣服,她说她是一个贫苦的修女。”夏洛特回答。 “你去把她找来,大不了就给她做一件新的修女服吧。”李漓对夏洛特说。 一会儿之后,尤斯蒂纳来了,看着这些贵妇们正在做新衣服,她不免动心,但是她要求自己克制。 “男爵,你找我?”尤斯蒂娜不好意思地看着李漓。 “尤斯蒂娜修女,我并不想打扰你的清修,不过,我想送你一件新的衣服。”李漓温和地说。 “谢谢,男爵。可是,我真的不能穿世俗款式的衣服。”尤丝蒂娜婉拒。 “如果你坚持不需要晚礼服,那就做一件新的修女袍吧。”李漓微笑着说。 “那就谢谢你了,男爵!”尤斯蒂娜感动地说,接着她不好意思地轻声补充道,“那就做一件颜色浅一点的吧……” “可以,没问题。”裁缝说。 “料子用得好一点,尽量做到保暖、舒适。”李漓说。 此刻,布兰卡抱着李概站在门口。 “公主、男爵,我们还是算了吧。”布兰卡轻声地问。 “你们进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别紧张。”李漓对布兰卡说。 布兰卡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畏手畏脚地站在那里。 “师傅,下一个,先给我儿子量一下吧!”李漓指着李概对裁缝说,又对众人说,“各位女士,让带小孩的插个队,没意见吧。” “遵命,男爵。”裁缝回答。 李漓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以后,他就是皮埃尔.艾赛德.阿里维德了,我决定认他成为我的庶子,他的震旦名字叫李概。”李漓指着李概对众人说,“怎么,不可以吗?” “那让皮埃尔做我的教子吧。”尤斯蒂娜站了出来,认真地对众人说。 布兰卡看着李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李漓说。 “我想给他起个教名,就叫伯多禄。”尤斯蒂娜说。 “那他以后就叫皮埃尔.伯多禄.艾赛德.阿里维德!”李漓补充。 “布兰卡,以后你就当侍从领班吧。”贝尔特鲁德对布兰卡说,“当然,也会给你增加一点工钱。” 众人的眼神也变得温暖。 “谢谢您,公主!”布兰卡感激地说。 “男爵,您要不要先看看图册?”裁缝的助手拿着一本图册向李漓走了过来。 “艾赛德,你想为自己做一件什么样的衣服。”贝尔特鲁德问。 “我?我随便吧。新的就好,呵呵。”李漓憨笑着回答。男人,确实就是这样。 “梅琳达,你不用管他,你给他量一下尺寸,让你爸爸给他随便做一套新衣服就是了。”贝尔特鲁德对裁缝的助手说。 会客厅中,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活力和温暖。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服装选择而兴奋,彼此交流着自己的想法和建议。这个时刻,米洛城堡的会客厅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成了一个时尚乐园。 第74章 生意上门 夜深人静的时候,约安娜又如期而至来到李漓的房间,她就是这么直接,这么奔放。 清晨,李漓躺在宽敞的床上,梦中的景象渐渐淡去,现实的声音和感觉逐渐占据了他的意识。他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微亮,透过薄薄的窗纱,可以看到窗外的雪白的世界已经开始融雪。 李漓坐起身来,他觉得全身乏力。此时,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布兰卡走了进来。 布兰卡手中端着一个木制的餐盘,上面摆放着新鲜出炉的面包、热腾腾的鸡蛋、一碗香浓的牛奶,以及几块烟熏的鱼肉。飘逸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刺激着李漓的食欲。 李漓向她微微点头,示意感谢。当他正在享受这份早餐时,门再次被推开,贝尔特鲁德和宫相艾莉莎贝塔走了进来。 “亲爱的,”贝尔特鲁德轻声地说,“鲁埃格的雷蒙德公爵派使者前来,希望我们能协助他。” 李漓放下手中的餐刀和叉,询问具体情况。 艾莉莎贝塔告诉李漓:“隔壁领地的鲁埃格公爵雷蒙德派来了使者,希望能借用米洛的雇佣军。原来,一年多之前,他的哥哥威廉在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路上去世了。如今雷蒙德已经成为鲁埃格等地三地的公爵,还自称法兰西的普罗旺斯公爵,威廉的女儿菲利帕被雷蒙德安排嫁给了阿基坦公爵,引发了一些支持菲利帕的男爵和拥有庄园的骑士的叛乱,如今雷蒙德要在自己的领地内肃清他哥哥威廉的残余势力,就是那些叛军。他们希望我们的虎贲营能去为他平叛。另外,据说雷蒙德因为和与卡斯蒂利亚公主埃尔维拉结婚,埃尔维拉为雷蒙德带来了一大笔财产作为嫁妆。我们或许可以因此获得丰厚的回报。” “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军队去平叛?”李漓问。 “因为雷蒙德刚刚接手领地不久,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手下到底谁和叛军有牵连,又有多大的牵连,所以他希望找雇佣军来完成这件事。”艾莉莎贝塔补充道。 他看向贝尔特鲁德,深知她对这次合作的期望。在政治的游戏中,联盟和利益往往胜过一切。 李漓沉思片刻说:“雷蒙德的请求非常重要,我们确实可以与他建立一种友好关系。但是,我不希望把虎贲营轻易地送出去。这是我们最为精锐的部队,我不希望他们陷入无谓的战斗。另外,我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贝尔特鲁德理解李漓的顾虑,她柔和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这次的合作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可以和雷蒙德商议,确保虎贲营的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李漓考虑了一下,点点头:“那么,我会见这位使者,听听他的具体提议。” 艾莉莎贝塔感到欣慰:“那就太好了,我相信这次合作会为米洛城带来更大的利益。” 三人离开卧室,向议事厅走去,那里,鲁埃格公爵的使者已经等待多时。 议事厅是米洛城堡内最为庄重的地方。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放着各种文献和地图,作为决策时的参考。 当李漓、贝尔特鲁德和艾莉莎贝塔走进议事厅时,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腰间佩戴精致宝剑的男子正站在桌旁,他就是鲁埃格公爵雷蒙德的使者——罗德里格。 罗德里格见到三人,马上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尊敬的米洛女男爵,男爵,以及尊贵的宫相,我是雷蒙德公爵的使者罗德里格,受主人之托,前来与您洽谈一桩重要之事。” 李漓示意他坐下,并表示:“罗德里格先生,你的来意我们已经了解了一些。请说说雷蒙德公爵具体的请求和条件。” 罗德里格清了清喉咙,开始道:“雷蒙德公爵希望能借用米洛的雇佣军,主要是针对一些反叛的骑士和男爵。他保证,这场战斗不会涉及大范围的冲突,只是清除一些小丑。为此,雷蒙德公爵愿意支付一大笔金币作为酬劳,并且加强和米洛的贸易合作。” 贝尔特鲁德问:“具体的金额是多少?” 罗德里格打开手中的皮革卷轴,快速查看后回答:“六千金币,以及未来三年内,鲁埃格公爵领将与米洛男爵领保持贸易优惠,并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军事支援。” 艾莉莎贝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她认为这个价格是相当诱人的。而李漓则沉默了片刻,思考着所有的利与弊。 “你们与那些反叛的骑士和男爵之间的恩怨,我们并不想介入。但六千金币和后续的贸易优惠对我们来说的确很有吸引力。”李漓说。 罗德里格微微点头:“我明白您的担忧,男爵。但我保证,我们的冲突不会波及米洛,而且雷蒙德公爵也会确保雇佣军的安全。” 李漓思索片刻,最后示意贝尔特鲁德可以接受这件事。 贝尔特鲁德立刻就说:“我同意你们的请求。” 罗德里格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希望我们现在就能拟订一份书面的协议,明确各项条款。” “好的。”贝尔特鲁德点点头。 于是,两方开始讨论并起草协议。李漓知道,这份协议不仅是为了金币,更多的是为了建立与雷蒙德的盟友关系,保证米洛在政治局势中的稳定地位。 在米洛城堡的议事厅里,李漓坐在长桌的桌首位置,左右两侧是贝尔特鲁德、艾莉莎贝塔以及雷金琳特。与他们相对的是罗德里格及其随行的几名助手。 李漓看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心知这不会是一次简单的谈判。 “关于军队的行动计划,”李漓开场说,“我希望能明确行动范围以及时限。” 罗德里格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我们希望雇佣军在三个月内完成马尔沃若勒男爵领范围内的清剿任务,并保证不越界到其他地区。” 贝尔特鲁德插话说:“我们的雇佣军是非常训练有素的,但我们希望你们提供详细的情报和地形图。另外,你们得迅速接管我们占领的地方。” 随后,谈判转向了贸易方面。揣测人心和交涉是雷金琳特的专长。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出众,使得她在谈判中占有不少优势。 “关于贸易优惠,”雷金琳特说,“我们希望鲁埃格可以为我们的商品提供关税减免,并给予优先的市场通道。” 罗德里格略显为难:“我们可以考虑关税减免,但要看具体的商品种类。” 雷金琳特迅速地展开了一张清单,“这是我们希望出口到鲁埃格的主要商品,包括纺织品、陶瓷。” 双方开始就每一种商品的关税减免进行激烈的讨论。李漓和艾莉莎贝塔也不时插话,为米洛城的利益争取到最大的优势。 时光流逝,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随后渐渐变得黯淡。在经过数小时的讨论后,李漓终于与罗德里格敲定了合作协议。他们通过共同的努力,确保双方的利益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李漓松了一口气,把协商的成果递给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拿起羊皮纸上的羽毛笔,在协议的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罗德里格也随即签字,双方互换了协议,握手致意。 贝尔特鲁德和艾莉莎贝塔都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份协议不仅为米洛城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是确立了与鲁埃格公爵的友好关系。 入夜时分。米洛城堡内,书房的灯火明亮。李漓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幅米洛城到鲁埃格地区的详细地图,标记了各个关键的地理位置和交通线路。墙上挂着数面军旗,几束蜡烛在暗处摇曳,使整个房间显得既庄重又神秘。 素海尔和哈桑坐在李漓对面。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李漓深知,要想制定成功的作战策略,单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需要他们的经验和建议。 “我希望我们能采取非常规战术。”李漓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通过围困、切断供给线、造谣等手段,让敌人内部分裂、恐慌,进而瓦解他们的斗志。” 素海尔点点头:“这是个好策略。传统的正面冲突往往损失惨重,而我们这次要尽量避免伤亡,保存实力。” 李漓点了点头,对哈桑的提议非常满意:“对,我们要打一场心理战。让他们的士气大跌,失去战斗意志。” “同时在战场上,我们应当避免大规模的正面交锋,而是采取灵活的游击战术,时而袭击敌人的后勤、时而切断他们的交通线。通过持续地骚扰,逼迫他们不得不与我们谈判。”哈桑说。 李漓又补充道:“在此过程中,任何战俘我们都不伤害,而是将他们全部带回。我希望这些人能为我们所用,这样还可以让其他敌军听闻后,有更强烈地投降意愿。” 李漓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对素海尔和哈桑严肃地说:“今晚就出发,在天亮之前,必须把梅列村拿下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梅列村正好在米洛通往马尔沃若勒市镇的要道上,而且只要拿下梅列村,周围的五个叛乱骑士的庄园相互之间的联络切断了。 三人经过数小时地深入研讨,终于制定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 月黑风高,一个冷飕飕的夜晚。米洛城堡的城墙上,灯火依然明亮。李漓站在城墙上,遥望着虎贲营的集结地点。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峻。素海尔和哈桑已经带领着虎贲营列队整齐,沉浸在寂静中,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每个士兵的眼神都坚毅,他们已经得知了此次的任务,都为能够出战感到自豪。 哈桑检查了一遍武器和装备,确认无误后,走到素海尔的面前报告:“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素海尔点了点头,他骑上了自己的战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朝天空一挥:“虎贲营,出征!” 月色如水,银光洒在虎贲营的营地上,寂静中,只有冬日的寒风带着冷意吹拂。但这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一声尖锐地号角声划破夜空,整个营地骤然变得热闹非凡。骑兵们迅速奔向马匹,检查马具,他们身披坚硬的铁甲,手持长矛,准备随时冲锋。步兵则拿起身边的盾牌和长矛,他们在练习中已经习惯了迅速列队。弓箭手们则背上箭筒。 素海尔和哈桑骑在马上,他们高高地仰望星空,感受着夜晚的清冷。这是他们多次征战的经验告诉他们,夜晚出发既可以保持军队的隐蔽性,又可以避免正面与敌军碰撞。整个大军开始有序地移动。骑兵在前,弓箭手紧随其后,步兵则分布在两翼,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攻击阵型。沉重地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首雄壮的战歌。在夜的掩护下,这支强大的军队如同一个无敌的猛兽,默默地穿越森林和山丘,不留下任何痕迹。 路途中,虎贲营的斥候不断地探查前方的情况,并迅速传递给素海尔。这样,大军可以避免突然遭遇敌军的伏击。 三个小时后,虎贲营的士兵们已经悄然接近了鲁埃格叛军的据点梅列村。梅列村坐落在一个山谷之中,四周被浓密的森林环绕,一条清澈的小河缓缓流过,形成了自然的屏障。这样的地形,让攻打成了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然而,素海尔早已精心策划,他不仅知道敌军的据点布局,还了解了周边地形的所有细节。在素海尔的指挥下,虎贲营的军队被迅速分成了几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明确的任务。骑兵团在前方,他们的任务是切断叛军的外部支援,阻止任何援军的到来。骑士们身披坚固的铁甲,驾驭着强壮的战马,风驰电掣地冲向村庄周围的小径,阻截敌军的补给队和援军。弓箭手则隐匿在树林之间,他们拿着精良的长弓,等待着素海尔的信号。他们的目标是给予叛军致命的一击,尽可能减少虎贲营的伤亡。每一名弓箭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箭术精湛。而步兵则在山丘上集结,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他们的武器已经检查过,盾牌牢固地握在手中,长矛和剑都磨得锋利如刀。他们的眼神坚定,等待着冲锋的命令。虎贲营的士兵们默契地执行着命令,无声地向前推进。整个战场瞬间沸腾,战鼓声和军号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又兴奋。 夜幕笼罩着叛军的据点,寒风呼啸,星星点点的繁星闪烁在夜空中。在村庄中,叛军的士兵们都在深沉的睡梦中,不知道生死即将降临。突然间,一阵嘈杂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晚,刺耳的鼓和军号声回荡在山谷中。叛军的士兵们惊醒,匆忙穿上衣物,抄起武器,纷纷冲出房屋,慌乱地组织起防线。然而,他们没有时间做好充分的准备,也没有料到敌人竟然如此迅猛而有序。虎贲营的军队在黑夜中如同暗夜中的猛虎,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发动进攻。叛军的士兵们被彻底吓呆,他们的士气在瞬间崩溃。混乱和恐慌迅速蔓延,没有人能够有效地组织抵抗。有些人匆忙拿起武器,但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突围。有些人试图去呼叫援兵,但外出的道路早已被虎贲营的骑兵切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整个村庄就被虎贲营的军队占领,叛军的抵抗被迅速击溃。许多叛军士兵跪地投降,哀求饶命,他们的武器被抛弃在地,军旗落地。 夜幕中,村庄变得一片混乱,虎贲营的士兵们迅速搜查战场,捆绑俘虏,准备将他们押回米洛城堡。这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中,虎贲营展现了无可匹敌的战斗力,素海尔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才能。这是一次光荣的胜利,也是虎贲营的士兵们为之骄傲的战绩。 罗德里格此时正在从米洛返回鲁埃格路上的某个小镇上住宿,他正在享受一个宁静的夜晚,根本没想到,此时虎贲营已经首战告捷。 第75章 习以为常 随着天边的第一缕曙光降临,米洛城堡被柔和的金色阳光洒满。城堡里的人们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偶尔传来守卫换岗的声音和早起鸟儿的叫声。突然,城堡的大门急促地敲响,接着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走进了大堂。他手里捧着一份密封的信件。 此时,侍女们正在准备早餐,看到传令兵的到来,布兰卡急忙上前接过了信件。看到信封上的战斗标识,她意识到这是一份重要的战报,于是立刻转身朝艾莉莎贝塔的卧室跑去。推开房门,布兰卡看到艾莉莎贝塔还在熟睡,她走到床边,唤醒她:“宫相大人,有一份重要的战报。” 艾莉莎贝塔瞪大了眼睛,看到手中的信,心跳明显加速。她急切地打开信封,扫过内容,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和欣慰的笑容。 穿着睡袍的艾莉莎贝塔根本顾不上形象,直接走进了李漓的卧室。李漓此时正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伸着腰。 看到艾莉莎贝塔,他有些意外:“这么早,发生了什么事?” 艾莉莎贝塔把捷报递给李漓,兴奋地说:“男爵,虎贲营在您的指挥下首战告捷,天明时分,已经攻占了第一个鲁埃格叛军据点梅列村,鲁埃格的马尔沃若勒到米洛的道路已经打通了,叛军五个庄园相互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李漓的房间里弥漫着晨光的微弱光线,使得整个房间显得温暖而柔和。李漓躺在床上,一只手支起身子,另一只手拿着战报,专注地着。然而,李漓的目光渐渐从战报上滑向了艾莉莎贝塔。艾莉莎贝塔穿着睡衣,白皙的皮肤在微光下散发出柔美的光泽,她的睡衣在她身上轻轻摇曳,勾勒出曲线玲珑的身姿。她的蓝眼睛透过卧室的半明,与李漓的目光交汇,瞬间引发了一股微妙的电流。艾莉莎贝塔感受到了那注视的目光,她的脸红得如同晚霞。她本想对李漓说不要这样看着她,但在李漓的目光下,她的言语突然变得结巴,喉咙里有些发干。 李漓缓缓地坐起身,把战报放到一边。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艾莉莎贝塔的身上,这种注视既温暖又深情,让艾莉莎贝塔的心跳加速。 “这是个好消息,宫相姐姐。”李漓声音低沉而柔和。 艾莉莎贝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昨天的一整天,她不断地见证了李漓在各个方面的才华和能力,无论是细致的策划,还是果断的决策,都让她为之折服。此时,再次确认胜利的消息,她的心中充满了敬佩。艾莉莎贝塔深情地看着李漓,突然感到自己心跳得异常快速。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情感早已不仅仅是钦佩和敬意,那是一种深沉的情感,一种愈发浓烈的爱慕。艾莉莎贝塔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远离这种目光,于是,艾莉莎贝塔先去把房门反锁了,之后慢慢靠近李漓。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李漓转过身子,面对着艾莉莎贝塔。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种情感。 “布伦纳夫人,清晨的你真美。”李漓的声音如同微风拂过,温暖而宠溺。 艾莉莎贝塔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她的眼神迷离而羞涩,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回应着:“谢谢你,艾赛德。你的成就使我感到非常骄傲。” 艾莉莎贝塔的心跳加速,她似乎能感受到李漓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彼此契合。之前的那些经历,让李漓已经对宫廷里的这些事见怪不怪了,就这些事他已不再自律。很快,下一刻,他们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织在一起。艾莉莎贝塔满足的搂着李漓的脖子,久久不肯松手。 片刻之后,艾莉莎贝塔从地上拾起自己的睡衣,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 “男爵,你看就虎贲营,是否有下一步指示?”艾莉莎贝塔已经恢复了日常状态。 “叛军也被分割了吧?赶快去通知鲁埃格伯爵雷蒙德,让他好派兵接手那个据点了,另外通知素海尔,赶紧把俘虏送回来,交给米洛守军先看押,他们带着俘虏不方便。”李漓还躺着不想起床,他缓缓地说,“后面的行动,就暂时缓一缓吧,梅列村是补给线的咽喉,如果虎贲营继续前进,那个村子一旦被叛军夺回,虎贲营就危险了。另外,雷蒙德的钱都还没送到米洛呢。” “是,男爵。”艾莉莎贝塔说,“另外,艾赛德,我希望你能经常来我的办公室,我希望能时常接受你的指导。” 艾莉莎贝塔匆匆走出李漓的房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眼中闪烁着亮光。廊道上的宫灯投射下温暖的金色,这宫廊此刻仿佛有了特殊的意义,那种感觉让她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失落已久的青春。 艾莉莎贝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门。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爽的早晨空气带着一丝湿润,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她抬起头,看向那慢慢升起的太阳,感受到了全新的生活和希望。她知道,这一天是米洛男爵领的高光日子,也是她与李漓之间感情的开始。 艾莉莎贝塔坐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一堆等待她的公务。她要派人去通知了雷蒙德伯爵,希望鲁埃格方面能够加快进程,立刻派遣部队去接收梅列村,同时将款项尽快送至米洛。 洛伊莎得知硫黄已经收集齐备,她心里明白,这是一个与李漓有更进一步接触的好机会。而且,她注意到了刚才艾莉莎贝塔走出李漓的房间时那种特殊的神情时,她就感到,这个阿姨似乎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洛伊莎向来行事果断,所以她决定今天亲自去送早餐,并将硫黄的消息告诉李漓。 洛伊莎站在李漓的房间门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深呼吸后,轻轻敲了敲门。 听到敲门声,李漓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请进。” 门被推开,洛伊莎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进去。托盘上铺着雪白的餐巾,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粥,还有新鲜出炉的面包和一杯香浓的牛奶。 李漓坐在床边,看起来已经清醒了一段时间,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洛伊莎,今天怎么是你来送早餐?这不是布兰卡的事吗?” 洛伊莎微微一笑,放下托盘,优雅地说:“今天特地过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让我准备的硫黄,已经收集齐了。我觉得,还是我亲自来告诉你会更为恰当。” 李漓点点头,感谢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洛伊莎,谢谢你。” 两人的目光交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洛伊莎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说:“艾赛德,你之前答应过我,如果我成功收集到硫黄,你要给我一个奖励。” 李漓有些诧异地看着洛伊莎,她此刻的表情坚定而又温柔,那双眼睛中充满了期待。 “你要什么奖励?”李漓轻轻地问。 洛伊莎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靠近李漓,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伸出手,轻轻地捧起李漓的脸,然后,她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她深情地亲吻了李漓。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止了。 李漓有些愕然,但很快他放松了身体,回应着这份热情。这个吻既是李漓对洛伊莎奖励,也是洛伊莎内心深处对李漓的感情的释放。 当两人嘴唇分开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羞涩的红晕。 李漓看着她,心中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动,他微笑着说:“你要的奖励就是这个?” 洛伊莎微微一笑,轻轻地说:“不!这只是我想要得奖励的一部分,这只是开始……” “洛伊莎,剩余的奖励能下次再兑现么?”李漓略带疲倦地问,确实,此刻,离艾丽莎贝塔离开还不到半小时。 “不行,就现在!”洛伊莎不依不饶地说,“凭什么,该我了就得等!” “啊?!”李漓暗暗叫苦。 冬季的米洛城堡内一片宁静,大雪覆盖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厚厚的雪层映射着阳光,看起来如此的祥和。城堡内的壁炉总是熊熊燃烧,为城堡的居民们带去暖意。 片刻之后,洛伊莎迅速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型和妆容,从容地站了起来。正当这时候,又有人来到李漓的房间门口,正在轻轻敲门。 洛伊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艾莎医生迈步进入。 艾莎并未注意到洛伊莎羞涩的眼神,但当她看向李漓时,却感受到了那微妙的紧张气氛。她清了清嗓子:“男爵,木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火药?” 李漓微微颔首,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说:“吃过早餐后就开始。” 在一旁的洛伊莎感到一阵心慌和窘迫,悄悄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皮质束腰,轻声告辞,快步离开了这个房间。艾莎很聪明,她故意走到窗前,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艾莎对李漓说,“我们是去花园里的那个木屋里调配火药吗?” 早餐过后,李漓带领艾莎走进了城堡花园里的那座小木屋。那里是他实验和制作的地方,内部摆放着各种实验工具和材料。 李漓熟练地取出硫黄、火硝和木炭,开始按照一定的比例精确地配制火药。艾莎站在他身边,帮忙递工具、添材料。 在火药制作过程中,需要非常小心,因为任何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意外。不幸的是,在火药快完成的时候,一颗火星不慎落入了粉末中。一声巨响,小木屋内的火药瞬间爆炸,整个木屋都震动了起来。 不远处的城堡内,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李漓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和侍卫长伊尔代加德立刻冲了过来,心中都为李漓和艾莎捏了一把冷汗。 当他们跑到小木屋时,只见李漓和艾莎满脸是黑,衣服破破烂烂地瘫坐在地上。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因为,虽然爆炸了,但他们制作的火药是成功的。 伊尔代加德走上前去,笑道:“男爵,看来你的实验是成功的。” 李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的确,但看来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贝尔特鲁德走到李漓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家伙,总是让我担心。” 众人围在一起,对于这次的“意外成功”,都开心地笑了。这也成了米洛城堡中,一个美好的小插曲。 “男爵,你是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来搞庆典吗?”维奥朗不安地问李漓。 “这只是个意外。”李漓高兴地说,“我们的火药配置技术已经成熟了。现在就差,用尿液制作火硝这一步了,一旦能大量生产火硝,火药就能大量生产了,要知道这不是只是用来玩的,这个还有很高的军事价值。” “用尿液制造火硝?”艾莎医生好奇地问,“有具体方法吗?” “有,在维奥朗老师的一本书里。”李漓说。 “维奥朗老师,回头那本书借我看看!”艾莎说。 “不行!维奥朗老师的那本书很珍贵,不能外借!”李漓说,“我这里抄录了一份用尿液制造火硝的方法,可以给你!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自己试着做。” “好吧。”艾莎疑惑地看着李漓。 就在这时候,赛琳娜、蓓赫纳兹、埃尔雅金来了城堡。 “你们两个谁也别看着谁了,赶紧去洗个澡再换一身衣服。”赛琳娜看着李漓和艾莎摇了摇头。 接下来这几天,赛琳娜、蓓赫纳兹会时不时地回到城堡里来,不过她们总是在照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在避难所就是在诊所,她们似乎觉得把李漓留在城堡里很放心。埃尔雅金会在米洛周围的市集中闲逛,或者留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整理各种资料并制定各种企划。每天,上午,李漓不是在艾丽莎贝塔的办公室里一起处理政务,就是在维奥朗的卧室里研究炼金术;午后,李漓要么和艾莎一起调配黑色火药;要么和雷金琳特一起外出去布置类似香槟集市那样的展会;晚餐时大家会其乐融融地一起吃饭,在贝尔特鲁德的努力下,赛琳娜、蓓赫纳兹也会来城堡隔三差五地住几天;晚上,李漓会在贝尔特鲁德的房间里温存片刻;深夜,约安娜会如期造访李漓的卧室。只有洛伊莎最郁闷了,她很难找到理由让李漓和她独处。 贝尔特鲁德每天会去教堂偷偷地忏悔,尤丝蒂娜和夏洛特一直在宽慰贝尔特鲁德,伊尔代加德虽然每天跟在她们身边保护着她们,但伊尔代加德却不知道贝尔特鲁德在做什么。贝尔特鲁德心中隐约也感觉到城堡里最近产生的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她自知李漓对她恩重如山,而且她亏欠李漓的实在太多了,所以她并不打算打破平静的和谐;关键是李漓的存在确实能给她带来更多实惠,她并不想因为那些上不了桌面的事和李漓闹出隔阂。 李漓已经掌握了成熟的鞭炮技术,现在他和艾莎制作的鞭炮,几乎每一颗都会响了。艾莎正在尝试实践用尿液制造火硝的方法,这让她把自己搞得很臭。 第76章 你太傻 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弥漫着寒冷的气息。罗马帝国最高法院外,一片肃穆的景象展现在眼前。高大的法院建筑矗立在广场的尽头,它的石墙上刻满了历史的痕迹。古老的石柱支撑着屋顶,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世纪的故事。墙上的雕刻细节依然清晰可见,虽然岁月的洗礼已经使它们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但仍然透露出一股庄重和威严。广场上的人群稀疏而安静,为了抵御寒冷而聚集在一起。他们低声交谈,眼神中透露出对法院的敬畏和期待。天空中飘落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个广场。雪花轻柔地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头发上,给这个古老的城市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人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们仍然坚定地等待着。在法院门前,一队士兵严阵以待,他们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是帝国最高法院的守卫,保护着这个圣洁而神圣的地方。 突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上饰以金色的装饰,闪烁着寒冷的阳光。马车停在法院门前,一个身穿华丽长袍的人从车上走下来。他是帝国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他的出现引起了人们的注目。首席法官缓步走向法院大门,他的脸上带着庄重而严肃的表情。 雅各和波巴卡立刻走向前去。 “大法官大人!我要申冤!”雅阁隔着挡在马车前的士兵,激动地喊着。 首席法官身边的士兵立刻走上前拦住雅各和波巴卡。 “你们有什么事?”大法官驻足,问雅各。 “大人,我的姐姐被人陷害,现在已经被关进威尼斯的劳动营了。”雅各说。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我对你们说的事爱莫能助。如今,威尼斯共和国只是帝国名义上的保护国,我们的司法管辖不到他们,这种情况已经延续很久了。”大法官无奈地说,接着就走进了大楼。 雅各和波巴卡原本带着一丝期待站在法院的大门前,眼前是壮观的拜占庭皇宫和繁忙的都市景象,但他们所感受到的,却是深深的失望。 波巴卡看着大门:“真的没想到,来了这么远,拜占庭竟然不愿意管我们的事。” 雅各叹了口气:“毕竟,威尼斯已经变得非常强大,拜占庭再也不是他们的真正宗主。我们在这里可能真的是白费力气了。” 波巴卡摸摸下巴,似乎有些计划:“不过,君士坦丁堡是个大城市,这里不只有最高法院。我们可以尝试与一些有名的商人或者官员接触,也许他们能帮到我们。” 雅各点点头:“说得对,毕竟我们的玻璃作坊在威尼斯是有些名气的。我们可以尝试找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商量。” 两人经过了数天的打探,终于得知一位名叫克里斯托斯的商人与威尼斯有业务往来,并且对玛尔塔和玻璃作坊也略知一二。 在克里斯托斯的宅邸前,雅各和波巴卡正在叩门。 克里斯托斯开门看着他们,略带疑惑:“你们是谁?” 雅各深吸了口气:“先生,我们是为了我姐姐玛尔塔而来,她在威尼斯被陷害了。我们希望您能帮忙。” 克里斯托斯眉头紧锁:“玛尔塔?我记得她。她是苏尔家的玻璃作坊的管事。她设计的玻璃制品很有名。告诉我,怎么了?” 随后,两人向克里斯托斯详细地描述了玛尔塔的遭遇。克里斯托斯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我会尽我所能帮忙。虽然拜占庭的贵族和官员不能直接干涉威尼斯的事务,但我会尝试想办法为你们联系一些有影响力的人,也许他们用私人关系能出面协助。你们把你们住宿的地址留给我,等有消息了,我就派人来通知你们。”克里斯托斯说,“帝国有个规矩,就是立有战功的军人可以拿因功授土的证书作为交换,为其在狱中的亲属赎罪获释,也就是说如果士兵家里有人犯事了,士兵只要立下战功,就能解救士兵的家人。还有更重要的一条信息,据说长期以来,威尼斯共和国热衷于收集这些因功授土的证书,以拼凑着众多证书来换取帝国在巴尔干的亚德里的海沿岸的各个岛屿。用一个苦役犯换取一张因功授徒的证书,对威尼斯当局来说,这是很划算的事,所以也有这个惯例。另外,我听说最近都拉齐翁军区总督小尼基弗鲁斯.布林尼乌斯将军正在征召士兵。” 雅各和波巴卡感激涕零:“谢谢您,克里斯托斯先生。这对我们来说真的意味着很多。” 雅各拿出一张纸,快速地写下了他和波巴卡在君士坦丁堡的住址,并递给了克里斯托斯。波巴卡则紧张地问:“克里斯托斯先生,你认为我们应该尝试去接触布林尼乌斯将军吗?我是说,加入军队和我们原本的计划不太一样,但如果这是救出玛尔塔的唯一方法……” 克里斯托斯考虑了一下,回答道:“你们最好先等我的消息。我会先尝试联系我知道的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如果那边没有回应,你们再考虑去找小布林尼乌斯将军。但你们必须清楚,一旦你们选择走这条路,就意味着你们可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立战功。” 雅各和波巴卡点点头,表示理解。雅各说:“我们会考虑的。我们只希望姐姐能够早日获释。” 克里斯托斯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君士坦丁堡的政治水深火热,但你们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的。” 两人再次表示感谢,随后离开了克里斯托斯的宅邸。出了大门,波巴卡忍不住说:“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雅各看着远方,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出玛尔塔。她是我的亲姐姐,我不会让她继续受苦的。” 君士坦丁堡,雅各和波巴卡住宿的旅店。 几天后,一个信使敲响了雅各和波巴卡的住处的门。他递给了雅各一个密封的信,上面写着“克里斯托斯”。 雅各迅速地打开了信,然后快速地起来。波巴卡紧张地等待着。 雅各叹了口气,放下了信:“克里斯托斯先生已经尽了他的最大努力,但他并没有找到愿意帮忙的贵族。” 波巴卡拍了拍雅各的肩膀:“我知道这不是我们希望听到的消息,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雅各点点头:“是的。我决定去参军。” 波巴卡吃了一惊:“你确定吗?这意味着你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雅各坚定地看着波巴卡:“玛尔塔是我的亲姐姐。为了她,我愿意冒任何风险。” 两人打包了他们的东西,然后前往都拉齐翁军区的征兵点。到了那里,已经有很多年轻人在排队,等待着参军的机会。 雅各走到队伍的最后,而波巴卡则站在了他的旁边:“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雅各点了点头:“是的,只要有可能救出玛尔塔,我愿意尝试任何办法。” 两人在队伍中等待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雅各的时候。他被一个严肃的军官检查了一遍,然后被问及他的动机。 “姓名?”军官对着雅各问,“你为什么来投军?” 雅各坦白地说:“报告长官,我叫雅阁.阿塞纳修斯,我是为了救出我的姐姐,她被威尼斯共和国关进了劳动营。我需要用因功授土的证书去换取我的姐姐的自由。” “你是希腊人?可是,你看上去似乎又不像。”军官问。 “报告长官,我是埃及来的科普特人,所以听起来名字和希腊人差不多。”雅各回答。 “很好,我们也愿意招募十字教徒的外籍战士。”军官认真地看着雅各:“那么,你准备好为拜占庭帝国去战斗,为了你的姐姐,去冒生命危险吗?”军官暗自想道:外籍战士好呀,战死了都不用给抚恤金,因为找不到他的家属。 雅各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是的,我准备好了。” 军官点了点头,然后在名单上写了一些字,对雅各说:“好吧,雅各.阿塞纳修斯,欢迎加入都拉齐翁军区。希望你能立下战功,为你的家人争取一个公正,另外,告诉你,你的基本权利,如果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在服役满二年后,你就可以申请退役!” 雅各和波巴卡感激地看着军官,然后雅各跟随着其他新兵走进了军营。这是雅各救出玛尔塔的新的希望,也是他面临的新的挑战。 “姓名?”军官对着波巴卡问,“你为什么来投军?” “波巴卡.塔萨瓦克,我陪我兄弟雅各.阿塞纳修斯一起来的!”波巴卡回答。 “你回去吧,你的这个理由不适合在我们这里参军。”军官说。 “长官,那我重新换一个理由吧。”波巴卡说。 “不行!”军官说。 “难道,因为我是黑人,帝国军队歧视黑人吗?”波巴卡追问。 “不是!”军官回答,“帝国军队里本来就有很多黑人。” “那为什么不收我?”波巴卡追问。 “你太傻!”军官回答。 波巴卡还想辩解。 “下一个!”军官喊着。 于是,雅阁留在了拜占庭军队里,波巴卡没有被录取,在和雅阁告别后,波巴卡只能回威尼斯去了。 …… 威尼斯共和国的权威和富饶并不仅限于其城市的水上通道和华美的宫殿。它的殖民地也是其富饶的源泉,尤其是那些被开发的矿山。在这些遥远的地方的劳动营里,苦役犯像奴隶一样背负着沉重的锁链,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无尽的劳作。 矿山的食堂坐落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周围是苍白的岩石和散发出沉闷气息的松树。食堂建筑本身是由石头和木材搭建而成,表面被时光和风化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从远处看去,它就像是这片残酷土地上的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进入食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笔直的长桌和长凳。桌子上摆放着大碗和粗糙的餐具,以及一些已经不太新鲜的食材。墙角有一个大火炉,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在火炉旁,几个厨娘正忙碌着煮煮炖炖,为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矿工们准备着简陋的食物。 食堂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气味和人们的汗臭味。在某种程度上,这里成了矿工们短暂的避风港,一个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地方。但即使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摆脱身上的尘土和劳累。 玛尔塔身着粗糙的麻布裙,头上包着一条头巾,遮住了她的乌黑的头发。她手中拿着一个木勺,正在为矿工们盛汤。每当有矿工走到她面前时,她都会微微弯腰,然后小心翼翼地为他们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尽管玛尔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和坚韧,但她的眼中却难掩一丝淡淡的忧伤。她时常想念起在威尼斯的玻璃作坊,以及那些温馨的日子,也会想起她心里的那个英雄——李漓。 在食堂的一角,一个小窗户让些许阳光透进来,打在玛尔塔身上,为这片灰蒙蒙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暖意。 玛尔塔轻轻地擦拭着食堂的长桌,她的目光始终不离开那堆食物,想着能不能再多拿点回去。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她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躲在柜子后面,那是一个吉普赛少女。 吉普赛少女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面包,当她转过身来时,她和玛尔塔四目相对。 “你…你没看到我在这儿。”吉普赛少女说。 “我看到了。你饿了吗?”玛尔塔微微笑对吉普赛少女说。 吉普赛少女警惕地望着玛尔塔,玛尔塔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个萝卜,伸向吉普赛少女:“拿去吧,这里的食物本来就不够吃。” “你为什么帮我?”吉普赛少女稍微放松了一点,把面包和萝卜放进了她的衣兜里。 “我们都是一样的命运,被困在这里,为什么要为难彼此呢?”玛尔塔叹息。 “我是被冤枉的,我没偷东西。只是因为我是吉普赛人,所以根本没人相信我。”吉普赛少女低下头,轻声说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抓进来?”玛尔塔问,“我叫玛尔塔.阿塞那修斯,你呢?” “我叫帕梅拉,我没有姓氏。我是一个舞娘,靠街头卖艺为生。那天,我在广场上跳舞,有个喝醉的男人想占我便宜,我就和他推诿,他就缠着我、搂着我不放,我没给他好脸色;后来他老婆来了,看到了他正和我拉拉扯扯,很生气,于是他就对他老婆说,我是小偷,接着他们叫来了城里的士兵,我就被抓进来了。” 玛尔塔走近了帕梅拉,轻轻地抚摸了她的头:“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被陷害了。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彼此的朋友,共同面对这个地方的困境。” 帕梅拉抬起头,眼中含泪,感激地看着玛尔塔:“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孤单的,直到今天遇到了你。其实我一直害怕,害怕那些士兵、害怕其他的囚犯、害怕这里的一切。但现在,我觉得我至少有了一个朋友。” “帕梅拉,我们不能放弃。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工作,但现在我失去了一切。我知道这里的生活很艰难,但我们必须坚强。”玛尔塔轻轻地握住帕梅拉的手。 “我知道,玛尔塔。我会努力生存下去的。但我真的很想念自由的生活,想念我在街头跳舞,想念那些为我喝彩的人们。”帕梅拉点点头。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出这里,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都是无辜的,上天会眷顾我们的。”玛尔塔认真地看着帕梅拉。 两人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仿佛在这黑暗的劳动营中,她们找到了彼此的希望之光。 帕梅拉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真的吗?你会和我做朋友?” 玛尔塔点点头:“是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如果,哪天,我的朋友来救我了,我让他把你也一起救出去。” “你的朋友真的会来救你吗?”帕梅拉问。 “会的,只要他知道我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来救我的。”玛尔塔坚定地说。 两人微笑,那一刻,劳动营里的严酷环境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冷酷了。 第77章 合法生意 新的一天的清晨,阳光轻轻地抚摸着大地,露珠还挂在每一株草叶上,映射着微微波动的阳光,空气清新又带有一丝清凉。李漓身着一件不太正式的便衣,从城堡的侧门轻轻走了出来,试图摆脱那些日常的“忙碌和繁重”。 李漓的步伐轻盈,沿着小道悠然而行。他的思绪游走在远方,也许是因为最近夜以继日连续的“工作”,让他变得有些疲惫不堪,他想在这宽阔而安静的自然中找寻一些慰藉。天空是那么的湛蓝,白云悠悠,似乎一切的忧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在了脑后。 正当李漓沉浸在这宁静的景象中时,远处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与轮子滚动的声音。他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辆驴车正缓缓地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李漓渐渐认出了驾着驴车的女孩——就是之前和裁缝一起的助手,裁缝的女儿。她身着一条朴素的棉质裙子,阳光穿过树木洒在她的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一张稚嫩却带有几分坚定的脸庞。 在驴车的身后,一名体格健硕的工人默默跟随,他的衣物略显破旧,满脸的汗珠昭示着此刻的劳累。在他们的驴车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箱子和包裹,看起来应该是他们即将交付的货物。 当驴车临近时,女孩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惊讶与快乐。她礼貌地对李漓打了个招呼,“男爵,早上好!”声音中夹带着一些羞涩和敬意。 李漓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她,望向那辆满载着物品的驴车,心中不禁升起一些好奇。 “你好,你是裁缝的女儿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李漓说,李漓一时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记得是裁缝的女儿,“我们的新衣服都做好了?” “男爵,我叫梅琳达,衣服都做好了,这趟全部送过来了。”梅琳达说,“男爵,你有有钱人朋友吗?除了那次在城堡里遇见的那个希伯来商人苏尔先生。” “怎么了?”李漓好奇地问。 “我爸爸想把裁缝铺抵押出去。”梅琳达回答,“好几个老板都把店铺抵押给苏尔先生换了钱,也有骑士把房子抵押给苏尔先生换了钱。可是,苏尔先生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裁缝铺子,大概是嫌弃我们的房子太旧的缘故吧。” “你的家里出了什么事?”李漓的语气变得凝重,“为什么要抵押铺子换钱?” “男爵首先谢谢您,这次让我们赚了这笔钱。”梅琳达缓缓地说,“有了这笔钱,使我爸爸萌生了去参加十字军的念头。想参加十字军就要自备盘缠,但是我们的钱还不够。所以,我们想把裁缝铺抵押出去换钱。”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去参加十字军呢,难道就为了虚无缥缈的天堂?”李漓追问。 “也不完全是。”梅琳达接着说,“据说,任何人只要占领了异教徒的土地,赶走或杀死那些土地上的异教徒地主,就都能成为骑士,拥有那片土地。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容易,我爸爸想去拼一把!” “这种想法简直是太疯狂了……”李漓听了这话,感到背脊发凉,“并不是我冷酷,但是我不能因此帮你介绍富人朋友,因为这不是在帮助你们,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去送命。” “虽然您不愿意介绍有钱人和我们认识。”梅琳达微笑着说,“不过,还是谢谢您,男爵,我知道,您是善良的。其实,我也不想我爸爸去做那些事。” 李漓看着梅琳达,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同情。他们虽然生活在相同的时代,但因为身份的差异,所面对的挑战与压力完全不同。确实。摆在梅琳达一家人面前,可供他们选择的路很少。 “梅琳达,十字军并不是一个轻易就可以成功的冒险,而且很多人都会在战争中失去了生命。”李漓沉重地说,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明显地想要劝阻她和她的父亲,“即使你们真的成为骑士,那片土地也不一定真的属于你们。很多时候,真正的权力还是在大贵族和王室手中。” 梅琳达低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我知道,男爵,但是我爸爸认为那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我们命运的机会。” 李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梅琳达,你和你的父亲有过认真的沟通吗?告诉他你的担忧,你的想法。你们是家人,需要坦诚的交流。” 梅琳达叹了口气,“我尝试过,但是我爸爸太固执了,他认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你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生计,而不是一个危险的冒险。”李漓认真地说,“如果你们真的需要资金,我可以提供一些钱帮助你们,只要你们不去参加十字军。” 梅琳达被李漓的提议打动,眼眶中泛起了泪光,“谢谢您,男爵。但是,我不能代替我爸爸做决定,我只能带您的话回去和他商量。其实,我也希望这能使他放弃去参加十字军。” 李漓点点头,“我希望你们能作出明智的决策,人的生命是宝贵的。” 两人还交谈了一会儿,之后梅琳达驾着驴车,领着工人继续前往城堡,而李漓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为这对父女感到担忧。李漓和梅琳达告别后,继续走向城里,他要去找埃尔雅金,问清楚埃尔雅金到底在搞什么。 随着道路的曲折蜿蜒,城郭逐渐清晰,护城河的水波荡漾,映射着早晨的阳光。一些市民和商贩正在进进出出,杂乱的声音、叫卖声与马蹄声交织成热闹的早晨序曲。但李漓的目光很快就被前方的一幕吸引。在一棵大树荫下,埃尔雅金正在和一个人交谈。这个人身穿精致的布料制作的长袍,显然不同于那些普通的市民。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精巧的金色腰带,手中持着一卷羊皮纸。而埃尔雅金则皱着眉,低声地与这位绅士交流着。 李漓悄悄走近,试图倾听他们的对话。他很快听出,这个衣冠得体的人是城内的一个地主,似乎遇到了某些困境,希望通过抵押自己的房产来换取一笔钱财。而埃尔雅金则在斟酌这笔交易的风险和回报,毕竟对于他这样的商人来说,每一笔投资都要慎重考虑。 “我可以确保,不出一年,我就能还清这笔钱。”那位绅士语气急切地说道,脸上的焦虑与无奈不言而喻。 埃尔雅金摩挲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查看一下你的房契和地契。如果一切合格,我们可以达成交易。” 就在此时,埃尔雅金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漓,两人的目光相遇。李漓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无意打扰,但内心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境产生了浓厚的好奇。李漓继续前行,但心中对埃尔雅金的这次交易感到疑惑。李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刚才与梅琳达的对话。他开始在心中拼凑起这些信息——商人、地主、抵押、贫穷、绝望。这些在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下,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混沌的画面。在那名男子不时地低头、不时地哀求声中,李漓感到了一阵莫名的难受。他知道,在那栋可能即将不属于自己的房子背后,是一系列什么样的故事与泪水。 他在一瞬间的决定中,改变了方向,走向了埃尔雅金和那位男子。也许是出于一种不甘的正义感,也许是出于对社会现象的一种关注,他决定插手干预,至少去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 “男爵,早上好。”正在和埃尔雅金聊天的那个衣冠整洁的人主动和李漓问候。 “您好,先生。”李漓礼貌地回应。 “我是您忠实的臣仆科莫.比尔热万。您可能不记得我,我参加过前一阵子的您领导剿匪战斗。”衣冠得体的男人说。 “您好,比尔热万骑士。感谢您的为米洛的付出。”李漓说。 “埃尔雅金,你们在干什么呢?”李漓问。 “艾赛德,比尔热万骑士想把这栋楼房抵押给我。”埃尔雅金说,“我们正在协商贷款的利息。” “埃尔雅金,你随身携带了这么多钱吗?”李漓好奇地问。 “我并没有随身携带这么多钱,但是我们希伯来人有自己的兄弟会。只要我签下契约,他们就会给我钱,他们把我签的契约拿去威尼斯就能换钱,并得到佣金。”埃尔雅金说。 “比尔热万骑士,你的借款的利息是月息百分之二,每半年计算一次复利。”埃尔雅金继续和科莫协商。 “埃尔雅金,你想干什么?”李漓严肃地问。 “男爵,您误会了,是我主动找上苏尔先生的,是我在请求苏尔先生帮助。”科莫说,“我想去参加十字军,但是我没有足够钱做盘缠。我正在向苏尔先生请求贷款。” “可是,你这么做,很可能会失去房子!”李漓对科莫说。 “男爵,以我对主的虔诚,以及我对我勇武的自信,我觉得我一定能征服那些异教徒,获得更多的肥沃土地。”科莫自信地说。 “比尔热万骑士,我找苏尔先生有急事,你们的事回头再聊,行吗?”李漓说。 “那好吧,男爵、苏尔先生,你们先忙!苏尔先生,回头我们继续聊。”科莫说着,就走进了房子。 “好的,比尔热万骑士。等男爵的事办完。我马上回来,我们继续谈。”埃尔雅金说。 李漓把埃尔雅金拉着走到远处,看不到科莫的房子的地方,对埃尔雅金说:“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你这不是要把他们整成破产者吗?” “艾赛德,我的行为或许违反了十字教会禁止收取利息的教规,但是我不是十字教徒,所以这种教规制约不了我吧。”埃尔雅金平静地说,“至于神圣罗马帝国、普罗旺斯、米洛的法律,我也事先向宫相艾莉莎贝塔咨询了,这里并没有禁止贷款收取利息的法律,而且普罗旺斯还承认这些借贷合同,前提只是向领主上交合同印花税,而我已经把签约的合同都向你们的办事衙署去备案并缴纳了税金。所以,我的行为也不违法。” “可是,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要去参加十字军东征,才向你借款的。”李漓说。 “别人向我借了钱之后去干什么,这和我没有关系。”埃尔雅金说,“再说,耶路撒冷也不是天方教徒的,那是我们希伯来人的!现在,十字教徒要和天方教徒为之开战,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这种战争和你这个震旦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明知道,这些人一旦出发,就几乎不可能还钱了,你还借他们钱?”李漓问。 “我根本不希望他们还钱,那样,利滚利,不出两年,这些房子都是我的了,我就用几乎是一半还不到的钱买下了这些房子。当然,我会继续出租。”埃尔雅金说。 “可是,你这样是在给那些愚昧的人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推,更是在为战争推波助澜!”李漓生气了。 “战争不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挑起或制止的,别人的愚昧也不是你我造成的。你心怀天下,可我只想赚钱。我们对这个世界有不同的认知。”埃尔雅金依说。 “埃尔雅金,我了解你的为人。也许,我的思维确实受限于自己的信仰和观点。”李漓沉默了片刻说,“但我希望你能了解,当我看到这些被教宗鼓动着出发,而可能失去一切的地主、商人时,我的心中充满了痛苦。我知道你的手法并没有违法,但我始终觉得,这样的生意方式,伤害的不只是那些骑士,更是我们的良知。” “艾赛德,我们是合作者,是朋友,我不是你的下属或领民!”埃尔雅金也生气了,“今晚,我就从你的城堡里搬出去,等我办完这些事,我就自己独自回威尼斯去。” “你!”李漓欲言又止。 “顺便告诉你,正在和你交战的那些鲁埃格的叛军首领当中,也有人来找过我请求贷款,但是我没有借钱给他们!因为,我始终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埃尔雅金委屈地说。 李漓深吸了口气,眼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他知道埃尔雅金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只是合作者,而不是主仆关系。自己确实也无权干涉埃尔雅金。 “埃尔雅金,难道,除了赚钱,你心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李漓说。 “艾赛德,我们不要争论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话题。”埃尔雅金说,“我是希伯来人,和你不一样,如果我不努力赚钱,我连生存的地方都没有!假如我一无所有,这些人会同情我,他们会给我饭吃吗?” 李漓看着埃尔雅金,沉默不语,两人不欢而散。 夜幕降临,李漓独自坐在城堡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星空,心中五味杂陈。那种对好友的失望与愤怒,对战争的担忧与无奈,还有对自己不能改变局势的无力感,让他疲惫至极。 城堡的大门轻轻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赛琳娜。她走到李漓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埃赛德,你在想什么?” 李漓苦笑道:“太多事情都不尽如人意啊。” 赛琳娜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世界总有那么多的无奈,我们不能左右的事情比比皆是。但我们还是要向前看,为了那些真正值得我们去珍惜的人。” 李漓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与埃尔雅金之间的那些事,还是让我觉得很遗憾。” 赛琳娜轻轻地笑了:“埃尔雅金是个聪明的人,她也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只是我们的目标有时不同而已。” “也许吧。”李漓叹息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赛琳娜突然说:“今天埃尔雅金来找我了,起初,她说她打算独自回威尼斯去,但她最后还是没有。” 李漓怔住,有些诧异:“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她走了,你会很难过。”赛琳娜说,“但是她还在生你的气,她今晚住在我那里,她明天就会回来。” 李漓苦笑:“真是个执拗的家伙。” 赛琳娜笑了:“那是因为她珍视你们的情谊。无论有多大的分歧,真正的情谊是经得起考验的。” 李漓看着赛琳娜,突然觉得心中的压抑消散了许多,他轻轻地笑了:“谢谢你,赛琳娜。” 赛琳娜靠在李漓的怀里:“艾赛德,为了值得我们珍惜的人,为了未来,我们都要继续前进。” 夜色中,两人相依而坐,星空下的城堡静谧而美好。 第78章 夏历新年 1096年的2月1日,是夏乙亥年历腊月廿九,这一天是夏历新年的前一天,李漓按照自己的习惯,准备迎接新年。在李漓建议下,在城堡里张灯结彩,营造出喜庆的氛围。李漓向众人一再解释,夏历新年是没有任何宗教立场的节日,所以任何人都能参与。 城堡里的众人听从了李漓的建议,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将城堡装点得如同仙境一般。各种颜色的灯笼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城堡。在城堡的中心,李漓亲自摆放了一颗大红灯笼,它的中心画着一条舞动的金龙,代表着尊贵和威严。贝尔特鲁德与其他的女子们纷纷围观,对这只灯笼惊愕或赞叹。埃尔雅金一早就在赛琳娜和蓓赫纳兹的陪同下回了城堡,李漓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埃尔雅金却看着李漓不想说话,不过埃尔雅金马上被城堡里的节日氛围所感染,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布兰卡决定为大家烹饪一些特色的新年美食。她挑选了一些新鲜的海鲜、肥美的牛羊肉和各种蔬果,准备制作一场丰盛的晚宴。城堡的厨房里铺满了各种食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布兰卡站在炉火旁,切着食材。其他女仆们忙碌地围绕着她,帮助她准备食材和工具。 “这是我为新年特制的海鲜汤,希望大家能喜欢。”布兰卡端上了一碗金黄色的汤,汤里有鲍鱼、虾和蟹肉,散发出一股鲜美的香气。大家纷纷夸赞她的手艺,这碗汤成为晚宴的亮点。除了海鲜汤,布兰卡还为大家烹饪了各种美味的菜肴,如炖牛肉、烤鱼、烤鸡和各种蔬菜。每一道菜都制作得精致美味,让人回味无穷。 晚宴开始后,城堡里的人们都聚集在长桌旁,享受着美食和酒水。大家都沉浸在这欢乐的氛围中,感谢布兰卡为他们带来的美味。李漓把素海尔和哈桑也叫来了城堡,一起吃年夜饭。 烛光摇曳,将整个餐厅照得如同梦幻一般。古老的吊灯在天花板上摇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为这个特殊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神秘感。各式各样的菜肴摆放在长桌上,金银器皿中的红酒和香槟发出诱人的光泽。 李漓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大家致以新年的祝福。他说:“感谢大家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与我同庆,希望新的一年里,我们都能够过得快乐、平安。”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大家都为这个美好的夜晚而欢庆。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堡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当李漓拿出那一叠红包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众人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红红的纸包上。李漓告诉大家:“压岁钱是震旦新年的一个重要传统,象征着好运、健康和长寿。这些红包,不仅仅是为了传承这个传统,更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大家的祝福和感激。” 众人都站起身来,排成一队,准备接过李漓手中的红包。当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个红包不仅仅是一个红包,里面还有一枚金币,这无疑增加了红包的分量。 李漓微微一笑,亲手将红包递给每一个人。每次递出一个,他都会低声说一句:“新年快乐,希望这一年都能顺利、幸福。” 最后,李漓手上还拿着两个红包,李漓向餐厅里寻找着布兰卡,“布兰卡,你快把李概抱过来,你们快过来。” “我也有吗?”布兰卡小心翼翼地问。 “大家都有!”李漓笑着说,“宝贝儿子怎么能没有呢?” 当轮到李概的时候,李漓脸上露出了更加温柔的笑容。李概是他认来的庶子,虽然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李漓一直都视李概如己出。李概被布兰卡抱到李漓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李漓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然后将那个红包塞进他的手中:“儿子,快快长大。” 李概抬起头,本能地将红包握得紧紧的,任凭布兰卡怎么夺也夺不下来。这一幕,又引来了众人的一阵欢笑。 李漓还拿出另外一叠红包,这些红包每一个里面是一个银币,李漓让布兰卡去分给当晚在城堡里工作的仆役们。 到了午夜,城堡里的人们聚集在露台上,手持酒杯,开始倒数新年的到来。十、九、八...随着倒数的结束,整个城堡里都响起了欢声笑语。艾莎迫不及待地点着了鞭炮,“嘣!”的一声,吓得贝尔特鲁德捂着耳朵尖叫着,赛琳娜和夏洛特在一旁拍着手。随着鞭炮的声音,整个城堡犹如童话故事中的场景,热闹非凡。 艾莎笑着对贝尔特鲁德说:“对不起,我太兴奋了,没想到鞭炮会这么大声。”贝尔特鲁德假装生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笑了起来:“放下一个鞭炮之前,告诉我一下,我好准备一下。” 蓓赫纳兹和埃尔雅金站在灯火通明的阳台上,伴随着鞭炮声,她们的兴奋和欢喜的情绪洋溢在她们的脸上,正在欢快地讨论着新年的愿望。 蓓赫纳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有什么愿望吗,埃尔雅金?” “我希望明年能够遇到我的白马王子,艾赛德不算,他太讨厌了。”埃尔雅金调皮地说,“你呢?” “我希望你的愿望成真!”蓓赫纳兹则笑着回应,“艾赛德骑的是黑马,他当然不可能是你的白马王子!呵呵。” “我就随便说说,不能当真的。”埃尔雅金对蓓赫纳兹辩解。 今晚,约安娜和洛伊莎是一对欢乐制造者,她们两人点燃了鞭炮的引线后,看着它没有爆炸的迹象,紧张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撤离了爆炸范围。其他的人看着她们搞笑的模样,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本应爆炸的鞭炮,却在她们跑到安全距离后,“噗”地一声,喷出了五彩斑斓的彩纸,就像是一朵绽放的花朵,美丽又神秘。 洛伊莎喘着粗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约安娜,你这鞭炮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我们这下完蛋了呢!” 约安娜也笑得前俯后仰:“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男爵制作的特殊产品吧!” 众人看着她们的模样也都笑了起来,这小小的插曲让原本就很欢快的氛围更加热烈。 李漓看着这两个女人,摇了摇头:“你们两个,真是让人担心又让人开心啊!我是故意放一些彩纸在里面的,这样更安全一些。” 赛琳娜和夏洛特走过来,举着酒杯,夏洛特一脸的笑意:“这不是为了给大家的新年增添些欢笑吗!新年快乐啊!” 尤丝蒂娜修女虽然是修女,但她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她看着大家欢乐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她默默地为大家祈祷,希望新的一年,每一个人都能过得幸福。 雷金琳特已经悄悄地把头靠在了李漓的肩膀上,享受着这份喜悦;却被伊尔代加德一把挤开了,伊尔代加德用她高大的身躯不和谐地依偎着李漓。雷金琳特脸色一红,尴尬地退到了一旁。李漓略显尴尬地看着伊尔代加德,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伊尔代加德虽然表面上粗鲁,但内心却极为敏感。 伊尔代加德扬起下巴,得意地望着雷金琳特,似乎想要炫耀她与李漓之间的亲近关系。但李漓并不买账,轻轻推开了她,说:“好了,别闹了。大家都在这里,注意点形象。” 伊尔代加德有些不满,嘟囔了一句:“就知道欺负我。”然后,她转身离开,不再纠缠。 雷金琳特微微低头。李漓看着她,轻轻走到她身边,说:“对不起,没能及时阻止她。你没事吧?” 雷金琳特摇摇头,强颜欢笑:“没事,习惯了。” 李漓叹了口气,说:“伊尔代加德有时候就是这样,但她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小孩子脾气,喜欢占有。” 雷金琳点点头:“我知道。只是有时候,真的觉得跟她相处很累。” 两人相视而笑,知道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李漓伸出手,轻轻搂住雷金琳特的肩膀,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能够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更好地相处。” 雷金琳特点点头,深情地看着李漓,说:“谢谢你,有你在,我感觉很安心。” 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看到伊尔代加德被李漓推开后,她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拍手叫好,仿佛看到了一出大戏的上演。艾丽莎贝塔咯咯地笑着,对维奥朗说:“看来今晚我们又有好戏看了。” 维奥朗点点头,故意大声地说:“真是个好戏啊,没想到伊尔代加德也有今天!”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伊尔代加德的注意。她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他们两个。 艾丽莎贝塔更是火上浇油,挑衅地说:“哎呀,伊尔代加德,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被小小的雷金琳特给赶走了?” 伊尔代加德脸色通红,气得直接跺脚。她正想上前找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算账,却被李漓拦住了。 李漓轻轻拉着伊尔代加德的手,耐心地说:“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在故意找茬,想看你笑话呢。今天是新年,大家都在欢乐中,不要因为这种小事破坏了气氛。” 伊尔代加德心里虽然不爽,但也知道李漓说得对,所以她尴尬地笑着转身离开,去吃东西了。 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则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笑,仿佛得逞了似的。但是,他们的行为也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大家都觉得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不应该制造混乱。 李漓看着他们,淡淡地说:“你们两个好姐姐呀……” 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过分了,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埃尔雅金看向李漓,眼眸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在城堡里迎接新年,真的很特别,你觉得呢?” 李漓微笑着说:“确实很特别,尤其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与大家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 赛琳娜和夏洛特在一旁嬉笑玩闹,每次鞭炮声响起,她们都会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然后又笑得前仰后合。她们的欢乐传染了整个城堡,使得这个年夜更加温馨与难忘。 突然,伊尔代加德拿出了一个巨大的鞭炮,准备点燃。看到这一幕,众人都兴奋地围了上去,等待着这个鞭炮带来的惊喜。艾莎见状,大叫:“慢着,这次我要提前告诉贝尔特鲁德!”说完,她快步跑向贝尔特鲁德,不让她再次被吓到。 “嘣!”一声巨响,还没等艾莎告诉贝尔特鲁德,伊尔代加德已经将那个鞭炮燃放了,贝尔特鲁德差一点被吓得哭了出来,却立刻又被自己的形象整得笑个不停。 蓓赫纳兹独自站在城堡的城墙一角,凝视着远方,她将一缕散落的秀发轻轻地拨到了耳后。 李漓走到蓓赫纳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家了?” 蓓赫纳兹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微笑着看着李漓:“是的,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我那已经在天堂里的妈妈。”她顿了顿,视线再次投向远方,她继续说:“艾赛德,能在这里与你一起度过,我感到非常幸福。” 李漓理解她的感受,也感同身受。家,总是在重要的时刻变得尤其让人怀念。李漓静静地站在蓓赫纳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李漓轻声道:“我也是,每当这种时刻,总会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和亲人。不过,我想,他们一定希望我们在这里能够幸福、快乐。”此刻李漓想起的是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就在这时,赛琳娜从李漓背后抱住了李漓,赛琳娜的温柔拥抱让李漓感到温馨和幸福。 夜色渐深,城堡里的欢庆逐渐平息,众人纷纷返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但赛琳娜却决定留在城堡里。 贝尔特鲁德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堡的庭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深深地吸了一口,眼中充满了满足和幸福。她想起了过去一年里的种种经历,有泪水,有欢笑,但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李漓,这个能在风雨中为她撑起一把伞的人。她相信,未来的日子会更好。 李漓则选择与蓓赫纳兹和埃尔雅金一起,在城堡的书房里度过这宁静的夜晚。他们三人围坐在桌前,点燃了烛火,开始细细地回忆过去一年里的点点滴滴。他们笑着、聊着、喝着茶,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深夜。 …… 远在黎凡特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李常应和他的族人们也沉浸在年夜饭的欢娱心情之中。 就在这时,哈迪尔派去的信使到达了庄园,把一封信呈送到李常应面前,李常应打开了这封信,看着看着脸色变沉重了。 “主公,怎么了?”努拉定问。 李常应把信件递给了努拉定和阿哈兹。 “少爷已经成亲了?!”努拉定惊愕的看着这封信。 “也不知道,漓儿在威尼斯怎么样了。”李常应对自己的族人们说,“想不到这小子这么野,真不该放他出去。” “塞尔柱大可汗大苏丹的赐婚令都已经发布了,这事不能含糊。”努拉定说。 “应该赶紧把少爷找回来,让少爷把那个法兰克女人贬为平妻吧,不然新娘来了怎么办!”阿哈兹说。 “明天再说,今晚先过年!”李常应摇摇头说。 …… 哈迪尔在威尼斯,召集了众人一起好好吃了一顿,他还特地找了一瓶酒。 “哈迪尔大叔,你怎么能喝酒呢?”莎伦以质疑的口吻对哈迪尔说。 “今天,我是震旦人。”哈迪尔笑着说。 “你都没几句震旦话会说!”阿贝贝毫不留情地揭穿哈迪尔。接着,引来了众人的一片笑声。 “少爷呢,不知道少爷这会儿在哪里?”莎伦失落地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威尼斯。” “我们也想主人!”阿米拉和纳迪娅跟着莎伦的节奏,一起说。 “我们也是。”胡玲耶和热什德开始感叹。 熊大、熊二、熊三尴尬地看着其他人,伊斯梅尔也不好意思继续吃东西了。 “哈迪尔,你们震旦人的新年,都是要这样悲伤地抒发思念之情的吗?”塔伊布问哈迪尔,“我是不是也该这样表达一下?” “停,你们都给我停下,今天过年,吃好喝好,你们别扫兴,不然过会儿你们没红包了。”哈迪尔对着莎伦为首的搞坏气氛的女人们说,“少爷很快就会来威尼斯的。” 第79章 一石二鸟 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新年的氛围很快就被周围的正常生活淡化了。只有李漓一个人,坚持着正月十五之前不工作的“恶习”,不过,也没人和他较劲,都各自忙碌着。 雷蒙德拖着迟迟不肯派兵去接收,李漓收复的那个据点梅列村,只是把一半的佣金,三千金币给米洛送了过来。哈桑把五十多名俘虏送回了米洛。素海尔带领的虎贲营并不急着进兵平叛,只是切断了几个主要叛军据点和外界联系的道路。李漓还在等着雷蒙德派人来接收梅列村,这样虎贲营就可以去围攻某个叛军的据点,从而促使叛军投降。 可是,米洛这边等了一个多星期了,鲁埃格的军队依旧没有来接管梅列村。素海尔有些疑虑,于是派人给李漓送去了书信。李漓也没有新的决策,那就让虎贲营继续等鲁埃格的军队吧。艾丽莎贝塔一直在为雷蒙德的拉胯行为感到困惑,维奥朗却觉得其中另有隐情,雷金琳特以自己的敏锐判断力察觉,雷蒙德似乎刻意的在回避什么。此刻,李漓已经开始对雷蒙德的意图开始怀疑了。 …… 鲁埃格的城堡内,氛围显然与米洛城堡大不相同。这座城堡散发出一种沉重的氛围,墙壁上挂着古老的油画,大厅里摆放着古董家具。公爵雷蒙德坐在高大的椅子上,看起来既威严又冷漠。 罗德里格站在公爵面前,言辞恭敬地汇报关于虎贲营和叛军的情况,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紧迫感,试图说服公爵尽快派遣部队接收那个敏感位置的村庄。 “公爵大人,虎贲营的行动表现出色。他们已经攻占了一个重要的叛军据点梅列村,这个据点位于我们领地的敏感位置。如果我们不立即派遣部队前去接收,可能会陷入一场更为复杂的冲突中。我建议我们立刻行动,我们尽快派遣部队接收梅列村,那样虎贲营就能放开手脚去围剿叛军了,我们平定叛军就指日可待了。”罗德里格说。 然而,公爵雷蒙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表情依然冷漠,没有展露出丝毫兴趣。 当罗德里格提到派遣部队时,公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不,罗德里格。我不会派遣我的部队去接收梅列村。那个村庄的位置正好是米洛那边给虎贲营的补给线的重要位置。” “啊?”罗德里格问,“公爵,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自己完全有能力平定叛军,而我雇佣虎贲营只是为了消耗双方的力量。我打算参加东征去征服黎凡特,获取新的领地。米洛拥有一支如此精干的雇佣军,这对我们的家园会是一种危险。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邻居豢养着一条恶犬吧。”雷蒙德说。 罗德里格试图进一步解释虎贲营的能力和叛军的威胁,但公爵雷蒙德似乎不为所动。 雷蒙德继续说道:“其实,我只愿意支付三千金币,让虎贲营和叛军相互消耗。我会坐收渔翁之利。等到双方都耗尽了力量,我就可以轻松地平定叛军。而且,只要虎贲营无法按期平叛,我们就不必履行后续的支付,也无需兑现对米洛的贸易优待,现在你知道我的真实目的了吧。我根本没想过要给他们六千金币,也没想过要给他们优惠的贸易条件。” “是的,公爵大人,我会遵循您的命令。我会通知虎贲营和米洛城堡,我们不会派遣部队接收梅列村。”罗德里格说道,尽管内心不甘心,但他知道在这个政治权谋的世界中,有时必须听从更高权威的命令。 “不!你不要告诉米洛那边,我们不会去接收梅列村,先继续耗着他们,能耗多久算多久;而且还要想办法告诉叛军,虎贲营的真实兵力,要知道那几路叛军全部加起来都有虎贲营二倍还多的兵力,要尽量促成叛军们联合起来一起去进攻虎贲营,这样我们很快就能收网了。”雷蒙德阴冷地说。 雷蒙德的这番话震撼了罗德里格。他清楚地意识到,雷蒙德的权谋游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和复杂。这不仅仅是为了平叛,更多地是在背后的政治斗争中,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利益,计算着每一个步骤。 雷蒙德的目的不仅仅是利用虎贲营的力量去消耗叛军,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叛乱,来减弱米洛和虎贲营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他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但那绝不会是他承诺过的全部金币和贸易优惠。 罗德里格默然片刻,然后说:“公爵大人,那我应该怎么办?” 雷蒙德思索了片刻,说:“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传递消息给叛军。告诉他们虎贲营的真实兵力和位置。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团结起来,对虎贲营发起攻击。同时,继续拖延,不要让米洛和虎贲营知道我们的真正意图。只要虎贲营和叛军他们两边消耗得足够多,无论是谁胜出,最后的得益的都是我们。” 罗德里格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雷蒙德继续:“你应该知道,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每一个棋子都有它的价值。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是最后的胜利者。” “是,公爵大人。”罗德里格恭敬地答道。 雷蒙德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最终的结果,还远远没有定论。 …… 夜色中,梅列村四周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钢铁撞击的声音,火把摇曳,为这漆黑的夜晚增添了一抹红色。鲁埃格的叛军,分为数路,从不同的方向冲向村子。 这几天一直都没有战斗,虎贲营的士兵原以为又可以相安无事的休息一夜,没想到会在此刻受到进攻。素海尔与哈桑急忙拔剑,率领手下士兵组织防线。虎贲营的士兵虽然经验丰富、装备精良,但面对如此突然的进攻,还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虎贲营的哨兵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紧急吹响了警报号角。随着号角声响起,整个梅列村瞬间回响在战鼓声中。士兵们从各处走出,手中握着武器,准备迎战。 “叛军来袭!”哈桑急忙穿上铁甲,率先走到前线。 素海尔也迅速地整装,他的眼中充满了坚定:“兄弟们,做好准备!” 士兵们听从指挥,迅速地布置起防御阵型。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布置在前线,而新兵则在后方提供支援。 叛军在火把的照耀下,仿佛一波又一波的洪流涌入。他们呐喊着,手中的武器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与此同时,弓箭手在远处就开始射击,箭矢如雨点般飞向村落。 但虎贲营并不畏惧,他们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巧妙地利用村落内的各种遮蔽物,规避了绝大部分的箭矢伤害。 激战很快就开始了,双方兵士在村里的各个角落激烈地交锋。剑与盾的碰撞声,悲鸣与战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素海尔与哈桑率领着精锐小队,冲入了叛军的核心地带,他们的目标是叛军的指挥官。经过连番激战,他们成功地突破了敌军的重围,向着指挥官加尔比恩所在的位置冲去。 加尔比恩见状,急忙组织手下的精锐部队进行迎战。但他显然低估了素海尔和哈桑的实力。在一阵激烈地战斗后,他被围困在一个小院子里。利用这个机会,虎贲营的其他兵士也纷纷开始反攻,逐渐将叛军逼出了梅列村。 叛军如狼似虎,再度冲入村子的几处要害。一时间,梅列村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金属的撞击声、激烈的战斗和士兵们的呐喊声。 素海尔领导了中央的抵抗力量,他的剑法犀利,每次挥舞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哈桑则负责侧翼的支援,他巧妙地利用村中的建筑和地形,布下伏兵,给叛军制造了不小的损伤。 叛军明显没有预料到虎贲营的反击如此凶猛。他们本以为可以轻易地取胜,却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坚决的抵抗。随着战斗的深入,叛军的士气逐渐低落,他们的进攻也开始减缓。 战斗持续了数小时。当东方露出第一缕曙光时,叛军终于败退,撤离了梅列村。虎贲营的士兵们在战斗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们成功守住了这个重要的据点。 村中,尘土飞扬,到处都是破损的建筑和伤亡的士兵。素海尔和哈桑相视一笑,虽然胜利,但他们知道,这仅仅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但无论如何,这场胜利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和士气。 这一夜,梅列村的人们齐齐点亮火把,为虎贲营的勇士们欢呼。而在村子的另一端,鲁埃格的叛军则带着失落和怨气,开始重新整顿队伍,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赶快派人去米洛向男爵报告这里胡战况。”素海尔对哈桑说。 哈桑点了点头,立刻叫过了一名骑手,“你现在就前往米洛,将这里的战况告诉男爵,同时请求增援。” 那骑手迅速地戴上头盔,拍了拍他的坐骑,表示了理解:“明白,副队长,我这就去。” 素海尔继续说:“你千万小心途中的叛军,他们可能还有埋伏。” 骑手点头,鞭策马匹,飞快地向米洛的方向驰去。 哈桑看着骑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头看向素海尔:“素将军,我担心男爵可能不会立刻增援。雷蒙德那边的意图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素海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说:“不论他们的真实意图如何,我们都要保护好梅列村及其居民,至于叛军和雷蒙德,我们暂时先观望一下。”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哈桑问。 “整理武器,治疗伤员,然后继续加强防守。我估计叛军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很可能很快就会再次进攻。”素海尔说。 两人继续巡视村子,为可能到来的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接下来,叛军又再次发起了三轮进攻,但是在虎贲营的勇猛反击下,叛军的三次进攻都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战果。叛军的士气变得越来越低落。 与此同时,在远方的米洛城堡中,当那名骑手抵达并将战况报告给李漓时,李漓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这次叛军的进攻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目的。而虎贲营,或许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之中。 李漓来到艾丽莎贝塔的办公室。 “宫相姐姐,我们可能上当了!”李漓对艾丽莎贝塔说。 艾丽莎贝塔听到李漓的话,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艾赛德,怎么了?”艾丽莎贝塔问。 李漓快速地向她讲述了梅列村的战况以及叛军对虎贲营的进攻。他沉声说:“我开始怀疑雷蒙德的真实意图了。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让虎贲营和叛军相互消耗对方。” 艾丽莎贝塔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说:“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雷蒙德不但背叛了我们,还可能有更大的阴谋。这不只是为了某个据点或金币,而是为了整个地区的控制。” 李漓感到焦虑,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素海尔他们在梅列村现在正面临巨大的危机。” 艾丽莎贝塔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虽然我和雷蒙德有过交往,但我始终无法看透他。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我们,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李漓紧张地问:“我们是要派遣援军吗?” 艾丽莎贝塔点了点头,“我们不能让虎贲营单独面对那么多的叛军。但在此之前,我们也必须确保米洛城堡的防守。” “宫相姐姐,您觉得雷蒙德会不会对米洛采取行动?”李漓问。 艾丽莎贝塔叹了口气,说:“他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胆量,那么我们也必须准备好应对。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向我们普罗旺斯公国挑起战争!” “既然雷蒙德暗算我们,我打算和叛军作弊交易。”李漓说。 “你相怎么样?”艾丽莎贝塔狐疑地看着李漓。 “我想让叛军把梅列和被我们抓获的俘虏村买回去,让素海尔撤出梅列村,把局势恢复到我们进入鲁埃格之前的状态。”李漓说,“说起来,我们打败了,没有能力履行约定了。反正我们并不需要将这场战争打完,大不了放弃肯雷蒙德约定胡贸易利益。” 艾丽莎贝塔沉思片刻,说:“这的确是一个策略,把我们从这场复杂的局势中解脱出来,让鲁埃格的叛军和雷蒙德之间产生新的摩擦。但这样,我们就失去了与雷蒙德的交易利益。雷蒙德可能会用这个理由攻击我们。” 李漓苦笑说:“雷蒙德已经暗中给叛军通风报信,我们与他的交易已经名存实亡。我觉得,我们只要保住虎贲营,就不必害怕雷蒙德敢来袭击我们!” 艾丽莎贝塔点点头,“你说得对,与其在雷蒙德的阴谋之中舞蹈,不如主动退出,换个方向。但我们要怎么确保叛军愿意接受这个交易呢?” 李漓深吸了口气,“我打算亲自去梅列村和素海尔、哈桑见面,告诉他我的打算,希望他们能理解。至于叛军,我们可以找到他们的领袖,提议交易。只要他们知道雷蒙德的真实意图,相信他们会考虑我们的提议。” 艾丽莎贝塔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这是一个大胆的决策,但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只有大胆的决策才能找到出路。我支持你。” 李漓微微一笑,“谢谢,宫相姐姐。我会小心,确保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艾丽莎贝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星点点,说:“鲁埃格的事情是我们外交上的一次失误,但每一次失败都是未来成功的教材。我们必须从中学习,不再重蹈覆辙。” 李漓跟随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说:“你说得对,失误总是难免的,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从中振作。我信心满满地认为,我们会渡过这个难关。” “我们这就去把这个计划告诉贝尔特鲁德。”李漓说。 于是,两人一起找到贝尔特鲁德,李漓把拟定的计划告诉了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完全相信李漓,立刻就同意了李漓的计划。 第80章 将计就计 李漓来到梅列村,和素海尔、哈桑说明了自己的打算,素海尔和哈桑都完全赞成李漓的计划。只是他们很担心,该怎样说服那些叛军。 “只要我们能守住梅列村,我们就能把在雷蒙德那里损失的佣金从叛军那边赚回来!”李漓说,“因为叛军比我们更需要梅列村!” 哈桑皱着眉,说:“叛军对梅列村确实很重视,但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有着相当的势力,他们不一定会愿意出价买下这片领土。况且,他们应该也知道我们与雷蒙德的交易情况。” 素海尔补充道:“这也是我们的担忧。即使我们打算卖给他们梅列村,但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我们?” 李漓深吸了口气,回答:“为了确保他们相信我们,我打算亲自出面与叛军的首领谈判。此外,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具体的利益,我打算让这些鲁艾格的叛军控制区成为我们和雷蒙德之间的缓冲地带。他们的货物交换显然不能通过雷蒙德那边来完成,所以我们和他们保持贸易关系,既能让我们获益,也能让他们不至于被经济封锁。” 哈桑思考片刻,说:“这个提议听起来有点冒险,但是如果成功的话,我们确实可以从中获益。” 素海尔点了点头:“男爵,你的计划虽然大胆,但也很现实。我们需要确保你的安全,这次的谈判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李漓笑了笑,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也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但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必须采取一些非传统的手段。” 哈桑补充道:“我们可以先通过情报渠道找到叛军的首领加尔比恩,然后安排一个秘密的地点进行谈判。” 李漓点了点头:“很好,那么请你们帮我准备一下,我想尽快与叛军达成协议。” 一天之后,李漓和叛军首领加尔比恩,在梅列村外的一个亭子里秘密谈判。在密林中隐藏的那个亭子,由古藤与野花掩映,掩藏着李漓与加尔比恩两人的秘密谈话。两边的警卫虽然隐蔽在不远处的树木和岩石后,但紧绷的气氛还是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 加尔比恩是个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虽然外表粗犷,但他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和计算。他看着李漓说:“男爵,我很好奇,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出与我们谈判。” 李漓淡淡地笑了,回应道:“加尔比恩,你也知道,战争无法带来真正的利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损失。我们与雷蒙德的交易已破裂,我们不想再继续这场无谓的战斗。” 加尔比恩的眼眸微闪,他倚在亭子的柱子上,说:“你提议的交易,听起来诱人。但谁能保证,你们不会在我们掌握这些村子后,再次与我们为敌?” 李漓斩钉截铁地说:“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履行和他的约定!我们将不再干涉你们的任何行动,不会成为你们的敌人。我们可以写成条约,由双方签订。” 加尔比恩盯着李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男爵,听说你要提议与我们做交易,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漓淡淡地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我们愿意把梅列村和那些俘虏村交给你们,只要你们支付相应的价格。此外,我们希望与你们达成一个非侵犯协议,并且我们米洛可以和你们保持贸易关系。” 加尔比恩沉思片刻,说:“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需要考虑一下。你们愿意出什么价来卖这个村子?” 李漓回答:“我们希望得到五千金币,也就是雷蒙德欠我们的钱,梅列村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价值,可是这个地理位置,对你们却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你们靠武力也尝试过了,现在也该知道我们的虎贲营是块硬骨头吧。”(当然,李漓故意抬高了价格;其实,雷蒙德只拖欠了米洛三千金币。) “这个提议很好,只是价格太高了!”加尔比恩说, 两人的谈判持续了很久,双方在价格和条件上进行了多次讨价还价。最终,叛军愿意以三千金币的价格赎回梅列村和那些俘虏,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协议。 这次谈判,不仅让米洛从雷蒙德的阴影中解脱出来,还建立了与叛军的初步合作关系,鲁埃格的叛军控制区却成为米洛和鲁埃格之间的缓冲地带,这又为米洛的未来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虎贲营的撤离被安排得井井有条。随着天色渐亮,朝霞映照下的梅列村显得格外宁静。这个宁静与前几日的战火鲜明对比,似乎在宣告一场风波的暂时结束。 在村口,两大队伍相对而立。虎贲营的士兵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沉稳而坚决。对面,鲁埃格的叛军则躁动不安,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显得杂乱无章,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担忧。 李漓骑着他的坐骑,站在虎贲营的最前方。身旁的是素海尔和哈桑。对面,鲁埃格叛军首领加尔比恩带着他的部下出现。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意外虎贲营会如此轻易地退出。 两人对视片刻,李漓率先打破了沉默,按照我们的约定,“从现在开始,梅列村将交由你们管理。” 加尔比恩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欣赏,“你是一个明智的人,米洛男爵。” 李漓微微一笑,“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相信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决策。” 就在此时,虎贲营的军鼓声响起,伴随着整齐的步伐声,他们开始缓缓地撤离。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加尔比恩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梅列村的村民纷纷走出家门,目送虎贲营的离去。他们心中或许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对和平的期盼。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梅列村,虎贲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而鲁艾格叛军则开始进驻这个村子,叛军们之间的各个据点终于再次联通。 一场暴风雨似的冲突暂时平息,梅列村又回到了宁静,但那背后的纷繁复杂,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李漓和鲁埃格叛军达成了交易,虎贲营退出了梅列村。这个消息如同风中的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鲁埃格地区。梅列村的居民们虽然对虎贲营的撤离感到不解,但也松了口气,希望村子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 虎贲营的撤退,无疑是对叛军首领加尔比恩的极大妥协,也是李漓策略性的退让。他明白,在当前的局势下,与鲁艾格叛军达成妥协,撤离鲁艾格,远比在此硬碰硬更为明智。 而对于叛军来说,他们虽然取得了梅列村,但也明白,这是一个政治交易的结果,而非真正的战场胜利。加尔比恩心知李漓是一个精明的对手,他并未因为此次的妥协而掉以轻心,反而更加警惕,不过他更期待和李漓能保持这种良好的关系。 雷蒙德得知此消息后,内心五味杂陈。他知道,李漓并非真地败给了叛军,而是选择了策略性地退让,为的是更大的利益。这让雷蒙德更加不安,他清楚,李漓已经成功的破解了他的圈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米洛继续保持与鲁埃格的关系,但是已经不再介入梅列村的事务,而是开始观察雷蒙德的动向,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危机。 雷蒙德站在鲁埃格城堡的高塔上,冷风吹过,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双手紧握着高塔的护栏,眼神里满是怒火。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底崩溃了。而他,尽管他拥有一个公国的领地,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而且虎贲营的凶悍让他震惊,叛军竟然未能把虎贲营打残。现在,米洛成了他的叛军的朋友,还建立了贸易关系。而米洛的背后是整个普罗旺斯公国。这次,雷蒙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雷蒙德的心中充满了对李漓和加尔比恩的愤怒。他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居然能够一眼看穿他的计划,甚至在危机的关头,做出了那么冷静又精准的决定。 他转身面对着身后的大臣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不安。他怒吼道:“你们给我听着,不论用什么方法,我要你们找到那个米洛的异教徒和那些叛军的弱点!他们一定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大臣们纷纷低头,没有人敢于直视雷蒙德的眼睛。他们知道,现在的雷蒙德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中。 在一片沉默中,罗德里格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公爵,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叛军内部的矛盾。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团结一致,但他们之间的利益分配,一定存在争执。我们可以暗中派遣间谍,挑拨他们的内部关系,最好能让叛军肯米洛那边闹翻。” 雷蒙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罗德里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我们最好的方案,就是挑拨他们的内部矛盾。你立即去阻止这件事,不论需要什么,我会给你提供。我还是那句话,我要用最小的代价做收益最大的事。” 那时罗德里格连忙点头:“是,公爵。” 雷蒙德再次转身面向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心中依旧怒火熊熊,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让整个领地陷入危险之中。 城堡的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脉和森林被夜色笼罩,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发出柔和的光芒。雷蒙德的目光从城墙上的火把转移到了远处的星空,每一颗星星都犹如冷眼旁观者,静静地观察着这片土地上的纷纷扰扰。雷蒙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窗台,心中思绪纷飞。这次的失策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挽回损失,否则整个领地都可能会遭受更大的威胁。 身后,顾问阿尔贝多缓缓走了过来,对雷蒙德说:“公爵,我们不能因为一次的失误而气馁。鲁埃格领地庞大,叛军虽然短时间内掌控了一部分地区,但他们也不可能长久。我们只需要找准时机,重新夺回失地即可。” 雷蒙德转身,面露微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阿尔贝多。我之前确实有些过于激动。现在,我们需要冷静地制定一个完善的策略。看来,我们的邻居贝尔特鲁德找了一个能干的老公回来,下次我们要盘算得更加仔细一些!眼下,我们要做的是东征的准备,目前没必要再和他们纠缠了。” 阿尔贝多立刻答应,并走出了房间,着手准备。雷蒙德再次转身,望向窗外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决心。 李漓回到了米洛,来到艾丽莎贝塔的办公室前,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门缓缓打开,艾丽莎贝塔坐在书桌后,仔细地审阅着一些文件。她抬头看到李漓,微微一笑,示意他进来。 “艾赛德,你回来了。怎么样,梅列村的事情处理得如何?”艾丽莎贝塔询问。 李漓走进办公室,找了张椅子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已经和叛军达成了协议,虎贲营已经撤离了梅列村。” 艾丽莎贝塔放下手中的文件,专注地看着李漓:“这是一个很大的决策,我相信你有你的考量。但你认为这样做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漓点点头,说:“在当前的局势下,这是最有利于我们的决策。我们既保全了虎贲营的实力,又避免了与叛军的直接冲突。而且,这也让雷蒙德陷入了被动。现在,他与叛军之间的矛盾也会进一步加剧。” 艾丽莎贝塔轻轻地摸了摸额头:“你这么做,确实很机智。不过,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确保米洛的安全和利益呢?” 李漓微微一笑,说:“虽然我们退让了,但我们并没有完全放弃与鲁埃格的交涉。我们可以通过其他的途径,与鲁埃格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同时也要加强对雷蒙德这个人的监控,确保他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艾丽莎贝塔点点头,满意地说:“你考虑得很周到。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米洛的未来是光明的。” 两人再次陷入深思,开始讨论接下来的策略和计划。 “艾赛德,我们赶紧把虎贲营已经顺利退出梅列村的消息去告诉公主,这是一个好消息。”艾莉莎贝塔说。 可是,李漓的眼睛又开始不老实,此刻他的目光正对着艾丽莎贝塔凹凸有致的身体上下扫视。 “宫相姐姐,我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奔波了四天。你能不能帮我活络一下筋骨……”李漓双眼发绿地看着艾丽莎贝塔。 “现在吗?就在这里吗?”艾丽莎贝塔问。 “我确实是这么期待的!”李漓坏笑着说,同时已经把手伸向艾丽莎贝塔的腰。 “艾赛德,今天我身体不合适,过几天吧;今天,你还是去找维奥朗老师钻研炼金术吧。”艾丽莎贝塔对李漓说。 “哎,你们怎么都几乎同一个时间,今天她也炼不了金。”李漓嬉皮笑脸地说。 李漓跟着艾莉莎贝塔一起走入贝尔特鲁德的书房,向贝尔特鲁德说明了虎贲营已经退出鲁艾格的事。就在这时,伊尔代加德又直勾勾的盯着李漓在看,艾丽莎贝塔笑着对李漓做了个手势,指向伊尔代加德,李漓哭笑不得的对着艾莉莎贝塔使了一个眼色,和贝尔特鲁德打了个招呼,就管自己迅速离开了。 第81章 依依不舍 转眼,已是二月下旬。这天上午,梅琳达来了城堡,她要求见李漓;她告诉李漓,她的父亲裁缝还是坚持要去参加十字军东征。梅琳达感到很无助,李漓感到很无奈。 李漓接待了梅琳达,带她到了城堡的书房。书房里,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人的脸上,一切显得如此宁静。 “男爵,我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梅琳达说,“他认为参加十字军东征是他的荣誉和使命,当然也为了他幻想的那些:得到土地、成为骑士。但他已经不再年轻,我担心他去了会有危险。” 李漓沉默了一会,轻轻地说:“我明白你的担忧,梅琳达。但人生中总有一些选择,是我们无法干涉的。” 梅琳达点点头,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知道,但我真的很担心我的父亲。” 李漓轻轻地搂住了她:“我会尽我所能,再派人去劝说你的父亲。” 梅琳达抬起头,看着李漓,感激地说:“谢谢你,男爵。” 两人坐了一会,李漓叫来了哈桑和维奥朗,让他们去找裁缝,希望能够说服他改变决定。但梅琳达知道,这并不容易。 不久,哈桑和维奥朗回来了,他们告诉李漓,裁缝坚决不肯改变决定。李漓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裁缝的选择,他无法改变。 梅琳达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城堡,李漓送她出去,李漓知道,梅琳达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他希望,她能够坚强,等待她父亲平安归来。 春天的到来,带来了温暖和生机,但也标志着李漓再次出行的时刻。埃尔雅金、蓓赫纳兹、赛琳娜以及李漓的亲卫队都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将踏上前往施派尔的旅程。这次旅行可能充满了冒险和挑战,但也充满了希望和机遇。 贝尔特鲁德站在城堡的门口,眼巴巴地注视着李漓准备出发的身影。她的眼中充满了深切的不舍,同时也有着理解和支持。虽然她渴望李漓留在米洛,陪伴自己,但她了解李漓的内心,知道他的冒险精神无法被束缚。她明白,这是他的本性,是他独特的魅力所在。 夏洛特站在贝尔特鲁德身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传递着默契的安慰。她明白主人的内心矛盾,也知道贝尔特鲁德对李漓的爱情和忧虑。夏洛特轻声说:“公主,男爵会平安归来的,他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冒险家。我们只需为他祈祷,期待他的平安回归。” “赛琳娜,请照顾好艾赛德,把他各方面都照顾好,相比别人,我更相信你。”贝尔特鲁德意味深长地对赛琳娜说。 “公主,我……”赛琳娜断断续续地说,“我会好好照顾男爵的。” 贝尔特鲁德点点头,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努力忍住,表现出坚强的一面。 伊尔代加德自认为与李漓有着特殊的关系,(其实她才是城堡里这些女人之中为数不多的和李漓没有关系的人),伊尔代加德一直以来都是城堡里的强悍女性,她的性格坚韧而粗犷,常常给人一种强硬的印象。然而,对李漓,她的内心却有着深厚的感情。李漓的离开让她感到一种孤独和空虚,她不愿意看到他离开。站在城堡的大门前,伊尔代加德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落,她的双手紧握成拳,不禁显露出内心的焦虑。她知道,李漓并不属于任何人,李漓是自由的冒险者,但她不愿意看到李漓离开,因为李漓给了她在城堡里难得的陪伴和关心。 在李漓准备离开时,艾莉莎贝塔和维奥朗也来到了城堡门口,他们站在那里,一起目送李漓出发。 艾莉莎贝塔戴着她标志性的宽边帽,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花,她看着李漓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慨,同时试图保持轻松的表情。她悄悄地对维奥朗说:“他要走了,真是有点不舍。” 维奥朗微笑着点头,回应道:“是的,宫相,他要去追求更多的冒险,我们也要为他祈祷平安归来。” 艾莉莎贝塔点了点头,然后将鲜花递给李漓,说:“这是送给你的,愿它给你带来好运和平安。” 李漓接过鲜花,表情温暖地感谢了艾莉莎贝塔。 维奥朗也笑着拍了拍李漓的肩膀,鼓励道:“艾赛德,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当李漓准备离开时,洛伊莎、雷金琳特和约安娜一起来到城堡门口,他们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目送李漓出发。李漓与这三位女性有着深厚的情感联系,也有特殊的关系。 洛伊莎的眼中充满了深情和担忧。她轻轻握着李漓的手,不言而喻地表达了她的关心和爱。她对李漓说:“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雷金琳特看着李漓,眼眶湿润,但努力保持着坚强的表情。她说:“艾赛德,你不会忘了我吧。” 约安娜是城堡里的开心果,她总是能带来欢笑和笑声。她对李漓说:“艾赛德,你要记得偶尔也给我们写信,告诉我们你在哪里冒险,让我们分享你的喜怒哀乐。” 艾莎和尤丝蒂娜默默地注视着李漓,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祝福。 艾莎对李漓说:“男爵,无论在哪里,首先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尤丝蒂娜是修女,她的表情总是那么平静,她微微颔首,表示默默地祈祷。她说:“男爵,愿主保佑你,平安归来。我会一直为你祈祷。” 李漓的出行在城堡内引发了浓厚的不舍和难过情绪。他不仅在城堡里和每个人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联系,还成为大家的领袖和支柱。他的存在为城堡带来了安宁和温馨,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心和幸福。他的出行让每个人都感到失落。尤其是对那些与他有特殊关系的人们。 布兰卡抱着李概,手持一篮食物,默默地等候在城堡门外的岔路口。因为她认为自己的身份较为卑微,所以她没有加入众人的送别队伍,而是选择独自守候在城堡外的角落里,为李漓送上温暖的食物和深切的祝福。 李漓走到布兰卡的身旁,看着她温柔地抚摸着李概的小脑袋。他知道,布兰卡虽然身份低微,但她一直默默地支持着他。 布兰卡递上篮子里的食物,轻声说道:“男爵,这些是我自己为你准备的,记得吃好喝好,保重身体。” 李漓接过篮子,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布兰卡。你一直让我感到温馨,照顾好李概,我会尽快回来的。” 布兰卡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她轻声说:“一路平安,男爵。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平安归来。” 早春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温暖而明媚。李漓带着埃尔雅金、蓓赫纳兹、赛琳娜、哈桑,以及他的亲卫队,踏上了新的旅程。他们离开了城堡,踏上了这段冒险之旅,未知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和挑战。 蓓赫纳兹又开始策马疾行,只是李漓似乎还没调整好状态,并没有和蓓赫纳兹展开追逐。 赛琳娜还在琢磨贝尔特鲁德在送别时说的话,心里在思考,在米洛的这些日子,我都这么克制自己,难道公主还是发现了? 埃尔雅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她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多少起伏。 哈桑则是一直守在李漓的身边,他作为李漓的亲卫队长,有责任确保男爵的安全。 道路两旁的杏花开得正旺,仿佛为他们的出行洒下了祝福。早春的风也带有一丝温柔,似乎为这次的冒险之旅提供了好兆头。不远处,几只白鹭翩翩起舞,轻盈地掠过田野,给旅程带来了几分诗意。 赛琳娜看着白鹭,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慨。她知道这次旅行不简单,尤其是在米洛的那些日子里,李漓与其他人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那些事带来了一些复杂的情感。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愿意追随李漓。离开米洛,让赛琳娜心情轻松了不少。埃尔雅金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沉和智慧。这次的冒险之旅,她有预感会带来一些重要的转机。她一直都是个机智的人,无论面对任何困境,她总能冷静应对。 李漓骑着乌骓马,靠到埃尔雅金的马车边,对埃尔雅金说:“这趟,去施派尔,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的投资渠道?” “我们苏尔家想在莱茵河流域的这些新兴城镇投资,把生意扩展到这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施行和平政策,而且也在努力招徕希伯莱商人们投资和定居,以增强帝国的经济实力。这样的投资环境确实很诱人。” “皇帝海因里希四世,他自己的处境都很窘迫,他曾经被教宗格列高羞辱过。”赛琳娜补说。 “赛琳娜,你似乎很了解皇帝的情况。”李漓问。 “算了,我不想说他了。反正,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人。”赛琳娜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难道,你见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李漓追问。 “不为什么!应该还没见过吧,就算他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赛琳娜说。 “你怎么这么爱吹牛,你的口气真大!”李漓摇摇头,对赛琳娜说。 “哼!”赛琳娜不屑的说。 “埃尔雅金,你去施派尔去找你舅舅,只是谈生意上的事吗?”李漓追问埃尔雅金。 “是的,我想去找我舅舅谈谈,但是我不确定他是否会见我……”埃尔雅金略带惆怅地说。 “为什么?难道你们希伯莱人,不讲究亲情?”李漓问。 “不,希伯莱人社会很团结,很讲亲情。”埃尔雅金说,“只是,我父母的婚姻并未得到我外公的祝福。我们苏尔家其实不是真正的希伯莱人,我们是皈依了六芒星教的可萨人,我们真正的姓氏应该是布兰,而非苏尔。我母亲出自希伯莱人名门卡罗尼莫斯家族,所以我外公并不看好这段婚姻,再加上我母亲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过世的,所以,我不确定我舅舅是否愿意见我。” “那你还要去施派尔?”赛琳娜也抽了过来。 “能不能和舅舅拉上关系,也不重要,说到底,这都不影响我是否要在这里扩张生意,当然,能拉上关系更好,因为他们卡罗尼莫斯家族在希伯莱人社会里有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埃尔雅金补充。 “你们是可萨人?那为什么你们一直自称希伯莱人”李漓问。 “是的,我们布兰家族出自可萨人大可汗阿史那家族,说起来,在血统上,我和你甚至一样,也是乌古斯人吧。只是,我们更认同或者更希望自己是希伯莱人。”埃尔雅金说,“人们一般都认为信仰六芒星教的都是希伯莱人,其实不是这样的,可萨人和阿克苏姆人都有大量的人信仰六芒星教。” “换句话说,你们苏尔家的祖先来自震旦以北的大草原,而非耶路撒冷?”李漓追问。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们都更愿意相信,我们和耶路撒冷有关,就像这里的这些法兰克人,他们和耶路撒冷也根本没关系,但他们却在高喊收复圣地。”埃尔雅金说。 “真搞不懂,这个时代的人们为什么这么执着。”李漓耸了耸肩膀,“在我看来,神明就是用来祈福的,本来都是一些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事;至于,要为了教派去厮杀,那么这个教派就有问题,或者说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打着神明的幌子蛊惑人心,以欺骗的方式去煽动普通人去送死,从而实现他们自己不可告人的目标,真是人心险恶!” “艾赛德,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赛琳娜瞪大眼睛看着李漓。 “艾赛德,你看,前面聚集着那么多人!”蓓赫纳兹指着道路的前方对李漓说。 “走,我们去看看。”李漓说。 李漓和蓓赫纳兹策马向前,来到了堵在大路上的人群中,李漓和蓓赫纳兹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人们的讨论声。他们的目光不禁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原来,是一群贫穷的人们在自发地组织参加十字军。 “你听说了吗?亚眠的隐士彼得组织了一支平民十字军,去征服圣地!那是我们普通人自己的十字军!”一个年轻男子激动地说道。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为自己去参加圣战的机会,而不再为贵族们去卖命,我们要为信仰而战!”另一个人充满热情地回应道。 李漓和蓓赫纳兹交换了一眼,心中都涌起了一丝不安。 “这些人真是疯狂,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将会引发更多的仇恨和战争吗?”蓓赫纳兹低声对李漓说道。 李漓苦笑了一下,回答道:“他们被狂热和偏见所蒙蔽,无法理性地看待问题。他们认为只有通过战争才能实现信仰的胜利,但他们忽略了和平与宽容的重要性。” 人群中,一位老者插话道:“这次十字军东征是为了保护十字教信仰,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为我们的信仰而战!隐士彼得率领的平民十字军正在向斯特拉斯堡前进,我们去那里投奔他们吧!” 李漓和蓓赫纳兹默默地听着,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李漓知道,这些人的信仰也是真实而珍贵的,但他不认同通过战争来传播宗教的方式。 “他们要去斯特拉斯堡,我们好像顺路,我们跟去看看。”李漓悄悄地说。 第82章 越狱计划 威尼斯共和国殖民地里,一片荒凉的劳动营中,苦役犯们正日夜辛勤劳作,忍受着残酷的待遇和无尽的痛苦。他们的身体被禁锢在此,心灵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在这片荒凉之地,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名叫斯特凡诺。他是一个勇敢而坚韧的人,不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他渴望自由,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 斯特凡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囚犯,他曾经是威尼斯共和国的一名海军军官。然而,由于一次意外的失败,他被错误地定为叛国罪,并被判处终身劳役。他被送往这个荒凉的劳动营,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在这个劳动营中,斯特凡诺目睹了无数的苦役犯们被虐待和折磨。他们被迫进行艰苦的体力劳动,每天只能得到微薄的食物和短暂的休息时间。他们的身体逐渐消瘦,精神逐渐崩溃。然而,斯特凡诺并没有放弃。他知道,只有通过努力和智慧,才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开始利用自己的军事知识和经验,组织起一支小队伍,帮助其他苦役犯们抵抗虐待和压迫。 斯特凡诺,这位昔日的威尼斯海军军官,始终保持着不屈的精神。他的军事知识和领导力成为他在劳动营中的一项珍贵资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带领着一支小队伍,还开始传授军事战术和策略,让其他苦役犯也能够获得自卫的能力。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斯特凡诺教导苦役犯们如何用最小的努力取得最大的效果。他们开始学会了如何在体力劳动中保持耐力,如何合理分配有限的资源,以及如何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虐待。斯特凡诺的小队伍变得更加有纪律,他们利用自己的技能改善了生活条件,争取了更多的食物和休息时间。斯特凡诺还教导了他们如何在隐秘中行动,以避免被警卫发现。他们学会了如何悄悄地传递消息,秘密地搜集情报,并始终保持警惕。这些技能成为他们逃亡计划的关键组成部分。斯特凡诺的坚韧和智慧激发了其他苦役犯的希望和信心。他们开始相信,只要他们团结在一起,就有机会改变命运。斯特凡诺的领导和教导让这个劳动营变得不再是绝望之地,而是充满希望和抗争精神的场所。尽管面临着种种困难和危险,斯特凡诺和他的小队伍坚持不懈地努力,因为他们深知,只有通过团结和智慧,才能够最终夺回自由,改变他们的命运。斯特凡诺和他的小队伍开始进行秘密的计划,他们偷偷地收集食物和药品,为其他苦役犯提供帮助。他们还学会了如何与外界联系,寻求援助和支持。随着时间的推移,斯特凡诺的小队伍逐渐壮大起来,他们的行动也变得更加大胆和有力。他们开始组织起义,试图逃离劳动营。 这天,劳动营里来了一个新进来的苦役犯,他叫安杰罗,从前是个锁匠。安杰罗告诉劳动营里的苦役犯们一个令他们心中燃起希望的消息。平民十字军已经从高卢出发,经过莱茵河,沿着多瑙河前往匈牙利。这支由普通百姓组成的军队,他们的到来给了苦役犯们一线生机。斯特凡诺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决定与安杰罗合作,利用平民十字军的到来实施他们的逃亡计划。 斯特凡诺和安杰罗利用他们在劳动营中的地位,悄悄地传递消息,策划逃亡的细节。他们决定在平民十字军到达匈牙利的那天,发动暴动逃离劳动营。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斯特凡诺和安杰罗开始收集必要的物资和情报。他们偷偷地搜集食物、水和工具,为逃亡做好准备。同时,他们也秘密地了解劳动营的布局和警卫的巡逻路线,以便找到最佳的逃跑路径。在等待平民十字军的到来的日子里,斯特凡诺和安杰罗不断地鼓舞士气,向其他苦役犯们传递希望和勇气。他们告诉大家,只要坚持下去,自由就在眼前。 帕梅拉无意中听到了这个计划。她是一个聪明机智的女子,她知道暴动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和牺牲。她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同伴玛尔塔,两人商量着如何逃离这片苦役之地。玛尔塔却表示要帮助斯特凡诺和安杰罗的暴动,她愿意在暴动时,配合暴动者得到食物。玛尔塔让帕梅拉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斯特凡诺。 帕梅拉犹豫了片刻,她决定与玛尔塔站在一起支持斯特凡诺和安杰罗的暴动。但她决定先与斯特凡诺和安杰罗交谈,了解他们的真正意图。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帕梅拉悄悄地找到了斯特凡诺和安杰罗。她详细地描述了玛尔塔的计划,并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帕梅拉直接询问他们的计划和目的。她表示自己知道了暴动的事情,但她担心暴动会导致更多的死伤,特别是对于那些身体虚弱的囚犯。她希望能听听他们的计划,看看是否可以提供帮助或者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 斯特凡诺和安杰罗听完帕梅拉的话,沉默了片刻。斯特凡诺首先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们也不希望看到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但你要知道,在这里每一天都是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如果不尝试突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得到自由。” 安杰罗补充道:“我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计划中不仅考虑了如何成功逃跑,还考虑了如何确保大家的安全。我们需要大家的团结和配合,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我们才有希望。” 帕梅拉听完后,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们的决心,我也知道这里的生活有多么地艰难。但我仍然担心。不过,玛尔塔告诉我,她愿意帮助大家获取食物。如果我们可以更有组织、有策略地行动,确保每个人的安全,我也愿意支持你们。” 斯特凡诺微笑道:“帕梅拉,谢谢你。我们需要像你和玛尔塔这样理智、勇敢的人。我们会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得当,为每一个人的安全负责。” 于是,斯特凡诺、安杰罗、帕梅拉和玛尔塔开始密切合作,完善他们的逃亡计划。他们不仅确保了囚犯们的食物和水供应,还研究了劳动营的地形,找到了最佳的逃跑路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帕梅拉、玛尔塔、斯特凡诺和安杰罗开始了紧密的合作。他们策划了详细的逃跑计划,利用玛尔塔搞来的食物来为囚犯们提供力量,斯特凡诺则用自己的智慧帮助大家制定出最佳的行动策略。 在劳动营的食堂里,玛尔塔是一个小心翼翼地行动者。她知道每一次偷食物都是冒着巨大危险的,但她深知这对于逃亡计划的成功至关重要。玛尔塔是一个勇敢而机智的女性,她有着丰富的经验,能够找到最佳的机会来偷取食物。在食堂里,玛尔塔常常扮演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苦役犯的角色。她会在用餐时间混迹于其他犯人之间,不引起注意。然而,她的眼睛总是警惕地搜索着机会。 一天,她注意到了一个守卫离开了食堂的门口,走向了远处的食物储藏室。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玛尔塔迅速行动起来。她假装要去拿餐具,走到了食物储藏室的门前。她确保没有人在看着她,然后迅速地打开了门。储藏室里摆放着大量的食物,包括面包、奶酪、蔬菜和水果。玛尔塔心里暗自庆幸,她知道这将为逃亡计划提供重要的支持。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选取一些食物,将它们藏在自己的衣服下面。她要确保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突然,她听到了食堂门口传来的声音,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多耽搁。她迅速关上了储藏室的门,然后走出食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自己的位置时,她感到一阵紧张,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成功地将偷来的食物带回了斯特凡诺和安杰罗的小队伍,为逃亡计划提供了宝贵的资源。 日复一日,玛尔塔的成功偷取食物的行动成为逃亡计划的重要一环。她将食物悄悄地交给了斯特凡诺和安杰罗的小队伍,这使得他们的行动更有希望成功。斯特凡诺、安杰罗和玛尔塔明白,他们需要继续秘密行动,以确保他们的计划不被揭露。他们开始策划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这批食物资源,以增强囚犯们的体力和士气。他们决定将食物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同时制定了分发计划,以确保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 玛尔塔还开始考虑如何在未来继续偷取食物,以维持他们的计划。她可能会需要发展更多的联系,寻找更多的机会,这将需要更多的勇气和策略。她意识到,为了帮助他们的小队伍,她可能会需要更多的行动。整个小队伍也感受到了希望的涌现。食物的增加不仅提高了他们的体力,还增强了他们的信心。他们知道,玛尔塔的勇气和决心为他们带来了重要的支持,使他们更接近自由的目标。 斯特凡诺和安杰罗接过食物,感激地看着玛尔塔。尽管她不是他们的团队中的核心成员,但玛尔塔为逃亡计划做出的贡献是不可或缺的。斯特凡诺叹了口气说:“你真的是我们的守护天使,玛尔塔。” 玛尔塔微笑道:“这些食物不仅仅是为了我们逃走,也是为了所有人。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逃出这里。” 一天晚上,团队成员在隐蔽的地方聚会,详细讨论了逃亡计划。有了玛尔塔提供的食物,他们有了更多的选择。他们决定,当平民十字军到达匈牙利的那天,他们会先集结所有人,然后以小队为单位行动,以最大化他们的生存机会。 帕梅拉也参与了这次会议。她对斯特凡诺说:“我之前一直在犹豫,但现在我知道,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摆脱这个恶魔之地。玛尔塔的勇气给了我希望。” 斯特凡诺点点头:“我们需要每个人的支持,帕梅拉。感谢你的决定。” 安杰罗则握住了帕梅拉和玛尔塔的手:“我们一定会一起走出这里的。” 帕梅拉的街头舞者背景为她提供了一项强大而独特的技巧,让她在劳动营中秘密地获取关键信息。她深知舞蹈的力量,不仅可以让人们忘却困境,还能吸引人们的关注,将他们带入自己的节奏之中。每当帕梅拉开始跳舞时,劳动营的守卫和囚犯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被她的优美舞姿所吸引。她的舞蹈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表达情感和寻找自由的方式。她用舞蹈传递着希望和坚持的信息,这让人们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帕梅拉善于与人交流,她在跳舞时会巧妙地与守卫们交谈,引导他们谈论工作和日常生活。她了解到了守卫们的换班时间,以及他们的一些习惯和弱点。这些信息对于逃亡计划至关重要,因为它们提供了关于守卫们行动和状态的关键线索。 帕梅拉发现,其中有几个守卫每当换班时都会偷偷喝酒,而且当他们醉酒时,通常会疏忽职守。另外,也有几个守卫对帕梅拉的舞蹈特别喜欢,经常会为了多看一眼她的舞蹈而偷偷逃离岗位。帕梅拉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等待合适的机会。 一天晚上,帕梅拉找到了玛尔塔和斯特凡诺,告诉他们她收集到的信息。她说:“我注意到,每天晚上10点到12点,当那几个喜欢喝酒的守卫上班时,他们的警惕性明显下降。而且,还有几个守卫特别喜欢我的舞蹈,我觉得我可以利用这点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斯特凡诺和玛尔塔听了帕梅拉的话,眼中闪过了希望的光芒。斯特凡诺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我们能精确掌握时机,那么逃亡的成功率将大大提高。” 玛尔塔补充道:“而且,有了帕梅拉的舞蹈作为幌子,我们也可以更好地掩盖逃跑的动静。” 经过仔细策划,他们决定在某个晚上实施逃跑计划。在此之前,帕梅拉每晚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跳舞,为了让守卫们产生习惯性的放松。 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斯特凡诺和安杰罗所领导的小分队成了一道希望之光。 每天夜晚,当大多数囚犯都已入睡,小队的成员们会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秘密集合。在这里,他们分享当天收集到的信息,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并练习逃亡所需的技能。他们知道路上会充满风险,但他们也明白,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摆脱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第83章 混乱的人群 李漓和他的队伍继续前进,途中遇到的风景和人们让他们更加感受到这支十字军的规模和影响。原本宁静的田野现在变得热闹非凡,村庄的居民纷纷打包行囊,加入前往莱茵河流域的大军。 在一条小河的边上,他们看到一个老者正在指导几个年轻人练习使用长矛和盾牌,看样子,这老者显然曾是位经验丰富的战士。而在不远处,一群妇女和孩子围坐在火堆旁,烤着面包和肉,为将要出征的家人准备食物。 “看来不只是骑士和士兵参与这场十字军。”赛琳娜说道,“普通人也被动员起来了。” 李漓点点头:“是啊,这真是史无前例的事。” 沿途,他们还遇到了商队,商人们趁机售卖武器、粮食和其他物资。这种大规模的动员,对当地经济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李漓拉紧了披在身上的斗篷,双眼紧盯着前方,深吸了口气。他的同伴们也都察觉到了这一情况,纷纷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有的紧张,有的沉默,有的则是尝试理解这种狂热情绪背后的原因。 蓓赫纳兹低声说道:“你看,那些人的眼神……仿佛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毫无自我。” 李漓点点头,回应道:“是的,这种狂热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他们似乎完全相信加入十字军就能获得永生,或是其他形式的赎罪。” 周围的人流越来越密集,人群之中传来各种口号和赞美的歌声。小孩、老人、妇女,各种身份的人都在热血沸腾地向莱茵河流域进发。 突然,一名中年男子冲到李漓面前,双眼通红,情绪激动地喊道:“你们还不醒悟吗?加入我们,获得上天的祝福,一起去圣地收复耶路撒冷!” 蓓赫纳兹迅速挡在了李漓前面,尝试安抚道:“好兄弟,我们理解你们的决心和信念。但请尊重我们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 男子恍若未闻,仍旧疯狂地呼喊着,直到被其他的十字军追随者拉走。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我担心这种狂热会导致更大的混乱。这样盲目地行动,很可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蓓赫纳兹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必须小心。并且尽可能找到办法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也许那样我们可以找到一线曙光。” 李漓坚定地说:“我们继续前进。” 埃尔雅金小声地说:“我们最好别管闲事,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寻找商机。” 李漓望着埃尔雅金,微微一笑:“商机和理念可以并存,但确实,我们不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毕竟,为了家人,为了未来,我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够安全回家。” “队伍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论遇到什么,我们都不能被外界的动荡所左右。”哈桑提高了警惕,他带着李漓的亲卫士兵们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四周。 环境似乎越来越紧张。十字军的氛围虽然充满了狂热的信仰,但其中也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毕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的和信仰,而当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就很容易发生冲突和摩擦。 夜幕渐渐降临,营地的篝火逐渐增多,各种歌声和讲述流传在空气中。尽管环境中充满了狂热和不安,但人们仍旧选择欢乐和团聚,试图暂时忘记前方可能的危险。 一名亲卫队士兵找来了一把吉他,开始轻轻弹奏,音乐的旋律带给人们一丝平静和慰藉。李漓闭上眼睛,任由那旋律带走他的思绪,回到了远方的家乡,那里有他的亲人和未来。 赛琳娜靠在李漓身边,低声说:“这场十字军真的值得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是否能够换来真正的和平?” 李漓深吸了口气,缓缓说:“这是个问题,历史上的每一场战争都有它的背后原因。我们只能希望,这支十字军不会带来太多的恶果。” 赛琳娜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可以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平、幸福地生活下去。” 李漓深情地看着她:“我也是。” 随着夜色渐深,整个营地逐渐安静下来,只有熊熊燃烧的篝火和不时传来的鸟鸣声。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期待着明天的光明和希望。 蓓赫纳兹警觉地看着夜幕中的四周,即便是夜晚,依然有继续结队前行的人们。蓓赫纳兹走到李漓的帐篷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与赛琳娜的私密时刻。蓓赫纳兹说,“我觉得我们明天要提前启程。夜晚有很多队伍在移动,这意味着斯特拉斯堡前面可能会有堵塞或其他麻烦。” 李漓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我也有这种预感,尤其是在今天碰到那个狂热的男子后。你觉得呢,哈桑?” 哈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确实,现在的情况很难预测。我同意在黎明前出发。” 埃尔雅金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早点出发也意味着我们可以更早地到达斯特拉斯堡。” 李漓微笑:“哈桑,你去通知所有人,明天黎明前出发。” 赛琳娜略显担忧地问:“我们所有的行动都要小心谨慎,不要让任何一个队员受伤。” “放心吧,”李漓握住她的手,“我会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随着时间的流逝,营地里的人们也渐渐沉入梦乡。只有其他几名卫兵仍在值守,他们眼中的警惕和坚定显然是对李漓和队伍的一份责任和守护。 月亮高悬在天空,银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为这片夜晚增添了一丝神秘和宁静。远处,有几声狼嚎,但似乎并没有打扰到营地里的人们。 李漓在梦中又回到了他前世的家乡,那里有他深爱的人,还有他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家,对于李漓来说,永远都是他心中的避风港。 但随后,梦境中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场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的烽火连天,哀嚎四起。李漓感到一阵无以名状的恐惧和痛苦,仿佛自己身处于那场大战之中,无法逃脱。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里。”李漓转过头,看到赛琳娜正微笑地看着他,她的笑容如同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阴霾。 梦境随后破碎,李漓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他坐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蓓赫纳兹警觉地惊醒,一把握紧李漓的手臂:“艾赛德怎么了?” 赛琳娜也醒了过来,她轻轻地摸了摸李漓的头:“做噩梦了吗?” 李漓微微一笑:“是的,但好在有你们在我身边。” 三人相视而笑,感受到彼此的温暖和安慰。无论未来的路如何坎坷,只要有对方,一切都不再那么难以面对。 夜深人静,营地再次沉入梦乡,等待着明天的到来。而明天,对于他们来说,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清晨,随着天边的第一缕曙光出现,营地里的人们开始醒来。哈桑手持一个大号的铜铃,走遍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发出清脆的铃声提醒每一个人该起床了。 蓓赫纳兹带领卫兵们快速地收拾起防御设施,同时还需要确保车队的马匹被妥善喂食和照料。埃尔雅金则是忙于确保所有的货物都已经打包并且放到了正确的车辆上。赛琳娜在一旁帮忙分发食物和水,她的笑容和亲切的话语给了每个人一份安慰和鼓励。而李漓则在营地的中央,他和哈桑正讨论着今天的路线和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接着,他们开始了新的一天的旅程。 太阳升起之后,路上的人群明显比之前要多。大多数人穿着粗糙的衣物,手持农具、木棍和其他简陋的武器,他们的眼里充满了决心和期待,显然是想加入即将到来的十字军。 然而,随着他们深入这片区域,他们也发现了一些不安的迹象。沿途有一些临时搭建的营地,那里的人看上去面容疲惫,有的还带着明显的伤痕。而且,时不时有一些年轻的男子试图靠近他们的车队,想要以各种理由索要金银或物资。 蓓赫纳兹警觉地对李漓说:“这些人的行为很奇怪,我担心他们可能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 李漓点点头,心中也有些不安。他下令加快队伍的步伐,希望尽快离开这片地区。 不幸的是,他们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当他们经过一个小山坡时,突然从坡上跑下来一群手持各种武器的男子,他们的眼里充满了贪婪和敌意。 “停下,交出你们所有的钱和物资,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大声威胁。 哈桑和其他的卫兵立刻拔出了武器,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冲突。而赛琳娜则走到李漓的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 李漓沉着脸,对那个男子说:“我们不想和你们发生冲突,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交出我们的物资。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帮助,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食物,但别的,我们是不会给的。” 那个男子狠狠地瞪了李漓一眼,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吼道:“都准备好了,看我的手势行动!” 埃尔雅金走到李漓的身边:“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我们安全地离开这里。” 李漓点点头,表示让他继续说下去。 埃尔雅金快速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简而言之,他建议用车队中的一部分物资作为诱饵,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然后趁机突破他们的封锁。 李漓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同意了他的计划。 随后,李漓命令车队中的一部分车辆停下,将其中的一些物资放到地上。那些人见状,纷纷跑了过去,开始抢夺物资。 而这时,李漓和他的队伍趁机加速前进,试图突破他们的封锁。但是为首的那个拦路打劫的人却又开始高喊:“拦住他们,他们车上有更多的东西!” 李漓随即拔出了手中的利剑,一剑将带头拦路抢劫的人劈成两截。 整个场面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李漓的这一招展现了他深厚的武艺和坚决的决心,其他的抢劫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结果,他们震惊地看着地上那具带头人的尸体。 赛琳娜紧张地拉住李漓的手臂,蓓赫纳兹和哈桑则迅速地挡在李漓的前方,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李漓目不斜视地盯着那群抢劫者,冷声道:“我不想再杀人,但如果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取下你们的性命。” 那些抢劫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简陋武器,再看看李漓手中锋利的利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之间的差距。有些人开始悄悄地往后退,而有的则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最后,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走了出来,对李漓恭敬地说:“我代表所有人向您道歉,我们是出于无奈才这样做的。但现在我看清楚了,与你们作对只会送死。请放我们一马。”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起手中的利剑。他看了看那些抢劫者,心中虽然明白他们是出于生存之需,但为了保护队伍,他也不能过于宽容。 “你们可以走了。”李漓说,“但我警告你们,不要再这样做,否则下次可能没有这样的好运。” 那些抢劫者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称是,纷纷散开。只留下地上那名带头人的尸体,作为一种警示。 车队继续前行,赛琳娜轻轻地搂住李漓,低声道:“你刚才那一剑,虽然很危险,但确实震慑住了他们。” 李漓苦笑:“我并不想杀人,但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有时候必须做出一些决断。” 蓓赫纳兹走到李漓的身边:“您做得对,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会变本加厉。现在,我们应该尽快走,尽量避免再遇到类似的事情。” 李漓和他的队伍继续前进。不过,他们刚刚出发没多久,就在前方的路上发现了一队人马,这是一个明显的拦路队伍,他们把路完全堵住了。队伍中有不少军装鲜明的士兵,但也混杂着一些平民,都是一副焦急而贪婪的表情。他们显然是为了十字军而来,但没有路费。 蓓赫纳兹紧绷地说:“看起来我们又遇到麻烦了。” 李漓沉着脸,说:“我们要尽量避免冲突,但也不能让他们随便敲诈。” 赛琳娜轻声说:“我们是否可以试着和他们交涉,或许可以达成某种协议。” 哈桑冷冷地说:“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妥协的。” 埃尔雅金突然提议:“我们可以支付一些费用,但同时要求他们为我们提供保护,直到斯特拉斯堡。” 李漓点点头,决定采纳埃尔雅金的建议。他前行,接近那群人:“我们愿意支付一些费用,但你们必须为我们提供保护,直到施派尔。” 领头的一个高大壮汉盯着李漓,露出一丝狡黠地笑:“多少钱?” 李漓回应:“五十枚金币。” 壮汉似乎有些满意,但仍旧犹豫:“一百枚金币。” 蓓赫纳兹迅速说:“这太过分了!” 但李漓伸手制止了她,他看着那壮汉:“好,但你们必须确保我们的安全,在这一路上给我们做保镖。先给你们六十金币,到了施派尔之后再给你们四十!” 壮汉点头:“成交!”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问壮汉。 “威廉.德.卡彭特。”壮汉回答:“不过,你叫我“木匠”就可以。” 随后,李漓等人的队伍和木匠那群人马合并,共同前往施派尔。虽然支付了一些代价,但安全显然更为重要。而那些士兵和平民们则满脸的得意,似乎认为自己赚到了。 路上,他们经过的小镇和村庄,也看到了很多类似的情况,似乎参加十字军的热潮已经席卷了整个西欧地区,人们为了能加入,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第84章 想吃烤鹅吗 碎石道路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每颗石子都如同夜空中的星星般,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微的光。太阳即将落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道路,微风轻轻吹拂,树叶轻轻摇曳,仿佛在和大自然的旋律中起舞。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从前方传来的声音逐渐放大,好像是大海的潮水,波涛汹涌。在这种声音的冲击下,那碎石道路上的每颗石子都仿佛被激活了,与那刺耳的车轮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当李漓等人走到岔路口时,一支异常的队伍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那支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只洁白如雪的大鹅。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仿佛是这支队伍的领袖。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显得尊贵而高贵。 而跟在它后面的农妇,与这只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步履沉重,仿佛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她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变得麻木不仁。 七八个彪形大汉则是队伍中的维护者。他们高大的身躯,强健的臂膀,和那些凌乱的刺青,都显示出他们不是一般的人。他们的存在,仿佛是为了保护这只鹅和那位农妇。 “让一让!都让一让!”几个彪形大汉对着沿途的路人喊着。 而队伍中的一位老者,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尤为显眼。他身上披着一顶老旧的斗篷,斗篷下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他的眼神,却是炯炯有神,每当他提及那只鹅时,他的声音都会变得异常激昂,仿佛他真的相信那只鹅有超凡的力量。 老者不停地向身边的人群重复:“这是一只体内充满圣灵的鹅!它能引领我们去参加十字军东征,能让我们战胜并消灭一切异教徒!” “我们愿意追随神鹅!”一个彪形大汉带头喊道。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蓓赫纳兹悄悄走到李漓的身边,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她轻声说:“这里的气氛很奇怪,我们必须小心。” 李漓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不想与这支队伍发生冲突。” “我觉得,这个老头应该是和弗朗索瓦差不多的人,都是骗子!”埃尔雅金说。 “我们要先搞清楚情况吗?”赛琳娜问李漓。 就在这时,那支队伍已经向李漓众人这边挤了过来,木匠还算讲信用,已经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大鹅继续高昂着头,它的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它知道所有的事情。它身边的那些人,如同被某种力量所驱使,跟随着它,不断地前进。 彪形大汉们挥舞着武器,走到李漓等人的前方,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为那只鹅和老者开辟出一条道路。他们的喊叫声,如同战鼓,激起了人们的斗志。 老者则是在这场混乱中的焦点,他的声音高亢,每次提到那只大鹅时,都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道命令,使得那些人们更加地相信他的话。 埃尔雅金紧紧地抓住了李漓的手,她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小小的冲突都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战斗。 蓓赫纳兹紧握着武器,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与那些人战斗的准备。而赛琳娜则是紧张地看着四周,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木匠身材魁梧,手中的大斧闪烁着寒光。他已经站到了李漓等人的前方,仿佛是他们的护卫。他的目光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与那些彪形大汉战斗的准备。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要先与那名老者交涉,希望能够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他走到老者的面前,礼貌地问:“老先生,您能告诉我,您们的目的是什么吗?我们并不想与你们发生冲突。” 老者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漓,似乎在判断他的真实意图。经过片刻的沉默,他才缓缓地说:“我们只是想要找到一条通往十字军的道路。那只鹅,它会引导我们。现在,你们挡在我们的路上了,你们赶快给我让开!” “好吧,那你们先走吧,我们跟在你们后面走!”李漓对老者说。 “这是当然!又有什么人能走在充满圣灵的神鹅前面!”老者傲慢地说。 李漓不想惹事,也不计较,于是让自己的队伍停了下来,让那群乱哄哄的人先走。 这支队伍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拖沓,木匠似乎已经表现出了一股不耐烦,不过木匠并没有爆发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既然走不快,不如就先扎营休息,等天亮了再走,而且,在夜里和那群人距离这么近,总不是什么好事。”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我也这么想的。”李漓说。 “我们希望能快点到达斯特拉斯堡和其他十字军汇合,我们都是战士,就是那些没有穿军服的也是在乡待命的战士,给那群愚民让道,真是憋屈!”木匠不屑地说。 “我只是不希望双方起了冲突,有冲突就会有死伤;虽然,你们不会吃亏到哪里去;但是动手后,你们也会有人受伤!”李漓冷冷地说。 “随你!反正这一路上你得管我们吃喝!”木匠说。 于是众人在路边找了块平地,停顿下来,等待前面那群被鹅带着跑的人渐渐走远了之后,开始扎营。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群被鹅指引的人,在远处居然也停了下来,而且开始扎营。 “他们想干什么?”木匠愤愤地说。 “别紧张,别人也只是想休息。”蓓赫纳兹说,我们明早早点出发就是了。 李漓点点头。 “呵呵,我希望明早,那伙人都散伙了……”李漓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你是说,你想去夜袭他们的营地?”木匠问李漓。 “艾赛德,难道你要去伤害那些平民吗?”赛琳娜不安地看着李漓。 “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李漓笑着说,“你们想吃烤鹅吗?” “艾赛德,你到底想干什么?”埃尔雅金问李漓。 “假如,那只被他们奉为神灵的鹅没了,他们是不是都该散伙了?”李漓问众人。 “你想去抢那只鹅吗?”木匠说,“我这就带人去抢了他们!” “不,不要去抢,等夜里去偷更省事!”李漓说,“蓓赫纳兹,你是应该训练过偷东西这个技能吧?” “艾赛德,真神并不允许我们偷窃。我的行动技能是用来窃取敌人的兵符、信函等重要物品的,不是用来去偷鸡摸狗的!”蓓赫纳兹说。 “确实,摩西十诫里也规定不能偷盗!”埃尔雅金补充道。 “艾赛德,偷东西是不对的!”赛琳娜说,“不管怎么说,那只鹅不是你的。” “如果,我拿走那只鹅的时候,放两个银币呢?那还算偷吗?”李漓又笑了,关键,我是为了救人,那些人这么愚昧,去参加东征就等于去送死!我只是在权宜行事! 众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李漓,都不再说话。 “我也觉得那群人当中,那几个纹身的大汉和那个老头不是什么好人。”哈桑说。 “确实,我觉得他们几个就和弗朗索瓦那几个人是一种人。”赛琳娜说,“但,我觉得那个带着鹅的妇女似乎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哈桑,你管着营地。蓓赫纳兹,你和我去。”李漓说。 “早去早回,我等着吃鹅肉!”木匠笑着对李漓说。 “你不一起去吗?”蓓赫纳兹问木匠。 “我和你们的约定里没有这项服务!”木匠调侃着说。 “那过会儿,你也没得吃鹅肉!”李漓对木匠说。 “算了,看在鹅肉的份上,我就跟你们去一趟吧。”木匠伸着懒腰说。 夜深人静时,三个黑影悄悄地接近了被鹅指引着的人群的营地。 夜幕下的营地异常宁静,只有偶尔几声打鼾打破了这份寂静。月光如水,洒在每一个帐篷上,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丝的光明与清冷。 李漓、蓓赫纳兹、木匠三人趴在一块大石后面,观察着营地的情况。他们注意到,那只被奉为神灵的大鹅被关在一个较大的帐篷中,帐篷门口还站着两名彪形大汉,明显是负责看守的。 “我先去做掉这两个看守的家伙?”木匠低声问。 蓓赫纳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轻轻地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这是我特制的安眠药,只要他们喝了,几分钟内就会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漓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装满红酒的皮囊,“我这里有红酒,你把药水滴几滴进去。” 蓓赫纳兹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子,滴了几滴安眠药进入皮囊中。然后木匠起身,走向两名彪形大汉,手中摇晃着皮囊:“两位兄弟,夜里值班辛苦了,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酒,喝点吧。” 两名彪形大汉看了李漓一眼,其中一个大汉疑惑地说:“你是哪里来的?” 木匠微笑:“我是附近村子的,看到你们辛苦值守,特地为你们准备了酒。你们放心,我没其他意思。” 大汉们有些犹豫,但看着木匠那诚恳的眼神,还是接过了皮囊,轮流喝了几口。 “这酒不错。”一个看守说。 不久,这人就开始打哈欠,眼皮越来越重,不一会儿,便都倒在了地上,进入了沉睡。 见状,另一个没有喝酒的大汉立刻起身,一拳向木匠砸过来,木匠一个起身后退,躲开了攻击。大汉正要叫喊,蓓赫纳兹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用匕首对准大汉的咽喉就捅了下去,随后大汉还没能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木匠上前一把接住正要倒地的将死之人,轻放在地,说道:“请你喝酒,不好吗?非要把命搭上!你这是何苦呢……” “会不会下手太重了?”李漓问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把匕首上的血迹在这个刚刚断气的大汉的衣服上擦擦干净,收回了刀鞘,并不理会李漓的质疑。 李漓示意蓓赫纳兹和木匠跟上,三人迅速走进帐篷。木匠把那个被杀的彪形大汉拖入帐篷。之后,李漓等人终于找到了那只被奉为神灵的大鹅。大鹅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在蓓赫纳兹轻声安慰下,渐渐地放松了。 “走,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李漓拎起大鹅,三人准备迅速离开了营地。 就在李漓等人准备离开时,那个白天牵着鹅的农妇,突然钻进帐篷李漓面前,李漓正要上前打晕农妇时,农妇却扑通跪地。她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悲伤:“求你们带我走,我被那群人控制了。” 李漓看了看她,然后问:“你是指那些跟随大白鹅的人吗?” 农妇点点头:“是的,他们说只有跟随那只鹅,我们才能得到救赎。但我知道那都是骗人的,只是我不敢反抗,他们威胁要伤害我。” 李漓听后,心中不禁一震:“快跟我们走。” 农妇听了,泪眼盈盈:“谢谢你们。” 蓓赫纳兹拉着农妇走出了帐篷,突然二话不说,用另一只手在农妇的脖子后侧打了一掌,把农妇打晕了。 “你这是干什么?”李漓问蓓赫纳兹。 “你能确定她不是在骗你们?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蓓赫纳兹冷冷地说,“快走!” “小心拿着鹅发出声音!”李漓说。 木匠一把捏住鹅的嘴,很爽快地在鹅的颈部划了一道口子,把鹅血放掉了,这只所谓神圣的鹅,就这样死了。 蓓赫纳兹扛着农妇,木匠拎着被杀了的鹅,李漓断后,三道黑影迅速逃离了这伙人的营地。李漓、蓓赫纳兹和木匠在夜色中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这个地方距离那群追随大鹅的人的营地有一段距离,隐藏在一片密林之中,相对安全许多。 当他们返回时,赛琳娜正在营火边煮水,看起来有些焦急。看到三人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喜:“你们终于回来了!出了什么事情?” 木匠摆了摆手里那只死去的大鹅,赛琳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显然她也已经知道那群人对这只鹅的重视。 蓓赫纳兹放下了晕倒的农妇:“这个女人说她被那群人控制,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可信。” 赛琳娜走过去看了看农妇,摇了摇头:“不管如何,先不要伤害她。等醒来后可以问问她。” 李漓则开始指挥整理营地的工作,他知道这片区域已经不安全,需要随时准备撤离。 木匠看着手中的大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们这么大费周折带回来的东西,不能浪费了。要不…我们做个烤鹅怎么样?” 蓓赫纳兹无奈地说:“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行动。” “我已经把水烧好了,你去拔毛!”赛琳娜对木匠说。 木匠立刻拉了个自己跟班去拔鹅毛。接着,赛琳娜调制着制作烤鹅的材料,她从行囊中拿出了香料和调味料。一时间,营地里充满了香料的香气。李漓则忙着在营火边搭建一个简易的架子,用于烤鹅。 不久,香味四溢的烤鹅就出炉了,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尽情享受这道美食。 “埃尔雅金,你要不要来吃一块鹅肉?”李漓拿着一块鹅肉对埃尔雅金说。 “不了,反正我不想吃偷来的东西。”埃尔雅金说。 “我这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才去偷的。”李漓笑着说,“就是摩西在这里,也不会责怪我的。呵呵!” 第85章 圣灵转移 火焰摇曳,烤鹅的香味扩散在空气中,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享受美食,一边闲聊着。哈桑手里拿着一块鹅翅,笑着和木匠争论着关于烤鹅的最佳烹饪方法,而李漓则与赛琳娜、蓓赫纳兹分享着一块鹅胸肉,众人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悦。埃尔雅金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帐篷中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赛琳娜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走向帐篷。她轻轻掀开帐篷的门帘,只见那个农妇正努力地坐起身来,脸色苍白,眼神迷离。李漓和蓓赫纳兹也跟了进来。 “你醒了!”赛琳娜轻声说,将手中的水壶拿到农妇的嘴边,农妇喝了几口水,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农妇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也带着决绝:“我不想回那群人当中去了,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李漓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点了点头:“只要你愿意帮忙干活,并且不出卖我们,我们可以带着你。” “我的鹅是不是被你们吃了?”农妇起身,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看着帐篷外,木匠手里正握着一条鹅腿在啃食,表情略显低落,小心翼翼地对李漓说,“那是我仅有的财产了。” “这是二个银币,我用这些钱买你的鹅,应该够了吧。”李漓拿出两枚银币递给农妇,“你收了我的钱,这样,我们就不算偷了吧!” “那是肯定的,而且这钱也足够了。”农妇接过钱,看着李漓说,“其实,这只是一只普通的鹅,是那个老神棍逼我说它是圣鹅。” 李漓发现,这个农妇此刻的表情十分正常,也不再是之前那副目光呆滞的神态,原来那副表情也是装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赛琳娜追问。 “我叫玛莲娜,是一个农民。”农妇说,“那个老神棍叫罗森伯格,是一个被教会开除教籍的教士,以前住在我们镇上的教堂。我为了给丈夫看病向他借了一笔钱,后来丈夫病死了,我根本还不清我所欠的钱。再后来,他发现了我的这只鹅有特别的标记——一个天生的十字形斑点。他说这是主的标记,于是他逼迫我宣称这只鹅体内充满了圣灵,这只鹅是神的使者,用以骗取财物和招募信徒。当然,他的手下有不少暴徒,那些有文身的人原本是我们村子附近的一伙山贼,如今他们也帮忙威胁和控制沿途遇到的人。这一切都是为了贪婪和权力。他就要我帮他演这出戏来招募各种各样的人跟他去参加十字军东征,一路走来骗了很多人。” “这么说,你并不是那个老神棍的同伙?”李漓问玛莲娜。 “我是被他挟持的。”玛琳娜回答。 赛琳娜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些追随大鹅的人,其实都是被骗的?” 玛莲娜点头:“大部分是这样,他们被那老神棍故弄玄虚的说话技巧所蒙蔽,以为跟随这只圣鹅会得到主的庇佑和财富。” 李漓握紧了拳头:“这种欺骗信众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 木匠则放下手中的鹅腿:“如果他只是骗钱,也就算了,但他还骗了那么多人为他去打仗,这实在太过分了。不过,这个方法似乎很有效!呵呵!” “愚昧的人越多,这种伎俩就越有作用!”埃尔雅金自言自语。 “老大,明早,他们会找上我们的,我们赶紧连夜撤离吧。”哈桑对李漓说。 “你们就别装了,你们根本不是普通商人!我们也没必要怕那些人来找麻烦。”木匠说,“我还巴不得他们来找事呢!” “木匠,你想干吗?”李漓对木匠说,“我不想攻击那些平民。” “放心,我一定会按我们的约定把你们送到目的地。”木匠信心满满地说,“我想灭了那些山贼,至于其他事,你就别管了,呵呵。” 李漓看着木匠,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其实,我们现在想跑也确实没那么容易。该打就打,但是尽量不要伤害那些无知的愚民!” 哈桑开始整理物资:“那就准备一下,不管是撤离还是战斗,我们都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下,伴着篝火的映照,李漓开始着手策划明日的行动。木匠独自走到一旁,取出一把长剑,对着天空挥舞了几下,然后慢慢放下,把长剑插在地上,搓揉着拳头,显然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哈桑握紧了大锤的柄,站在一旁,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木匠。 天色微亮。李漓等人早就整装待发。果然,罗森伯格带着那群愚民拿着各种农具向李漓等人冲了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李漓问罗森伯格和那群愚民。 “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一个面目狰狞的山贼对李漓喊道,“我们要找你们算账!” “你们赶快把圣鹅和玛莲娜还给我们!”罗森伯格对李漓冷冷地说道。 李漓正要说话,但是还没等李漓开口说话,就听见木匠对着自己带来的二十多个人喊道:“兄弟们,给我杀!先杀那些山贼,但别弄死这个老头!” 只见,木匠带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兵痞子们,向罗森伯格的队伍中冲了过去,那些拿着农具的农民们虽然很狂热,但是根本不是这帮兵痞子们的对手,兵痞子们可不会对谁手下留情,木匠一脚踹飞了挡在前排的一个农民,都懒得向这些农民挥刀,兵痞子们也纷纷照做,很快把另外几个站在第一排的农民都撂倒了,其余的农民们都向后退去,甚至还发生了自相踩踏。木匠和他带领的兵痞子们就直接来到几个山贼面前。 哈桑急忙指挥亲卫队举起武器准备战斗,但是并没有人向李漓等人这边进攻。 山贼首领高大威猛,身材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一股凶狠的气息。他手持一把锋利的弯刀,刀身上闪烁着寒光,仿佛在诉说着死亡的威严。木匠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战场,整个人宛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木匠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剑光如电,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他瞄准山贼首领的弱点,发动了一次猛烈的攻击。剑锋犹如利箭般刺向山贼首领的胸口,但山贼首领机敏地闪避开来,弯刀划过木匠的肩膀,留下一道伤口。 战斗变得异常激烈,木匠和山贼首领你来我往,剑光闪烁,刀刃交错。木匠的勇气和技巧使他占据了上风,他灵活地躲避山贼首领的攻击,同时不断地发动猛烈的攻击。他的剑舞动如风,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逼得山贼首领节节败退。山贼首领怒吼一声,仿佛全身散发出一股黑暗的能量。他手中的弯刀犹如恶魔的利爪,带着狂暴的力量向木匠砍去。木匠紧紧握住长剑,全身的力量聚集在剑刃之上,他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山贼首领的攻击。剑与刀相交,火花四溅。木匠的力量和技巧使他能够与山贼首领抗衡,他不断地攻击山贼首领的防线,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山贼首领被逼得节节败退,他的身体已经被木匠的攻击划出了几道伤痕,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最终,木匠的剑刺穿了山贼首领的胸膛,山贼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青草,形成一片鲜红的斑点。木匠踩在山贼首领的尸体上,喘着大气,胸膛起伏不定,汗水和鲜血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胜利的喜悦。 其余的山贼有几个已经被兵痞子们杀死,剩余的山贼则还在殊死抵抗。 “行了!你们不想死,就都投降吧!我允许你们投降!”木匠对剩余的山贼喊道。 剩余的山贼见状,立刻纷纷投降。而罗森伯格趁着混乱,已经跑到了人群中。 “都给我顶住!主在看着你们的行动呢!”罗森伯格指挥着一群毫无组织纪律的农民们,对峙着木匠和兵痞子们。 “罗森伯格教士!我们谈谈。”木匠似笑非笑地对着人群中不知所措的罗森伯格说。 李漓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李漓在思考,木匠威廉到底要干什么?! “你想谈什么?”罗森伯格谨慎地问木匠。确实,罗森伯格也知道,如果继续战斗,自己已经毫无胜算,谈判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我们把你抓到,交给教会,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被判处火刑吗!”木匠笑着问罗森伯格。 “我在为主招募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勇士!倒是你们,在破坏圣战!你们才应该被判火刑!”罗森伯格激动地说。 “教士,你之前一直坚称那只鹅的体内充斥着圣灵?”木匠问。 “是的!”罗森伯格镇定自若地说。 “艾赛德,让玛莲娜出来一下!”木匠对李漓说,“我能确保她的安全!” “好吧。”李漓说。 玛莲娜来到了李漓身边,惶恐地面对着罗森伯格。 “玛莲娜,请你告诉罗森伯格教士,你的圣鹅呢?把你昨晚看到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木匠说。 “那只鹅被他吃了!他把那只鹅吃了!”玛莲娜指着木匠严肃地说,“昨晚,我亲眼所见。” “是的,我把那只鹅吃了!”木匠大声说道,“也就是说,那股圣灵,现在已经跑到我体内了!” “啊!”罗森伯格不知所措。 众人一片惊愕。 “教士,你觉得,是这样的吗?”木匠继续胡扯,“我将引领你们继续向前,去参加十字军东征!教士,请你继续追随这一股圣灵!” 罗森伯格立刻明白了木匠的心思,木匠是要收拢了他的队伍,但是也要拉他入伙,这对罗森伯格来说虽然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但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自己没有军事素养,光靠那些山贼,也成不了大事。 李漓惊讶地看着木匠,李漓明白了,原来木匠是为了扩充队伍,李漓彻底明白了,自己做了一件“为别人做嫁衣”的蠢事! 木匠对罗森伯格点点头,接着对混乱的人群说,“想要参加十字军东征,首先要有组织纪律,我将把你们彻底改造成一支军队,年轻力壮的男人做战士,女人们做后勤,老弱病残都跟到后面去!” 众人一片哗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不可能!圣鹅怎么可能被他吃了?!”一名农夫愤怒地叫道。 “那可是圣鹅!他真敢?”一名妇女紧握自己的围裙,满脸的不信。 “哈哈哈!这位骑士大人有胆量!我早说那只鹅不过是教士的伎俩!”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罗森伯格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显然,木匠的言辞打破了他之前的布局,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他知道,继续和木匠对抗已经没有意义,更何况,这是一个可以双赢的局面。 “好吧,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愿意跟随你。但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教会和我。”罗森伯格缓缓地说道。 此时,木匠走到罗森伯格面前,伸出了手,“既然如此,那就握手言和,共同追随那股圣灵,走向十字军东征之路。” 罗森伯格看了看木匠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与其握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预示着两方的联盟。 李漓默然,他知道,这场“戏码”才刚刚开始。 似乎,还有人要辩解什么,木匠又说话了:“这是圣灵给我的启示!违令者杀!” “既然是圣灵的意志,那我们就遵从吧!”罗森伯格对众人喊话。 于是,罗森伯格带领着身边的人群纷纷跪地向木匠膜拜。 木匠示意兵痞子们走向人群,开始接管那些人。这些兵痞子大多都是追随木匠的得力助手,他们对木匠忠心耿耿,现在被派遣出来,也是为了确保接管过程中的稳定性。 罗森伯格看似十分配合,他主动上前与一名兵痞子交谈,随后开始帮助他们组建队伍。他一边组织,一边还向兵痞子们解释每个人的特长和基本情况,让整个过程变得更为高效。他的举动,让其他人也放下了警惕,纷纷跟随他的指示行动起来。 蓓赫纳兹轻轻拍了拍李漓的肩膀,“你看,木匠的计划实行得都很顺利。罗森伯格这个家伙,其实也只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合适的时机投降。看来,接下来,他们要狼狈为奸了。” 李漓没有回应,但他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虽然罗森伯格表面上配合得很好,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 场面上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笑声和谈话声不断传入耳朵。有的农民开始与兵痞子交换起自家的食物,甚至有些年轻的女孩儿开始和兵痞子打趣,场面一片祥和。 但在这片嘈杂的背后,木匠与罗森伯格却是一直保持着眼神的交流。两人的眼神中,都隐藏着对方的警惕和计算,仿佛在不断地试探对方的底线。 罗森伯格走到木匠的身边,微微一笑,“看来我们的合作开始得很顺利。” 木匠回以一笑,但他的眼神却没有放松,“是的,但这只是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转身,各自回到了队伍中。他们都知道,这场合作虽然开始得顺利,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李漓来到木匠身边,冷峻地对木匠说:“你也要蛊惑这群愚昧的人去为你战斗吗?” “他们一心想去参加十字军东征,跟着我反而会有更多的成功和生存的机会。”木匠不屑地说,“又不是我组织他们来这里的,即使让他们就地解散,他们也不会回家去!” “可是,你利用了我们,你太过分了!”蓓赫纳兹生气地拔出了弯刀,对木匠说。 木匠转身拨开蓓赫纳兹的弯刀,走向李漓,轻声说道:“我们各干各的,我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我根本不想和你为敌,但你也给我别捣乱!” “那你适可而止!”李漓冷冷地说。 李漓还是觉得十分不舒服,自己原本想解散这群愚昧无知的人,让他们回家,不再参加十字军,可是现在却成就了木匠威廉,现在这群人经过木匠威廉的改编,真的成了一支十字军队伍。李漓再次反思,看来,理想主义者的行事风格,往往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86章 原形毕露 天空中的云彩慢慢散开,连绵的绿色山丘仿佛在欢迎着他们。木匠带领着队伍不再直接向施派恩方向前进,而是开始迂回着奔向每个村落。李漓表示,希望快点到达施派恩,愿意离开木匠的队伍,带着自己的人单独去施派恩;但是,李漓的这种提议每次都被木匠婉拒了!木匠其实希望李漓等人能加入自己的团队。 每当队伍经过村庄,村民们都会出来好奇地观望。木匠和罗森伯格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双人演说组合。 在一个小村的广场上,罗森伯格大声地呼唤:“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这是主赐予我们的时机,跟随我们走上东征之路,为信仰而战!” 紧接着,木匠插话说:“在东方,那片土地上的黄金和珍宝等待着你们。与我们同行,你们将获得无尽的荣耀与财富。”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真的有黄金吗?”一个小男孩好奇地问。 木匠微笑着蹲下身来,点了点男孩的鼻子说:“真的,比你看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多。” 李漓骑在马上,眼睛紧紧地盯着发生的一切。他轻声地说:“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我害怕这会带来无法预知的后果。” 蓓赫纳兹策马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夜晚,篝火旁,李漓、赛琳娜、蓓赫纳兹、埃尔雅金、哈桑坐在一起。李漓低声说:“看着这些人,我感到非常复杂。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蓓赫纳兹轻笑:“也许,他们只是被黄金和信仰的承诺所吸引。” “或许你是对的。”李漓叹了口气,“我只是害怕,当他们发现真相后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个机会离开这些人,随着他们队伍的扩大,我们越来越不安全了,他们可能会觊觎我们随身携带的财富!”埃尔雅金小声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赛琳娜说。 “我们得尽快想个合适的方法!”哈桑说。 就在这时,罗森伯格走了过来,问道:“玛莲娜在你们那里吧,现在可以把她归还给我了吧?” “在他那里。”木匠指了指李漓,回答道。 “蓓赫纳兹,去把玛莲娜叫过来。”李漓说。 不一会儿,蓓赫纳兹带着玛莲娜一起来到李漓跟前。 “你想让她回到你那里?那你得问问她自己,是否愿意跟你走?”李漓对罗森伯格说,随后又转向玛莲娜,指着罗森伯格说,“玛莲娜,你想回到他那里去吗?” “不!我不要跟他走!”玛莲娜决绝地说。 “可是她欠我钱呢,她得在我身边为我服务以偿还债务!”罗森伯格说。 “是吗?”李漓笑了,李漓看向木匠,“木匠,你请示一下圣灵,看看圣灵有什么启示!” “圣灵表示,罗森伯格教士应当免除玛莲娜的一切债务!”木匠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也是为了向李漓示好。 罗森伯格朝木匠和李漓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罗森伯格跟着木匠一起走开了。 “教士,只要你诚恳地和我合作,找个女人这种事,根本不会是什么事。根本不需要什么借据或契约这种破玩意儿。”木匠笑着拍拍罗森伯格的肩膀。 “骑士,你为什么让着那几个人?”罗森伯格问。 “他们根本不是简单的商人!”木匠回答,“那小子身边的那队人应该是士兵,而刚才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个阿萨辛!” “骑士,我们还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我们的粮食不够了。”罗森伯格说,“既然不能贸然对这伙商人下手,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遇到下一个村子,能骗则骗,骗不进就抢!”木匠低沉地说,“你的那些人,在我的指挥下,就是一支军队!哈哈哈!” 罗森伯格微微皱眉:“你这种做法太过冒险。我们得考虑长远,如果每到一个地方就抢劫,那我们早晚会被当地的守军捉住。” 木匠冷笑一声:“你忘了吗?我们的人数比任何一个小村的人都要多,他们怎么敢反抗我们?至于守军,只要我们不停地移动,不往回走,谁也找不到我们!” “人数虽多,但大多数都是民众,没有实际的战斗经验。再说,如果我们开始对无辜的村民动手,我担心那些跟随我们的村民会心生不满。”罗森伯格沉吟道。 “教士,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会跟随我们到底。”木匠咧嘴一笑。 罗森伯格摇摇头:“骑士,你可能不明白,信仰的力量比你想象得要强大。一旦我们背离了信仰,我们将一事无成。” “我听说,你是一个被教会革除教籍的人,怎么还信这些!”木匠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也许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找个平衡点。但现在,解决粮食问题是首要任务。” 罗森伯格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按你说的办,但我希望,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村民。” 木匠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放心,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不会让我的人伤害他们。” 木匠和罗森伯格每天都在努力地维护这个巨大的队伍。两者之间的互动,虽然充满了默契,但每当夜深人静,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都充满了戒备与警惕;此刻,两人走到篝火旁,准备开始新的计划。而李漓他们则远远地观望着,内心充满了担忧。 李漓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金币,捻着它反复思考。蓓赫纳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们如果真的开始抢劫村庄,这将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对我们而言也将变得更加危险。” 李漓深深地叹了口气,望向蓓赫纳兹:“我们有责任制止这一切,即使这意味着要与木匠和罗森伯格对抗。” 赛琳娜握紧了剑柄,冷声说:“这两个家伙早晚会出卖我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现在不是时候。”李漓摇摇头,“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明白他们真正的计划是什么。然后,我们才能制定对策。” 埃尔雅金看向哈桑:“我们应该找个合适的理由离开他们。” 夜色渐深,篝火照亮了人们的面容。每一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日子担忧,而李漓和他的队伍知道,他们不仅要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还要阻止这场可能引发的混乱。 次日,随着天空中的第一缕曙光,队伍重新组织,继续前进。草地上的露水还未完全蒸发,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的微微响声。途中,众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宁静的大自然。 在经过了一片林地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的入口处。这个村庄被青翠的山丘所环绕,炊烟袅袅,小桥流水,宛如一幅田园风光画。然而,这幅画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木匠和罗森伯格带着他们的队伍缓缓走进小村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梢,映在他们的盔甲上,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原本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和村里的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不安。 一名年长的农夫,胡须斑白,走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们,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木匠并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低头仔细地查看手中的地图。罗森伯格教士则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冷漠。 “这就是那个村庄。”木匠终于抬起头,用手指着前方的土地。 罗森伯格点点头,接着说:“确实如此。那么,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木匠走到村庄的中心,声音洪亮:“听好了,村民们!我们需要你们的粮食,现在就交出来。否则,我保证你们会后悔的。” 那名胡须斑白的老农夫愤怒地反驳:“你们凭什么抢我们的粮食?这是我们一年的心血啊!” 罗森伯格教士脸上露出一个冷笑,说:“你们的粮食,现在是我们的粮食。” 另一名村民,一名妇女,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哭喊道:“我们怎么活?粮食都被你们抢走了!” 木匠没有表情地回应:“你们只需要交出粮食,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否则…” 他的威胁很明显,村民们相互对视,面露无奈。而木匠的手下已经开始进入各家进行搜查,将找到的粮食集中起来。在这片乌云笼罩下的村庄中,只有村民们的低泣声和木匠手下的喝斥声不断回荡。 不久,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木匠的手下的一些兵痞子们居然肆无忌惮地开始在村民的家中侵犯那些无辜的妇女。她们的惨叫声划破了这片宁静的天空,任何试图保护家人的村民,都遭到了冷酷的杀害。村庄内,原本宁静的清晨此刻已被混乱和恐慌占据。木匠手下的兵痞子们肆意妄为,如同猛兽般地狂暴。房屋里的器皿被打破,妇女和儿童们的哭喊声不断回荡。木匠的手下,那些狰狞的兵痞子们仿佛在此刻完全释放了他们的原始本能。当他们走进村庄的每一个家中,空气中都充斥着一种肆意的压迫感。 一个母亲,眼中含着恐惧,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年华正好女儿,颤抖地对其中一个兵痞子说:“求求你,别伤害她,拿走我们家的东西就好。” 那兵痞子恶狠狠地看着她,嘲笑道:“哟,这么漂亮的小妞,怎么可能放过呢?”他的话让周围的其他兵痞子们哄笑。接着就一把拉开母亲,把母亲和女孩分别拉进了房间…… 另一户人家中,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在自己胸口比画着十字,哭喊道:“主啊,救救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吧!” 兵痞子中的一个看到这情景,嘲笑道:“老太婆,你以为你的主会来救你吗?在这里,我们就是主!” 整个村庄仿佛成了地狱。到处是哭喊声、恳求声和那些兵痞子们的嘲笑声。木匠站在村庄的中心,看着这一切,眼中似乎有着满足的主色,仿佛这种混乱和恐慌是他一手导演的戏剧。 在这混沌中,村庄的老长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拖着他那瘦弱的身体,走到木匠面前,愤怒地说:“这是你们的所为!你们为了一点粮食,竟然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主会惩罚你们的!” 木匠冷笑,用一种充满轻蔑的语气说:“老头,你以为我会在乎那所谓的主吗?在这里,只有我说了算。” 正当村民们深陷于这无尽的恐怖中,艾伦愤怒地跑出自家的木屋,手中紧握镰刀,银白的刀光犹如一闪的流星。他怒吼着:“放开我的妻子,你们这群禽兽!” 距离他不远的几个兵痞转过头来,面露冷笑。其中一个说:“哼,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但艾伦的怒火已经烧得无法收拾,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几次挥舞下,一个兵痞被他的镰刀劈到。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很快就被他们围困。 “艾伦!”从人群中冲出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是艾伦的母亲。她眼见自己的儿子被长矛刺穿,悲痛欲绝:“我的儿子啊!” 木匠站在不远处,目光冷漠,仿佛村庄里的一切与他无关。“都差不多了,该工作了!你们还不快点搬运粮食!”他催促着手下人。 罗森伯格身为曾经的教士,他的面容此刻很是矛盾,他虽然想表现出一副信仰坚定的模样,但内心的挣扎和罪恶感显而易见。这时,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男孩来到他面前,眼中充满了疑惑:“教士叔叔,主真的希望你们这么做吗?” 罗森伯格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吞了吞口水,轻声说:“孩子,有些时候,人要做出一些痛苦的选择。但请记住,主永远是仁慈的。” 小男孩眼中泛起泪花,颤抖地说:“但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呢?” 罗森伯格低下了头,心中的罪恶感更为浓烈,他无法回应孩子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离开。 不一会儿之后,在村庄的广场中央,一堆堆粮食被堆积起来,木匠与罗森伯格站在那里,盯着每一捆粮食,确保没有遗漏。 罗森伯格转头对随身的一名愚民说:“快点,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那名愚民点了点头,屁颠屁颠地走过去,抱起一捆粮食往外走。与此同时,一名老者蹒跚着走到罗森伯格面前,双眼充满泪水:“神父,你们真的要把我们所有的粮食都拿走吗?孩子们怎么办?冬天就要来了。” 罗森伯格看着他,冷冷地说:“这是主的旨意,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你们应该为能为主的事业献上一切而感到荣幸。” 木匠此时走了过来,推开老者,不耐烦地说:“别浪费时间,罗森伯格,我们还有很多村庄要去。” 老者摔在地上,满脸泥污,他抬头看着他们,哽咽道:“你们这群恶魔,主会惩罚你们的。” 木匠轻蔑地笑了:“看看你们这村庄,主有来救你们吗?我们才是主的使者。” 罗森伯格似乎还要辩解什么。 木匠冷笑道:“别和这些农民废话了,走吧。” 罗森伯格点点头,又命令随行的愚民加快速度搬运粮食。村庄的男女老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他们原本以为,跟随十字军东征是一场神圣的使命,但现在他们彻底看清了这些所谓的十字军战士的真面目。 之后,木匠和罗森伯格带着抢劫的队伍迅速返回了营地,随后木匠通知李漓,队伍开拔了。如今,木匠和李漓的主导权完全倒置了,李漓等人似乎已经成为木匠的队伍的附庸。 第87章 决裂 木匠和罗森伯格骄傲地回到营地,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得意。营地中央,已经堆满了刚刚抢来的粮食。其他的士兵看着这些粮食,有的眼中流露出贪婪,有的则是冷漠。 李漓等人隐蔽地观察着他们,心中愤怒翻涌。李漓等人还注意到,那些兵痞在悠闲地聊天时,不时提及他们在村庄的暴行,还有些人幸灾乐祸地模仿村民们的哭泣和乞求。 “真是太过分了!”蓓赫纳兹低声说,“他们简直不是人!” 赛琳娜咬了咬牙,冷声道:“我们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暴行了,我们必须要制止他们。” 埃尔雅金点点头,眼中闪过坚决的光芒:“我觉得,我们首先必须要确保自己的安全,还是找个理由脱离他们为妙。毕竟,他们目前也并未袭击我们。” 哈桑看着周围,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们得悄悄地行动,确保不会被发现。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得多。而且,经过这些天,那些愚民大多已经被木匠驯化成了暴民!” “我不能容忍这些恶人继续作恶!”李漓坚定地说,“我决定了,今晚消灭他们!” 于是,李漓等人继续不露声色的跟着木匠的队伍前行,队伍已经接近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边境,再往前走就是斯特拉斯堡自由市了。当天夜里扎营时,李漓等人佯装早早就休息了。等到木匠和罗森伯格也休息了,李漓等人便开始行动。埃尔雅金、玛莲娜、赛琳娜在三个亲卫的护送下,悄悄的离开了营地,去了约定的附近的一个叫莫里希的村庄。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哈桑、还有七个亲卫潜入了木匠的营地。 夜幕下,营地的火光摇曳,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木匠的营地外围是一些小型的帐篷,李漓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木匠和罗森伯格的帐篷则位于营地的中央,那里也是护卫最严密的地方。 赛琳娜背着一个大包袱,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走得很慢。埃尔雅金则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那是一袋金币和一叠契约。玛莲娜轻轻碰了碰赛琳娜的手臂,示意她跟上,随后,她们和埃尔雅金带着三名亲卫,熟悉地绕过了那些守卫的巡逻线路,走向了莫里希的方向。夜里,静悄悄的,只有脚下的草叶被踩碎发出的声音。 算算时间,埃尔雅金她们那几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哈桑带着他的弓箭,静静地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用箭瞄准了其中一名守卫,待他放慢了步伐,一个箭矢便将他射倒。李漓示意蓓赫纳兹带领两名亲卫前去确认,而他则带领其余的亲卫潜入了营地的深处。 “记住,目标只有那两个首恶,就是木匠和罗森伯格。我们力量有限!”李漓轻声对身旁的哈桑说。 哈桑点点头,回应:“明白。” 李漓和他的队伍渐渐接近木匠和罗森伯格的帐篷,他发现帐篷的入口处有两名守卫,而且看起来警觉性很高。 蓓赫纳兹拿出了一小瓶药水,对李漓说:“这是我之前准备的,只要他们闻到,就会昏迷过去。” 李漓微微点头,他看着哈桑,哈桑立刻知道他的意思,迅速将药水浸湿的布条放在箭上,然后对准其中一名守卫,弓箭手一松,箭便飞出。 布条正好裹在守卫的面部,他闻到了药水的气味,很快就昏迷过去。另一名守卫看到同伴突然昏倒,正要大叫,但蓓赫纳兹已经冲了上去,用匕首迅速使其失去了战斗能力。 “走!”李漓低吼一声,众人迅速冲入帐篷内。 在帐篷内,木匠和罗森伯格已经被吵醒,但面对李漓他们,他们的反应显然慢了半拍。一场战斗即将展开。木匠拿着长剑划破帐篷,翻身来到帐篷外。木匠发出一声怒吼,他的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手中的长剑如同闪电般划过,瞬间和李漓的长剑碰撞,发出金属之剑碰撞的清脆声音。李漓的长剑根本劈不断木匠的长剑,这让李漓很意外。木匠的怒吼,吵醒了营地里其他人,经过这些天的历练,之前的愚民已经成为暴民。 “艾赛德!我就知道你会来!”木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喘息着说,“我并没有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为什么要来杀我!” “你的行为令人发指!”李漓冷笑,“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们,但是你祸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不能熟视无睹,我不能容忍你继续作恶!” “不可理喻,既然你非要找死,那你就去死吧!”木匠对李漓咆哮着。 明亮的火光照射下,两把剑交错,火花四溅。每一次剑的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夜的寂静中。 “木匠,你为了一点财物,为何残害无辜?”李漓在招架的间隙中质问。 木匠冷笑,挥剑斩来,“权力和金钱,天下间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你不懂。” 李漓闪避开来,反击,“你无耻至极!而对于我来说,荣誉和正义才是最珍贵的!” “你少恶心了,你快去死吧!”木匠举起长剑用力劈向李漓。 两人越战越激烈,木匠的剑法狠辣、凶猛,每一次出手都是致命的一击。而李漓则以卓越的身法和手中的长剑,巧妙地躲避、反击。两者斗得难解难分,李漓脸上虽有汗珠,但眼中的决绝和坚韧不曾改变。 帐篷外,赛琳娜和哈桑等人已经和那些醒来的兵痞子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火光之中,剑与剑交击的声音,兵痞子们的叫嚣声和李漓他们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营地瞬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罗森伯格见状,立刻察觉到形势不妙,他不是一个勇猛的战士,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舌巧如簧的策士;趁着混乱,罗森伯格迅速逃离了帐篷,消失在夜色之中。 蓓赫纳兹看见了,她叫喊着:“罗森伯格跑了!” 李漓和木匠正在激战之中,听到蓓赫纳兹的叫喊,他心中一沉,但现在他无暇去追,必须先应付眼前的敌人。 四五个兵痞子手持长剑,与哈桑和蓓赫纳兹展开了战斗。每当剑锋破空,都带起一道刺眼的寒芒。 “哈桑,左边!”蓓赫纳兹大叫,当一名兵痞试图从哈桑的背后袭击。哈桑听到提醒,连忙侧身躲避,只感觉耳畔风声呼啸,直道这一下差点危及小命。 蓓赫纳兹和哈桑背靠背,与一群兵痞子激战,试图突围。 其中一名亲卫被三名兵痞子围攻,险象环生。亲卫挥舞长剑,一次次地挡下攻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体力已经明显下降。 “坚持住!”蓓赫纳兹呼喝道,试图吸引其中一名兵痞子的注意力。哈桑的大铁锤中了其中一个兵痞子,这个兵痞子发出一声惨叫后倒在地上,但马上又有更多的兵痞子冲了上来。 李漓与木匠打得难分难解,两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突然,木匠一声大喝,蓄力一击,力求一击致命。李漓眼疾手快地躲避,但被迫后退。 此时,更多的兵痞和暴民闻声而来,李漓等人的形势变得越来越不利。 不久,随着更多的兵痞和暴民加入战斗,李漓等人逐渐处于下风,他们虽然勇猛,但面对这么多敌人,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李漓再次和木匠交手几回,发现木匠并不是等闲之辈,然后李漓一个翻滚,成功的从木匠的攻击范围内脱身,随后退到了哈桑等人一旁。 就在这时,帐篷口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双刃,从营地外冲了进来。他的动作迅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身后,一名又一名守卫倒在他的刀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李漓注意到了这名黑衣人,心中一惊,暗道:“这是谁?如此武艺高强。” 黑衣人短暂地停在帐篷门口,目光一扫,看到了木匠和李漓的战斗;她突然大喝一声:“艾赛德,是我!” “光影?!”李漓喜出望外的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光影向着李漓大喊一声:“既然你搞不定敌人,那就快撤!” “撤!”李漓大喊一声,众人开始撤退。 哈桑率先向外冲去,为众人开辟出一条退路。 蓓赫纳兹带着其他的亲卫纷纷跟上,他们打着掩护的火并试图撤离这个战场。 李漓等人撤到自己的帐篷附近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应对追赶的敌人,箭矢和火焰在他们身边飞舞,但最终,他们还是成功的撤离了这个死亡之地。 远离了营地,李漓等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暂时休息和整理自己。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失望的神色。 “光影,你怎么会来这里?”李漓问光影。 见众人暂时安全了,光影也不再说话,就管自己转身迅速离去。 李漓看着光影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阵感激。旋即,李漓又回到当下的场景中。 “我们赶紧去莫里希村和埃尔雅金他们汇合,赶快离开这里。”李漓对众人说。 其实,木匠也并未带人去追击李漓等人,木匠得到了李漓等人的辎重,正在盘点李漓的财物,可是马车上只有一些物品,并没有钱。木匠骂骂咧咧的捡起李漓的帐篷,睡觉去了。 于是,李漓等人在黑夜里赶路,来到了十多公里外的莫里希村。当看到李漓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月光下时,埃尔雅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欣慰,但这份欣慰很快被焦虑替代。而整个村子,似乎早已没有了村民。 “村民们都撤离了?”李漓一边走向埃尔雅金,一边问道。 “是的,村民们都走了。关于木匠他们那伙人的事,我们已经在你们到来之前通知这里的村长了。村民们已经躲到山里去避难了。”埃尔雅金回答。 “那我们快走吧!”李漓远远地对埃尔雅金说。 “我们还不能走!”埃尔雅金焦虑的说,“赛琳娜不见了!” 李漓率先冲到了埃尔雅金面前,“赛琳娜呢?”他问,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玛莲娜垂下眼,尝试掩盖自己的眼泪,她咬紧了嘴唇,显然是在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哭泣。 埃尔雅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在营地附近的一个密林中与她失散了。我们已经找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她。” 李漓的眉头紧锁,他知道赛琳娜的战斗能力非常出色,她失踪肯定与木匠和那些兵痞子们有关。他回头看了看蓓赫纳兹和哈桑,他们也显得很是焦虑。 “那些恶魔!”蓓赫纳兹低吼道,她与赛琳娜之间的情谊深厚,“我们必须找到她!” 哈桑沉默了一会,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的光芒,“我建议分队行动,一部分人在村里休息和补给,另一部分人去找赛琳娜。” 李漓点点头,“我、蓓赫纳兹和哈桑带队寻找,其余的人留在这里,保护玛莲娜和其他的村民。” 埃尔雅金紧握了李漓的手,“一定要把她找回来,无论如何。” 李漓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我保证。” 说完,他们迅速整装,再次踏上了寻找赛琳娜的征途,而那夜的月亮特别明亮,仿佛也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李漓等人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个大包裹缓缓从远方走来。月光下,那身影越来越清晰,竟然是赛琳娜! 李漓和蓓赫纳兹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埃尔雅金和玛莲娜也是惊喜交加,亲卫士兵们则松了口气。 “赛琳娜!”蓓赫纳兹尖叫道,她冲上前去,紧紧拥抱着赛琳娜。 赛琳娜显得有些疲惫,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轻轻拍了拍蓓赫纳兹的背,“我知道你会很担心的,对不起,让你们都担心了。” 李漓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赛琳娜摇摇头,“只是有些小擦伤,没事的。”她似乎在回避李漓的目光,显得有些心虚。 哈桑好奇地看着她拖着的那个大包裹,“这是什么?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背个大包裹!” 赛琳娜看了看那个包裹,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这就是我迷路的原因。在我逃离营地的时候,背的包裹太重了,我东西多。” “你真不让我省心呐!”李漓发出一声叹息,“把你的包裹给我,我来帮你背吧。” “不,我自己能行!”赛琳娜坚决的说。 埃尔雅金也走了过来,感慨地说:“赛琳娜,你没事就好。” 赛琳娜嘴角上扬,展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那是必须的。只是出来时迷路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众人见赛琳娜平安无事,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我们未能消灭木匠等人。”李漓情绪低落的说。 “艾赛德,你尽力了,不要自责。”赛琳娜拍拍李漓的肩膀。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刚才,我在村里向村民们收购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埃尔雅金指着不远处转角,停着的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对李漓说。 天色微亮,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个村子。 第88章 去见那个人 经过一天的紧张赶路,李漓等人终于来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木匠的队伍已经被甩的很远很远,而且木匠也没兴趣和李漓等人纠缠;因此,现在,木匠威廉的队伍对李漓等人的威胁算是基本解除了。他们疲惫不堪地踏上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斯特拉斯堡自由市,位于莱茵河畔,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颗明珠。这座城市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文化,吸引着无数旅行者和学者前来探索。李漓等人也不例外,他们怀揣着对这座城市的向往,迫不及待地踏入了这片神秘的土地。这里直属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管辖,城里的主教和市民议会长期就执政权展开博弈,城里的富裕市民们和教会的关系紧张,所以十字军东征的事,在这里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进入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李漓等人就被城市的美丽景色所震撼。古老的建筑和独特的街道布局展现出浓厚的历史氛围,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色彩斑斓的建筑,每一座都有着独特的风格和故事。李漓等人不禁驻足观赏,感叹着这座城市的独特之处。 李漓决定带众人一起去城里找一家德意志风味的餐厅用餐。他们对德意志美食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够品尝到正宗的德意志菜肴。赛琳娜和李漓都对菜单上的德国香肠、猪脚、苹果派等传统德国美食感到非常兴奋。蓓赫纳兹和埃尔雅金因为宗教习俗,只能相互瞪着眼看看,不过她们的信仰只用于约束自己,并未干预别人。李漓对于吃猪肉这件事,根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蓓赫纳兹则对李漓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谁也没有觉得意外,因为李漓都经常喝酒,对他来说,至于吃猪肉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他们决定先点一些开胃菜来尝尝。众人都品尝了德国着名的酸菜汤,蓓赫纳兹和埃尔雅金则选择了炸鳕鱼配薯条。赛琳娜和玛莲娜则共同点了一份德国香肠拼盘,里面有各种口味的香肠,搭配着酸黄瓜和芥末酱,非常美味。接下来,他们点了一些主菜。李漓和赛琳娜选择了传统的猪脚,这是德意志菜肴中非常有名的一道菜,猪脚煮得非常烂,搭配着酸菜和土豆泥,口感丰富。其他人则选择了德国烤鸭,这是一道烤得香脆的鸭肉,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非常美味。李漓还品尝了一些那个时代的黑啤酒,似乎缺少了一些气泡,并且更浑浊一些。 饱餐一顿之后,李漓等人走在斯特拉斯堡街头,走向投宿的旅店。此刻,他们开始议论之前那些天发生的事。 “这次和木匠之间的纠葛,我应该反思。我觉得,我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该和他合作。”李漓对众人说。 “确实,我们不该贪图省事,结果养大了木匠这伙人。”蓓赫纳兹说,“其实,一开始遇到他们时,他们还饿着肚子,那时就决定消灭他们,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我在想,这是一次教训,我们不该和魔鬼做交易。”埃尔雅金说。 “当前的时局动荡不安,等施派尔的事办完,就早点回威尼斯去吧,或者回米洛也行。”哈桑说。 “这伙人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而且马上就要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了,我们得去告诉帝国的官员和守军做好准备对付他们,我一直在思考,我要去一趟帝国首都亚琛。”赛琳娜说。 “你不知道,前天晚上,在你没到来之前,我有多焦急,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李漓说。 “明早,我联系一下这里的帝国官员,然后再离开吧。这总能让你放心一点吧!”赛琳娜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更担心你呢。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种担心,而不去做重要的事!你不想看到更多的村子出事吧,我也不想!木匠这种队伍也不会是唯一的,还有弗朗索瓦,还有很多这种浑水摸鱼的恶人,我必须去向帝国高层反映这些事!希望你能支持我。” “可是,你去找这里的帝国官员,他们会理你吗?”李漓疑惑的看着赛琳娜,“另外,你似乎对帝国颇为热心。” “我能找到帝国的要员。至于对帝国很热心,那也谈不上,我只是不希望有更多的人被那些流寇伤害。”赛琳娜自信的说。 “其实,我觉得,我们只要把之前看到的事告诉这里的官员就行了,你真的有必要去一趟帝国首都吗?”李漓说。 “难道你不想制止那些愚昧的人去参加十字军东征吗?”赛琳娜反问李漓。 “虽然很反感宗教战争,可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埃尔雅金说。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和教廷的关系非常差,他也不希望教会的权力扩大,同样也不希望自己的贵族和百姓们为教廷所驱使去参加十字军东征。而地方官员和各级贵族的立场却未必与皇帝一致。”赛琳娜说,“所以,我想去一趟帝国首都。” “你想去觐见皇帝?!”李漓惊讶的看着赛琳娜,“皇帝怎么会见你呢?” “这个你不必操心。总之,你放我去一趟维尔茨堡就好了。很多事,不去努力做一次,总是不甘心的,就和你之前要去见教宗的道理是一样的……”赛琳娜微笑着说。 “那让哈桑派几个士兵陪着你一起去吧。”蓓赫纳兹说。 “哈桑和亲卫士兵们还是跟着艾赛德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赛琳娜说,“斯特拉斯堡的总督厄尔温德.波索尼德,是贝尔特鲁德的亲戚,早年也在普罗旺斯公爵府寄居,他认识我。如果我去找他,他肯定会安排送我去亚琛的。我在亚琛等你们,你们去过施派尔之后,在回威尼斯的路上,先来亚琛找我,我母亲在那里有一所房子,听说大概在贵族院办公楼的旁边,叫格林公馆。原本她曾想带着我生活在那里。” “那好吧。”李漓说,“不过,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从前,我不想提起我的亲戚们,原因你是知道的。”赛琳娜说,“另外,我想让玛莲娜跟着我去,这样,你们行动会更方便一些。” “玛莲娜,你怎么想?”李漓问。 “那样也好,真的很感谢你们能为我考虑。”玛莲娜说。 “赛琳娜,你的父亲到底是谁?”李漓追问。 “我不想说。你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赛琳娜说。 “赛琳娜,你能帮我引见这里的总督吗?我想在这里扩展生意。”埃尔雅金说。 “等我见到总督,我试试看吧。”赛琳娜说。 …… 第二天上午,李漓等人陪着赛琳娜来到了市政厅。市政厅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气势恢宏,彰显着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权威和繁荣。 赛琳娜心情紧张地走进市政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看到了一些工作人员忙碌地走来走去,还有一些市民在大厅里等待办理各种事务。然而,赛琳娜感到自己的身份有些微不足道,但她也决定,还是要想办法去见一见总督。 赛琳娜向市政厅的办事官员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且向办事的官员说明了自己要见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总督厄尔温德.波索尼德,李漓和赛琳娜等人一进入市政厅,就引起这位办事官员的注意,于是这位官员决定立刻去向厄尔温德报告,经过等待片刻,很顺利地,厄尔温德决定接见李漓和赛琳娜,其他人则被要求在大厅等候。 赛琳娜和李漓被引领到了总督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位身典雅丽服饰的三十多岁的成熟男子,他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这就是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总督厄尔温德.波索尼德。厄尔温德抬起头,微笑着迎接赛琳娜和众人。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温和和亲切,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欢迎来到斯特拉斯堡,赛琳娜小姐;看起来,你真的长大了。”厄尔温德说道,“你身边的绅士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贝尔特鲁德的丈夫艾赛德。”赛琳娜对厄尔温德说。 “您好,总督阁下!”李漓向厄尔温德行礼。 “您好,米洛男爵。”厄尔温德回礼,“可是,你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外出?” “如今,艾赛德是我的雇主,我现在是他的侍女。”赛琳娜回答。 “什么?你是他的侍女?这是贝尔特鲁德的安排还是普罗旺斯公爵戈尔贝格的意思吗,她们母女简直是胡闹!”厄尔温德立刻站了起来。 “不,总督先生,您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寄居在他们家这么多年,我很感激她们,女公爵一直都对我很好,贝尔特鲁德和我则情同姐妹。如今我成年了,我想自食其力;所以,在贝尔特鲁德结婚的时候,我提出让他们夫妻雇佣我成为艾赛德的侍女的。她们母女也拿我没办法,才勉强答应的。”赛琳娜急忙解释,“而且,其实,我和艾赛德很亲近,我母亲过世的时候,艾赛德也在一旁,我舅舅香槟的艾蒂安,也和艾赛德很投缘哦。” “好吧,既然这样,也就随你的意愿吧。不过,我还是非常担心,你的父亲未必会乐意他的女儿给别人做侍女!你最好别和你父亲提起,你给艾赛德做侍女的事,我怕你父亲会因此迁怒旁人。”厄尔温德对赛琳娜说,“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听说你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我的帮助,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赛琳娜微微一笑,感激地回答道:"非常感谢你的支持,总督先生。我确实有一个紧急事,我需要前往帝国首都亚琛,我要去见那个人!我有事要去找他,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帝国和成千上万的民众。我希望你能够派几个人护送我过去。其实,我只是需要有引路的人,不然我到了那里要去元老院或贵族院找人传话,那真的很麻烦。" “什么?你打算去找……”厄尔温德欲言又止。 “是的。”赛琳娜打断了厄尔温德的话,接着又说,“总督先生,你听说了吗,高卢那边越来越多的人参加了十字军,要去东征,肯定要通过帝国的领地,那些队伍大多都是乱哄哄的流民的队伍,我要建议他做出应对!” 李漓又向厄尔温德介绍了一些一路上的见闻和经历,包括木匠威廉的那支队伍正在向这里挺进;听到这些话,厄尔温德陷入了沉思。李漓和赛琳娜等待着厄尔温德的回答,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厄尔温德竟然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我愿意亲自护送赛琳娜小姐前往亚琛。这样可以确保她的安全;赛琳娜,既然你找到了我,你千万不能从我这里离开后出任何事,我可不敢有丝毫差错。关键,艾赛德还是我们波索尼德家族的人!艾赛德,你怎么心这么大,你自己不留在米洛,跑出来到处胡闹就算了,你怎么能带着赛琳娜四处游荡,让她跟着你冒险!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停!厄尔温德,我就是一个自食其力的穷人。”赛琳娜喝止了厄尔温德的话,而且情急之下,竟然直呼其名。 李漓听到这个提议,感到十分奇怪。他心中疑惑,为什么厄尔温德会亲自护送赛琳娜呢?难道赛琳娜的父亲是一位更尊贵的人物?他不禁开始猜测赛琳娜的身份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然而,李漓并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他相信厄尔温德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最重要的是厄尔温德这样做,确实能够保护赛琳娜平安到达亚琛,无论如何,只要能够确保她的安全就是最重要的。于是,李漓和赛琳娜都表示同意厄尔温德的提议。 “赛琳娜、艾赛德,请你们这就住到我的总督府里来。我先安排一下这边的工作,明早就安排赛琳娜去亚琛。”厄尔温德说。 “不必了,总督先生,我们还是继续住在我们之前投宿的旅店里吧。”赛琳娜说,“我觉得还是那样更自在一些。” “那好吧,请把你们在斯特拉斯堡的住处告诉我的秘书,我将派几个士兵过来保卫你的安全。我明早就来接你去亚琛。男爵,你也一起去亚琛吗?” “就赛琳娜和她的侍女去,我和其他人不去。”李漓回答。 ”那就谢谢您了,总督先生。”赛琳娜说,“另外,我的一个同伴是来自威尼斯的希伯莱商人,他希望在莱茵河流域这一带投资开办商馆的分馆。总督先生,你看,能不能给予一些便利。” “这很好,我很乐意招纳商人们来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投资,明天出发的时候,我让负责商务的官员随我一起来和你们见面。”厄尔温德说,“陛下也希望有更多的希伯莱商人来帝国境内投资经营。” 随后,李漓和赛琳娜在向厄尔温德道别后,离开了市政厅。 第89章 继续工作 李漓与赛琳娜的这一晚充满了激情与不舍。两人彼此紧紧相拥,仿佛试图捕捉每一刻的永恒。蓓赫纳兹作为李漓身边聪明且细心的伴侣,当晚选择在另一个房间休息,不去打扰他们的私密时刻。整个夜晚,赛琳娜的情感涌动,似乎都在向李漓倾诉自己的内心世界。 随着天边第一缕霞光的出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李漓与他的团队提前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等待与厄尔温德的约定。 厄尔温德守时地来到李漓等人所住的旅店。他那一身优雅的贵族服饰不仅显示出他的身份地位,更昭示着他的权威。当他步入旅店的时候,李漓与众人都起身致意,表达对他的尊敬。 “早上好,总督阁下。”李漓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早上好,米洛男爵。”厄尔温德微笑着回礼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赛琳娜则站在一旁,身穿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宛如仙子一般美丽动人。此刻,她正在和蓓赫纳兹拥抱道别。 “总督先生,这是我的同伴埃尔雅金.本.苏尔先生,是来自威尼斯的商人。”赛琳娜向厄尔温德引见埃尔雅金。 “您好,总督阁下。”埃尔雅金上前行礼。 “你好,苏尔先生,欢迎你来斯特拉斯堡发展。”厄尔温德说,“我已经安排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商务大臣和你们见面,等我们离开之后,就带你去参观和会谈。” “谢谢您,总督阁下。”埃尔雅金说。 “赛琳娜小姐,你准备好了吗?”厄尔温德谦逊地躬身问道。 “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赛琳娜点了点头,回头看看李漓,她的脸上又显露出一丝惆怅,对李漓说:“艾赛德,你一定要来亚琛接我啊。” 就在这时,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马车上镶嵌着金色的花纹,显得格外高贵。厄尔温德亲自走上前,为赛琳娜打开车门,彬彬有礼地邀请她上车。马车上挂着神圣罗马帝国的旗帜。 “总督先生,请把这面旗帜收起来吧,挂在这里不合适。”赛琳娜指着自己将要乘坐的马车上挂着的旗帜说。 “请上车吧,赛琳娜小姐。”厄尔温德微笑着说道,但他并未有回应赛琳娜关于马车上悬挂帝国旗帜的疑问。 赛琳娜感激地看了厄尔温德一眼,然后轻盈地踏上马车,玛莲娜背着赛琳娜的大包裹,也跟着上了马车。赛琳娜坐在车厢内,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此同时,厄尔温德则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这辆马车相比之下显得简朴一些,车厢上挂着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旗帜。马车周围跟着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卫队。 “出发吧!”厄尔温德下令道。 队伍缓缓启动,一行人向着维尔茨堡的方向驶去。赛琳娜不时回望着后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艾赛德,你一定要来亚琛接我啊。” 赛琳娜在厄尔温德的护送下渐渐远去。她坐在马车里,窗帘微微拉开,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色和逐渐模糊的斯特拉斯堡。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期待也是不舍,对李漓的感情使她的心情复杂得像是被打乱的五线谱。 李漓目送马车渐行渐远,他的心里同样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蓓赫纳兹走到李漓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艾赛德,她会等你的。” 李漓微微一笑:“我做完这边该做的事,就会去亚琛的。”他坚定地说。 埃尔雅金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中,他说:“总督先生对赛琳娜小姐很是看重,估计赛琳娜的父亲不是一般人,总督绝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的。艾赛德,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陪你去接赛琳娜。” “我知道。”李漓点了点头,他对赛琳娜的安全也很有信心,“但是我更关心的是她的心情。希望她在那里能够开心。” 蓓赫纳兹突然挽着李漓的手臂说:“艾赛德,我们赶紧做该做的事吧。” 李漓感激地看了蓓赫纳兹一眼:“谢谢你,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看着李漓,心里清楚他的心情。这场旅行中,李漓和赛琳娜两人之间发生了太多,而现在却又要暂时分别。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艾赛德,你看,斯特拉斯堡的清晨真美啊。” 埃尔雅金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听说威尼斯的贸易航线近期有些波动,我可能要早点回去处理。”她无意间给了李漓一个暗示,如果李漓想快速到达亚琛,就赶紧和自己一起做完手头的工作。 李漓若有所思,然后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旅行的步伐可能要加快了。” 就在这时候,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商务大臣向李漓等人走来。他身穿一身正式的长袍,深蓝色的布料上绣有金线的花纹,显得庄重而有威严。他的胡子精心修剪,白发与智慧的双眼显得极为匹配。他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卷宗,显然是为了某个正式的商务事务。 “米洛男爵,您好!我是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商务大臣卡罗尔。”一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向李漓行礼。 “卡罗尔绅士,您好。”李漓回礼。 “苏尔先生,您好!总督阁下派我来为您服务。我已经听说了你们与总督的会面,我特地前来致以诚挚的问候,并想探讨一下有关贸易的事宜。”卡罗尔对埃尔雅金说。 “您好,卡罗尔绅士。我确实正在考虑在莱茵河流域找个落脚点。”埃尔雅金说。 “请让我先带你们一起去市集和作坊区看看吧。”卡罗尔问李漓,“男爵,您要一起去转转吗?” “那是当然,他是我的合伙人。”埃尔雅金指着李漓,抢先回答卡罗尔。 卡罗尔带着李漓、埃尔雅金一起走向市集。蓓赫纳兹和哈桑则没有去。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斯特拉斯堡的市井开始逐渐热闹。商贩们开始摆摊,市民们也陆续出门,开始了新的一天。斯特拉斯堡的市集熙熙攘攘,商贩们挤满了大街小巷,宣传着自己的商品。各种色彩斑斓的布料、香料、陶器以及其他各种商品,摆满了摊位,吸引了大批的市民和外地游客。 卡罗尔带领李漓和埃尔雅金在热闹非凡的市集中穿梭,他们在众多的摊位前驻足,卡罗尔不失时机地为他们详细介绍各种特色商品。 “你看这边,这些布料都是我们斯特拉斯堡本地的作坊制作的,质量上乘,图案独特,非常受欢迎。”卡罗尔边说边拿起一块精致的布料展示给他们看,布料上绣着精美的花纹,色彩鲜艳,手感柔软。 而在另一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料,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这些香料都是从中东引进的,有的是用来烹饪,有的则是用来制作香水,非常受人们的喜爱。” 当他们走到一摊精美的陶器前时,埃尔雅金忍不住驻足欣赏,并好奇地问道:“这些陶器真的很漂亮,它们都是在本地制作的吗?” 卡罗尔点头回答:“没错,斯特拉斯堡有着非常悠久的陶瓷制造传统,这些陶器都是由我们本地的工匠手工打造的。他们继承了传统的制陶技艺,同时也不断创新,所以制作出来的陶器既有传统的韵味,又不失时代的创意。” 李漓被市集的热闹景象深深吸引,她感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繁忙的市集,你们这里的生意真的很不错。” 卡罗尔微笑着回应:“是的,这里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商人和游客,他们被这里繁荣的市场和优越的地理位置所吸引。而我们总督府为了促进经济发展,也推出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为商家提供了很好的投资环境,这也是为什么这里会成为一个商业繁华区之一。” 听到卡罗尔的介绍,李漓和埃尔雅金对斯特拉斯堡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对这个城市的投资环境也更加有信心了。 埃尔雅金对斯特拉斯堡的商业环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好奇地问:“这里有哪些具体的优惠政策可以吸引我们投资呢?” 卡罗尔思索片刻,开始详细地解释:“首先,对于新入驻斯特拉斯堡的商会,我们会在第一年提供税收减免政策,这样可以帮助他们在初期降低成本,更快地稳定经营。而且,为了支持商家的生意扩张,我们总督府还会为他们提供低息的贷款服务,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减轻他们的负担。此外,和其他大城市相比,斯特拉斯堡的商业地段租金相对较低,这无疑为商家提供了一个更为有利的经营环境。” 听到这些优惠政策的介绍,李漓和埃尔雅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两人都对这里的商业环境感到满意。埃尔雅金深吸了口气,说:“从你的介绍中,我真的觉得斯特拉斯堡是一个非常适合我们落脚的地方,我会认真考虑的。” 卡罗尔带着埃尔雅金和李漓穿越斯特拉斯堡繁忙的作坊区域,他们走过一家家工坊,目睹了工人们辛勤劳作的场景,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深厚的工艺传统和稳固的产业基础。 他们首先参观了一家制作木制家具的工坊,里面的工人们正在用古老的工具和技艺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卡罗尔解释道:“斯特拉斯堡地处森林丰富地区域,木材资源非常丰富,所以这里的木工艺非常发达。我们的工匠们世代传承,技艺高超,制作出的家具不仅质量上乘,而且设计独特,深受人们喜爱。”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一家锻铁工坊,看到工匠们正在火炉旁挥汗如雨,锤打着炽热的铁块。卡罗尔说:“斯特拉斯堡附近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特别是铁矿,因此这里的锻铁工艺非常发达。这些工匠们利用传统的手工技艺,制作出各种各样的铁器,质地坚硬,耐用性强。” 走在回廊般狭窄的小巷里,埃尔雅金不禁对这里的手工艺产业赞叹不已。他感叹道:“在这里,我看到了手工艺人们对工艺的执着追求,也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深厚的文化底蕴。这里的产业链条完整,不仅有原材料的丰富供应,还有技艺精湛的工匠,以及成熟的销售渠道,确实是一个充满潜力的地方。” 这一天的参观让埃尔雅金和李漓对斯特拉斯堡有了更加全面和深刻的认识,也更加坚定了他们在这里投资的决心。 在斯特拉斯堡的市集和作坊区域的参观中,埃尔雅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里的繁荣与潜力。他对卡罗尔说:“这次的旅程给了我很多宝贵的信息。回去后,我需要与我的同伴进行一次深入地沟通和分析。同时,我也要亲自前往施派尔,与那里的希伯莱人面对面交流。他们对于斯特拉斯堡的看法和经验将对我们的决策起到关键的作用。” 卡罗尔理解埃尔雅金的想法,他知道对于如此重要的决策,埃尔雅金需要确保每一步都经过慎重考虑。“我完全明白你的立场。请您尽快与施派尔的希伯莱人取得联系,他们对这里的经验定能为你提供更多有益的建议。” 埃尔雅金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理解,我会尽快与你取得联系,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卡罗尔微微一笑,他信心满满地看着埃尔雅金:“我期待着我们之间,能建立长久而稳固的合作关系。请务必带回你们的决策。” 在充实而富有成果的一天行程结束后,李漓、埃尔雅金和卡罗尔站在斯特拉斯堡古老的街头,三人相视一笑,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彼此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和期待。 埃尔雅金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他真诚地对卡罗尔说:“卡罗尔绅士,非常感谢你今天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这次的参观让我对斯特拉斯堡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和认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能在这里取得丰硕的成果。” 卡罗尔则表现出了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态度,他热情地回应:“我也相信,斯特拉斯堡与你们的商会完全有可能成为长期稳固的合作伙伴。我们这里充满了商机和发展潜力,相信在你们的努力下,一定能够在这片热土上开拓。” 斯特拉斯堡的夜色渐浓,李漓和埃尔雅金一起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路边古老的石屋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两人的期待心情相得益彰。街边的小巷里,时不时地能听到传统手工匠人敲击工具的声音,仿佛在向他们述说这座城市的繁荣与活力。 埃尔雅金又对李漓说道:“我今天在作坊区见到的那些手工匠人,他们的技艺真的很高超。我们可以与他们合作,为我们的商品增添独特的手工艺特色,我相信这样的商品在市场上会非常受欢迎。” 李漓微微点头:“你说得对,这里的手工艺品确实很有特色。如果我们能够与当地的匠人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那么我们的商品在外地的市场上一定能够有很大的竞争优势。”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巷前行,路过一个小型喷泉,水花四溅,带着凉意。李漓轻轻拍打了一下喷泉的水,微笑地对埃尔雅金说:“我们在这里,真的有很大的机会,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 埃尔雅金笑着回应:“是啊,但我们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收集更多的信息,切不可急于求成。” 两人继续前行,望着前方那家投宿的旅店,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决心,相信只要付出足够的努力和智慧,他们一定能够在这片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明早,我们就启程去施派尔。”埃尔雅金信心十足地对李漓说。 第90章 亚琛皇宫(上) 在斯特拉斯堡自由市总督厄尔温德坚实有力的保护下,赛琳娜带着一颗复杂而激动的心情终于踏足了神圣罗马帝国辉煌庄严的首都亚琛。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高高挂着,金色的阳光洒在古老的鹅卵石道路上,为她的到来增添了几分神圣的光辉。 马车在其中摇摆前行,每一声马蹄声都敲打在赛琳娜的心上。她闭上眼,心中浮现出格林公馆的模样,那扇古老的大门、青苔覆盖的石墙,还有那些伴随着她成长的绿意蓊郁的大树。在她的记忆中,公馆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年幼时温暖的回忆。 然而,当赛琳娜重新睁开眼睛,期待中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马车的方向突然发生了改变,这不再是她熟悉的那条通往格林公馆的路。她微微皱起了眉,深呼吸试图平复心中的不安。 随着马车的前行,巍峨壮观的皇宫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它伫立在城市的中心,宏伟的尖塔高高耸立,金碧辉煌的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皇宫的存在仿佛像一个巨人,俯瞰着这片大地,显得威严而不可侵犯。 赛琳娜坐在马车里,心头充满了迷茫与疑惑。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直接被带到这座壮丽的皇宫。她的眼神在车窗外徘徊,试图寻找一丝线索,一点安慰,但只见到皇宫高墙的巍峨影子,无从得知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内心忐忑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这个未知的未来让她的心情愈发不安。 然而,这一切的转折并非偶然。就在他们出发前的宁静午后,厄尔温德坐在书桌前,用笔写下了他给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的一封信,信中郑重地禀告皇帝,皇帝的私生女赛琳娜将前往帝国首都亚琛。第三天,在他们沿途的某个驿馆中,厄尔温德遇到了皇帝派来等候在那里的信使,厄尔温德收到了皇帝的即时回信,皇帝在信中命令厄尔温德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将赛琳娜带回皇宫。这封迅速而果断的回信改变了一切,将赛琳娜的命运带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马车来到皇宫里侧面的一处庭院前渐渐停下,赛琳娜紧紧握住车门把手,她的心跳似乎在这一刻加速了数倍。她满怀着紧张和期待,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踏入了皇宫的庭院。这个庭院被高墙环绕,铺满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一切都显得庄严而壮观。赛琳娜被一个侍从引领着走进宫殿,来到一间庄严肃穆的办公室前,又一个侍从带赛琳娜走进了那个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一个中年男人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位面容布满沧桑却依然散发着无可亵渎的威严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朴素的便装,却依然透露出一股至高无上的高贵气息。他的皮肤上刻满了岁月的印记,皱纹交错,但这些纹路让他的脸庞更显深沉和智慧。虽然他已经经历了许多风雨,但他的目光仍然锐利如刃,透露出坚定而不可动摇的气度。 此刻,皇帝早已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阳光洒在皇帝身上,照亮了他身上的威严和温暖。他的双眼扫视着那个即将面对他的女孩,他审视着她的每一个细节,仿佛要把她的容颜刻在心底。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眼睛、鼻子,一直落到她的嘴唇和下巴,每一寸的容貌都受到了他的关切。皇帝的眼睛瞬间亮起,仿佛点燃了内心深处的火焰。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深深地连接着他与她,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和熟悉。在那一刻,皇帝意识到,这个女孩不仅仅是一个外表相似的陌生人,她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他逝去爱人的活生生的化身。 这个男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惊喜和激动:“赛琳娜!”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魔咒,唤醒了他对年少时挚爱的情人的回忆。在他的眼中,赛琳娜的容颜与赛琳娜已故的母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皇帝也在赛琳娜的眉宇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和熟悉,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赛琳娜也感受到了皇帝的深情目光,她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这一瞬间,她也看出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她的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皇帝的眼中充满了激动和柔情,而赛琳娜则是又惊又喜,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她的父亲——皇帝。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赛琳娜原本对父亲的怨恨就在这一声叫唤名字之后溶化了。 “陛下!您好。”赛琳娜跪下对皇帝行礼。 “直接叫我父亲就好了!你快起来,来,坐在这里,好好让我看看你,我的女儿。”皇帝一把拉着赛琳娜的手,让赛琳娜起身,又让赛琳娜坐到一张凳子上,“和你母亲真像!” “父亲,就在不久前,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赛琳娜的语气中带着一份伤感,对皇帝说。 “你舅舅已经写信给我,我已经知道了。”皇帝说,“我很遗憾,这辈子没能好好照顾你母亲,所以我会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照顾好你,你母亲已经把我给你的确认文书给你了吧。” “是的,父亲。”赛琳娜回答。 “我已经向教会缴纳罚金,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我现在就把哈默尔堡男爵领封给你,并且我已经提前告知贵族院。”皇帝说。 “父亲,谢谢您。”面对恩赐,赛琳娜并没有推辞,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怀孕了,早在到达斯特拉斯堡之前,她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来亚琛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份财产,她自己可以穷,但她要为她和李漓的孩子要一份生活保障,所以她忽略了自己多年来所受的委屈,立刻接受了父亲的这份馈赠。 在心情稍稍恢复平静之后,赛琳娜认真地对皇帝说;“父亲,我赶来这里,其实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我会尽最大可能去帮助你实现愿望。”皇帝说,皇帝谨慎地看着赛琳娜。 “在我来这里之前,路上遇到了很多由流民组成的十字军,那些队伍很混乱。他们有些人装神弄鬼,有些人还抢劫沿途的村庄,有些人甚至还侵犯村里的妇女!”赛琳娜说。 “这些事,确实我也听说了。”皇帝严肃地说。 “父亲,请您立刻做出反应,保护那些无辜的百姓,抵制那些所谓的十字军!”赛琳娜激动地对皇帝说。 皇帝沉思片刻,说道:“我会努力让各地加强防范乱民,但是,我不能抵制十字军东征运动。” “父亲,主爱和平,挑起战争不是主的愿望。”赛琳娜谨慎地补充。 “我确实不能抵制十字军;尽管我也知道,教廷那些神棍在鼓动愚民挑起战争,但是十字军这件事,当下已经成为是否政治正确的基本立场。我一辈子都在和那些神棍斗争,就主教叙任权,和教廷斗了一辈子,我甚至曾经被逼着向教宗下跪谢罪!如今刚好实现平衡,我不能轻易破坏这个平衡……”皇帝说。 “父亲!可是……”赛琳娜还想说。 皇帝语重心长地说:“假如,我在这种看似正义的事情上持有异议,以至于我被教廷抓住把柄,国内的野心家们会因此造反,来逼我退位;我的权利和生死,并没有那么要紧;但是,如果我所主导的帝国的开明世俗政权败给了野心家或神棍们,那会是更多百姓的灾难!我能做的事就是做好防御,并且组织一支由帝国主导的正规十字军,这样就能把那些乱民组成的十字军边缘化了。” “父亲,难道,我们的勇士们非得去参加这场战争吗?” “众所周知,我内心是热爱和平的,前几年,我颁布了禁止帝国疆域内领主们之间内战的法令。”皇帝欲言又止,“作为皇帝要对帝国的全体人们负责,这里面包括平民,也包括贵族,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认知来行事的,更不能按自己的情绪。如今,挑起战争的不是我,是教廷的那帮神棍,而且人民也跟着疯狂了,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往战争,我这个皇帝真的很难做。” 赛琳娜低头不语。 “孩子,政治是复杂的事情,你还太年轻;而且,我真心不希望你涉足政治。我所思考的是,我应该给你物色一个可靠稳重的优秀贵族做丈夫,让你生活在无忧无虑之中,这才是我最应该为你做的事情!”皇帝摸摸赛琳娜的头,温柔地说。 “父亲,这个事情,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赛琳娜低声说。 “是吗?那是一个怎么的小伙子,你需要我给他提供舞台,让他提升价值吗?”皇帝眼睛一亮,露出了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大臣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地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这么紧张,这是公主,不是外人。”皇帝说。 “陛下,我还是退下了吧。”赛琳娜起身。 “那好吧,赛琳娜,你先回你的寝宫去休息吧。”皇帝说。 “寝宫?”赛琳娜诧异地看着皇帝。 “是的,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命人给你安排了寝宫。”皇帝肯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可是,我想去格林公馆住。”赛琳娜说话的声音渐渐变轻了。 “不,你就住在皇宫里。来人,带公主去她的寝宫。”皇帝说,“我和皇后得晚餐,你也一起来。” 接着,一个侍女领着赛琳娜走向皇宫中的一间寝室。在走廊里,赛琳娜隐约听到,大臣和皇帝汇报:“陛下,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已经组织了一支由乱民组成的十字军,现在正在向美因茨前进,施派尔的主教派人来报告,昨天那些暴民祸害了施派尔,据说死了十二个希伯莱人。” “让沿途的领主们做好应对,把这些事宣传出去,让所有人提高警惕。”皇帝说。 赛琳娜很想回过去和皇帝再说一些什么,可是她却被侍卫们拦住了,因为皇帝马上就要召开御前会议。于是赛琳娜只能跟着侍女和侍从走向宫殿的后面,穿过一道长廊,走向她的寝宫。 就在这时候,一群宫廷贵妇簇拥着一个肥胖的妇女出现在赛琳娜回寝宫必经之路的走廊里,挡在了赛琳娜的面前。她们身着华丽的宫廷服饰,头戴珠宝华冠,散发着一股高贵与威严的气息。这个肥胖的女人,身材丰腴,脸上堆满了珠宝和粉饰,显得极为豪华。她的目光锐利而傲慢,仿佛是在审视着赛琳娜。赛琳娜第一眼看见这个贵妇人,就有一种厌恶感。 “你就是那只法兰克金丝猫生得那个女孩?”这个肥胖的女人对赛琳娜说,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屑和嘲讽。 赛琳娜感到内心一阵愤怒,但她知道在这个宫廷中,她必须保持冷静。赛琳娜驻足,冷冷地问:“你是谁?” “公主,这是内廷总管艾斯特雷夫人,她是过世的前皇后的亲戚。”赛琳娜身边的侍女对赛琳娜说。 “我叫赛琳娜.冯.哈默尔堡。我不知道什么是金丝猫。面前的这位女士,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请你让开。”赛琳娜依旧平静地说。 “哈哈哈,哪来的野种,在这里山鸡扮凤凰!”肥胖的女人继续挡在赛琳娜面前,其余宫廷贵妇们也跟着一起嘲笑赛琳娜。 贵妇们听到赛琳娜的话,纷纷嗤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村姑就敢对我们说这样的话?你可真是太可笑了!” 赛琳娜感到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烫,但她并没有退缩。“我只是希望能够改变一些不公平的现象。无论是贵族还是普通人,我们都应该受到平等和公正的对待。” 贵妇们面面相觑,似乎对赛琳娜的回答感到意外。然而,肥胖女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容。“哼,你以为凭借着你的血统就能在宫廷中翻江倒海吗?其实,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贵族相提并论?” 忽然,赛琳娜的记忆中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在她小时候做噩梦时经常遇见的人影。就是眼前这个肥胖得女人!眼前这个人,就是在赛琳娜小时候,在格林公馆,揪着赛琳娜母亲的头发,把赛琳娜的母亲按在地上羞辱殴打的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艾斯特雷脸上。赛琳娜愤怒地打了艾斯特雷。 “小杂种,你敢打我!”艾斯特雷刚要伸手打向赛琳娜,却被赛琳娜抓住了手腕,扭转了胳膊,压制着跪在地上。 “你侮辱皇室,你不但该打,还该杀!”赛琳娜严肃地说,“我是陛下的女儿,且不论我母亲是谁,我都是萨利安家族成员!这是陛下承认的,也是教廷确认的!你骂我是小杂种,你这是在骂陛下!要讲贵族、论尊贵;在帝国的土地上,我们萨利安家的人才是贵人,而你就是贱人!” 听到这话,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来人,快将这个辱骂陛下的贱人拿下!”赛琳娜怒喝着,看向走廊里站着的不知所措几个侍卫,赛琳娜接着说道:“我是主人,她是仆人,你们也是仆人,怎么,我还叫不动你们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想造反吗?” 几个侍卫走了过来,从赛琳娜手中接过艾斯特雷的胳膊,把艾斯特雷继续按在地上,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但是没有真的用力压制艾斯特雷。 “放开我!”艾斯特雷咆哮着。 “啪!”又是一记耳光甩在了艾斯特雷的另一侧脸上,而且这一下更重,留下了五个指印,而且艾斯特雷的嘴角还渗出了一缕血。 “住嘴,贱人!”赛琳娜彻底愤怒了。 就在这时候,之前站在艾斯特雷身边的另一个贵妇,身着华丽的红色长袍,看到赛琳娜对艾斯特雷施加的压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她决定挺身而出,帮助艾斯特雷。她毫不犹豫地快速迈开步伐,握着拳头向赛琳娜走去。 第91章 亚琛皇宫(下) 正当那个贵妇要接近赛琳娜的时候;赛琳娜早已察觉,赛琳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光芒。当那个贵妇走近时,赛琳娜突然迅猛地抬起一只修长的玉足,狠狠地踹向了贵妇。一声惊呼响起,贵妇被赛琳娜的一脚踹飞出去,身体犹如一根无力的羽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砸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她痛苦地呻吟着,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摔得一片狼藉。 “来人,把那个意图行刺本公主的逆贼拿下!”赛琳娜看着被踢飞的那个贵妇,对着四周的侍卫喊道。 “公主,那是一位宫廷教师!”赛琳娜身边的侍女焦急地对赛琳娜说。 “管她是谁呢?以下犯上的就是逆贼,拿下!”赛琳娜喊道。 一旁几个侍卫走向那个被赛琳娜踢飞的贵妇,将她扶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臂象征性地压制着她。 赛琳娜站在原地,冷漠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可阻挡的傲慢和自信。她的行动不仅是对艾斯特雷的压制,更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地位。旁边的侍女和其他贵妇们目睹了这一幕,都被吓得目瞪口呆。她们心中对赛琳娜的性格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甚至有了几分敬畏。 在宫廷的走廊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很多人。就在此刻,又一个贵妇人在一群贵妇和侍卫的簇拥下,向这个热闹的地点走了过来。 她身穿一袭精美的紫色长袍,金丝绣花点缀其间,显得尊贵而高贵。她的长发被精心梳理,镶嵌着一枚闪耀着宝石的发簪,散发出迷人的光芒。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只是,看上去,她还很年轻。 贵妇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和好奇,她迈着轻盈的步伐,优雅地走过人群,众人纷纷为她让开道路。她的身后跟随着一群侍卫,手持利剑,警惕地环顾四周,保护着她的安全。 当贵妇人走近,人们不禁屏住呼吸,好奇地注视着她。她的存在仿佛给整个走廊带来了一股神秘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贵妇人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的场景。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眼前的情景感到不满。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仿佛要找寻着什么。她的双唇轻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是怎么了?”这位贵妇冷静沉着地问。 她的声音如同天籁般悦耳,却又带着一丝冷漠。她的话语仿佛是一道命令,让人不敢违背。她的声音传遍整个走廊,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贵妇人的出现让整个宫廷陷入了一片寂静,人们都不敢有丝毫的喧哗。她的存在让人们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在贵妇人的带领下,人们开始向她靠拢,想要亲近她,或者寻求她的庇护。她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人群。 “皇后,那个没教养的野孩子在这里撒野,她在欺压内廷主管和宫廷教师!”一个贵妇向刚刚到来的贵妇人行礼并控诉赛琳娜的行为。 “你是赛琳娜吧?我是你父亲的新一任妻子阿德莱德。”皇后问赛琳娜。 “是的,皇后。”赛琳娜简短地回答,她尚不明白这个皇后对自己的态度。 “赛琳娜,你也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对赛琳娜说道。 “皇后,她们骂我是野种野孩子,这是对我父皇的不敬和侮辱,她们这是在诽谤皇室。”赛琳娜回答。 “来人,将这些不懂规矩的贱人们全部拿下!这些人诽谤皇帝陛下,顶撞公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皇后让自己身后的侍卫们,走上前去把艾斯特雷等人抓了起来,这回是真的抓了。 “赛琳娜,我和你母亲的事并无任何瓜葛。虽说,我是你父亲的现任妻子,但是我只比你大了十来岁,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皇后对赛琳娜温和地说。 “谢谢您,皇后。”赛琳娜稳重地说。显然,赛琳娜并不想马上就和皇后站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一个比赛琳娜的年纪还略小的大男孩走了过来,他开口说道:“打得好!这些贱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赛琳娜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男孩。他拥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宛如太阳的光辉般闪耀。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透露出聪明和决心。他的皮肤白皙而光滑,仿佛没有受到一丝污染。虽然年纪很轻,但他已经展现出了一种王者的气质。他的身姿笔直,举止优雅,仿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的训练。他身穿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象征着他的王室身份。他的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宝石,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他的脚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靴,每一步都显得稳健而有力。 “你就是赛琳娜姐姐吧?欢迎你回家,我是海因里希,和父亲重名,大家都叫我小海因里希,我是萨利安家族的继承人。”这个男孩沉着地看着赛琳娜。 “你好,皇储殿下!”赛琳娜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向这个初次见面的同父异母弟弟行礼,并客气地问候。 “皇后,这些人是我宫里的人,就不劳皇后动手了,由我自己来修理她们吧。”小海因里希用不瘟不火的语气对阿德莱德说。 接着,身后走来一队士兵,还未等皇后说话,把跪在地上的艾斯特雷等三名贵妇从皇后的侍卫手中接了过来。 阿德莱德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于是她不再说话。 “姐姐,这些贱人都是无知的下人,念在她给我们家工作了多年的分上,依弟弟看,这回就暂且饶了她们吧。姐姐,你我都身为皇室,你不会和这些下人们一般见识吧。”小海因里希对赛琳娜说。 “那就听皇储的吧。”赛琳娜也知进退,接着小海因里希的话就找到了台阶。周围的侍卫们立刻就放开了艾斯特雷。 “艾斯特雷,你还不快向公主殿下赔罪?!”小海因里希冷冷地对艾斯特雷说。 “公主,我错了,对不起,请您原谅。”艾斯特雷极不情愿地说。 另外两位跪着的贵妇也识趣地立刻向赛琳娜赔罪,其余的宫廷贵妇们见状,纷纷不情不愿地向赛琳娜行礼,异口同声地说:“公主,您好!” 还没等赛琳娜开口说话,小海因里希对着艾斯特雷,就抢着说道,“不知尊卑的贱人,还不快滚。” “慢着!”赛琳娜上前一把揪住艾斯特雷的头发喊道。 “姐姐,怎么了?”小海因里希冷冷地问道。 “她顶撞了我这件事可以算了;但是,她辱骂父皇、诽谤皇室可不能这么就算了!”赛琳娜说,“让她从这里爬出去!” “艾斯特雷,按公主说的做!”小海因里希冷冷地说。 “皇储殿下……”艾斯特雷含着泪说。 “按公主说的做!”小海因里希重复。 艾斯特雷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与恐惧,她的双手紧紧地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发白。她尝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心脏的跳动如同擂鼓声一般在她的耳边回响。赛琳娜的眼神就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地刺入她的背后。 走廊的两侧是辉煌的壁灯,火光摇曳,给走廊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重。每一次艾斯特雷的手移动,都伴随着地面上的摩擦声,而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尤为突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阳光照射下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身后,其他几位贵妇人见状也都如临大敌,脸上尽是惊惧之色。其中有几位更是直接站起身来,裙摆飘飘,迅速离开,她们的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咯咯”的响声,显然是为了远离这场风波而尽快撤退。只有少数几位或因为好奇、或因为害怕被牵连而留了下来,但她们也是不敢直视赛琳娜和小海因里希的眼睛,头低低的,背脊都快弯成了月牙形。 走廊的另一端,几名侍卫闻声走了过来,他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艾斯特雷,仿佛只要她稍有异动,就会立刻上前制服她。但在小海因里希的示意下,侍卫们和艾斯特雷保持了距离,仅仅是静静地守在一旁。 艾斯特雷终于到了走廊的尽头,她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发抖,头发散乱,衣裙也被地面摩擦得有些脏了。但她仍然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打开那扇双开门,走出了这条走廊。 走廊里,只剩下赛琳娜和小海因里希,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和决心。阿德莱德的眼神在小海因里希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寻找到什么线索。 “赛琳娜,你知道你母亲是被谁赶出在帝国首都的格林公馆的吗?有空的话,来我这边坐坐,我会和你细说我所听到的宫里的各种旧闻。”阿德莱德的声音冷淡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她的话语中蕴含着深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后的话语让赛琳娜的心中升起一阵波澜,她知道阿德莱德口中的“旧闻”绝非简单的往事。 阿德莱德说完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边跟随着她的随扈和仆人,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赛琳娜深深地鞠了一躬:“恭送皇后!”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了尊敬。 等到阿德莱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赛琳娜才缓缓地直起了身体。她转过头,看向小海因里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姐姐,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之间的事,是她们上一代之间的事。但是,你和我是无法改变的血亲。”小海因里希带着感情地对赛琳娜说。 “皇储殿下,谢谢你帮我主持公道,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先告退了吧。”赛琳娜谦逊地说。 小海因里希手一挥,身后的侍从和士兵们都退了出去。他又瞪了赛琳娜身后那几个侍女和侍从,这些人也识趣地向后退了很远。 “姐姐,我刚刚听某个侍从说,你希望父亲不要支持十字军。”小海因里希对赛琳娜说。 这话,让赛琳娜感到意外,于是,沉思片刻。 “是的,我不愿意更多无辜的人受伤害,也不愿意看着人民去参加战争。可惜,父亲有父亲的难处。我也正在为此担忧。”赛琳娜缓缓地说。 “姐姐,其实我比父亲更热爱和平,假如我现在就是皇帝,我一定会制止战争的……”小海因里希轻声说道,“我听说,你和普罗旺斯女公爵、香槟公爵关系都不错……其实,如果姐姐能和我一起奋斗,我也很想封姐姐为一个女公爵。” “皇储殿下,我刚刚来到这里,以后不懂的事还需要向你请教,我这几天赶路真的累了,我先回寝宫了。”赛琳娜向小海因里希行礼。 “那姐姐就早些回寝宫去休息吧,如果姐姐有什么需要,就来找弟弟,弟弟很期待和姐姐成为最好的伙伴。”小海因里希向赛琳娜回礼,说罢转身离去。 “皇储殿下,慢走!”赛琳娜对着小海因里希的背影再次行礼。 赛琳娜快速地离开了走廊。赛琳娜觉得,这个弟弟并不简单,而且,这个皇宫里到处都是这个男孩的眼线。赛琳娜想赶紧找个理由离开皇宫,住回母亲的格林公馆去。只是,皇宫这种地方,哪有这么容易离开的。 “玛莲娜呢,就是那个和我一起来的侍女。”赛琳娜问身边的侍女。 “公主,她被厄尔温德勋爵送去您的格林公馆了。”侍女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赛琳娜问身边的侍女。 “我叫海伦。”侍女回答。 赛琳娜点了点头,然后说:“好吧,那回到寝宫我自己整理一下,我们先回去吧。” “公主,您是否需要去餐厅,与陛下和皇后共进晚餐?”海伦问赛琳娜。 “我能不去吗?我觉得很累很累了。”赛琳娜问。 “您还是去吧!”海伦说。 赛琳娜回到寝宫,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休息片刻之后,就去了宴会厅,和皇帝、皇后、皇储一起共进晚餐,晚餐时一切都不动声色。餐后,赛琳娜向皇帝、皇后、皇储致礼后匆匆回了寝宫。 走回寝宫的路上,赛琳娜思绪万千。她回到皇宫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其中涉及的人和事都与皇家和政治有关。她清楚皇宫里的权力斗争有多复杂,而她和小海因里希的关系更是如履薄冰。尽管他表现得很友好,但赛琳娜也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到了寝宫,赛琳娜首先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涌入。她躺在床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但她的心情很久都没法平静下来。等侍女们告退离开后,赛琳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入睡。她的大脑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不断回放今天的一切,以及她与小海因里希的对话。 小海因里希显然并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做亲人,而且这个弟弟似乎还有谋权篡位的野心。赛琳娜知道,她必须小心应对,否则一旦踏错一步,就可能身陷囹圄。此刻,赛琳娜深刻地体会到父亲生存的不易,她在思考,该怎样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深深的夜色中,赛琳娜渐渐进入梦乡,希望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 深夜,皇帝的书房里。 皇帝招来了一个近侍,“柳特波德,我让你去了解的那些事,怎么样了?” “陛下,赛琳娜公主好像和一个来自震旦的小伙子走得很近,他叫艾赛德,那是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的大女儿、米洛女男爵贝尔特鲁德的丈夫!据说,赛琳娜公主最近一直在这个人身边,还被这个人雇佣成为侍女。另外,公主和这个艾赛德约好了,在格林公馆等他来接公主走。”柳特波德低着头说。 “胡闹!”皇帝不悦地说,“总之,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被这么一个有妇之夫纠缠!” “陛下,您的意思是……”柳特波德做了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的动作,等待皇帝的指示。 “那倒不必了,只要不让他们再见面就好了,没必要做得太过分。”皇帝的语气变得平和一些,“毕竟也是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婿;如果这个艾赛德的妻子将来继承了普罗旺斯公爵的爵位,他和赛琳娜曾经的这种关系,对皇室也会是一种潜在的支持。” 第92章 美因茨 施派尔的晨曦轻柔如绸,透过薄雾,照在李漓他们粗糙的衣衫上。疲惫之余,他们在城里一家旅店下榻,这里是他们经过多日跋涉,从异域而来的第一个歇脚之地。虽然累透了骨头,但李漓和同伴们的心头还是充满了一种紧迫感。 “六芒星教的教堂在哪里?”李漓问着旅店的店主。 店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忧愁,仿佛李漓提及的是一个不幸的话题。店主娓娓道来,前几天发生的悲剧令整个施派尔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原来,一支号称为平民十字军的群体,手持火把和武器,冲进了这座宁静的小城,将他们的狂热和仇恨倾泻在这里平和的希伯莱人社区。 “那是一场灾难。”店主缓缓地说,“他们无差别的屠杀,不分老弱病残,最终有十二位无辜的希伯莱人死于非命。” 李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同时也为那些无辜的希伯莱人感到悲哀。他闭上了眼,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什么人干的?”李漓追问。 “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率领的平民十字军!”旅店老板说。 “那位大拉比,和卡罗尼莫斯家族呢?”埃尔雅金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店主叹了口气,“他们在事发后便搬去了美因茨,那里的主教约翰是个善良的人,对我们这里的希伯莱人极为友好。” 李漓点了点头,对店主表示了感谢,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夜色如墨,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思绪万千,这场旅途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原本以为施派尔会是一个悠闲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历史的阴影仍然笼罩在这座小城上。 第二天一早,李漓和同伴们匆匆忙忙地启程,踏上了去往美因茨的路。他们穿过了沉默的施派尔,脚下是坚硬的鹅卵石路面,耳边响起的是清晨鸟儿的啭鸣,这一切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许的宁静。但这股宁静并未能平复他们心中的波澜。 美因茨是一座位于莱茵河畔的小城,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时期。春天的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给予了它一种温暖而宜人的氛围。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已经赶了几天的路程,终于来到了美因茨。他们的目的地是这座小城的希伯莱人社区,因为埃尔雅金曾经听说这里聚居着很多希伯莱人。现在,埃尔雅金发现,这个传闻果然是真实的。 当李漓等人踏入城门时,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映入眼帘。希伯莱人们穿着传统的服饰,有的在街头巷尾交谈,有的在摊位前忙碌着。他们的面容中透露出坚韧和智慧,仿佛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道独特风景。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去,他们的目光被一座和周围风格迥异的建筑所吸引。那是一座六芒星教堂,它散发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教堂的门前聚集着一些希伯莱人,他们在互相交谈,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春天的莱茵河流域,美因茨小城中的六芒星教堂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它见证了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和融合,也见证了人类对于信仰和宗教的追求。这个小城散发着一种宽容和包容的氛围,让人们感受到了和谐与和平的力量。 李漓等人找了一家旅店住下。哈桑和亲卫队留在了旅店。李漓和蓓赫纳兹随着埃尔雅金,一起前往那座六芒星教堂。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走近教堂,门口的希伯莱人纷纷回头看向他们。他们的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警惕。李漓和蓓赫纳兹相互看了看对方,微微点头,李漓明白,作为外来者,他们需要尊重这里的文化和信仰。 李漓等人进入教堂后,被一股庄严而神圣的氛围所包围。教堂内部装饰简洁朴素,墙上挂着古老的经文。希伯莱人们在这里默默祈祷,希伯莱人的眼神中透露出对他们的上主的虔诚和敬畏。 李漓和蓓赫纳兹静静地坐在教堂的一角,感受着这份宁静和庄严。李漓和蓓赫纳兹并不是希伯莱人,但他们能够理解和尊重这里的信仰。在这个教堂里,他们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联系,仿佛与远古的摩西所带领着的人们有了一种默契。埃尔雅金则似乎在寻找什么。 “埃尔雅金,你在找什么?”李漓问。 “我要找个人打听,关于这里的大拉比。”埃尔雅金说,“但是却没有看到一个神职人员。” 埃尔雅金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在教堂的宁静中却清晰可闻。李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他知道埃尔雅金的母亲早逝,而他对自己母亲家族的了解也十分有限。这次旅行,对埃尔雅金来说,不仅仅是寻找舅舅,更像是寻找自己根源的旅程。 蓓赫纳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轻轻地拍了拍埃尔雅金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急,我们可以慢慢找,总会有线索的。”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头看向正在祈祷的那些希伯莱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他们虽然生活在异国他乡,但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和文化,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三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堂里的祈祷声渐渐消散,希伯莱人纷纷起身离开。埃尔雅金站起身,对李漓和蓓赫纳兹说:“我们出去等吧,说不定能遇到熟悉的面孔。” 李漓等人走出教堂,站在宽阔的台阶上,眺望着慢慢散去的人群。过了一会儿,一位中年希伯莱人走了过来,他的面容中带着几分疲惫,但眼中却透露出深沉的智慧,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体面人。埃尔雅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快步走上前去。 “尊敬的先生,打扰了。我叫埃尔雅金,我正在寻找本地的大拉比,不知道您是否认识?”埃尔雅金恭敬地问道。 中年希伯莱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审视的光芒,随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大拉比,但他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你为什么要找他?” 埃尔雅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因为我的母亲是卡罗尼莫斯家族的人,听说这里的大拉比也出自这个家族。我希望能通过他,找到我的舅舅,了解更多关于我的家族的事情。” 中年希伯莱人听到卡罗尼莫斯这个名字,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仔细打量了埃尔雅金几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否真实。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大拉比。” 埃尔雅金激动地看着他,连声道谢。李漓和蓓赫纳兹也松了一口气,跟在他们后面,一同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中年希伯莱人带着埃尔雅金和他的两位同伴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他们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小道,最终来到了一座古老的住宅前。中年希伯莱人敲了敲门,门缓缓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拉比,有客人来访。”中年希伯莱人恭敬地说。 老人抬起头,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站在门前的三个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埃尔雅金的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老人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叫埃尔雅金.本.苏尔,我的母亲是卡罗尼莫斯家族的人。”埃尔雅金恭敬地回答。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震,他盯着埃尔雅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你的母亲是谁?” “我的母亲叫做希珀拉.卡罗尼莫斯。”埃尔雅金回答。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露出了一丝悲伤,“希珀拉……她是我的侄女,一个可爱的女孩。可惜,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可萨人。” 埃尔雅金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她快步上前,恳切地说:“拉比,我知道我母亲的婚姻没有得到家族的认可和祝福。但她和我的父亲相爱,他们的婚姻虽然遭遇了很多困难,但他们却始终相亲相爱。我来这里,是想了解更多关于我母亲的家族和母亲从前的事情。” 老人看着埃尔雅金,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进来吧,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李漓和蓓赫纳兹陪着埃尔雅金走进了住宅,老人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布置简朴的书房。书房里摆满了古老的书籍和卷轴,墙上挂着一幅卡罗尼莫斯家族的族谱。 老人指着族谱说:“你看,这里就是你外公的名字。可惜,后来希珀拉嫁给了一个可萨人,这让整个家族都感到痛心,你外公接受不了这件事,也就不再允许你母亲回家。” 埃尔雅金紧紧盯着族谱上外公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老人,“拉比,我知道我的父亲是可萨人,但可萨人早在公元九世纪就皈依了六芒星教。我并不认为皈依后的可萨人和希伯莱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而且,我父亲对我母亲很好。” 老人看着埃尔雅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的兄长,也就是你的外公,他很顽固。你是个明理的孩子。的确,血统并不代表一切,一个人的品行和信仰才是最重要的。” 埃尔雅金听到这里,眼中不禁湿润了,“谢谢你,拉比。那么,您能告诉我关于我舅舅的事情吗?我听说他也住在这附近。” 老人点了点头,“你的舅舅名叫亚罕,他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他曾经是我们社区的领袖,为我们带来了很多帮助。不过,几年前他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埃尔雅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拉比,您知道我舅舅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要去寻找我们新的家园。” 埃尔雅金听到这里,心中充满了疑惑,“新的家园?那是什么意思?” 老人叹了口气,“我们希伯莱人曾经有过自己的家园,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失去了它们。所以我们游走在世界各个角落。最近有一些人去了遥远的震旦,在那个帝国的首都定居了,听回来的人说,那里很富庶,而且社会很包容,并不排斥任何信仰的族群。亚罕一家,在去年也去了那里。” “震旦?帝国首都?开封吗?”李漓问。 “只知道他们去了震旦的首都,至于那个城市叫什么,我们这里没有人知道。”老人说,“埃尔雅金,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舅舅吗?” 埃尔雅金想了想,说:“拉比,我来这里,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我想打探希伯莱人在莱茵河流域的定居情况。我想判断美因茨附近的斯特拉斯堡是否适合定居和兴办实业。您能告诉我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吗?” 老人点了点头,“莱茵河流域是个很好的地方,近十多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实行开明政治,鼓励我们希伯莱人在这里定居。斯特拉斯堡尤其是个商业和文化中心,很多希伯莱人都选择在这里定居。我认为,如果你有意愿,完全可以在那里发展。不过最近有一些十字教的宗教狂人在闹事,如果你打算来这里营生,得注意安全。” 埃尔雅金听到这里,就向老人道谢:“谢谢你,拉比。您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老人微微一笑,“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至于你如何选择,还需要你自己去决定。”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我会的,谢谢您。” 埃尔雅金在拉比家里聊了一会儿,最终起身告别。埃尔雅金已经决定,他要去斯特拉斯堡,寻找自己的未来。 美因茨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伴随着微凉的夜风,城里的灯火显得格外宁静。李漓、埃尔雅金、蓓赫纳兹三人走进旅店,哈桑和亲卫队早已在此等候。 “你们回来了。”哈桑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的眼神尤其在李漓身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想从他的眼中读出些什么。 “是的,哈桑,一切都顺利。”李漓回应。 旅店的老板很快给了他们钥匙,李漓和蓓赫纳兹自然就在一个房间。埃尔雅金打了个哈欠,“今天的行程真累,大家早些休息,明天再说。” 李漓点点头,他看了蓓赫纳兹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第93章 遇到熟人 李漓跟在蓓赫纳兹的身后,手中提着他们的行囊,走入了房间。房门还未完全合上,他就感受到了身后微微有些温暖的空气。蓓赫纳兹细细地转过身来,用白皙的手轻轻将木制的门推倒,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是夜晚的歌唱。她的动作细致、柔和,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她对这一刻的珍惜。 蓓赫纳兹转过身,那淡淡的红晕如同初升的朝阳,染红了她的脸颊。李漓不由得为之心动,他能感受到蓓赫纳兹那炙热的目光,那是深沉而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她的双眸之中。她缓缓地向他靠近,他们的距离一步步减少,直到他们的鼻尖都几乎要触碰到了。这一刻,他们的心紧紧相依,彼此的体温成为最好的保护。他们享受着彼此的温暖,享受着这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甜蜜。 晨光初破,新日的阳光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姿态,透过旧时的玻璃窗,洒在李漓和蓓赫纳兹安静的睡颜上。他们的呼吸还带着夜的沉稳,眉宇间尚存着梦境的遗痕。然而,美因茨的早晨并不打算给予他们更多休憩的时光。 城内的街道已是喧哗热闹,人们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每一个角落。传言,一股力量正在向这座城汇聚——平民十字军,那些身披信仰战袍的人们即将踏入这片土地。这消息仿佛一阵急风,掠过市集、教堂、酒馆和家庭,引起了一阵阵好奇和激动的波涛。 李漓和蓓赫纳兹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两人相视一眼,迅速地从床上爬起,匆忙地穿上衣物。李漓的心中既有疑惑也有不安,那些声音承载着一种不可预知的氛围。 当他们来到街上,只见城门处已是人山人海,市民们夹道欢迎,甚至有孩童在奔跑嬉戏,试图一探究竟。平民十字军的队伍正缓缓进城,他们的脚步坚实而有力,面容中写满了坚决和信念。这些身着粗布衣物的男女老少,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期待与决心,似乎正在追寻着某种神圣的召唤。 在那队伍中,李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希望再见的人——木匠威廉。的确,木匠威廉与他的队伍也在其中。他的心头一紧,心中怒火在这一刻复苏了。 李漓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蓓赫纳兹紧张地望向他,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然而,李漓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发生冲突,他们必须保持冷静,观察和等待。木匠威廉的到来,无疑给他们的旅程又添了新的变数。 “那不是……”蓓赫纳兹的话还未说完,李漓已经捂住她的嘴。 “是的,又是他们。”李漓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关于平民十字军在施派尔实施暴行的传闻,前几天早已传到了美因茨;当清晨平民十字军来到美因茨城外时,主教约翰曾经一度下令关闭城门,但是最终在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的威逼之下,还是被迫让平民十字军进入美因茨。平民十字军走进美因茨,给这座本来就繁忙的城市带来了更多的热闹。市场上,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李漓拉着蓓赫纳兹走到一旁,避开了人群。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蓓赫纳兹看着李漓,她知道木匠威廉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巨大的威胁。 李漓沉吟了片刻,说:“首先,我们必须告诉埃尔雅金和哈桑他们,木匠威廉来了。威廉不是善类,我们必须警惕。”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回到旅店,和埃尔雅金、哈桑商议之后,决定先让哈桑和蓓赫纳兹去打探消息。 蓓赫纳兹与哈桑步入人潮涌动的市集,两人都试图在各种杂乱的声音中,寻找有价值的消息和线索。蓓赫纳兹,凭借着自己的魅力和智慧,与一些小商小贩聊起天来,而哈桑则依靠他那锐利的洞察力和出色的观察技巧,一边流连于各个摊位,一边用眼神锁定那些可能知情的人。 在这种场合,信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时是金钱,有时则是某种有价值的物品。但更多时候,蓓赫纳兹和哈桑都依靠自己的智慧与口才,试图通过交谈与人们建立关系,并从他们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不久,蓓赫纳兹遇到了一个口齿伶俐的小贩。小贩手里拿着一些精美的挂件,似乎与美因茨的希伯莱人有所往来。经过一番轻松的聊天,小贩透露出了一些有关木匠威廉的消息。而哈桑则在一个酒馆的角落喝着奶茶,与几个略显醉意的男子聊得火热,他们谈论着近期的大事,并时不时提到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的名字。 原来,木匠威廉不仅已经带着自己的队伍,投靠了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的队伍,而且他们之间还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他们的目标,自然不会是那么简单地来到美因茨游玩。据说,他们得知美因茨的希伯莱人社区近年来业务兴旺,商贾云集,已积累了不少财富。这对于像木匠威廉这样的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蓓赫纳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美因茨的希伯莱人可能很快就会遭遇灾难。哈桑也从他的消息来源那里得知,木匠威廉计划在未来的几天内,利用平民十字军的名义,对希伯莱人进行敲诈与恐吓,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市场上的人们对于这样的消息,有的露出惊恐之色,有的则是冷笑不语,显然很多本地人对美因茨的希伯莱人并不抱有太多的好感。而那些希伯莱人,则更是人心惶惶,他们知道自己的财富已经引来了狼群的觊觎,但又不知道如何去阻止这场可怕的灾难。 在这个消息源中,还流传出了更多的细节。例如,威廉在伯爵的支持下,已经收买了一些当地的不法之徒,打算组成一个所谓的“特别行动队”,专门对付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希伯莱商人。而那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情报来源,也都是因为害怕威廉的恐吓,不敢公开与他为敌。 蓓赫纳兹与哈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管,必须采取行动。但是如何行动,又能够保护美因茨的希伯莱人,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蓓赫纳兹的眉头深锁,她说:“这些人真是无恶不作,我们必须马上告诉艾赛德和埃尔雅金。” 哈桑点点头:“不仅仅是他们,我们还需要通知希伯莱人社区的领袖们,这样他们才能有所准备。” 两人赶紧找到埃尔雅金,告知了他这些情况。埃尔雅金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深知这对于希伯莱人社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如果威廉他们真的采取行动,那么希伯莱人的生活和财产都将受到严重的威胁。 埃尔雅金思索了片刻,说:“我去通知大拉比,而你们继续在暗中观察木匠威廉他们的动态,确保他们不能轻易得逞。” 蓓赫纳兹和哈桑点点头,表示同意。 埃尔雅金立刻赶往大拉比的住所。 见到埃尔雅金,大拉比微微一笑:“埃尔雅金,你今天来找我,想了解一些什么?” 埃尔雅金没有废话,直接告诉了大拉比威廉他们的计划。 大拉比听完后,脸色骤变:“这真是太可恶了!我们希伯莱人一直都是和平与他人共处的,为什么他们要针对我们?” 埃尔雅金叹了口气:“木匠威廉他们是被利益所驱使的,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保护自己。” 大拉比点点头:“我会立刻通知社区的人们,让他们提高警惕,同时我们也要准备一些应对措施。” 埃尔雅金深知,单靠希伯莱人社区的力量是无法抵抗威廉他们的,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团结起来,那么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美因茨城中,希伯莱人社区的人们开始秘密地准备起来,他们不愿意被威廉他们欺负。同时,李漓、蓓赫纳兹和哈桑也在暗中观察威廉他们的动态,为之后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好准备。一场风暴似乎正在美因茨城中酝酿。 哈桑皱着眉头,他的目光穿透了美因茨市集的熙攘,落在了李漓坚定的面孔上。他们退到了一个角落,避开了过往行人的耳目。 “老大,这个地方将不再安全,木匠威廉和伯爵埃米科的勾结不是我们能够轻易应对的。” 哈桑沉声说,眼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李漓紧锁着眉头,沉默了一会,他知道哈桑说的是实情。但他的目光随即坚定了下来,“哈桑,我知道你担心,但我不能走。埃尔雅金需要我们。” 哈桑叹了口气,他还想继续尝试说服李漓改变主意,就在此时,埃尔雅金出现了,她的脚步匆忙而坚决。 “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埃尔雅金说,她的声音坚定且有力,“我知道你们担心,但这里有我的同族,我不能离开。” 李漓转向埃尔雅金,神情认真,“埃尔雅金,我会留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哈桑眼神中掠过一丝敬意,然后他转过身,环顾四周,像是在评估每个可能的威胁。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走来,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李漓身上,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艾赛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你走。”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哈桑看着蓓赫纳兹,然后又看了看李漓和埃尔雅金,他知道自己的劝阻已无意义。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更加小心。我们得加强防范,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美因茨的天空如同一幅不断翻涌的历史画卷,古老而又神秘,其上漫布的夕阳余晖,仿佛是时间的笔触,在城市的石板路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它的钟楼、教堂与市场,曾见证无数荣光与辉煌。然而,今日,这些古迹映入眼帘的,是一支摇摇晃晃的队伍,充斥着追寻战火与荣耀幻想的群体——平民十字军。 他们中间,有一个身影在落日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是米洛城中的老裁缝,他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双手更是布满了一生辛劳的证据。老裁缝的眼中,除了岁月的疲惫,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执着与决绝。在他身旁,是他那位如花似玉的女儿梅琳达,她的眉眼之间既有女性的温柔,又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坚毅与担忧。 他们的行囊简单,携带的是对圣战的无限向往,还有一头老裁缝视如珍宝的灰毛驴,这头曾经只是裁缝铺前的慵懒伙伴,如今却成了承载着他们梦想和信仰的重要角色。 梅琳达轻声向父亲表达了内心的不安:“父亲,你真的决定好了?”那声音中蕴含着深深的关切。 老裁缝停下了步伐,他转过身,面对着女儿,眼神坚定无比:“我要为我们的信仰而战,梅琳达。主是无所不能的,他会指引我们的方向,保佑我们的。” 老裁缝的信念是坚定的,他把一生的积蓄,甚至是他心血所在的裁缝铺,都换成了钱,投入到了这次东征中。他笃信这是正义的战争,是必须去参与的神圣之战;当然,老裁缝也认定,这场战争也是他改变社会阶层的唯一机会,此刻,他正幻想着,在耶路撒冷郊外,自己赶走异教徒获得土地。 梅琳达默默地望向前方,她的步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她的心中有着另一番深沉的思考。 在队伍缓慢前进之际,梅琳达的目光在人群中寻觅,最终停留在了李漓身上。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李漓的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也有对当下局势的深深遗憾。 梅琳达拉着驴子,轻步走向李漓。“男爵,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也是来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吗?”她问。 李漓轻叹一声:“不,我们是为了商业投资而来。梅琳达,我劝你,思考清楚。战争并非想象中的那般荣耀。” 听了这话,梅琳达无言,只是目光更加复杂。 此时,老裁缝焦急地声音划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梅琳达,快点,我们不能掉队!” 梅琳达的双眸中映出李漓的身影,她的眼神透露出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奈。她的心,如同被两股力量牵扯,一边是父亲,那个给予她生命、以坚韧和信念为她树立榜样的男人;另一边,则是李漓,那个以清晰的思想和坚定的眼神给予她心灵启迪的男爵。他们两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冲突。 在李漓的话语中,梅琳达听见了理智的声音,是对战争残酷真相的清醒认知,也是对人性光辉的期盼。但是,在父亲坚毅的背影中,她看到的是不容置疑的信仰和对家庭责任的坚守,以及那份似乎可以冲破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决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仿佛是要将内心的纠结化为一丝风,随那无形的气流散去。梅琳达转过身,步伐匆匆地融入了那个向圣地进发的队伍。她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逐渐变得模糊,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里面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明白,此刻的决定可能会影响她余生的方向,她的步伐虽然坚定,内心的挣扎却如同脚下的尘土,被每一个踏实的步伐扬起,又缓缓落下。 第94章 有人投毒 夜幕降临,美因茨被一层不透光的黑暗所包裹,仿佛整座城市都被一块无形的沉重天鹅绒所覆盖,天空中连一星半点的光亮都没有。街道上的喧嚣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提醒着人们入夜了。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踏进旅店的门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一天的疲惫。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长,仿佛要和夜色融为一体。旅店内部的装饰简单而陈旧,每一件家具都透着岁月的痕迹,但在这寒冷的夜里,它们散发出的温暖却是如此宝贵。 晚餐是简单的面包和汤,食物的温热在每个人体内蔓延开来,带来一丝丝的安慰和满足。疲劳让每个人的胃口都变得异常好,面包和汤很快就被清空。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漫长的一天。同伴们一一起身,带着各自心中的混杂情绪,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各自的房间。 李漓走在他们中间,尽管身为领头人,此刻的他也无法摆脱疲劳的束缚。随着房门一一关闭,走廊中回荡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夜深人静,除了墙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整个旅店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美因茨的夜,就在这样的平静与安详中,悄然流逝。 李漓与蓓赫纳兹进入了他们的房间,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相互间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无需言语的慰藉,只是通过一个紧紧的拥抱,便把一天的感情和理解传递给了对方。紧接着,他们几乎是同时倒在各自的床上,身体与床铺的接触带来了一丝略显粗糙的温暖。他们之间没有缠绵的兴致,只求片刻的休憩。他们紧紧相拥,在相互的体温中寻找安慰,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一些恢复。 埃尔雅金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四周墙壁上摇曳的影子与深沉的寂静构成了一幅静态的画面。一支蜡烛安置在粗糙的木制桌上,火苗在微风中跳跃,投射出一片金黄的光晕。埃尔雅金端坐在桌边,她的双手支颐,目光凝重地盯着那摇曳的火光,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座雕塑,不动声色。她的眼中反射着烛火的跳动,每一次闪烁都好像激发了他的思维。那火焰,似乎不只是在燃烧,更在无声地诉说着古老的智慧。埃尔雅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思索着关乎未来的各种可能,每一个可能的选择都在他的脑海中交错、碰撞,寻求着最佳的出路。 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出来的对话声,是哈桑与李漓的亲卫队士兵们在交谈。哈桑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他对安全的严肃态度。亲卫队的回应中,虽然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铁血男儿特有的坚定和信任,仿佛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只是守夜的安排,更是一场无声的誓言,承诺在这漫漫长夜中,为大家守护着安宁。 凌晨时分,美因茨城内的黑暗被一连串的尖叫和嘈杂声打破,原本宁静的夜晚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睡梦中的李漓被这些声音惊醒,他的心脏猛烈跳动,警觉性全开。他本能地从床上跃起,快速地套上外衣,脸上显露出深深的忧虑。蓓赫纳兹,紧随其后,她的眼中满是困惑与恐慌,却也迅速穿上衣物,跟随李漓急忙向外走去。 推开房门,两人走进了外面的世界,美因茨的街道在朦胧的夜色下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雾中,视线变得异常模糊。灯火稀少,只有远处的火把在晃动,描绘出一道道舞动的影子。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可以触摸得到,李漓能够明显感受到,那是人们恐惧的情绪化作的浓雾,如实质般充斥着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快步穿过复杂的巷弄,那些熟悉的街道在夜的帷幕下变得生疏且危险。四周是混乱的人流,他们互相推挤,有的急匆匆地逃离,有的则是困惑地在原地打转。李漓与蓓赫纳兹试图穿过这些人群,他们见证了惊恐失措的表情、无助的眼神和人们所发出的一切声音:尖叫声、哭泣声、愤怒的咒骂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混乱而悲惨的交响乐。 李漓和蓓赫纳兹到达了城中心的水井处,发现了源头所在。只见水井周围聚集着大量的市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十几个身体蜷缩在地上,他们的面容扭曲着,表露出极端的痛苦与绝望。毒药已经在他们的体内发挥了作用,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就像是恶魔的手将他们从这个世界抹去。 生命一旦逝去,便如同水井中的水被一滴不剩地抽干,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声息。李漓站在那些身体旁,脸上的肌肉紧绷,心中既有愤怒也有悲伤。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坚定,似乎在思考着此次事件背后的真相。 蓓赫纳兹握紧了李漓的手,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那是恐惧的汗水。李漓轻轻地抚慰她,但他的心也同样沉重。周围的人们哭喊着,他们呼唤着亲人的名字,希望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能有奇迹般地醒来。然而,除了冷漠的夜风和一地的哀伤,再无任何回应。 守卫赶到现场,他们举着火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显得手足无措。李漓在人群中搜索着,希望能找到任何线索。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角落里的小瓶子上,瓶子旁边散落着一些不明的粉末。他低头捡起瓶子,那是致命毒药的容器。他的瞳孔紧缩,因为他知道,这毒药的出现必有其深远的阴谋和目的。 城中心的这一幕,如同一场无声的惨剧,在夜的帷幕中缓缓上演。无情的死亡在漆黑的夜中悄无声息地降临,带走了十几条生命,而这一切,都在凌晨时分突如其来的喧哗中被揭开。 在美因茨城的一个不眠之夜,悲剧突然降临。寂静的街头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人们的叫喊声、哭泣声不断回荡在空气中,每个声音都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的直观反应。在这慌乱的人群中,李漓的目光如同穿透迷雾的利箭,他发现了一个痛苦的身影——梅琳达。 梅琳达跪在地上,她的双膝在坚硬的鹅卵石街道上显得格外渺小。她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父亲——那位在城中小有名气的老裁缝。月光洒在他冰冷的遗体上,仿佛一层悲伤的霜。梅琳达的眼泪不停地落下,像是无法自拔的珍珠,一串又一串地滑落,她的身体被巨大的哀伤撼动,如同狂风中的芦苇,不停地颤抖。 “梅琳达!”李漓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他小心地踱步,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悲剧的宁静。他走到梅琳达身边,他那平日里充满力量的声音此刻变得柔和而温暖,像是夏夜微风中的安慰,“我们会找到幕后黑手,为你父亲伸张正义。” 梅琳达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她看向李漓,那双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说话。费力地,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微弱又沙哑:“我……我害怕。” 李漓的手轻轻地伸出,细心地擦去梅琳达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同情:“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梅琳达。我们都在这里。”他的话语如同抚慰孩童的摇篮曲,“现在,请让我们帮助你。”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愤怒、恐慌、痛苦交织的人群。他的声音,如同夜晚的号角,清晰而有力:“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冷静和团结。报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们不能让罪恶蒙蔽了我们的双眼。”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呼唤和期望,“我们需要找出真相,让正义的光芒驱散这夜色中的恐惧和仇恨。” 李漓的话在人群中激起了回声。有的人的眼中开始泛起泪光,有的人则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思索着他的话语。一些人开始相互交头接耳,那些激动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转变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李漓的话语成了一束光,照亮了人们的心灵,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仿佛在这光芒的指引下,恐惧和仇恨开始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正义的渴望。 梅琳达的泪水终于停止了落下,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她深深地看了李漓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新的力量的萌芽。在这悲剧的废墟上,希望开始悄然生长,就像在烈火过后的灰烬中,总有坚韧的绿芽突破土壤,向着阳光努力生长。 深夜的美因茨被一股不祥的紧张气氛笼罩。街道上原本的宁静已被冷漠的黑暗吞噬,如今又被突如其来的混乱所打破。木匠威廉那粗犷的嗓音犹如寒冰般在夜色中划过,带着浓浓的愤怒与哀痛,那怒火在他语气中一览无遗。 “正义?哈!”他的声音几乎是嘲讽,似乎在质疑这个词语在此时此刻的意义。“我们的亲人死了,你却在这里说风凉话!”那声音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怒火锻造的利剑,刺入了每一个听者的心中。他的眼神,如同决堤的洪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愤怒,似乎在这一刻,他代表了所有失去亲人的家庭的痛苦与绝望。 木匠威廉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青筋在他的额头上隐隐跳动,他指着不远处的希伯莱人社区,指尖似乎在颤抖着。那一指,充满了无尽的控诉和深深的仇恨。“看见了!是那些希伯莱人在作祟!”他的嘶吼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愤怒的音量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街道两旁的建筑仿佛成了愤怒的共鸣箱,将木匠威廉的声音无限放大。他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震荡,每一句控诉都像是在煽动着人心中的那把火。他的愤怒,如同夜晚的幽灵,潜伏在每个人的影子里,等待着一个出口。 人群中开始泛起骚动的涟漪,原本的低语渐渐转变为明显的愤怒和不满的呼声。这些声音,在每一个听众的内心深处回响,激发出更多的猜疑和恐惧。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人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黑夜中熠熠生光的狼眼,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慌和对现状的不满。 正当人群像潮水一般汇集,准备采取某种行动时,那个叫做臭虫的土匪,弗朗索瓦的手下,身影突然从阴影中显现。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斗篷,脸庞在深沉的兜帽下显得阴晦,双眼狡猾而狠戾。这个曾在美因茨的黑暗角落中为非作歹的臭名昭着的土匪,现在却披上了所谓平民十字军小头目的外衣,以一种全新的身份现身。 “是的,是我亲眼所见,正是那些希伯莱人将毒药投入井中。”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具有无法反驳的权威。虽然他的身份令人怀疑,但此刻他的话语却异常有力,仿佛他的证词是铁证如山,无法否认。 臭虫的每个字都如同火种在干草堆中落下,瞬间引燃了人群中的怒火。在这个急需寻找罪魁祸首的时刻,他的指控成为了导火索,那本就躁动不安的民众情绪如被浇上了石油,愤怒的火焰在夜色中熊熊燃烧。这一刻,美因茨的夜空不再只是寂静和黑暗的代名词,它变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火药桶,一个微小的火星就可能引爆整个城市的愤怒。 在这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紧张气氛中,每个人的神经都被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可能在这压抑的情绪中崩溃。木匠威廉和臭虫的话,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言语,它们变成了能够控制众人情绪的工具,一个简单的指控就足以点燃群众的仇恨,一句煽动的言辞就能引导这个群体的行动方向。 在这紧张与怒火交织的气氛中,李漓的存在几乎被忽略。他的话语,虽然充满了平静与理性的力量,但在如此激烈的情绪面前,却显得微不足道。木匠威廉的愤怒和臭虫的指控,已经成为了这场混乱的指挥者,而李漓,则是在挣扎着寻找一线生机的理智之声。 李漓的心沉了下去,当他看见臭虫的出现,就明白了,弗朗索瓦带领的土匪和暴民们也来了美因茨。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如果任由这种谣言和愤怒蔓延,将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希伯莱人遭到伤害。 他举手示意要说话,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期待着他的发言。“朋友们,请你们冷静!”李漓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愤怒可能会蒙蔽我们的双眼,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正是利用这点来达到他们的邪恶目的。我们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草率行动,那只会让我们变成真正的罪人。” “证据?”威廉戏谑地回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他们的怒火就是证据!” “这是我在被投毒的水井边捡到的!”臭虫手里拿着一个六芒星挂件,对众人说,“我在来这里之前,还看到有一个希伯莱人把一名基督徒安在水里淹死了!” 李漓直视着威廉,声音不升反降,“那么请问威廉先生,我们怎能确信这位所谓的目击者说的是实话?我们应当调查清楚,不是吗?难道你愿意为了一个可能的谎言,就让无辜者流血?” 人群中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他们开始重新思考这一连串的急促行动是否合理。臭虫看到形势不妙,冲威廉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应对。 威廉抓住机会,对着人群喊道,“我们需要行动!如果我们现在不为我们的家人报仇,将来还有谁能保护我们?” 人群开始暴怒! 第95章 血洗美因茨 深夜,施派尔的街道上,一场无情的混乱正在蔓延。木匠威廉站在一个简陋的货箱上,他的声音响彻夜空,充满指责和愤怒。周围的人群已经被他的言论所点燃,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愤懑和恐惧的火花。 “看啊,兄弟姐妹们!”威廉的手势宽大,仿佛要抓住空气中的每一丝怒气,“是他们,是那些希伯莱人!他们和天方教徒串通一气,他们想要破坏我们的圣战!” 旁边,臭虫也在煽风点火,他的面孔在火把的光亮下显得扭曲且狡黠。“我亲眼所见!”他高声喊道,嗓音沙哑而煽动,“希伯莱人在水井边嘀咕着他们的咒语,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恶意!” 人群中的怒吼声越来越大,恐慌和仇恨的声波在石板路上回荡,震动了每一颗心。“报仇!”“讨个公道!”愤怒的口号此起彼伏,逐渐汇成一股不可抑制的暴风。 这场由误解和仇恨驱动的风暴,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城镇,无辜的希伯莱人社区在无知的狂怒面前显得异常脆弱。 李漓察觉到了臭虫那暧昧的眼神和威廉之间的不寻常交流,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一切,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并且李漓觉得,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有弗朗索瓦在作祟,因为以木匠威廉的脑子是想不出这种诡计的。他需要立刻行动,阻止这场灾难的进一步发展。 李漓和蓓赫纳兹隐匿在人群之外,望着这一切,心中的忧虑越发沉重。“我们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害。” 蓓赫纳兹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是的,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疯狂。” 李漓回应,眉头紧锁,知道时间一分一秒都在对他们不利。 李漓的脸色突然紧绷起来,他感受到了周围急促的气氛,街道上的嘈杂声几乎让人难以思考。火光映照着哈桑的面孔,他的额头上滴着冷汗,显得特别焦急。 “李漓!”哈桑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着,透出不祥的预感,“埃尔雅金……他去了希伯莱人区。” “去找大拉比?”李漓迅速揣摩着埃尔雅金的意图,心中一紧,“我们必须阻止他!在这样的混乱中,她会有生命危险!” 哈桑点头,脸上的担忧像是一层不可逾越的障碍,“人群已经被煽动了,他们要攻击希伯莱人区,我担心……” “不用多说,我们得赶紧行动!” 李漓打断了他,决断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他转向蓓赫纳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必须找到埃尔雅金。” 蓓赫纳兹紧握着剑柄,点了点头,他的神情严峻,表示同意。 李漓快速地瞥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哈桑,你带着亲卫队留下来保护梅琳达和其他人,这里太混乱了,你们赶紧出城去,在去美因茨的路上,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哈桑和梅琳达看着李漓点了点头,李漓拍了拍哈桑的肩膀,然后和蓓赫纳兹一起,深吸一口气,准备闯入那滚滚而来的怒浪之中。 李漓和蓓赫纳兹面前的道路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两人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走捷径——翻越墙壁,攀登屋顶。 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动作迅速而熟练,仿佛跃上屋顶的猫一般,蓓赫纳兹的裙摆在夜风中翻飞。李漓前导,他们越过一座又一座建筑,躲避着下方街道上的混乱。他们经过的屋顶上,时不时能看到睡得正香的猫或是孤独的夜鸟。而下方街道上的呐喊、痛哭,以及愤怒的咒骂声交织成一股不安的波涛。他们就像在夜的海洋中航行的船只,必须小心翼翼以避免触礁。 …… 施派尔的另一边,淹没在一片混乱与狂怒之中,阴影在摇曳的火光下似乎跳舞。木匠威廉和弗朗索瓦,两个身影在这火海中显得异常突出,他们的双手沾满了灰烬与罪恶。 街道被黑夜和杂乱的火光覆盖,烟尘和恐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在这场混乱的肆虐之下,威廉那粗糙的巨手紧握着斧头的柄,每一次挥舞都带出一道致命的弧线。他的目光如狼一般犀利,眼中的野蛮喜悦如同夜晚中最明亮、最冷酷的星星。 随着一扇又一扇门被暴力破开,威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他脸上的络腮胡仿佛是战场上的旗帜,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摇曳。这笑容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冰冷的残忍和对掠夺的渴望。 他的手下,一帮脸色粗糙、眼神凶狠的男人,跟在他的后面,像是被煽动起来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希伯莱人的家园。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威胁无辜,用来破坏家门,用来夺取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宝贵财产。 每当一户人家的门被破坏,屋内的呼救声便会随之而出,尖锐刺耳,却无力改变任何事实。威廉和他的人马在这些绝望的呼声中找到了他们行动的节奏,像是跳动的火焰,焚烧一切能够烧毁的东西。 “快!快看这里!”一个手下喊道,从一间房间中扛出一只小型的木箱,那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明显是价值不菲的物品。 威廉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耀着贪婪的光芒。“打开看看!”他下令,声音如同裂开的雷鸣。 手下迅速用斧子撬开木箱,里面满是金币和宝石,这是一家人多年的积蓄,此刻却在一瞬间变成了掠夺者的战利品。宝石在火光下闪烁,金币发出诱人的叮当声,这是他们的胜利乐章。 “把它们全都带走,一样也不留!”威廉命令道,斧头随意地指向了下一个目标,那是另一家希伯莱人的住所。他的面孔在火光中变得扭曲,好像恶魔的化身,一道道暗红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游移。 他们所到之处,无不留下破坏的痕迹。珍贵的器物被摔碎,家具被砸毁,连墙上挂着的画作也不放过,被撕得支离破碎。 “把这些蛇蝎的财产都搜出来!今晚,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威廉的声音在火焰的咆哮声中显得尤为刺耳。他的手中斧头每挥出一次,都伴随着财物的落袋声和居民的哀嚎声。 与此同时,弗朗索瓦则显得更加冷静而残忍。他没有威廉那般的狂躁,但他的指挥却精确而冷血。在他地指引下,他的队伍像是一台高效的掠夺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个行动都是为了最大化的掠夺。 城市的暴乱如同一头无法遏制的野兽,撕裂了夜的平静,将黑暗与火光混为一体。在这恐怖的背景下,弗朗索瓦站立得如同一尊雕像般冷酷,他的眼睛不是那种在怒火中狂热跳跃的火焰,而是冷冽的冰,计算着每一步,预见着每一个结果。 弗朗索瓦的面无表情,犹如刀刃一般地锋利,每一个命令都犹如从他嘴边飞出的利箭,直指目标。他的队伍是他的阴影,冷静而且有效率,就像一支经过良好训练的军队,不为其他,只为掠夺。 “不要浪费时间。” 弗朗索瓦的声音在夜色中低沉而清晰,他指向一个犹太家庭的住所,“按计划行动,一个角落也不要漏。” 随着他冷静地下达命令,他的队伍动作迅速而有序。他们不像威廉那边的乱哄哄,弗朗索瓦的人马行动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必要的碰撞声和短促的指令声。他们迅速进入房屋,像是一群寂静的幽灵,只有当他们出来时,手中才会多出一个个沉甸甸的袋子。 弗朗索瓦没有参与到直接的抢劫中,他像是指挥官,站在一旁监视着一切。他冷冷地看着手下搬出箱子,每当有价值的物品被发现,他的嘴角才会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他不时地瞥向四周,警觉地察觉任何可能的威胁,同时确保他的队伍不会受到反击。他的冷酷不仅是对敌人的,同样也是对自己人的。任何一名偷懒或者试图私吞的手下,都会立刻遭到他冷酷无情的惩罚。 “这些人...” 弗朗索瓦轻蔑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哭泣的幸存者,“他们是命运之轮下的灰尘,无关紧要。” “但是,弗朗索瓦先生,我们...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一个年轻的手下声音颤抖地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迟疑。 弗朗索瓦转过身,他的眼神犹如冰锥一般刺入年轻人的眼睛,“质疑命令,就是质疑我。你不会想知道那样的后果。” 年轻人吞下口中的话,低下头,继续执行命令。在弗朗索瓦的统治下,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正如他所计划的,宝贵的货物被悉数搬出,金币、珠宝、家族传承的宝物一件不留。弗朗索瓦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的队伍将一切价值连城的物品堆成山,这场混乱的盛宴中,他是冷静的收割者。 每当弗朗索瓦的手下完成工作,将一批赃物装上车时,他会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下。“去下一家。”他淡淡地下了命令,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夜色中,随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这片区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那些不断上升的烟雾,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人知晓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暴行。弗朗索瓦,这个夜晚的收割者,带着他的战利品消失在黑暗之中。 “快!别让一个希伯莱逃掉!”弗朗索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坚定。一袋袋的货物,黄金、银器、宝石,以及希伯莱人的生活用品,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拖出,一堆堆地堆放在街上,任由火焰舔舐。 深夜的暴乱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掠夺,还有人性尊严的践踏,那些最弱小的声音,在残酷的暴力面前显得格外凄切。暴行之中,最让人心碎的莫过于那些无辜家庭中的妇女所遭受的苦难。这些本应被珍惜和保护的生命,在那些失去理智的兵痞、土匪、暴民组成的平民十字军面前,像是无声的羔羊,无法抵抗即将降临的恐惧。 夜幕下,这座古老的城市仿佛变成了一个恶魔的游乐场,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惨烈的交响乐。每一次尖叫,都像是一把锐利的匕首,直刺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脏。而哭泣声,那一串串如断线珠子般落下的绝望之声,它们在空气中弥漫,尝试寻求着哪怕一丝的安慰,却只能无助地在寒风中消散。这些悲鸣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呼应,从一个街区传到另一个街区,像是恐怖的交响曲在城市的上空不断重复。每一个尖锐地尖叫都是一个生命的绝望呼唤,每一声哭泣都是心灵深处的一次撕裂。 女性,作为家庭的柔弱之花,在这种无法预见的野蛮行径面前,她们的弱小和无助被无情地放大。屋内的摆设、瓷器被砸碎的声音,和那些凶手的粗鲁笑声形成鲜明对比,展示着那种对人性尊严的践踏。在他们的恶行中,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点犹豫,只有冰冷的、机械的、残忍的侵害。 一位年轻的母亲,她的尖叫几乎撕裂了喉咙,她拼命地挣扎,试图保护自己,保护她的孩子,保护她的家园。但对于那些只知道掠夺和毁灭的侵犯者来说,她的抵抗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妇女们的眼中,曾经有着家庭的温馨和对未来的期盼,如今只剩下恐惧与绝望。他们的尊严被肆意蹂躏,家园被毁,生命被玩弄。在那一刻,无数个“为什么”在她们脑海中回响,而答案却是如此的残忍——因为她们是在这场混乱中的无辜者,是这场人性丧失游戏中的牺牲品。 “救命啊!”一个年轻女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她的声音凄怆而绝望,她在力量悬殊的抵抗中,试图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周围的暴徒们如同闻血的鲨鱼,更加疯狂。他们的笑声,充斥着最原始的恶意,就像一支奏出灾难的交响乐团,他们享受着这场罪恶的狂欢。 在这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中,有些女性选择闭上眼睛,她们的心灵仿佛被抽离了躯体,逃向一个没有痛苦的避风港。而有些女性则凝视着侵犯者,她们的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即使在绝望中,她们的灵魂依旧在反抗。 孩子们,那些无辜的小生命,蜷缩在角落里,用他们的小手捂住耳朵,试图阻挡那些恐怖的声音。他们的眼睛中充满了不解和恐惧,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他们不明白,为何母亲的拥抱突然变得如此遥远,为何家,这个曾经的安全港湾,现在变成了危险的深渊。 另一边,一位中年妇人在黯淡的灯光下跪求,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泪水和不敢置信。她那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是慈爱和哀伤交织的表情,她的手颤抖着,试图抓住侵犯者的良心,但她的话语如同在旷野中的呼唤,无人理睬。 在每一户家庭的遭遇中,都有一个相似的情景:家门被踹开,室内的光线被火把和火焰的舔舐打破,女人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他们原以为家是最安全的港湾,但在那一夜,家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场暴行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掠夺,更是对一个群体精神的摧毁。在威廉和弗朗索瓦的指挥下,希伯莱人的家园变成了烈火和破坏的废墟。被抢夺的财物、侵犯的家庭、失去的尊严,这些都在无情的夜色中变得无比清晰。 此时,一个希伯莱人的老者在他的家门前被抓住。他的双眼透出绝望的光芒,但在面对弗朗索瓦时,他直立着脊背,尽管身体已经被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 “为什么?”老者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如此清晰,“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与你们有何仇恨?” 弗朗索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瘦弱的老人,然后转向他的手下,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无声的命令,但结果却无比残酷。老者的身体倒在了自己家门的阶梯上,血液染红了门槛。 “命令就是命令,”弗朗索瓦最终开口,声音如同寒冰,“我们代表着正义,不需要其他任何理由。” 在这样的夜晚,人性的阴暗被彻底释放,而这片曾经平静的土地,变得不再宁静。威廉和弗朗索瓦如同那夜晚的火焰,肆意燃烧着,破坏着,无法被扑灭。 第96章 夜色中的微光 混乱来临之前,埃尔雅金已经向一个路人打听到水井投毒的事情了,埃尔雅金立刻明白,这个事件一定会对每一个希伯莱人产生威胁。埃尔雅金匆匆穿过美因茨狭窄而曲折的巷道,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当他终于抵达大拉比的住所时,呼吸略显急促。敲响沉重的木门,一阵急促地交谈后,他被大拉比的一个侍从迎了进去。 大拉比的家显得安静而庄严,窗帘微微摇动,仿佛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大拉比,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神情沉重地坐在长桌一端。他的眼神中透着疲惫,当听到埃尔雅金的消息时,一瞬间变得空洞而深邃。 “大拉比,我必须立刻与您谈话!” 埃尔雅金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透露出情况的紧急。 大拉比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眼神凝重地看着埃尔雅金,“发生了何事,埃尔雅金?”他的声音平和,但眼神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城中有人暗中投毒,十几条无辜的生命已经逝去。现在,人们将罪责指向我们——指向希伯莱人。”埃尔雅金的声音紧张而焦急。 大拉比听后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在他的眼中闪现,“这是一场灾难,他们为何不求真相,只是盲目地仇恨...” 埃尔雅金紧张地打断了他,“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大拉比,我们不能让误解继续蔓延。” 大拉比沉默了片刻,双手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护身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埃尔雅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历史一再证明,当灾难降临,我们总是最容易的替罪羊。” 埃尔雅金点头,他的眼中充满了不确定与恐惧:“那么,至少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等死!” 室内的氛围凝重而沉默,几乎可以听见每个人紧张呼吸的声音。在一片沉闷之中,大拉比的声音突然响起,显得尤为清晰。 “大卫,赶快带着大家去主教大人那里寻求庇护!”他对一个青年侍从说道。这个年轻人名叫大卫,是大拉比信任的助手,此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焦虑与勇气的光芒。 “是!”大卫的声音稳定而坚定,尽管情绪紧张却没有流露出恐慌。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长衫在夜风中摆动,他的身影在烛光的跳动中似乎显得有些孤独。他没有时间去顾及内心的恐惧,脑海中只有一个命令:尽快带领同胞们到达安全的地方。 深夜的美因茨并不平静,昔日宁静的街道此刻变成了逃命的走廊。在这黑暗的帷幕下,大卫成了希望的使者,他的脚步坚决而迅速,如同夜行的鹰隼,在混乱中横穿城市。 他的呼喊划破夜空的宁静,一声声回荡在冷冽的空气中,像是紧急的号角,在寂静中激起层层涟漪。“快,到主教座堂去!”他喊出的每个字都充满力量和决心,那声音不仅携带着警告,更有着引领之力。他的召唤像是一束光,穿透了周围希伯莱居民心中的迷雾和恐惧。 邻居们的门突然开启,一道道身影从家的温暖中匆忙涌出,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混乱,但目的却异常清晰。一位母亲紧紧抱住惊慌的孩子,她的动作迅速而保护性强,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仿佛这样就能从即将来临的灾难中守护他。老人们颤巍巍地倚靠着拐杖,他们的步伐虽然沉重,但眼中的坚毅告诉周围的人,他们并没有被困境击败。年轻人则是情绪最为激动的,他们挽起衣袖,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挑战,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警惕,但随着大卫的领导,也充满了决心。 这群人,在大卫的带领下,组成了一个紧急而有序的队伍。他们的速度快捷,每个人都紧紧跟随着前一个的脚步,没有人想被留在后面。他们穿越狭窄的巷道,跑过开阔的市集,不时有人加入这逃亡的队伍。急促脚步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夜色中最真实的交响乐,一曲关于求生与团结的赞歌。 即便被恐惧追逐,这个队伍却由大卫这个坚定的年轻人所凝聚。人们的脸上或许刻着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依赖。在大卫的引导下,他们不仅寻找着生存的希望,也在彼此之间寻找着力量和安慰。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能够抵达主教座堂,就有可能逃脱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人们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人们之中有的相互搀扶,有的低声祈祷。他们的目的地是主教座堂——一个他们认为能够提供保护和庇护的地方。 主教座堂的高塔在夜幕中显得庄严而神圣,巍峨的钟楼如同守望者,默默注视着下面的城市。火光映照在古老的石墙上,苍白而朦胧。尽管外界的喧嚣和混乱不断蔓延,主教座堂内却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宁静和秩序。 教堂内的空气中充斥着蜡烛和香炉的气息,轻微的烟雾在空中缭绕,与祷告的咏唱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着信徒们的心灵。主教大人的目光透过色彩斑斓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世界,他的内心充满了沉重和忧虑。他知道,这一夜将是漫长而充满考验的,美因茨这个古老的城市又一次遭遇了困境,而作为这个城市精神的领袖,他不能坐视不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主教座堂逐渐变成了希伯莱人的归宿。它不仅是精神的避难所,也是实际的庇护地。主教大人穿过一道道长长的回廊,脚步坚定而有力。他的神职人员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立刻响应他的命令,向教堂外走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坚毅和宁静,正如他们所信仰的那位至高无上的主一般。 主教大人还下达了紧急命令,召集城市卫兵前来加强防卫。卫兵们穿着盔甲,手持长矛,他们在夜色中列队前行,向着教堂的方向稳步推进。主教大人不允许任何混乱和恐慌的情绪在他的庇护下滋生。他派出了一队信使,骑着马穿梭于城市各个角落,向所有人宣告主教座堂将为希伯莱人提供庇护。 此时此刻,即便是城市中那些日常不曾与希伯莱社区交集的居民,也能感受到主教座堂的温暖与安全的承诺。主教座堂的大门敞开着,一盏盏灯火在入口处点亮,照亮归途,仿佛是星辰降临人间,引领着失落的羊群回到牧群的怀抱。 与此同时,那些慌乱逃到街头的希伯莱人在主教的庇护命令下,他们的心中开始生起一丝丝温暖和希望。男人、妇女和孩子们按捺住恐惧,迅速向着光明所在的方向聚集。教堂的内部已经做好了准备,神职人员摆放了临时的铺位,准备了食物和水,以确保每一个前来避难的人都能得到基本的照顾。 而在主教的办公室里,主教大人独自坐下,点燃了一支蜡烛,开始默默地祈祷。他为即将到来的希伯莱人祈求主的庇护,为自己的教区平安祈求指引之光。他的心中充满了对主的信仰的坚定和对生命的敬畏,那蜡烛微弱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反射出坚毅的火光。 随着夜深人静,更多的希伯莱人开始到达主教座堂。他们被安置在专门的区域内,周围是庄严肃穆的神像和壁画,这些历史的见证者仿佛在向每一个逃难的灵魂述说着过往的故事,告诉他们即使在困难中也能找到力量和安慰。 主教座堂成了夜色中最坚固的堡垒,灯火通明,祷告声不绝于耳。人们相互慰藉,共同面对困境,而主教大人的身影如同守护者一般,穿梭在人群中,用他的存在给予每一个人勇气和希望。 火光与烟雾交织在空气中,喧嚣与恐慌的声音充斥着街道。混乱之中,绝望的希伯莱人寻找着逃生之路,他们的心跳随着每一声尖叫而加速,每一道火光都映照着他们面容上的惊恐。主教座堂虽然是一个庇护所,但在那一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时抵达那里。于是,他们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平日相识的门扉。 这些希伯莱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脚步匆匆,穿过漆黑的小巷,敲响了那些本地中产阶级的家门。这些本地人,有的是商人,拥有着精明的头脑和遍布城市的生意;有的是手工艺人,凭借一双巧手和质朴的心灵在社区中赢得了尊重。这些平日里的经济往来,如今却成了危难时刻的生命纽带。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不仅是求助的信号,更是对人性信任的考验。那些本地居民,一时间被慌乱的敲门声从温暖的床榻上惊醒。他们揉着惺忪的双眼,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乱声,心中既有迷茫也有犹豫。但他们的良知,他们与希伯莱人之间的那份淡淡的交情,以及内心深处的正义感,在那一刻战胜了害怕和猜疑。 他们打开了家门,让这些希伯莱朋友们进入自家的客厅,甚至是自己的卧室。他们知道,这样做或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可能危及到自己的家庭。但是,他们坚信,在这个黑暗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远比盲目遵从要重要得多。于是,这些勇敢的本地居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人性中的善良和正义。 家中的灯光被点亮,为那些受惊的希伯莱人带去了一丝温馨与安慰。本地人不仅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物理空间,更是用一杯热茶、一个安抚的拥抱、几句温馨的话语,为他们的希伯莱邻居们提供了精神上的慰藉。 在一些家中,本地人与希伯莱人一同聚集在壁炉前,沉默而庄重。火焰在壁炉中跳跃,温暖着每一颗因恐慌而颤抖的心。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尽管语言不同,但他们的眼睛交流着彼此的害怕和对未来的好奇。家庭的主人尝试着说些轻松的话题,希望能缓解紧张的气氛,但空气中那不可避免的恐惧感始终挥之不去。 在这一夜,尽管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但在这些勇敢的本地居民家中,却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和平岛屿。他们的家不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希望的象征,一个人性与善良得以彰显的地方。 在大拉比的住处。大拉比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昏黄的烛光,凝视着埃尔雅金:“你是年轻的,充满活力。你应该立刻离开这里,远离美因茨。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请你帮忙带上哈达萨。我会处理这里的事情。”大拉比指着身边那个侍从,那是一个和李漓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女孩。 埃尔雅金愣住了,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大拉比已经转身,用力地把她和哈达萨推向门外:“快去吧,愿上主保佑你。” 埃尔雅金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仿佛在空旷的空间中寻找一个落脚点。她的影子随着烛火跳动,在古老的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她的内心如同长廊的尽头,朦胧而难以捉摸。她能感觉到那种不安如同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揪着她的胸口,它不是来自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 虽然哈达萨的手掌温暖而坚定,领她穿过曲折的走廊,却无法提供真正的安慰。埃尔雅金的直觉在她的心灵深处响起警钟,那是与生俱来的,是她族人在长久的漂泊与逃亡中磨砺出的警觉。她的眼神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尤为深邃,闪烁着矛盾与不安的光芒。 埃尔雅金在那个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紧绷,仿佛那样就能抵御即将到来的风暴。城市外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哀嚎与祈祷。埃尔雅金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祷文,尽管她的信念坚定,但不安仍然如同藤蔓一般在她内心蔓延。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缓慢,沉重的静寂之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沉稳而有节奏,但内心的鼓动却是一连串急促的敲击。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一个新的决心在她的瞳孔中燃烧。她平复了呼吸,身体慢慢从角落中挺立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决绝与勇气。 她悄然回到卧室的门前,那里,那个忠诚的侍从哈达萨仍在等候,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恐慌。两人对视,一种无言的交流在她们之间建立。埃尔雅金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充满力量和决心的简单动作。她们双双伸手,合力推开了卧室的门,沉重的门板缓缓移动,发出了一连串诉说岁月的吱嘎声,仿佛在向她们诉说这座古老住所的秘密。 门完全打开后,两人屏住呼吸,望进了房间的深处,宛如探视一个未知的世界。埃尔雅金踏入其中,侍从紧随其后,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而后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静。 第97章 绝不可能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埃尔雅金的脚步声和他加速的心跳成了那肃穆空间中唯一的声响。她们的视线缓缓抬起,目睹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大拉比,这位尊敬的长者,其身体竟然悬挂在屋子的中央,犹如一具废弃的傀儡。细细的绳索如同蛇蝎一般盘绕在他的颈间,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 两人呆立当场,呼吸成了奢侈。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幅黑暗的画作,大拉比平静而痛苦的表情反映出内心最后的挣扎。窗外的风带来雨滴的声音,那是唯一能打破沉默的自然之声,却也如此无情。 埃尔雅金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言语无法形容他的震惊与悲痛。他向前迈出蹒跚的步伐,手指颤抖地触碰着大拉比冰冷的双手。空气中的每一丝绝望都像是在侵蚀他的灵魂,而他身旁的哈达萨则跪倒在地,无力地抽泣着,似乎在为这个悲剧的结束而哀悼。 “为什么?”埃尔雅金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被悲痛所裹挟,这个问题像是投向无边的黑暗,期待着回声,却只有更深的沉默作为答案。 “不!”哈达萨的叫声中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为什么要这样,大拉比?” 大拉比是埃尔雅金的外公的弟弟,也是埃尔雅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长辈。埃尔雅金和哈达萨都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悲愤之中。哈达萨落泪了,双手捂脸,哽咽无法言语。埃尔雅金颤抖着双手,他知道这是个信号,是个开始,美因茨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埃尔雅金缓缓地将大拉比的身体放下,他的心被悲伤淹没,同时也知道,他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中。他必须立刻去找李漓,防止更多无辜的生命被这份莫名的仇恨吞噬。 就在这时候,午夜的阴影中,李漓和蓓赫纳兹终于在这个昏暗的旧屋中找到了埃尔雅金,埃尔雅金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撕裂。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悲剧的一幕——曾经威严的大拉比,如今只是一具无声的遗体,悬挂在房间的中央,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埃尔雅金,这……这是怎么发生的?”李漓声音颤抖,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蓓赫纳兹紧握住李漓的手,她的眼中充满了悲痛与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恐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灾难……他们开始行动了。” 埃尔雅金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大拉比看透了一切,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他让大家去主教座堂避难,但是因为信仰和尊严,大拉比自己不可能去十字教堂避难,所以他做了这样的选择!” 就在他们沉浸在震惊和哀悼之时,城中已经爆发出了更大的恐慌。远处的呼喊声、碎木声和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他们开始了……” 埃尔雅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平民十字军,他们疯了,开始攻击我们希伯莱人,他们其实只是为了抢劫我们的财富!” 李漓握紧了拳头,眼中涌现出决然的光芒:“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们得做点什么。” 蓓赫纳兹的眼中也燃起了一抹战火:“对,我们必须去阻止这场无理的杀戮。” 屋内的气氛凝重,哀伤笼罩着每一个角落。但那宁静的沉痛被外面愈演愈烈的喧嚣所打破。城中的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愈加不可收拾。 李漓的目光透过模糊的窗户,外面模糊的人影在火光中扭曲着。“听!那是……”她的话未落,一个尖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蓓赫纳兹的表情紧绷,她耳边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那些恐慌的呼声:“是人们的恐惧,和愤怒的咆哮。” 埃尔雅金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努力将自己从这可怕的现实中抽离:“城里的狂乱……我从未想过它会如此迅速地爆发。” 窗外,尖叫声、哭泣声、碎木声和金属撞击声混杂成一曲凄惨的交响乐。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直击他们的心脏。 “他们在破门而入!”埃尔雅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些声音……是暴徒们正在攻击希伯莱人的家园。” 李漓紧握着拳头,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这是疯狂,完全的疯狂。”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蓓赫纳兹的语气坚定,但心中明白,面对如此的混乱,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哈达萨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出了不同的意见,她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坚定无比:“首先,我们必须先保证让我们自己活下去,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去通知更多的周围城镇的希伯莱人。” 在那逼仄的屋内,空气几乎可以凝固,充斥着恐惧和血腥的气息。大拉比住所的大门突然间遭到猛烈的冲击,像是要在这绝望的夜晚,为悲惨的命运敲响丧钟。砰地一声巨响,门板飞溅,将时间的流转硬生生打断。 当那一群暴徒如同汹涌的海浪般涌入狭窄的空间时,他们手中的铁锹和简易兵器映照着淡淡的火光,闪烁着冷冽的寒芒。这是一支由黑暗孕育而出的队伍,仿佛夜幕下潜行的野兽,带着未被满足的怒火与仇恨,在破败街巷中寻找着出口。 他们的眼中,是滚烫的炙热,是未被释放的野性。那是一种连绝望都燃烧殆尽的目光,无须言语,便能感受到他们渴望肆意释放的暴行。而当他们发现了目标,那暴躁的呼喊声便刺破了夜的沉寂,他们不再隐藏他们的疯狂和嗜血。 “这里有希伯莱人!”声音粗糙而霸道,宛如冰冷的刀锋横扫过安宁的夜空。那个满脸污泥的暴民,仿佛是从战场上爬出的野兽,他的叫嚣如同死亡的宣告,充满了危险的预兆。 “杀光这些放高利贷的希伯莱人!” “戈特沙克神父说了,希伯莱人是魔鬼的子民!” “据说这是希伯莱人的首领的家。”…… 紧接着,几名骑士打扮的人也叫喊着跟了进来。 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贵族打扮的人犹如战神降临,他的肌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强横,他的眼神狂热而执着,仿佛已将埃尔雅金和哈达萨视为猎物。“我是内尔的德罗戈勋爵,我以荣誉保证:只要交出希伯莱人就放过你们!”他用剑指着李漓说,的声音充斥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和野蛮的直接。 此时的埃尔雅金,那绝望而无力的呼声,宛如一名将军在战败后的无奈。他的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坚定与智慧,只剩下对同伴安危的关切。“艾赛德,别管我,你们不是希伯莱人,你们快走吧!”他的话语,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死的不甘,也是对同伴的深深热爱。 然而,李漓的回应是坚决而果断的。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在他拔出长剑的瞬间,银白色的剑身如同冬日里的第一缕曙光,透露着冷冽与坚定。“绝不可能!”他的声音里,有着钢铁般的坚硬和不屈的意志,这是一位勇士对抗黑暗的誓言,是一次对于正义的坚守。 空气中充斥着电般的紧张感,房间内原本的喧嚣和杂乱无序被一股不祥的静谧所替代。这种沉默仿佛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预示着即将爆发的暴力和混乱。就在这肃杀的静默中,蓓赫纳兹突然动了,她的行动迅捷而无声,宛若夜幕下的一道闪电,划破寂静,直击敌人要害。她矫健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猛然间像猎豹猛扑猎物一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她挥舞的弯刀和匕首在手中舞动起舞,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之声,仿佛凛冬中急速横扫的寒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每一缕刀光就像是在深沉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绚烂而短暂,却带着摧毁一切的致命力量。蓓赫纳兹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阿萨辛复仇女神赋予了她报仇雪恨的决心与勇气。那双眼睛,锐利得足以刺穿心灵,让所有对峙的敌人心生畏惧,勇气与希望在她的目光下犹如脆弱的泡影,轻易被划破。 周围的暴徒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嘲弄与轻蔑的表情,但这些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成了永恒的恐惧与痛苦。房间里的冲突不过开始了几秒钟,五个原本自信满满的暴徒就像在风暴中的树叶般,轻易就被扫到地上,悄无声息。 火光在蓓赫纳兹的眼中闪烁,她的声音像冰冷的利刃一样穿透夜色,她的怒火与德罗戈那卑微的荣誉相比,就像炽热的火焰对抗冻结的冰雪:“去死吧!你的荣誉不如狗屎!”每个字都充满了蔑视与决绝。 就在这个充满电光石火的瞬间,蓓赫纳兹猛地展开攻势,步伐灵动如同鬼魅。她那被怒火和正义推动的脚步无声地缩短了与德罗戈的距离。而德罗戈,这个油滑的狡诈之徒,迎战的姿态不过是场精心布置的骗局。他的长剑只是虚晃一招,随即捉起旁边一个只拿着木棍的暴民,像丢弃无用之物般扔向蓓赫纳兹匕首的轨迹。他的动作既快且残忍,显示了他心中的恐惧与卑鄙。 德罗戈没有停留,就在暴民用身躯挡住蓓赫纳兹的刀刃的那一瞬间,德罗戈的脚步急忙后撤,滑入了那混乱无序的人群,躲在了他的狗腿子们的背后。他那满是慌乱与疯狂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咆哮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像是来自深渊的呼唤:“都给我上,杀光这些异教徒!”他的命令仿佛点燃了暴徒们心中的野性,激起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与贪婪。 随着德罗戈的呼号,一群肮脏的身影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朝着李漓和蓓赫纳兹涌去。他们是社会最底层的渣滓——兵痞、土匪、暴民,手持简陋的武器,眼神中透露出血腥的贪婪。他们如同一群疯狂的狼群,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发起了野蛮的冲击。 然而,怒火在李漓和蓓赫纳兹心中燃烧得更为炽热。他们以铁与血的誓言迎战每一次的冲击。斗争中,暴徒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如同麦田中被收割的禾束,他们的堕落无法抵御正义之剑的锋芒。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响,都是对暴行的有力回击,每一次倒下的身体,都是邪恶的崩塌。 蓓赫纳兹与李漓肩并肩站立,如同古老壁画中的战士。李漓的长剑舞动,每一次挥剑都宛如雷霆万钧,凡是试图逼近的暴徒,不论是兵痞还是土匪或是暴民,无不被其力量所摧垮。他们周围的一切仿佛成了缓动影片,每一滴血液的飞溅,每一个暴徒的倒下,都清晰可见。但暴徒们似乎没有尽头,他们无畏的牺牲,如同深渊里喷涌出来的黑暗波浪,源源不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漓边战斗边对蓓赫纳兹喊道,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将一个个暴徒的身躯一分为二。 “我们必须找到出路!”蓓赫纳兹回应着,她的弯刀划过一个暴徒的咽喉,血如同开启的闸门,汩汩流出。 就在这时,哈达萨看准了机会,在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移开了一个橱柜,露出了一条隐藏的暗道。“这里!快走!”哈达萨急促地低语,说罢就钻了进去。 “埃尔雅金,你们快进暗道里去!”李漓喊道。 “你们也快进来!”埃尔雅金对李漓说。 “你快进去!”李漓对埃尔雅金用命令的口吻喊道。 埃尔雅金急忙走入暗道。蓓赫纳兹和李漓瞬间会意。他们背靠背覆盖着彼此,一边战斗一边向暗道靠近。蓓赫纳兹的动作更加迅猛,她的刀如同收割秋天麦田中的镰刀,确保没有任何敌人能够阻止他们撤退。 “去吧,快走!”蓓赫纳兹喘着粗气,眼看着更多的暴徒从破门而入。 李漓握紧了剑柄,一边后退一边防御。“我们不能一个人也不留下!”他的声音中透出不舍和决绝。 “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蓓赫纳兹几乎是吼出来的,“活下去才能有未来!” 暴徒们的怒吼和呼喊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在大拉比住所的走廊上回荡。每一次撞击都让古老的墙壁颤抖,每一次金属交击的声音都像是直击灵魂的锤击。李漓和蓓赫纳兹,肩并肩,刀剑齐飞,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和坚定。 “烧死他们!”忽然一个暴徒叫嚣着,向房间里丢进来一个火把。接着好几个火把一起丢了进来。 战斗是残酷的,但他们的勇气让那些丧失理智的攻击者望而却步。然而,不管李漓的剑有多快,蓓赫纳兹的刀有多锋利,他们都是人,终究力有不逮。但正是在这种时刻,人的意志力比肉体更加强大。此刻,房间里的地毯已经被点着,已经没有暴徒向房间里冲杀。 哈达萨的眼睛闪过一丝坚决,他趁着战斗的间隙又跑了出来,丢出了手中的火把,点燃了大拉比的床榻,火舌迅速舔舐着绸缎,一片火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那是……” 李漓惊讶地看着床上的遗体。 “最后的尊严。” 哈达萨低声说着,似乎是在给自己的主人最后的告别。 李漓和蓓赫纳兹也趁机和哈达萨一起退到暗道里。那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扭曲和狰狞,但在那一刻,也显得异常决绝。哈达萨又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关,暗道入口处的铁门嘎吱作响地降了下来,将他们与即将倒塌的住所分隔开来。蓓赫纳兹收起了弯刀和匕首,不停地喘息着。 埃尔雅金并未离开,看见李漓走进暗道,她不由自主地向李漓扑了过去,一把紧紧抱住李漓。 “艾赛德!”埃尔雅金抱着李漓哭了。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李漓拍了拍埃尔雅金的头,“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李漓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铁门缝隙背后透出的火光。火势肆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头构成的通道中回荡,伴随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第98章 强制洗礼 失去了火把之后,李漓和同伴们跟随着哈达萨,在黑暗中穿梭于这条秘密的暗道中。石壁上滑过他们匆匆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历史的尘埃味道。 “哈达萨,你在大拉比身边服侍多久了?”埃尔雅金试图打破沉寂,发出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回响。 哈达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他轻声回答:“自我记事起,就在大拉比身边。” “那么,这暗道通向何方?”蓓赫纳兹问,她的声音如同她冷锐的匕首,直截了当。 哈达萨摇了摇头,“这个住所是美因茨的主教大人为我们提供的,我只知道,这条道路的存在,其它一无所知。这个秘密也只有少数人知晓。”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断试探着前方的道路。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时而碰到凹凸不平的石块,时而触摸到潮湿的墙壁。黑暗中,他们的手指不停地触摸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李漓的手指在墙壁上滑过,感受到了一丝湿润,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蓓赫纳兹则用手指轻轻触摸地面,试图辨别出地面的材质,以确定他们是否还在暗道中。 他们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仿佛是对彼此的安慰。埃尔雅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方,时而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时而触摸到了粗糙的石块。他们的手指在黑暗中不停地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指引他们走出这个迷宫般的暗道。 时间似乎在摸索中变得模糊,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终究会找到出口。他们的手指在黑暗中不停地触摸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丝光亮的线索。甚至,渐渐的,他们感到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终于,一道微弱的光线从暗道尽头远处传来,那是从一扇木门的门缝里透了进来。李漓的眼睛瞬间亮起,希望在黑暗中燃起。他们加快了脚步,朝着光线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终于走出暗道,来到木门的门板后。众人屏息凝听,外面传来了低沉的人声和哭泣声,那是苦难中的希伯莱人的呼唤。 “我们到出口了,那是我们同胞的声音。”哈达萨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不安。 透过门缝,阳光如潮水般涌入视野,李漓眼前是一片混乱而充满混乱的场景。原来,这里是主教座堂的祭坛供桌下,周围都是逃难的希伯莱人。 “不,我们还得小心行事。” 李漓转过身,神情严肃地对众人说,“这扇门外的混乱,可能不是我们现在能够介入的。” 蓓赫纳兹紧皱的眉头宛如刀割,她不同意,“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不出去还能怎么办?” 在主教座堂的祭坛供桌下,李漓的耳朵紧贴着木门,认真聆听着门外的各种动静。门外的混乱声骤然升级,使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转过头,与队友们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埃尔雅金则更加坚定,“外面是我的同胞,在苦难中呼喊。我们不能背对他们。” 说罢,埃尔雅金不顾李漓的阻挠,毅然打开这道木门,走出了暗道。 可是就在这时,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涌向礼拜堂的门口。门口挤满了人。所有的人都背对着教堂祭坛,几乎没有人发现李漓等人的出现。 “外面情况怎么了?”蓓赫纳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在暗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和他的平民十字军。” 哈达萨从阴影中走出,火把摇曳生辉,“好像是他们已经围困了主教座堂。” 埃尔雅金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他们会杀掉我们的人。”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静一静。” 李漓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睛紧盯着教堂大门外,“我们需要听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众人的呼吸几乎静止,他们认真聆听着教堂外面的争论。 “美因茨主教大人,你这是在违背教廷的旨意!” 德罗戈勋爵的声音愤怒而尖锐,穿透了主教座堂的宁静。 “我的义务是保护我的羊群,不论他们曾经信仰何神。” 主教的声音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好吧,主教大人,请让这些希伯莱人皈依十字教!否则我们将采取行动。因为他们拒绝接受主的拯救!” 埃米科的话语中透露出致命的威胁。其实他根本不希望这些希伯莱人皈依十字教,他只是在为他即将要实施的屠戮和掠夺寻找一个占有道德制高点的理由! “伯爵、主教大人,请允许我们思考片刻再答复。毕竟改变信仰是大事。”大拉比的侍从大卫挤过人群站了出来。 “改变信仰确实是一件大事,应该让他们讨论一下吧,我们先出去吧。”主教无奈地看了看人群,转头表情严厉地对埃米科说。 “你们最好快点,我可没耐心等太久!希望你们作出正确的决定。”埃米科不屑地说道。 主教和埃米科一起离开了礼拜堂,在门外等候。主教的眼神中透露着无奈,他感到自己无法改变现状,被迫接受眼前的困境。他深深地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埃米科贪婪的本性。而埃米科的眼神中则透露着贪婪的欲望。他的目光闪烁着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这些希伯莱人最终被屠戮,他获得了这些希伯莱人的所有财富。此刻,埃米科对主教的无奈毫不在意,他比谁都更盼望这些希伯莱人拒绝皈依十字教,而且最好这些希伯莱人马上就把拒绝的答案告诉他。 “我必须行动。” 埃尔雅金的眼中燃起了一束坚决的光芒,“我们不能让他们伤害我们的同胞。” “但如果我们现在冲出去,我们将面临死亡。” 蓓赫纳兹反驳,她紧握着剑,试图保持冷静,分析着所有可能的后果。 “那我们要怎么做?” 埃尔雅金问,她准备为了保护无辜的生命而战。 李漓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收集着他们的意见,“我们可能无法阻止埃米科,但我有一个建议,或许可以确保这些希伯莱人的安全。” 李漓对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的希伯莱人高喊:“大家都听我说两句!” 众人这才发现,祭坛的供桌前出现了李漓等四个人。人们纷纷聚了过来。 面对还在犹豫不决的希伯莱人,李漓的心情沉重但坚定。“生命至上。” 他高声宣告,“为了生存,你们可能需要做出改变。但记住,信仰在心,不在于外在的形式。” “我们的信仰是我们的生命!” 一个愤怒地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闭嘴!你这个邪恶的异教徒!”又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面对的是坚固的信念和深深的恐惧。“我理解你们的愤怒。” 李漓平静地说,“但我更希望你们活着,活着才有未来。” “你是和那个卡罗尼莫斯家族后人一起来找大拉比的人吧?”大卫对李漓问,又看了看一旁的埃尔雅金和哈达萨,又问哈达萨,“哈达萨,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大拉比呢?” “大拉比去了天堂,已经回到上主的身边去了……”哈达萨潸然泪下,“在那些暴民进入他的住处之前,他主动……” “什么?”大卫惊愕地看着哈达萨。 “大拉比的事已经这样了。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讨论还活着的人们该怎么办!我不希望有更多人失去生命!”李漓语重心长地说道:“至于坚决不想活的,就自己冲出去和那些暴徒拼了吧,要知道,你们连武器都没有!或许你们确实能杀死几个暴徒,然后你们一个个都壮烈地为信仰而牺牲证道!但是,你们死后,你们的妻女将被暴徒们羞辱侵犯,老人们将会饿死,儿童们将被暴徒们掳走贩卖为奴隶!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都面对现实吧,想想自己的亲人们吧,收起你们视死如归的决心吧。” 当李漓的话传入人们的耳中,一片沉默笼罩了整个人群。绝望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有些人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们感到自己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境地中,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现实。 同时,一种惶恐的情绪也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们开始感到恐惧,害怕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可能的危险。他们感到自己处于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中,随时都可能被摧毁。 而另一些人则开始动摇,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和选择。李漓的话让他们开始思考,他们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否正确,是否应该继续坚持下去。他们感到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整个人群陷入了一种无声无息的混乱中,每个人都在内心中挣扎着。绝望、惶恐和动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重的氛围。人们感到自己被推向了悬崖边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绝境。 埃尔雅金看了看面前这些不知所措的希伯莱人,对李漓说道:“艾赛德,还是让我来说吧!” 希伯莱人的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埃尔雅金走到前方,高贵的身姿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显得尤为显眼。 “我的同胞们,”埃尔雅金的声音在礼拜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和凛然,“我的血脉有着卡罗尼莫斯家族的荣耀,但在生命面前,即使是最高贵的血统也需屈服。生命至上,比任何信仰和荣耀都重要。”她的话语犹如晨风中的号角,召唤着心灵的觉醒。 哈达萨在这时提出了一个更为实际的建议:“就让我第一个接受他们的洗礼吧。如果上主要追究,就由我来承担带头的罪责!” “不,让我来做第一个受洗的人。”埃尔雅金说道。 众人之间交换着眼神,犹豫与决断在心头交织。就在这时,大拉比的侍从大卫,那个平日里和蔼可亲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他的目光最终在埃尔雅金的身上定格,仿佛在寻求一线希望。 “埃尔雅金,我接受你的建议。”大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同胞们,我们都接受现实吧,当务之急是让大家都活下去!”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她的内心也在与自己的信念做着斗争,但她知道,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当希伯莱人群体的意志在挣扎之后终于达成一致时,埃米科那刺耳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带着一群士兵再度来到礼拜堂门口,对着人群喊道:“你们想好了吗?” “我们接受你们的要求,我们皈依十字教。”大卫语气沉重地对埃米科说道。 这个答案让埃米科极为震惊。 “美因茨主教大人,让我们不要浪费时间。立刻给这些人洗礼,我们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埃米科对身后的主教傲慢地喊道,“这么多人投入了主的怀抱,真是一件值得歌颂的事情,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在埃米科的胁迫下,主教的脸色变得苍白,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毫不退缩地正视着眼前的现实。面对强大的压力,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决定采取行动,尽快为面前的这么多希伯莱人施洗。他紧急安排更多的神职人员加入,共同承担这个重任。 埃尔雅金和大卫走在受洗的队伍最前面,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痛苦。 “年轻人,你准备好了吗?”主教亲自为埃尔雅金施洗。 “主教大人,请开始吧!”埃尔雅金的眉头紧皱,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屈辱和痛楚。她感受到了被迫皈依十字教的无奈和不情愿,但她也明白,此举是保护自己的族人的唯一选择。 埃尔雅金完成受洗后,耷拉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头栽进李漓的胸前,她想哭,但她没有,因为她不能哭。她的行为将会影响族人们的判断,她只能强作镇定。 一排排的希伯莱人们排着队,拖沓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走向洗池,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情愿的神色。洗礼仪式在一片混乱和不情愿中进行,这就是一场被迫完成的仪式。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坚定地走向洗池,接受着这个被迫施加的仪式。 洗礼的水流淌过他们的身体,却并未带走他们的罪恶和不幸,反而让他们陷入自责和屈辱。尽管他们不情愿,但他们明白,这是为了生存和自由的必要之举。只有不懂事的孩子们,却很享受戏水般的受洗仪式,他们是那么的天真单纯,此时此刻竟还在嬉闹着。 主教站在洗礼现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他知道,这个仪式虽然在不情愿中进行,但它代表着这些希伯莱人免受屠戮的可能。 在这个被迫的洗礼仪式中,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承受着痛苦和屈辱,但他们也在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希望。他们知道,只有通过这个仪式,他们才能够重新获得自由和尊严,为自己和家人争取更好的未来。 第99章 补税 终于,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洗礼仪式完成了。这既是一场闹剧,又是一场悲剧。 “伯爵,这些希伯莱人现在都已经完成洗礼了,他们已经都是主的子民了。那么,现在你和你带来的军队,可以离开这里了吗?”主教走到埃米科面前,冷冷地说。 埃米科的贪婪再次露出獠牙。他开始对希伯莱人喊话:“你们现在都是十字教社会的一部分,是时候缴纳教会的税金了,要把你们前半辈子没交的税都给我交了,只有交了钱才能证明你们的虔诚,才能得到救赎。否则就要被罚绝,一样要死。”埃米科的眼睛闪烁着掠夺者的光芒,那是对生命和信仰的双重侮辱。 “你们怎么这么无耻?”埃尔雅金走上前,对着埃米科说。“我们希伯莱人哪里还有什么钱?” “你们希伯莱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随身携带着自己的钱财!呵呵!”德罗戈从一旁站了出来,他轻蔑地说道。 德罗戈走到埃尔雅金面前,刚要向埃尔雅金收钱,但是他的目光停滞在埃尔雅金的脸上了,又看了看埃尔雅金身边的李漓和蓓赫纳兹。 “你们就是昨晚那些人……”德罗戈看着埃尔雅金的脸,忽然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李漓和蓓赫纳兹说。 “我是帝国贵族院在册的米洛男爵,是普罗旺斯公国准继承人米洛女男爵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丈夫,艾赛德.德.米洛。我听说,昨晚有一伙匪徒洗劫了希伯莱人社区;关键是,还有一些本地的法兰克尼亚人家庭也被洗劫了!昨晚,我们住在旅店里,确实有一些匪徒企图进来抢劫,不过,被我的卫队消灭了。怎么,你昨晚看到我们了?那些企图趁乱打劫旅店的匪徒,难道是你带领的?”李漓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拿出了波索尼德家族的族徽挂件,在埃米科和主教面前晃悠,一如既往地开始半真半假的胡扯。 “德罗戈勋爵,如果诚如米洛男爵所说,那么这件事,我一定会在向帝国中枢的报告写清楚,是你组织对本地人的抢劫的。”主教不瘟不火地对德罗戈说。 “你叫德罗戈?我想,就你这样没有封地的人,应该也不会和我这样的高贵的帝国贵族见过面吧?看到帝国的贵族,你不应该行礼吗?难道你们不是要去参加东征的十字军,而是要在帝国境内造反的反贼吗?!”李漓不屑地说。 “你好,米洛男爵。我确信,现在,我们是初次见面。我只是想说,昨天傍晚我们好像在大街上遇见过,不过,显然是我记错了。”德罗戈显然不想让自己陷于不利局面。 “米洛男爵,请你不要妨碍我们征收税金。请你让一让。”埃米科冷冷地说。埃米科向德罗戈挥挥手,示意德罗戈不要招惹李漓,德罗戈识趣地从埃尔雅金面前走开,似乎埃米科并不想和李漓直接撕破脸。 “那么,伯爵,请你注意,你面前的这些人现在既是主的子民,也是帝国的臣民。你们对他们征税之后,就绝不能再伤害他们。”李漓看了看埃米科背后那些狰狞可怖的暴徒们,不禁想到,就算自己和蓓赫纳兹可以带着埃尔雅金杀出重围,但这些希伯莱人显然会更倒霉,此刻不是硬拼的时候。于是拉着埃尔雅金和蓓赫纳兹走到一边。埃尔雅金跟着李漓走到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是当然,我们是代表着无限正义的十字军。”埃米科对李漓回应道,“我们从来不会滥杀无辜的。” 希伯莱人彼此对视,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早先的抵抗,只剩下了无奈和痛苦。无声中,他们交出了仅剩的财物,那本该用来保障他们的未来。埃米科满意地点头,命令手下一次次接过希伯莱人手中捧着的“奉献给主的钱”。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对他权力的再一次肯定,对希伯莱人的信仰和尊严的又一次践踏。 “现在,你们是新的羔羊,”埃米科嘲讽着面前的希伯莱人,“但记住,羔羊的生存有赖于牧人的仁慈。” 所谓的收税,其实就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抢劫。李漓抱着埃尔雅金,站在一旁,默默地见证着这个令人发指的局面,不过,所幸的是,始终没有人被人身伤害。 这一轮的洗劫结束后,埃米科一挥手,命令手下将刚刚收来的金钱和财物装上马车。这些钱财,是他们在美因茨城中搜刮而来的,如今成为他们的战利品。金银珠宝闪耀着诱人的光芒,装满了马车的货箱,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德罗戈的心中只有无尽的财富和血腥的杀戮,对于李漓这个人,他并没有丝毫兴趣。他们的行动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与任何人计较的必要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德罗戈看也不看李漓等人,直接就走了。 平民十字军的队伍再次开拔,埃米科骑在马上,手握缰绳,目光坚定而冷酷。他知道,美因茨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再停留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他们的目标是下一站,那里将是他们的新战场,新的机会等待着他们。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启动,队伍开始离开美因茨。城市的街道渐行渐远,埃米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眼中没有丝毫留恋之情。美因茨已经成为他们过去的往事,如今只是空虚的街道;还有一片突兀的废墟,那是被洗劫后的希伯莱人社区。 等到埃米科带着那些平民十字军离开后,埃尔雅金瘫坐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失落。希伯莱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主教座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仿佛他们的灵魂也随着大拉比的离世而离去。 只有哈达萨没有离开,她坚定地留在埃尔雅金身边。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坚毅和决心,仿佛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埃尔雅金共同面对这个新的现实。她告诉埃尔雅金,大拉比没了,他们又全部皈依十字教了,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埃尔雅金决定,带着哈达萨一起走。埃尔雅金轻轻地握住哈达萨的手,给予哈达萨一丝安慰和支持。然后,埃尔雅金站起身来,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走吧,我们去亚琛!找赛琳娜,既然她能接触到帝国的高层,我想通过她把我的经历告诉帝国的高层,让他们想出办法阻止更多的惨案和悲剧发生。”李漓拍了拍埃尔雅金的肩膀。 “我们先去找到哈桑他们吧,也不知道裁缝家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蓓赫纳兹说。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埃尔雅金、哈达萨一起在旅店里找到了留在那里的哈桑和亲卫士兵。哈桑告诉李漓,一早,老裁缝已经被哈桑派人安葬了,顺便他们也帮助其他无力安葬亲属的人把逝者安葬了。梅琳达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跟着回来了,而其他人都已经散去。 那个陌生女孩独自坐在旅店大堂的角落里,拿着一个包袱。看起来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她表现出来的焦躁不安,仿佛就像在等待审判。她的褐色头发披散在肩上,微微地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皮肤白皙如雪,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是受到了主的特别眷顾。五官端正而秀丽,眼睛明亮而清澈,透露出一丝坚定和勇气。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棕色长袍,虽然有些破旧,但仍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展现出她的优雅和品味。她的姿态优雅而端庄,看上去应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跟着平民十字军一起来这里的吗?”李漓走到那个女孩面前,冷冷地说,“那些平民十字军已经开拔离开了,你怎么不跟着去了?” “迪厄娜姆。”那个女孩抬起头,不安地看着李漓,“我是跟着我叔叔一起来这里的,我的叔叔也因为喝了那个被投毒的水井的水,而过世了。我们不是平民十字军的成员。” “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李漓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我们是从爱尔兰来这里做生意的,谁也想不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迪厄娜姆说,“我们是凯尔特人。”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李漓对迪厄娜姆说,“我可以给你一些盘缠,帮你回去。” “我虽然不算富裕,但是回去的路费还是有的,只是,我自己回不去,一路上有太多危险。而且,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的生活来源成了问题,就算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迪厄娜姆说,“先生,您需要侍女吗?” “啊?”李漓并未回答。 “先生,希望你能收留我,我会干活,不会白吃你的饭。”迪厄娜姆对李漓说。 “你为什么要选择跟着我们呢?我并不是本地人,我还要去很多地方。你应该去找一个本地人雇主。”李漓说。 “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昨晚,在我们的亲人出事之后,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还企图趁乱抢劫我们,是你留下的护卫们保护了我们大家。”迪厄娜姆说,“而且,我不想留在这里,平民十字军不只有这么一支队伍,说不定过一阵子还会有过境美因茨这些地方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李漓看着迪厄娜姆,“接下来,我们还会去一些地方,近期的打算是兜兜转转之后去威尼斯。如果,你愿意跟着我们,那就跟着吧。三个金币干一年的工作。我不会给更多的钱。”李漓说。 “谢谢您,先生。”迪厄娜姆站起来,向李漓鞠躬。 “哈桑,一会儿出发时,带上她。”李漓回头对哈桑说。 “好的,老大。”哈桑回答。 李漓和蓓赫纳兹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收拾东西,发现梅琳达坐在李漓的房间里,正两眼空空地直视着一堵墙壁,这场还未正式成行的十字军东征,让她失去唯一的亲人,她的父亲。除了无尽的悲痛,她更是感到迷茫,父亲没了,在此之前米洛城里的房子和店铺早已抵押出去,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李漓看了看梅琳达痴痴傻傻的表情,感到一阵心酸,说道;“梅琳达,你别去参加那个所谓的十字军东征了,那些带头的骗子为了自己的利益,还会有数不尽的阴谋等着发挥。依我看,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男爵,谢谢你!”梅琳达闻言,突然扑通跪地,抱着李漓的腿,就失声痛哭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漓一把扶起了梅琳达,扶着梅琳达的肩膀。 与此同时,隔壁埃尔雅金的房间里也传来了一阵哭泣声,那是哈达萨,大拉比的离世,对哈达萨来说和梅琳达失去父亲的痛苦也几乎一样。 午后,李漓等人带上了行李;李漓、蓓赫纳兹、哈桑和亲卫队士兵们骑着马,埃尔雅金、梅琳达、哈达萨、迪厄娜姆坐着马车,一行人离开了旅店。 李漓等人刚到城门口,就遇到了大卫,他带着一群失去家园的希伯莱人,还有几个在这次投毒事件中失去亲人的人们,也在向城外走去。 “你们要去哪里?”李漓上前,问大卫。 “我们要去寻找新的定居点。”大卫回应道,“我打算带他们去东方。” “我建议你们,不论到了哪里,最好和当地人融合在一起,不然这种惨剧还会发生。”李漓淡淡地说。 “男爵,谢谢你的忠告。虽然我们遭受了这次屈辱的经历,可是,我们依旧有我们的原则……”大卫不卑不亢地说。 “祝你们好运!”李漓对大卫说。 埃尔雅金和哈达萨也走下车来,和大卫告别。 “保重!”埃尔雅金和大卫相互和对方说。 “哈达萨,以后不能耍孩子脾气了,米洛男爵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你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大卫对哈达萨说。 “大卫老师,保重!”哈达萨说。 李漓一行人匆匆地离开了美因茨,与大卫的队伍分道扬镳。他们急切地向前赶去,踏上通往亚琛的道路。 “看来,在莱茵河流域投资的事情得搁置了。”埃尔雅金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灰心,总有适合你做生意的地方的。”李漓说。 “嗯!艾赛德,这一路走来,谢谢你。”埃尔雅金说。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的微风轻拂着他们的脸颊。李漓快步行走在队伍的前方,他的眼神坚定而坚决,仿佛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在推动着他前进。 道路两旁是一片宁静的乡村景色,绿色的田野延伸到远方,似乎永无止境。李漓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这是难得让他心情愉悦的事,同时也让他感到一丝安慰。他知道,即使面临着未知的挑战,他们也不会孤单。 李漓回头看了一眼,美因茨的城市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慨。 第100章 隐士彼德和毛驴 李漓等人继续行进在前往亚琛的山路上。渐渐地,前方的道路上尘土飞扬,一支队伍的嘈杂声渐渐传入李漓等人的耳中。他们的声音粗野而杂乱,带着莫名的激动和焦虑。那些穿梭的身影,在尘土中忽隐忽现,像是一支没有纪律的乌合之众。 李漓的目光锐利如鹰,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尘土飞扬,人声鼎沸,那是一支队伍正行进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快速地分析着情况。 “停下。” 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他的手势果断地示意同伴们停马。 “又是什么情况?” 蓓赫纳兹轻声问,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神情警惕。 李漓沉着地回答:“看那些旗帜和衣着,我怀疑是平民十字军。” 埃尔雅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们会是前往亚琛的吗?” 哈达萨已经下马,躲到一旁的灌木丛中去打探了。不一会儿,他回来报告:“确实是平民十字军,看样子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不能被他们发现。” 梅琳达迅速提出建议,“我们得躲避起来。” 李漓四处环视,发现自己身旁的山坡上两,都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李漓迅速指挥:“进入树林,保持安静。” 他们轻手轻脚地带着马匹进入了树林,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马蹄声。树林的阴影将他们完美地隐藏起来,他们深呼吸,静待那支杂乱无章的队伍过去。 躲藏的时光总是漫长且充满紧张。李漓偶尔透过树丛观察,平民十字军的队伍缓缓移动,队伍中的人们举止粗野,言语咒骂,完全没有军队应有的纪律。 “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组织的军队。” 埃尔雅金低声说,她的目光中透露出鄙夷。 “他们不是,” 李漓点头,“他们只是一群被狂热和愚昧驱使的可怜人。” “他们似乎比埃米科的队伍守法。”哈达萨说。 “那可不一定!”蓓赫纳兹警惕地说。 “男爵,我们再往树林深处后退一段吧。”梅琳达说。 “确实,我们应该向树林里再退后五十步。”李漓说。 李漓等人沿着一条覆盖着野花和草木的小径,走进了一片树林的怀抱,隐秘的树荫为他们提供了完美的掩护。随着他们深入林中,四周的嘈杂声开始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大自然的宁静和平和。树木的沙沙声和风的低语似乎在为他们演奏一首脱离世俗喧嚣的曲子。 李漓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林间空地,定格在一幅奇异的情景上。一名秃顶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坐在一头瘦小的毛驴上,其动作笨拙得几乎令人发笑。这名男子似乎是那支杂乱队伍中的领袖,而围绕在他周围的,则是一群穿着朴素的农民,他们有的气喘吁吁地从附近的村庄赶来,有的则是直接从田野中跑过来。 “看那些人,”蓓赫纳兹突然说道,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调侃,仿佛在这混乱的时代中,还能发现如此荒诞的一幕令她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埃尔雅金皱眉紧锁,好奇而又不解地观察着那群农民的行为。他们似乎正忙碌着一项古怪的任务,那就是拔毛驴的毛。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仪式感,让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拔毛驴的毛?”哈达萨不禁问道,他的眉头紧皱,眼神中写满了对这世间荒谬的不解。 “那一定是隐士彼德的队伍!” 迪厄娜姆突然插话,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对这奇怪现象的了解,“我在来美因茨的路上听说过这名隐士。很多地方的德人视他为半个先知,他们认为拥有隐士彼德那头毛驴的毛发,可以带来祝福。” 迪厄娜姆的解释让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这诡异的景象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这合理性建立在愚蠢上。 “真是疯狂!”埃尔雅金忍不住感叹,声音中充满了对这无知行为的不屑。 李漓等人藏身在树丛之中,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个秃顶中年男人和他周围的农民们。 中年男子坐在毛驴上,他的身形圆滚滚的,显得有些不搭配,就像一个滑稽的珍珠坐在一颗不合时宜的蚌壳上。他的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座导引迷途者的灯塔。尽管他的坐骑被围绕的人群热情地“照顾”着,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怒色。 “看看那个隐士彼得,” 蓓赫纳兹喃喃地说,她的声音在掩护的树叶间低低回响,“他似乎很享受这场闹剧。” 埃尔雅金微微挑眉,不可思议地问:“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和气,这不是在糟蹋自己的坐骑吗?” “哈哈,朋友们,请慢一些,每个人都会有份的!”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宽厚而和蔼,他边说边轻轻地拍着自己的毛驴,仿佛在安慰这位无辜的受害者。 农民们听到他的话后,都笑了起来,好像是在参与一场丰收节的庆典,而不是在拔一只无辜动物的毛。他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根根驴毛,仿佛那是无价的宝物。 “彼德神父,这些驴毛我们可以带回家给家人看吗?” 一个粗犷的农夫咧嘴笑着,手里紧握着几根金黄的驴毛。 “当然可以,亲爱的兄弟,” 那名被称为隐士彼德的中年男人笑着回答,“这是主的恩赐,让它们给你们的家庭带去好运。” “但是隐士,这不会对您的毛驴造成痛苦吗?” 另一个妇女关切地问,她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刚拔下的一小束驴毛。 “哦,我的好驴子已经习惯了,” 彼德温和地说,一边轻抚着驴子的脖子,“它明白,它的这些毛对我们的朋友们意义非凡。” 在这个不期而遇的荒谬剧中,毛驴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反派。隐士彼德那矮胖的身影坐在它背上,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假象。然而,那头毛驴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感到不满,或许是对拔毛行为的抗议,它那粗糙的驴叫声“呃——嘢!”划破了宁静,宣告着一场小小的起义。 隐士彼德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它那突然的后蹄一蹬如同一记精准的反击,隐士彼德像一个不擅长杂技的演员,在空中做了一个不够优雅的翻滚,直接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土地忠诚地接住了他,却也没能减轻这次不光彩的降落。 农民们见状,哄堂大笑,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快乐。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天中的一丝轻松和欢乐。笑声在空气中蔓延,就连躲在树林中的李漓和他的同伴们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他们的半个先知?”迪厄娜姆忍笑问道,手捂嘴巴,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看来连驴都不认同他的先知身份。”埃尔雅金说,她试图保持严肃,但是嘴角的弧度背叛了她的内心。 李漓也不禁笑了,他的紧张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一扫而空。 他们绕过了欢笑的人群,继续他们未完的旅程,心中留下了一段关于隐士彼德和他不合作的毛驴的轻松回忆。这个小插曲成了他们漫长路途中的一抹亮色,让他们知道,即使在艰苦的征途中,欢笑仍旧是最好的良药。 李漓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该感叹人性的单纯还是世道的荒谬。他转过头,对着同伴们耳语:“这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对这种盲目的偶像崇拜感到无奈,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被天灾人祸撕裂的时代,人们迫切需要某种信仰来寄托他们的恐惧与希望。 梅琳达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出于迷信,或许他们认为这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好运?”蓓赫纳兹轻蔑地笑了,“在这乱世中,只有弯刀和匕首才能给我们带来所谓的‘好运’。” “可能他们真的相信,毛驴的毛能够给他们带来保护。” 哈达萨缓缓地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同情。 在微弱的日光中,李漓的脸庞映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也许是路途带来的,也许是眼前这场荒诞带来的。他的胃已经在咕咕叫了好一阵,那是旅途中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我想吃驴肉……”李漓的话出口,带着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无奈,他看着那群围绕毛驴的人们,口中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也想吃。”梅琳达附和着说。 “也不知道驴肉的味道好不好?”迪厄娜姆喃喃自语。 蓓赫纳兹听到他的话后,轻轻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艾赛德,他们人多,似乎也没侵犯沿路的农民,而且似乎也没对我们造成威胁,我们别惹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理智与克制,那是战士的冷静,也是长途跋涉后对安全的渴望。 李漓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蓓赫纳兹的提醒下恢复了清醒。转过身来,他面对着自己的队伍,他的声音坚定而平和:“好吧,那就安安静静等他们先过去。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继续我们的旅程。” “但愿那些人快点过去。” 哈达萨说。 埃尔雅金则闭上了眼睛,轻声祈祷,她的信仰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和希望,“愿上主保佑我们,让我们安全抵达亚琛。” 李漓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支热闹的队伍慢慢地远去,直到尘土不再飞扬,直到声音不再可闻。当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我们走。” “我们现在必须更加小心。” 蓓赫纳兹提醒,她似乎对这意外的遭遇感到不安,“这一路上的平民十字军,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我们会小心的。” 哈达萨说,他一边打量着四周,“但我们不能让这耽误我们的行程。” “艾赛德,我建议让哈桑带着埃尔雅金和其他人先回威尼斯。”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李漓转过身,面对着他忠诚的同伴们,他们的面孔在树影婆娑中显得严肃而坚定。蓓赫纳兹的眼神尤为坚决,她的话似乎把李漓从沉思中唤醒。 “当下的局势,真的太乱了,艾赛德。” 蓓赫纳兹紧握着刀柄,语气充满了忧虑与坚决,“我们需要重新规划。哈桑和亲卫士兵应该带着其他人先回威尼斯。” 李漓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埃尔雅金和哈达萨,他们的面庞上写满了不情愿。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蓓赫纳兹坚毅的脸上,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 李漓的声音坚定而低沉,“哈桑,你带着亲卫队,护送埃尔雅金和哈达萨,还有梅琳达和迪厄娜姆,你们先行一步。在这种局势下,没有战斗力的人只会成为负担。毕竟对每一个人来说,在外多走一步就是增加一步的风险。” 哈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地犹豫。“遵命,老大。我一定将她们都安全送回威尼斯。”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道在黑暗中的指路明灯。 埃尔雅金站在那里,她的面庞映着树叶间透下的斑驳阳光,显得格外美丽。她走到李漓面前,双手紧握他的手,目光中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你一定要小心,艾赛德。” 她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亚琛的事办好之后,尽快回威尼斯。” 李漓轻轻握着她的手,微笑着安慰她:“别担心,埃尔雅金。我会的,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想办法把美因茨发生的事告诉帝国高层。” 他们再次相视,然后埃尔雅金转过身,带着一丝不舍和无数的嘱咐,跟随着哈桑和亲卫士兵,走向了回威尼斯的路。迪厄娜姆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李漓,眼中满是对这位勇士的敬意。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李漓和蓓赫纳兹再次骑上马,朝着亚琛的方向继续前进。马蹄声在宁静的林间回荡,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泥土上。 “现在,又只剩下我们俩了。” 李漓低声说,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似乎在寻找着那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蓓赫纳兹坚定地点了点头:“艾赛德,无论前方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直到最后。” 太阳逐渐西斜,晚霞如火,李漓和蓓赫纳兹并肩骑行,他们的马蹄在山间的小路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声音,与周围森林中的声响交织成一曲荒野的交响乐。他们穿梭在茂密的树木间,时而绿荫掩映,时而阳光斑驳。随着天色渐渐沉沦入黑暗的怀抱,他们决定在这块被星光照耀的森林中宿营。李漓灵巧地搭起帐篷,蓓赫纳兹则在里面铺好了柔软的被褥,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并肩坐在帐篷口,静静地欣赏着夜空的美丽。 蓓赫纳兹轻轻地躺在李漓旁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语。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和挑战,此时此刻,她选择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蓓赫纳兹……”李漓刚要说什么,却被蓓赫纳兹捂住了嘴。 蓓赫纳兹靠近了些,她的头靠在李漓的肩膀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低语,“但是现在,我只想享受这短暂的平静。”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外面的风开始轻拂帐篷,树叶沙沙作响,似乎为他们伴奏。两人的身影在帐篷内交缠,星光从帐篷的缝隙间溜进来,点亮了他们的容颜。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轻柔,直到最终淹没在彼此的呼吸之中。他们的心跳在静谧的夜晚中同步,而他们的灵魂,在这片宁静的森林之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和自由。夜深了,帐篷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和柔和。李漓和蓓赫纳兹紧紧相拥,在这个难得的二人世界里,他们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抛诸脑后,只享受彼此的存在。 “哇!”李漓因为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蓓赫纳兹,你干嘛?” 蓓赫纳兹被惊醒了,她尴尬松开手,害羞地对李漓说,“艾赛德,真对不起,我梦见了白天的情景,梦里的我正在揪着毛驴尾巴、拔驴毛……” 第101章 这是我家 黎凡特,阿里维德庄园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位于托尔托萨的腹地,庄园周围郁郁葱葱,果园、葡萄园与湖泊交织,衬托着周围的牧场、农田,展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 根据巴尔基雅鲁克的旨意,李常应去太巴列上任了。于是,李常应把家里的事和庄园的事,委托给了自己的大夫人,自己带着几十个族人,匆忙地赶去了太巴列。 塞尔柱的大可汗巴尔基雅鲁克在收到李常应为自己的侄子李漓写的请婚书的当天,就下旨为李漓和自己的堂妹古勒苏姆郡主赐婚了。虽然只收了一千五百金第纳尔的聘礼,巴尔基雅鲁克也只是感慨李常应的吝啬,但是这并不影响赐婚;虽然,巴尔基雅鲁克知道李漓还未返回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但是这也不影响赐婚;总之,巴尔基雅鲁克要赶紧把这门亲事敲定,让李常应安心给自己做事;至于自己某个堂妹的个人幸福,他根本不关心。于是在古勒苏姆三个月待婚期满后,巴尔基雅鲁克就安排送亲的队伍,从巴格达出发前往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 当李常应得知送亲队伍即将抵达,这让他措手不及,一边急忙又派人去威尼斯找李漓,一边写信安排他的大夫人连日准备。如今,再想给塞尔柱的大可汗留下好印象,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希望这场联姻能使两个部族的关系更为紧密,不至于把事情搞得太僵。 大夫人知道这是家族的大事,也是她管理庄园后的第一次重大考验,因此她指派了最可靠的人手进行准备,从住宿到食物,从迎宾到庆典,每一个细节都不允许有任何疏忽。关键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因为李漓根本不在家。巴尔基雅鲁克会如此迅速地赐婚,这是李常应也不曾想到的。 送亲队伍由二百骑兵、宫女、侍卫和乐师组成,另外,古勒苏姆的送亲队伍中还有六十多名陪嫁的奴隶,这些奴隶都是去年参与突突什叛乱时被诛杀的反贼的家眷。队伍所过之处,都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宏伟的气势令人震撼。古勒苏姆坐在精致的马车中,心中五味杂陈。尽管她是大可汗的亲人,但这次的婚事对她来说也是未知的,她对未婚夫李漓抱有好奇与期待。 沿途的百姓纷纷出来围观这支壮观的队伍,孩子们兴奋地指着金光闪闪的骑兵,女人们则羡慕地看向华丽的马车,希望能够一瞥到古勒苏姆的容貌。送亲队伍在进入每个村镇时,都会放慢速度,让百姓能够近距离地欣赏到这难得的盛况。 马车内部布置得非常舒适。软垫上铺着丝绸,车内挂着精致的珠帘。轻轻拉开一角,古勒苏姆便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她经常会这样做,好奇地看向路边的百姓,试图从他们的脸上读取对这场联姻的看法。 虽然车厢内充满了各种香味,但郡主仍能感受到从外面飘来的花香和新鲜的空气。她的心情很复杂,期待、紧张、好奇……每一种情感都在她的心中交织。 车厢的对面坐着古勒苏姆的近侍女官杜尼娅。杜尼娅年纪轻轻,但已经是郡主身边最高位阶的女官,她还是郡主的顾问。她轻轻地握住郡主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安慰和鼓励。 “郡主,您看,前方就是阿里维德庄园了。”杜尼娅轻轻指向窗外的方向。 古勒苏姆缓缓拉开珠帘,只见一片繁花似锦,庄园的正门已经打开,等待着她的到来。她的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即将从这一刻开始。 送亲队伍在庄园的大门前停下,众多的宾客、亲友都在门外等待着。古勒苏姆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着新的篇章。其实,与古勒苏姆随行的宫廷祭司哈勒麦早就已经知道李漓并不在家,一路上她一直在暗示古勒苏姆。 杜尼娅小心地协助郡主下车,侍卫长女官德妮孜的眼神始终不离开郡主,仿佛在警戒着周围的一切。古勒苏姆的华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金色的丝绸和珠宝交相辉映,与她皎洁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眼前一亮。 迎接的队伍中,一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的气质端庄,与郡主眼神相交,露出了温暖的微笑,这就是李常应的大夫人,她上前行了一礼:“欢迎古勒苏姆郡主来到阿里维德庄园,我是李常应的内人,您的到来是我们家族的荣幸。” 古勒苏姆也还了一礼:“多谢大夫人的盛情款待,旅途虽然漫长,但看到庄园的一切,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说起来,您也是我们塞尔柱部的吧,我们本是同族同宗,按辈分您应该还是我的姑姑吧。” 两位女士相视一笑,似乎在这短暂的交流中,就已经建立了某种默契。大夫人亲自引领郡主进入庄园,沿途为她介绍庄园的各个景点。果园中的果实饱满而甜美,湖泊中的碧水如镜,花园里各色花卉争妍斗艳。 郡主对庄园的美景赞不绝口,她说:“我之前只听说过阿里维德庄园的美景,如今亲眼看到,真的如人间仙境。” 古勒苏姆带着一行人走入了阿里维德庄园的一个休息厅,大夫人先告退了。此刻的大夫人已经急得汗珠直流,因为李漓并不在家,她正在思考怎么对古勒苏姆说。 “郡主,我刚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李漓为了躲避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的暗杀行动,自半年前,就一直躲在威尼斯的希伯莱大商人苏尔家,如今他还没回来。”郡主的宫廷教师掌事女官贾札勒胆战心惊的对古勒苏姆说。 “什么!他们沙陀人这是什么意思!”德妮孜握住弯刀的刀柄,厉声地说。 “郡主,这事不能意气用事,其实在我们出发前,陛下是知道李漓并不在家的,这个消息我本来就知道。而且,这来的一路上,我也曾经多次暗示过你。陛下之所以还急着安排送亲,那肯定有陛下的考虑。”郡主的宫廷祭司哈勒麦用坚定的语气,小声地对古勒苏姆说。 古勒苏姆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决定。 李漓不在家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很快,庄园的大堂中,宾客们议论纷纷,有的低语、有的小声嘲笑,都在猜测李漓为什么在这关键的时刻不在家。大夫人紧张地握着扇子,她的脸上带着难堪的红晕。 古勒苏姆走进了庄园的大堂,金色的裙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身影娴静而端庄,仿佛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她轻轻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透露出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冷静。 “我听说,李漓今日并未在庄园内。”古勒苏姆轻声地说,声音清脆,如泉水滴落,却也不失王者的风范。 大夫人走上前,双手在胸前交叉,跪倒拜了下去:“请郡主恕罪。我们已经派人去把他叫回来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 古勒苏姆轻轻摇摇头:“起来吧。李漓虽然今日未能出席,但陛下的赐婚金书在此,不管他李漓是否回来,我都已经是阿里维德家的儿媳。从我踏入这个庄园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这个庄园未来的女主人了!因为我相信,沙陀部对塞尔柱大可汗是绝对忠诚的!我想,在座的各位,也应该都明白这个道理吧!我从今日起就住在阿里维德庄园,等李漓回来。宴席继续。宫廷祭司哈勒麦,请宣读陛下亲笔书写的赐婚金书!” 全场一片肃静,哈勒麦立刻拿出赐婚金书,向在场的人宣读了一遍。 “赐婚金书在此,古勒苏姆.塞尔柱是阿里维德家的继承人李漓的妻子!自即日起,入住阿里维德庄园!抗旨者,杀无赦!”郡主的侍卫长女官德妮孜一手握住弯刀的刀柄,厉声地说。 古勒苏姆心跳得如同擂鼓,双眼四处游移,看似平静,但内心实则汹涌澎湃。这时,古勒苏姆走到大堂的中央,她站定,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瞬间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目光。 “各位贵宾,”她的声音坚定而响亮,“虽然,现在李漓不在这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结合。塞尔柱部和沙陀部之间的联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族、两个部族的结合。” 她向大夫人走去,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我理解大夫人的心情,我知道您为了这个庄园、为了这次婚礼付出了多少。请相信,这一切都不会白费,虽然李漓不在,但是我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大夫人眼中闪烁着泪光,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激地说:“郡主,您的宽容与大度,真是我家的福气。” 古勒苏姆回头,望向宾客,眼中闪烁着决意:“今天,我们不只是为了婚礼而来,更是为了两个部族的团结与合作。我请求大家放下偏见,不要因为李漓的缺席而误解。这次联姻,虽然有些出乎预料,但我相信,所有的困难都会过去,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大堂里的气氛渐渐平息,宾客们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大家知道,古勒苏姆不仅是一个贵族,还是一个聪明、果断的女性,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沉的智慧和坚决。联姻行动最终还是按原计划继续着,虽然新郎缺席,但是婚礼的气氛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大家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婚礼,更是两个家族、两个部族的盛事。 “耶尔德兹,赶紧让人把我的嫁妆抬进来!”古勒苏姆又说,“席琳,你赶快拟一封书信,就说我已经到阿里维德庄园,已经向众人宣读赐婚金书,我已入住阿里维德庄园!我会在此等李漓回来。让送亲的队伍回去时带上这封信呈送陛下。送亲副使罗克曼留下,在本地暂住,其余送亲队伍除陪嫁者和卫队,三日后都回去吧!” “是,郡主。”内务总管司事女官耶尔德兹和负责文秘的掌事女官席琳齐声回答。 宾客们都惊讶地看向古勒苏姆,她的宽容和大度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大夫人感动得泪水涌出,她知道,这是古勒苏姆给阿里维德庄园的一个机会,也是给古勒苏姆自己的一个机会。 “大伯母,请您在此招待好亲朋好友,我回房去了。”古勒苏姆接着说。 “是,郡主。”大夫人回答,“恭送郡主!” “恭送郡主!”在场的众人齐声说道。 庄园的大厅里,长长的桌子被铺满了鲜花和精美的餐具。宾客们的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欢乐和期待的气氛。 大夫人为了这场盛宴准备了许久。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宴席,更是庄园和两家荣耀的体现。她走到台前,向宾客们表示感谢,然后宣布表演开始。舞台上阿蒲热勒带着舞女们身穿精美的服饰,开始了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舞蹈。音乐和舞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宾客们被深深吸引,不时爆发出惊叹和掌声。 夜幕降临,宾客们开始愉快地享用宴席。各式各样的美食被端上桌,令人垂涎三尺。宾客们边品尝美食,边交谈,整个庄园充满了和谐与欢乐的气氛。 古勒苏姆被带入了庄园里李漓的房间,(那从前是李沁的房间,是李常应上任去之前,派人临时收拾出来给李漓和古勒苏姆做婚房的),身边的杜尼娅低声安慰她:“郡主,艾赛德少爷或许有他的难处。相信不久,他会回来的。”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神情淡然:“杜尼娅,我相信命运,也相信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会在这里等他。” “普严泰伊,赶紧派人去威尼斯,把他给我找回来!哼!”古勒苏姆面部表情严肃地对自己的商务代理人希伯莱人普严泰伊女士说。 “是,我这就去联络威尼斯的苏尔家。” 在庄园的夜空下,歌舞升平。古勒苏姆独自坐在房间里,透过窗户,平静地看着星空,等待着属于她的那个人归来。 三日之后,送亲副使罗克曼带着三十名士兵连同家眷在卡莫村住了下来,卡莫村又多了三十户人家,另外还在村口到庄园之间的路边搭起了一些棚子,那六十多个陪嫁的奴隶就安置在这里。古勒苏姆的八名陪嫁女官和八名宫女自然也留了下来。其余的送亲的人则都回巴格达去了。 古勒苏姆一早就起来了,此刻她在自己暂住的房间里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远去的送亲队伍。这几天,古勒苏姆一直恍恍惚惚。与郡主随行的宫廷医生司事女官陀摩延底正在给古勒苏姆诊断。 “杜尼娅,我听说,这里从前并不是艾赛德住的地方。”古勒苏姆问。 “是的。而且,我还听说,之前他并不住在庄园里,他自己有房子,就在对面的卡莫村。”杜尼娅补充道。 “走,我们去他自己的房子里看看,我很想了解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古勒苏姆说。 于是,古勒苏姆带着杜尼娅和德妮孜去了卡莫村。她们来到李漓的房子里。古勒苏姆向房间里打量,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还有几个叠放的箱子,还有一个书架,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书。在这朴素的宅院里,古勒苏姆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 “让罗克曼带着我们的人,把这里扩建一些房子出来,我要住在这里。”古勒苏姆对杜尼娅说。 “郡主,这是艾赛德少爷的房子和院子,我们未经他同意就擅自做主扩建,这合适吗?”杜尼娅对古勒苏姆的要求表示怀疑。 “这是我家!”古勒苏姆强调,“他的家就是我的家!” “是,郡主。我这就安排下去。”杜尼娅说。 第102章 阻碍 中世纪的亚琛城,宛如一座梦幻般的古老城堡,屹立在神圣罗马帝国的西部。李漓和蓓赫纳兹,经过几天的旅程,终于来到了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这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也是自查理曼大帝以来的历代皇帝加冕的地方。尽管很多神圣罗马皇帝大多数时间都不会住在这里,然而海因希里四世却喜欢带着家人住在这里。 李漓和蓓赫纳兹穿过城门,眼前展现出一幅繁忙而古朴的景象。狭窄的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穿着各式各样的中世纪服饰,仿佛穿越回了几百年前的时光。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大多是石头砌成的,有些已经有些残破,但仍然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李漓和蓓赫纳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他们的目光被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吸引住了。那是亚琛主教座堂,是整个城市的象征。教堂的尖塔高耸入云,散发着一股神圣而庄严的气息。他们路过了亚琛皇宫前,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曾经是查理曼大帝的居所。 李漓想的就是赶快找到赛琳娜,所以他并未停留,直接向路人打听着格林公馆在哪里。毫无意外,李漓和蓓赫纳兹很快就来到格林公馆门口。 李漓和蓓赫纳兹来到格林公馆前,迎面遇到了一位穿着整洁的侍女,那是玛莲娜。如今,玛莲娜的长发披肩,眼神犀利而又温和,给人一种高贵而神秘的感觉,全然没了从前那个失魂落魄的农妇形象。 李漓心中一动,迈步走向玛莲娜,微笑着问道:“你好啊,玛莲娜。我来寻找赛琳娜。” 玛莲娜微微一笑,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疑惑。“男爵,赛琳娜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自从她来到亚琛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住在那里。” “她在皇宫里做什么?”李漓追问。 “男爵,难道之前您不知道吗?赛琳娜是公主,是当今神圣罗马皇帝的女儿。” “赛琳娜竟然是神圣罗马皇帝的女儿?”李漓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惊讶,之后感到一阵失望。他原本以为赛琳娜可能会在格林公馆,可是赛琳娜却在皇宫里,这让李漓隐隐察觉到,如今想要找到赛琳娜似乎并不容易了。李漓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玛莲娜,你住在这里还好吧。”李漓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男爵,赛琳娜回皇宫之前特意交代过,你们来了就住在这里吧。”玛莲娜说。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从公馆里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问李漓和蓓赫纳兹,“你们好。我是这里的管家卢卡斯。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我是米洛男爵艾赛德,我来找赛琳娜公主。”李漓说,“不过,玛莲娜已经告诉我们,赛琳娜不在这里。管家先生,你是否知道我们该怎样做才能见到赛琳娜?” “你们想见公主,我可以为你们去通报,但不确定你们一定能见到公主。你们就先住在这里吧。”卢卡斯说,“公主确实交代了我,你们来了亚琛就住在这里。” “好吧,那就麻烦您了。”李漓对管家说。 李漓和蓓赫纳兹在卢卡斯的引导下,住进了格林公馆。 次日清早,卢卡斯就匆匆去了皇宫。 卢卡斯刚进入皇宫侧门的门厅,还未来得及向门岗说明来意,就被恰巧路过的内务官柳特波德叫住了。 “卢卡斯,你来宫里做什么?陛下并未传召你呀!而且,近期陛下都不在亚琛?”柳特波德问。 “柳特波德大人,您来得正好,麻烦你和门岗打个招呼,我要进宫去,这位门岗的执勤军官是新来的吧,他不认识我,他要我提供证件,可是,今天早上我出门走得太急,忘带了。”卢卡斯回答,又补充说道:“我要去向公主报告,她等待的米洛男爵来了亚琛,现在已经按公主交代过的那样,他们住进格林公馆了。” “你不必去了,你就在这里等我消息。我去和公主汇报。”柳特波德说。 卢卡斯站在皇宫侧门的门厅,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将米洛公爵的请求转达给赛琳娜公主,但现在却被告知要在此等待。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安。 与此同时,柳特波德匆匆赶到了皇后阿德莱德的面前,向她汇报了卢卡斯的情况。阿德莱德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知道赛琳娜留在宫中对她来说有着巨大的好处。赛琳娜的母亲和皇储的母亲是死敌,因此赛琳娜不大可能会支持皇储。这对阿德莱德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她可以联合赛琳娜的力量一起来对抗皇储。 阿德莱德深思熟虑后,对抗特波德说:“陛下很爱自己的女儿,不希望赛琳娜公主卷入那种感情旋涡。那个米洛公爵想见公主,这并不符合礼仪。这些事,你看着办吧。”她的话中透露出一丝深意,柳特波德明白她的意思。 阿德莱德是罗斯人,如今身处神圣罗马帝国的宫廷,她的势力薄弱。她需要在宫廷中寻找盟友,但那些德意志贵族却不愿意支持她。因为阿德莱德希望自己年幼的儿子能够取代皇储的位置,但这不符合其他德意志贵族们的利益。而赛琳娜确实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阿德莱德知道,只有让赛琳娜留在宫里,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因为这样既能讨好皇帝,又能多一个盟友。所以,阿德莱德自然不希望赛琳娜和李漓见面。 柳特波德明白阿德莱德的意图,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处理这个问题。他决定不将米洛公爵的请求转达给赛琳娜,以免引起麻烦。 卢卡斯在门厅中焦急地等待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似乎牵涉到了宫廷和政治的游戏,他必须遵循游戏规则,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个问题。 一个小时之后柳特波德走了出来,对卢卡斯说:“公主不想见他,让他回去吧。” “不会吧。公主回来的第二天,就传我进宫,再三叮嘱我,等米洛男爵来了就来汇报,怎么会不想见他呢?”卢卡斯说。“柳特波德,你不能假传公主的口谕!” “关于公主的事,陛下在此次去亚平宁之前,就早有过交代。你别多管闲事!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柳特波德冷冷地说。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卢卡斯又说。 “卢卡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人家父亲管自己女儿,是他们的家事!另外,如果我没记错,从前你是香槟公国前公主的仆从吧,你是跟着香槟公国公主一起来亚琛的吧。米洛男爵是普罗旺斯公爵的赘婿,你不会希望赛琳娜公主的一生有和你的故主一样遭遇吧;更何况,这个米洛男爵根本没有办法和陛下相提并论!”柳特波德严肃地说,“你就去和那个米洛来的乡巴佬说,公主已经和陛下一起去了亚平宁!公主对现在的生活很适应,让他不要再去打扰公主的生活了!” “好吧。”卢卡斯说,然后就离开了皇宫。 卢卡斯回到格林公馆,身心疲惫地推开大门,步入宽敞的大厅。他按照柳特波德的授意,决定将赛琳娜的消息告诉李漓。李漓正坐在沙发上,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似乎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 “男爵,赛琳娜公主已经随她的皇帝父亲去了亚平宁。” 卢卡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和遗憾。 李漓听到这个消息,眼神一下子变得茫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要离开?” 蓓赫纳兹看出了李漓的困惑和痛苦,她走到李漓身边,轻声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去一趟皇宫,亲自了解情况。” 李漓点了点头,他们决定前往皇宫,寻找答案。他们来到皇宫的侧门,向门岗说明了来意。门岗的士兵立刻通知了内务官柳特波德。不一会儿,柳特波德亲自走了出来。他看到李漓和蓓赫纳兹,脸上装作露出一丝担忧的表情。 “米洛男爵,你来了。我是内务官柳特波德。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你自己看看这个吧。”柳特波德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说罢,柳特波德把一封信递给李漓,“这是赛琳娜公主留下的,说等你来找她的时候,要我亲自交给你。” 李漓从柳特波德手中接过那封信,李漓和蓓赫纳兹相互对视,他们的心情沉重而忐忑不安。 李漓拆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艾赛德, 我希望这封信能够传达我内心的真实感受并让你明白我的决定。当我回到了皇宫,见到了我的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我已经放下了从前的怨恨和偏见。在这段时间里,我深刻地认识到了父亲为国家和人民所付出的辛劳。他一直在为和平而努力,同时也在与罗马教廷在暗中进行着博弈,他对教宗掌控人心并发动十字军东征感到担忧,并试图把这件事的影响力减小到最小。 然而,我也发现了一个令我担忧的事实,那就是皇储,也就是我的同父异母弟弟,他一直在暗中谋划夺取权力。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因为我知道他的野心可能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不幸。因此,我决定留在父亲身边,尽我所能来帮助父亲,毕竟他总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我们现在正在亚平宁地区处理纷争,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我相信我的存在可以为父亲提供一些支持和帮助,父亲也很信任我。我希望能够在这个过程中,为国家的繁荣和世界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 另外,我也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变得复杂而困扰。我知道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但是现在我认为我们应该结束这段感情。我劝你回到你的妻子贝尔特鲁德身边,好好生活。她是你的合法妻子,也是你应该珍惜和守护的人。 艾赛德,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决定,并且接受我的建议。我知道这对我们来说都不容易,但是我相信这是对我们和周围人最好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够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就像我现在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使命一样。 请原谅我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告诉你这些事情,但我相信这是最好的方式。我希望我们能够保持友好的关系,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都能够找回属于各自的幸福。 祝你一切安好。 赛琳娜” 李漓握着这封信,不敢相信信上所说的话,不过这一切是如此的合情合理,这让李漓不得不接受。其实,李漓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是柳特波德命人伪造的。李漓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艾赛德。”蓓赫纳兹发现李漓的状态很不对劲,低声问。 李漓把信递给了蓓赫纳兹。蓓赫纳兹看完这封信,还给了李漓。李漓没有再说话,收起了信,揣进怀中,带着蓓赫纳兹离开了皇宫。 路上,蓓赫纳兹担心地问李漓:“艾赛德,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回格林公馆收拾东西,我们去威尼斯。”李漓沉着地说。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潜入皇宫去探一下究竟!”蓓赫纳兹对李漓说,“在没有见到赛琳娜本人之前,请不要轻易做出任何判断。” 李漓忽然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阵怀疑,感动地对蓓赫纳兹说:“谢谢你,蓓赫纳兹。” “我们先回格林公馆收拾行李,顺便问问玛莲娜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然后在城外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来。等过几天,再行动。”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还是你想得周到。”李漓点点头。 当李漓回到格林公馆,询问玛莲娜的打算时,玛莲娜的答复是选择继续住在格林公馆。于是,李漓和蓓赫纳兹骑着马迅速离开亚琛城,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前行。 行进的过程中,李漓和蓓赫纳兹相互交流着彼此的计划和目标。他们决定前往一个偏远的山区,寻找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地。经过一番跋涉,他们终于暂时避开追踪者的眼线。 与此同时,赛琳娜正坐在自己的寝宫里,她的心情复杂而期待。她对着窗外凝视着,希望能够看到李漓的身影。她想起他们之间的誓言和承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然而,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李漓却迟迟未出现。赛琳娜开始感到焦虑和不安,她不禁开始怀疑起李漓的决定和能力。她不知道李漓所面临的困难和阻力,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着。 柳特波德在确认李漓已经离开之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还必须让玛莲娜闭口不提李漓来过亚琛的事,但是又不能对玛莲娜下狠手,因为如果自己让玛莲娜突然消失了,赛琳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找来了卢卡斯,让他安排玛莲娜去赛琳娜的封地哈默尔堡男爵领,成为赛琳娜在哈默尔堡的内廷管事。 这个工作对于玛莲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她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她知道,成为赛琳娜的内廷管事将给她带来无尽的机遇和荣耀。柳特波德向玛莲娜详细解释了任务的要求。她必须帮助柳特波德等人向赛琳娜圆谎,为他们掩盖真相,绝对不能向赛琳娜透露李漓来过亚琛的消息。玛莲娜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接受这个任务。她知道,对于她这么一个农妇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人生机遇。于是,在柳特波德的安排下,玛莲娜进宫面见了赛琳娜之后,踏上了前往哈默尔堡男爵领的旅程。 这天傍晚,在亚琛城外山区的一片茂密森林中,李漓和蓓赫纳兹辛苦地搭起了帐篷,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休息地点。此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身心俱疲。 李漓瘫坐在帐篷里,准备躺下休息。突然,一阵寒风吹过树林,带走了几片枯叶。这微弱地风声打破了寂静。 蓓赫纳兹立刻紧握住腰间的弯刀刀柄,小心翼翼地向树林那边望去。她轻声对李漓说:“艾赛德,那边好像有人!” 李漓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他迅速从帐篷里爬起来,紧跟着蓓赫纳兹的视线,朝着树林深处凝视。在昏暗的林间,他们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树木间晃动。 “走,我们过去看看!”李漓对着蓓赫纳兹挥挥手,轻声回应。 第103章 红发女子 李漓和蓓赫纳兹小心翼翼地穿过茂密的树林,脚步轻盈地接近着那个人影晃动的地方。他们的心跳加快,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他们惊讶地发现,除了一只被猎杀的野兔,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野兔的残骸就放在地上,毛皮凌乱,血迹斑斑。它的皮被残忍地剥离,露出了红色的肌肉和骨骼。野兔的内脏被丢弃在一旁,一片混乱和腥臭。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野兔身上的肉被啃食了一半,残留的血迹和咬痕清晰可见。这个场景让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寒而栗。这种残忍的行为显然不是动物所为,但也不像是普通人类所为。 周围的树木沉默无声,只有微风轻轻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地方充满了神秘和不安,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恐怖。 他们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些线索,解开这个谜团。然而,除了野兔的尸体,这个地方一片寂静。一时之间,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这种寂静让他们感到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噬了。李漓和蓓赫纳兹交换了一眼,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背后向李漓飞速冲来!蓓赫纳兹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立刻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李漓,同时迅速拔出弯刀,刺向那个身影。刀光闪烁,寒光四溅,弯刀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直奔那个身影而去。 那个身影立刻停止了对李漓的进攻,转而攻击蓓赫纳兹。那个人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子,左手则拿着一块笨重的木盾。她的身姿矫健而迅捷,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股凶猛的气势,仿佛要将蓓赫纳兹一斧劈成两半。 那是一个穿着兽皮背心的红发女人。她的红发如火焰般燃烧,映衬着她那张凶狠的面孔。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野性和残忍,仿佛她是大海的女儿,凶猛而无情。 蓓赫纳兹紧紧握住手中的弯刀,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搏斗,她不能有丝毫地犹豫和退缩。她迅速躲避着那个红发女人的猛烈攻击,时而闪避,时而反击。 战斗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交错,刀光和斧影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蓓赫纳兹的身手敏捷而矫健,她的刀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 红发女人也不甘示弱,她的斧法凶猛而狠辣,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她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让人难以抵挡。 李漓迅速反应过来,身体一转,手中的长剑瞬间脱鞘。剑光闪烁,寒芒四溢。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准备参战。蓓赫纳兹也立刻察觉到李漓的动作,她毫不犹豫地移动身形,与李漓默契地配合起来。两人互相支援,共同对抗这个红发女人。 “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红发女子喊道。 “对待你这样的偷袭者,不必讲道义!”李漓驳斥。 斧子与剑交错,刀光剑影之间,他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蓓赫纳兹身手矫健,灵活地躲避着女人的猛烈攻击,同时用弯刀反击。她的身姿如同一只猎豹,迅捷而敏锐,每一次出手都能迫使对手后退。她的刀法凌厉而准确,每一刀都带着无情的杀意,让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漓则以迅猛的剑法压制住女人的进攻。他的剑舞起伏有致,每一次挥剑都能让女人感到巨大的压力。他的剑势如同狂风暴雨,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人无法抵挡。他的攻击快而准,每一剑都是致命的威胁,让女人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你们无耻!”红发女子骂道。 “蓓赫纳兹,你在一旁休息一下,我要让她死得心服口服!”李漓喊道。 “艾赛德,你小心应战。她很厉害,她的力气很大!”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李漓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与红发女子展开一场生死搏斗。红发女子蓓赫纳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李漓的自信。 两人身形瞬间交错,剑光闪烁,剑和斧子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整个战场上。李漓的剑法犹如疾风骤雨,快速而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无尽的杀意。而红发女子的斧法则狂野而狡猾,她灵活地躲避着李漓的攻击,时而用斧子砍向李漓的要害,时而用身体进行闪避。 战斗进行到这一刻,李漓突然发现红发女子的一个失误,斧子抡空了;李漓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将红发女子手中的斧子挑拨而起。“铛啷”一声,斧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飞出了十几米远的地方。 红发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躁地向李漓发起攻击。李漓冷静地躲避着红发女子的拳脚,同时寻找着下一次反击的机会。然而,李漓却信心爆满,决定不再用长剑去攻击这个红发女子。 突然,李漓又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他一脚猛然踹向红发女子的后背。红发女子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李漓迅速跳跃上前,一脚踩住了红发女子的背,使她无法动弹。 红发女子咬紧牙关,奋力挣扎着,但李漓的力量压得她无法动弹分毫。李漓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漠,他不可能有丝毫的犹豫。 李漓松了口气,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战,他早已汗流浃背,但终于制服了这个野蛮人。红发女子显得无力和无助。李漓冷酷的眼神中透露着胜利的喜悦,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她的背上,让她感受到无法逃脱的绝望。与此同时,蓓赫纳兹走了过来,紧紧握着手中的弯刀,将刀尖毫不留情地抵住红发女人的脖子,让她感受到死亡的阴影。女人停止了挣扎,她的身体不再扭动着,因为她自知无法摆脱两人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性命。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快把她捆了!”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蓓赫纳兹迅速取出绳索,将红发女子的双手紧紧绑在一起。红发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无奈、羞耻,她明白自己已经被李漓制服了。 “你输了!是我一个人战胜了你!”李漓说。 “哼!”红发女子一声冷哼,不过她似乎并未觉得,李漓作为一个男人战胜了一个女人也并不光荣。 李漓拿着长剑的剑鞘,拍了拍脚下踩着的红发女子的脸,厉声问道,“说,是谁派你来跟踪我们的,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明明是你们首先想要袭击我的。”红发女子用生硬的拉丁语愤怒地辩驳。 “她看上去似乎不是这里本地人!”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你是什么人?你是谁?”李漓再次问那个红发女子。 “朗希尔德.奥拉夫斯达特。”红发女子冷冷地说,“我是你们嘴里的维京人。”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李漓又问。 “一个月前,我和一队战士掠夺佛兰德斯沿岸失败了,船沉了,我回不去了,边打边跑,就往内陆跑,后来就跑到山区里来了。”朗希尔德回答。 “你们一起来的人,就剩下你一个人吗?”李漓问。 “哼!”朗希尔德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要不,我们把她杀了吧!”蓓赫纳兹对李漓说。 李漓思索片刻,对朗希尔德说:“你还想活吗?” “哼!”朗希尔德依旧不回答。 “你想死吗?”李漓严肃地问朗希尔德。 “我说什么有用吗?你自己决定吧!反正,只有战死的灵魂才能进入奥丁神殿。”朗希尔德回答道。 “你愿意做我的奴隶吗?”李漓问朗希尔德。 “哼!”朗希尔德再度摆出这副嘴脸。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愿意做我的奴隶吗?”李漓问。 “如果我不想死,我还有拒绝的机会吗?不过,我只会战斗,别的不会,也学不来!”朗希尔德回答。 接着,李漓把踩在朗希尔德背上的那只脚挪了下来,对朗希尔德说:“起来吧,跟我们走。” 朗希尔德也不磨叽,使劲扭动着身子让自己站起来。 “艾赛德,这安全吗?”蓓赫纳兹把朗希尔德的木盾和斧子去捡了回来,问李漓。 “别担心。”李漓说。 李漓和蓓赫纳兹押着朗希尔德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边。 “艾赛德,你是不是想把这个维京女海盗收服?”蓓赫纳兹用阿拉伯语问李漓。 “我确实这么想的,她的战斗力不错。”李漓点点头。 “你只关心她的战斗力,仅此而已吗?”蓓赫纳兹追问。 “怎么?”李漓看了看蓓赫纳兹,表现出一副无辜的嘴脸。 “艾赛德,如果你真的想收服这个维京女海盗,那就得彻底征服她!”蓓赫纳兹补充。 “什么意思?”李漓狐疑的看着蓓赫纳兹。 “别装了,你又不是没经验!”蓓赫纳兹不屑地瞟了李漓一眼。 “那样真的能行吗?”李漓问。 “总不见得,我们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她吧,而且那样的话,她对我们来说也没有用,只会是累赘!”蓓赫纳兹坚定地说,“你尝试一下吧,反正你也不吃亏!如果还是不行,就把她杀了就是了,反正你也不会有损失!” “谁说我没有损失的!”李漓驳斥,“再说,违背妇女意志,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呀……” “好了,艾赛德。不争论了,你赶快行动吧,你注意安全。如果你不敢,那我现在就杀了她,以免她袭击我们。”蓓赫纳兹带着一丝醋意和好奇的语气对李漓说。 蓓赫纳兹感到有些醋意,但是也并未介意。毕竟,蓓赫纳兹的思想被天方教的妇女道德制约束缚,她根深蒂固的认为男人有多个女人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自己也不是李漓的妻子,就只是一个家人兼情人。 “让我壮壮胆。”李漓从行囊中拿出了一袋酒,咕噜噜地连喝了几口,几分醉意上来了。 李漓的眼中散发着一种邪恶的光芒,眼神清澈而又富有魅力。他的目光透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感。朗希尔德不禁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她已经洞察到李漓内心的想法。 “你快跟我进来。”李漓指着帐篷命令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的心跳加速,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李漓的眼神中已经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种预感让她的内心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她试图保持镇定,但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眼神不禁开始游离,不敢直视李漓的目光。她的思绪纷乱,试图猜测他接下来的举动。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喜欢还是厌恶?她无法确定,但她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紧张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李漓一把抓住朗希尔德的手臂,毫不含糊地将她拖进帐篷。朗希尔德被他的强硬举动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反抗,仿佛在她的世界观中,征服者对被征服者有着无限的支配权。帐篷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充满压迫感。 朗希尔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内心的紧张感却越来越强烈。朗希尔德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她知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必须保持冷静和坚定。这段眼神交流只是一个开始,她需要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李漓将朗希尔德推到帐篷中央,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占有欲和征服欲。他毫不犹豫地行使着他的权力,将朗希尔德按倒在地。朗希尔德感到自己无力反抗,她的手还被捆绑着,她的身体已被李漓的力量牢牢压制着。 随着他们的身体交织在一起,帐篷开始有规律地摇曳起来。摇曳的节奏似乎与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同步,仿佛是大地在见证着这一场征服的盛宴。 帐篷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炽热,仿佛火焰在燃烧。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深沉,身体的摩擦声在帐篷中回荡。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他们之间的激情在燃烧。 朗希尔德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她被征服者的力量和激情所征服。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摇摆,仿佛在他的掌控下舞动。 帐篷外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似乎与他们的摇晃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曲独特的旋律。这是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交织,一场力量与激情的碰撞。 随着时间的流逝,帐篷的摇晃逐渐减缓,最终停止。他们的身体紧紧相拥着,汗水滴落在地上,仿佛见证了他们之间的激情与征服。 这段时间仿佛是一场梦境,朗希尔德被征服者的力量所征服,她对李漓的态度被彻底颠覆。她感到自己被他的激情所淹没,被他的征服者权力所束缚。 帐篷内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他们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李漓看着朗希尔德,眼中闪烁着一丝满足和征服的光芒。而朗希尔德则默默地躺在地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李漓则更为惊讶,并且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在此之前的朗希尔德居然是个大姑娘。 这一刻,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他们的身体和心灵在这场征服的盛宴中彼此交融。 又在片刻之后,李漓整理了自己的衣衫,从帐篷里把头钻了出来,示意蓓赫纳兹也进帐篷休息。蓓赫纳兹进了帐篷,冷冷地瞪了衣衫凌乱、手还被绑住的朗希尔德一眼,管自己在李漓的另一侧睡下了。 夜深了,朗希尔德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绑在自己手上的绳索,侧过身依偎着李漓,安静地睡着了。一夜相安无事。朗希尔德这个凶悍的维京女海盗,竟然就以这么原始的方式的被李漓征服了。 第104章 猎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大地上,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微风轻拂着草丛,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音。 当李漓醒来时,发现就自己还躺在帐篷里,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早已起床。李漓钻出帐篷,看到蓓赫纳兹正在喂马,却没有看见朗希尔德。李漓感到有些奇怪,他转过头去寻找朗希尔德的身影。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营地,却没有发现朗希尔德的踪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朗希尔德呢?”李漓问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回头看了李漓一眼,微微一笑,可是却并未回答。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破旧皮革外套的红发女孩从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她高挑的身材和坚毅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她的红发随风飘舞,如同燃烧的火焰,散发出一股野性和勇气的气息。她的双眸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透露出她对未知世界的渴望和无畏。那当然是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手中拎着一只刚刚捕获的山鸡,鲜红的血滴落在她的皮靴上,映衬出她的野性和狂放。山鸡的羽毛还带着露水的水珠,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朗希尔德的手紧紧握住山鸡的脖子,她的手指有力,透露出她在海上和森林中的岁月里所获得的力量和技巧。 朗希尔德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笑容,她的脚步稳健而有力,她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和迷人。李漓目不转睛的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朗希尔德,他彻底被朗希尔德野性十足的风姿给迷倒了。 “主人,我捕获了一只山鸡,我马上把它的毛拔了,再剥除内脏。过会儿,你先吃吧。”朗希尔德对着李漓,高兴地说道。 “你一直都生吃猎物吗?”李漓问朗希尔德。 “最近确实是这样的。”朗希尔德回答,“我没有生火的工具。何况,我们维京人确实喜欢生食,猎物是神明对人类的馈赠!” “以后这些猎物都要烤熟了再吃,我有生火的工具。”李漓说,“还有,我不喜欢吃生食!” “呵呵,是吗?!”蓓赫纳兹用诡异的眼神看着李漓问。 “那就烤熟了再吃吧,听你的。”朗希尔德笑着对李漓说。说罢,就开始坐在一棵倒地的树干上,拔起鸡毛来。 “主人,看起来,你和蓓赫纳兹都不像是欧洲人。”朗希尔德对李漓说。 “我是震旦人,她是波斯人。”李漓简单德回答。 “主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继续留在这山区里吗?”朗希尔德问李漓,她似乎对震旦和波斯并不感兴趣,而是更在意李漓接下来的行程。 “在山里再等几天,然后去亚琛。”李漓回答。 “去亚琛做什么?”朗希尔德又问。 李漓不做声。 朗希尔德迅速将山鸡的毛拔干净,一根根细细的羽毛在她的手中飞舞着。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只猎物,以确保不会损坏肉质。她用一把锋利的刀子,轻轻地剥去了山鸡的皮肤,露出了白皙的肉质。接下来,朗希尔德开始处理山鸡的内脏。 完成了这些繁琐的工作后,朗希尔德找来一根木棍,将山鸡穿了起来。他她巧妙地将木棍穿过山鸡的身体,使得山鸡能够平稳地悬挂在架子上。 “怎么,上午就要吃烤山鸡吗?”李漓问。 “是啊。主人,你不饿吗?”朗希尔德好奇的看着李漓,仿佛并未觉得睡醒了就吃,有什么不对。 “从今天开始,接下来一个月,白天,我不吃东西。”蓓赫纳兹说道,“斋月!” “又是斋月?好吧。”李漓无奈的点点头。 朗希尔德可不管这么多,她向蓓赫纳兹要了生火工具,点燃了篝火,火苗跳跃着,照亮了整个狩猎营地。她将架子放在火堆上,让山鸡慢慢地烤制,朗希尔德不断地翻动着山鸡,以确保每一面都能均匀地受热。他用一根木棍轻轻地拨动着山鸡的身体,让它在火焰中旋转。这样一来,山鸡的肉质能够均匀地吸收火焰的热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山鸡的肉质逐渐变得金黄诱人。朗希尔德用手指轻轻地按压山鸡的肉质,感受着它的弹性。 朗希尔德拿起刀子,将山鸡切成了均匀的块状。他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块山鸡肉放在盘子里,最后,朗希尔德将烤制好的山鸡端到了李漓面前。 朗希尔德用一把银色的叉子夹起一块山鸡肉,送入李漓嘴中:“主人,快尝尝!” 鲜嫩多汁的肉质在他的口腔中融化开来,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李漓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美味的瞬间:“嗯呐,味道不错!” “艾赛德,看来,你是不会一起来做礼拜了……”蓓赫纳兹看着李漓和朗希尔德上午就开始你侬我侬,摇了摇头,走到了一边,摊开一块小地毯,管自己开始礼拜,不再搭理李漓和朗希尔德。 餐后,李漓依旧无所事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李漓身上,温暖的光线映衬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他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感受着微风轻拂着脸颊,带来一丝清凉。他的思绪在这个宁静的午后慢慢飘荡,仿佛迷失在时间的长河中。李漓想起了莎伦,想起了阿贝贝;接着甚至想起来穿越过来之前的事。 朗希尔德靠了过来,在李漓身边躺下,枕着李漓的一条腿,她拨弄着自己的长发,“主人,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漓回答,“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又要出发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忽然,朗希尔德起身,拉着李漓,走向帐篷,“主人,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趁着现在的空闲,你再征服我一次吧。” “朗希尔德,你不会吧!现在是白天呀,而且刚刚吃饱呀……”李漓对朗希尔德说。 “你就征服我吧!”还未等李漓继续说话,已经被朗希尔德边说边拉着进了帐篷。接着,帐篷又开始有节奏地摇曳。许久之后,李漓在帐篷里打起了呼噜。 忽然,树林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朗希尔德独自走出了帐篷,对蓓赫纳兹说:“我再出去搞点猎物回来。晚上吃。” 蓓赫纳兹继续做着礼拜。此刻,她根本不关心周围的事,全然不愿搭理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独自走向森林,脚步稳健而坚定。他身穿一身黑色的皮甲,背负着一把锋利的长剑,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股自信。 在翻过几个山坡后,一群拿着武器的野蛮人向朗希尔德围了过来。他们身穿粗糙的兽皮,手持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气息凶猛而野性。但朗希尔德却没有丝毫害怕,她从容的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等待着这群野蛮人向自己走过来。 “瓦尔德马,你学布谷鸟的叫声真是越来越像了,我都快要分不清究竟是你还是鸟在叫了。”朗希尔德笑着对一个野蛮人说。 “呃!首领,你这是在夸奖我吗?”瓦尔德马憨笑着问朗希尔德。 这话立刻引来了其他野蛮人对瓦尔德马的嘲笑。瓦尔德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朗希尔德,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回应着朗希尔德的调侃。 瓦尔德马站在野蛮人聚集的营地中央,他的身躯高大而威严,仿佛是大地上的一座巍峨的山峰。他的肌肉迸发着力量的光芒,每一根肌纤维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的双臂粗壮有力,宛如两根铁柱,展现出他强大的力量和无畏的勇气。瓦尔德马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勇气,在他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和退缩,只有对战斗的渴望和决心。凌乱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他的黑发长而浓密,宛如黑夜中的乌云,给人一种野性和狂野的感觉。瓦尔德马的腰间挂着三只兔子,兔子的毛茸茸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这是他狩猎的收获。 尽管他是这样一个粗犷的人,但他却有着出人意料的才能。他能模仿布谷鸟的叫声,让人难以置信。瓦尔德马的模仿技巧令人惊叹,他能准确地模仿布谷鸟的每一个音调和节奏。 “嘘!你们都给我声音轻一点!”朗希尔德对众人说。 众人立刻停止了嬉闹,安静下来。这些人各个都是身强力壮,他们的肌肉贲张,浑身散发着一股原始的力量。这群野蛮人的武器各式各样,有弓箭、斧头、狼牙棒,都是一些奇特的兵器,以及木盾。看起来锋利而致命。他们的兽皮服装上布满了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显露出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激烈战斗的勇气和坚韧。他们的存在让人感受到一种强大而无畏的气息。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生命的珍视和对战斗的渴望,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斗而存在。同时,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朗希尔德的崇敬和忠诚。 其中一人背着一头巨大的鹿,另一人则扛着一只庞大的野猪。除了鹿和野猪,其他人也都有自己的收获,野兔、麂子、獐子、山鸡等等。仿佛在向人们展示大自然的丰饶和慷慨。 接着,在这群人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朗希尔德的面前。他的皱纹深深刻在脸上,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他对朗希尔德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有力:“首领,今天早晨,我们回来时没找到你。你怎么会和那两个人在一起的。他们没伤害你吧?”老者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朗希尔德的关切和担忧。 朗希尔德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埃林,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那么容易被战胜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和嘲讽,“不过,那个男人确实战胜了我,而且,现在他已经是我的男人了!”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得意,仿佛她已经掌握了全局。 埃林听到朗希尔德的回答,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首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困惑,他无法理解朗希尔德为何会被一个男人战胜,并且接受他成为自己的伴侣。 朗希尔德得意地笑了笑,她对众人说:“这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他是弗雷尔雅女神赐给我的强壮威猛男人!好了,先不说这个事了。”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神秘和自豪,仿佛她拥有着无法言说的力量和特权。众人对朗希尔德的话感到好奇和惊讶,他们纷纷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能够战胜朗希尔德这位强大的首领。 接着,朗希尔德的话风转变了,朗希尔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们两个的战斗力都很强。而且,我已经打听到,他们也要去亚琛,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所以我觉得他就是神派来帮助我的。我想尝试说服他们帮助我们完成我们的计划!” “这能行吗?”埃林表示担忧。 “自从我们在佛兰德斯登陆以来,我们一路上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各地守军拼杀,已经失去一半以上的人了,我们不能继续莽撞了!接下来的事,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朗希尔德说。 “啊?!可是……”埃林焦虑不安地说道,“为什么不从我们当中挑选几个人和你一起去,而是要选择他们呢?” “我们这副样子真的太显眼了,我们这队人行动起来目标太大!而且,我们的人怎么看,在人群中,都显得很突兀!不然也不至于要躲在这山区里。就因为我们这副形象,我们一路被围追堵截,你觉得我们个这样能进入亚琛吗?”朗希尔德说,“我作为他的奴隶,跟随他进入亚琛就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我打算这么做。到时候,你们在亚琛城外的山地里等着接应我。就这么决定了!” “首领,你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找到你了,我们也愿意成为他的奴隶。这样,我们所有人也可以都以他的奴隶的身份随行呀!”瓦尔德马站出来,对朗希尔德说道。 “瓦尔德马,你的忠诚很让我感动。”朗希尔德说,“但是,你的愚蠢更令我感慨;你以为他们、还有那些亚琛的守军,都是和你一样蠢的笨蛋吗?” “确实,瓦尔德马的想法很愚蠢!”埃林说,“那好吧,首领,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们会在暗中跟踪你们的。” “你们别跟太近!那个女人的警惕性很高,而且身手不凡!”朗希尔德对埃林叮嘱道,“还有,记住,一路上绝对不要去劫掠当地村庄,否则遭来了军队,我们就暴露行踪了,这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是!”埃林回答。 朗希尔德的目光落在瓦尔德马腰间挂着的那只兔子上。瓦尔德马立刻察觉到了朗希尔德的视线,他取下自己腰间的一只兔子,递给朗希尔德。 “谢谢你,瓦尔德马。”朗希尔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和感激,“你的猎术真是令人钦佩,我真的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寻找猎物了。” 瓦尔德马微微一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豪和满足。 埃林又命人把两只麂子递了过来,朗希尔德将兔子和麂子放入自己的猎物袋中。 “谢谢!”朗希尔德对埃林和众人说,“辛苦你们了。” 说罢,朗希尔德转身离去,迅速赶回李漓和蓓赫纳兹对宿营地。 朗希尔德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急促而有力,仿佛一只猎豹在草原上奔跑,没有丝毫的耽搁。 终于,他来到了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宿营地。李漓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午睡让他很满足。蓓赫纳兹已经收起了地毯,正在一旁坐着看书,并没有搭理朗希尔德。 “我回来了。”朗希尔德说着就掏出刚刚从同伴那里拿来的三只猎物,递到李漓跟前,“这是,今晚的食物!” “辛苦你了,朗希尔德!”李漓拍了拍朗希尔德的肩膀。 “主人,我不辛苦。”朗希尔德嘟着嘴笑着说,“主人,你要吃得饱饱的,吃饱了了,晚上再征服我哦!嘿嘿!” “噗呲!”蓓赫纳兹闻言,竟醋意全无,而且忍不住的笑着把喝在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啊?!”李漓惊愕慌张地看着朗希尔德。 第105章 德尔克鲁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再次向亚琛出发。他们在附近的小镇上又买了一匹马给朗希尔德,这样就能加快行动速度。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匆匆离开了小镇,踏上了通往亚琛的道路。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们身上,给予了一丝温暖。初夏,道路两旁是一片青翠的田野。 他们沿着道路快步前行,李漓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视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蓓赫纳兹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紧张。 朗希尔德坐在她新购买的马上,她的姿态显得有些笨拙和不自然,彷佛是个初学者在努力掌握骑术的基础。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偶尔故作犹豫地调整马鞍,又或者是稍微晚一些才跟上同伴的步伐。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在的表情,好像是对自己的骑术感到有些尴尬。 她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她需要控制速度。朗希尔德深知,如果他们骑得太快,那些潜伏在森林中的追踪者就无法紧随其后,而这正是她不愿看到的情况。她的心思深邃,总是能够在细节中寻找到战术的优势。 李漓注意到了她的这种不寻常的马术表现,不禁问道:“你的马术怎么这么逊?”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和不解。 朗希尔德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回答:“主人,我生活的地方是山区和森林,还有峡湾,那些地方不适合骑马。我能骑马已经算是不错了。”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轻松和自嘲的气息,仿佛在暗示着她的这种不熟练实则是一种故意的伪装。 蓓赫纳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朗希尔德的身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的疑虑像野草般疯长。朗希尔德那略显笨拙的马术,以及她不时刻意放慢的步伐,让蓓赫纳兹感到不满和猜疑。她开始怀疑朗希尔德是否在故意拖延时间。 “朗希尔德,你很少骑马?”蓓赫纳兹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 朗希尔德回头,笑容有些勉强:“哦,没什么,可能是我不太习惯这匹马吧。-” 蓓赫纳兹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心中酝酿了一个计划,决定亲自试探朗希尔德的真实水平。于是,她轻轻地挥动马鞭,策马慢慢靠近朗希尔德,眼中闪烁着一丝狡猾的光芒。 朗希尔德感觉到了蓓赫纳兹的逼近,她的心中泛起了警觉。她暗自提高警惕,同时保持着外表的镇定。 蓓赫纳兹故作不经意地加快马速,直冲朗希尔德而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朗希尔德慌乱的样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蓓赫纳兹的预料。朗希尔德灵敏地感应到了即将发生的碰撞,她突然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一个精妙的假摔。她的身体轻盈地从马背上滑落,翻滚了几下,最终坐在地上,揉捏着自己的腿,嘴里发出夸张的痛苦声。 “啊!我的腿!”朗希尔德叫道,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蓓赫纳兹急忙收住马匹,震惊地看着朗希尔德,她完全没想到朗希尔德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的脸上露出了不确定和惊讶的表情。 “天哪,朗希尔德,你没事吧?”蓓赫纳兹焦急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了一丝真挚的关心。 朗希尔德抬头看着蓓赫纳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她迅速掩饰了过去,继续装作痛苦不已:“我…我不知道,可能摔坏了。” 蓓赫纳兹下马,走到朗希尔德身边,脸上充满了歉意和关切:“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朗希尔德微微一笑,心知自己的表演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故作艰难地走了几步:“没事,可能只是扭了一下。” 李漓松了一口气,但内心深处仍有些不安:“朗希尔德,你确定你没事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朗希尔德摇摇头:“不用了,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 两人重新骑上马,继续他们的旅程。蓓赫纳兹的心中仍然有些不安,但她不再怀疑朗希尔德的行为。而朗希尔德则暗自庆幸,她的计谋成功地转移了蓓赫纳兹的注意力,同时也确保了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不会被轻易揭露。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漓和蓓赫纳兹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时刻保持警惕。他们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耳朵紧贴着风声,以便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任何的危险。 与李漓和蓓赫纳兹的紧张戒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朗希尔德却显得格外的悠然自得。她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摇晃,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她从口袋里拿出一袋自己收集的松子,边走边将一颗颗松子送入嘴中,咀嚼的声音清脆悦耳。 朗希尔德时不时地将手中啃剩的松子壳扔向地上,那些松子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是在为后面的人留下一条闪亮的路标。她的动作似乎漫不经心,但每一颗松子壳的落点都恰到好处,精准地指引着后面人的方向。她的眼角带着一丝狡黠,似乎在享受着这种暗中引导的游戏。而他们身后那些家伙们,因此而保持着安全距离,紧跟其后。 李漓和蓓赫纳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朗希尔德,但她总是以一个无邪的微笑回应,仿佛是在说:“我只是想吃点零食解解闷。”而李漓和蓓赫纳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专注于前方的路途。 就这样晃悠了两天之后,终于来到亚琛。 李漓等人小心翼翼地将马匹留在了亚琛城外的一片幽静树林中。这片树林被茂密的树叶和枝条所覆盖,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遮蔽,使得马匹们能够安全地休息和等待主人的召唤。乌骓的身姿高大,肌肉结实,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息。乌骓不仅是李漓的得力助手,还是其他马匹们的领头马。李漓深知乌骓的忠诚和聪明,只要他吹响口哨,乌骓就会立刻回到他身边,并且带领其他马匹一同奔向他的位置。 夜幕低垂,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悄悄地穿越亚琛城的街道,脚步轻盈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氛围。他们终于来到了皇宫附近的一家餐馆。李漓推开门,三人走进了温暖而熙攘的餐厅。他们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窗户,可以看到皇宫的轮廓。夜幕下的皇宫宛如一座梦幻的城堡,屹立在城市的中心,散发着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李漓等人在这家温馨的餐馆享用完晚餐。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和散落的餐巾纸见证了他们的美好时光。李漓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拿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作为对美味晚餐的感谢。随后,李漓起身,在吧台结账后,走了出去。他们一起走到餐馆的门口,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处的皇宫。李漓的眼中闪烁着坚定和勇气的光芒,似乎在告诉自己和同伴,黑暗的夜晚将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响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餐馆的重门被突然推开,几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伴随着一位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李漓和伙伴们不由自主地侧目而望。 其中一位壮汉在走出门的瞬间,似乎没有注意到李漓的存在,不慎与他相撞。李漓身形微微一晃,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哎呀,对不起,没看到你。”中年男人急忙道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漓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没关系,没事的。” 在昏暗的街头灯光下,中年男人的眼神如同探寻的利剑,锋利而深邃。他的目光快速地锁定在了李漓背后的长剑上,仿佛被其中隐藏的秘密所吸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兴趣,温和地发出了请求:“朋友,这把剑看起来不同寻常,可否让我欣赏一番?” 李漓身体略微僵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豫。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剑柄,仿佛在与剑进行无声的交流。片刻之后,他缓缓地解下了背后的长剑,递给了中年男人。李漓的嘴角挂着微笑,但眼中的警惕却未曾消退。他开始胡言乱语地介绍道:“这是我多年的伴侣,虽不算珍宝,但也颇有些年头了。” 中年男人接过剑,他的手指轻柔而敬畏地抚摸着剑身。他仔细观察剑的每一个细节,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角露出了惊讶的笑容:“这...这把剑与传说中的德尔克鲁圣剑一模一样!” 李漓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回应:“哦?那不过是传说而已。这剑我在一个小镇的铁匠那里买的,顶多算是个精致的赝品。” 男人将剑还给了李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戈弗雷·布洛涅,是下洛林的公爵。”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温和而尊贵的气息。 李漓闻言微微一愣,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无意间结识了一位贵族。他立刻收敛了表情,恭敬地还了一个礼:“幸会,戈弗雷公爵。”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意和谨慎。 “看起来,你不像是本地人。但你的拉丁语又说得这么的流利。”戈弗雷好奇的问李漓。 “我是黎凡特来的商人,来这里做生意。”李漓回答。 两人又礼貌地交谈了几句,戈弗雷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李漓的谦逊和机智的赞赏。然而,他心中对那把剑的真实身份仍旧抱有疑问,但他并未表露出来。李漓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没有告诉戈弗雷自己的爵位和姓名,也没有如实说出这把剑的来历。他们的对话中充满了微妙的试探和隐藏的信息,就像是一场高手间的较量。 夜色如墨,笼罩在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灯下,李漓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夜幕已经深沉地铺展开来。他转向戈弗雷公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公爵,很高兴与您相遇,但时间不早了,我们需告辞。”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舍和礼貌,双眼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与不确定。 戈弗雷公爵点了点头,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和庄重。他的回应同样彬彬有礼,声音低沉而和蔼:“当然,愿您今晚一切安好。”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优雅和风度,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探究。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缓缓离开了餐馆,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与夜晚的阴影融为一体。街道上的声音逐渐远去,只留下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夜风的低语。 而戈弗雷公爵则静静地站在餐馆的门口,目送他们离去。他的眼神中闪现着复杂的情绪,好奇、猜疑、甚至是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他对李漓背后的长剑产生了更深的好奇,那把剑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夜色中,戈弗雷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和深沉,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思考。 随着李漓和他的同伴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帷幕之后,戈弗雷公爵的面容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更加严肃和沉思。他转向身边的一位壮汉,声音低沉而充满权威,仿佛是夜风中的低语:“你去查一查那个人的来历,还有那把剑。” 这位壮汉的肌肉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忠诚和决心。他点了点头,应诺的动作简洁而果断,然后他的身影迅速地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戈弗雷公爵站在原地,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夜空,眼中闪烁着复杂而深邃的光芒。他的思绪仿佛跨越了时空,沉浸在对那把可能是传说中的德尔克鲁圣剑的深刻思考之中。 戈弗雷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坚毅,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在这片沉默的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深刻思考和无尽的好奇。 在昏暗的街道上,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李漓和他的同伴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与夜风交织成一首寂静的旋律。 朗希尔德,一个满脸好奇的年轻女子,走在李漓的旁边。她的眼睛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她转向李漓,眼神中带着一丝迷惑和期待:“主人,那位公爵看你的剑时,似乎很吃惊,那剑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李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那把神秘的剑上。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思索:“我也不清楚,这把剑确实很锋利,但我从未感觉出它有什么不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迷茫。 蓓赫纳兹,一位聪明而严肃的女子,也加入了讨论。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热情和兴趣,谈论起关于德尔克鲁圣剑的传说。她提到了法兰克的名将罗兰将军,描述了他在保卫法兰克王国时的英勇事迹,以及传说中那把充满神秘力量的圣剑。 但李漓对这些传说似乎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笑容中带着一种淡然和从容,仿佛对这些传说持有一种超脱的态度。 三人继续在昏暗的街道上前行,他们的话题仍在继续,但李漓心中的疑惑似乎更加深了。那把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武器,但现在却被卷入了一场远超他想象的传说之中。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绵延不绝的谈话声。 第106章 潜行 在月色朦胧的夜晚,李漓、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三人行走在亚琛皇宫的阴影中,他们的身影在皇宫那古老而庄严的石墙之间穿梭,仿佛是夜色中的幽灵。亚琛皇宫,这座神圣罗马帝国的心脏,显得既神秘又威严,它的塔楼在夜空中耸立,如同守护着历史的沉默守卫。 朗希尔德,这位勇敢的维京海盗,心中充满了惊讶。她原本打算说服李漓和蓓赫纳兹陪她潜入皇宫,以实施她敢于冒险的计划。然而,当她发现两人也有着相同的目的时,她的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他们三人默契地行动,步伐轻盈而谨慎,尽力避开皇宫的守卫。李漓和蓓赫纳兹的目的是要调查赛琳娜公主的下落,而朗希尔德则是有着更加个人和紧迫的任务——她要绑架一位皇室成员,作为交换自己哥哥霍姆杰尔自由的筹码,霍姆杰尔在一次掠劫行动中,被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抓获了。但是,朗希尔德并不准备与李漓分享这个秘密。 看到李漓等人潜入了皇宫,这让跟踪在后的戈弗雷派来调查李漓的勇士对此感到十分震惊。这让他对戈弗雷的判断更加深信不疑,李漓果然不简单。 皇宫的走廊深长而幽静,挂着油画和壁毯,讲述着这段帝国的辉煌历史。他们的每一步都轻声落在华丽的地毯上,仿佛害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历史。李漓的眼神坚定而警觉,他的手始终搁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情况。蓓赫纳兹则紧握着腰间弯刀的刀柄,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眼睛如同猎豹般敏锐。 朗希尔德得内心矛盾而纠结。她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但同时也担心可能给她的新朋友带来危险。她的哥哥霍姆杰尔是她唯一的家人,为了救他,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是,她也不希望因自己的行动而危及李漓和蓓赫纳兹的安全。 他们穿过一道道华丽的门廊,绕过精美的雕塑,每一步都更加接近他们的目标。皇宫内的气氛凝重而肃穆,仿佛每一座雕像和每一幅画都在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李漓、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穿越皇宫的迷宫般的走廊,终于来到了一座豪华的大厅。这个大厅的壮丽程度令人叹为观止,高大的窗户大敞着,让深夜的月光自由地洒进来。月光在精致的地板上泼洒着银白的光斑,形成了一幅光与影交织的迷人图案。这一刻,整个大厅仿佛被静止的时光所笼罩,美丽而神秘。 在这安静而庄严的氛围中,李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深知他们距离目标——赛琳娜——已经非常接近。他和蓓赫纳兹继续在大厅中搜索,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谨慎,生怕错过任何可能藏身的角落。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悄然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在分开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内疚。然而,很快,她便摆脱了这些情绪,以坚定地步伐走向她自己的目标。她知道,只有完成自己的任务,才能救回她的哥哥。这是一个她绝不能放弃的使命。此刻,朗希尔德的小算盘是,最好让李漓和蓓赫纳兹被皇宫的守卫发现而进入战斗,自己就能趁乱去绑架一个皇室成员了。 李漓和蓓赫纳兹继续前进,他们朝着赛琳娜公主可能藏身的方向搜寻。与此同时,朗希尔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阴影中,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使命和秘密,而皇宫深处则隐藏着他们即将面临的未知挑战。 在这深夜时分,亚琛皇宫的高墙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神秘和庄严。宫殿的高墙被月光染上一层银白色,增添了一分神秘感。在这宁静的夜色中,戈弗雷派出的一名勇士,一个身材高大、眼神如鹰般敏锐的男子,正悄无声息地跟踪着李漓和蓓赫纳兹。他的眼神锐利,动作敏捷,就像一只狡猾的豹子,在暗影中潜行。李漓和蓓赫纳兹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跟踪,他们全神贯注地穿越皇宫的走廊,寻找着赛琳娜的踪迹。 在皇宫深处的走廊中,李漓和蓓赫纳兹正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突然,李漓停下脚步,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四处张望,却发现朗希尔德不见了。 “朗希尔德呢?”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他转向蓓赫纳兹,期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蓓赫纳兹也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我不知道,刚才她还在我们身边。” 李漓的心中涌上一股担忧,他知道朗希尔德是个勇敢但有时冲动的战士,她的失踪可能意味着麻烦。他快速决定,“我们必须找到她,她可能遇到危险了。” 蓓赫纳兹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担忧。“可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找赛琳娜!” “即使我们找不到赛琳娜,赛琳娜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可是,朗希尔德就不一样了,我们不能让她单独面对危险。” 说罢,李漓迅速转身,开始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返回,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和周围的墙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蓓赫纳兹紧随其后,两人在这座古老而神秘的皇宫中,开始了对朗希尔德的寻找。皇宫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深藏的秘密,但李漓和蓓赫纳兹没有丝毫畏惧,当下的他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朗希尔德,确保她的安全。 而朗希尔德,这位勇敢的维京女战士,正在单独行动实施自己的计划。她轻巧地穿过皇宫的回廊,不经意间来到了一个华丽的房间前。房门微开,里面传来了轻微地呼吸声。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发现自己意外地闯入了某个公主的私人房间。赛琳娜,一位美丽而高贵的公主,正穿着一身睡袍,独自站在窗台前,凝视着夜空,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人的到来。朗希尔德的心跳加速,她的面前是这么一个少女,她知道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 就在她悄无声息地靠近赛琳娜,准备将她制服时,赛琳娜突然转身,眼中闪烁着机警的光芒。朗希尔德来不及反应,赛琳娜已经跳跃到墙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佩剑。这让朗希尔德感到十分意外。 “谁让你进来的?”赛琳娜的声音冷冽,剑尖指向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紧握拳头,冷声回应:“你是皇室成员?我只是想谈个交易。” “交易?你一个蟊贼,也配和帝国的公主谈交易?”赛琳娜的眉头紧锁,随即动作迅猛,剑光如电,直刺朗希尔德。 在赛琳娜的房间里,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滑的地板上,仿佛为即将展开的战斗搭建了一个银色的舞台。朗希尔德的眼中闪烁着决心的火花,而赛琳娜则显得既警惕又愤怒。赛琳娜猛地挥剑向朗希尔德刺来,寒光一闪,气势汹汹。朗希尔德敏捷地躲闪开来,两人的剑尖在空中交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朗希尔德回手一剑,刀锋近在赛琳娜面前,但她巧妙地转身避开。 “你为何来此?” 赛琳娜的声音刚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朗希尔德紧握剑柄,回答道:“我有我的理由,但我并不想伤你性命!” “伤我性命?呵呵,你有这个本事吗?”赛琳娜不屑地说。 在月光洒落的房间内,朗希尔德与赛琳娜的剑刃再次交织在一起,铸造出一幅紧张而激烈的战斗画面。赛琳娜的剑法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犀利无比,似乎能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她的每个动作都显得精确无比,仿佛经过无数次的磨砺和练习,每一次剑尖划过的轨迹都充满了致命的美感。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以她惊人的力量和速度回应。她的剑舞动如同急速旋转的飓风,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强烈的风声和力道。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野性的美感和不可预测性。在她的力量下,剑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闪电般的银光,与赛琳娜的剑影交织在一起,仿佛编织出一张璀璨的金属网。 金属交击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每一次剑尖相碰都发出尖锐且响亮的声响,宛如古老的钟塔在敲打着战斗的鼓点。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场紧张刺激的交响乐,让整个房间都仿佛随着他们的动作而颤抖起来。墙壁上的画作和装饰品在剑气的冲击下微微震动,仿佛也在为这场战斗而激动。 突然,房间外面传来了喧闹和呼喊声,打破了这场剑战的节奏。朗希尔德的心中一沉,她意识到宫廷的卫兵已经被这场战斗的声音惊动了。在这紧急的时刻,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随即迅速做出撤离的选择,准备逃离这个已经变得危险的地方。每一秒都显得异常宝贵,朗希尔德用她的敏捷和智慧,开始寻找逃脱的路线。 “看来我们不得不暂时停手了,公主。” 朗希尔德边说边后退,准备逃离。 “小蟊贼,你逃不掉的!”赛琳娜怒吼着,但朗希尔德已经转身,灵活地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在亚琛皇宫错综复杂的走廊中,李漓和蓓赫纳兹迷失了方向。他们在这座宏伟宫殿的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每一个转角似乎都带他们走向更加深邃的迷雾之中。壁灯投下的微弱光线在石墙上跳跃,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我们似乎又走错了。”蓓赫纳兹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不安。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迅速扫视,试图寻找一条线索和方向。 李漓紧皱着眉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宫殿真是个迷宫。”他的手紧握剑柄,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威胁。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拐角的瞬间,惊人的一幕出现在他们眼前。朗希尔德,被一群士兵围困,手脚被铁链紧紧束缚。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挣扎和愤怒,但无力挣脱。 李漓和蓓赫纳兹看到这一幕都惊讶地愣住了。李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拔出长剑,冲向那群士兵。他的剑法凌厉而迅速,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势不可当的力量,仿佛能将一切阻碍斩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锋利的银光,似乎要将这黑暗的迷宫一分为二。 蓓赫纳兹紧随其后,她的手中握着弯刀,每一次舞动都像是进行着一段优美而致命的舞蹈。她的动作优雅而灵动,刀光在空中绘制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每一划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气息。她的刀法不仅高效,更充满了波斯的艺术之美。 不一会儿,这些士兵纷纷倒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金属的味道,战斗的余韵仍在走廊中回响。李漓和蓓赫纳兹迅速上前,解开束缚着朗希尔德的铁链,他们的眼神中既有担忧也有坚定,明白接下来他们面临的可能是更加危险和艰难的挑战。 “你怎么在这里?” 李漓问朗希尔德,他的声音中带着不解和担忧。 “刚才,你到哪里去了?”蓓赫纳兹警觉地问朗希尔德。 “我没能跟上你们,后来迷路了,又不小心被发现了,在撤退时还中了他们的圈套!”朗希尔德急促地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李漓和蓓赫纳兹没有再问,三人在皇宫的走廊中奋力奔跑,他们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在古老的石墙间回荡。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如潮水般越来越响,仿佛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突然,朗希尔德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月光透过高窗洒下,映照着她痛苦的表情,她的衣服下透露出深色的血迹,显然她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 李漓见状毫不犹豫,立刻弯下腰,将朗希尔德搀扶起来。他的表情坚定,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一手紧握长剑,另一手稳稳地搀扶着朗希尔德,继续向前奔跑。 “你们快走吧,带上我谁都逃不出去!”朗希尔德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惭愧,她焦急地对李漓说。 李漓却并不答话,只是依旧紧紧搀扶着朗希尔德。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持长戟的士兵,他们严阵以待,挡住了去路。蓓赫纳兹在这关键时刻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决断。她迅速抽出了弯刀和匕首,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些士兵。 蓓赫纳兹的动作迅捷而致命,她的刀光在士兵们之间穿梭,仿佛一道优雅而致命的风暴。每一次刀光闪烁,总有一个士兵倒下。她的战斗技巧既狡猾又精确,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李漓一手搀扶着朗希尔德,一手挥舞长剑,勇猛地保护着两人。他的剑法如同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准确而有力,迫使敌人后退。一阵猛烈的厮杀后,前方的十多名士兵纷纷倒地,留下了一片混乱和惊恐。 但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近,紧张和危机感在空气中弥漫。蓓赫纳兹意识到形势的紧迫,她转身迅猛地杀回去,如同一头勇猛的豹子扑向猎物。每一次挥刀,都有追兵倒下。她的身影在敌人中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绝,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为李漓和朗希尔德争取更多的逃生时间。 李漓背负着受伤的朗希尔德,他的额头上布满汗水,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在皇宫的长廊中穿梭,每一步都显得迅速而果断。他们经过一连串的门廊,每一个都装饰着精美的雕塑和壁画,这些无声的艺术品见证着他们紧张而急促地逃亡。 周围的走廊就像是永无尽头的迷宫,但李漓没有丝毫迟疑。他灵敏地绕过一座座雕塑,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与秘密。壁画上的历史人物仿佛也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他们的急迫脚步在华丽的画面前显得格外突兀。 终于,李漓发现了一扇小门,这是通往外面的出口。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双手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扉发出了一声沉闷地响声,仿佛是对他们逃亡的宣言。 第107章 背锅 在皇宫的侧门外的花园里,赛琳娜已经追逐到此,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她刚刚披上外衣,手中紧握着剑,眼神迷茫。月光洒在花园的花瓣上,银色的光芒与她的忧郁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漓等人已经安然撤退至此,然而戈弗雷派来的勇士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也紧跟其后的到达这里,隐匿在角落里,勇士的眼中闪烁着探究和冷静的光芒。他正目睹着今晚皇宫内发生的一切,每个动作和声响都在他的观察之下。勇士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中,几乎难以被察觉。 赛琳娜站在皇宫的花园中,她的眼神锐利且深邃,似乎能洞察暗处的一切。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正是戈弗雷派来的勇士藏匿之处。赛琳娜的表情变得冷峻,显然她已经确认,那个人并不是李漓的同伴,而且还在跟踪李漓。但是,赛琳娜依旧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是皇储派来的?是皇后派来的?还是其他人派来的…… 李漓的目光在夜幕中扫过,终于发现了赛琳娜;两人四目对视,李漓心中涌起一股惊喜,他迈开坚定的步伐,向赛琳娜走去。赛琳娜嘴唇微张,本能地想要呼喊李漓的名字,但她迅速意识到这样做可能会给李漓带来危险。她深知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声不慎就可能铸成对李漓的致命伤害。她的嘴唇紧抿,强忍着呼喊的冲动,眼睛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就在李漓即将开口喊出赛琳娜的名字时,赛琳娜突然举起手中的剑,对准了李漓。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警惕,“你不要过来!”因为赛琳娜知道,暗中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里上演的一切。 李漓感到十分震惊,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心情瞬间从喜悦转为沮丧,不知道赛琳娜为什么会对他如此警惕。就在这时,在赛琳娜身后的方向,追兵们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蓓赫纳兹见状,狠狠的瞪了赛琳娜一眼,焦急地催促李漓。 李漓驻足,犹豫了一下,然后极不情愿地转身。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遗憾,他不明白赛琳娜来了亚琛之后,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如此冷漠,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离开,至少在这个危险的时刻。 李漓背起朗希尔德,蓓赫纳兹紧跟一旁,三人迅速冲出了皇宫,迎面而来的是新鲜而凉爽的空气。李漓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没有任何停顿,三人立刻转身朝着城市的暗影中逃去。李漓的脚步坚定而快速,尽管背上的朗希尔德的重量让他感到吃力,但他没有丝毫懈怠的意思。蓓赫纳兹紧随其后,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夜色为他们提供了掩护,他们像夜色中的幽灵一般,迅速消失在城市的阴影之中。 就在李漓背着朗希尔德、在蓓赫纳兹的掩护下撤离皇宫的同一时刻,她目睹了李漓等人的匆忙撤退,看见李漓的身影,她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赛琳娜心中既兴奋又困惑,为什么李漓要在夜深人静时刻潜入皇宫,而不是白天大大方方地来见她?不过,赛琳娜内心还是十分兴奋,至少李漓已经如约而至来找她了! 她回想起刚才与那个闯入自己寝宫的刺客的对峙,心中更是疑惑重重。那个刺客反复声称不会对她下重手,而现在,那个刺客竟然和李漓在一起,甚至在危急时刻得到了李漓的救助。赛琳娜看着李漓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心中的复杂情绪更加强烈。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自己的情人,竟然成了潜入皇宫的神秘人。赛琳娜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花园中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赛琳娜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赛琳娜转过身,望着月光下的皇宫,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衫,思绪飘向遥远而深邃的夜空。 夜色沉淀下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然打破。这些声音如同一阵风暴,迅速席卷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小海因里希,赛琳娜的同父异母弟弟,带领着一队彪悍的卫士,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他们的铁甲在月光下发出微微的闪光,步伐沉重而迅速,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那是皇储亲卫队。 小海因里希的身影在卫士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烁着怒火和焦急。他的目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场景,试图迅速掌握情况。他的面容上写满了责任感和紧迫感,显然是来处理刚刚发生的混乱。他的卫士们随着他的步伐,迅速在场地中部署开来,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每一位卫士的眼中都闪烁着决心和警惕,他们手中的武器紧握,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冲突。 小海因里希迅速地走向事件的核心地带,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显得沉稳而有力。他的身影在夜色中仿佛是一座不动摇的山峰,展现出了他作为皇族成员的威严和决断力。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紧张,他的到来不仅代表了皇室的权威,也代表了这场混乱即将得到有效的处理。小海因里希的到来,为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的夜晚带来了一丝秩序和希望。 “快去追击那些刺客!”小海因里希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就在卫士们准备行动时,赛琳娜的声音突然响起:“等一等,皇储殿下!” 小海因里希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赛琳娜。他问道:“姐姐,为什么要阻止禁卫军追击?那些刺客应该跑不远!” 赛琳娜的表情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相比追击逃走的刺客,此刻我们更需要确保皇宫的安全。当务之急,请加强警戒。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确保没有留在宫中的残匪。” 小海因里希眉头紧锁,显然对赛琳娜的决定感到不满,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姐姐。我会立即下令加强皇宫的警戒和搜查。” 赛琳娜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转身看向远方的黑夜,心中充满了未知和担忧。 与此同时,柳特波德也带着一队禁卫军赶来了。可是,柳特波德似乎不是来参加战斗的,反而更像是来观察情况的。 “皇储殿下,公主殿下,我刚刚才收到消息,这就赶过来了……”柳特波德辩解道。 “内务官先生,我根本没指望你,不然,我早就遇刺身亡了!”赛琳娜显然对柳特波德的应急反应速度很不满意。 “对不起,公主。”柳特波德继续尴尬地辩解着。 暗处,戈弗雷派来的勇士见状,默默地退回了更加隐蔽的阴影中。当下,他的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撤离。 “皇储殿下,我让你把禁卫军留在宫里是有原因的!”赛琳娜低声说道,目光看向勇士藏身的方向,“你看那里。” 小海因里希紧随她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暗处。“那是什么?”他疑惑地轻声问赛琳娜。 “皇储殿下,你觉得呢?!”赛琳娜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冷静和坚决。 小海因里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坚定:“明白了,姐姐。我这就解决掉他。”小海因里希的声音在皇宫的花园中回荡,他指着勇士藏匿的方向,他的命令坚定而迅速:“行动!那里还藏着一个刺客!” 小海因里希的士兵们迅速反应,他们的铠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步伐整齐有力。每一位士兵都像一头饥饿的鬣狗,目光犀利,充满了捕猎的渴望。他们迅速而果断地向暗处奔去,每一步都显得坚决无比。确实,这是这些士兵经过无数次训练的结果。 在暗影中,戈弗雷的勇士紧张地躲藏着。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紧张而警惕。随着皇家卫士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但在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颗不屈的决心。就在禁卫军即将靠近他的藏身之处时,他意识到再也无处可藏。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紧绷如同一张弓。然后,他突然从暗处跃出,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猛兽。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剑,那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宛如闪电在黑暗中划破宁静的夜空。 他的动作迅速而准确,剑尖指向前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凶猛。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明,剑光在夜色中舞动,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挑战着黑夜的沉默。周围的禁卫军士兵们立刻做出反应,他们的剑和盾牌准备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剑与剑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花四溅,每一次交击都像是在夜空中绘制出一道道闪耀的痕迹。 勇士的剑法既犀利又迅猛,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充满了力量和速度,仿佛每一击都能够撕裂空气。他在皇家卫士中穿梭,像是一头被困的猛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剑尖上的寒光在夜色中舞动,每一次挥剑都带来一声声锐利地破风声。 禁卫军战士们训练有素,他们的行动协调一致,如同一张紧密的网。他们围绕着戈弗雷的勇士,每一次攻击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试图找到他的破绽。他们的剑法稳健而精准,每一击都充满了杀气。 战斗的激烈程度在夜色中愈发突显。剑光和影子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动态而紧张的画面。每一次剑尖相交,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的花园中。戈弗雷的勇士奋力抵抗,但面对数量众多的皇家卫士,他逐渐感到力不从心。汗水和血迹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泥土上,留下了战斗的痕迹。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次挥剑的力量也在减弱。 经过一番激烈地厮杀,戈弗雷的勇士终于力竭倒下。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手中的剑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皇家卫士们紧紧围绕着他的倒下的身体,他们的剑尖仍然对准着他,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变。 小海因里希走到了戈弗雷的勇士身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冷静。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这位勇士的面容,试图从中寻找线索。 在皇宫花园的幽静角落,皇家卫士们如同一群寻找线索的猎人,围绕着戈弗雷派来的勇士的遗体。他们的动作迅速且充满专业性,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们对这类事务的熟悉。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严肃,每个人都投入到了这项紧急任务中。 随着搜查的进行,一位卫士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勇士的内袋。他的手指在布料中摸索,最终找到了一个小物件。他缓缓地将这件物品取出,只见它上面铭刻着下洛林公国军队的徽章。这枚徽章在月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微光,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卫士们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枚徽章上。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突然升起的紧张气氛。这枚徽章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它更像是一把打开混乱背后巨大阴谋之门的钥匙。 卫士们互相对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警觉。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它背后隐藏的秘密又是什么?每个人的心中都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这枚徽章突然成为这个夜晚最重要的线索,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刚刚触碰到了事件真相的边缘。 小海因里希走上前去,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枚徽章,眉头紧锁。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是下洛林公国的骑士徽章。看来,这场混乱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赛琳娜站在一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仿佛在试图穿透这层迷雾看到事情的真相。“这一切,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现在已经很明白了吧!”她自言自语,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心中却如释重负。 “此事还要报告陛下吗?”柳特波德问。 赛琳娜心知,李漓等人夜闯皇宫这件事情的真相只有她自己清楚。然而,在她巧妙的操控下,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戈弗雷。小海因里希和其他在场的人都被诱导着相信,之前潜入皇宫的刺客,都是戈弗雷派来的。 然而,赛琳娜和小海因里希都很清楚,戈弗雷在皇帝身边的地位不容小觑,他的力量雄厚,影响深远。小海因里希作为皇储,自然不愿意轻易触碰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 经过一番沉思,小海因里希最终做出了决定。他命令手下的士兵将戈弗雷的勇士的遗体悄悄抬出宫去,并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埋葬,以掩盖这一切的真相。这样,这场混乱和血腥的夜晚就能够有一个表面上的平静结局。 “还有必要派兵去追击刚才那几个逃脱的刺客吗?”赛琳娜语气肯定的问小海因里希。 “让这件事就此结束。”小海因里希低声说道,他把那枚骑士徽章收进自己的口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站在一旁柳特波德,自然不敢当着皇储的面,提出异议,“两位殿下,那我打扫好现场就收队了?” 一个穿着得体的宫廷贵妇,向着众人聚集的地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这位贵妇很不客气地对柳特波德说:“内务官大人,奉皇后的命令,请你立即对整个皇宫进行一次全面搜查,确保没有潜伏藏匿于宫中的漏网刺客!还有,立刻通知城里的守军,全城搜查可疑人员!今晚的事,皇后很震惊!皇后对你和禁卫军的能力表示担忧!” “是!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城里的守军!”柳特波德低头回答,“今晚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一定会好好整顿禁卫军的,保证绝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都散了吧!柳特波德,如果你的人手不够,我的亲卫队可以派人帮你。”小海因里希挥挥手,说道。说罢,他转身离开,由于此刻的他心事重重,竟然忘了和赛琳娜告辞。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戈弗雷派来的勇士的遗体抬走,然后迅速把每一个流血的现场打扫干净。整个过程中,赛琳娜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中却透露出一丝深不可测。 夜风轻拂过花园的树梢,带走了战斗的尘埃和血腥,这个夜晚的故事,或许只有月亮和星星知道其全部的秘密。 第108章 勾心斗角 赛琳娜的侍女领班海伦匆匆忙忙地带着几个侍女赶来,她们急匆匆地站在赛琳娜的身后,尽管她们几乎没有战斗力,却依然模仿着士兵们的坚定姿态,试图铸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然而这一幕又的确给人一种很滑稽的感觉。 赛琳娜转过身,离开了原地,走向自己的寝宫。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但内心却充满了纷乱的思绪。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和疑惑。赛琳娜边走边思考着,此刻她满脑子只在思考一件事:李漓和蓓赫纳兹现在已经逃离了皇宫,算是暂时安全了,关于城里的守军封城搜查,赛琳娜还是有些担心,尽管她了解李漓和蓓赫纳兹的逃亡能力。 “海伦,想办法派人去打听一下,全城搜查的进展,我很关心行刺我的人是否落网!不过,不要惊动任何人,因为我都不确定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是!”海伦回应,然后转头让身后一个宫女出宫去找卢卡斯,因为赛琳娜在这里势单力薄,宫外的事情只能让卢卡斯去想办法了。 海伦和其他侍女们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主人内心纷乱的理解和支持。她们默默地守护着赛琳娜,准备随时为她提供帮助和支持。 正在踱步走回自己寝宫的小海因里希无意间看见了赛琳娜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返回寝宫的这一幕。于是,他对身边一个随扈轻声耳语几句。这名随扈点点头,随后带着一队士兵离开了小海因里希身后跟随的队伍。 皇宫经历了李漓等人带来的这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柳特波德安排禁卫军士兵们穿梭在宫殿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他们的目光警惕而锐利,时刻准备着应对可能仍然潜伏在暗处的刺客。 昏黄的灯光在宫殿的走廊中投下模糊的阴影,墙壁上的壁画显得苍白无力。士兵们沉默地穿行在这些寂静的过道中,他们的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阵阵铿锵有力的回响,仿佛是对当下压抑和恐慌的回应。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每一扇门,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谨慎和警觉。房间里的家具被推倒得七零八落,墙壁上的画作被撕裂得面目全非。士兵们用火炬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任何可能隐藏的威胁。 这也给宫廷里的贵妇们造成了不少困扰。贵妇们原本习惯了宫廷的安宁与优雅,然而现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所打破。她们纷纷躲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士兵们在自己的卧室里跑来跑去。贵妇们的心跳急促地跳动着,手心冒出了冷汗,她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士兵们在房间里来回搜索,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虑。他们知道,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宫廷的安全,但现在他们却感到束手无策。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些潜入皇宫的人到底算不算此刻,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啊!”突然,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走廊里正在搜查的一队士兵迅速蜂拥而入的冲进了那个房间。赛琳娜刚好路过那里,她立刻提着剑跟了进去。随后,士兵们一阵唏嘘,原来,只是因为搜查的士兵惊动了那个房间的阴暗角落里的一窝老鼠,老鼠们四下逃窜,惊吓到了那位贵妇。 赛琳娜不屑地看了那个贵妇一眼,然后冷冷的说:“莫名其妙!”就管自己离开了那个房间。 宫殿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每个人的心跳都似乎加快了几分。士兵们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们的手握紧了武器,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的危险。 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搜寻得一丝不漏。士兵们在每个房间里细心地搜索,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床铺,每一张桌子,每一件摆设。他们用手指触摸着每一处表面,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但士兵们的警惕并没有丝毫松懈。他们知道,即使是最微小的疏忽也可能导致灾难的发生。他们的目标是确保再没有刺客能够潜入或藏匿在皇宫里。 海伦紧紧地跟在赛琳娜身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主人的无尽忠诚。她时刻保持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确保赛琳娜的安全。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现在,海伦带着几个侍女形影不离地跟在赛琳娜身边。 赛琳娜回到寝宫时发现,门外有一排壮硕的士兵整齐地站立着,他们身穿银色的盔甲,手持着闪亮的长矛。他们的目光坚定而警惕,宛如雄狮守卫着领地的边界。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彰显着他们的威严和力量。甚至赛琳娜寝宫附近的每一个走廊转角也被小海因里希派来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岗。他们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不但注视着走廊里的动静,也关注着赛琳娜。他们的身形高大而威猛,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气息,宛如黑夜中的幽灵,让人不寒而栗。 整个宫殿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庄严的氛围。每一个角落都被严密监控着,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他们的眼睛。说起来,小海因里希是为了保护赛琳娜的安全,确保她能够安心地居住在这个宫殿里;其实也是为了掌控赛琳娜的行动。 “这些士兵都是皇储殿下派来的。”海伦上前推开了寝宫的门,然后低声对赛琳娜说。 “随他们便!”赛琳娜说着,就快速地走进自己的寝宫。 赛琳娜的心中充满了深思,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小海因里希那点小心思。赛琳娜在自己华丽而宁静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于窗边。她的脑海中不断地转着一个问题:她要亲自找李漓问清楚情况。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皇宫,去寻找李漓,同时又不破坏与她的皇帝父亲之间的良好关系。 就在此时,寝宫的门轻轻地被敲响。进入的是一位身穿长裙、身材匀称的女人。她的步伐稳健而沉静,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这个穿着长裙的女人向赛琳娜行了一个礼,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公主殿下,我是斯贝斯拉娃。皇后派我来做你的宫廷顾问。另外,我还能保护您,因为我擅长击剑、也会格斗。” 赛琳娜转过身,端详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知道今晚的动静肯定也惊动了皇后阿莱德莱。赛琳娜微微点头,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我很感谢皇后的关心。不过,今晚的事件已经平息,我想我并不需要额外的保护。” 斯贝斯拉娃微微一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公主殿下,我理解您的担忧。但皇后非常关心您的安全。而且,我和皇后一样,也是留里克家族的一员,我是陪着皇后一起来到这里的。如今,我们留里克家族和你们萨利安家族的关系非比寻常,您完全可以信任我。” 赛琳娜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皇后的这个举动背后有更深的含义。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但另一方面也无疑是对她的一种监视。 “我明白了,斯贝斯拉娃。”赛琳娜终于说道,“既然是皇后的安排,那么我便接受。但请你理解,我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 斯贝斯拉娃点头表示理解:“我会尽到保护您的责任,同时尊重您的私人空间,公主殿下。” 几个侍从抬来了一张小床,安放在赛琳娜卧室的前厅。赛琳娜自然明白,从今往后,斯贝斯拉娃都会睡在自己的卧室前厅。 寝宫的门再次被敲响,发出沉重的回音。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内务官柳特波德,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身穿一套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铠甲,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 柳特波德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他的眉头紧锁,似乎有着重要的事情要向赛琳娜禀报。而那位身穿银色铠甲的女人,她的身姿高挺而傲然,宛如一尊铁血战士。她的铠甲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每一块护甲都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威严。她的目光深邃而锐利,透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智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寝宫,寝宫内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柳特波德的脚步声轻而有力,仿佛在宣告着他的使命的重要性。而那位银甲女子的脚步声则显得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散发着一种无可撼动的自信。他们走到赛琳娜的面前,柳特波德和那个女子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出他们对主人的尊敬和忠诚。之后,那位银甲女子则站立到一旁,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地守护着寝宫的安全。 “有什么事吗,内务官先生?”赛琳娜看似平静地问柳特波德。 “公主殿下,陛下在离开亚琛之前,命令我着手为你物色几个值得信任的随扈。”柳特波德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为您带来了一位可靠的人。她是一位英勇的女战士,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实力和智慧。她叫奥尔索利亚.阿尔帕德,来自我们忠实的盟邦匈牙利王国,她出自匈牙利王族旁支;之前,服务于匈牙利王国的宫廷;应我们的要求,由匈牙利国王派遣她来到这里。她今天下午才刚到亚琛,本来我准备明天再带她到您这里来的。今晚出了这样的事,让我深感忧虑,所以现在就把她领过来了。” 赛琳娜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他看着那位银甲女子,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和好奇。赛琳娜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父皇给她安排的侍卫,奥尔索利亚的出现,自然和斯贝斯拉娃是类似的道理,一方面确实是父亲出于对她的关心,但另一方面也同样也是对她的一种监视。 奥尔索利亚微微一笑,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公主殿下,我是来保护您的。无论是内外的威胁,我都将竭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您。”同时她向一旁的斯贝斯拉娃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赛琳娜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有了奥尔索利亚的加入,这将是对斯贝斯拉娃行为的一种制约。同样,斯贝斯拉娃也能制约奥尔索利亚。于是,赛琳娜装作感激地对柳特波德点了点头,表示对银甲女子的信任和接纳。 “柳特波德,还有其他人会来我这里吗?我这里地方小,已经睡不下更多人了……”赛琳娜提示柳特波德。 “公主殿下,您这里,暂时不会有更多的人被派来了吧。由于您已经在普罗旺斯宫廷成长成人,但又还未成婚,而且您依旧还住在陛下的皇宫里,所以很多为您提供服务的宫廷职位并不急着设置。”柳特波德回答,“公主殿下,如果没什么事了,我就早点退下了,我还要继续组织搜查,请您尽早休息吧。” “好的。”赛琳娜说。 柳特波德行礼之后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几个侍从又抬来了一张小床,安放在赛琳娜卧室的前厅,这使本不宽敞的卧室前厅略显拥挤。 夜深了,寝宫的灯光温柔而宁静。赛琳娜依旧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夜幕,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行动。此刻,她正思考着,该怎样做才能冠冕堂皇地离开皇宫,只要离开了皇宫她就能去见李漓了。赛琳娜又想到了今晚的事,李漓的一场无厘头的大动作,使赛琳娜的寝宫里突然多了两个人,这无疑又给赛琳娜的离开增加了难度。 夜幕低垂,皇储小海因里希在自己的亲卫队护送下回到了寝宫,心中仍然被刚刚发生的事情所牵动。就在几个小时前,小海因里希还与戈弗雷在皇宫附近的一家餐馆的私密包间里会面。他们商讨了关于戈弗雷组织十字军东征的具体细节,并达成了一项协议。小海因里希答应利用自己所掌控的皇室直属领地的税收,通过几个市镇的采邑主教向戈弗雷提供军费借贷;而戈弗雷则将几个领地的城堡和土地作为抵押物。他们之间还建立了一种基本的同盟关系,戈弗雷也表示将像支持当今的神圣罗马皇帝一样支持小海因里希,尤其是在皇位继承和角逐的问题上。而且,几个小时前,他们之间的那次会谈,看起来很戈弗雷很诚恳呀!然而,小海因里希此刻仍然心生疑惑。为什么戈弗雷会派人前来皇宫行刺自己的姐姐赛琳娜,尤其是在皇帝不在首都的情况下?这一举动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目的和意义? 小海因里希走进自己的寝宫,房间内弥漫着微弱的烛光。他走到窗前,俯瞰着皇宫的庭院,夜色中的宫殿显得庄严而肃穆。他的思绪回到了刚刚的会面,回想起戈弗雷那张深思熟虑的面孔,又想到此刻城里的守军正在搜查可疑人员,这让小海因里希不禁感到强烈的不安。 夜色中,小海因里希继续思考着。就刺客进宫这件事,小海因里希决定暂时保持沉默,观察戈弗雷的行动,同时秘密调查他的背景和动机。小海因里希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他知道,他必须保持警惕,不能被戈弗雷的表面上的友好所迷惑。对于皇后要求的全城搜查,这让小海因里希很是恼火,因为这可能会发现戈弗雷出现在亚琛,一旦戈弗雷等人被发现,只要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说漏了嘴,就坐实了自己勾结藩侯的罪名。小海因里希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助戈弗雷离开亚琛。于是,他又叫来了一个亲信,那是一个威武的骑士,交代了几句话。夜幕下,这名骑士迅速带着一队皇储亲卫队士兵出了皇宫。 然而,此刻的戈弗雷同样也正陷入了困惑之中,他在旅店卧室的窗台前,眉头紧锁,焦虑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显露无疑。他的眼睛不时地扫视着旅店的入口,期待着勇士的归来。这个任务看起来很简单,只是去调查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东方来的少年商人。然而,戈弗雷心中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回想起派出去的勇士,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他的剑术高超,勇猛无比。但是,为什么他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呢? 第109章 趁乱逃离 突然,一个身影匆匆走过来,敲响了旅店里戈弗雷的房门。戈弗雷心中一惊,迅速开门,让这个人进来。这个人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紧张。 “鲍德温,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慌张?”戈弗雷关切地问道。 “大哥,封城了!现在,亚琛的守军正在全城搜查可疑人员。”鲍德温急促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戈弗雷的眉头紧皱,他迫切地问道:“什么原因?” “不知道,目前还没有准确消息!”鲍德温回答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啪!”戈弗雷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不满。 “小海因里希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戈弗雷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决心。 “也许,不是他搞出来的事呢?”鲍德温沉稳地对戈弗雷说。 戈弗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鲍德温说:“通知我们所有的人,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命令。” 鲍德温点了点头,他知道戈弗雷说得对。他转身离开房间,开始通知其他人。戈弗雷则坐回到桌前,沉思着眼前的局势。封城,搜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和担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戈弗雷的暴躁情绪越来越强烈。 “咚咚咚咚”一队士兵用力拍打着戈弗雷等人投宿的旅店的大门,声音回荡在整个街道上。他们急切地喊道:“开门!快开门!” 戈弗雷的心蓦地一跳,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决心。他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杀出去!” 旅店的门随即被猛地推开,鲍德温带着十多名战士举着刀剑冲了出去。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闪烁,刀剑的寒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凶狠的弧线。他们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前来搜查的亚琛城里的守军。 戈弗雷的战士们的脚步声踏得地面咯吱作响,他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他们毫不畏惧,毫不退缩,他们的刀剑犹如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来一片死亡的阴影。 亚琛城里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他们手忙脚乱地拔出武器,试图组织抵抗。然而,他们的反应已经远远不及戈弗雷一行人的迅猛。戈弗雷和他的勇士们像疾风一般穿梭在敌人之间,他们的刀剑无情地割裂着敌人的防线。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战士们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坚定和决绝。 戈弗雷紧握着手中的刀,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火焰。他不停地挥舞着刀剑,每一次挥动都带来一片敌人的惨叫声。他的身体强壮有力,每一次的攻击都充满了力量和速度。 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前来搜查的亚琛城里的守军被戈弗雷一行人的勇猛所吓倒,纷纷逃离战场。街道上只剩下了戈弗雷一行人的身影,他们胜利地站在战场上,胜利的喜悦在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来。戈弗雷喘着粗气,他的胸膛起伏不定。 在戈弗雷等人血洗了前来搜查的亚琛守军之后,一阵短暂的宁静过后,更多的亚琛守军如潮水般涌向这个战场。他们的盾牌闪烁着寒光,长矛和剑刃在阳光下闪耀着凶猛的杀意。 “我们赶快冲出去!不然都得死在这里!”戈弗雷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战斗的热情。他挥舞着手中的巨剑,带领着众人向北门冲去。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出一片血泊,每一次挥剑都带来一声惨叫。 “跟我来,城门在这边!”鲍德温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中响起,他指着前方的城门,希望能给戈弗雷和其他人一个方向。 戈弗雷带领着众人奋力冲刺,他们与亚琛守军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剑与盾的碰撞声、呐喊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门下。一个勇士冲向城门的门闩,他的力量和勇气让人惊叹。他将门闩移除,然而,就在这个勇士完成任务的瞬间,一支来自追击而来的亚琛守军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随后,又一个勇士冲了上去,他竭尽全力打开了城门,紧接着他被射成了刺猬,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戈弗雷陷入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威武的重装骑士领着一队全身铠甲的重装士兵向戈弗雷这边跑了过来,他们发出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可是他们并未向戈弗雷的队伍发动攻击,而是在他们外围举着长戟不停地比画,绕着戈弗雷的队伍跑来跑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亚琛守军的一位骑士对着这队重装士兵怒斥。 “皇储殿下有令,要抓活的!”重装士兵队伍带头的骑士回应道。 这队士兵的参战,彻底打乱了原本的战斗,现在,亚琛守军已经无法射箭了。见此良机,戈弗雷也不攻击这队重装士兵,而是带着剩余的人冲向已经彻底打开的城门,终于冲出了亚琛城。他们的身后是一片混乱和死亡。他们奔向城外的树林,寻找遮掩和庇护。他们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上的伤口还在剧痛,他们继续奔跑,背后传来追兵的嘶吼声和脚步声,让他们感到背脊发凉。 重装士兵们继续发出阵阵吼声,象征性地向树林中追击了一会儿,就撤出了树林。 “那队可疑人员被你们放走了!”亚琛守军的骑士对重装骑士喊道,“你们要对这个失误负责!” “我自然会回去向皇储殿下请罪,可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重装骑士用不屑的语气回应道。说罢,领着这队重装士兵向皇宫方向回去了。 夜幕下,在亚琛城里的另一个地方,李漓背着负伤的朗希尔德,额头上滴下的汗水与血液交织在一起,映衬着他坚毅的表情。他的双肩负担着朗希尔德的重量,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沉重。朗希尔德的脸色苍白,但他紧紧地抓住李漓的衣襟,眼中透露出坚定的信任。 蓓赫纳兹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和一把闪亮的匕首。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决绝和勇气,她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象征着她的坚定和不屈。 在城市的混乱中,李漓背着朗希尔德,蓓赫纳兹手持弯刀和匕首,默默地穿梭在人群之间。他们趁着城里的守军都被吸引到戈弗雷等人的方向,来到城墙边的一处阴暗角落。这个位置的城墙上只剩下寥寥几名守军。 蓓赫纳兹熟练地向城墙上抛出一个带着绳索的挂钩,巧妙地钩住了城墙的边缘。蓓赫纳兹首先利用绳索迅速地攀爬上了城墙,她注视着这段城墙的两端,确保没有守军注意到他们的行动。 李漓背着朗希尔德艰难地向城墙上爬去,他两次在一半的时候滑落下来。 “主人,你管自己走吧!这样我们谁都跑不出去的。”朗希尔德含泪对李漓说。 “这不可能!”李漓说,“你应该鼓励我,而不是说丧气话!” “可是……”朗希尔德说。 “你闭嘴,我一定会把你一起带出去的!”李漓对朗希尔德说。 在漆黑的夜幕下,李漓背着朗希尔德艰难地攀爬着城墙。他的手指被石块的棱角划破,但他毫不畏惧,依然坚定地向上攀登。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滴落,与黑暗中的空气融为一体。朗希尔德的身体真的有些沉重,但李漓毫不动摇地支撑着他,不让他滑落下去。 李漓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一点点消耗殆尽。然而,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只有成功地把朗希尔德背上城墙,他们才能一起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终于,第三次攀爬,李漓成功了。李漓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朗希尔德背上了城墙。 三人在城墙上不敢停留了片刻,他们迅速地翻越城墙,身体灵活地穿梭在石块之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夜色中的树林向他们招手,带来了一股安全的气息。 李漓等人终于踏入树林,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黑暗中。树枝轻轻摩擦着他们的身体,仿佛在为他们送行。夜风吹拂着树叶,发出微弱的沙沙声,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紧张氛围。他们小心翼翼地踩着枯叶,尽量减少自己的脚步声,生怕又惊扰了谁。 李漓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声也逐渐恢复正常。他们感受着树林中的清新空气,仿佛能够闻到树木的芬芳气息。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带来一丝温暖和安慰。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暂时远离了追捕和危险。 由于李漓等人翻越城墙的地方在亚琛城的东北角,而乌骓和其他两匹马,还有行李,都在亚琛城的西南方的山区里。他们沿着树林中的小道悄悄前行,时而低头绕过低矮的树枝,时而侧身穿过狭窄的通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够辨认出前方的道路,但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当他们绕行到亚琛城西南方的山区,找到乌骓和另外两匹马以及行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蓓赫纳兹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汗水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水珠。李漓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感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我们在此稍作休息吧,我实在太疲惫了。”李漓对蓓赫纳兹说。 “好吧,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还算隐蔽。”蓓赫纳兹回答。 李漓立刻瘫坐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眉头紧锁,思考着昨夜发生的一切。赛琳娜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你快走开。”这句话让他感到困惑和疑惑。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好,为什么赛琳娜会突然对他如此冷漠?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赛琳娜竟然举着剑对着他。他清晰地记得她眼中的决绝和坚定,仿佛要将他击倒一般。这样的态度与赛琳娜之前给他的信的内容相一致。信中她提到了分手的事情,似乎在暗示他要离开,不再接触她。李漓自认为已经搞明白赛琳娜的意愿,沮丧过后,李漓决定不再打扰赛琳娜,李漓感到一阵心痛。他们之间的爱情和信任一直是他最珍视的,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已经过去了。而且,现在的赛琳娜已经恢复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公主身份,他们之间的差距的确犹如鸿沟。李漓默默地发誓,他会尊重她的决定,不再给她带来麻烦。 然而,李漓并不知道的是,昨晚他们见面时,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这双眼睛隐藏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赛琳娜之所以举起剑对着他,只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不被暴露,并且催促他赶快逃离。 “啊!哎哟!”朗希尔德一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口,发出一声呻吟。 李漓立刻从沉思中解脱出来,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助朗希尔德清理伤口,以免感染恶化。他迅速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瓶清水,准备开始清洗朗希尔德小腿肚上的刀伤。 李漓轻轻地将布浸湿于清水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朗希尔德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迹被温水冲刷着,逐渐消失。李漓的手指轻柔而有力,他尽量避免对朗希尔德造成更多的疼痛。尽管如此,朗希尔德仍然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表情略显痛苦。 经过一番努力,李漓终于将伤口清洗干净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他取出一小包草药,轻轻地撕开,然后将草药洒在朗希尔德的伤口上。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伤口周围的肌肤也逐渐变得红润。 朗希尔德感激地看着李漓,他的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漓的帮助,他的伤口可能会感染,甚至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李漓的细心和专业让他深感安心,他知道自己的伤口将会得到最好的治疗。接着,李漓为朗希尔德的伤口进行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而温柔。 朗希尔德的声音微弱而感激地传入李漓的耳中:“主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漓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客气,朗希尔德。虽然你是我的奴隶,但是我们也是朋友,而且,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李漓的声音温暖而坚定,透露出一种无私的情谊,他似乎没搞清楚奴隶主和奴隶的正确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李漓抬起头,只见一群人正向着她们围了过来。这些人身穿与朗希尔德相似的兽皮服装,他们身穿破旧的兽皮,脚踩着粗糙的皮靴,他们的身上还挂满了各种骨饰和兽骨,发出阵阵刺鼻的腥味。他们的武器除了长矛刀剑之外,有的人手中握还着各种特殊的凶器,铁链、斧子、狼牙棒和铁锤,透露出一股暴力的气息。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凶狠的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野兽般的气息。他们的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而结实,肌肉偾张,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他们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被风吹乱的草丛,眼中闪烁着凶光。 李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下来。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蓓赫纳兹则紧紧咬着牙关,双手紧握着弯刀和匕首,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这群野蛮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杀戮的渴望,仿佛只有鲜血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向李漓和蓓赫纳兹逼近,步伐沉重而有力,地面都在颤抖。 第110章 维京勇士 李漓和蓓赫纳兹默契地站在一起,彼此间传递着坚定的目光,身体紧绷着,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和准备。 这群野蛮人逐渐靠近,将李漓等人团团围住。他们举着手中的武器直指李漓和蓓赫纳兹,其中的两个人丢掉了他们背着的一头被射杀的鹿,拉开了弓箭,正对着李漓。战斗一触即发。 朗希尔德却不以为然,甚至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享受着这个独特的过程。她的嘴里传出一阵阵轻快地哼唱声,声音清脆而悦耳。那首小曲似乎是她自己编曲的,旋律欢快而有节奏感,仿佛与她此刻的心情相互呼应。 “埃林,你们终于来了。”朗希尔德用一口流利的挪威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大家把武器都收起来。别闹出事来!” 埃林领着这群诺斯人,一个个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将手中的剑和斧头收回鞘中。在这个动作下,原本紧绷的气氛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缓和了下来。 “首领,我们已经打听到,亚琛封城了,所以我们非常焦急。”埃林的声音沙哑而深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估计现在任何人都进不去也出不来了。之前,我们到处在找你。”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朗希尔德受伤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朗希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里有一道不算太深的伤口。“挨了一刀。”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事,就一点皮肉伤。”她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轻松,但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痛苦。 这时,李漓皱着眉头,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朗希尔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信任。 埃林转过身,用一口略显生涩的拉丁语回答:“我们是诺斯人!朗希尔德是我们林格里克的领主。”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豪。 蓓赫纳兹的面色严肃,目光如炬。“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我们来接我们的领主回去的。”埃林回答得干脆利落。 李漓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眼神在朗希尔德和埃林之间徘徊,似乎在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答案。 “埃林,我们来亚琛的任务还没完成,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了!”朗希尔德继续用挪威语和埃林对话。 埃林站在朗希尔德面前,他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沉重而坚定。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和无奈,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首领,我们的任务已经没有意义了!” 朗希尔德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锐利,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巨大的打击。 埃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好像每个字都在经历着一场斗争,“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哥哥霍姆杰尔已经过世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在朗希尔德的心头,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在他被俘之后没多久,就因为重伤不治身亡了。”埃林继续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同情。“这是我们在亚琛附近的酒馆里打听到的,而且他的遗体曾经被悬挂在亚琛城的城墙上。这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什么!”朗希尔德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这……这怎么可能……” 朗希尔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好像失去了焦距。李漓和蓓赫纳兹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朗希尔德的表情,可以明显感受到她现在的沮丧和悲伤。 蓓赫纳兹紧皱着眉头,满脸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和困惑,也带着一丝关切。 李漓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先别问了吧……”他的声音低沉,眼神中流露出对朗希尔德的同情。 过了一会儿,朗希尔德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镇定,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和迫切。“你们打听到霍姆杰尔被埋在哪里了吗?”她用挪威语问道。 埃林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这里的人们根本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所以我们无法打听到确切消息,只是听说后来埋在这些山林里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力和遗憾,“而他的灵魂应该已经升入奥丁神殿了吧!” 朗希尔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试图吞噬内心的痛苦。“霍姆杰尔……”她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在不断地吹拂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埃林的声音打破了四周沉闷的空气,“首领,我们现在回林格里克吧。”他的话语简短而直接,但在这沉静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朗希尔德沉默地站着,她的眼神望向远方,似乎在凝视着看不见的风景。四周的众人也随之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但朗希尔德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言语。 终于,朗希尔德缓缓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和失望:“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埃林问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不解和担忧。 朗希尔德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我们还回去干嘛?霍姆杰尔死了,即使回去把马格努斯三世从挪威的王座上拉下来,又能怎么样?而且,在我们离开林格里克之前,我们实际上已经对林格里克失控了!” 埃林听到这话,不禁沉默了下来,其他所有诺斯人也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霍姆杰尔和朗希尔德都是前一任挪威国王奥拉夫的子女,两年前霍姆杰尔在带领军队前往弗雷德斯劫掠时战败被俘,此后不久,国王奥拉夫去世了。奥拉夫的一个侄子继承了王位,而且还夺走了朗希尔德对她的领地林格里克的控制权。本来朗希尔德带着亲卫队来这里是为了营救霍姆杰尔,然后再由霍姆杰尔带领众人回去夺回被旁系王族夺走的王权,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 朗希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如同冬日里的冰冷刀刃:“我的家族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霍姆杰尔的死不仅仅是一次个人的悲剧,它标志着我们家族在挪威王位争夺中的彻底失败。我们现在回去,只是去面对更多的耻辱和挫败。” 埃林低下了头,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深知朗希尔德的话中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次战略上的失败,更是整个家族命运的崩塌。他回想起过去的辉煌,国王奥拉夫在位时期的荣耀,霍姆杰尔勇敢的战斗,以及朗希尔德作为领主的决断和智慧。如今,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现在,我只想寻找到一个新的开始,无论它在哪里。”朗希尔德转过身,她的眼神再次望向远方,“我已不再是林格里克的领主,也不再是挪威王族的一员。” 埃林抬起头,看着朗希尔德坚定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们的道路将会完全改变。他们不再是为了王权和荣耀而战,而是为了生存和未来。 其他的亲卫队员也逐渐从沉默中恢复过来,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朗希尔德的敬重和信任。尽管前路未知,但他们愿意跟随她,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朗希尔德深吸一口气,她的心中也有着无数的不确定和恐惧,但她知道,只有勇敢地迈出这一步,才有可能找到新的希望和机遇。她转向埃林和其他亲卫队员:“我们一起,去寻找我们新的天地。” “好吧!”埃林的语气沉重。 朗希尔德的亲卫队所有人,在听到朗希尔德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一种新的力量在他们心中悄然萌生,尽管未来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他们愿意一起面对,共同寻找属于他们的未来。 朗希尔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埃林,你带着我们的人先去前面那片树林休息一会儿,我等会儿过来。”她的眼神坚定,透着一种领袖的威仪。 “我想单独和他们谈谈。” “是,首领!”埃林的回应铿锵有力。他转身带领着一群诺斯人朝着前方密集的树林走去,但埃林依旧不时回头,目光在远处的朗希尔德身上徘徊,仿佛随时准备回来支援。 现在,只剩下李漓、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三人。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同的想法和情绪。 蓓赫纳兹的眼神直视朗希尔德,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怀疑和不满:“朗希尔德,你和我们一起去亚琛的皇宫,是不是利用了我们?” 朗希尔德沉默片刻,她的眼神似乎在探索着内心的答案。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李漓,声音中充满了诚恳:“对不起,主人,我确实是带着目的去的,但是也算不上利用……只是希望和你们一起去,能互照应一把。” 李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之前的事就算了。现在,你的同伴也来了,你和他们一起吧,我们走了。” 朗希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和恳求:“主人,你们打算去哪里?” 李漓的脸色有些冷淡,“还没想好,但这和你还有关系吗?”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不悦。 朗希尔德突然坚定地说:“我想继续跟着你们……” 这话让李漓和蓓赫纳兹同时惊讶地抬头:“什么?” 朗希尔德的眼神直视李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真诚:“是的,我希望我能继续跟着你!之前,我确实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我对你们绝无恶意。而且,现在我也回不去了,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李漓的眉头紧皱,他的眼神中仍旧充满了怀疑:“是吗?” 朗希尔德凝视着李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委屈:“而且,我已经被你征服了!这件事绝对是真的。” 听到这话,李漓的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感到了一种惭愧的感激,尽管朗希尔德之前对他隐瞒了一些事,但不管怎样,她确实已经是他的女人了。这种责任感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蓓赫纳兹默默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她知道,朗希尔德的选择将会对他们的旅程产生重大的影响。 李漓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和不确定,三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同的念头。李漓和蓓赫纳兹必须决定是否接受朗希尔德的请求,而朗希尔德则在等待着他们的回答,她的命运将会因此而改变。 终于,李漓抬起头,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可以感受到他话语背后的不易:“好吧……可是,你的同伴们怎么办?” 朗希尔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喜和决心:“我去问问他们,想要回挪威的就让他们自己回去,不想回去的,就只能跟着我们了。”她转向远处的树林,向埃林招手。 埃林带领着其他诺斯人迅速赶来,他们的步伐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对朗希尔德的忠诚和信任。 朗希尔德站在那里,她的身姿挺拔,眼神中带着一种领袖的威严和决断。她说挪威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个字都仿佛铸铁般坚固:“我已决定留下,我将追随我的丈夫艾赛德,继续和他们一起行动。”朗希尔德指了指李漓,“任何想回挪威的人,现在都可以自由离开。” 诺斯人们惊讶地互相对视,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显得坚定不移,面对未知的未来,他们的眼神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冒险者的决心和勇气。他们的选择不仅仅是对朗希尔德的忠诚,更是对他们共同命运的承认和接受。 埃林走到朗希尔德的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首领,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这里剩下的十七人,都会追随你。我们的命运和你同在。” 朗希尔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和感动,她深深地看了埃林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些忠诚战士的尊敬:“谢谢你们,我的同胞们。从今往后,我们将共同面对所有挑战。” 朗希尔德转向李漓和蓓赫纳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新的坚强和信心。 蓓赫纳兹看着这一幕,她的眉头紧皱,显然心中仍有担忧:“那些诺斯人这副打扮,跟我们在一起,我们那里也去不了,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和忧虑。 朗希尔德迅速回应:“我会让他们换一身衣服的!”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和应对之策。 李漓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诺斯人,然后他转向朗希尔德,语气严肃:“如果他们跟我们在一起,最好让他们都把脾气收敛一点。” 朗希尔德微微点头,转身面对埃林和其他诺斯人,她用流利的挪威语清晰而坚定地向他们传达李漓的要求。虽然她的语调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决断和权威不言而喻。埃林和其他诺斯人面色严肃地聆听着朗希尔德的话。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朗希尔德的绝对服从和信赖,无论她下达什么命令,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蓓赫纳兹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向朗希尔德,问道:“你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朗希尔德转回身,面带微笑,但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俏皮:“我们在讨论今晚吃鹿肉,到底是生吃,还是烤熟了再吃!”她的声音听起来认真,但眼中却透露出一丝戏谑。 李漓听到这话,不禁轻笑起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和戏谑:“你就继续瞎扯吧!你比我还会扯!”他的话语轻松愉快,似乎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带来了一丝轻松和幽默。 朗希尔德的笑容更加灿烂,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一点幽默能够缓和紧张的气氛。她转向埃林和其他诺斯人,用挪威语轻声说了几句,似乎是在解释李漓的玩笑。埃林和其他人听后,也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这一刻,他们的心中似乎也放松了许多。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未知而带来的紧张气氛,似乎还建立起了相互之间一种新的理解和信任。 第111章 妻德 在黎凡特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附近的卡莫村,故事的另一幕正在缓缓上演。古勒苏姆郡主,这位身份显赫的女性,因为被赛尔柱大可汗赐婚给李漓,已经抵达这里四个多月了。 这几个月来,李漓的小院子,在古勒苏姆的精心打造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宽敞且别致的大宅院。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透露出她的品味和对细节的关注。院子里种满了各式花卉,四季常青,花香四溢,小径两旁则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娇小的花篮,整个宅院呈现出一种和谐而宁静的美。 古勒苏姆和她带来的女官和宫女们都住在这里。女官们各自的房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而舒适,每个人的个性在各自的小天地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宫女们在这里的生活井然有序,她们一起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一起努力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而那几个由塞尔柱大可汗赏赐给李常应的那四个舞姬,也被迁移到这个大宅院里。这些舞姬原本在庄园中只是作为娱乐的装饰,但在这里,她们得到了更多的尊重和关注。其实,古勒苏姆明白,舞姬的头领阿蒲热勒并不只是舞姬,这个女人来这里还带着特殊使命,她有联络远在巴格达的塞尔柱朝堂的特殊渠道,所以古勒苏姆要把她们看得紧一些,而且还要努力争取一下,让她们为己所用。 古勒苏姆自己,却依旧住在李漓原先的那个房间里。她的情绪犹如庄园周围是茂密的森林和蜿蜒的小河,显得既神秘又宁静。 这天,古勒苏姆的商务代理人,希伯莱人普严泰伊,急匆匆地进入了古勒苏姆郡主的房间。他脸上的神色复杂,似乎带着不好的消息。 “郡主,从威尼斯的苏尔家传来消息,李漓并不在威尼斯,他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到达那里。”普严泰伊语气中透着忧虑。 古勒苏姆微微皱眉:“告诉苏尔家的人,赛尔柱大可汗给我和李漓赐婚的这件事了吗?” 普严泰伊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说了,但是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事,说吧!”古勒苏姆的声音坚定而冷静。 普严泰伊的声音低沉:“李漓不在威尼斯,他现在可能在神圣罗马帝国,而且……他可能已经私自和一个法兰克贵族女人结婚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仿佛在宁静的房间内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近侍女官杜尼娅,一直是古勒苏姆的忠实顾问和朋友,听到这消息后情绪激动。 “什么!”杜尼娅愤怒地说道,“郡主,这件事必须他们李家给我们一个说法!” 古勒苏姆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她很快平复了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先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把艾赛德找回来!无论如何,这件事关乎我的荣誉和未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杜尼娅点头同意,她们都知道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是一场既复杂又微妙的政治和情感斗争。古勒苏姆站起身,走向窗边,眺望着远方的田野,她的心思像那迷雾般莫测深邃。她依旧静坐在窗边,目光穿过窗外的景致,沉浸在深沉的思考中。房间内充满了宁静的气氛,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寂静。她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忧虑,似乎正在权衡一项重要的决定。 古勒苏姆突然打破了沉默:“席琳,去把艾赛德的伯母,阿里维德庄园的大夫人请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秘书官席琳迅速回应,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席琳轻快地步行在卡莫村通往庄园的道路上。席琳的心情却是紧张而沉重,她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终于,她抵达了阿里维德庄园,她匆匆穿过庄园的主门,步入了大夫人的住所。 席琳被引导进入一座装饰豪华的房间,大夫人坐在一张精致的沙发上,身着优雅的长裙,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智慧与经历。 席琳恭敬地对大夫人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大夫人,有关于少主的消息传来,郡主派我来告诉您。” 大夫人的眼神中闪烁着忧虑。她微微点头,示意席琳继续说下去。 席琳深吸一口气,开始将普严泰伊打听到的关于李漓在欧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夫人。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言语间不难察觉她内心的忧虑。她谈及了李漓可能在神圣罗马帝国的事情,甚至提到了李漓可能与某法兰克贵族女性的私密关系。 大夫人听着席琳的话,她的脸上表情在不断变化。最初是惊讶,紧接着变为深思,最后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沙发的扶手,仿佛在这个动作中寻找着决定的勇气。 整个房间仿佛被静默所笼罩,席琳也不敢有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大夫人的反应。 片刻后,大夫人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我这就亲自前往卡莫村,给郡主一个交代。”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地犹豫。 席琳敏感地察觉到大夫人决定的重要性,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 紧接着,大夫人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包裹,包裹看起来很重要,她紧紧握在手中。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着席琳:“我们现在就去。” 席琳立即回应:“走吧,大夫人。” 两人离开了房间,走出庄园。庄园内的仆人和守卫见到大夫人急匆匆的样子,都感到有些惊讶,但没人敢问什么。他们沿着庄园的长廊,穿过花园,走向停在大门外的马车。 大夫人和席琳来到古勒苏姆的住处,侍卫长德妮孜轻声对古勒苏姆通报李常应的大夫人来了:“郡主,大夫人求见。”但古勒苏姆似乎没有听到,陪同古勒苏姆一起在房间里的杜尼娅不得不再次重复了两遍。 “啊?哦!让她进来吧。”古勒苏姆终于回过神来,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大夫人走进房间,她的步伐稳重,神态恭敬。她向古勒苏姆行了一个优雅的礼,然后双手捧着阿里维德庄园的印章,递到古勒苏姆面前。她尽力保持着微笑,但眼神中却隐隐流露出不甘:“郡主,从今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我年纪大了,我这就把阿里维德家领地的事都交给您了。” 大夫人站在古勒苏姆郡主的面前,双手颤抖着呈上阿里维德庄园的印章。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既有一丝不甘,也有对即将发生的改变的忐忑。她的唇角微微上扬,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这个举动不在古勒苏姆的预料之中,不过她并未表现出一丝惊诧。古勒苏姆面无表情地接过印章,然后递给旁边的席琳,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大伯母,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日后,我依旧住在这里,您依旧住在庄园,至于庄园里的日常开销都会照例支出,这点请您完全可以放心!” 大夫人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错愕,她的眼睛稍稍张大,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年轻的郡主。大夫人显然对古勒苏姆的直接和果断感到意外。在她设想中,古勒苏姆应该会出于礼貌和尊重,至少表现出一丝犹豫或推脱。但古勒苏姆的举动,完全颠覆了大夫人的预期。然而,大夫人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毕竟李常应已经明确交代过,一旦古勒苏姆提出要求或遇到事态严重的事的时候,她就必须无条件地交出领地的管理权。眼下,大夫人和古勒苏姆两人心照不宣,在交接庄园管理权这样的大事的时候,都对李漓惹出来的那些事只字不提。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疑惑,但在面对权力和命运的面前,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向古勒苏姆行了一个礼。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大夫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 “大伯母,您慢走。耶尔德孜,送客!”古勒苏姆干脆果断地说道。 内务总管司事女官耶尔德孜上前,陪同着转身离开的大夫人走出房间。大夫人的步伐显得有些缓慢,似乎每一步都沉甸甸地承载着她内心的重负。房间内,古勒苏姆静静地站着,手中紧握着代表了权力和责任的印章,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和决心的光芒。 “郡主,艾赛德干出来的那档事,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杜妮娅愤愤不平地问古勒苏姆。 “杜尼娅,你不可以直接喊他名字,他是我的丈夫,同样也是你的主人!”古勒苏姆严肃地说道。 “对不起,郡主。”杜尼娅急忙道歉。 “除非他永远不要他的族人和领地了;否则,我才是他的正室!”古勒苏姆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杜尼娅,立刻把塞尔柱人接管阿里维德庄园的事传出去!普严泰伊,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威尼斯苏尔家去!一定要让艾赛德知道这件事!还有,就说这里留在托尔托萨的沙陀人都在遭受阿里维德庄园新主人残酷迫害!” “哪个塞尔柱人要来接管庄园,而且要在这里实施暴政?”杜尼娅疑惑不解地看着古勒苏姆。 “我!”古勒苏姆回答。 杜尼娅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困惑:“郡主,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迫害那些无辜的领民?”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正在迫害他的族人和领民;但我并没有真的要这么做!”古勒苏姆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呵呵。” 古勒苏姆的宫廷教师,波斯人贾札勒掌事女官,立刻解释道:“郡主这是在用计策逼迫艾赛德少爷回来。当艾赛德少爷得知自家的基业被赛尔柱人夺取了,他势必要回来和赛尔柱人生死相搏。” “郡主,我们得把这里的事和阿里维德庄园真正的领主阿卜杜德将军说清楚,以免引发误会。”贾札勒补充道。 古勒苏姆点了点头,转向席琳:“席琳,你按贾札勒老师说的那样,赶紧拟一封写给阿卜杜德将军的书信。态度要坚决,语气要恭敬。” 席琳立刻行动,拟定了一封书信。古勒苏姆审阅后,立刻派人将信送往李常应。信中既表现出对李常应的尊重,又坚定地表达了古勒苏姆的立场和意图。 古勒苏姆站在宽敞的房间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身影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她的手中紧握着阿里维德庄园的印章,那是一块沉甸甸的象征,代表了权力、责任,以及无尽的可能。 古勒苏姆轻轻抚摸着印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喃喃自语:“阿里维德庄园将在我的手里变得更为辉煌!艾赛德,我才是你的妻子,是我在为你们李家扩充这份家业!”她的话语中不仅充满了自信和决心,还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她想象着庄园在她的带领下,不仅仅是财富的增长,更是文化和艺术的中心,一个充满活力和创新的地方。她想让阿里维德庄园成为一个例子,证明她不仅仅是李家的一员,更是一个有能力的领导者。 “艾赛德,你现在还在远方做着那些不知所谓的事吧!你也许无法看到我现在的努力,但总有一天,你会为拥有我这样的妻子而自豪。”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和期待。 古勒苏姆在接手阿里维德庄园的初期,首先关注的是确保她带来的随从们能够迅速而有效地融入新环境。她亲自监督着他们的安置工作。随后,她组织这些随从去开荒,希望通过扩大耕种地土地来增加庄园的产出。她还派普严泰伊去联络各地的商人们,她要把李家的商队生意做得更大。 古勒苏姆开始专注于亲卫队的管理。她命令亲卫队长罗克曼,这位曾经的送亲副使,对士兵进行严格的训练。她亲自观看训练,确保每一项操练都能提高士兵的战斗技巧和团队协作能力。营地内,口号声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力量与活力。 古勒苏姆还采取了另一个大胆的举措,她派遣亲卫队到周围地区搜寻流浪者和难民。她的目标是找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将他们带回自家领地,不仅为他们提供避难所,也扩充了领地的人口。她的这一决策不仅体现了她的仁慈,也显示了她在扩张和发展领地方面的远见。 古勒苏姆作为阿里维德庄园的新的实际管理者,对待领地内的民众展现出了深厚的关怀和仁慈。在她的治理下,庄园所辖的几个村子里的领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爱和尊重。这里的人们,根本没有遭受她故意散播给李漓的所谓“残酷迫害”。古勒苏姆努还用自己陪嫁的嫁妆钱在离庄园最近的卡莫村开办了一个诊所。这个诊所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她对领民健康的关爱。她派遣自己的宫廷医生司事女官陀摩延底常驻诊所,为村民们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 古勒苏姆同样重视教育的发展。她对庄园附近那所略显破旧的学校进行了彻底的修缮和扩建。新增加的校舍宽敞明亮,设施齐全,能够容纳更多的学生。她还特别决定,允许领地内周围村子的孩子免费住校,这样即便是远离学校的孩子们也能够接受教育。 这些改变迅速在领民中传开,大家对古勒苏姆的尊重和爱戴日益加深。村民们在集市里、水井旁、田间地头议论着新来的少主夫人的仁慈和务实。古勒苏姆的这一系列举措改善了领民们的生活,而且还极大地提高了领民们对领主家族尊敬。在古勒苏姆的治理下,阿里维德庄园及其所辖的村子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充满希望和机遇的时代。 第112章 汇合 在山林中休整了整整一天之后,李漓和他的同伴们重新踏上了旅程。埃林和那些诺斯人也跟随着他们,一同前往更深的山区。 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蓓赫纳兹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艾赛德,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被我们前天这一闹,亚琛城里和皇宫一定都会加强戒备。估计近期,我们很难再次潜入皇宫了。” 李漓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不必去了,赛琳娜见到我们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她的立场。先去找个地方给这群诺斯人弄一身正常人的打扮吧,然后,我们去威尼斯。” 朗希尔德听到这里,不满地嘟囔:“主人,我们诺斯人的打扮哪里不像正常人了?”她假装生气地膨起了嘴巴。 李漓看着朗希尔德的装束,轻轻笑了笑:“你自己看看,就你们这个形象,和周围的人们相差至少两个世纪吧!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周围的人注意!” 朗希尔德佯装不服,但她的嘴角泄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知道李漓说的是实话,他们的服饰在这里确实显得格外突兀。 连续好几天,他们继续前进,穿过茂密的树林和崎岖的山路。李漓偶尔会停下来观察地图和周围的地形,确保他们不会迷失方向。 在经过连绵的山林和崎岖的小径之后,李漓和他的队伍终于确认他们已经完全远离了亚琛。这个城市极其复杂的记忆已经被他们置于身后,现在,他们的目光投向了新的方向。他们终于可以走出这片深山老林了。 当他们走出茂密的树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是一座宁静的小镇。小镇的建筑古朴,屋顶上覆盖着青苔,石砌的街道两旁是成行的商铺和小酒馆,透出一种古老欧洲的风情。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李漓和他的队伍来到了一个平静祥和世界。 在小镇的一家服装店里,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一起,仔细挑选了一些衣服。这些衣服既简单又实用,更符合当地的风俗。他为诺斯人们挑选了几套普通的衣裳,包括宽松的衬衫、简单的裤子和坚固的靴子,以及一些必要的配件。 换上新衣的诺斯人们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有些不习惯也有些好奇。朗希尔德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微微皱眉,但很快她就展露出笑容,似乎对这种新的打扮感到新奇。她转向李漓,用略显夸张的动作表达了对这种新装扮的满意。 “看,我们现在更像当地人了,不是吗?”朗希尔德对其他诺斯人们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同时也透露出一种轻松的氛围。 埃林看着自己的新装束,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他并不习惯这种紧身的衣物,但他也明白变装的重要性。他向李漓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和理解。 在完成了这次换装之后,整个队伍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是那些粗犷的诺斯战士,而更像是一群普通的旅行者。李漓知道,这样的变化对他们接下来的旅程至关重要。 他们在小镇上稍作停留,补充了一些必需的物资,然后继续踏上了旅程。目的地是威尼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诱惑的城市。 一路上,蓓赫纳兹和李漓交换着各自的见解和计划。朗希尔德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会插上一两句。 当夜幕降临,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营地。伴随着篝火的温暖和夜晚的宁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李漓坐在火堆旁,他的眼神深邃,他还是觉得赛琳娜的事很蹊跷,但是也无从下手。 朗希尔德坐在一旁,她看着火光,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她知道,随着霍姆杰尔的离世,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她决定跟随李漓和蓓赫纳兹,踏上一条全新的道路。 经过一周的艰苦跋涉,李漓和他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北麓。夏日的阿尔卑斯山依旧壮丽,远处的高峰上残留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他们穿越了峡谷和山地,一路向伦巴第进发。 当他们抵达因斯布鲁克城时,蓓赫纳兹在城门口的马车行意外地看到了哈桑。哈桑和一个车行的伙计正忙于修理一辆马车,显然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蓓赫纳兹惊讶地叫道:“哈桑!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桑抬头,看到李漓和蓓赫纳兹,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李漓,蓓赫纳兹!太好了,你们也来了!” 李漓走上前去,拍了拍哈桑的肩膀:“哈桑,你们怎能走得这么慢,走了这么久却还在这里?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哈桑微笑着回应:“呵呵,还行,只是马车出了点问题。埃尔雅金他们都在这里,我带你们去见他们。” 当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跟随着哈桑,走进那家位于因斯布鲁克小镇的旅店时,气氛立刻变得热烈起来。旅店的内部装饰简约而温馨,木质的地板和桌椅透露出一种古老而舒适的感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室内,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 正当他们走进大厅时,李漓的目光立刻被一群熟悉的面孔吸引。埃尔雅金、梅琳达和哈达萨正坐在那里,看起来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一段时间了。一旁还有由哈桑带领的那几个李漓的亲卫队士兵。 一看到李漓和他的队伍,埃尔雅金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和关切的表情。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艾赛德,真的是你!我们都很担心你们。” 梅琳达、哈达萨、迪厄娜姆也迅速站了起来,她们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梅琳达快步走上前,关切地打量着李漓和他的队伍,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哈达萨则更多地是好奇地观察着李漓身边的新面孔,特别是朗希尔德和那些诺斯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显然是对这些新伙伴感到好奇。 李漓微笑着走上前去,伸出手与埃尔雅金紧紧握在一起:“埃尔雅金,看到你们安全,我也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梅琳达和哈达萨,向她们点了点头,表达了他的问候和感激:“梅琳达、哈达萨、迪厄娜姆,真的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 哈桑和李漓的亲卫队士兵们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他的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在他看来,这次的重逢不仅意味着李漓和他的队伍的安全,也预示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新旅程。 “这些都是新的同伴吗?”梅琳达好奇地问道。 李漓轻轻点头,确认道:“没错,那是朗希尔德和她的伙伴们,他们都是诺斯人。” 迪厄娜姆闻言面露惊恐:“诺斯人!” 李漓关切地询问:“怎么了?迪厄娜姆。” 迪厄娜姆眼中流露出不安:“他们是维京海盗……”她紧张地望着李漓,“我们凯尔特人的家园经常遭受诺斯人的掠夺!” 李漓安慰地拍了拍迪厄娜姆的肩膀:“放心,以后他们不再是海盗了。” 埃尔雅金的目光从李漓的脸上转向了他身边的队友,显然他对一个重要的缺席者感到好奇。他问道:“赛琳娜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李漓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略显沉重:“赛琳娜留在了亚琛。原来,她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女儿!她和她的父亲,皇帝之间的关系让她难以作出决定。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选择了留下。” 听到这个消息,埃尔雅金和其他人都显得有些失望,但他们很快就理解了赛琳娜的处境。在政治和家族的纠葛中,赛琳娜的选择无疑是艰难的。 随后,哈桑开始讲述他们一路上的经历。他的声音平静,但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路途的艰难。“因为有不断的平民十字军在前进,我们只能小心地避开他们。这些乱民给我们的行程增加了许多麻烦。而且,我们的马车在路上坏了,这也延误了我们的行程。我们是在李漓他们到达的前一天才抵达因斯布鲁克,在这里稍作休息。” 在短暂的沉思后,李漓做出了决定。“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天,然后一起前往威尼斯。”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在旅店中安顿下来后,他们开始详细规划接下来的路程。晚餐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关于威尼斯的各种信息和可能遇到的挑战。朗希尔德和诺斯人们听着这些对他们而言陌生的话题,也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和好奇。 李漓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对即将前往的威尼斯充满了期待和忧虑。威尼斯,一个充满商机和政治斗争的城市,将是他们下一个挑战的舞台。此外,李漓的其他同伴们早就在威尼斯等他至少有半年多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洒在旅店的房间内,唤醒了李漓和他的队伍。在这个新的一天,他们准备踏上前往威尼斯的旅程。李漓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确保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他的队伍成员们也各自忙碌着,整理着自己的行李和装备。 他们骑上了马或坐上了马车,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山间的风带着树木和野花的香气。朗希尔德和诺斯人勇士们穿着新的衣服,看起来与往日的粗犷形象大为不同,他们坐在马车上,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旅程的好奇和兴奋。 埃林作为诺斯勇士的领队,显得格外精神,他和他的诺斯勇士们与哈桑带领的李漓的亲卫队士兵们相处得很融洽。两队人马在旅途中交流着各自的经验和故事,不时发出欢笑声,这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愉快。 经过数日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进入了意大利的领土。当他们站在山顶上,回望身后连绵不断的山脉,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成就感。面前是下山的路,山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缤纷的野花,远处是平坦的农田和点缀其中的村庄。 下山的路程虽然崎岖,但对于他们这样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来说,并不算太难。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平原,天气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意大利的阳光比阿尔卑斯山区要更加灿烂,空气中弥漫着地中海的温暖和橄榄的香气。 李漓和他的队伍正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享受着旅途中的平静和风光。突然,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乱哄哄的人。李漓立刻警觉起来,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群人由大约有三十多个年轻男人组成,他们的衣着破烂,显得十分贫穷。他们的手中除了铁锹、铁镐等挖掘工具,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与之前遇到的平民十字军相比,他们看起来更加凄惨和无助。 随着这群人越来越近,李漓对他们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些人显然经历了长时间的饥饿和疲惫,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愤怒。 带头的首领是一个粗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用来砍柴的柴刀,看起来既粗糙又锋利。他用粗哑的声音喊道:“站住!留下你们的马匹、马车和粮食!” 李漓向前迈了一步,冷冷地回应:“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也不打算放弃我们的马车和马匹。” 首领显得愤怒,他挥舞着柴刀,领着他的队伍向李漓等人逼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了所有,只剩下通过抢劫来求生的本能。 哈桑迅速指挥亲卫队士兵们摆开战斗阵型,他们拔出了长剑,警惕地注视着对方。与此同时,埃林带领的诺斯人勇士们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冷静和坚定。 李漓大声说道:“我们不想与你们交战,但如果你们坚持,我们也不会退让。” 首领看着眼前的队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绝望和愤怒战胜了理智,他大喝一声,率先向李漓的队伍冲去。 战斗一触即发,李漓和他的队伍迅速反应。哈桑和亲卫队士兵们组成了坚实的防线,阻挡着对方的冲击。诺斯人勇士们则利用他们的力量和战斗技巧,准备发动攻击。 李漓注意到了这群平民十字军的凄惨状况。他们虽然勇敢,但明显缺乏足够的训练和装备,更缺乏组织协调。在经验丰富的亲卫队士兵和诺斯人勇士面前,他们显得非常脆弱。 在李漓的队伍向这支平民十字军发起第一波还击时就完全被压制,这支平民十字军根本不堪一击,所幸并无任何人被杀死。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支平民十字军在力量和技巧上处于劣势。看到这个局面,李漓命令停止战斗。 他走向首领,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真的想这样死去吗?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些粮食,帮助你们渡过难关。在家好好生活不好吗?你们为什么要参加平民十字军?” 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犹豫,但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柴刀:“我们只是走投无路了……我们根本不是平民十字军。” 李漓点头,示意哈桑和埃林分发一些粮食给这些可怜的人。这些人在接过粮食时,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感激和震惊。 在解决了与这群自称平民十字军的冲突之后,李漓开始与他们进行对话,试图了解他们的真实身份和遭遇。对话中,他得知这些人实际上是从一座劳动营矿山逃脱的苦役犯,他们的首领名叫安杰罗。 安杰罗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的面容显得粗糙而疲惫,但双眼中透露着一种坚韧的光芒。他向李漓解释了他们的遭遇:“我们从那座矿山逃出来,因为走投无路,只能去参加平民十字军。” 听到这些,李漓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们,但我有我的条件。你们不再去参加十字军,不再卷入这场无谓的宗教战争。而且,必须向我投降,接受我的管辖!我将把你们改组成为一支雇佣军。” 安杰罗和他的同伴相互对视,然后点头同意。安杰罗说:“我们接受你的建议。” 随后,一个瘦削的男子补充道:“其实,还有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同伴在前面的山谷里,他们被追捕的劳动营看守队伍围困了。” 李漓闻言,立即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他转向哈桑和埃林:“准备一下,我们要去救那些人。” 哈桑立刻答应:“明白,我们会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 “是!”埃林也表示同意,并开始指挥诺斯人勇士们做好准备。 第113章 飞熊营 在安杰罗的引领下,李漓和他的队伍缓缓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进。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被围困在山谷里的逃离劳动营的苦役犯。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泥土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的清新。 沿途中,安杰罗和他的同伴们向李漓讲述了他们在矿山的苦难生活。他们的声音低沉,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与绝望。安杰罗说道:“我们在矿山里受尽折磨,每天的工作都如同在地狱般。逃跑,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李漓聆听着他们的故事,心中充满了同情。“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的同伴。”李漓沉声回应。 大约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狭窄的隘口。李漓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因为他看到了地上散落着的遇难者遗体。被杀害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血迹斑斑的场景让人心痛。 李漓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低声说道:“这究竟是什么魔鬼行径!” 他们在隘口搜索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发现安杰罗所说的被围困的苦役犯。就在这时,隘口的另一侧忽然出现了一队雇佣军。虽然他们装备简单,但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战士。 安杰罗立刻辨认出了这支武装队伍。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恐惧:“他们是劳动营的雇佣军,非常残忍。” 这支雇佣军被五个凶悍的劳动营看守指挥着。看守们一眼就认出了逃跑的安杰罗和他的同伴,立刻命令雇佣军向李漓的队伍发动进攻。 李漓立刻做出反应,他大声命令:“哈桑,埃林,准备战斗!” 随着紧张局势的升级,哈桑和埃林迅速而冷静地指挥着他们各自的队伍。哈桑,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士,迅速地组织起李漓的亲卫队,他们每个人都表现出了不容小觑的冷静和专业。他们迅速排列成半月形的防御阵型,长剑和盾牌紧密相连,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与此同时,埃林带领着诺斯勇士们,此刻的他们已经是他们原本的那身穿着,他们身穿粗犷的皮甲,手持大斧和长矛,显得野性而威猛。他们在战斗阵型的另一边,形成了一道攻击线,准备随时冲锋。 安杰罗带领的那些刚刚吃饱的苦役犯,虽然缺乏专业的战斗训练,但在李漓的队伍的鼓舞下,他们也显露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手中的工具虽然简陋,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燃烧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压迫者的怒火。 李漓则举起了他的长剑,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他直接冲向了雇佣军首领,身后是他忠诚的战士们。战斗爆发的瞬间,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蓓赫纳兹迅速拔出了她锋利的弯刀和匕首。她的动作轻盈而迅速,仿佛一头待发的豹子,在战斗中发挥她独特的优势。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也没等李漓发令,她已经冲向雇佣军首领。 剑光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蓓赫纳兹在战斗中如同舞蹈般灵动,她的弯刀和匕首在敌人之间穿梭,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致命。在一次次快速的交锋中,她终于找到了雇佣军首领的破绽。 在一个瞬间的机会中,蓓赫纳兹以雷霆万钧之势刺中了雇佣军首领的要害。首领倒下的那一刻,战场上的局势立刻发生了变化。 雇佣军看到首领倒下,士气大减,陷入了混乱,李漓的队伍乘势发起猛攻,很快又有十多名雇佣军士兵在血泊中倒地。 李漓站在高处,手中举着雇佣军首领的头颅,大声命令:“投降吧,你们已经没有胜算!” 剩下的雇佣军在失去首领后,无法再组织有效的反击。他们纷纷丢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战斗结束后,李漓安排人员照顾那些受伤的苦役犯,并且向安杰罗询问是否还有其他被困的同伴。 安杰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应该还有,至少我们首领和我熟悉的几个同伴不在这些遇害的当中。” 在激烈地战斗结束后,那五个劳动营的看守企图趁乱逃跑。然而,他们的行动很快就被安杰罗带领的苦役们察觉。这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人群迅速围了上去,怒火在他们的眼中燃烧。 安杰罗大声命令:“抓住他们!” 被围的看守们惊恐万分,他们试图辩解,但无人理会。安杰罗严肃地盘问他们,渴望了解更多关于他以前同伴的消息。 一名看守颤抖着声音回答:“我们在追击逃跑的苦役时,遇到了一个被称为隐士彼得的人所领导的平民十字军。他们收容了一些逃脱的苦役们。而且那些平民十字军还向我们发起攻击,他们人数众多,所以我们撤退了,回来路上正好遇到你们……” 听到这个消息,安杰罗和他的同伴们松了一口气,知道至少还有一部分人得救了。但很快,他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对这些残忍的看守心生恨意。 李漓站在那些苦役犯和看守之间,他的眼神沉重而冷决。环顾四周,他看到了苦役们眼中积聚的怒火和绝望。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我决定把这些看守交给你们处置。”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的犹豫,眼中更是没有丝毫的同情。 安杰罗和其他苦役犯们听到这个决定后,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彼此对视,眼中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们毫不犹豫地围上了那些看守,伸出了长期被压抑的手臂。 怒吼声和打斗声开始在空气中回荡,那些看守被愤怒的苦役犯们团团围住。他们用手中的工具,甚至赤手空拳,向看守们发泄着长久以来积累的怒气。每一击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对自由的渴望。 场面变得混乱而残酷,看守们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报复中,无法抵抗,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随着每一个看守倒下,苦役犯们的怒吼声更加高涨,那是长期被压迫和折磨后的爆发。 这场报复虽然残酷,但对于这些长期受折磨的苦役犯们来说,却是释放内心怒火的唯一方式。他们的每一次打击,不仅仅是对看守的惩罚,更是对长期不公正待遇的反抗。 李漓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虽然他明白这种报复的必要性,但深深地心灵也为这场暴力所震撼。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正义有时必须用极端的方式来伸张。 随后,李漓转向那二十多名雇佣军士兵。他们在战斗中投降,此刻看起来疲惫而无助。李漓向他们提出了问题:“你们是谁?为什么加入这支雇佣军?” 另一名雇佣军士兵站了出来,低声回答:“我们是佩切涅格人的残部,四年前被阿历克塞一世·科穆宁剿灭。失去了家园和牧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成为雇佣军。” 李漓审视着这个站出来的佩切涅格战士,声音坚定而平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战士的眼神显得坚韧,但在李漓面前,他也流露出一丝敬畏。“康居部十夫长,巴殊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犷。 李漓听后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在巴殊儿的脸上停留,似乎在评估着他的话语的真实性。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将成为我的奴隶,这是作为对你们罪行的惩罚。巴殊儿,以后,你就是这些佩切涅格人的领队!” 这个决定在空气中回荡,雇佣军士兵们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恐和无助。他们交换着彼此的目光,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逃脱之路,但很快他们意识到,在李漓和他的队伍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巴殊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咬紧了牙关,最终低下了头,接受了这个命运。他和他的同伴们,这些曾经自由奔放在草原上的佩切涅格人战士,在失去家园后,为了生存成了给劳动营的服务的雇佣军,如今却又沦为了奴隶,他们的命运被战争和征服肆意改写着。 李漓站在那里,目光深沉。他的决定虽然严厉,但在他看来,这是对这些战士罪行的必要惩罚。他知道,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他的决策不仅是对过去的审判,也是对未来的一种规划。在他的眼中,这些新的奴隶将在他的领导下,找到属于他们的新的生活方式。 在战斗的尘埃逐渐落定之际,李漓站在众人中央,他的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环视着围绕在他周围的苦役犯和佩切涅格人雇佣军,这些人都怀着不同的情绪和期待。李漓的声音坚定而响亮,充满了领袖的威仪:“安杰罗,你带领的苦役们,以及这些投降的佩切涅格人雇佣军战士,都将和埃林带领的诺斯勇士一起组建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就叫飞熊营吧。” 安杰罗站在李漓前,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新的光彩,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充满了决心:“是!” 埃林,听到命令后立即行动起来。他高大的身影在众人中间显得格外显眼。他转向那些新加入的成员,用他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说:“是!” 此刻,飞熊营已经汇集了来自不同背景的一百多名战士。他们中有刚刚摆脱苦役的矿工,有曾经在草原上驰骋的佩切涅格人战士,他们的面孔上都写满了各种故事。 在柔和的傍晚阳光下,李漓率领着他的亲卫队和新整合的飞熊营,一行人缓缓地回到了营地。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营地的宁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埃尔雅金和其他同伴们急切地从帐篷中走出,迎接他们。 李漓走在前面,步伐坚定,但在他的眼中可以看到一丝疲惫。他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视一圈后,停留在朗希尔德身上,声音平静而坚定:“朗希尔德,我决定任命你为飞熊营的首领。” 朗希尔德愣住了,她眼中闪过惊讶和不确定。她轻轻抚摸着腿上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勉强站起来,声音略带颤抖:“我……我接受这个职责。” 在昏暗的篝火光芒下,李漓、安杰罗和巴殊儿坐成一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严肃的气氛。安杰罗首先开口,他的声音略带沙哑,显得有些疲惫:“我们,我带领的这些苦役和巴殊儿领导的雇佣军,都来自威尼斯共和国殖民地的劳动营。” 巴殊儿接着说:“是的,虽然我们的身份和地位在那里截然不同,但同样都在那里受尽了苦难。” “艾赛德,他们能和我们一起去威尼斯吗?”蓓赫纳兹困惑地问李漓。 李漓皱着眉头,沉吟不语。他知道,将这些人带到威尼斯不仅会引起麻烦,还可能危及他们的安全。他沉思着,寻找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埃尔雅金走过来,坐到了李漓旁边。她轻声说:“艾赛德,我有一个建议。我们苏尔家受拜占庭着名的贵族,原皇室杜卡斯家族委托,在君士坦丁堡城城外,经营管理着一个乌尊亚种植园,是一个种植油橄榄的种植园,我们可以暂时将飞熊营安置在那里。” 李漓转头看向埃尔雅金,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点头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将按照你的建议行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线希望。但朗希尔德却显得有些不悦。她紧皱着眉头,不满地说:“这意味着我要和你分开了,主人。” 李漓转向朗希尔德,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歉意。“朗希尔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飞熊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首领。而且,这个种植园也能用来安顿你的诺斯人同伴们。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扩充实力。” 朗希尔德默默地低下了头,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坚定地说:“为了你,为了我们的事业,我会好好带领他们的。” 夜晚,在微弱的篝火光芒中,李漓的脸庞显得格外严肃,但又带着一丝温柔。朗希尔德坐在他对面,虽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不那么清晰,但她坚定的轮廓依然分明可辨。 李漓的眼中闪烁着深情和承诺:“朗希尔德,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一定会来君士坦丁堡城外的种植园找你的,而且,当我回黎凡特的时候一定会带上你。”这句话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穿透了夜色,直抵朗希尔德的心灵深处。朗希尔德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既有坚定又有一丝不舍。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营地时,飞熊营的人们已经准备好出发。埃尔雅金已经写好一封给苏尔家在乌尊亚种植园的管事普罗科皮奥斯的书信,加盖了自己的锡封,交给朗希尔德。朗希尔德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方,她回头看了李漓一眼,眼中闪烁着坚定和不舍。然后她转身,带领着飞熊营踏上了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道路。虽然朗希尔德的腿伤尚未痊愈,可是她在骑马上英姿飒爽,李漓这才意识到,原来朗希尔德的骑术并不逊。 李漓的同伴们,包括亲卫队和其他随行的人员,都聚集在他的周围。“整顿行装,我们也该启程去威尼斯了。” 第114章 终于来了 经历了无数的艰辛与挑战,李漓终于踏上了威尼斯共和国的土地,距离威尼斯水城最近的陆地城市梅斯特雷,他的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期待。他快步走在梅斯特雷城里繁忙的街道上,心急如焚地想见到那些久别重逢的亲人和朋友。他的思绪飞速地穿梭在过去的回忆和现实之间,每一步都仿佛更接近内心的渴望。 “威尼斯,我终于来了。” 李漓喃喃自语,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李漓最先想到的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莎伦,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她的笑容总是能照亮他最阴暗的日子。然后是阿克苏姆姑娘阿贝贝,她的聪慧和机智总是给他带来惊喜。还有马格里布的阿米拉和纳迪娅,她们的热情和坚韧总是让他感到温暖和力量。当然,还有他最忠诚的族人,哈迪尔大叔,以及那些勇敢无畏的战士们。 蓓赫纳兹走在李漓的身旁,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中却充满了庆幸和感慨。“这一路真是曲折离奇。”她轻声说道,回想起他们的旅程,每一个挑战都如此清晰。 “是啊,现在距离我们计划的时间,已经迟了整整一年。” 李漓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即将重逢的喜悦。 埃尔雅金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的心情复杂而深沉。当她出发时,心中满是对失去的恋人乔瓦尼的思念,但如今,她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悄然改变。她看着李漓的背影,心中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 她靠近李漓,轻声说:“艾赛德,你知道吗,最近这趟我离开威尼斯出发的时候,是为了找回乔瓦尼。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已经和你……” 李漓转过头,看着埃尔雅金的眼睛,他发现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闪烁。 “埃尔雅金,我们……早在离开黎凡特的时候,我跟着你出门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个女人……呵呵……” 李漓的声音略显沙哑,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继续前行,但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李漓一行人在梅斯特雷的街道上穿行,按照在米洛时,贝尔特鲁德给的联络地址寻找着李漓的同伴们,每一步都充满了对重逢的期盼和心中的喜悦。 李漓终于来到了与亲人和朋友相见的地方,那是哈迪尔为李漓租下的一个院落,这里位于梅斯特雷城市边缘,在运河边。 当李漓抵达哈迪尔为他租下的院落时,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忙碌而充满活力的场景。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钢铁作坊,此刻正处在满负荷的生产状态中。 院落外,一片宽敞的货场上停放着好几队等待装货的马车。这些车队排列得井然有序,马儿们安静地站着,等待着装载新制的铁器。工人们身穿简单的工作服,汗水浸湿了他们的额头,他们正在忙碌地将新制的铁器——包括各式武器、机械工具和农具——搬运到马车上。 在作坊的另一端,靠近运河的水道码头上,一批批铁矿石和煤炭正被卸下船只。工人们协作默契,形成了一条高效的卸货线。重物被小心翼翼地从船舱中搬出,然后整齐地堆放在码头上。 李漓透过大门,目睹了钢铁作坊内热闹的工作场面。火光、火花、炉火和铁锤的声音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工人们挥舞着锤子,敲打着炽热的铁块,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和节奏。熔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耀眼的光芒,为整个作坊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着,显示出李漓的产业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和专业。看着眼前这一切,李漓的心中涌现出一丝自豪和满足。 李漓站在院落外的空地上,眼睛注视着前方的忙碌景象。他的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看着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在这忙碌的空地上,一群工人正在有序地装载着新制的铁器到等待中的马车上。 突然,一个健硕的黑人工头走了过来,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壮实。他正要开口询问李漓等人的来意,却在那一刻,他的眼睛猛然睁大,露出惊喜的神色:“主人回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惊讶。这个黑人工人,正是李漓的奴隶熊二。 李漓迈步上前,微笑着拍拍熊二的肩膀:“熊二,你们都还好吗?” 听见熊二的呼喊,正在盘点货物的熊大和熊三也迅速走了过来。熊大的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他大声喊道:“主人,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情感和喜悦。 “主人回来了!主人回来了!”熊三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账本,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快步跑向院落里。 周围的工人们听到这些呼喊,纷纷抬起头,一时间,整个空地上充满了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他们见到李漓,一个个露出了认识和敬意的神色。空地上的氛围突然变得热烈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迎和尊敬。 李漓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温暖。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些人都是他坚实的依靠。他回应着熊大、熊二和熊三的呼喊,脸上露出了温暖和感激的微笑。 “我回来了,兄弟们。”李漓的声音中充满了深情和坚定。 李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场久别重逢的情感洪流。他的心跳加速,手掌微微出汗,这一刻,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将化为现实。莎伦、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以及哈迪尔大叔和勇士们陆续从院落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们的面孔充满了惊喜和不可置信。重逢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言语。 “少爷!” 莎伦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深深的情感。她的眼泪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下子扑进李漓的怀里,双臂紧紧环绕着他。李漓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颤抖,那是太久未见的重逢带来的激动。 “少爷!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莎伦带着哭腔,眼泪在她的脸颊上滑落。 李漓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带着笑意回答:“莎伦,我来找你了,这不是梦。”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暖和安慰。 莎伦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但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少爷,以后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再也不要让我离开你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不舍。 这时,阿贝贝也跑过来,满脸的欢喜:“主人,我也好想你!”她刚要扑向李漓,却被莎伦一把推开。 “走开,你这颗煤球!少爷是我的!”莎伦半开玩笑地说,但眼中透露出一丝独占的光芒。 阿贝贝气呼呼地反驳:“阿米拉、纳迪娅,把莎伦给我拉开!”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撒娇。 纳迪娅轻声劝解道:“管事姐姐,这样不好吧。”她的声音温柔而理智。 阿米拉则直言不讳:“莎伦姐姐,主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这么霸道!”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玩笑,与此同时,自己已经挤了过去,贴到了李漓背上。 接着纳迪娅和阿贝贝一拥而上,都想要拥抱李漓。胡玲耶和热什德也不甘落后,加入了这场温馨而混乱的拥抱中。整个场面变得喧闹而充满欢笑。 李漓站在中间,被这群忠诚的侍女们团团围住,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微笑。在这个时刻,所有的劳累和忧虑仿佛都烟消云散了。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爱的力量。笑声和欢呼声充满了整个空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比的喜悦和幸福。这一刻,对于李漓和他的侍女们来说,是他们长久等待的重逢,是他们心灵深处最温暖的归属。 哈迪尔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当他看到李漓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深深的感慨。他走上前,深深地看着李漓,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少爷,你终于来了!” 李漓微笑着走向哈迪尔,眼中满是对这位忠诚族人的尊敬与感激:“哈迪尔大叔,您辛苦了。大家在这里都过得怎么样?我们的生意怎么样了?” 哈迪尔脸上立刻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他豪迈地回答:“一切都很顺利,少爷。上个月希法尔和赛义德他们的商队回来过,他们这一趟跑下来赚翻了!至于钢铁作坊的生意,也是非常好,钢铁作坊让我们赚了不少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 这时,赫伯特也走了过来。他对李漓说:“老大,你提供的炼铁技术是欧洲最先进的技术,我们的铁器是威尼斯最好的铁器!” 李漓点头,心中充满了满足与自豪:“这真是太好了,感谢你们的辛勤付出。赫伯特,因为你的努力,我决定还你自由,你不再是我的战俘了。” 赫伯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快乐地回应:“我可不打算离开这里!不过,能不能给我涨点工钱,我想讨老婆。” 李漓愉快地笑着回答:“当然可以!哈迪尔,给他涨点工钱!” 哈迪尔听了这话,笑着说:“少爷,钱是阿贝贝管的,我也想涨点工钱呢!” 阿贝贝这时走了过来,嘟着嘴不满地说:“没门!谁也别想涨工钱!你们一个个别总是惦记着我们家的钱!”她的话语虽然带着玩笑,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一丝严肃,阿贝贝又戏谑地说:“在作坊里的那些女奴当中给他选个老婆倒是可以,赫伯特不是有个相好的吗?以后就给赫伯特做老婆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俏皮和调笑,似乎在逗弄着赫伯特。 赫伯特的脸上泛起了腼腆的笑容,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羞涩和期待。 这时,李漓轻声对赫伯特说:“赫伯特,你怎么想,只要你愿意,我会准许的!”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宽容和理解,显示出他对赫伯特的尊重和支持。 赫伯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明亮的笑容,他的声音中带着腼腆而真挚的喜悦:“那最好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阿贝贝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玩笑:“赫伯特,你可记住了,那个女奴成为你老婆之后,以后吃饭就得交饭钱喽!”她的笑声中透露出一种调皮和欢快,“还有谁想讨老婆的,趁现在主人在,赶紧站出来说话!” 可是,却没有人站出来。赫伯特听到这话,尽管有些尴尬,但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知道阿贝贝只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让他感到更加温暖和接纳。 周围的人听到这番对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作坊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和愉快。在这个充满汗水和火光的地方,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家人。 站在哈迪尔身后的是他的妻子莱拉。莱拉怀中抱着一个小孩,那是他们的女儿扎赫拉。莱拉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李漓,眼神中透露着尊敬和喜悦。莱拉恭敬地对李漓说话,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和尊敬:“少爷,谢谢您赐给我们这样幸福安乐的生活。这是你们李家一族的新成员,扎赫拉。”她轻轻地抱着她和哈迪尔的小女儿,一双眼睛充满了母亲的柔情。 哈迪尔笑着用汉语对李漓说:“少主,请您给孩子取个震旦名字吧!” 李漓走过去,俯身看着怀中的小扎赫拉,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孩子的小手:“你好,小扎赫拉。叫你李涟,怎么样?” 小扎赫拉好奇地抬头看着李漓,她那双大眼睛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她似乎感受到了李漓的温暖,小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指,一种纯真无邪的亲近感在他们之间流动。 哈迪尔走上前,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他用笨拙而认真的动作向李漓作揖,用汉语说道:“谢少主为小女赐名!”他的声音中带着对李漓深深的敬意。 旁边的人们好奇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尽管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们都能感受到交流中的温暖和亲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微笑,感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和和谐。 黑人勇士波巴卡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热情和欢快,像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一样,他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射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老大,你来了。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我们。”波巴卡的声音洋溢着期待和兴奋,仿佛已经在憧憬下一次的冒险。 熊大、熊二和熊三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的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对李漓归来的兴奋和期待。 李漓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了温暖的笑容,回应道:“好,下次我一定带上你们。但你们可得准备好,这一路的艰辛可不少。”他的话语中带着对这些忠诚伙伴的关心和敬爱。 “没问题,老大!”熊大兴奋地回答,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冒险的期待和勇气。 此时,哈桑也走了过来,笑着插嘴:“下一趟你们去吧,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笑,但也透露出一路上的辛苦和疲惫。 李漓看着哈桑,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哈桑,谢谢你一路上的辛苦。” 就在这时,塔伊布带着一群士兵走了过来,他们整齐地向李漓行礼。塔伊布的声音坚定而自豪:“首领,我已经把这些奴隶都训练成了勇士!”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成就感和自豪。 李漓转过头,看着塔伊布身后的二十多人的卫队。他们曾是黑奴、西西里士兵和投降的诺曼士兵,现在却已经整合成了一支强大的卫队。李漓的心中涌现出一股深深的自豪和感动,见证了他们的成长和变化。 “塔伊布,你做得很好。”李漓认真地说,眼中闪烁着对这位忠诚部下的赞赏和尊敬。 李漓环视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感受着他们的温暖和亲情。他的眼中不禁闪烁着泪光。所有的艰难和挑战,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终于来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地方,回到了他最爱的人们身边。 第115章 不计报酬的工人 在繁忙的钢铁作坊门口,李漓和他的同伴们正沉浸在轻松愉快的交流中。他们围成一圈,笑声和欢谈在空气中飘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放松和快乐。然而,这份欢乐的气氛被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 李漓转过头,目光穿越忙碌的码头人群,定睛望向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来源。他见到一位身着摩洛人装束的少女正领着一群身强力壮的搬运工朝他们走来。少女走在最前面,步伐坚定而自信,每一步都显得从容有力。 这位少女拥有一种独特且令人难忘的形象。她身材修长,肤色呈现地中海沿岸特有的橄榄色调,显得既健康又活力四射。她的头发深棕色,长而卷曲,自然披散在肩上,随风轻轻摆动,增添了几分异国情调。 少女的眼睛大而明亮,呈深褐色,闪烁着聪明和坚定的光芒。她的眉毛弯曲优雅,眼角轻微上扬,赋予她天生的傲气和魅力。她的鼻梁高挺,嘴唇略厚但匀称,总挂着微笑,显得自信而亲切。 少女的手腕和脖颈上佩戴着精致的金银首饰,与她的服饰相得益彰,散发出低调而华丽的贵族气息。她的耳环传统摩尔式设计,精巧富有艺术感,随动作轻轻摇曳。 少女身穿传统摩尔服饰,设计独特,颜色鲜明,引人注目。服饰细节精致,复杂图案彰显文化背景和特殊身份。头巾巧妙包裹头发,露出略显神秘脸庞。她眼神明亮坚定,透露不屈力量。 搬运工们衣着整齐,肌肉线条阳光下清晰可见,展示力量耐力。步伐整齐,有序专业。表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对少女尊敬信任。 李漓及同伴们被吸引,谈话声停止,目光集中在缓缓走来的少女和队伍上。 少女靠近后,好奇打量李漓,问道:“你就是艾赛德.喀兹伦尼德?”声音好奇探究。 “你好,女士。我是艾赛德。请问您是哪位?”李漓回应,眼神中透露对神秘少女好奇。他几乎忘记自己在北非有名义领地喀兹伦尼德庄园。 伊斯梅尔挤入人群,解释:“老大,这是突尼斯海军卡迪将军表妹,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伍麦叶。她和她的部下来自安达卢西亚。” 哈迪尔补充:“卡迪将军已和我们取得联系。他负责安排船从这里走私武器去突尼斯。现在,古夫兰和部下在这里做码头工人,都住这里。” “您好,古夫兰小姐。”李漓礼貌回应,“很高兴能和你表哥合作。” 古夫兰眼神中闪烁坚定决心:“我来自安达卢西亚,我是伍麦叶家的人。伊比利亚收复失地运动加摩洛哥人北上,我家族失去最后领地。我带部下投奔表哥卡迪,他建议我来你这。他觉得我跟你一起,比留突尼斯和他当撒拉森海盗更有前途。所以我来了。”她声音透露不屈勇气,“还有,我并不是代表我表哥来这里和你来合作生意的。” 李漓好奇问:“哦?怎么?” 古夫兰坚定回答:“我是带部下来投奔你的!”话语中透露不可动摇信念。 “我们原本不是搬运工,我们都是战士!”站在古夫兰身后的一个中年威武男人说道,“我叫乌拜德,是这队士兵的队长。” 李漓看着古夫兰,眼中闪烁认可喜悦:“那真太好了!欢迎你们加入我们。” “艾赛德,这是我表哥写给你的。”古夫兰从她的随身携带的手袋中拿出一封信封,递给了李漓。信封上精致的锡封和印章透露出它的重要性。李漓接过信,认真地打开,怀着一份好奇,迅速内容。 “亲爱的艾赛德.喀兹伦尼德阿迦: 希望这封信找到你时,你身体健康,事业如意。 我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想和你协商一桩生意。正如你所知,我们在突尼斯有一定的资源和影响力,而我相信通过你在威尼斯的商业网络,我们可以将这些资源更有效地转化为利益。具体来说,我希望能够通过你的渠道,将你在威尼斯的作坊生产的高质量武器走私到突尼斯,并进一步销往北非其他地区。同时,我也希望能通过你的渠道,将我们突尼斯的驼毛地毯等特产品销售到更广阔的欧洲市场。而我的舰队可以安全高效地承担起这个运输任务。 为了更有效地进行这些交易和保持长期的联络,我已派我的表妹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伍麦叶来到你在威尼斯的作坊负责收货和日常沟通。古夫兰出生于安达卢西亚的伍麦叶王室,是穆圣的后裔,因时局变迁来到我这里;她聪明能干,且深谙商贸之道。我相信她的到来会对我们双方的合作带来巨大的助力。 最后,我想向你提一个私人的建议。考虑到古夫兰的家世背景和她个人的能力,我建议你考虑迎娶她。这不仅是一桩优秀的联姻,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通过这桩婚事,迎娶圣裔能让你在摩洛哥到印度尼西亚的整个天方教世界里获得更多更广泛更优厚的支持。古夫兰的家族虽然在安达卢西亚失势,但她依旧拥有广泛的联系和影响力。我相信,她能够成为你的强大盟友和伴侣。 请仔细考虑我的提议。无论你的决定如何,我都将尊重并支持。期待你的回复,并祝愿你一切顺利。 愿真神保佑您和您的家人及仆人。 米凯尔·阿卜杜德·伊本·卡迪” 李漓把这封信读完后,他的表情变得极为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古夫兰。 “古夫兰小姐,你可知道,你表哥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吗?”李漓问道,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古夫兰点头,神情显得非常严肃,但在回答李漓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我知道。而且,在我和你见面之后,我也很愿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李漓听到古夫兰的回答,眉头微皱,心中显然有些不安。他的目光在信件和古夫兰之间摇摆不定:“信中所说的那件事,是一件重大的事,我今天才刚到这里,这件事容我仔细考虑一下,等过些日子再决定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在李漓犹豫未决的言语落下后,古夫兰的眼神中显露出淡淡的失落。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快速掩饰的情感,嘴角勉强扬起了一丝微笑,但眼中却难掩那份未达成的期待。 “那好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透露出她内心的遗憾。古夫兰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她的眼神在转身前的那一刻,显得有些迷茫和不安。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坚定的态度,对乌拜德摆手示意,带领着她的部下们回到了忙碌的码头工作。 李漓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紧紧地跟随着古夫兰的身影。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感,似乎在那个瞬间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无法言说。李漓的目光中显露出一种深思和困惑,他的眼中似乎在追寻着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 周围的喧嚣和工作的忙碌仿佛与他无关,李漓的整个注意力都集中在古夫兰离去的背影上。他的手微微握紧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之间显得有些矛盾。 这时,蓓赫纳兹注意到了李漓的异样,不解地问道:“艾赛德,这是怎么了?” “艾赛德少爷,到底怎么了?”哈迪尔也焦虑不安地看着李漓。 李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信递给了哈迪尔。 哈迪尔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眼睛闪烁着期待和激动的光芒。为了不让别人听懂,他立刻用汉语对李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每个字都充满了热情。 “少主,这可是一件双赢的大好事呀!”哈迪尔的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悦,“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圣裔!要不是他们家族失去领地,这事可不一定能轮得到你。”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这次机遇的高度评价,“古夫兰这姑娘,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说是为了张罗贸易生意而来,怎么不早说呢!” 哈迪尔继续说:“少主,你赶紧答应吧!这件事,阿迦老爷知道了一定会很乐意的!”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桩婚姻带来的种种好处,“娶到圣裔,在天方教世界里,那毕竟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的!我们这些游离在外的沙陀人很需要这样的人脉加持!”哈迪尔显然认为这不仅是一桩婚事,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和文化机会。 李漓听着哈迪尔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难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思考,好像在衡量着这个决定的利弊。哈迪尔满脸的期待与兴奋与李漓沉默的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漓在思索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但并没有立即作出回应。他的目光移向远处,似乎在寻找某种答案。 “可我已经在普罗旺斯成亲了,我迎娶她,她最多也就是平妻,她会接受吗?而且,我们也并不一定要和天方教世界保持一致的立场。”李漓用汉语和哈迪尔交谈着,并且耸了耸肩,“当然,她确实很漂亮。” 阿贝贝轻步走到李漓的身边,然后她低声在李漓的耳边细语,“主人,你知道吗,和古夫兰小姐一起来的这些人,他们在工作上真的非常出色。他们不仅工作认真,而且力气也大,干活很利索!无论是搬运重物还是细致的工作,他们都做得非常好。我甚至觉得他们比我们平时雇佣的工人还要出色。”阿贝贝的声音中充满了认可。 阿贝贝继续说:“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侍女,她们都和我们家的那些女奴们在一起工作,都在食堂里帮忙。那几个侍女,他们的技艺真的很好,不仅仅是做饭,连缝纫和打理日常杂务都处理得非常好。而且,她们都很勤快,从来不需要人催促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然后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最关键的是,包括刚才的那二十多个搬运工和那几个侍女在内,他们所有人除了吃饭和住宿,都快三个月了,也都没有提起要我们支付工钱!”她的眼睛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李漓听完,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一情况感到有些意外。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阿贝贝,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不要工钱?” 阿贝贝摇了摇头:“我试着问过,大概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追随他们的主人古夫兰小姐。他们似乎对在这里赚钱没有多大的兴趣。” 李漓听到这里,神情变得更加沉思。 “好吧,阿贝贝,你继续留意着他们,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李漓最后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断和警惕。阿贝贝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悄悄地退了回去。 李漓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哈迪尔的身上,但他的嘴角并没有露出应有的笑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哈迪尔大叔,这件事涉及太多,我需要时间来考虑。”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 哈迪尔听到李漓的话,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这样的决定对李漓来说,确实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 莎伦站在李漓及其队伍面前,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李漓身后两位显得有些不安的女子,梅琳达和迪厄娜姆。她们的眼中透露出紧张与好奇,对这个新环境和众多陌生的面孔显得有些迷茫。 “她们是谁?”莎伦问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坚决,她目光落在蓓赫纳兹身上,同时手指微微指向梅琳达和迪厄娜姆。 蓓赫纳兹向众人介绍:“她们是我们的新成员,分别是艾赛德的侍女梅琳达和迪厄娜姆。” 梅琳达礼貌地鞠了一个躬,温柔地说:“大家好。” 而迪厄娜姆则显得更为羞涩,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莎伦好奇地问蓓赫纳兹:“她们当中哪一个是那个接受过贵族教育的漂亮侍女?”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好奇。 李漓听到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你说的应该是赛琳娜,她已经离开我们的队伍……”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这时,埃尔雅金转向哈达萨,问道:“哈达萨,你是留在这里呢,还是和我一起回苏尔商会去?” 哈达萨沉思片刻,然后决定地回答:“我想,我还是先留在这里吧。”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坚决的决心,“我已经接受十字教的洗礼了,我没理由再去希伯莱人的馆舍居住了……” 埃尔雅金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的心中顿时感到一丝慌张。她自己也已经改信了十字教,这使得她对哈达萨的决定感到一丝共鸣,同时也引发了她对自己身份和信仰的深刻反思。 周围的人都在注意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各种情绪。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这一系列的变化和新成员的加入对他们未来的意义。 李漓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各种思绪。他的目光在队伍的每一个成员身上逐一扫过,他知道,无论是新来的梅琳达和哈达萨,还是长久以来的伙伴们。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哈达萨,欢迎你加入我们。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 蓓赫纳兹转向阿贝贝:“阿贝贝,麻烦你把她们安顿好。” 阿贝贝点了点头,微笑着迎向两位新同伴:“两位,欢迎加入我们,跟我来吧。我是阿里维德家的管事,我叫阿贝贝,他们无论年纪大小,都喜欢叫我管事姐姐。”她的声音温柔而亲切,梅琳达和哈达萨随她一同走入了院落一侧的宿舍楼,向她们新的住所走去。 同时,哈桑领着李漓的亲卫队士兵们沿着石板路向着哈迪尔为李漓租下的院子走去。士兵们的步伐坚定,尽管长途跋涉使他们显得疲惫,但他们的眼神依然透露出不屈的精神。 哈桑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的士兵们,轻声说:“好了,兄弟们,我们去后院休息一下吧,大家都辛苦了。” 士兵们纷纷点头,走进了院子。院子内充满了宁静和舒适,是个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第116章 苏尔商馆 李漓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了作坊的院落。埃尔雅金的身姿优雅而端庄,她缓缓地走向李漓,准备告别。她的披风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显得格外优雅。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既决绝又温柔的表情,这些天和李漓的朝夕相处已经让埃尔雅金完全忽略了她女扮男装的公众形象了。 “艾赛德,我得回苏尔商馆去了,”埃尔雅金轻声对李漓说,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依依不舍。 李漓回望着埃尔雅金,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尊重。“当然,你的事务很重要。苏尔商会在你的努力下一定会更加繁荣。”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埃尔雅金的支持和赞许,“我打算明天就去拜访你叔叔阿沃麦绅士,你明天在家等我。” “明天上午,我要去看看我们的玻璃作坊。我可没空理会你,呵呵。”埃尔雅金微微一笑,然后补充道:“这个玻璃作坊对我很重要,我在其中投入了不少心血。我有九成股份,而剩下的一成是你和玛尔塔的。”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自豪和期待,显然对这个作坊寄予了厚望。然而,她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变故。 就在此时,莎伦带着忧虑的神情走了过来。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和忧心。“少爷、苏尔先生,我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们。”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埃尔雅金和李漓的目光立刻集中在莎伦的身上,感受到了她话语中的严肃。 “你的玻璃作坊……发生了一场大火。现在,它已经化为灰烬。”莎伦的声音中透露出沉痛,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 埃尔雅金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的作坊……怎么会……”她的声音几乎变得无力。 莎伦紧接着说道:“更糟糕的是,因为这场火灾,烧毁了同一街区里好几间邻居的房子,还有好几个邻居因此遇难。然而,玛尔塔因此被判失火过失,如今她已经被送往劳动营,成了终身苦役。” 听到这个消息,埃尔雅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悲痛,她显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莎伦转向李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少爷,我恳请你,能否出手帮助玛尔塔?她是无辜的,这场火灾不应该成为她的悲剧。” “而且,失火当晚我在现场,发现失火的那一刻,我看见有黑衣人潜入我们的玻璃作坊!”熊二上前对李漓说,“主人,明明是有人忌妒我们的生意太好,搞的破坏,但这里的法官因为我是个黑奴而拒绝采信我的证言!” “我们去寻找贝尔特鲁德的帮助,幸好,贝尔特鲁德为玛尔塔写了一封信给威尼斯总督,至少玛尔塔的命肯定能保住,应该不会饿死累死在劳动营里。”哈迪尔深深叹了口气。 李漓听到这些,脸色顿时变得沉重。埃尔雅金和蓓赫纳兹也都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同情的神情。李漓关心地询问着:“玛尔塔的弟弟雅各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雅各为了救玛尔塔,我陪着他一起去了拜占庭,但是那里的帝国最高法院根本管不了威尼斯的事。”波巴卡声音略带颤抖,“雅各在那里去当了兵,因为我们得知拜占庭的士兵可以因功授土,而威尼斯总督府需要收集这些授土证书来换取一些土地,也就是说授土证书可以用于换取玛尔塔的自由。” 李漓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我绝不能让我的同伴蒙难。我一定会救出玛尔塔的。”李漓紧握着拳头,他的眼里闪烁着决断和愤怒:“难道,我还会怕去闯一次劳动营或去一趟威尼斯总督府!”他的声音冷峻而坚定,眼中的凶光显露出他的坚决和急迫。 埃尔雅金走到李漓身边,她的声音中带着冷静和理智:“艾赛德,这件事,你不要冲动。我先回去找我叔叔想想办法。明早,我在家里等你来。”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思熟虑和担忧。 李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冷静和谨慎的行动。“好,那就先听你的。” 埃尔雅金站在李家钢铁作坊的门口,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确保一切井井有条,然后快步走向等待在不远处的小船。她的步伐稳健而迅速,显得有些急促,因为心中充满了急迫的事务需要处理。 “埃尔雅金,你真的要这么急着走吗?”李漓站在作坊的门口,担心地问道。 埃尔雅金回头看了李漓一眼,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坚定的表情,“是的,艾赛德。我必须尽快回到苏尔商馆,处理玻璃作坊的事情。”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 埃尔雅金迅速地登上了小船。船夫立即解开绳索,小船缓缓地驶离了岸边,朝着威尼斯水城方向前进。 那个晚上,原本应该是一场美好的团圆庆祝,但玻璃作坊的不幸事件让李漓的心情沉重。餐桌上,他尽力保持着微笑,与大家交流,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用餐结束后,李漓站了起来,向大家告辞。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今晚,我想早点休息。” “少爷,你确实需要早点休息!”哈迪尔对李漓说,“那我们就都退下了。” 莎伦担心地看着他,轻声问道:“少爷,你真的没事吗?” 李漓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只是有些累了。谢谢你,莎伦。” 莎伦默默地跟随着李漓。她的步伐轻柔,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关切。他们一起穿过走廊,来到了李漓的房间门前,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阿贝贝率领着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匆忙地走了过来,梅琳达和哈达萨也被阿贝贝要求一起跟着过来。她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贝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仿佛想要为李漓提供更多的帮助和关怀。 李漓转过头,看到阿贝贝和其他侍女们站在门口,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阿贝贝的肩膀,示意她们不需要再多做什么。“谢谢你们,但今晚我想静一静,这里莎伦帮我会打理的。”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和感激。 阿贝贝领会了李漓的意图,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神情。然后,她轻声对其他侍女们说:“我们先回去吧,少爷今晚需要安静。” 侍女们纷纷点头,一起转身离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李漓的房间里,莎伦迅速为李漓准备好睡前的一切,然后坐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静静地陪伴着他。李漓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心中反复思考着关于玻璃作坊的事情。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计划和策略,但同时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莎伦轻声说道:“少爷,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你总是能在困难中找到出路。虽然有很多艰难的事情等着我们去解决,但是还是要让自己保持愉快的心情去面对生活。就如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年多了,现在,你终于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边了。这一年里我始终要求自己保持一个好心情,不然熬成了苦瓜脸,少爷回来了也不会再喜欢我了!” 李漓转过头,看着莎伦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他缓缓地坐了起来。“谢谢你,莎伦。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一切都不那么困难了。” 接着,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陪伴。那个晚上,尽管心中有着重重忧虑,但李漓在莎伦的陪伴下,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钢铁作坊里,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李漓醒来时,发现作坊里一切如常,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自己的事情。这种平常的景象给了他一丝安慰,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准备离开前,李漓找到了阿贝贝,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阿贝贝,我需要一千金币。”李漓最近为了各种事务花费了不少,现在他的钱包几乎空了。 阿贝贝听了,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她从钱箱里数出一千金币递给李漓,同时忍不住叮嘱道:“少爷,最近你的开销确实有些大,得省着点用钱。” 李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阿贝贝的话是出于关心,他微笑着说:“我知道了,阿贝贝,谢谢你。” 随后,李漓转向莎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莎伦,今天你就不用忙于日常工作了,和我一起去苏尔商馆吧。” 莎伦点头同意,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期待。她的日常工作交给了新来的梅琳达和哈达萨处理。 不久后,李漓和莎伦、蓓赫纳兹一同离开了钢铁作坊。在清晨的微风中,李漓和莎伦一起登上了一条摇曳的小船。船夫熟练地操控着船桨,轻轻地划动水面,船只缓缓地在水道上前进。随着他们的行进,威尼斯的水城景色逐渐铺展开来,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逐步展现在他们面前。 船只穿梭在宽阔的运河和狭窄的水道之间,周围是一栋栋古老而典雅的建筑,她们的倒影在清澈的水面上摇曳生姿。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点点金光。 远处,圣马可教堂的钟楼高高地耸立着,它的钟声清脆悠扬,回荡在整个水城之上,似乎在向他们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故事。周围的水道上,各式各样的船只穿梭往来,有的载着各地来的客商,有的运送着货物,每一只船都是这座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沿途的人群熙熙攘攘,商贩们在桥边叫卖,游客们驻足观赏,而当地居民则在忙碌地穿梭于这些人群之间,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音符。 李漓和莎伦、蓓赫纳兹安静地坐在船上,他们的眼神时而追随着路过的景致,时而彼此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的心情逐渐放松,所有的忧虑和紧张似乎都随着船只在水上的滑行而逐渐消散。 当小船最终靠岸,他们的目的地苏尔商馆已经近在咫尺。李漓和莎伦、蓓赫纳兹起身上岸。来到苏尔商馆门前。 在威尼斯这座迷人的水上城市的一个幽静角落,李漓、莎伦和蓓赫纳兹三人站在一座雄伟的五层楼房前。这栋建筑的外观融合了古典美学和现代优雅,其独特的设计风格彰显了它在城市中的显赫地位。楼房的主要入口处挂着苏尔商会的象征性标志,这个细节无声地宣告了这里不仅是苏尔家族的商业中心,而且是他们财富和影响力的象征。建筑的每一个细节,从雕刻精美的门框到精致的窗花,都透露出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和对传统的尊重。这栋楼房不仅是商业交易的场所,更像是一座时光之门,将古老的传统与创新的商业精神完美结合。 正当李漓等人准备进门时,一位穿着得体、面带微笑的少女迎了上来。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湖水。她自我介绍道:“请问您是米洛男爵吗?” “是的,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我来拜会阿沃麦先生。”李漓回答。 “米洛男爵,您好,我是吉赛拉,埃尔雅金小姐的助理。请跟我来。”她的声音温柔而亲切。 “吉赛拉小姐,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希伯莱人。”李漓说道。 “我是伦巴第人。”吉赛拉说,“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为苏尔家工作。” 吉赛拉带领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的墙上挂着精美的画作和装饰品,每一件都展现着商会的富足与品味。他们经过一扇扇精雕细琢的门,最终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吉赛拉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入。李漓和其他两人跟随着她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室内布置豪华而精致,一张大书桌上摆满了文件和图纸,书架上排列着各种书籍。 埃尔雅金站在窗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微笑:“艾赛德,你们来了。” 李漓走上前,点头问候:“埃尔雅金,你和你叔叔商量好了吗?” 埃尔雅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缓缓说道:“我知道,关于玛尔塔的事情很紧急,遗憾的是,我叔叔阿沃麦现在去了罗马,要十多天后才能回来。而且,我问了商会里的人,我叔叔在玻璃作坊出事当晚就为这件事斡旋过,也曾设法营救玛尔塔,看来效果并不理想。 ” 李漓叹了口气,沉思着:“看来,我必须亲自去劳动营打探消息了。” 埃尔雅金坚定地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去。虽然我叔叔不在,但我相信,苏尔商会的名声还是能在威尼斯起到一些作用的,我们可以尝试“花钱办事”这种经久不衰的方法。” 李漓看着埃尔雅金,眼中闪烁着感激:“埃尔雅金。有你一起,我心里多了些底。” 蓓赫纳兹也表示支持,蓓赫纳兹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的,艾赛德。” 吉赛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敬佩。她知道,眼前的这些人正准备做一件重要且危险的事情。 埃尔雅金站起身,神情变得严肃:“我们得尽快行动。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艾赛德。” 李漓点点头,决定立刻行动。“那我们赶紧准备一下,今天就出发吧。” 第117章 水城的特别庆典 在威尼斯城的繁忙街道上,李漓、埃尔雅金、莎伦、蓓赫纳兹和吉赛拉正踏上通往劳动营的道路。他们穿过了曲折蜿蜒的小巷,走向元老院门前的老码头。威尼斯的每一条水道和每一座桥都充满了历史的气息,仿佛在讲述着过往的辉煌和秘密。 在威尼斯这座迷人的水城,中心地带正在举行一场令人瞩目的庆典。李漓与他的同伴们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他们行走在石头铺就的街道上,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前方,一座古老的桥梁和通往桥的道路上挤满了狂欢的人群,几乎让人难以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喜悦,彩旗在空中飘扬,五颜六色,随风摇曳。街道两旁,乐队在演奏着欢快的音乐,欢笑声、欢呼声、乐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悦耳动听的城市交响乐。 随着人群的流动,李漓和他的伙伴们渐渐地了解到了庆典的原因。这是一对出身豪门的公子与千金的婚礼,整个威尼斯城都沉浸在这对新人的喜庆之中。街道上,人们手持鲜花和彩带,孩子们在人群中欢笑着奔跑,年轻人手牵手,眼神中满是爱意。老人们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年轻时的美好时光。 吉赛拉轻巧地穿过人群,小跑到前方去了解情况。不久,她带着一脸惆怅的表情跑回来;尽管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显然被这场庆典所吸引。 吉赛拉在人群中穿行,急急忙忙地赶到埃尔雅金身边,她的表情紧张,呼吸略显急促:“老板,有紧急消息。今天这场盛大的庆典是为了庆祝多梅尼科·塞尔沃的儿子乔瓦尼和刚刚当选的新任总督法利埃罗·米凯利的侄女亚历山德拉·米凯丽的婚礼。更令人震惊的是,乔瓦尼选择了法利埃罗·米凯利作为他的义父,正是那位曾参与迫害他父亲的帮凶。”吉赛拉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她的眼中闪烁着对这种戏剧性转变的不解和困惑,“在法利埃罗·米凯利下令解除对乔瓦尼的驱逐令后,乔瓦尼回到威尼斯之后,竟然与他的仇人联姻,而且,他还改姓入赘,这真是出人意料!” 埃尔雅金微微点头,神情间透露出一丝意外和复杂的情感。她强作笑颜,她的视线穿梭在人群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李漓注意到了埃尔雅金的异样,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默默地注视着她。 “真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啊。”莎伦毫不知情地感叹着,她的眼睛被眼前的繁华所吸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威尼斯的豪门婚礼总是如此奢华和热闹。”她细细观察着周围的庆典,一切都显得如此新奇和精彩。 蓓赫纳兹则更加实际,她提议:“我们最好还是绕道走,避免耽误我们的行程。”她的语气坚决而果断。 然而,人群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似乎一时之间也很难离开这拥挤不堪的地方。在威尼斯叹息桥的桥头,埃尔雅金静静地站着,她的眼神深邃而迷离,似乎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她的目光穿过人潮,凝视着桥下水道中缓缓驶来的华丽迎亲船,心中波澜起伏。 威尼斯水城的中心,庆典的欢声震天。乔瓦尼,作为当日的主角,站在装饰华丽的迎亲船头,向水道两岸挥手致意。他的身姿挺拔,英俊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穿着隆重的新郎礼服,他在众人的瞩目中,成为了这场盛大婚礼的焦点。 然而,在这浓郁喜庆的氛围中,埃尔雅金站在叹息桥上,她的心中却涌动着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曾经,乔瓦尼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的相恋,因为时局的变迁而中断,乔瓦尼的流亡,她的苦苦等待,最后在修道院里的重逢,却换来了乔瓦尼的拒绝——一个以终身誓言成为修士为由的拒绝。这一切的一切,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埃尔雅金心中回放了一遍。 乔瓦尼的迎亲船慢慢靠近叹息桥,周围人群的欢呼声愈发高涨。他在船头挥手致意,露出了自信和喜悦的笑容。但在看到埃尔雅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似乎有着说不出的愧疚和慌张。他停止了挥手,目光与埃尔雅金相遇,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眼神交流。 埃尔雅金在这刹那间,感受到了一种异常的宁静。她注视着乔瓦尼,曾经的情感纠葛仿佛烟消云散。在她的心底,曾经的怨恨与悲伤已经被一股莫名的释然所取代。乔瓦尼的婚礼,他的新生活的开始,以及他生命中的种种转折,现在对于埃尔雅金来说,已然成为过往。埃尔雅金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异常的轻盈和自由感,好似卸下了沉重的负担,迎来了全新的自我。 乔瓦尼的目光在埃尔雅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恢复了新郎的笑容,继续向水道两岸的人们挥动双手,迎亲船继续前行。埃尔雅金静静地站在叹息桥上,看着乔瓦尼的迎亲船渐渐驶远,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对自己新生活的欣赏。 李漓在旁默默地陪伴着埃尔雅金,他看到她的神情变化,心中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他已经走远了,人生总有许多不期而遇,也有许多不得不放手。”李漓轻声说道,“面向未来,你会发现更多的可能。” 埃尔雅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李漓,她的脸上露出了坚定而明亮的笑容:“艾赛德,你说得对。我会珍惜现在和未来的每一刻。我已经放下了过去。以后,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把一切给你了。”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李漓的深深信任和依赖。 在威尼斯的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李漓和埃尔雅金的对话引起了莎伦的极大惊讶。她看着这两个相伴多日的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莎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旋转。 莎伦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讶和困惑:“少爷、苏尔先生,你们之间……这是怎么回事?少爷!你该不会是……”她的目光在李漓和埃尔雅金身上不停地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着某种合理的解释。莎伦完全不知道埃尔雅金的真实身份,李漓和埃尔雅金之间那种看似亲密的对话让她心中掀起了波澜。 此时,蓓赫纳兹轻轻走到莎伦的身边,微笑着揭开了这层谜团:“莎伦,不要太惊讶了。其实,苏尔先生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蓓赫纳兹的话中带着一丝玩味和温和,仿佛在点明一个被藏匿已久的秘密。 莎伦听后,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迷惑所取代。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埃尔雅金身上,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一直以来的“男士”,心中涌起了无数的疑问。 这时,蓓赫纳兹轻步走上前来,她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明白一切的神情。她轻轻拍了拍莎伦的肩膀,安慰道:“威尼斯的庆典总是这么热闹,但我们的任务更重要。莎伦,你别介意,他俩早就……呵呵。”她的声音轻松而充满玩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莎伦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她转向李漓,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寻找一些线索,但李漓的神情依然平静,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 “这……这一定是我误会了吧。”莎伦自言自语,尽管心中仍然充满了疑惑,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跟随着李漓和埃尔雅金继续前行。 “莎伦,快跟上,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蓓赫纳兹回头对莎伦轻轻一笑,她知道有些秘密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揭晓,而现在,他们的目光应该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她领着大家继续穿行在热闹的街道上,前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埃尔雅金不好意思地看了莎伦一眼,然后点头赞同:“是的,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劳动营。玛尔塔还在等着我们。” 随着庆典的队伍慢慢远去,人群也逐渐散开,李漓一行人重新上路。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向着码头前进。每个人的心中都装着各自的念想,但共同的目标让他们团结一致。 威尼斯的水道上,载着李漓等人的小船缓缓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拱桥,经过一幢又一幢古老的建筑。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跋涉,李漓等人终于抵达了远离繁华威尼斯的劳动营。这个营地坐落在荒芜的平原上,四周被刚刚修补过的高墙和大门围绕,给人一种阴森和压抑的感觉。 李漓等人的到来显然引起了守卫的警觉,但在得知李漓身份后,他们被允许进入。一走进劳动营的大门,他们就感受到了营地内部的紧张气氛。不时有囚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带着好奇和戒备。 典狱长是一个中年的男子,身材魁梧,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他在办公室里迎接了李漓一行人,神情严肃。 “贵为米洛男爵,您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典狱长直截了当地说道,声音中带着紧迫的意味,“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为了玛尔塔而来的吧?我们在收到总督府的要求后,已经给玛尔塔安排了相对轻松的工作。可是,最近,我们这里爆发了一场暴动。玛尔塔和一些囚犯趁乱逃逸了。” 埃尔雅金急切地追问:“他们去了何方?”她的语气中透露出焦虑。 典狱长叹了口气,眉头微皱:“据我们了解,他们加入了被隐士彼得带领的平民十字军。”他的声音透露出无奈与担忧,“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一带。” 告别典狱长后,李漓及其同伴们急匆匆地离开了劳动营。夜幕低垂,但他们没有时间停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思的神情,心中满是对接下来行动的深思。 李漓面色凝重,心里有所猜测。他转向蓓赫纳兹询问:“你还记得我们在来威尼斯途中遇到的安杰罗吗?他们那伙人也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蓓赫纳兹点头确认:“确实如此,他们应该也是同一次暴动的逃亡者。” 李漓立即做出决定:“立刻联系安杰罗,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有用的信息。” 埃尔雅金皱眉思索,“这个隐士彼得,你们还记得吗?之前在去亚琛途中遇到的那位骑马驴的教士。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木匠威廉等人那么凶恶!” “是的,我记得他。”李漓确认着,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必须找到玛尔塔。她不能就这么被放弃!” 莎伦轻轻叹息,“感谢真神,至少玛尔塔已经离开了那劳动营的地狱。” 深夜时分,李漓和他的同伴们终于回到了梅斯雷特。由于时已晚,埃尔雅金无法渡海返回威尼斯城,她和她的秘书吉赛拉也只得跟随李漓一起前往钢铁作坊借宿一晚。 李漓走近钢铁作坊的门外,他们注意到梅琳达正孤单地坐在货场的台阶上,背着一个包袱,显得有些落寞。夜色已深,钢铁作坊的门外显得格外寂静。李漓快步走上前,脸上充满关切:“梅琳达,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琳达缓缓抬起头,泪光闪烁在她的眼中,声音带着哽咽:“男爵阁下,阿贝贝……她把我赶出了家门。” 李漓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他转身对莎伦吩咐:“快,去把阿贝贝叫来,我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不久,阿贝贝被叫到了现场。李漓直截了当地问她:“阿贝贝,你为什么要将梅琳达赶出去?” 阿贝贝显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回答:“因为她不愿意签署成为您的女奴。” 李漓震惊:“你为何要迫使她成为我的女奴?” 阿贝贝辩解道:“梅琳达无依无靠,如今她被您收留,应该感恩您,她就应该自愿为奴。就像哈达萨和迪厄娜姆,她们俩已经同意并签署了,梅琳达为什么不可以!” 李漓摇头,感到无奈:“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或应该做出相同的选择。我从未期望,更不想迫使任何人成为我的奴隶。” 经过这番对话,李漓决定不会强迫梅琳达做出她不愿意的选择。他上前,轻轻地握住梅琳达的手:“你是自由的,没有人有权迫使你做任何事。来,我带你回家。” 李漓温柔地带着梅琳达回到了作坊内部,让她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尊重。李漓转向阿贝贝,语气坚定:“在这个家里,每个人的选择和意愿都将被尊重。” “从今以后,无论是梅琳达还是任何新来的人,都不应被迫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李漓严肃地对阿贝贝说。 “是,主人。”阿贝贝回应,“那梅琳达在这里算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她是我雇佣的女佣。”李漓说道。 阿贝贝闻言,不依不饶地对梅琳达说:“梅琳达,你要记得按时交住宿费和饭钱!”说罢就向李漓行礼告退,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漓无语的笑了,所有人都笑了。梅琳达也跟着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漓转向埃尔雅金和吉赛拉:“今晚就在这里借宿一夜吧,明早再做打算。” 埃尔雅金点头表示理解:“好的,艾赛德,不过我们在此借宿,不会被迫签约为奴吧?哈哈哈!” 第118章 作坊里的一天 这是李漓回归威尼斯的钢铁作坊的第三天。前两天,他全身心投入到筹备营救玛尔塔的复杂行动中,但现状却陷入了一种无法前进的僵局。今日,他决意暂搁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自己作坊的琐事与日常运营之上。 清早,埃尔雅金和吉赛拉就返回了苏尔商馆,那里有数不尽的事务需要她们继续打理。哈迪尔则在晨光破晓时就已经踏上了和商业伙伴的会谈之路,他那敏锐的商业头脑在作坊的繁荣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而蓓赫纳兹与伊斯梅尔则在几乎同一时分,就神神秘秘地离开了作坊,两人的行踪成谜,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或言语。 李漓独自漫步于作坊内,走进阿贝贝的办公室。阿贝贝见到李漓,立即展现出她那一贯的专业和效率,迅速拿出了近半年来的账本。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账簿,每一页都记录着细致的数字,映照出她对工作的精准和热情。李漓对阿贝贝的能力和敬业态度充满敬佩。 李漓坐下来,开始认真地翻阅着账本。阿贝贝一边耐心地解释着每个数据背后的故事,一边与李漓探讨作坊的未来发展。在这份专注中,李漓暂时抛开了心中的忧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商队的管理和优化中。 李漓欣慰地发现,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和热什德在阿贝贝的指导下已经成长为了作坊不可或缺的助手。他们各司其职,为作坊的日常运转和发展做出了显着贡献。阿米拉作为阿贝贝的得力助理,总是忙碌却高效。纳迪娅负责财务核算,她的算盘声清脆有力,显示出她的精确和专业。而胡玲耶和热什德的工作则是外出收账的能手,她们在李漓的指导下,已经能够熟练地与客户进行沟通和谈判。 李漓站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他对阿贝贝说:“你们做得非常好,我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阿贝贝露出自豪的笑容:“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和我们的家业。” “顺便问一下,塔伊布和卫士们都去哪里了?”李漓好奇地提问。 阿贝贝详细解释:“自从我们到达威尼斯后不久,哈迪尔大叔认为我们应该让卫士们接一些外部的安保工作,以此来维持财务平衡。最近,我们接到了总督府的一项任务——保护一位显要人士秘密前往君士坦丁堡。这个任务报酬丰厚。塔伊布他们昨天下午出发去执行这个任务了,哈桑也跟着去了。” 李漓点点头,从办公室步出,沿着作坊的长廊缓缓行走。当他步入宽敞的院落,一片忙碌而生动的场景映入眼帘。院子中央的一辆木质板车上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阳光下,这些食材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似乎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美食盛宴。 哈达萨与几名女奴正忙碌着,她们熟练地卸载食材,每一动作都显得有条不紊。莎伦则站在一旁,仔细地核对着每一样食物,确保采购的食材无误。作为李漓的首席女仆,莎伦不仅负责采购日常所需,还管理着作坊内所有的女眷和女奴,她的身影在院子里来回穿梭,显得充满能量和责任感。 李漓走进厨房,动作轻盈,仿佛不想打扰到忙碌中的女奴们。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篮新鲜的洋葱放置在厨房的一角。他的目光扫过厨房,看到女奴们忙而不乱的样子,有的正在洗菜清理,有的熟练地在磨面或切肉,整个厨房洋溢着勤劳和和谐的气氛。哈达萨正蹲在一个大炉子旁,专心致志地生火,她的动作熟练而有力,火苗在炉膛中跳跃,映照着她专注的面庞。 “哈达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李漓温和地询问,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关切。 哈达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丝感激:“男爵,感谢您的收留。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现在已经是您的女奴,我会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李漓微微蹙眉,关切地问道:“哈达萨,是不是阿贝贝逼迫你签订契约,让你成为我的女奴?我可以马上去让她撤销这个契约。”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心和不满。 哈达萨轻轻摇头,面带微笑地回答:“不,男爵,这完全是我的个人选择。如果我不成为女奴,我在这里生活就需要支付住宿和饭食费用。相比之下,我宁愿选择成为您的女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坦然,“此前在大拉比那里时,我也是一名侍从,实际上与奴仆的身份相去不远。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李漓听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哈达萨的肩膀,表示理解和尊重她的选择,随后转身离开。 李漓走到莎伦旁边,眼中闪烁着赞赏:“莎伦,今天的菜准备得很不错。” 莎伦回以灿烂的微笑:“少爷,家里人多了,我得特别注意挑选食材,确保大家吃得新鲜又健康。” 李漓点头,提议道:“我们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不妨让大家吃得更丰富一些,比如加些海鲜怎么样?” 莎伦略显犹豫:“少爷,我们虽然现在有钱,但也不能乱花。要不这样,我单独为你准备一些海鲜好了。” 李漓摆了摆手:“不用了,莎伦,大家吃什么,我也吃什么。这个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平等的信念。 李漓走出了热闹的厨房,踏进了后院的宁静。阳光下,几个女奴正忙着晾晒着各种衣物,他们的动作有序而熟练。李漓的目光被一个专注的身影吸引,那是梅琳达,她正站在一个大桌子旁,专心致志地裁剪着布料。桌子旁边,迪厄娜姆和其他几个女奴正在细心地缝补衣物。 “梅琳达,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李漓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梅琳达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男爵,您来了!我正在裁剪布料,准备给您做一件新衣服。她们在帮忙修补塔伊布手下卫士们的衣服,卫士们训练频繁,衣物磨损很快。”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热情和骄傲。 李漓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出色,梅琳达。” 梅琳达略带遗憾地回应:“我理解,但我们的经费很紧张。阿贝贝对购买新布料持节省态度……这件您要穿的新衣是我唯一买到的好布料,其他的都是我在市集的裁缝铺里收集的边角余料。这也多亏了哈迪尔大叔,是他自掏腰包给了我购买这些边角布料的钱。” 李漓微笑着回应:“我会跟阿贝贝谈一谈,确保你们有足够的资金购买布料。你为大家制作新衣服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梅琳达的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她毫不犹豫地回应:“您尽管放心,男爵。我会确保每件衣服都做到最好。” 李漓略带好奇地问道:“对了,阿贝贝和你谈过关于工资的事情吗?” 梅琳达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她说我留在这里可以免费吃住,所以没有工钱。但是,能在您这里工作养活自己,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漓尴尬微笑着递给梅琳达两枚金币,说道:“这是你的零用钱,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此刻,李漓注意到迪厄娜姆投来羡慕的目光,他随即递给她一枚金币,温和地说:“这是给你的。” 迪厄娜姆眼中带着忧虑:“男爵,我昨天已经签了契约,正式成为了你的女奴,但我恳求您,无论如何请不要将我卖掉。” “你在瞎担心个什么呢,别胡思乱想,好好工作。”李漓轻拍迪厄娜姆的肩膀,安抚地说:“还有,我猜一定是阿贝贝逼你签的契约?我这就去让她帮你解除契约。” 迪厄娜姆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不,男爵,请不要解除我的契约!我不想取消!” 李漓见状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解除契约。你不用这么紧张。”说完,李漓急忙转身离开。 李漓走出了后院,他的目光立刻被作业区的活力所吸引。那里热气腾腾,他看到赫伯特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每一次锤击都精准有力,其余的工人们,也和赫伯特一样努力的工作着。李漓向赫伯特点头致意,赫伯特抬起头,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向他挥手致意。 李漓走出作坊,在宽敞的货场中,波巴卡正在专注地清点着一批货物。不远处,哈桑和几名亲卫正协力搬运着重物。波巴卡一抬头,便看到了李漓。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走向李漓,“老大,那三只黑熊都出去送货了。”此刻,波巴卡似乎忘记了自己肤色。 "继续工作吧,波巴卡。" 李漓掩饰着嘴角的笑意,友好地点头,眼神中充满对波巴卡认真工作态度的赞赏。波巴卡愉快地点头,一脸认真地转身继续他的工作。 码头上,古夫兰的身影像一道鲜明的色彩,她正站在一群忙碌的搬运工中间,指挥着货物的装卸。阳光映照在她的身上,她身着实用的工作服,却依然无法掩盖她那股不羁而强势的气质。古夫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整个码头,她那富有力量的话语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 “快点,我们需要在日落前完成装载!”古夫兰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突然,一位中年商人快步走向古夫兰,神情激动。他的衣着精致,一看便知是位有身份的商人,他正和古夫兰就某个货物的交易条件进行争论。 “古夫兰小姐,这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商人的声音中充满了不满。 古夫兰并不退让,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和决断:“这是我们的最低价,质量和数量都是最优的,你不会在别处找到更好的交易。” 商人显然被古夫兰的坚持和自信所动摇,他的神情开始犹豫。古夫兰趁势加强了她的论点:“我们的产品质量你是知道的,你不会后悔这笔交易的。” 在这场商业较量中,古夫兰显然占据了上风。她的话语坚决而有力,让商人不得不重新考虑他的立场。 这时,李漓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古夫兰的一举一动。他不由得为古夫兰的坚韧和商业智慧所折服。古夫兰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和工作,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她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和责任心。 最终,商人似乎被古夫兰的坚持和信念所打动,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交易条件。古夫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随后又迅速转回到她的工作上。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不会失望的。”古夫兰向商人保证,然后转身继续指挥着码头的工作。 李漓走上前,轻声喊道:“古夫兰!” 古夫兰这才注意到李漓的存在,她的表情由严肃转为惊喜:“哦,艾赛德!你来了!” 李漓微笑着走近她,点头表示肯定:“古夫兰,我看到你在这里的表现非常出色。你已经成为这个地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古夫兰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她挺直了脊背,语气坚定:“我只是尽我所能,艾赛德。我愿意为这个家贡献我的力量。”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和执着。 古夫兰的声音柔和而满含真诚,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期待:“艾赛德,你对你的伙伴们所展现出的责任感和关怀,让我更加相信我表哥的判断无误——你是一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终身的男人。我知道你已有家室,但我仍愿成为你的平妻,作为你生活的陪衬,与你共度此生。我们的事……你考虑过了吗?”她的脸颊轻轻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既自信又带有一丝不确定的光芒。 李漓被古夫兰的坦率和真诚所触动,眼神柔和而深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和地说:“古夫兰,你的勇气和诚意我都看在眼里。关于我们的关系,我需要时间来慎重考虑。但无论决定如何,我都会充分尊重你。”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尊重和深思。 古夫兰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理解。她轻轻点头,微笑着说:“我理解,艾赛德。我愿意耐心等待您的答复。”说完,她转身继续投入到码头的繁忙工作中。 李漓静静地注视着古夫兰投身工作的身影,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蓓赫纳兹和伊斯梅尔渐渐出现在李漓的视线中,他们的步伐急促,神情严肃。李漓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迅速迎了上去。 伊斯梅尔几乎是奔跑着靠近李漓,他的太监嗓音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出,甚至带着些许滑稽:“老大,我们得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漓的眉头紧皱,感受到了事情的紧迫性,他认真地问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伊斯梅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然后以沉重的声音说道:“男爵,普罗旺斯的女公爵戈尔贝格和米洛女男爵贝尔特鲁德,已经响应了教廷发起的十字军东征的号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据说,她们正在集结了自己的军队,并开始向东方进发。最让人意外的是,她们对外透露的的行军路线似乎会故意绕道经过我们这里。相信在不久之后,她们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李漓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对他而言,这个消息意味着自己可能会卷入一场他并不愿意参与的冲突。岳母和妻子的决定,无疑将为他带来不小的困扰和挑战。 这时,蓓赫纳兹走上前来,她的神情同样严肃,她紧紧地拉着李漓的胳膊,声音低沉:“艾赛德,还有更多。在神圣罗马帝国宫廷,现在皇后阿德莱德和皇储小海因里希陷入了激烈的权力争斗。” 李漓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深知这场政治纷争的复杂和危险:“赛琳娜也被牵涉进这场斗争了?” 蓓赫纳兹肯定地点头,眉头微皱,眼中满是忧虑:“没错。赛琳娜现在站在皇后阿德莱德一边。而皇储小海因里希则得到了许多贵族的支持,其中以皇帝的亲信下洛林公爵戈弗雷最为显着,戈弗雷已经组织起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准备参与东征。如果戈弗雷在东征中取得显着成就,那同样也将大大增强皇储的势力和影响力。” 蓓赫纳兹继续解释道:“皇帝正在努力平衡皇室内部的动荡,皇帝选择让刚刚得到身份认可的赛琳娜公主,代表皇室去参与十字军东征。赛琳娜将领导她领地的军队,加入戈弗雷的队伍。这不仅是为了展示皇室成员之间的团结,也是在政治舞台上为赛琳娜筹集更多的影响力。此举也表明皇帝对皇储的态度有所保留,他似乎希望通过赛琳娜来平衡皇储日益增长的权势。” 李漓在听到赛琳娜的名字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毕竟,仅仅一个月前,她还是他的贴心人。这些新的发展无疑令李漓心生忧虑。 李漓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平衡好内心的情感与外界的责任。李漓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开始认真地处理桌上的文件,每一笔决策都昭示着他的智慧和勇气。 第119章 来发铁厂 随着夜色的降临,喧嚣的钢铁作坊逐渐恢复了平静。李漓步入自己的房间,发现莎伦已经为他铺好了床榻。莎伦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似乎有话要说。 李漓的心思飘远,回想起钢铁作坊的生意兴隆,这与哈迪尔随身携带的《冶经》密切相关。这个念头引发了他的好奇心:莎伦身边是否也有这样的宝贵书籍?他转向莎伦,问道:“莎伦,你有没有从家里带来的特殊书籍?” 莎伦略显惊讶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回答道:“嗯,让我好好想想看。”她沉思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轻声提醒道:“少爷,已经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声音中透露出对时间的留意,仿佛在提醒李漓,也在提醒自己。 “好吧!”李漓应声,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觉。他缓步走向床边,轻轻坐在柔软的床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莎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深沉的情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既近又远。 片刻沉默后,莎伦的声音轻轻打破了宁静,她缓缓地说道:“少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我想为您侍寝。”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不安,似乎在权衡着自己的提议,同时也在观察李漓的反应。 李漓听到这话,心头一紧,有些不知所措。他能感受到莎伦的情感深沉而真挚,但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有些紧张。 莎伦见李漓没有立刻回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我没有贝尔特鲁德那样的权势,也没有阿贝贝的才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我一直很卑微,但我从小就跟着您一起长大,您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所以,尽管我知道我很普通,我还是希望得到您的一丝垂怜。我很怀念从前,我们还在自己家里的时光。” 她的话语中透露着一种深情而真诚的情感,她的眼神中满是对李漓的依赖和渴望。 李漓听着莎伦的坦诚倾诉,心中不禁充满了温情。他深知这些年来,莎伦无声地付出和默默地支持,是他在这个复杂世界中坚强的后盾。他轻轻地环抱住莎伦,尽力传达着自己的感激和理解。 莎伦的身体在李漓的怀抱中微微颤动,似乎是紧张和情感的激荡。然而,在李漓温暖而坚定的拥抱中,她很快感到了安心和平静。她轻声说道:“少爷,谢谢您,能在您的怀里,我感到非常幸福。” 李漓轻声回应:“莎伦,你对我的关心和付出,我一直铭记在心。你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侍女,更是一个可靠的伴侣。”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和感激。 在这样温馨的气氛中,莎伦逐渐放松,她的头靠在李漓的肩膀上。这一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和隔阂仿佛都消融了,只剩下深深的理解和牵挂。在这个静谧的夜晚,他们彼此的陪伴成为最温暖的慰藉。房间的灯光渐渐暗下,外面的夜色深沉而宁静。李漓和莎伦在这安静的夜里,彼此相依缠绵,共度了一个温馨的夜晚。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时,李漓和莎伦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宁。他们对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这一夜,不仅仅是身体的温暖,更是心灵深处的相互理解和珍惜。 李漓在自己的房间里沉睡,当他惺忪睁开双眼时,莎伦早已经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房间里静悄悄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带来了温暖的气息。就在这时,哈达萨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和他的早餐。 “中午好,男爵。”哈达萨轻声说道,把洗脸水放在床头柜上。 李漓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随后坐下享用“早餐”,哈达萨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着他用完餐。 吃完后,李漓走出房间,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在走廊里,他恰好遇到了阿米拉。阿米拉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看到李漓时,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害羞。 “主人,今晚……能不能轮到我来侍寝?”阿米拉小声地问,眼神闪烁着期待。 李漓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他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轻声回答道:“阿米拉,现在才中午,你应该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晚上的事情……我们晚上再说。”他尽量保持着和蔼的语气,不想让她感到受伤。 阿米拉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嘟囔着:“主人,您真是偏心。”说完,她带着一丝委屈转身向办公室走去,留下李漓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轮……轮你个毛线球!怎么说话的!”李漓深吸一口气,李漓站在原地,心想:“这女孩怎么这么直接,天还没黑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心情,步入了忙碌的工作。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中斜射进来,温暖地洒在李漓的脸上。尽管如此,他的心思却完全沉浸在古夫兰的事情中。古夫兰的坦白和提议让他陷入深思。他不得不承认,古夫兰身上的魅力确实吸引着他:她的坚韧、独立性,以及对他的真诚情感,都让他对她产生了特别的感觉。李漓曾考虑大胆接受她作为平妻,但随即想到不久之后,岳母和妻子带领的军队将抵达的消息。这使他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意识到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问题,他不能在这关键时刻做出可能引起混乱的决策。 就在李漓在书房沉思时,目光虽在窗外,心思却完全在古夫兰的事情上,古夫兰轻轻敲门,走入了他的书房。 当古夫兰走进房间时,李漓的沉思被打断。她的脸上写满了工作中的专注和决心。她环视了一下这间充满书架和各种文献的书房,然后转向李漓,带着微笑说道:“艾赛德,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我们的钢铁作坊。业务发展得很好,但我们还没有为它取个正式的名字。我认为,为了作坊的长远发展,我们需要一个响亮且有意义的名字。” 李漓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忙于处理各种事务,竟忘了给作坊取名。他沉思片刻,拿起笔,在书桌上随手写下“来发铁厂”四个字。望着这四个字,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憨笑。 古夫兰静静地站在旁边,虽然不懂汉字,但李漓的笔触、墨迹和每个字的流畅线条都令她印象深刻。她好奇而赞赏地问:“艾赛德,这些美丽的符号是你的语言吗?它们既神秘又迷人。” 李漓转向古夫兰,脸上带着自豪和期待的微笑:“是的,古夫兰,这些是汉字,每个字都有其独特的意义和美感。我为作坊取的名字‘来发铁厂’听起来简单,却寓意深远。它代表我们的愿景和承诺——作坊不仅是财富的源泉,也象征着品质和诚信。” 古夫兰的目光闪烁着好奇和敬佩:“我很想学习这种美丽的文字。它们表达了什么意思?” 李漓笑着回答,眼中闪烁着教育者的耐心:“那我很乐意教你,古夫兰。我们可以从这四个字开始。‘来发’意味着希望和前景,预示着我们的作坊将会蓬勃发展。” “真是太神奇了!”古夫兰感慨道,“汉字不仅是书写工具,更像是一种哲学。” 李漓微笑着回应:“确实如此,汉字是我们文化的瑰宝,它不仅承载着语言,还包含着深刻的文化和艺术价值。” 古夫兰忽然调皮地笑着说:“不过,我更希望我们的作坊能够立刻发财!” 李漓被她的玩笑逗乐了,笑着回答:“你这贪婪的女人呀!但我也相信,有了这个名字,我们的作坊很快就会迎来繁荣。” 古夫兰的脸上闪过一丝俏皮和期待的光芒,她调侃地说:“那您可要记住,财富一旦来临,我也要分一杯羹哦。” “那是当然,”李漓温和地回答:“古夫兰,你是这个家的重要成员。” 确定了作坊的名字“来发铁厂”后,李漓迅速着手实施接下来的计划。他下令在今后生产的所有产品上都清晰地标注上“来发铁厂”的字样。继而,他打算将这四个字铸造成铁匾,醒目地悬挂在作坊的正门上。同时,他决定在所有产品上刻上这个标志,确保“来发铁厂”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品质和信誉的象征。 当李漓和古夫兰正兴致勃勃地讨论关于“来发铁厂”的未来规划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伊斯梅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老大,古夫兰女士,有新客户来了!”伊斯梅尔急切地报告。 古夫兰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商机的光芒:“有新客户?真是个好消息!我得马上去迎接他们。”她转身对李漓说:“艾赛德,我先去处理这位客户的事宜了,我们的‘来发铁厂’计划稍后再讨论。” 李漓点了点头,微笑着回应:“去吧,古夫兰。我相信你能处理的很好。” 古夫兰匆匆离开了办公室,迎向她的新商机。李漓则留在办公室,目光伴随着古夫兰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到高兴。 伊斯梅尔看到古夫兰急忙离开后,转向李漓说:“老大,看来古夫兰女士真的很重视每一位客户,她总是这么充满活力。” 李漓微笑着回应:“确实如此,伊斯梅尔。”然后李漓又沉思起他和古夫兰之间的那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伊斯梅尔离开书房后,李漓独自坐在书房内,深陷沉思。这时,莎伦轻步走进来,手中递给他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老爷留下的。”莎伦轻声说道,“昨晚,您问我是否有从家中带来的特别书籍,我就想到了这本笔记本。”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对这本笔记本的尊重与怀念。 李漓轻轻接过那本笔记本,它是他父亲留下的珍贵遗物。他仔细翻阅,每一页都承载着过去的智慧与秘密。他的目光被一堆凌乱的草稿纸吸引,上面密集地记录着关于火炮制造的复杂方法。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还包括了一种使用草木灰和人畜粪尿提炼火硝的独特技术,这让李漓心潮澎湃。这些资料全都用工整的汉字书写,显然是他的父亲,李常庆,在西域与震旦人交流时获得的先进技术。 李漓迅速抄录下火硝的制作方法,并找到哈迪尔,急切地让他派人将这份珍贵的配方和自己亲笔写给朗希尔德的信件迅速送往乌尊亚种植园。他吩咐朗希尔德严格按照这个方法来收集火硝。 随后,李漓根据笔记本上详细的火炮制造指南,开始投入地绘制火炮图纸。外界的时间仿佛停滞,只有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和书房里摇曳的烛光为伴。李漓完全沉浸在火炮设计的细节中,他的思绪在蓝图上飞翔。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和期待的光芒,心中满载着将这一伟大创意变为现实的信念和热情。 夜色渐浓,哈达萨一次又一次地敲响了书房的门,轻声提醒李漓晚餐已经准备好。但每次,李漓都沉浸在自己的设计图纸中,对周围仿佛完全无觉。 莎伦注意到这一情况,便对哈达萨说:“让我们把晚餐端到书房里来,他这样专注的样子,怕是不会去餐厅的。” 随后,莎伦带领哈达萨、阿贝贝、阿米拉和纳迪娅一起来到了书房,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在李漓的书桌上。这才让李漓感到不好意思,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开始用餐。 四周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温馨,阿米拉眼巴巴地看着李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心和好奇。阿贝贝和纳迪娅则偶尔交换着眼神,轻声交谈着。哈达萨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和谐的场景。 餐后,李漓对聚集在书房的女仆们表示了感激:“真是谢谢你们,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的声音里满是温暖和感激。 莎伦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少爷,您的身体也很重要。无论多忙,也请记得休息。”她的声音柔和,充满关切。 李漓点点头,安慰地回答:“放心,我会的。等我再研究一会儿这个设计,就去休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即将完成的工作的期待。 阿米拉趁机说出她的请求:“主人,如果您晚上需要什么帮助,或者只是想有人陪伴,我随时在这里。”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柔。 这时,纳迪娅也不甘落后,快速补充道:“还有我,我也可以,主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好像害怕被忽视一样。 阿贝贝迅速接过话茬,对阿米拉和纳迪娅严肃地说:“今晚,你们两个还要仔细核对这个月的账目,不许偷懒。”接着她又迅速转向李漓,语气立刻变得柔和:“主人,要不我留在这里伺候您吧?” 阿米拉和纳迪娅不情愿地应了声,“是,管事姐姐。”她们带着一丝失望离开了书房。 莎伦见状,没有多做停留,带着哈达萨同样退出了房间。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下显得过于占据主人的空间。 李漓对着阿贝贝微微一笑,示意她无需过于拘束。“好的,那麻烦你了,先给我倒杯水,谢谢管事姐姐。”李漓感受着周围的和谐与平静,重新投入到他的设计中。 李漓在书房里的工作接近尾声,突然,阿贝贝轻快地发出了建议:“主人,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我们都需要好好放松一下。”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俏皮和轻松。 李漓抬头,正准备回答,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背后拥抱了他。他回过头,只见阿贝贝笑容灿烂,双手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把所有的爱意和关怀都传递给他。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李漓无奈而温柔地回应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宠溺和感激。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轻轻地回抱着阿贝贝,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暖和亲近。阿贝贝的眼神中闪烁着深情与快乐。 随着书房的灯光缓缓熄灭,李漓和阿贝贝轻手轻脚地走向李漓的卧室。夜色下,他们的身影轻轻融合,仿佛两颗心在温暖的空间里缓缓贴近,开始了一个充满情感和温馨的夜晚。在这安静而祥和的夜里,他们的缠绵不尽是身体的交融,更是心灵的相通。 在缠绵的余韵中,阿贝贝依偎在李漓的怀中,她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显露出一丝俏皮和深情。她轻轻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份温柔的期待,轻声问道:“主人,我美吗?”她的声音是夜晚最温柔的低语,充满了调皮和宠溺。 李漓听到这话,顿时一笑,他的声音中夹杂着调侃和宠爱:“黑乎乎的,只有那一排闪亮的牙齿,其他啥也看不清!” 阿贝贝听后,装作生气的模样,假装嗔怒地回应:“主人,你太坏了!”但她的声音中却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第120章 弱小的力量 赛琳娜身处十字军队伍中心,最为安全的位置,马车内的她身着战甲,面容坚毅。她的眼神透露出决断与纠结。赛琳娜一直以来都是行动和思考并重的,此刻却陷入了沉思。她焦急地思索着怎样才能在这次东征的征途中找到一条前往威尼斯的路径,以便重逢李漓。然而,计划和现实常常不相吻合,因为下洛林公爵戈弗雷已经确定的行军路线——穿越匈牙利王国,直达东罗马帝国的保加利亚地区,并未包括威尼斯。这条路线的选择让赛琳娜的心头布满阴影,她的内心在理智与情感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赛琳娜的思维在马车中来回穿梭,她知道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才能改变行军路线或者至少让她自己能够分离出队伍。但同时,她也清楚其中的风险和困难。毕竟,她是作为一个公主参与这次东征,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戈弗雷甚至是她的皇帝老爹的注意和质疑。 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心中暗下决心。不论多难,她必须找到前往威尼斯的机会,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性,她也绝不放弃。在赛琳娜的心中,与李漓的重逢已经变成了一种追求和挑战,她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面对赛琳娜的沉默,车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海伦坐在她对面,尽管尽力保持镇定,但她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随军出征,对于未知的前方,她心里充满了忐忑。如今的海伦已经完全成为赛琳娜的心腹。 玛莲娜则显得更加从容,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作为赛琳娜在哈默尔堡的私人代表,玛莲娜已经变得更加老练和圆滑,她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角色。侍卫长奥尔索利亚和顾问斯贝斯拉娃则都是一身戎装,骑着马分别走在马车的两侧。 此次跟随赛琳娜出征的皇室直属军队大概有一千二百多人。先锋官塞巴斯蒂安骑士,作为这支士兵队伍的领头人,展现出了他在军事上的卓越才能。他的身份不同寻常——曾经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的贴身侍卫,塞巴斯蒂安在战术和战略上的经验丰富无比,这给赛琳娜的队伍带来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赛琳娜清楚地意识到,尽管塞巴斯蒂安的加入极大地提升了军队的实力,她自身在这支部队中的影响力却远不如这位经验丰富的骑士。塞巴斯蒂安的忠诚根植于他对皇帝的效忠,而不是对赛琳娜这位公主。在他的眼中,赛琳娜似乎更像是一种身份象征的存在,而非真正的指挥者。 面对这样的局面,赛琳娜在内心深处制定了自己的策略。她决心在保持对塞巴斯蒂安的尊重和合作的同时,巧妙地强化自己在队伍中的领导地位。她不愿只是象征性地出征,成为一位仅仅因为皇室血统而被摆上台面的“花瓶”。她渴望证明自己不仅仅是皇帝的女儿,更是一位有着自己想法和计划的领袖。在这次东征中,赛琳娜打算利用每一个机会,展现她作为一位独立、有决心的公主的形象,逐渐在部队中建立起她的权威。 在马车的摇曳中,海伦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赛琳娜公主,您真的打算坚持原定的路线,不考虑变更吗?” 赛琳娜微微转过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坚毅:“的确,海伦。难道你真的以为塞巴斯蒂安会容许我随心所欲地更改整个行军计划吗?而且,至于戈弗雷,那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塞巴斯蒂安轻轻地插嘴,语气中带着一种谨慎的建议:“公主,我们完全明白您的处境。但如果我们的队伍能够顺路经过威尼斯,不仅可能实现您的愿望,而且或许还能为我们的长途跋涉提供更多的支援和物资。” 赛琳娜沉默片刻,似乎在内心深处权衡着利弊,终于缓缓回答:“我明白,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的决断。但在当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遵循戈弗雷的指挥。至于威尼斯……如果命运允许,我一定会抓住机会去见李漓。”她的话语中,透露着一种对未来的希冀和不确定。 顾问斯贝斯拉娃骑在马上,听到赛琳娜的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深深地感叹着公主的坚韧和勇气,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征程中,她依然能保持着如此的决心和清晰的目标。 侍卫长奥尔索利亚骑着马,跟随在马车另一侧,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虽然她的表情显得紧张,但她的动作是那么地专业和机敏。她完全明白,这次东征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军事行动,每一步都蕴含着政治和战略上的考量,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对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 两人虽然沉默不语,但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赛琳娜和这次行动提供着支持和保护。他们知道,随着队伍深入敌境,未知的挑战和危险将会接踵而至,但他们的忠诚和勇敢将是赛琳娜最坚实的后盾。 队伍缓缓地行驶着,马车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赛琳娜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在这段旅途中找到自己的答案,无论这个答案多么艰难。而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未了的愿望,那就是再次见到李漓。 突然,他们的队伍戛然而止。赛琳娜皱着眉头,对身边的海伦说:“快,让斯贝斯拉娃去查一下,为何我们停下了?” 不久,斯贝斯拉娃骑马去询问戈弗雷的原因,然后迅速返回。她的面色略显紧张:“公主,前方出现了些麻烦。一群散乱的士兵正在向我们这边移动,堵住了我们前进的道路。他们是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的部下,领头的是个名叫威廉勋爵的人,此人的绰号是木匠。埃米科因为在匈牙利境内掠夺百姓被当地国王回击,他们的队伍已经四散逃窜。” “木匠威廉?”赛琳娜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不悦的回忆。她深吸一口气,对斯贝斯拉娃命令道:“立即去请塞巴斯蒂安骑士过来,我们需要立刻商讨对策。”她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闪烁着应对紧急情况的决心。 塞巴斯蒂安骑士迅速地骑马来到赛琳娜的马车旁,致敬问道:“公主,您有何指示?” 赛琳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塞巴斯蒂安,我认得那个名叫威廉的家伙。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在东征路上肆无忌惮地掠夺无辜百姓。我认为,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了。” 塞巴斯蒂安眉头一皱,问道:“公主意欲亲自率军对抗那些散兵游勇吗?” 赛琳娜微微点头:“我想要你率领我们的直属部队去执行这一任务。记住,那些家伙因为一路上的掠夺,应该携带不少财物。你听懂了吗?” 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丝微笑,这种任务正合他意:“明白了,公主。我会安排一切。”他对赛琳娜的勇气和决断颇为佩服,同时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展示忠诚和能力的好机会。 戈弗雷还在犹豫到底该怎样面对挡在自己前进路上的那些乱军。忽然,塞巴斯蒂安身穿重甲,率领一队二百多人的重甲骑兵,从戈弗雷的大军中勇敢地挺身而出。他们迅速冲向那群杂乱无序的散兵游勇,战斗一触即发。威廉领导的部队在塞巴斯蒂安率领的骑兵队的猛烈进攻下迅速陷入了混乱,毫无有效抵抗之力。 战场上,恐惧和混乱迅速蔓延。威廉,这位一直以残暴和贪婪着称的堕落贵族,在绝望中鞭策着他的坐骑,匆忙抛弃了沉重的金银宝藏,只为了加快逃命的速度。他的运气似乎在这一刻站在了他的一边,他侥幸逃脱了这场灾难。然而,他的部队却没有那么幸运,他们几乎被赛琳娜的军队彻底消灭。 战场上,塞巴斯蒂安骑士的身影在战斗中格外显眼,他们如同猛虎下山般展现了惊人的英勇和战斗技艺。战马嘶鸣,剑光闪烁,每一位骑士都如同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的每一次冲锋都异常果断而有效。 塞巴斯蒂安亲自率领着骑兵团,他们在战场上如同风暴一般,迅速地镇压了四散逃窜的散兵游勇。敌人在他们娴熟的战斗技巧面前几乎无法抵抗,一名又一名敌兵被击倒在地。 随着战斗的进行,战场上的散乱逐渐被清理。塞巴斯蒂安的骑士们不仅在战斗中表现出色,还非常机智地开始搜集战场上散落的财宝。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很快就收集了一大批财物。 战场上,塞巴斯蒂安站在一堆被收集起来的金银财宝前,他的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正如赛琳娜所预料的那样,这些散兵游勇身上确实带有大量的财物。这些财宝的数量超乎想象,堆积如山。 塞巴斯蒂安转身看向远处的赛琳娜,向她点头示意。赛琳娜在马车里微微点头,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她知道,这次的战斗不仅清除了一些不法之徒,还为她的队伍带来了可观的财富。 这次意外的收获不仅让赛琳娜的军队士气大增,更让塞巴斯蒂安骑士对赛琳娜刮目相看,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位公主的勇气和智慧。赛琳娜的这一行动,无疑增强了她在部队中的威望和影响力,为她在未来的征途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赛琳娜,深谙用财物激励军心的道理,果断下令将缴获的财物一分为二。一半作为赏赐分给了皇室直属军队,以提升他们的士气和忠诚;另一半则被赛琳娜收入囊中,为自己的行军增添后勤支持。这一举措赢得了士兵们的热烈欢呼和坚定的效忠。甚至连塞巴斯蒂安这位经验丰富的骑士也对赛琳娜的决策表示了深深的敬佩。他看到了这位公主不仅具有果断的军事指挥能力,还能够精准地把握士兵的心理,这使得他对赛琳娜有了全新的认识,他的尊敬逐渐转变为真挚的支持。 片刻之后,戈弗雷携带着他的两个表兄弟鲍德温和小鲍德温,以威严的步伐走到赛琳娜的马车前。小鲍德温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他对着赛琳娜厉声斥责道:“公主殿下,您这样擅自指挥军队是不可接受的!” “小鲍德温!”戈弗雷严厉地制止了他的表兄弟,“你不该如此无礼地对待公主殿下。”他转向赛琳娜,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公主殿下,我理解您的出发点,但在未来,任何作战命令都需要事先和我商议,以免引起混乱。我们必须确保军队的统一和纪律。” 赛琳娜微微一笑,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皮:“当然了,公爵阁下,我会记住的。这次,我只是想为正义出一份力。”她的微笑中透露出一丝调皮和狡黠。 斯贝斯拉娃看着这一幕,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场面的紧张气氛,于是及时介入,“戈弗雷公爵,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您就不要打扰公主殿下了。公主殿下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毕竟您的兄弟小鲍德温的言辞过于激烈了。”她的话语中既表现出对赛琳娜的关心,也委婉地表示了对戈弗雷的尊重。 在赛琳娜的马车前,气氛突然变得紧张。鲍德温步伐坚定地走近,脸上带着一丝贪婪的光芒,正准备开口索要战利品。就在这关键时刻,赛琳娜快速调整了自己的策略,她的脸上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双手紧张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整个人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然而,赛琳娜的嘴里却紧闭着,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战利品的事情。 “你们想做什么?”塞巴斯蒂安愤怒的对戈弗雷说道,同时对着自己身后的重甲士兵们做了个手势,士兵们警惕的拿了武器,围了过来。 鲍德温看着赛琳娜这副模样,显得有些迟疑。他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贪婪之色渐渐退去,转而变得有些困惑。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 侍卫长奥尔索利亚见状,立刻警惕起来,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神犀利地盯着鲍德温,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她的神态表明,任何对赛琳娜的威胁都不会被容忍。鲍德温最终没有再提出索要战利品的要求,转身后退了。 “公爵。我有些头晕,如果你们没什事了,就先退下吧。”赛琳娜胆怯地对戈弗雷说,同时向围拢来的皇室直属士兵们挥挥手,士兵们领会了赛琳娜的用意,迅速给戈弗雷三兄弟让出一条道来。 戈弗雷,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幕,心中暗自评估着形势。他见赛琳娜如此巧妙地避开了战利品的分配问题,同时又不激化矛盾,不禁对她的智慧和策略感到惊讶。他意识到,这位公主远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不仅是皇帝的女儿,还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 最终,戈弗雷决定不再追究战利品的事,他示意鲍德温和小鲍德温跟他一起离开。在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赛琳娜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敬佩、好奇,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警惕。 赛琳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她知道,自己的演技和策略得到了效果。她的表现不仅避免了与戈弗雷的正面冲突,还为自己在这次东征中赢得了更多的自主权和尊重。 奥尔索利亚见事情平息,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手中的剑。她转向赛琳娱,问道:“公主,您刚才那是真的害怕吗?” 赛琳娜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奥尔索利亚,有时候,显得弱小也是一种力量。” 赛琳娜又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木匠威廉这个恶棍,今天总算被我收拾了!而且我们还赚了很大一比钱!” 第121章 别无选择 隐士彼德所领导的平民十字军,经过了一段漫长而充满挑战的旅途,最终跨越了匈牙利王国的广袤大地,抵达了美丽如画的东罗马帝国的核心区域,在他们将贝尔格勒洗劫一空之后,他们又迅速进入了尼什,随后他们又和当地农民起了纠纷,最终当地驻军和他们展开激战,是他们的队伍损失了近万人。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和危险的旅程中,玛尔塔和帕梅拉一直在斯特凡诺带领的逃亡者群体中默默前行。逃亡者们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历尽波折。命运似乎终于在昨天向他们展露了微笑——他们与隐士彼德的平民十字军不期而遇。这次相遇仿佛是一束光芒穿透了他们漆黑的旅程,带来了渴望已久的希望和安全感。 当埃米科带领其残暴且无序的军队进入匈牙利王国后,迅速遭遇本地军队围剿。弗朗索瓦这个曾经归附于弗隆海姆伯爵埃米科旗下的雇佣兵头目,又一次幸运地躲过一劫。弗朗索瓦带领着的一伙由土匪、流氓和暴徒组成的队伍,侥幸逃脱匈牙利军队的追捕;他决定与埃米科决裂,他们转而加入由隐士彼德领导的平民十字军,这一决定并非基于信仰或忠诚,而是出于生存和利益的战略考虑。然而,成为隐士彼得的追随者之后,在匈牙利的泽蒙地区,弗朗索瓦利用当地市场的经济纷争为由,发动了一场攻城战。这场针对泽蒙的进攻导致4000多名匈牙利居民的死亡。弗朗索瓦不仅大获全胜,还借此机会对曾使他陷入绝境的匈牙利人进行了报复。经过这一战隐士彼得的队伍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因此弗朗索瓦也算在他们中间站稳了脚。 隐士彼德和沃尔特·桑萨瓦尔对弗朗索瓦的信任,更多是建立在他表面上的表现和他手下的战斗力上。沃尔特为人善良而简单,他并不真正了解弗朗索瓦的内心,也没能识破他的伪装。而隐士彼德似乎看出了弗朗索瓦并非如表面上那样正直,不过,为了扩充实力,隐士彼德并不打算纠结这些。 随着天色逐渐昏暗,玛尔塔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她刚刚协助卫生队清理营地内因重伤不治而离世的战士们的遗体。 尽管心情沉重,玛尔塔依然坚持自己的职责,现在她双手提着一个装满新烤香喷喷面包的大筐,准备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分发晚餐。正当她小心翼翼地穿越营地的帐篷和设施,努力在战火纷乱中为士兵们带去一丝温暖时,她的同伴帕梅拉突然急匆匆地跑来找她,显得有些气喘吁吁。帕梅拉的突然出现使玛尔塔感到意外,玛尔塔停下脚步,准备倾听帕梅拉急切的消息。 帕梅拉的脸上布满了不安与忧虑的阴影,她紧紧拉住玛尔塔的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恐慌:“玛尔塔,我们很快就要踏入君士坦丁堡了。你真的决定继续跟随这些所谓的平民十字军吗?他们并非真正为了圣战而来,而是一路上只知制造混乱和抢掠!” 玛尔塔停下脚步,她凝视着帕梅拉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透露出难以言说的疲倦:“我们还能做出什么别的选择呢?我已经无家可归,跟随他们,至少能找到一丝依靠。” 帕梅拉紧握着玛尔塔的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玛尔塔,我……我在考虑,一旦我们抵达君士坦丁堡,我就要寻找机会逃离。我害怕死亡,我不想真的投身于这场战争。尼什的战役中那么多人的惨死,至今夜夜魇萦于我的梦魂。我之所以逃离劳动营,本就是为了求生存,而非换一个地方去送死。” 玛尔塔望着帕梅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她明白帕梅拉的恐惧,但同时,她也清楚逃跑的风险有多大:“帕梅拉,到了那时我们再看情况吧。我现在只想先活下去,至于未来……我也不知道。” 她们两人在营地中站了好一会儿,沉默相对。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们无关,她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 最后,玛尔塔微微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我们得继续前行,至少,我们还有同伴。”她轻轻拍了拍帕梅拉地肩膀,示意她不要过于担心。 帕梅拉点了点头,尽管心中仍有恐惧,但玛尔塔的话给了她一丝安慰。她们一起继续走向分发面包的地点,尽管心中有着各自的忧虑,但此时此刻,她们知道彼此的陪伴是最宝贵的力量。 在秋日的金色阳光下,半个月的旅程后,隐士彼德的队伍顺利地穿越了色雷斯,顺道向当地的富裕人家“借”了一些钱粮,他们来去自如,并未遭遇任何阻碍。队伍离君士坦丁堡越来越近了,这里是东罗马帝国的核心领土。在他们安营扎寨的时候,一队举着鹰旗的重装骑兵,护送着一名东罗马帝国的使者出现在营地入口,使者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使者端正地站在众人面前,清晰地宣读了皇帝的口谕。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响:“尊敬的平民十字军,我代表东罗马皇帝向你们表示欢迎。然而,出于安全考虑,皇帝要求贵军不得进入君士坦丁堡城内。”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隐士彼德走上前,以领袖的身份回应:“我们感谢皇帝的欢迎,但我们远道而来,物资短缺。是否可以在城外获得一些补给?” 使者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坚定:“很抱歉,皇帝并未提及提供物资的事宜。我们只能确保贵军在帝国首都附近的安全通行。”说完,使者带着卫队就离去了。 在平民十字军的营地中心,隐士彼德坐在大帐内,眉头紧锁,沉浸在深沉的思考中。他们距离目标——罗姆苏丹国——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曾经依靠激昂的演讲聚集人心、提振士气的日子已成过去,现在他们面临的是如何与罗姆苏丹国开战的严峻挑战。作为队伍的实际军事指挥者,沃尔特负责筹划军事行动,并正在与其他主要军官们商议行军路线。 隐士彼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觉到了前方道路的艰难。他转向身后的士兵们,用坚定的声音说:“兄弟们,虽然面临困难,但我们的信仰和决心将引领我们前进。我们将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们虽然面临未知的困难,但在彼得主教的鼓舞下,士兵们仍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可是,我们必须迅速找到补给物资。”沃尔特补充道。 弗朗索瓦提出了一项计划:“我们可以派遣小队到附近的村庄,寻求当地人的帮助,或许能够获得一些必要的物资。”其实他所谓的寻求帮助,无非就是抢劫。 斯特凡诺则提出了另一种看法:“或许我们可以态度强烈地再次向君士坦丁堡当局寻求帮助,他们迫于压力或许能够为我们提供所需的物资。而且,在我们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之前,我们应该对部队进行集中训练和重组,并且将那些老弱病残留在君士坦丁堡。” 与此同时,弗朗索瓦则有着不同的想法,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我们可以利用这些老弱病残向东罗马帝国索求更多的补给和援助。至于渡海作战,我不是怕死,但我更看重的是获胜的机会。” 而其他的军官,大多数是充满宗教热情的战士,他们一致主张立即渡海进攻:“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渡海,展现我们的勇气和信仰,直接挑战敌人!” 大帐内的空气中充斥着激烈的讨论声,各种观点交织碰撞。隐士彼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些迥异的意见中找到一条适中之路。 在平民十字军的营地中,针对是否进行整编和集训的问题,一场激烈的讨论正在进行。隐士彼德和沃尔特愿意接受斯特凡诺的主张,进行整编和集训以增强战斗力,但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普遍的反对声浪。 “我们的补给已经岌岌可危,我们必须尽快做出行动!”一位军官强调道,他的话语反映出了许多人的想法。 “是的,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迅速地胜利,而不是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占领尼西亚,我要在圣诞节之前成为尼西亚公爵!”另一位官员紧随其后,他的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沃尔特意识到,这些军官中的许多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些人渴望快速取得胜利以获得名誉和财富,有些则是宗教狂热者,急于与敌人交锋。在这种情况下,维持队伍的士气和稳定成了首要任务。 沃尔特与隐士彼德走到后账,进行了深入的商讨。沃尔特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我们盲目进攻,可能会遭遇重大损失。我们需要一个明智的战略。” 隐士彼德点头表示同意,但也表示出他的无奈:“我明白,但我们也必须考虑目前的实际情况。如果我们不顺应大多数人的意愿,可能会导致更大的不稳定和混乱。” 最终,在权衡了各种因素后,沃尔特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回到前帐,向所有军官宣布:“虽然我深知其中的风险,但为了维持队伍的稳定和士气,我们决定尽快渡海进行作战。” 傍晚,沃尔特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我知道,渡海作战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和挑战。但请相信我,这是为了我们的整体利益。我们必须团结一致,以信仰和勇气为武器,去面对未来的一切。”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这些话。 这一决定在士兵们中引起了一阵轰动,许多人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感到兴奋,但也有一些人在心中暗自担忧。沃尔特深知,这一决定或许会带来未知的风险,但为了队伍的整体利益,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斯特凡诺担心地走到玛尔塔和帕梅拉身边,他的眉头紧锁:“玛尔塔,帕梅拉,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我建议,如果可能的话,你们或许可以考虑带着那些从劳动营逃出来的老弱病残留在君士坦丁堡。” 玛尔塔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斯特凡诺,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们都清楚,东罗马帝国不会轻易让我们留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帕梅拉握紧了玛尔塔的手,虽然她的脸色苍白,但眼中同样闪烁着坚强的光芒:“玛尔塔,斯特凡诺说得对。只有想办法留在君士坦丁堡,我们才有生机。” 斯特凡诺看着玛尔塔的坚决表情,不由得感到一丝敬佩。他轻声说道:“那么,无论如何,请你们小心。在战场上,保护自己永远是第一要务。” 随着晚霞渐渐退去,夜幕降临。整个营地都被一种紧张的气氛所笼罩。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同时在心中默默祈祷平安。 在深夜的掩护下,弗朗索瓦悄无声息地带领着他的队伍离开了隐士彼德的营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狡猾和机智,他的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计划。 弗朗索瓦对身边的手下低声说道:“我们不会跟着彼得去送死。我听说,还有其他由贵族领导的十字军在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弗朗索瓦的队伍中,有些人对这个决定感到不安,但大多数人则对弗朗索瓦的领导能力深信不疑。他们知道,跟随着弗朗索瓦,总有机会在混乱中找到生机。 “记住,我们是狼,和羊混在一起只是为了找机会吃羊,我们不能真的成为羊。”弗朗索瓦的声音中透露着冷酷,他的目光如猎豹般锐利,“我们需要找到更强大的盟友,而不是在无名的战斗中送命。” “老大,那我们现在去哪里?”臭虫问道。 “我们可以先退到保加利亚去,那里生活的都是保加尔人,他们是东罗马帝国的二等公民。在那里,就算我们搞出点什么事来,也不会被帝国军队围剿!”弗朗索瓦坚定地说,“等到有合适的队伍来了,我们再去投靠他们!我们是狼,要耐心等待狼群到来!” “老大,你是说,我们去了那里又可以打家劫舍了吗?”臭虫追问道,“我想打劫那些有年轻女人的家庭!” “你真是一个没出息的东西!”弗朗索瓦对臭虫不屑地说。 在弗朗索瓦的带领下,这支队伍像一群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的目标是寻找那些正在组织前往东方的十字军贵族队伍。弗朗索瓦清楚,参加到这些贵族队伍中去,不仅能够为他们提供更多的资源和保护,还可能为他们带来未来的荣耀和财富和更多的机遇。 与此同时,沃尔特正和斯特凡诺在帐篷里讨论着迫在眉睫的作战计划。隐士彼德坐在一旁,认真地聆听着他们的计划。忽然,一个气喘吁吁地士兵冲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报告!弗朗索瓦率领着他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士兵急切地说。 斯特凡诺一听此言,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这是背叛!” 隐士彼德却显得更为冷静,他微微摇头:“随他去吧。以他们的本性,确实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作战。我们不能期望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勇气和决心。” 沃尔特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不满:“但这样我们的力量就削弱了。” 隐士彼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我们不能因为一些心怀异志的人离开就动摇。我们还有其他的勇士,他们会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价值。至于弗朗索瓦,他的离去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渡海作战的风险确实很大,如果他们这些有二心的人留下来只会增加我们的供给负担。” 斯特凡诺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无奈,但也认同沃尔特的看法。 士兵在沃尔特和斯特凡诺地肯定下,默默退了出去。沃尔特和斯特凡诺又重新聚焦到他们的战略图上,继续规划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第122章 意外重重 李漓在来发铁厂的日子已悄然流逝近一个月。昨日,苏尔家族的家主阿沃麦依旧返回威尼斯。埃尔雅金见此大好机会,派出了自己的助理吉赛拉前往来发铁厂,带来了一份特别的邀请:希望李漓能前往苏尔商馆,与这位在威尼斯颇有影响力的希伯莱大商人阿沃麦见面。 “少爷,今天您将有一个重要的会面。您不会忘记吧?”莎伦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走入李漓的房间,轻声叫醒了李漓。 李漓揉着惺忪的双眼,缓缓地坐起来,发现昨晚与他同榻的阿米拉和纳迪娅也已被莎伦唤醒。 “莎伦,我知道了。”李漓说着,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阿米拉和纳迪娅还沉浸在昨晚的温馨记忆中,她们依旧分别依偎在李漓的两侧腋下,对李漓投以深情的眼神,充满了对他深深的眷恋。然而,莎伦的催促声打破了这温馨而稍显尴尬的氛围。 “阿米拉、纳迪娅,快起床了。今天少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们不能耽误他。”莎伦温和却坚定地说道。 阿米拉轻声回应:“是,莎伦姐姐。”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 “好吧。”纳迪娅也跟着起身,虽然她的脸上还挂着昨夜的余温,但她知道李漓的责任和工作的重要性。 李漓看着她们有些无措的样子,不由得轻声安慰道:“谢谢你们昨晚的陪伴,你们都辛苦了。” 阿米拉望着李漓,眼中闪过一丝留恋:“主人,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纳迪娅也含羞地补充道:“是的,主人,还有我。” “你们两个还在这里磨叽什么?”莎伦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都不想再有下次侍寝的机会了么?” 阿米拉、纳迪娅在莎伦的再次催促下,终于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她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漓深吸了一口气,将昨夜的柔情暂时收起。 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在窗台上,房间里弥漫着温馨而安静的气氛,莎伦细心地为李漓整理着衣物,同时熟练地布置着早餐。 “少爷,您今天要去苏尔商馆,一定要给阿沃麦先生留下好印象。”莎伦边整理着衣服边温柔地说道。 李漓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莎伦一眼,然后开始慢慢地用餐。就在这时,阿贝贝轻轻敲门进来,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严肃。就在这时,阿贝贝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手中提着一份精美的伴手礼。她走到李漓身边,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同时提醒道:“主人,这是我们准备给阿沃麦先生的礼物,希望能表达我们的诚意和尊重。” “谢谢你,阿贝贝,你总是把任何事情都能想得那么周到。”李漓拉住阿贝贝的手,温柔地说。 阿贝贝趁机靠在李漓身边,小声提醒道:“主人,您今天会见阿沃麦先生,要记得表现出我们的诚意和尊重。阿沃麦先生是位非常重要的商人,与他建立良好关系对我们的生意至关重要。” “我知道了。”李漓点点头,认真地倾听着阿贝贝的建议,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伴手礼。 早餐后,他们一起走到门口,此时蓓赫纳兹和吉赛拉已在外等候。 “少爷,一路顺风。”莎伦和阿贝贝微笑着送别。 “莎伦、阿贝贝,我们走了。”李漓转身对莎伦说道。 李漓和蓓赫纳兹一起走向码头,一条小船已经在等待着他们。吉赛拉和蓓赫纳兹轻松地交谈着,气氛轻松愉快。蓓赫纳兹接过阿贝贝递来的礼物,随后他们一起登上了船,驶向威尼斯市中心的苏尔商馆。 当他们抵达苏尔商馆时,埃尔雅金已经在门前等待着。李漓一眼就注意到了埃尔雅金今天的穿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女扮男装,而是穿着一身优雅的欧式女装,显得格外典雅。 “艾赛德,你总算来了。”埃尔雅金微笑着迎接他们。 李漓颇为惊讶地说道:“埃尔雅娜小姐,你今天的打扮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埃尔雅金轻轻地笑了笑:“偶尔换个样子也不错,不是吗?艾赛德,请跟我来,我叔叔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了。”说罢,埃尔雅金接过蓓赫纳兹手中的那份伴手礼,示意吉赛拉领着蓓赫纳兹去一旁的偏厅休息等候。 李漓跟随埃尔雅金的步伐,穿过苏尔商馆的深邃走廊,走向阿沃麦的办公室。他感受到商馆内的装饰既古典又奢华,反映出威尼斯的繁荣与多元文化。他们穿过雕花的木门,李漓发现自己来到一间宽敞而典雅的办公室。办公室内,摆设着厚重的书柜和精细的艺术品,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 阿沃麦,身着一袭传统的希伯来黑色长袍,显得庄重而神秘。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智慧和深邃,一头灰白的头发增添了几分威严。 “叔叔,艾赛德来了。”埃尔雅金向阿沃麦介绍李漓,顺便将李漓带来的伴手礼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欢迎你,艾赛德。”阿沃麦的声音沉稳而温和。 李漓微微弯腰行礼,“非常荣幸能见到您,阿沃麦先生。” “那你们慢慢谈,我先出去了。”埃尔雅金说。 “好的。”阿沃麦点点头。 随后,埃尔雅金退了出去。 阿沃麦示意李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露出一丝怀念之情。“你的父亲,贾米尔,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率领的商队,曾从遥远的河中地区带回来火药。他还在我困难时刻伸出援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过早离开,真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李漓感慨地说:“我父亲生前也经常提起您。” 两人简短地回忆了李常庆的事迹,气氛温馨而尊重。随后,阿沃麦和李漓转变了话题,开始谈论商业合作。 “来发铁厂的产品质量非常出色,我们对此表示极大的兴趣。”阿沃麦语气坚定地说道。 李漓微微颔首,表达了认同。“我们的产品是经过匠人们精心制作的,无论是农具、武器,还是日用品,都能满足广泛的需求。关键我们使用了来自震旦的先进工艺生产铁器。”他的话中透露出对铁厂工艺的自豪。 “是吗?果然是因为掌握了来自震旦的先进技术,从而使你们的铁厂一跃而起!”阿沃麦随即提出了具体的合作方案。“我们希望成为你们在威尼斯及意大利地区的独家代理。通过我们广泛的商业网络,来发铁厂的产品可以实现更大范围的传播。这样你们的产品销量也可以成倍增长。”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宝贵的机遇。可是我对产品的定价权也会受到掣肘。” 阿沃麦开始了详细地阐述:“商业不仅仅是生产和买卖,它是文化和政治力量的体现。即使是最优秀的产品,也离不开高效的销售渠道。而我们苏尔家族拥有丰富的市场经验和广泛的销售网络。随着我们合作的深入,你会发现,你所释放的部分权益是值得的。”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李漓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同。“您的见解非常深刻,阿沃麦先生。我们的铁厂有着最好的铁匠和最先进的技术,但我们确实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市场。” 阿沃麦继续说道:“来发铁厂的产品在质量上毋庸置疑,但我们必须考虑不同地区不同时间的需求。例如,我觉得当下,优质的武器会是最畅销的商品!” “确实如此。”李漓认真地回应,“我们应该根据不同地区不同的时期的特点和需求,调整我们的产品线和生产计划。只是,我不想为十字军提供武器……” “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你的家在黎凡特。”阿沃麦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们也可以把武器卖给天方教地区。威尼斯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我们可以利用它作为贸易的枢纽。我们的运河和海上航线可以让产品迅速地传播到整个地中海地区。”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优势。”李漓兴奋地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接着,阿沃麦转向了利润分配的话题。“在商业合作中,公平和透明是维持长期关系的关键。我提议,我们可以设定几个基准线,超过这些基准线的利润,双方可以按不同的比例分配。” 李漓沉思片刻后说:“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这样既可以激励我们共同努力,也确保了合作的可持续性。” 两人还讨论了潜在的风险和挑战。阿沃麦指出:“在当前的环境中,运输安全是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海盗和强盗是我们必须警惕的。” 李漓回答道:“我们可以通过雇佣护卫队和使用加固的运输工具来提高安全性,我和盘踞在突尼斯海峡的萨拉森海盗首领卡迪的关系不错,我们可以寻求他们的有偿帮助。此外,我们还可以与神圣罗马帝国各地的权力结盟,毕竟我拥有普罗旺斯公爵的女婿的身份,保障我们的货物安全。” “非常好的建议。”阿沃麦赞许地说,“至于市场竞争,我们需要建立强大的品牌影响力。我们可以通过向权贵们赠送一些我们的产品,来提高品牌知名度。” 李漓赞同地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们还可以通过与当地商会和行会建立良好的关系,来巩固我们的市场地位。” 在李漓与阿沃麦的深入交谈中,李漓提出了一个新的合作点。他缓缓开口:“阿沃麦先生,我还想谈谈关于我家在黎凡特地区的阿里维德庄园的事情。我们有意扩大与苏尔家族的贸易合作。阿里维德庄园的商队可以从更远的东方带回茶叶、香料等珍贵商品,同时也希望购买更多的欧洲货物,用以贩卖到印度和河中。我的长远计划中还包括打通从黎凡特到震旦的商路!” 阿沃麦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缓缓说道:“艾赛德,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然而,我担心当前的局势可能对此造成影响。你也知道,十字军东征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始,这可能会对我们的贸易路线产生严重的破坏。” 李漓感到有些失望,他沉思片刻后说:“确实,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考虑。或许我们可以寻找更安全的贸易路线,或者等待时局稳定后再行动。” 阿沃麦轻轻点头,面露严肃之色:“还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诉你。最近,我们苏尔商会的情报网络接收到了一些令人意外的消息。据悉,你们的阿里维德庄园似乎已经落入一位塞尔柱公主之手。她领兵占领了那里,甚至囚禁了你伯父的家人。而你的伯父,据说已经从自己的领地逃走。不过,我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李漓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波澜起伏,但他努力保持镇定,不让担忧显露在脸上。“这是一个意外的消息。我会立即安排人去调查此事。感谢您告诉我这些,阿沃麦先生。” 阿沃麦认真地看着李漓:“我理解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如果有任何我们能帮助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李漓感激地点头:“我会的。不管怎样,我们的合作仍然是我此刻最关心的。因为担忧并不能使我解决家族领地发生的任何事情。” 阿沃麦微微一笑,似乎对李漓的态度感到满意。“我相信你的判断和能力。我们会一起面对这些挑战,并且取得成功。” 李漓站起身来,向阿沃麦伸出了手。“阿沃麦先生,感谢您的智慧和指导。我相信,这次关于铁厂的合作将开启我们双方新的篇章。” 阿沃麦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我也有同感,艾赛德。” 会谈持续了几小时后,侍从们送来了简餐,两人迅速进餐。之后,又开始对每一个细节进行了深入地讨论和规划。当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时,两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全面的合作方案。 当会谈接近尾声时,阿沃麦的话题转向了他的侄女埃尔雅金。“你知道,我的侄女埃尔雅娜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女性。她不仅美丽聪慧,还对商业有着深刻的理解。” 李漓微微一笑,表示同意:“确实,埃尔雅娜小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一年的接触,早已让我们成为了不仅是合作伙伴,还是亲密的朋友。” “那最好了。”阿沃麦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关于我们的生意合作,昨天我已经和埃尔雅娜深刻讨论过了。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我提议让她长期住在你那里,作为我们苏尔家族和你之间的直接联络人,专门负责这项合作业务。此外,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苏尔家族愿意无偿提供位于君士坦丁堡郊外的一个带码头的仓库供你使用。” 李漓试图掩饰自己的惊喜:“这真是太好了,阿沃麦先生。” 阿沃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和一位聪明善良的女人,或许是个美好的组合。” 李漓惊讶地看着阿沃麦:“啊?!” 阿沃麦叹了口气,表情中带有一丝无奈:“艾赛德,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埃尔雅娜在美因茨鼓动希伯莱人叛教、并且带头叛教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我们的社群,现在估计很难有希伯莱家庭愿意接纳她了。如今,她希望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到事业中,并且希望与你成为长期的合作伙伴。” “什么!但是她那是为了拯救那些希伯莱人的命……”李漓还想辩解。 “没什么‘但是’的。”阿沃麦打断了李漓,“在我们的族群中,一个人的形象不是仅由我一个人,或我们几个人就能轻易改变的。我们无法抹去埃尔雅娜鼓动叛教的事实,也无法消除由此带来的深远后果。身为一个将信仰视为生命之本的民族成员,她的行为必然招致族群内部的严苛制裁,这是她为了自己的善良信念而不得不承受的沉重代价。她的人生道路充满了坎坷。现在,我只能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个真正值得她信赖和依靠的人,与她同行同在。” 李漓感到意外,但仍保持礼貌的微笑。他意识到阿沃麦的话有更深层的含义。 阿沃麦又说:“关于埃尔雅金个人的事,你可以慢慢思考。现在,我们先把合作的事落实到位。” “好的。”李漓回答,“我会尽快把铁器生意合作的事情安排好。” 起身离开阿沃麦的办公室,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脑海中回响着阿沃麦的话,思考着阿里维德庄园的状况和埃尔雅金的处境。 第123章 搬过来住 当李漓从阿沃麦的办公室步出,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混合体——一部分是因为会谈的成功,另一部分则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的深思。他的脚步在走廊上回响,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就在这时,埃尔雅金的出现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艾赛德,你们的会谈进行得如何?”埃尔雅金问,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心和好奇。 李漓转向她,微笑着回答:“非常顺利,阿沃麦先生的确是位杰出的商人。我们的合作前景非常广阔。” 埃尔雅金轻轻点头,随后柔声说:“明天我想去来发铁厂找你。叔叔回来后,我这里暂时没什么事情。” 李漓的心头轻微一动,他想到了刚才与阿沃麦的深刻对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暴露,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暧昧:“那真是我的荣幸,埃尔雅娜小姐。你真的明天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埃尔雅金的眉头微皱,显然对李漓的话语有些不满。她轻轻踩了李漓一脚,语气带着严肃:“艾赛德,你最好正经一点。” 李漓连忙收敛了笑容,声音温和而认真:“我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我非常期待明天你的到访。” 埃尔雅金的脸色稍缓,她陪同李漓走出了苏尔商馆。李漓轻松地走向码头,心情也逐渐放松。他找到了等候在外的蓓赫纳兹,这位忠诚的伙伴一直在等待。 “艾赛德,会谈顺利吗?”蓓赫纳兹问。 “是的,商业合作谈得很顺利。”李漓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埃尔雅金明天会搬到我们那里,以后就住在那里了。”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心事重重?”蓓赫纳兹敏锐地问。 李漓叹了口气,“但是,我得知阿里维德庄园可能遭遇了麻烦。” 蓓赫纳兹的眉头紧锁:“那我们回到铁厂后,应该立刻派人去托尔托萨打探消息。” 李漓和蓓赫纳兹一起登上了小船,驶向梅斯特雷的来发铁厂。夕阳的金色光芒映照在平静的水面上,船桨轻轻划过,泛起一圈圈涟漪。李漓靠在船头,眼神远望,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阿里维德庄园的担忧。 夜幕降临时,他们到达了铁厂。李漓下船后,立刻找到了哈迪尔。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果断:“哈迪尔大叔,明天,我需要你派遣一队可靠的人马前往托尔托萨,调查阿里维德庄园的情况。” “怎么了,少爷,出什么事了吗?”哈迪尔不安地问。 “阿里维德庄园可能被某个赛尔柱人贵族霸占了!但是不能确定消息是否是真的。所以得赶紧派人回去看看。”李漓说道。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还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游移,思考着可能的策略和应对措施。 哈迪尔立刻回答:“遵命,少爷。哈桑今天中午刚刚回来,正好派他去。” "好,立即将他召来。" 李漓应允。 不久,哈桑进入李漓的办公室,听取了任务的详细说明。当天晚上,哈迪尔迅速组织了一支队伍,精挑细选了五名身强力壮、智勇双全的随从给哈桑,以便前往阿里维德庄园进行调查。随即,哈桑带领这五名随从在夜色中出发,开始了他们的任务。 第二天中午,阳光明媚,水波在来发铁厂前轻轻荡漾。一条小船缓缓驶来,载着埃尔雅金及其随行人员。埃尔雅金今日的装扮依旧和往常一样,她放弃了女性的裙装,而是选择了男装,一件精致的礼服、合身的马裤和高筒长靴,尽显她的不羁与个性。她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微笑,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跟随她的一起前来的,除了秘书吉赛拉,还有一名女佣德拉季奇。 在码头,波巴卡正忙着与买家清点货物。一瞥见埃尔雅金的身影,他立刻派人去通知李漓。李漓听到消息后,迅速带着莎伦、蓓赫纳兹和阿贝贝迎了出来。 李漓来到门前,向正在码头盘点货物的古夫兰招招手,“古夫兰,你快过来一下。”古夫兰立刻从码头的货物盘点工作中抽身而出,她走向了李漓和埃尔雅金等人这边。 李漓走上前,脸上带着微笑:“埃尔雅娜小姐,欢迎你的到来。” 这一幕让莎伦和阿贝贝都感到震惊。她们此前一直以为埃尔雅金是男性,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们彼此对视,眼中满是惊讶。莎伦低声对阿贝贝说:“我一直以为埃尔雅金是位绅士,原来她是这样的一位优雅女士。” 阿贝贝回应道:“确实令人意外,但不可否认,她的风采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在这短暂的惊讶过后,莎伦和阿贝贝迅速调整了情绪,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回应:“谢谢你,艾赛德。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李漓转向身后的众人,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埃尔雅娜作为我们的合作伙伴,苏尔家的代表,将长期住在这里。” 古夫兰,自认为是李漓未过门的平妻,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上前,伸出手致以欢迎的问候:“埃尔雅娜小姐,欢迎来到我们家。我相信你会在这里感到宾至如归。” 埃尔雅金转身面对在场的众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份自信和亲切。她身姿优雅,声音清晰地介绍着随她而来的两位女士。 “这位是我的助理吉赛拉,”埃尔雅金说着,轻轻挥了挥手,引导众人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吉赛拉,“她在工作中的才智和效率,相信很多人在之前的交流中已经有所体会。” 吉赛拉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她的举止流露出专业和从容,让在场的人对她充满了尊敬。 “而这位是德拉季奇,”埃尔雅金继续介绍,手指轻轻指向另一位女士,“她负责我的日常起居。她的细心和能力,能让我完全专注于工作。她们两人也将与我一起长期留在这里。” 德拉季奇微微鞠躬,她的动作优雅而恭敬。虽然她的表情略显谦逊,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卑不亢的坚定。 莎伦和蓓赫纳兹微笑着迎接埃尔雅金,表现出亲切的态度。莎伦说:“欢迎你,埃尔雅娜小姐,真没想到,原来您是这么优雅的一位女士。希望你在这里能感到舒适。” 蓓赫纳兹也补充道:“埃尔雅娜,我们一直在盼望你的到来。” 李漓转向阿贝贝,“阿贝贝,请为埃尔雅金和她的随行人员安排房间。” 阿贝贝立刻表现出家中主管般能力和效率,她的声音坚定而果断,向几个正在忙碌搬运货物的奴隶下达了命令,“你们几个,快过来帮忙!” 奴隶们立刻过来搬运埃尔雅金的行李,他们的动作快速而有序,显示出对阿贝贝指令的尊重和敬畏。 埃尔雅金微笑着回应李漓和古夫兰的问候,她的声音温柔而友好:“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我相信,在这里的工作和生活一定会非常愉快。” 在房间安排好之后,埃尔雅金的助理吉赛拉和女佣德拉季奇开始忙碌地整理她的行李。两人的动作熟练而高效,很快就将行李安置妥当,让埃尔雅金的新居焕然一新。 李漓和埃尔雅金步入了宽敞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古木的书桌上,营造出一种温馨而专业的氛围。办公室内布置得既简洁又实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而桌上则摆着一些图纸和工具。 李漓向埃尔雅金示意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埃尔雅金的目光很快被桌上横七竖八的几张图稿吸引,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地拿起一张图纸。 “艾赛德,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好奇,指着图纸问。 李漓微微一笑,透露出一丝自豪:“这是火炮!一种新型的武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一创新的自信。 埃尔雅金仔细地观察着图纸,图纸上绘制着复杂的机械构造和详细的尺寸标注。她能感受到这是一个大胆而创新的设计。 “我已经让赫伯特着手在锻制这个东西了,再过几天,你就能看见实物。”李漓继续解释,“到时候我们会做一个演示,你就能亲眼看到它的威力。” 埃尔雅金的眼睛闪烁着兴趣的光芒,“这么奇怪的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她问道,“你的想法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李漓轻轻地笑了笑,但并没有透露太多,“是的,我总是喜欢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他的话中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神秘和自信。 埃尔雅金的目光在李漓的脸上停留,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艾赛德,你打算拿它来赚钱吗?”她问道,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表现出对火炮的兴趣。 李漓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坚定:“不,我想用它来自卫!”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坚决的决心,“我暂时还不打算把火炮传出去。” 话题一转,埃尔雅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今天怎么没看见哈迪尔大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看向李漓等待答案。 李漓微微一笑,回答道:“他外出去和铁矿石原料供应商谈生意了。”他的语气显得轻松,但眼中却透露出对哈迪尔的信任和依赖,“得明天才能回来吧。” 埃尔雅金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她完全理解了李漓的意图。然后,她的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面,带着一丝认真:“我叔叔还把君士坦丁堡城外,由杜卡斯家族委托经营的那个橄榄种植园,就是飞雄营驻扎的乌尊亚种植园,也交给我来管理了。那个地方可以成为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落脚点,那旁边还一个带仓库的码头也是归我们无偿使用的。” 她的声音平稳,但透露出对新责任的兴奋。“另外,我派去乌尊亚种植园的人,今天早晨回来了。安杰罗确实认识玛尔塔,他觉得玛尔塔很可能还活着。因为在清理战场时,并没有人看到玛尔塔的尸体。”埃尔雅金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安杰罗还说,玛尔塔可能加入了隐士彼德的队伍,因为他们的逃亡计划中,就是要去投奔隐士彼德。” 李漓听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也感到一丝安慰,“如此,找玛尔塔就如大海捞针一样难了……但愿玛尔塔能平安!”他轻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切。虽然这个消息并不完全确定,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线希望。 阿贝贝轻轻地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她的步伐稳健,面带微笑地对埃尔雅金说道:“埃尔雅娜小姐,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间办公室。”她的声音温和而得体,显示出她作为家中主管的专业和细心。 “不过,”阿贝贝接着解释,“由于铁厂目前的空间有所限制,我们无法为每位贵宾提供单独的房间。因此,您的助理吉赛拉小姐将不得不和您共用这间办公室。”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但同时也表现出对现状的无奈。 “这没关系,尽管环境稍显紧凑,但我和吉赛拉的协作无疑将更为密切。”埃尔雅金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接受。 阿贝贝感到一丝欣慰,她知道埃尔雅金的这种灵活和适应性对于即将展开的工作非常重要。 “艾赛德,那我先去忙了。”埃尔雅金起身。 “好吧。”李漓说道,“如果你乐意和大家一起进晚餐的话,晚餐时就来餐厅。只不过,在这里无论是谁,包括奴隶,伙食都是一样的。” 随后,阿贝贝领着埃尔雅金前往新办公室,一路上介绍着铁厂的一些基本情况和日常工作流程。埃尔雅金认真倾听,不时地点头或提出问题,显示出她对于新环境的兴趣和适应能力。 埃尔雅金对铁厂里无需皮鞭监督即可自觉工作的奴隶们感到好奇。她询问道:“阿贝贝,这里的工人们,他们大多是奴隶身份吗?”埃尔雅金询问着,她的眼神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阿贝贝点头回答:“在这里接近一半的工人都是奴隶。但您需要知道的是,在这里,奴隶并不会遭受虐待和苛责。事实上,很多奴隶甚至不愿意离开这里。” 埃尔雅金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惊讶:“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呢?” 阿贝贝的声音平和而坚定,她详细地解释着:“在这里,奴隶们得到的待遇远超过一般的预期。他们不仅有稳定的食物供应,还能获得一定的工资。我们铁厂提供他们免费的食宿,这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想象的。”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种安排的深刻理解和接受,“而一旦他们离开这里,成为自由人,所有的生活成本就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其实更愿意留在这里。”阿贝贝的话语中,带着对铁厂环境的肯定和对现实的清晰洞察。 她又补充道:“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虽然我是这里的管事,但我也是主人的女奴。而我认为,能成为主人的奴隶,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在这里,我不仅得到了主人的保护,还受到了别人的尊重。” 阿贝贝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难得的安宁和满意,她平静地说道:“现在,连哈达萨也主动签约,愿意成为主人的奴隶。” 埃尔雅金略显惊讶地问:“真的吗?为什么哈达萨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呢?” 阿贝贝回答得很坦诚:“哈达萨告诉我,她之前的生活本质上也是在伺候人,与奴隶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在这里,作为主人女奴,反而让她感到有安全感和稳定。”阿贝贝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哈达萨选择的理解和尊重。阿贝贝当然不会告诉埃尔雅金,其实是她逼迫哈达萨成为契约奴隶的。 第124章 不必感谢 埃尔雅金迅速适应了来发铁厂的日常生活,并开始她的工作。她带着同伴吉赛拉,穿行于威尼斯的繁华街道。她们拜访了威尼斯的各大商会,积极与各地的商人交流,巧妙地推销来发铁厂制造的精良铁器。 李漓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陷入沉思,考虑是否要亲自前往乌尊亚视察朗希尔德制作火硝的进展。突然,来发铁厂的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考。院子内的动静似乎异常,不同于往常的工作声响。 “哈达萨,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吵闹!”李漓对身边的哈达萨说道,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悦和好奇。 哈达萨迅速从办公室跑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紧张而又激动的表情。 “少爷,是塔伊布他们回来了,而且他们还带回了几个被绑起来的人。”哈达萨急促地回答,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惊讶和好奇。 李漓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步伐匆匆地走向院子。他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和几分紧张,想要亲眼看到塔伊布带回的人。 一走进院子,李漓立即看到了刚刚归来的塔伊布及其队伍。“塔伊布,你们终于回来了,一路辛苦了!”李漓向他们表示了欢迎和感谢。 塔伊布满脸自豪地向李漓敬了一个礼:“男爵,我们不但平安回来了,还捉到了几个被拜占庭罗马帝国悬赏的人!”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成就感。 李漓的目光立即锁定在这五个被捕者身上,询问:“他们是谁?犯了什么罪?”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奇和审视。 塔伊布指向一个白胡子的老者:“他们是保加尔人,领头的是博扬. 咄陆,就这这个老头,他是拜占庭的罗马帝国通缉的叛乱分子首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得意,“剩下的都是他的家人和追随者。我们在完成护送任务从君士坦丁堡回来的途中,遇到了他们,他们还企图洗劫一所罗马人的庄园,幸好我们及时制服了他们。”塔伊布继续补充:“这些人都是悍匪,我们亲眼所见,他们杀死了好几个拜占庭的罗马人!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年纪这么小,竟然下手那么狠,直接把一个拜占庭人的税吏的头砍了下来!还拿着税吏的头颅在小镇上游走狂欢!” 李漓皱了皱眉头,追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送他们去君士坦丁堡领赏?你们把这些人带回来干什么?”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被捕者。 塔伊布回答道:“因为匈牙利王国也发出对他们的悬赏,所以我们决定将这些人先带回来,然后派人去告诉两边,我们抓到他们了,谁给的赏金更多,就往谁家送。” 李漓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匈牙利王国也对他们感兴趣?” 在院子的喧嚣中,埃尔雅金闻声赶来,她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这些保加尔人可能不只在拜占庭罗马帝国造成麻烦,大概他们也在匈牙利闹事。匈牙利曾在大约七十年前趁保加利亚帝国崩溃时占领了部分土地。这些保加尔人真是太固执了,国家都灭亡这么久,他们仍梦想着恢复。”埃尔雅金的话带有明显的讽刺和轻蔑。 突然,一个被捕的保加尔人少女注意到埃尔雅金的打扮,意识到他是希伯莱人,愤怒地喊道:“你是个希伯莱人吧!你们希伯莱人只关心赚钱,毫无国家观念。总有一天,你们会在悲哀无助中体会到失去国家庇护的痛苦!” “你闭嘴!”埃尔雅金对着这个保加尔人少女生气地说。 塔伊布见埃尔雅金面色难看,立刻迎合着对埃尔雅金说:“苏尔先生,您根本不用理会她!”接着,塔伊布冷酷地对着他的手下下达命令:“来人,给我狠狠地抽这个小贱人的嘴巴!打得她再也说不了话!” 埃尔雅金面无表情,她的脸上板着,内心的情感和态度难以捉摸。她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现场,留下一个沉重而复杂的背影。 随后,一个队员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向塔伊布提出了一个更加卑劣的建议:“队长,苏尔先生已经离开了,与其打烂她的嘴,还不如让弟兄们享受一下这件战利品!” 塔伊布听后,冷酷地回应:“费萨尔,只要你们确保不弄死她,随你们怎么来。但都给我记住,我们还要用她去换赏钱呢!” 几个队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的步伐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暴戾,向那位无助的少女逼近。他们的眼神中充斥着猥琐和邪恶。 博扬站了过来,挡在少女身前,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厌恶:“你们这群不得好死的土匪!”随后另外三个保加尔人都挤了过来挡在少女前面。 “都让开!”费萨尔冲向前去,对着一个挡在少女身前的博扬就是一拳。接着其余的队员们也冲了上去,把他们的拳头重重地砸向那些保加尔人。 “够了,都给我住手。我们可不是土匪!”李漓立刻介入。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队员们听到李漓的命令后纷纷停了下来。 “男爵,我们现在还是先把这些人关起来吧。”塔伊布提议,他的脸上显露出疲惫,双眼微微红肿,显然是连续作战和奔波的疲劳。 “好的。”李漓沉着地说。 那个保加尔人少女又发声了,她愤怒地对着正抓着她的士兵怒吼。她的长发散乱,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反抗:“你们这些拜占庭的走狗,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有本事就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她的声音尖锐而充满力量,虽然她被捆绑着,但她的气势丝毫未减。 “我们不会杀了你,我们要把你交给拜占庭换钱。之后,拜占庭人会杀了你!而且还会把你的尸首吊在广场上直至腐烂或被乌鸦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呵呵!”费萨尔冷冷地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轻蔑,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行了,就少说两句吧!”李漓示意费萨尔住口。 李漓慢慢走近这位被抓获的保加尔人少女,他的步伐平稳却充满了审视的目光。 这个少女年纪和李漓相仿,大约十五或十六岁,她的面容透着青春的轮廓,但在她深邃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成熟超出她年龄的坚定和决绝。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呈现出深棕色的光泽,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闪烁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命运的挑战。少女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即使在长时间的战斗和囚禁中变得有些凌乱和脏污,依然难掩其天然的波浪卷曲。她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但仍然流露出一种野性的美。尽管她的面庞被尘土和疲惫抹去了部分少女的柔和,却仍然隐约能看出本该属于她年龄的美丽。她身着简单的民族服饰,虽已破旧和沾满污渍,但仍能看出其原本的精致细节和图案。衣物上的刺绣显示了她的文化背景,尽管经过风雨和尘埃的侵袭,这些图案已变得模糊不清。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少女依然保持着一种挺拔的姿态,显示出她不屈不挠的勇气。她的手脚被粗鲁地捆绑,但她并未显示出丝毫的屈服。 李漓的眼神直视女孩,语气冷静而坚定:“我们不是任何人的走狗。”然后他的语气略显沉重:“而你,如此年轻就毫不犹豫地杀人,就算你被匈牙利人或拜占庭的罗马人处决,那也是你罪有应得。下辈子做个好人吧!”李漓的话虽然冷硬,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女孩怒吼回应:“你只看到我们的反抗行动很血腥,你们却不知道拜占庭的罗马人对我们的暴行!七十多年前,罗马帝国军队在克雷蒂昂屠戮我们的士兵,将名战俘残忍地剜目,百人一队,每队仅有一个保留有一只眼睛的人带路,让他们以惨状回到我们家园!”她的声音中带着悲愤,“经过七十年的统治,拜占庭的罗马人依旧不把我们保加尔人当作他们的公民,他们不断地压榨我们,剥夺我们的权利,残害我们的人民。还动不动就杀我们的人。甚至还在我们开集市的时候,对我们烧杀抢掠!我们只是在反抗罢了!” 博扬安慰少女道:“卢切扎尔,没必要跟他们多说,他们只在乎赏金,根本不会关心我们保加尔人的苦难。”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无奈和坚决,“我们可能很快就会被送到拜占庭或匈牙利,在那里被处以绞刑,但我们的同胞们不会因此而屈服,我们的反抗只会更坚定!” 李漓沉思片刻,然后吩咐塔伊布:“先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确保让他们吃饱,不要虐待他们。” “遵命,男爵!”塔伊布回答。 塔伊布命令他的手下随即行动,将这五人押送到一间空置的仓库中,并且确保这些保加尔人得到基本的待遇。李漓的眼神在这一切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在保加尔人被押走后,李漓转向塔伊布,沉着地说:“我打算释放这些保加尔人。至于赏金,你可以去找阿贝贝领取。我们的队员们都辛苦了,我不会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塔伊布忠诚地回应:“老大,我们的队伍本来就是您的,您说放人就放人。” 李漓坚持道:“队员们的辛苦不能白费,他们应得到赏金。但这些人必须放走。” 塔伊布感激地说:“谢谢您,老大。” 塔伊布带着一丝期待,来到了阿贝贝的办公室,希望领取为抓获保加尔人而应得的赏金。“阿贝贝,主人让我来领赏金。”塔伊布开门见山地说。 阿贝贝却不悦地看着塔伊布,声音中带着不满:“赏金?你们所有人原本就是主人的战俘和奴隶!就算把抓回来的人都放了,那也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你们还想问主人要赏金?”她的语气冷峻,目光如冰。 塔伊布感到一阵错愕,随即回答:“但这是我们拼命的辛苦钱,我们应该得到补偿。” 阿贝贝断然拒绝:“没门!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她的态度坚决,丝毫不给塔伊布留下商量的余地。 塔伊布无奈地退出了办公室,心中充满了后悔。他没有预料到,将保加尔人带回来发铁厂会导致这样的后果。恰巧路过阿贝贝办公室的蓓赫纳兹听到了这个情况,蓓赫纳兹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李漓。 李漓走进阿贝贝的办公室,先是示意其他人暂时离开,确保了私密和严肃的谈话环境。随后,李漓以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向阿贝贝表达了他的诉求:“阿贝贝,我必须让我们的队员领取赏金。他们已经成功俘获了保加尔人,理应获得相应的报酬。尽管出于原则,我已经指示他们释放这些俘虏,但我不能让这个决定损害我们团队的士气。此外,我们必须考虑到塔伊布及其手下的数量优势;如果我们剥夺了他们应得的报酬,这可能引起严重的不满,甚至可能导致哗变。” 阿贝贝显得有些犹豫:“好吧,主人,我会给塔伊布他们一定的补偿。但他们必须明白,即便是他们从匈牙利王国获得的赏金,也有一部分应该上缴。”说着,阿贝贝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钱,递给了李漓。 李漓接过钱,离开了阿贝贝的办公室。他找到塔伊布,将这笔钱分配给他和其他队员们,作为对他们辛勤工作的奖励和补偿。 晚上,在昏暗的仓库中,李漓与蓓赫纳兹的步伐回荡着。四周是铁锈斑斑的墙壁和沉重的铁门,仓库内闷热而压抑。五个保加尔人一排排坐着,眼中带着不安和怒火。他们的手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衣衫褴褛,面色疲惫。 “蓓赫纳兹,把他们都放了!”李漓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 蓓赫纳兹并未答话,她的动作迅速而果断。她走向博扬,匕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轻而易举地割断了捆绑博扬的绳索。接着蓓赫纳兹转向其他人,同样迅速地解开了他们的束缚。 “你想干什么!”卢切扎尔怀疑地盯着李漓,不相信对方会无条件释放他们。 李漓淡然回应:“你们走吧。趁着天黑赶紧离开梅斯特雷。但记住,你们这种毫无意义的暴力和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你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好好生活。” 博扬站起身,尽管疲惫,但目光中透露出坚定和感激:“谢谢你放了我们,我们会记住这个恩情。但我们依旧会坚持我们的原则。” 在昏暗的仓库中,这群保加尔人纷纷挣扎着站起。他们的动作显得急促而蹒跚,因长时间被捆绑而显得笨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伴随着链条和绳索的微弱声响,形成了一种急切的逃离旋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旧铁的味道,仓库的灯光昏黄而昏暗,只能勉强照亮他们的道路。 卢切扎尔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安。在她踏出仓库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昏暗的空间,直视着李漓。她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卢切扎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怀疑,她不确定地问李漓:“你真的要放我们走吗?” 李漓回答得既简洁又坚定:“快走吧!”他的眼中闪烁着深沉的认真之光,“别再陷入这些无意义的暴力和恐怖行为。就算你们继续你们这样做,既不可能结束罗马人对你们的统治,也不可能夺回匈牙利人占领的土地。” 卢切扎尔被李漓的话深深触动,她坚定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卢切扎尔。”她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李漓,似乎在寻找某种答案。 李漓轻轻一笑,平静地回答:“你的同伴早就喊出了你的名字,不过这并不重要!我们应该再也不会相见,你快走吧。”李漓向卢切扎尔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卢切扎尔坚持不懈地回应:“即使我们不会再见面,我还是想知道谁救了我。我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她的语调坚定,显露出对恩人的深刻记忆和感激。 李漓这时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回答说:“我叫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来自震旦。不必感谢我。好好的活下去吧!” 卢切扎尔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迅速消失在仓库的大门之外,融入夜色中。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她留下的那个眼神,却在空气中久久回荡,仿佛在寻求一个未知的答案。 第125章 忙里偷闲 李漓在反思塔伊布带领的队伍时,对卢切扎尔事件中队员们的行为让李漓深感必须对部队进行纪律和思想上的整顿。 为了加强队伍的纪律性和思想教育,李漓决定让塔伊布带领的队伍留在铁厂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整和教育。他指派哈迪尔负责这项任务,希望通过教育提升队伍的整体素质。不过,事情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哈迪尔虽然在提高队伍的忠诚度方面表现出色,但在更广泛的思想教育方面却显得力不从心。而李漓一时也想不出改变的办法。 几天后,塔伊布收到了威尼斯总督府发出的新的委托: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到罗马。李漓指示塔伊布迅速动员他的队伍,进行周密的准备,并随即开始了这次护送之旅。至于队伍的思想教育计划,李漓决定暂时搁置。这时,李漓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来负责队伍的思想教育——米洛的宫廷祭司尤丝蒂娜修女。她的智慧和经验似乎是完成这项任务的理想选择。李漓预感他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及其带领的十字军队伍也即将抵达威尼斯,他打算与贝尔特鲁德商议这一计划。 李漓还意识到,不仅是塔伊布带领的队伍需要进行思想教育,其他部队如虎贲营和飞熊营也同样需要这种教育。甚至连商队的队员和铁厂的工人,都需要接受一定的指导和教育。李漓开始筹划一项全面的教育方案,以提升整个团队的思想素质和凝聚力。 接下来在来发铁厂这些相对平静的日子里,李漓坚守着他的日常习惯,每天沉浸在懒散的梦乡中,直到太阳高高挂在天空,午时钟声敲响,他才慵懒地从床上爬起。尽管铁厂内的生活节奏依然忙碌,但李漓似乎脱离了这一切,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和小世界中,他努力的回忆着穿越前的世界的一切,在思绪中寻找有用的事物。 不管谁在前一晚为李漓侍寝,莎伦总是负责准备他的午餐。这位忠诚的女仆现在肩负着管理整个铁厂后勤的重任,她的时间被压得满满当当,与李漓共度的时光自然也就大大减少了。哈达萨现在成为了莎伦的得力助手,她协助莎伦处理各种杂事,两人成了铁厂中不可或缺的默契搭档。 最近,李漓脑海中盘旋着一个新想法——酿造蒸馏酒,并提取酒精。他想象着,首先需要设计一套精致的蒸馏器皿。在他看来,来发铁厂的先进技术和设备将是实现这一想法的坚实基础。他思考着如何利用铁厂的资源制作出真正实用的蒸馏器。 然而,李漓也意识到,看似简单的想法在实施时充满了挑战。正如哈迪尔和赫伯特最近的经历一样,尽管李漓已经画出了大炮的图纸,但是哈迪尔和赫伯特近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们不得不没日没夜的全身心投入到李漓启动的铸铁大炮研发项目中。 李漓坐在办公室里,手中把玩着一块铁块,眼中闪烁着对新项目的期待和思考。尽管是一个穿越者,但每一个“发明”和“进步”都不会轻而易举地到来,它们需要无数的尝试和努力。 在来发铁厂的宁静后院里,莎伦和哈达萨正忙着清点当天采购回来的新鲜食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为这平凡的一幕增添了几分温馨。 工作间隙,哈达萨带着一丝羞涩和好奇小心地问莎伦:“莎伦姐姐,所有年轻的女奴都需要为主人侍寝吗?” 莎伦微微一笑,她的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哈达萨,你无需担心。你看这庭院里,有那么多女奴。其中许多已与铁厂的男工们成立了自己的小家,甚至生育了孩子。”她的语气轻松愉快,“她们和少爷之间,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就算是少爷身边的胡玲耶和热什德,也是和别人一样。” 哈达萨踌躇着补充说:“我是指像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这样的年轻女奴……会不会有一天主人要我侍寝?” 莎伦自信地说:“哈达萨,你真的想得太多了。少爷不会强迫任何人,不管她们多年轻多美丽。我、阿贝贝和其他几个,我们都是出于对少爷的爱慕,而且少爷也是真心喜欢我们。” 哈达萨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可是,我是说……如果我也愿意,主人会不会接受我?我又该怎样让主人注意到我呢?” 莎伦忍不住笑了,带着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那你得自己去问少爷了!这件事我可帮不了你。”两人相视一笑,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轻松和愉悦。 每天,蓓赫纳兹和伊斯梅尔肩负着收集情报的重任,确保李漓能灵活应对各种挑战。但别看她们严肃的任务,两人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里其实更像是在游历。她们的脚步遍及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不时从某个街头小巷带回些许轶事或是所谓的“重要”消息。 伊斯梅尔自从成为阉人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了,现在他竟然开始模仿女奴们的打扮,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时而戴上花哨的头巾,时而穿上鲜艳的衣裳,甚至还学会了如何用轻盈的步伐行走,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模样。 这可把蓓赫纳兹逗乐了。每当看到伊斯梅尔那奇装异服的样子,蓓赫纳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伊斯梅尔,别忘了你还是个男人呀!”但伊斯梅尔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蓓赫纳兹,我这是在深入角色,增强我们的情报收集能力。”然后还做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在铁厂里,伊斯梅尔的这些小插曲已经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甚至有人私下里打赌,猜测伊斯梅尔下次会以怎样的装扮惊艳大家。而蓓赫纳兹每次看到伊斯梅尔的新造型,都不禁摇头叹气,但蓓赫纳兹的眼神中却隐藏着一丝欣赏和宽容。毕竟,这也是铁厂多彩生活的一部分。 在来发铁厂的大办公室,阿贝贝正带领着她的团队负责处理铁厂的所有财务事务。她们团队中的成员包括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和热什德,她们都是铁厂中的女奴,但各有所长,共同管理着工资发放、货款结算等繁琐的财务工作。在办公室里,她们忙碌的身影和笔尖在账本上飞速舞动的声音是常态。 午后,胡玲耶和热什德利用向李漓确认账目的机会,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两人将账本递给李漓,等他细致地核对了每一笔账目后,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有些犹豫地留在了办公室里。 李漓注意到了她们的异样,关切地询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胡玲耶和热什德突然上前,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李漓的双膝。胡玲耶眼中含着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主人,我们也是女人,虽然我并不纯洁,但也追随你一年多了,你就正眼看我们一眼吧。” 热什德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期待:“主人,莱拉和这里的其他女奴都和铁厂里的男人们组成了自己的家庭,有些人都已经有了孩子。我也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李漓显得有些诧异,他温柔地看着她们:“你们也可以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组建家庭。比如波巴卡,他为人不错,他很勤劳很努力,而且很强壮。带领商队远行的赛义德和希法尔也快回来了,他们也是不错的人选。而且以我对希法尔的了解,他应该偷偷的攒了不少私房钱吧。” 但胡玲耶和热什德坚定地摇头:“但这不是我们所想要的,我们是您的女奴!”热什德强调道。 “我只爱慕你!”胡玲耶补充道,声音中充满了情感,“请您赐我一个孩子吧,主人!” “还有我!”热什德紧接着说道。 李漓看着眼前这两个年华正盛的少妇女奴,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渴望和诚挚。 李漓轻轻地抚摸着她们的头,试图安慰她们的心。在这个时代,女奴的地位和命运多是由他们的主人决定,而李漓当初在柏柏尔部落冲突中毁灭了她们原有的家庭,自那时候起,她们选择了将自己的命运和愿望托付给李漓。李漓的内心也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对这两个女人负责。 李漓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丝感慨:“好吧,你们今晚来我的卧室吧。” 在来发铁厂后院的一角,女奴们正忙碌于缝补和清洗工人们的衣物。梅琳达,作为她们的领班,正在仔细检查着一件刚刚缝制完成的新衣。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布料,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和满足。 就在这时,李漓轻步走进后院,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梅琳达的注意。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急忙迎上前去。 “男爵,您来了?”梅琳达兴奋地问道,手中紧紧握着那件新衣,“请试试这件新衣服是否合身。这是我专门为您制作的。” 李漓微笑着接过衣服,边穿边赞扬:“谢谢你,梅琳达。你的手艺真是了不起。”他穿上新衣,感受着其贴合的舒适度,“嗯,很合身,我非常喜欢。” 梅琳达看到李漓满意的样子,心中涌现出一丝欣慰和自豪。 就在这时,李漓突然提出了一个意外的建议:“梅琳达,要不我帮你在梅斯特雷城里开一间裁缝铺子吧。在这里你没有工钱,但那样你就可以有自己的收入了。” 梅琳达听后,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最终轻声说道:“可是,我不想离开您。” 李漓感到有些惊讶:“啊?!” 梅琳达的脸颊泛起了羞红:“我是说,我不想离开铁厂。我喜欢留在这里。”她深呼吸,继续说道,“您就是我的亲人,我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在这里,我感到有归属感。” 李漓温和地笑了笑,安慰道:“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即使不在这里工作。我的意思是,开设裁缝铺子不仅能让你有收入,还能让你的手艺得到更好的施展。不仅如此,你还能带其他一些女奴一起工作,她们也能有自己的收入,改善她们的生活。我当然不会强迫任何人离开铁厂。” “真的吗?”梅琳达的眼中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男爵,那太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迪厄娜姆向李漓提出请求:“男爵,我可以去梅琳达的裁缝店帮忙吗?” 李漓点头同意:“当然可以,但你的薪酬需要和梅琳达自己协商。” 梅琳达听后,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太好了,我正好需要一个助手。” 阳光明媚的下午,李漓来到了铁厂的大门外的货场的一角。李漓看到了埃尔雅金正在对古夫兰交代着一些重要的事情。 “古夫兰小姐,这个从那不勒斯来的客人非常重要,你要确保我们交付给他们的每一件货物都是完好无损的。”埃尔雅金的语气严肃而认真。 古夫兰站得笔直,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专业和决心,“放心吧,埃尔雅娜小姐。我已经亲自检查过每一件货物了。”她的回答充满了信心。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显得放心了些:“那就好。这是下一批货的发货单,我们上午刚谈妥。”埃尔雅金的步伐显得有些匆忙,她从吉赛拉手中接过一张重要的单据,然后快速递给了古夫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急切,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立刻处理。随后,她转身带着吉赛拉迅速向铁厂的内部走去。 李漓看到埃尔雅金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他快步迎上去,正打算与她搭话,但他很快发现埃尔雅金的神情似乎有些沉重。 “埃尔雅金,今天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李漓轻声问道,试图找到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 埃尔雅金没有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艾赛德,你自己玩吧,这几天我烦着呢!”她的声音低沉,脑袋微微耷拉着,显得有些无力。 李漓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吉赛拉紧随其后,看到李漓的表情,便轻声解释道:“阿里维德先生,小姐她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是第一天。您别介意。” 听到吉赛拉的话,李漓的脸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没事,你快去照顾埃尔雅金吧。” 吉赛拉点头,匆忙跟上埃尔雅金的脚步。李漓则有些失落,随即他转向古夫兰走去 码头上,古夫兰的身影显得格外忙碌。她接过埃尔雅金递来的单据,目光迅速扫过每一行,脑海中迅速计算着每一项任务的细节。随即,她转身向她的手下乌拜德发出指令,声音坚定而有力:“乌拜德,快带几个人去帮波巴卡他们,我们要赶紧把这些货装上船。” 李漓看着古夫兰的背影,走上前去,带着一丝关切问道:“古夫兰,需要帮忙吗?” 古夫兰没有回头,只是果断地回答:“不需要。”然后她补充道,“艾赛德,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聊天,我们晚上再聊。今天的工作量真的很大!” 李漓站在那里,看着忙碌的人们,嘴角泛起了一丝温柔的微笑。他轻声说道:“大家都辛苦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尊敬。 古夫兰突然回头看向李漓,有些不耐烦地说:“艾赛德,你知道我们辛苦,那你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李漓一愣,惊讶地看着古夫兰:“呃?!” 古夫兰轻声嘟囔着:“我说不需要,你就真的只会站在那儿看热闹?你可是这里的主人啊!” 李漓迅速反应过来,急忙捧起一个装满刀剑的箩筐,向一艘货船走去。然而,在他即将踏上船板之际,古夫兰突然制止了他:“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这条船的。哎,算了,你还是去找别人玩吧,别给我添乱了。” 李漓无奈地放下箩筐,转身问道:“古夫兰,你今天怎么了?” 古夫兰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她低声回答:“我也肚子痛!不过,你别叫我喝热水。” 李漓急忙上前扶着古夫兰,关切地说:“身体不舒服就休息吧。” 这一举动让古夫兰的神情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她看着李漓,轻声说:“艾赛德,对不起,今天我有些烦躁,脾气不好。” 李漓摸了摸古夫兰的额头,温柔地说:“没事的,自家人嘛,有脾气就对我发,只要你不对别人发脾气就行。” 第126章 快归队吧 经过多次交手,隐士彼得带领的平民十字军终于踏入了君士坦丁堡的城门。这群乌合之众,疲惫不堪,他们的衣服破旧,眼中闪烁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好奇。既然已经迫于多重压力而不得不让这些人进城,罗马皇帝阿历克斯决定亲自接见这些平民十字军,以稳定人心。 公元1096年8月5日,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门前的奥古斯都广场上罗马帝国的国旗迎风飘扬,大皇宫的双头鹰国徽下,罗马皇帝阿历克斯一世身着冕服,周围环绕着他的宫廷官员和士兵。皇帝步伐稳重,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些疲惫的战士。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隐士彼得穿着一件罕见的干净整洁的教士长袍,他的形象与平日里的朴素甚至有些蓬乱的外观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平民十字军的精神领袖被破格邀请,站在了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和皇帝阿历克斯的身旁,一同登上了皇帝的演讲台。彼得身边,普世牧首穿着华丽的宗教服饰,头戴精致的礼帽,而皇帝则身着金光闪闪的皇家服装,显得尊贵而庄重。相较之下,尽管彼得的长袍干净整洁,但其简单朴素的款式和质地在这高贵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那褐色的长袍和温和的神情与周围那些装饰华丽、气势威严的将军和大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君士坦丁堡广阔的奥古斯都广场上,罗马皇帝阿历克斯的声音洪亮而虚伪地回荡着:“欢迎来到真正的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勇敢的战士们……” 环视四周,十字军战士们显得迷茫与不安,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听着这个说着希腊语的所谓罗马皇帝讲话,不知该作何反应。人群中,玛尔塔和帕梅拉两人交换着忧虑的目光。她们站在那些狂热的战士之间,感到格格不入。听着阿历克斯继续他的演说,周围的十字军战士们开始高举双手欢呼,但玛尔塔和帕梅拉显得犹豫和迟疑。 斯特凡诺小声地向她们透露行军计划:“你们俩根本就不想去参加十字军东征吧,要逃跑就赶紧逃跑吧,不然,等上了渡船渡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就是九死一生的处境了,再不跑真的没机会了!” 帕梅拉的回应充满疑问:“斯特凡诺,你明明知道过了海峡之后,就是九死一生,你为什么不逃跑?” 斯特凡诺的回答显得坚决而无奈:“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别无选择,留在这里,要么苟且偷生一辈子,要么就是被抓住遣返威尼斯接受绞刑。我原本就是军人,而且我无法想象我像蝼蚁般活着。我只有去了亚细亚,在那里打出荣誉来,才有可能重新找回有尊严的人生!” 玛尔塔的声音中透露着决心:“斯特凡诺,这一路走来真的很感激你。但是我们真的得想办法离开了。我们没有那些远大理想,我们只想好好活下去。” 在广场的喧嚣中,斯特凡诺的声音显得紧张而低沉,他向玛尔塔和帕梅拉透露了平民十字军的行军计划:“昨天,隐士彼得和沃尔特已经向我透露,如果一切顺利,估计今晚,罗马帝国就会送我们这些东征的十字军上船。我觉得到时候局面一定会很混乱,你们可以趁机溜走。就你们俩,就算在君士坦丁堡城里,找个富裕人家做个女佣女仆的,也比去亚细亚打仗要好!” 帕梅拉的眼神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她快速地说:“谢谢你,斯特凡诺,你带着我们逃离了劳动营!在这颠沛流离的旅途中,照顾我们。” 斯特凡诺急促地打断她:“说这些没有意义,等这里的集会结束,你们赶紧准备去吧。” 玛尔塔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着,心中满是同情和犹豫。:“我在想,会不会也有和我们俩一样,不想去打仗的人,要不要带他们一起趁乱逃跑?” 斯特凡诺的回答毫不犹豫:“别多管闲事!人多了就一个都跑不掉了!” 帕梅拉急切地插入玛尔塔和斯特凡诺的对话,她的声音低沉而迫切:“先不说了,那位癫狂的皇帝快把废话讲完了。马上又要高呼口号了!” 在帕梅拉的提醒下,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被拉回到了皇帝正在进行的演讲上。这时,皇帝的演讲达到高潮:“……今晚,我将命令帝国海军护送你们度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勇士们,举起你们手中的利剑,去把赛尔柱人的脑袋一个个的砍下来,直至收复圣地,建立永久的不朽功勋!圣父圣子圣灵与我们同在!阿利路亚!” 当皇帝阿历克斯的慷慨激昂演讲终于落下帷幕时,君士坦丁堡奥古斯都广场的气氛达到了沸点。沃尔特身着银光闪闪的骑士盛装,成为了人群的焦点。他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象征着无畏的勇气和无尚的荣耀。在这一刻,沃尔特挺身而出,用充满激情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静默,高声宣誓:“尊贵的罗马皇帝陛下,尊敬的君士坦丁堡大牧首阁下,我代表东征的十字军战士们,在主的名义下庄严发誓。我们此行受主的启示,奉罗马教廷教宗之命,为主而战,为十字教世界全体人民而战。我们绝不怀有私心和贪婪之念,东征所得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毫无保留地归还罗马帝国。若有违背此誓,将堕入地狱深渊!圣父圣子圣灵与我们同在!阿利路亚!” 他的声音似雷霆般回荡在广场上,激起了周围战士们的热情。随着他的号召,其他平民十字军战士们也应和着发出了狂热的呼喊:“阿利路亚!”这声呼喊像是海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在广场上回荡,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坚定的信念。这场景不仅是对皇帝演讲的热烈响应,更是他们面对未来挑战的勇敢宣言和坚定承诺。 玛尔塔和帕梅拉虽心存逃离之念,但不得不跟随着低声重复:“阿...阿利路亚...阿利路亚!” 在这片欢呼声中,皇帝缓缓步入宫殿,宫门随之沉重地关闭。他转向隐士彼得,语气深沉:“彼得神父,看来你对这支十字军似乎越来越无法掌控了。你认为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战胜塞尔柱人吗?” 彼得冷静地回答:“陛下,确实如此,他们的信仰狂热远超预期,的确难以控制。” 皇帝沉吟道:“那你何必随他们渡海?我看你留在这里更好。” 彼得似有话说,却最终选择了沉默。 皇帝决绝地说:“去与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你先退下吧。” 随着皇帝的背影渐行渐远,彼得被侍从拦下,只得无奈地目送皇帝离去。 皇帝进入办公室,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这支队伍在匈牙利的泽蒙和帝国境内的尼什曾犯下暴行,我未曾忘记。为避免他们在君士坦丁堡引起更大混乱,必须尽快将这些乌合之众全部送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无论他们将去何处,重要的是让他们远离帝国中心。” 皇帝的声音坚决而冷静,“卡塔卡隆将军,今晚的渡海行动由你负责。确保他们全部渡过海峡,绝不允许任何人留在君士坦丁堡。” “是!陛下。”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将军回应着,严肃地向皇帝敬礼。 随着夜幕的降临,金角湾的渡口变成了一幅繁忙而又混乱的画面。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小巧的舢板到宏伟的帆船,它们在宁静的水面上静静地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一次重要的航行。东罗马帝国的海军舰船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波光中巡逻,他们的船灯在夜幕中闪烁,宛如点点星光漂浮在海面上。 在这忙碌的渡口上,罗马帝国的将军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站立于岸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对即将发生的渡海行动的深切忧虑和无力感。然而,平民十字军的精神领袖隐士彼得却迟迟未在这场忙碌中露面。 斯特凡诺的队伍被安排在11点左右登上码头的渡船。玛尔塔和帕梅拉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她们穿着简单的衣裙,将长发束起,以减少引人注目。斯特凡诺向她们投去一瞥,无声地示意她们开始实施逃跑计划。 随着人群陆续登船,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嘈杂和混乱。夜色中的灯光摇曳不定,投射出摇晃的影子。玛尔塔和帕梅拉利用这种混乱和昏暗的光线作为掩护,故意减慢步伐。在队伍最密集的时刻,她们悄然溜进了码头旁的一座破旧仓库。 藏身在仓库内,两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响声。仓库里堆满了货物,高大的木箱和布袋之间留下了狭窄的空隙。通过这些缝隙,她们静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人群携带着行李和简陋的武器,沉重地踏上渡船。码头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拜占庭士兵在努力维持秩序,不时传来指挥的呼声和催促的喊叫。 玛尔塔和帕梅拉内心充满紧张和期待,她们等待着十字军全部登船,等待着拜占庭士兵撤离。她们知道,士兵一旦离开,她们就有机会悄然离开这个喧闹的码头。她们心中虽充满不确定和迷茫,但明确一点,那就是她们需要逃离这场混乱,逃离她们本不愿参加的十字军东征。 在深夜的码头上,沃尔特身着闪亮的铠甲,英勇威武。他被一群装备精良、铠甲闪烁的战士紧紧围绕,仿佛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流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他们的步伐坚定,铠甲和武器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夜晚中增添了几分沉稳和紧张的氛围。 当沃尔特一行人抵达码头时,他的目光与监视渡海行动的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将军相遇。君士坦丁身姿挺拔,虽不如沃尔特的铠甲耀眼,却同样散发出权威和尊严。两人目光相遇,流露出战士间的默契与理解。 卡塔卡隆将军以微笑回应,说道:“桑萨瓦尔骑士,祝你一路顺风。愿你们早日收复圣地,铸就不朽功勋。” 沃尔特的铠甲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回应道:“卡塔卡隆将军,感谢你的祝福。愿我们的征途充满荣耀与胜利。” 深夜时分,金角湾的码头本是一片有序的繁忙景象,船只静静地停泊,灯火点点,海浪轻拍着岸边。然而,这份宁静被一连串尖锐、充满恐慌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一群衣衫破烂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纷纷冲向码头旁的仓库,口中发出怒吼:“我不想去送死!放我回去!”“我们是被强迫成为十字军的!”“我要回家!”这些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瞬间将码头上的秩序打破,引发了一片混乱。 君士坦丁将军在这场混乱中显得异常沉着,他冷静地向身边的军官发出命令:“赶快控制住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一旁的军官们迅速反应,带领着士兵们冲向惊慌失措的人群,试图压制这突发的骚乱。 君士坦丁将军的眉头紧锁,转向沃尔特,不悦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沃尔特面露尴尬:“将军,我也不清楚。” 码头上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一名平民十字军的领袖,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划过,像是雷鸣般震撼人心:“当逃兵者,格杀勿论!”这一命令犹如火星点燃了火药桶,立刻引发了激烈的反应。拜占庭士兵和十字军战士们迅速地从鞘中拔出闪闪发光的长剑,开始对那些惊恐失措、试图逃离的人群展开残酷的追击。 在昏暗的灯光下,逃跑者们惨叫着倒下,血液在冷冽的石板上汇聚成血泊,场面骇人听闻。玛尔塔和帕梅拉从仓库的隐蔽处看到这一切,她们脸色苍白,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码头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慌的味道,她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心跳加速。 忽然,几个逃跑的人慌不择路地冲进了玛尔塔和帕梅拉所藏身的仓库,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紧随其后,穿着盔甲、手持武器的拜占庭士兵也闯了进来,他们的眼神冷酷无情,四处搜寻着任何潜藏的逃跑者。 在士兵们搜查即将接近她们藏身之处的紧要关头,玛尔塔和帕梅拉做出了果断的决定。她们迅速站起身,大步冲向仓库外的码头。她们高举双手,以表明自己无意反抗,同时大声呼喊:“别杀我们,我们不是逃兵!” 玛尔塔和帕梅拉,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群拜占庭士兵紧紧包围。士兵们的目光犀利而怀疑,他们的铠甲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低沉的咔哒声。领头的军官步伐坚定地走向她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尤为冷硬:“你们躲在仓库里做什么?” 帕梅拉反应迅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尽力保持镇定:“内急!”她的回答既简洁又直接。 玛尔塔紧接着补充,声音略显颤抖:“我们是女性,需要找个隐秘的地方!”她的双眼不敢直视那些铠甲闪闪的士兵。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逃兵?”军官用怀疑的语气追问。 此时,沃尔特和君士坦丁也赶到现场。沃尔特身后的一位年轻女战士突然认出了玛尔塔,立即对沃尔特说:“这是阿塞那修斯小姐,一路上她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伤员,她的忠诚毋庸置疑。”她的声音坚定而真诚。 沃尔特转向女战士,眉头微挑:“拉科内塔,你认识她?” “是的,桑萨瓦尔叔叔。”拉科内塔语气坚决地说,“我相信她们的解释。” 拉科内塔转向玛尔塔,眼神中透露出友善:“快归队吧。” 帕梅拉紧接着说:“我们因为中午的餐食不适,才会这样。我们的头领是斯特凡诺,请问我们的队伍在哪里?” 忽然,附近的几名拜占庭士兵的动作引起了所有人的注视,他们的动作粗暴而迅速,毫不留情地将一具具逃跑者遗体从玛尔塔和帕梅拉刚刚藏身的仓库里拖拽出来,然后猛地扔向黑暗深邃的大海。每当一具遗体落入水中,都会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随即被海浪吞没。帕梅拉目睹了这一切,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跟我走吧!”拉科内塔对玛尔塔和帕梅拉说道。 玛尔塔和帕梅拉迅速心领神会,站到拉克内塔的身后。可是围着他们的拜占庭士兵仍然没有让出一条路的意思。 就在这时,隐士彼得的身影出现在了码头的一端。彼得的步伐显得缓慢而沉稳,他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给人一种沉静和深思的印象。他的长发和胡须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隐士彼得走到人群中央,他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们。彼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那平静而有力的声音说道:“走吧!” 第127章 圆滑 在来发铁厂的货场尽头,一队人马缓缓驶来,引起了周围人们的注意。他们驾驭着马车,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沉重的车轮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迹。阳光下,尘土飞扬,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成一首忙碌的乐章。这支队伍的到来引起了铁厂里所有人的注意。李漓闻讯急切地走了出来,脚步轻快地朝着队伍走去。 李漓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热情和期待。随着李漓步入队伍中,他开始和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商队成员们打招呼。原来是自家的商队回来了! “老大,你也在威尼斯啊!我们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那是赛义德的声音。原来是赛义德带着商队顺利归来。 “赛义德,你们辛苦了。看见你们回来,我真的很激动!”李漓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激动的笑容,他眼中闪烁着对老友的欢迎和关心,“希法尔呢?我们的商队规模看起来扩大了很多啊!” “希法尔还在后面,他老是慢吞吞的。”赛义德回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在鲁塞尼亚的生意非常成功,我们赚了不少,所以就扩大了商队的规模。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了!” “我们回来了!”希法尔气喘吁吁地从队伍后方跑了上来。 波巴卡看见希法尔,立刻迎了上去,一副惊讶的样子:“哦!希法尔,你怎么还活着?” “哎呦,波巴卡,你怎么还能说话呀?哈哈哈!”希法尔回怼道。 李漓听见这番话,不禁笑了起来,步伐加快走向希法尔:“你们大家辛苦了!” 希法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回应道:“是的,老大,我们回来了。这趟贸易行动很成功,但也充满了挑战。” 随着李漓的声音回荡在铁厂的空气中,古夫兰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她走近了一些,眼睛闪烁着对这支归来商队的兴趣和敬意。看着一排排满载货物的马车和满面尘土却精神焕发的商队成员,她不禁问道:“这就是我们的商队吗?” 李漓回头看了一眼古夫兰,微笑着点头:“是的,他们就是。” 此时,李漓大声地向赛义德和希法尔喊道:“欢迎回家!”他的声音中不仅充满了力量,还有一种温暖的情感。 希法尔走上前来。“老大,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希法尔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和骄傲,他让身后的商队成员递上一件精致的毛皮大衣,“这是鲁塞尼亚的特产,你穿上一定很帅!” 李漓接过大衣,轻轻抚摸着它的质地,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哦,希法尔,这真是太棒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和伊斯梅尔恰好从外面回来,蓓赫纳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希法尔,赛义德,你们终于回来了!”看到希法尔送给李漓的大衣,她忍不住开玩笑,“希法尔,你这是在拍老大的马屁呢?” 希法尔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回应道:“女神,你也有份!”随即,另一个商队成员递上了一件同样风格的女式毛皮大衣。 “女神,这两件大衣可是一对的。”希法尔眨着眼睛对蓓赫纳兹说道,话语中满是诙谐和谄媚。 蓓赫纳兹接过大衣,故作惊讶地说:“哎呦,希法尔,你真的越来越懂人情世故了!”她的话立刻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古夫兰站在一旁,目睹着蓓赫纳兹收到那份仿佛与李漓天生一对的礼物。在这一刻,她的心中不自觉地涌起了一丝微妙的醋意。然而,古夫兰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舞台演员,迅速将自己的真实情感隐藏起来,用一抹优雅而专业的微笑掩饰了内心的波动。 希法尔,一贯的机智和圆滑,注意到古夫兰的微妙反应,半开玩笑地问蓓赫纳兹:“女神,这位优雅的女士是我们的新伙伴吗?” 蓓赫纳兹展现了她一贯的机智,回答道:“那位?她是古夫兰,艾赛德未过门的平妻。”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俏皮的戏谑,似乎在微妙地表达着对这复杂关系的一丝玩味和不甘心。 希法尔迅速反应过来,他转向古夫兰:“您好!夫人,我是希法尔,负责带领我们的商队。”他转身对身后的商队成员使了个眼色,那名成员灵活地拿出一个装饰华丽的镶嵌着宝石的银首饰盒递了过来。希法尔补充道:“这是给您的小礼物,希望您会喜欢。” 古夫兰接过首饰盒,眼中露出一丝惊喜和好奇:“哦,谢谢你,希法尔先生。这可是意外的惊喜呢!” 就在这时,赛义德忍不住开起了希法尔的玩笑:“反正又不是花他自己的钱。”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李漓,接着笑着补充道,“老大,说到底,这一切花销可都是你的钱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不禁发出了一阵轻松愉快的笑声,李漓也被逗乐了。 赛义德和希法尔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们互相对视,眼中闪烁着归家后的喜悦。 李漓和赛义德及希法尔的谈话仍在继续。赛义德,作为商队的首领之一,带着几分严肃提出了他的建议:“老大,我建议我们把商队分为两支。一支从威尼斯经过普罗旺斯公国直至香槟公国,另一支则从威尼斯前往鲁塞尼亚。” 希法尔点了点头,补充说:“是的,老大,这样我们可以缩短贸易周期,提高效率。而且,这样外出的时间就短了,我更喜欢早点回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调皮的笑容。 李漓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这个提议很好,我同意。不过,去鲁塞尼亚的那一队,以后要在君士坦丁堡郊外的乌尊亚种植园停留,那是我们的新据点。”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你们先进去休息吧,这些事情我们稍后再详细讨论。” 在来发铁厂的大门口,随着归来的商队的喧嚣声响起,莎伦和阿贝贝以及几位女奴也好奇地从后院走了出来。莎伦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道:“希法尔、赛义德,你们终于从旅行归来啦?看起来像是被野狼追了一路似的,快去浴室洗个澡,休息一下,等着吃晚饭吧。” 哈达萨听到莎伦的话,立刻像被弹簧推动一样,急匆匆地朝后院飞奔去,边跑边喊:“食堂的大姐大妈们,赶快做更多的饭,我们家的商业精英们回来了!” 阿贝贝步履轻盈地走向希法尔,嘴角挂着微笑,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份严肃的认真:“希法尔,这一趟贸易你们赚了多少钱?”她调皮地问道,然后语气转正:“尽快把账本交给纳迪娅,我们还得仔细核算一下你们的开销。” 希法尔挺起胸膛,得意地说:“还没来得及细算呢,不过至少赚了五千多金币吧!”说着,他让身后的商队成员递过来一件华丽的毛皮围领,“管事大人,这是给你的小礼物!” 阿贝贝接过围领,故作正经地说:“这个我很喜欢,谢谢!你们先休息去吧。”然后装作咳嗽了一下,“明天,记得要把账本交给纳迪娅哦。” “那是必须的!”希法尔回应着;随后他又转向莎伦,让身后的商队成员递给莎伦一顶毛皮帽子。 莎伦接过希法尔递来的毛皮帽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忍不住惊喜地叫道:“我也有呀?!哇,真是太漂亮了!希法尔,你真是太有心了!” 就在这时,阿米拉带着满脸的好奇和一丝期待问道:“希法尔,我呢?有没有我的礼物呀?”她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希法尔满脸笑意,递给她一组色彩斑斓、可爱无比的玛特罗什卡娃娃。阿米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失望:“这就是我的礼物?为什么就这个?” 希法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回答道:“因为你和纳迪娅都还是小姑娘呀,小姑娘穿皮草显得太成熟了,这些可爱的娃娃更适合你们。” 纳迪娅急忙凑上来,急切地问:“希法尔,那我的玛特罗什卡娃娃在哪里呢?”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 希法尔赶紧从商队成员那里接过另一组娃娃,递给了纳迪娅。纳迪娅接过娃娃,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阿米拉看着纳迪娅那满足的模样,忍不住气呼呼地说:“纳迪娅,你这个笨蛋,真是容易满足!” 这一幕逗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整个场面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氛围。 希法尔的眼光扫过场中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胡玲耶、热什德以及他并不认识的梅琳达身上。希法尔机智地从身后商队成员那里拿出几个闪亮的银手镯,带着一丝微笑说:“胡玲耶姐姐,这些是给你们的。麻烦你帮忙分发给老大身边的其他侍女姐姐们。” 胡玲耶礼貌地接过手镯,面带微笑地回应道:“谢谢你,希法尔。我会确保主人身边的每个侍女都能得到你和商队带回来的礼物。”她转身将手镯递给了热什德和梅琳达。 热什德毫不客气地接过手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向希法尔报以一句简单却真诚的:“谢谢。” 梅琳达则略显犹豫,她接过手镯的同时,轻声强调道:“我可不是男爵的侍女。”但她的手指已经轻轻抚摸着银手镯的光滑表面,显然对这份意外的礼物感到欢喜。她抬头对希法尔说:“谢谢你,领队先生,这真是个漂亮的礼物。” 希法尔转向李漓,带着一丝关心:“老大,哈迪尔大叔呢?我们特意给他带了一把优质的弓。” 李漓回答道:“哈迪尔大叔和赫伯特现在正忙于铸造一种新型武器,他们俩那么投入,估计连这边的热闹都没注意到。” 这时,波巴卡带着熊大、熊二、熊三凑了上来,满脸好奇。熊大问道:“我们有礼物吗?” 希法尔忍不住调侃:“你们没有啦!你们可不是老大的女眷,怎么能跟女眷们一样呢?”他戏谑地说道。 波巴卡不满地追问:“独眼!那为什么哈迪尔大叔就有礼物呢?” 希法尔一边狡黠地笑着,一边回答:“因为哈迪尔大叔是我们尊敬的长辈啊。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俏皮的轻松气氛,让周围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哈迪尔的年纪也没比希法尔大多少…… 哈达萨气势汹汹地从食堂跑回来,仿佛刚刚参加了百米冲刺,一边喘着气一边对胡玲耶说:“胡玲耶姐姐,我也要一个手镯,我算不算是女眷啊?” 阿贝贝听后,忍不住有点无奈地回应:“哈达萨,你这是什么逻辑?你只是女奴,这院子里女奴多得是!总不见得希法尔要给每个女奴都发一个手镯吧!” 哈达萨的脸上顿时露出夸张的委屈表情,眼泪就像快速下的小雨一样瞬间挂在眼角。 李漓看着这一幕,半开玩笑地说:“胡玲耶,就给哈达萨一个吧,看她这可怜的样子。” 哈达萨接过手镯后,像变戏法一样,眼泪瞬间不见,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仿佛刚刚的泪水只是她的演技大赛。在场的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逗笑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有趣。 蓓赫纳兹,面带调皮的笑容,看着希法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希法尔,给你报个小道消息,埃尔雅金已经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她现在是老大的生意伙伴哦!”她顽皮地眨了眨眼,接着补充道:“嘿嘿,你不会忘了准备她的礼物吧!今天她身体有点不适,所以没能来和大家一起热闹。” 希法尔听后,自信地一笑,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女神,你太小瞧我了。”他得意地说,“我早就为埃尔雅金准备好了礼物。不仅如此,我还为贝尔特鲁德、米洛和其他女眷们都准备了礼物,因为我们很快就要启程去普罗旺斯了呢。” 蓓赫纳兹听后忍不住笑出声,她戏谑地回应:“你真是个老油条,总是能想得周到!”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希法尔这种照顾每个人的细心态度的赞赏,同时也不失幽默和轻松。 希法尔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乎在寻找着某个人。他转向蓓赫纳兹,带着一丝谨慎和怀疑,问道:“女神,怎么没看到赛琳娜小姐?” 蓓赫纳兹听到这个问题,原本欢快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她的笑容稍显僵硬,显然对这个突然的提问有些措手不及。 “走,我们先进去再说吧。”李漓并不接话,而是微笑着走向前去,一手拉着赛义德,一手拉着希法尔,像是在欢迎久别重逢的兄弟。 正当李漓与希法尔交谈时,希法尔突然像被弹簧推动般挣脱了李漓的手,他的动作迅速而夸张,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的步伐突然改变方向,快速朝商队的后方疾走去。李漓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希法尔的背影,一种好奇心在他心中升起。 没过多久,希法尔领着一位身着精致皮甲的年轻女士及其五名随从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向李漓走来。这位女士的出现,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一阵惊讶的波澜。她的皮甲既展现了她的坚强与勇敢,又不失女性的优雅与魅力。她的每一步走来,都似乎在讲述着她不平凡的故事,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李漓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士,不禁感到一丝震撼。她不仅以她的外表吸引了他,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凡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访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128章 奇货 李漓注视着这位女士。这位年轻女士身穿的皮甲既精致又实用,不仅展现了她坚韧不屈的精神,还散发着一种女性特有的优雅。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彰显出她自信和坚毅。她的面庞轮廓清晰,五官精致,配上她眼中闪烁的聪明和决断之光,更添几分魅力。她的长发轻轻飘扬,仿佛每一缕发丝都透露着她的独立和自主。 当她靠近李漓时,李漓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非凡气场。她的气质不仅优雅,还带有一种自然的权威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敬意。 “老大,这几位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这位是弗谢米娃·皮雅斯特,来自波兰。”希法尔开始讲述商队的经历,“我们在一片山林中找不到出路,遇到了正在狩猎的弗谢米娃女士,正是她帮我们走出山林。之后,她还带我们去了他们的热舒夫城,并为我们提供了食物。然而,他们对我们携带的铁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的手势伴随着他的话语,展示出当时的情形。“所以,这位女士坚持要跟着我们来到威尼斯,想亲自见您,和您面对面谈一些事。” 听到这番话,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认真和尊重。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当这位领头的年轻女士走到李漓面前时,她以一种优雅且庄重的姿态行了一个礼。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自信:“您好,阿里维德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李漓面带微笑,用礼貌且热情的语气回应道:“您好,弗谢米娃女士。首先,我要对你们在路上对我们商队的帮助表示诚挚的感谢。既然远道而来,就请先在我们的客房安顿下来。晚餐时,我会安排人去请你们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共进晚餐。您有任何需要或问题,我们可以详细交流。” “谢谢你,阿里维德先生。不过,我还未婚,算不上“女士”,你就叫我弗谢米娃吧。”弗谢米娃的眼中闪现出对李漓好客和周到的一丝赞赏,她随后与李漓并肩走进了铁厂的大门。 随着商队的归来,来发铁厂陷入了一片繁忙而喜悦的气氛。商队成员们敏捷地动作着,一个接一个地把装满各种货物的箱子和包裹搬进铁厂内部的仓库。完成这项紧张的工作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急匆匆地向后院的浴室奔去,渴望洗去旅途的疲惫和尘土。而其他的一些人,则迫不及待地去寻找他们的心上人,期盼着久别重逢的温馨时刻。 新加入商队的成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站在一旁,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个新环境的陌生感。阿贝贝指挥着铁厂里的奴隶们,忙碌地为这些新成员安排住处,她的声音温柔而有耐心,试图让这些新成员尽快获得归属感。 在铁厂这片繁忙的背景下,弗谢米娃及其随从们在莎伦的引导下,走向了几间专门为他们腾出的客房。弗谢米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感激,显然,她对于突然造成的这种麻烦感到有些不安。 当晚餐时分到来,莎伦展现了她的筹办天赋,为商队的安全归来和弗谢米娃的到访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宴。整个铁厂的餐厅灯火通明,充满了喧嚣而温馨的氛围,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香气四溢。 哈迪尔和赛义德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两人沉浸在热烈的交谈中,似乎有着无穷的话题。而在另一边,希法尔则成了众人的焦点,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在旅途中的奇遇和冒险,每一个细节都让听众们听得入迷,时而发出惊叹声,时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随着宴席的热闹进行,李漓站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自豪和慷慨:“今晚,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为了表彰大家这次旅途的辛苦和贡献,我决定将这次贸易获利的三分之一作为奖金,分发给所有商队成员!”他的话音刚落,整个餐厅立刻沸腾起来,欢呼声、掌声和感激的言语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感动。 在那个温馨的晚餐时刻,弗谢米娃坐在李漓和埃尔雅金之间,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合作的期待。她轻轻地开口,话语中充满了对铁器的好奇和兴趣:“阿里维德先生,谢谢您的热情招待。我对你们的铁器非常感兴趣。” 李漓回以亲切的微笑,他的声音温暖而充满了友好:“弗谢米娃,请随意称呼我为艾赛德。我们的铁器确实拥有一些特殊的制作技术。” 弗谢米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坦率的笑容,她的眼睛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在波兰,特别是在波罗的海东南部的诸多部落,高质量的铁器非常稀有。如果我们能建立合作关系,相信对双方都将大有益处。” 埃尔雅金加入了谈话,她的声音中流露出商业的敏锐:“弗谢米娃,皮雅斯特这个姓氏在波兰非常有名。你们家族在那里有很高的地位吧?” 弗谢米娃平静地答道:“没错,我是二十多年前被废黜的波兰国王波列斯瓦夫二世的孙女。当今波兰大公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我的父亲是热舒夫伯爵。” 李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意:“原来如此。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引进我们的铁器到波兰市场?我们有优秀的产品,而你在波兰有深厚的社会网络。” 弗谢米娃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的,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我希望的合作方式可能有些特别,我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李漓和埃尔雅金对视一眼,两人都显得好奇和感兴趣:“那我们非常愿意听听你的这些独到的想法。” 弗谢米娃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神秘的光芒:“艾赛德,我们明天再详细谈吧。今晚,让我们先享受这个美好的晚上。”她的声音中透露出轻松愉快的气氛,好像在故意保留着一些悬念。 整个晚餐过程中,笑声和欢乐声此起彼伏。商队成员们和铁厂的员工们都享受着这个温馨而愉快的时刻。晚宴结束后,每个人都带着满足和快乐的心情离开餐厅,为即将到来的新一天做好了准备。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地透过窗帘,洒在了李漓的卧室里,莎伦地走进房间。她的手中提着一套洗漱用品和新鲜准备的早餐,动作轻盈而熟练。房间内,李漓正在被昨晚侍寝的胡玲耶和热什德叫醒,两位女奴已经整理妥当,正在帮助李漓调整衣着。莎伦的眼中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她欣赏着她们的默契和效率。 “我来吧,你们可以先去忙别的。”莎伦温柔地对胡玲耶和热什德说,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对她们的认可。 胡玲耶和热什德对视一眼,齐声回应:“是的,莎伦姐姐。”他们俩轻声走出房间,关门时还不忘回头投去感激的一瞥。 “少爷,您的早餐。”莎伦轻声说,她将早餐放在精致的桌上,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 李漓轻轻地笑了笑,对莎伦的细心表示感激:“谢谢你,莎伦。你们真的很辛苦。”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这个团队的感谢和珍视。 早餐后,李漓来到办公室,期待着弗谢米娃的到来。片刻之后,阿贝贝领着弗谢米娃穿过走廊,抵达李漓的办公室。弗谢米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期待。 与此同时,埃尔雅金和古夫兰也步入办公室。几句简短的寒暄之后,气氛逐渐变得正式。哈达萨在办公室里为大家准备了香浓的咖啡。整个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几束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李漓,埃尔雅金和古夫兰围坐在一起,面前坐着弗谢米娃,她的表情认真而坚决。 李漓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直接但礼貌:“弗谢米娃,昨晚你提到了一些合作的想法,我们都很感兴趣。能否请你详细说明一下?” 弗谢米娃微微点头,她的声音坚定而自信:“当然,艾赛德先生。我想提出的合作模式可能与常规有所不同,但我相信它将为我们双方带来更大的利益。我先和你说说当下波兰的情况吧。众所周知,当前的波兰正在我爷爷的弟弟波兰大公瓦迪斯瓦夫一世的统治下。然而此人昏庸无能,不但放弃了国王称号自称大公,向神圣罗马帝国称臣屈膝;而且他还重用奸臣谢切赫,致使国家的实际权力掌握在谢切赫手里。谢切赫的跋扈导致民不聊生,已经有众多贵族在去年纷纷起义。我的父亲,身为热舒夫的伯爵,迫切寻求一种稳健盈利的方式来筹集资金,旨在增强实力,以确保在动荡时代中的自保。” 李漓、埃尔雅金和古夫兰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弗谢米娃的介绍。古夫兰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希望通过铁器生意来筹集资金?” “是的,但不只是如此。”弗谢米娃坚定地说,“我们需要你的支持,因为我们没有钱来作为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不过,我们将以我父亲的人脉,努力在波兰全境销售你们的产品!”弗谢米娃信誓旦旦地表示。 埃尔雅金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那意味着我们需要提供全部的资金?” 弗谢米娃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回应道:“确实如此,艾赛德。但这也是一次巨大的机遇。或许,你们后续将成为波兰王国重要的贸易伙伴,而且生意合作的范围,当然不会只是铁器。” 李漓的目光坚定地锁定在弗谢米娃身上,声音平静而坚决:“还是说点具体的吧。” 弗谢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她的要求:“我们希望可以赊账获得二千件优质铁器,一年后,我们将向你们结清货款。” “工具和农具吗?”李漓问。 “不,”弗谢米娃回答:“两千件武器。” 李漓托着下巴,思考着弗谢米娃的提议。“就这些吗?”他问。 埃尔雅金显得有些急切,她转向李漓:“艾赛德,这合适吗?这似乎风险很大!他们这是在尝试我们的产品在当地的市场接受度,而且他们是零成本的!” 古夫兰也加入了讨论,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这不公平,因为我们将承担这种合作的全部的风险,我们甚至可能还会面临某种政治风险!” “就这些。确实,如果从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这个方案,的确不公平。”弗谢米娃还没完,她补充道:“然而,对我来说,这只是我们合作的试金石。” 埃尔雅金再次发言,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艾赛德,我不看好这个方案。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是你们自己来提货吗?”李漓继续问弗谢米娃。 “不,我们希望你们能把这些东西送到热舒夫。”弗谢米娃说道。 整个房间沉浸在沉思中。李漓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的眼神中既有计算风险的谨慎,也有对可能获得的巨大回报的兴趣。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但同时也是一个重大的风险。 “弗谢米娃,你得证明你的身份,另外,你也得给我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李漓淡定地说。 弗谢米娃没有犹豫,迅速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串古老而精致的项链。“这是我的祖先梅什科一世于966年接受洗礼成为基督教徒时,由罗马教廷赠送给他的珍贵礼物。它经历了王室数代人的传承,最终从我父亲那里传到了我手中。这个抵押给你,可以吗?”她的声音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坚决,“另外,如果后续我们取得了重大成果,我们可以接纳你们成为我们的贵族,至少封赏一个庄园给你!” “我同意了!”李漓的决定引起了一阵微妙的气氛变化。李漓仔细端详着项链,然后点头:“好吧,我会替你暂时保管这个项链。为了表示我对这次合作的信任,我愿意再多赊给你们一千件武器,总共三千件武器。” 埃尔雅金的眉头紧皱,她忧心地问道:“艾赛德,我们不验证一下这串项链的真伪吗?” 古夫兰也加入了对话,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艾赛德,这样做我们很可能会血本无归!” 李漓轻轻摇头:“不必了,我相信她。没有人会无端请求赊购这么多武器的,除非是正在准备造反的反贼。要知道,即使为了诈骗,他们应该选择工具或农具,因为那么这么多武器并不容易出手。而且她提出来的交货地点和交货方式,完全合理。我已经明白:他们根本没打算用销售武器得到的钱来结清欠款,而是打算夺取更多的领地后用公库来还钱!” 弗谢米娃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感激:“艾赛德,我感谢你的信任。你的眼光确实很敏锐,确实,我的父亲正在和储君兹比格涅夫合作,而且我们已经得到了从波美拉尼亚到立陶宛的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各个部落的支持。不过,请不要称我们为反叛者。我们是起义者,我们正在为了波兰的未来而战。我们的目的不仅要推翻暴政,还要带领波兰脱离神圣罗马帝国!”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李漓、埃尔雅金、古夫兰彼此对视,他们都意识到了即将开始的合作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但同时也可能带来巨大的机遇。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商业智慧的光芒,补充说:“我会额外提供给你们一千件工具和一千件农具。我们这次不会要求你们立即支付货款,而是可以等你们销售完毕后再结清。但是,关于产品的定价和其他商业安排,需要由我们这边来决定。”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显示出他在商业上的果断和远见。 “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好了!”弗谢米娃激动地回应,她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合作的巨大潜力。 李漓的话语落定,气氛中弥漫着一种严肃而庄重的氛围。他坚定地对弗谢米娃说:“我们现在就立个契约吧。”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弗谢米娃毫不犹豫地回应:“好的,艾赛德。”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信任。 埃尔雅金迅速行动,拿出笔和纸,开始起草契约。她的手指在纸上迅速跳跃,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而坚定。不久,一份详尽的契约草案便呈现在李漓和弗谢米娃的面前。 李漓和弗谢米娃认真地着契约内容,他们的眼神交汇,彼此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信任和期待。随后,两人分别拿起笔,在契约上留下了自己的签名,这场合作正式确立。 第129章 支持正义事业 弗谢米娃刚刚在李漓的办公室里签署完协议,感到一种成就感涌上心头。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带着心中的喜悦和满意,回到了她居住的客房。房间门外,她的随从们已经等待着她,期待听到她带回的消息。 “各位,我们的计划取得了重大进展。”弗谢米娃激动地说道,她的眼睛闪烁着成功的光芒,“阿里维德先生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提议,他将提供我们所需的优质武器,并且还将让我们提供一批工具和农具,等销售完成后再结清货款。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随从们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立刻露出了欢欣鼓舞的表情。他们互相交换了兴奋的目光,感受到了未来合作的巨大潜力。 “这真是太好了,弗谢米娃小姐!”一名随从激动地说,“这对我们计划的大事,将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没错。”弗谢米娃微笑着继续说道,“但我们也要记住,这个协议带来了巨大的责任。我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农具和工具这些铁器的销售能够顺利进行,这样我们才能赢得阿里维德先生更深的信任和更长远的合作。我们马上就能回热舒夫了!” 随从们点头表示理解,他们都认识到了面前的机遇和挑战。弗谢米娃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信心和决心。她知道,这个协议不仅仅是一份商业合同,更是她和她的同胞们向民族独立迈出的重要一步。 在李漓的办公室,氛围显得有些紧张。埃尔雅金坐在一边,眉头紧皱,不解地看着李漓:“艾赛德,我真的不理解,你一直主张和平,为什么现在却突然要去支持一个叛乱组织?这完全违背了你一直以来的理念和原则。” 古夫兰也同样忧心忡忡,她紧接着说:“是的,艾赛德,参与这种政治上高风险的活动真的值得吗?万一出现任何不测,我们又该怎么应对?要知道,这可是在和神圣罗马帝国做对!” 李漓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质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但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继续说道:“支持弗谢米娃的行动,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考虑。它涉及到的,是帮助一个被压迫民族走向自由。至于战争,发动这种战争和发动十字军东征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埃尔雅金似乎有些动摇,但依然坚持她的观点:“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介入别国的内政吗?这样真的好吗?” 李漓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们:“我知道这是一个敏感的决定,但我们必须明白,支持弗谢米娃和她的民族,并不等同于支持无谓的战争。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相信这是支持正义的事业。” 古夫兰还是有些疑惑:“但这样做真的安全吗?我们不是在卷入一场可能失控的冲突吗?” 李漓走回桌边,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风险当然存在,但历史总是由那些敢于冒险的人书写。我们不是在支持战争,而是在支持一个民族争取自由的权利。这是两回事。” 埃尔雅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利用商业的方式来支持一个正义的事业。” 古夫兰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艾赛德,虽然我还是有些担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 李漓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这不仅是商业上的行动,更是为了正义。我们在帮助一个民族走向独立。” 随着激烈的讨论渐渐平息,埃尔雅金和古夫兰同意遵循李漓的决策。两人对李漓点头示意,表示尊重和理解,然后优雅地站起,轻声告别后,缓步走出了李漓的办公室。 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李漓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眼神坚定而专注。此时,哈达萨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哈迪尔、阿贝贝、赛义德和希法尔。 “大家都到齐了。”李漓抬头看向他们,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庄重,“今天我们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需要讨论。” 哈迪尔皱着眉头好奇地问:“少爷,这项任务有何特殊之处?” 李漓抚摸着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任务是关于和波兰的弗谢米娃小姐的生意合作。我们需要派遣一个人去波兰送货,并负责与她协调和管理后续的生意。” “波巴卡怎么样?”阿贝贝率先提议,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波巴卡确实能干,但他在铁厂的作用不可替代。”李漓轻轻摇头,摒弃了这个选项。 哈迪尔,经验丰富的老人,眉头紧锁,提出了另一个候选人:“熊大怎样?他不是一直很精明吗?” 赛义德反驳道:“熊大对小利太敏感,他可能不适合这种初期可能没有利润的任务。” 希法尔接着提出了熊二的名字,但阿贝贝迅速反对:“熊二脾气太火爆,还不够成熟。” 一阵沉默之后,阿贝贝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我觉得熊三最合适。他老实又聪明。” 哈迪尔略显惊讶:“熊三能行吗?他经验不足。” 希法尔突然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望向李漓,“老大,我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希法尔的声音充满了信心,“你可能不太熟悉他,但我保证,你认识他。” “是谁?赶快说来听听。”李漓的声音中透露出好奇。 “穆赫塔尔。”希法尔说道,“他是哈迪尔大叔从埃及亚历山大雇佣的保镖之一。” 李漓点点头,表示他有印象:“我确实记得他。那么你为什么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呢?” 希法尔双手紧握,眼神中透露出对穆赫塔尔深深的信任:“穆赫塔尔不仅战斗力强,而且机智过人。他在处理紧急情况时总能保持冷静。我相信,他能够胜任这个任务。” 哈迪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怀旧神情,他的眼神在回忆中闪烁着尊敬和钦佩。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赞赏:“穆赫塔尔,他不是那种喜欢高谈阔论的人,但他的行动总是高效而果断。我还记得在马锡拉和拉格拉部落的决战中,他就已经显现出了他的英勇和智慧。” 李漓听着哈迪尔的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着某个画面,随后他慢慢地说道:“关于穆赫塔尔在马锡拉部落参加战斗的情景,我记忆犹新,他确实是个干练的人。只是,他给我的感觉总是有点……冷淡。”李漓顿了顿,好像在试图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人物,继续问道:“穆赫塔尔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工作?” 赛义德迅速补充道:“穆赫塔尔现在已经是我们商队的一名分队长了。老大,他从北非开始一路追随着您来到这里,他的表现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完全有能力独自负责重要的任务。而且,他对您的忠诚无可置疑。记得在突尼斯,当我们遇到希法尔之前参加的那伙强盗时,穆赫塔尔的表现简直是英勇异常,老大,您当时也在场。” 希法尔的脸色一变,显得有些尴尬和不悦,他立刻打断赛义德的话:“赛义德,你能不能不要总提我以前的那段强盗生涯!还有塔伊布,他也曾经是乌撒那伙强盗的一员,怎么你就不提他呢!” 李漓听着两人的争执,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轻松的气氛让原本严肃的会议室多了一丝轻松和幽默。然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对穆赫塔尔的能力表示了认可。 “是的,我确实对穆赫塔尔印象不错。阿贝贝,你怎么看?”李漓问阿贝贝。 阿贝贝的声音带着些许担忧,她望着李漓说道:“主人,我对穆赫塔尔的了解不多,但听说他最近有了家庭变化。他的女人,也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女奴,前几天刚生了孩子。他自己才刚刚从旅途中回来,要让他再次离开,他会愿意吗?” 李漓沉思了片刻,然后决断地说:“哈达萨,去把穆赫塔尔叫来。我得亲自问问他。” 哈达萨立即点头,急忙离开会议室。不久,穆赫塔尔跟着哈达萨出现在门口,他走进会议室,向李漓行了一礼。 “老大,您找我有什么事?”穆赫塔尔问,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解。 “穆赫塔尔,我有个重要任务想交给你。我需要你去波兰,为弗谢米娃送货,并长期作为我们的代表与她保持联系。”李漓沉声说,“但你刚有了孩子,这意味着你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你怎么看这件事?” 穆赫塔尔沉默了一会,然后问:“老大,如果接受这个任务,能给我加薪吗?” 李漓微笑着回答:“当然,你的年薪将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增加五个金币。更重要的是,我会给你的女人自由,并让她成为你的妻子。这样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穆赫塔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迅速做出决定:“老大,我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谢谢您!” “那就这么定了。”李漓满意地说,“穆赫塔尔,你就是这个任务的负责人。” 赛义德振奋地说:“穆赫塔尔,我会亲自挑选一队可靠的人跟你一起去。” 希法尔鼓起掌,眼中闪烁着信任:“穆赫塔尔,我相信你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 会议室内充满了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一场关键性的讨论刚刚落下帷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责任与期待。 阿贝贝和希法尔第一个站起身,他们的表情严肃,显然是心怀重任。阿贝贝迅速收拾了桌上的文件资料,而希法尔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记事本,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细节。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切顺利”的信息,然后迅速步出会议室,去继续他们繁琐但至关重要的对账工作。 赛义德的动作更加迅速,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表情是紧张和决心的混合体。他知道,他面临的任务极其关键——挑选出一支可靠而高效的队伍,以支持穆赫塔尔的重要任务。他迈着大步离开会议室,心中已经在筛选可能的队员名单。 与此同时,穆赫塔尔的步伐虽然快,但却透露出一种激动和喜悦。他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想要尽快跑回家,与他的妻子分享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的脚步似乎比心跳还要快,他渴望看到妻子那惊喜和骄傲的神情,想象着两人一起憧憬未来的甜蜜场景。 哈迪尔却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李漓的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少爷,关于您设计的新式武器——铸铁大炮,赫伯特已经造出了样品。” 李漓的眼中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真的吗?那太好了!” 然而,他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的问题所浇灭。火药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这成了李漓心头的一块石头。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还得解决火药的问题。现在有的那些炸药都在虎贲营那边。” 提到虎贲营,李漓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普罗旺斯的贝尔特鲁德和米洛城,以及她们所带领的十字军。按照蓓赫纳兹打探来的消息,贝尔特鲁德和她的母亲,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应该快抵达威尼斯了。 “据我所知,贝尔特鲁德和她的母亲,以及十字军应该快到了吧。”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忧虑。 哈迪尔点点头,表示理解:“少爷,不用担心,她们一定会平安到达的,而且估计已经快到威尼斯了。” 李漓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那我还是先去看看赫伯特制作的大炮吧。”他的步伐坚定,心中虽然有所忧虑,但对未来依旧充满了希望。 在铁厂生产区的喧嚣中,李漓和哈迪尔共同走进这繁忙的场景。他们的目标是赫伯特,铁厂中的技术大师。赫伯特迎上来,满脸的自豪和期待。“老大,哈迪尔,看这里!”他热情地指向他最新的创作——一门新式的铸铁大炮。 李漓环绕着这时代第一次出现的新式武器,审视每一寸细节。“赫伯特,你的手艺堪称精湛。”李漓赞叹道。 “感谢夸奖,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我们没有条件进行试射。”赫伯特脸上的自豪掺杂着一丝担忧。 “别担心,机会总会有的。”哈迪尔安慰道。 在铁厂的仓库门前,波巴卡正充当着忙碌的指挥官,他的身影在一队等候的马车间来回穿梭。他的声音坚定而高效地指导着奴隶们将一箱又一箱的货物装载上车。这些货物是专门为弗谢米娃准备的,包括精心制作的农具和工具,每一件都显得格外重要。 在铁厂的繁忙过道上,李漓和弗谢米娃的目光突然交汇。弗谢米娃的声音中透露着一种急迫和决断,显然是来告别的。 “艾赛德,我准备启程回热舒夫了。”弗谢米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李漓微微惊讶,“弗谢米娃,难道你不打算等货物准备好了,和我们的送货队伍一起出发吗?” 弗谢米娃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定的笑容。“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我对你的承诺充满信心。而且,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太久,是时候回去了。”她轻声说。 “那么,一路顺风。”李漓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和尊重,“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期待你的好消息。更祝你们的计划顺利,一举成功。” 弗谢米娃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决心。“谢谢你的支持,艾赛德。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郑重地说。 两人互致一礼,然后弗谢米娃率领着她的随从离开了铁厂,步入了返回波兰的旅程。她的背影中透露着一种英勇和坚定,好像在向着一个新的希望和可能性前进。 第130章 孩子的母亲是谁 弗谢米娃带着随从离开后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穆赫塔尔带领的前往热舒夫的队伍,终于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随后,这支队伍踏上了旅程。 李漓在办公室里,正沉浸于策划朗希尔德收集火硝的细节,坐在沉重的橡木书桌前。突然,他的忠诚助手阿贝贝急匆匆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慌的表情。 “主人,有事情发生了!”阿贝贝急切地报告,“门外出现了一位高大威猛的女人,她和波巴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两人一言不合,那女子竟然动手打了波巴卡!古夫兰率领着几个安达卢西亚的壮汉,正赶去制止那位凶猛的女人!”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梅琳达也气喘吁吁地闯入办公室。 “男爵,你必须快点出去看看!”梅琳达急切地说,“与波巴卡斗争的,竟是伊尔代加德!古夫兰和她的人已经将伊尔代加德制服了!” 听闻此消息,李漓心中一动,意识到他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可能也即将抵达威尼斯。他迅速起身,冲向铁厂大门口。到达现场,李漓目睹了一幕混乱:波巴卡嘴角流血,而伊尔代加德正被几名安达卢西亚壮汉按倒在地,古夫兰手持一条绳索,一脚踏在她的背上,正准备将她捆绑起来。伊尔代加德还在奋力挣扎。 “都给我住手!”李漓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男爵,他们欺负我!”被按在地上的伊尔代加德努力地抬头向李漓大声抗议。 “老大,这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是她先动的手!”波巴卡辩解道。 “古夫兰,放开她。她是自己人!”李漓命令道。古夫兰这才松开了踩在伊尔代加德背上的那只脚,同时向他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释放伊尔代加德。 “伊尔代加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波巴卡?”李漓严肃地询问。 “男爵,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伊尔代加德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坚定而有力,“这个黑奴对贝尔特鲁德公主说了一些不敬的话,我无法容忍这种侮辱,所以我才会...” 她的话音刚落,波巴卡立刻跳了出来,他的脸上还带着被打的痕迹,看起来既愤怒又困惑。 “老大,这不是真的!” 波巴卡急切地辩解。 李漓带着一丝笑意问波巴卡:“波巴卡,你也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波巴卡显得有些不安,回答道:“她自称是贝尔特鲁德公主的侍卫长,要求我把她的马牵进去喂食。我告诉她我正在忙,可她却骂我是个懒奴!我反驳说我不是奴隶。就在这时,她动手打了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伊尔代加德立即补充道,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情绪:“男爵,他竟然说贝尔特鲁德公主只不过是你买回来的女奴,还称我是奴隶之奴!”她的声音里同样充满了不满和委屈,“所以我才打他的。”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伊尔代加德和波巴卡之间扫过:“你们俩真是无聊至极!”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这件事就此结束。”转向波巴卡,他平静地说,“波巴卡,你先去洗把脸,进屋去休息一下吧。” 这时,伊尔代加德指向古夫兰和那几个安达卢西亚人抱怨着,声音中透露出不满:“男爵,我的胳膊被那些野人弄疼了。那些野人,你是从哪里找来了的?”她说着,就用她那高大的身躯向李漓倚靠,似乎在寻找一种安慰。 古夫兰立刻反驳伊尔代加德:“你才是个野人呢!”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怒。 李漓则严肃地对伊尔代加德说:“伊尔代加德,别胡闹了,跟我进来。”接着,李漓又转向古夫兰,说道:“古夫兰,让大家散了吧,都去忙自己的事。” “好的,艾赛德。”古夫兰回应着,随后带着她带来的人去忙碌了。梅琳达见危机化解了,就闷声不响地径直走向铁厂大门旁边的裁缝铺。 伊尔代加德乖巧地跟着李漓,一起走进了来发铁厂。在这过程中,阿贝贝一直跟在李漓身边,阿贝贝瞪着伊尔代加德,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最好老实一点!” “贝尔特鲁德呢?她现在在哪里?”李漓焦急地问伊尔代加德,眼神中透露出对妻子的思念。 就在这时,来发铁厂外的大门外,一阵尘土飞扬中,突然赶来了一大群人。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身着耀眼戎装的骑士,他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不禁肃然起敬。紧随其后的是一队20多名精神抖擞、装备齐全的骑兵,他们整齐的步伐和坚定的眼神彰显着不凡的军事素养。在队伍中间,几辆沉稳而华丽的马车缓缓行进,第一辆马车上高高挂着普罗旺斯公国的旗帜,旁边则是波索尼德家族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李漓一见旗帜,心中一动,立刻明白妻子贝尔特鲁德终于来了。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大步走向这支队伍。只见那位骑士从马上轻盈地跳下,摘下头盔,露出了熟悉的面孔,正是素海尔。他迈步向前,向李漓行礼。 “老大,我们终于来了。”素海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素海尔,你怎么来了?虎贲营呢?”李漓紧张地问,“而且你怎么做着伊尔代加德该做的事?” “贝尔特鲁德公主命令我们虎贲营随她参加十字军东征。虎贲营现已在城外扎营。”素海尔大声回答,又笑着说:“伊尔代加德吵着闹着急着要早一点见到您,所以我只能代替她当了半天侍卫长!而她却管自己提前赶来您这里了!” “她虽然急着想见主人,她提前来这里的时间都被她浪费在和波巴卡打架上了!”阿贝贝指着伊尔代加德冷冷地说。 伊尔代加德喘着粗气,面带着一丝戏剧性的紧张:“素海尔,我连滚带爬地赶来这里,只为了抢在公主之前,向男爵报个喜——公主即将大驾光临!”她歇斯底里地说道,“还有,你别胡说!要是公主听见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可能误会我的!” 素海尔翻了个白眼,说道:“哦,放心吧,公主就算误会全世界,也绝不会误会你。看看就你这样子,男爵还能和你干点什么吗?” “好了,你们都先进去休息。我去迎接贝尔特鲁德,回头我会亲自去虎贲营看望勇士们。”李漓交代道,随后转向一直跟随在身边的伊尔代加德,吩咐道,“你快去找莎伦,让食堂要多准备一些食物。另外,让她们买一些新鲜食材,送去城外的虎贲营,犒劳一下大家。” “是,男爵!”伊尔代加德立刻从之前的惊愕状态中恢复过来,迅速向铁厂内走去。然而,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疑惑地问:“男爵,莎伦长什么模样?” “你不知道莎伦是谁,难道不会自己进去问吗?”阿贝贝不耐烦地回应伊尔代加德。 伊尔代加德好奇地问,“那你又是谁?” “她是我们家的管事,阿贝贝.艾米莉.所罗门小姐。”素海尔迅速回答,解释清楚了阿贝贝的身份。 阿贝贝未曾理会伊尔代加德,而是紧随李漓的脚步,朝着那几辆缓缓停下的马车走去。在马车群中,最豪华的那辆首先引人注目。它的车门轻轻开启,侍女夏洛特优雅而谨慎地扶着贝尔特鲁德公主下了车。紧接着,宫廷教师维奥朗也从同一辆马车中走了出来,她的表情沉稳,步伐从容,今天,她身着学者的长袍,透露出一股书卷气。 “贝尔特鲁德,你来了?”李漓迈步上前,声音中满是惊喜和关切,“母亲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艾赛德!我真的好想你!”贝尔特鲁德激动地回应,她的眼中闪烁着深情,同时走向李漓,优雅地伸出右手,示意李漓伸出胳膊让自己挽住。“父亲和母亲还在准备,他们将要出征加入十字军东征。但他们暂时还未出发,他们正在征集更多的军队。” “啊?难道你们不是去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吗?”李漓伸出胳膊,让贝尔特鲁德挽住,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贝尔特鲁德挽着李漓的胳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坏笑。“我去参加十字军东征,那只是一个方便我出门的借口。我就是为了来找你。你看我这副打扮,像是真的准备去打仗的样子吗?”她语气轻松,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爱意,“没有这个理由,我似乎没有办法长时间离开我的领地米洛。而你又不愿意回去,我只能亲自上门来找你了。” 在这温馨而微妙的氛围中,宫廷教师维奥朗突然走上前来,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机智。“男爵,公主希望能尽快为您生下合法的子嗣!”她的话语中带着隐约的调侃。 “这话真是奇怪!”李漓惊讶地反问,“什么叫做‘合法的子嗣’?难道还有‘不法的子嗣’吗?”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困惑。 维奥朗听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笑得如此欢畅,以至于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男爵,您不妨看看后面那些人。”她的眼神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的几辆马车也稳稳地停了下来。其中一辆马车的车门轻轻打开,宫相艾丽莎贝塔和总管洛伊莎从车内走了下来。洛伊莎的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她的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温柔和幸福的笑容。 “男爵,恭喜您,这回您真的成为了父亲!这是你的女儿博蒂尔。”洛伊莎一边走向李漓,一边带着一丝暧昧的表情说,然后把婴儿抱到李漓跟前。 李漓听了,眉头微皱,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上前安慰洛伊莎说:“洛伊莎,你辛苦了。这孩子,看上去挺像你的呢!” 洛伊莎听后,笑得更加开心。“男爵,你可别瞎说,这孩子可不是我生的,她是宫相大人的女儿!”她的笑声中透露出一种喜悦和释然。 这时,贝尔特鲁德惊讶地看着李漓,满是疑惑:“艾赛德,原来你和洛伊莎的关系也不一般呀!”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惊异。 艾丽莎贝塔听到这话,突然脸色绯红,有些局促不安,“男爵,这孩子是上个月出生的。您赶快给他取个好听的震旦名字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 紧接着,后面的马车门缓缓打开,雷金琳特和约安娜相继走了下来,她们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却又难掩兴奋。她们同乘的这辆马车里,还有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两人的神情也同样复杂。尤斯蒂娜修女的怀里,同样也紧紧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显然给她们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李漓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他的眉头轻轻蹙起,眼中透露出一丝不安与困惑。他小心翼翼地向艾莎医生提出了一个问题,声音中夹杂着尴尬和疑惑:“这个孩子的母亲又是谁?”他的目光在说话间不自觉地偏向维奥朗,似乎在寻求一些暗示或解答。 “男爵,你别这样看着我!”维奥朗感受到了李漓视线的重量,意识到了他的困惑。她的脸色一红,迅速低下了头,避免与李漓的目光接触,她的这一系列反应几乎等同于无声地承认了她与李漓之间的某种特殊关系。她的回答虽然简单,但已在无言中透露了许多信息。 艾莎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紧张的气氛,她的调侃直截了当,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锋利:“男爵,难道你自己做的事,连你自己都还不清楚吗?”她的话语中还有一种深藏的情感波动,仿佛在掩饰着她内心的不满或者嫉妒,却更像是一种无奈和抗议。 贝尔特鲁德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惊讶,“艾赛德,难道你不知道孩子的母亲应该是谁?难道你和她们都有关系?看来,你在我的地盘上,坏事没少做啊!”她的话语中既有震惊又带着一丝玩笑。然而,她的神情中并未流露出生气的情绪,反而调侃着补充说道:“尤斯蒂娜修女,难道你也……” 尤斯蒂娜修女急忙澄清:“公主,我和男爵真的没有关系!”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 就在这时,雷金琳特鼓起勇气,站了出来:“男爵,孩子是我生的!是个女孩,她叫布伦希尔德。请也给她取个震旦名字吧!”她的声音虽然略显颤抖,但满是决心。 约安娜则用笑容缓和了气氛:“雷金琳特这么年轻,身体又健康,所以怀孕也很自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艾赛德,你还不请我们进去吗?”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轻松和随和,似乎想要平息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 李漓站在众人中间,望着刚刚加入他们大家庭的两个新生儿,眼中闪烁着父爱的光芒。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温柔和决断:“宫相姐姐生的女儿,我们就叫他李蕈吧。” 他随后又转向雷金琳特怀中的女婴,微笑着继续说道:“而雷金琳特生的女儿,就叫她李萌吧,一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名字。” 雷金琳特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露出了一抹感激的光芒,她轻声说:“李萌,应该是个美女名字,谢谢你,男爵。” 艾丽莎贝塔则微笑着点头,眼中充满了母性的柔情:“李蕈,这是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哦。”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脸蛋。 此刻,最后三辆马车渐渐减速,最终在一片平缓的土地上停了下来。这些马车设计简单却极为实用,宽敞的大棚结构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其中一辆马车内部被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显示出这是一次长期且重要的行程。 从另外两辆马车上,轻盈地走下来的是布兰卡和她的儿子李概,以及十多名侍女。布兰卡小心地牵着李概的小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母爱和关怀。李概,虽然才刚刚学会走路,脚步还显得有些不稳定,但他的眼中闪烁着无尽的好奇和生机。李概跟随着母亲的步伐,小脚步虽然偶尔蹒跚,却总是充满了探索的欢乐。 布兰卡深情地看着李漓,接着又温柔地对李概说,“皮埃尔,快按妈妈之前教你的那样,向男爵问好!”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母爱和鼓励。 李漓看到小李概,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微笑。“儿子!快叫爸爸!”李漓激动地一把抱起了这个被自己认养的庶子。 李概似乎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爸爸!”他的声音清澈而响亮,打破了之前的尴尬气氛。 第131章 不做帮凶 在繁忙的码头上,古夫兰正在盘点着刚刚送至码头的十几箱武器,同时催促着工人们赶紧装货。尽管如此,她的注意力却已经明显被分散了,不时地心不在焉地投向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所在的方向,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李漓的声音传到了码头上,打破了古夫兰的思绪:“古夫兰,过来一下!”他的呼唤清晰而坚定,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古夫兰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步伐迅速而有序地走向李漓。她的表情透露出一种专业的冷静和对即将发生事情的好奇。 “古夫兰,这位是贝尔特鲁德公主。”李漓介绍时,语气中带有尊敬。“贝尔特鲁德,她是来自安达卢西亚的古夫兰小姐。”他的话语简洁,既表明了两人的身份,又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她们相互了解。 贝尔特鲁德向古夫兰投去了一个典型的贵族礼仪式的微笑,语气中充满了真诚和感激:“你好,古夫兰小姐!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家的事业如此辛勤地付出。” 古夫兰回应道:“你好,贝尔特鲁德姐姐!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我期待着很快也能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艾赛德,是这样的吧!”她的语气中透露出谦逊与敬意,同时也隐含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决心。 李漓向在场的每个人微笑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和与亲切,说道:“大家都先进去吧。” 古夫兰,面带微笑,看了一眼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然后说:“艾赛德,我先去忙了。贝尔特鲁德姐姐,我们晚餐时再聊!” 李漓对古夫兰点点头,表情中带着支持和理解,回应道:“好的,快去忙吧!” 在这微妙的对话中,贝尔特鲁德感觉到了一丝尴尬,意识到古夫兰与李漓之间可能不仅仅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困惑。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阿贝贝身上,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阿贝贝,你一直都好吗?” 阿贝贝听到贝尔特鲁德的问候,却回以一句带有挑衅的回应:“嗯,我挺好的!我是不是该改口喊你‘夫人’了?”她的话中带着一丝戏谑和不满,然后她立即转身,开始指挥铁厂门外正在忙碌的几个奴隶:“你们几个,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来帮忙把公主的行李抬进去!” 李漓见状,急忙出面缓和气氛,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都到家了,快进去吧,到了屋子里再慢慢聊。阿贝贝,按之前计划好的方案,帮她们安排一下房间。” 就在这时,贝尔特鲁德突然靠近李漓,轻声细语道:“艾赛德,今晚,我们就进行神圣礼仪,我也想要个孩子!”她的话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 李漓轻轻挽着贝尔特鲁德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铁厂的内部。众人紧随其后,气氛中既有紧张又充满了欢乐。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和伊斯梅尔从外面回来了,当蓓赫纳兹见到贝尔特鲁德后,她面带微笑,从容步向贝尔特鲁德,用柔和的声音致意:“公主,您来了,您的美貌日益璀璨,真令人赞叹不已。” 贝尔特鲁德立刻回以赞美的眼神,轻声回应:“蓓赫纳兹,这身裙装真是为你量身定做,完美展现了你的曼妙身姿。” 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伊斯梅尔也走了过来,言语带着几分戏谑:“确实,蓓赫纳兹的美丽甚至盖过了像我这样一位打扮精心的佳人!” 贝尔特鲁德望着伊斯梅尔,不由得笑了出来。伊斯梅尔的装扮既不男性化也不女性化,但却有种独特的魅力。“伊斯梅尔,你这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女性啊!不过,你今天穿的这一身衣服确实非常漂亮!” 伊斯梅尔轻抚着自己的衣裳,眼中闪烁着赞赏之光,轻声说道:“看看这些绚丽非凡的服饰,无一不是梅琳达的杰作。” 夏洛特眼中闪耀着好奇与激动的光芒,急切地追问:“梅琳达?难道是那位在米洛享誉盛名的老裁缝之女?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你们做衣裳呢?” 蓓赫纳兹脸上掠过一丝淡淡忧伤:“没错,正是她。梅琳达随着她父亲老裁缝一起加入了平民十字军,不幸的是老裁缝在路上过世了。我们在返回威尼斯的途中,偶然遇见了她,艾赛德伸出了援手。现如今,梅琳达已在来发铁厂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夏洛特脸上立刻露出了焦虑与关切:“梅琳达是我的挚友。她现在哪里?” 蓓赫纳兹继续说道:“艾赛德不仅收留了梅琳达,还在铁厂附近为她租了一间店面,资助她开设了属于自己的裁缝铺。此刻,她可能正在店内,也可能外出为顾客量身定制。通常到了晚餐时分,梅琳达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铁厂。夏洛特,相信你很快就能见到她。”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李漓身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她选择了理智的沉默。 紧接着,李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好了,大家都进来吧。” 阿贝贝立刻指派阿米拉和纳迪娅引导一行人前往事先安排妥当的住处。鉴于院落内房间数量有限,无法为每个人提供单独的空间,阿贝贝便巧妙而周到地作出了安排。她决定将贝尔特鲁德和李漓安置在同一间房间,这样的安排不仅合乎情理,更是体现了对他们夫妇关系的尊重。同时,这也是阿贝贝的一个小心思,以防止那些来自米洛的女人们与李漓单独相处。熊大、熊二、熊三正忙碌地指挥着一群奴隶,有序地将众人的行李运送到各自的房间。 贝尔特鲁德没有立即回到她的房间,而是带着夏洛特跟随李漓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严肃而沉思的氛围,李漓坐在书桌后,目光深邃地看着贝尔特鲁德。 在一个安静而私密的环境中,贝尔特鲁德轻启红唇,语气轻松地对李漓开玩笑:“艾赛德,看起来古夫兰小姐对你颇有好感呢。”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俏皮和深意。 李漓听到这话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贝尔特鲁德的视线。他心里明白,此刻谈论关于娶平妻的事情对于刚刚到来的妻子来说或许并不合适,何况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如何向贝尔特鲁德提及此事。 贝尔特鲁德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然:“艾赛德,我知道你并非虔诚的十字教徒,这一点我很清楚。在你们天方教的信仰中,可以娶四位妻子、并且拥有多名侍寝的女奴,这些都是被允许的。”她的表情平静,似乎在表达一种理解和宽容,“其实,你看,我把你的其他女人和孩子都为你接过来了,你就应该知道我对你的这些事并不想太计较。我现在最盼望的则是和你生个孩子!”其实贝尔特鲁德是善良的,因为她知道李漓拯救了她,而她又亏欠李漓太多,所以她从最初就决定要以宽容回报李漓。 李漓听后,目光柔和地落在贝尔特鲁德身上,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歉意:“贝尔特鲁德,你的宽容和善良让我感到幸福。我为拥有你而自豪,同时也为我的行为向你表示歉意。” 贝尔特鲁德摇头,微微一笑,表示她的意思并非如此:“不,艾赛德,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 李漓深知这一刻需要转移话题,于是他稳重地提出建议:“贝尔特鲁德,让我们暂时搁置这个话题,转而讨论一些更为关键的事务。”他的声音随之变得更加沉稳和严肃,显露出对接下来讨论内容的重视。 贝尔特鲁德轻轻点头,语气中透露出一种谅解和支持:“好的,艾赛德。” 李漓眉头微皱,眼中闪烁着一丝忧虑,他关心地询问:“你们都来了,那米洛的事务怎么安排的?” 贝尔特鲁德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恼,她回答道:“我将米洛的事务委托给了财务官波尔负责。现在米洛经济萧条,连土匪都觉得那里不值一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抱怨。 李漓的忧虑更加明显,他紧追问:“发生了什么事?米洛的情况如何?” 贝尔特鲁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份沉重:“米洛接连遭遇天灾,再加上许多人参加了十字军东征,导致当地的生产力严重下降。我也束手无策,找不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和沮丧。 随即,她摆了摆手,示意暂且抛开这个话题:“先不提米洛了。我们先谈谈各自对时局的看法吧。” “说到时局,贝尔特鲁德,既然你并不打算亲自参与十字军东征,为什么还要将虎贲营带到这里来呢?”李漓问道。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语气,“李漓,我原本计划趁着十字军东征的机会,占领你家乡托尔托萨的那个赛尔柱人艾尔坦的领地,作为礼物送给你。我记得你曾说过,那个人一直想要害你。”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不会让虎贲营去冲锋陷阵。我打算等我的父母带领军队到来,由里巴尔笃斯带头作战,我们则趁机夺取领土。” 李漓深深地看了贝尔特鲁德一眼,感激地说:“谢谢你,贝尔特鲁德。你总是从我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我不会让虎贲营成为十字军的帮凶,我更不愿因个人恩怨而祸及托尔托萨的百姓。” 李漓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方,“既然你把虎贲营带来了,我打算趁此机会先给他们更换武器,至于后续的安排,我想要深思熟虑。”李漓转过身,“顺便告诉你,我还组建了另外一支队伍——飞熊营。飞熊营已经驻扎在乌尊亚种植园。我正计划着亲自前往乌尊亚,我要在那里整编队伍。另外,我希望让尤斯蒂娜修女为我做些事,我要对我的士兵们进行道德教育。” “乌尊亚种植园在哪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贝尔特鲁德问道。 李漓沉声回答:“乌尊亚种植园位于君士坦丁堡郊外,主要种植橄榄。它是拜占庭军事贵族杜卡斯家族的财产,长期由苏尔家族代管。实际上,它是由埃尔雅金的部下管理,只要年年如期缴纳贡金给杜卡斯家族,种植园便归埃尔雅金使用。”李漓的声音透着决断,“因此,我选择在那里屯军!” “关于让尤斯蒂娜修女去教育士兵们的事,完全没问题,我同意了。不过,我也要随你去君士坦丁堡,我再也不想长时间的和你分离!”贝尔特鲁德认真地说,“至于虎贲营,那本就是你创建的,当然听你的。但是,利用十字军东征消灭你的敌人艾尔坦,是个绝佳机会。而且在当前这个时代背景下,就算我们不出手,别人也会出手的。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再三考虑。” “贝尔特鲁德,我们先不谈这件事了!你刚刚到来,不妨先好好休息!”李漓温柔地说道,“我让食堂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就在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对话即将陷入争论之际,办公室的门轻轻敲响。莎伦带着哈达萨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房间,因为莎伦和哈达萨的到来,李漓和贝尔特鲁德迅速中断了他们的讨论。 莎伦走上前,以礼貌且恭敬的态度行了一礼,“少夫人,您好!我是少爷的侍女莎伦。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紧随莎伦之后,哈达萨也走到了贝尔特鲁德的面前,动作优雅而恭敬地向贝尔特鲁德行了一礼,并自我介绍道:“少夫人,您好!我是主人的贴身女奴哈达萨。” “你们好!”贝尔特鲁德回应,然后她走上前,热情地抓住莎伦的手,“原来你就是莎伦?真是个美丽的姑娘,难怪艾赛德总是念叨着要来威尼斯见你。”她转向夏洛特,示意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件礼物。夏洛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精致的银手链。 莎伦看着手链,不由得有些犹豫和惊讶:“少夫人,这怎么能……” “不用客气,莎伦,这是贝尔特鲁德夫人的一份心意。”李漓温和地介入。 “谢谢,少夫人。”莎伦感激地说道,然后莎伦从哈达萨手中接过一个羊皮包裹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李漓。“少爷,这是夫人留下的,老爷生前曾说,等到您结婚时,这枚戒指应交给您的妻子。” 李漓接过金戒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感动,其实李漓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并未从原主的记忆中检索到这条信息,不过,他依然装的自己记得,“真是的,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自从上次掉进河里,我把很多事都忘了!”李漓轻轻地将戒指戴在贝尔特鲁德的无名指上,柔声说道:“我几乎不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了,这是她留给儿媳的东西,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很喜欢!”贝尔特鲁德感动地握紧了这枚戒指,眼中涌现出热泪。 此时,办公室的门轻轻敲响,然后哈迪尔和素海尔有礼貌地进入了李漓的办公室。 哈迪尔走到贝尔特鲁德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少夫人,您好!”他的声音充满尊重,但也透露出一丝拘谨。 贝尔特鲁德听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友好地回应道:“哈迪尔大叔,没必要这么正式称呼我。请直接叫我贝尔特鲁德。” 莎伦带着优雅的气质,向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流畅而庄重,然后她轻手轻脚地,领着哈达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贝尔特鲁德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默契的暗示,随即她也领着夏洛特离开李漓的办公室。 在李漓的办公室内,他向哈迪尔和素海尔轻挥手臂,礼貌地邀请他们坐下,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 哈迪尔急切地说道:“少爷,虎贲营的士兵正驻扎在城外。我们应尽快前往视察。”他接着补充说:“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虎贲营无疑是您当前最珍贵的资产。” 李漓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尽快去看望我们的勇士们。” 素海尔随后发言:“老大,虎贲营的战士们勇敢无畏,但他们急需一位强而有力的先锋官。您能否指派波巴卡前往虎贲营,协助我,我需要一个勇猛的先锋官。” 李漓点头表示同意:“的确,波巴卡在铁厂仅负责发货,这样的工作实在浪费了他的能力,那就派他去虎贲营吧!” 李漓转身,目光坚定地落在哈迪尔的身上,语气充满了责任感:“哈迪尔大叔,我们明天一早启程去虎贲营。你去安排一下犒劳虎贲营的事。另外,再去找波巴卡谈话。” “是!少爷”哈迪尔回应。 随后,哈迪尔和素海尔退出了李漓的办公室。 第132章 别拿捏我 哈迪尔和素海尔步入李漓的办公室时,希法尔已经在门外静静等待。他的目光不时掠过四周,显然是在等待着贝尔特鲁德的到来。当贝尔特鲁德带着夏洛特走出李漓的办公室时,希法尔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诚恳的谄媚笑容:“公主,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贝尔特鲁德面带温和的微笑,回应着:“希法尔!你什么时候带着商队回来的?”她语气中带着轻松的关切,“接下来,你打算何时带着商队启程前往米洛?今年,我们的葡萄酒产量又遭遇了减少。如果你出发晚了,可能就无法及时收购到优质葡萄酒了。” 希法尔露出一副轻松愉悦的表情,自信地回答:“公主,商队计划十天后就启程前往米洛!”他嬉皮笑脸地补充道,“公主,您能让我在家里休息这几天吗?嘿嘿!”说罢,他向身后的商队成员挥了挥手,他们迅速拿出一件精工细作、华丽无比的裘皮大衣,恭敬地递给贝尔特鲁德。 贝尔特鲁德示意她的随从夏洛特接过大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赏之笑。“希法尔,你的细心和周到真是让人越发喜欢你!”她满意地说道,“好了,你去忙吧!” 希法尔轻松地伸出手,示意身后的商队成员递来另一件礼物。一名队员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精工制作的木质收纳盒,其表面雕刻着精致的图案,闪烁着手工艺术的光彩。他们将这盒子恭敬地递给夏洛特,希法尔带微笑着说道:“夏洛特,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 “谢谢你,希法尔。”夏洛特眼中闪烁着惊喜,她看着希法尔,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希法尔,你是不是发财了?” 贝尔特鲁德忍不住地笑了,调侃道:“这肯定是用商队的资金购买的吧,那其实是艾赛德的钱。说到底,还不是我的钱。” 希法尔笑着回应,语气中透露出对贝尔特鲁德的敬重和忠诚:“嘿嘿!那是,毕竟我和整个商队都归您和老大所有。公主,我就先告辞了。”他对贝尔特鲁德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随后转身离开,步伐轻快,留下了一丝轻松愉悦的气氛。 夏洛特追了过来,带着一丝急切问道:“希法尔,等等!”她的话语打断了希法尔脚步的节奏,希法尔停了下来。夏洛特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担忧,微微喘息着追问:“怎么没有看见赛琳娜?她不是应该在威尼斯的吗?” 希法尔转过身,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掩饰什么,很不太自然地回答:“别问了,夏洛特。反正她并没有跟着老大一起来威尼斯。”希法尔说完,迅速领着他的商队成员离开了,从他们的方向和神态看来,他们似乎正要去找其他几个米洛来的女眷们,送上他们精心挑选的礼物。 在走廊中,贝尔特鲁德与莎伦正沉浸在一场亲切而热烈的交谈之中。她们注意到埃尔雅金和吉赛拉刚从院落外步入,带着微风和阳光的气息。 当埃尔雅金瞥见贝尔特鲁德,她立刻急步走上前,眼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她激动地说:“公主,您终于来了!我和艾赛德都非常期待您的光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掩的自信,彰显她在这个家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您好,苏尔先生!”贝尔特鲁德带着温馨的笑容迈步向埃尔雅金走去,她优雅地伸出右手。她温柔地说道:“您是我丈夫的挚友,也是我们家的事业的合伙人,还是直接叫我贝尔特鲁德吧,这样显得更亲近一些。”她把手背轻柔地翘起,优雅地等待着埃尔雅金的亲吻,这是一种既尊重又热情的欢迎礼节。 埃尔雅金却并没有屈身去亲吻贝尔特鲁德的手背,而是以一种轻松自如的方式回应:“好的,贝尔特鲁德。同样,也直接叫我埃尔雅金吧。” 这时,埃尔雅金的女佣德拉季奇匆匆走了过来,恭敬地说:“埃尔雅娜小姐,您回来了。古夫兰小姐正在寻找您,她有一项重要的商业决策需要您的意见。她希望您一回来就能去见她。” “好的,德拉季奇,我这就过去找古夫兰。”埃尔雅金回答,“另外,让伙房为我准备一大桶热水送来我的房间,我待会儿要泡澡,别忘了加上一些玫瑰花瓣。”随后,埃尔雅金向贝尔特鲁德说道:“不好意思,贝尔特鲁德,我得失陪了。”说罢,埃尔雅金急匆匆地向铁厂门外的码头走去。 听到这一切,贝尔特鲁德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困惑地望向埃尔雅金:“埃尔雅娜小姐?埃尔雅金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受到伊斯梅尔那个家伙的不良影响……” 莎伦赶紧解释道:“公主,埃尔雅娜是埃尔雅金的真名,她本就是一位优雅知性的淑女。只是为了在商界的便利,她偏好于男装打扮。” 贝尔特鲁德满脸惊讶;夏洛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感叹:“哦!主呀!这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片刻之后,贝尔特鲁德的目光落在夏洛特手中的裘皮大衣和精致的木质收纳盒上,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可言喻的光芒。她转向正在与夏洛特交谈的哈达萨,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哈达萨,麻烦你把这件大衣带到我的房间。” 在这时,莎伦迅速介入,伸手接过那件华丽的裘皮大衣。她的心中虽然微微感到不快,意识到即便与贝尔特鲁德关系亲近,自己依旧是仆人的身份。“我来吧!”莎伦温和地说道。 贝尔特鲁德略显歉意地回应:“那真是太麻烦你了,莎伦。” 莎伦微微一笑,拿着大衣轻轻走开。哈达萨急忙向贝尔特鲁德告辞,并迅速跟随莎伦离开。 贝尔特鲁德转过身来对夏洛特指示:“夏洛特,你去找洛伊莎。同时,别忘了提醒她,将我特别挑选的那桶陈年葡萄酒送来。对了,你先去我和男爵的房间整理一番,特别是床单,一定要更换成新的。” 夏洛特立即回应:“是,公主。”她轻巧地转身,轻快地迈向贝尔特鲁德与男爵的房间。 阿米拉和纳迪娅刚走向贝尔特鲁德的方向,突然瞥见贝尔特鲁德的身影,两人迅速转身,企图避开。然而,贝尔特鲁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们的举动,便大声呼唤她们:“阿米拉、纳迪娅,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们。” 听到贝尔特鲁德的召唤,阿米拉和纳迪娅无奈地低着头走了过来,同时礼貌地说道:“公主,您好。” 贝尔特鲁德直接切入主题:“你们对古夫兰小姐了解多少?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阿米拉狡黠地回答:“公主,我和她并不熟悉,只知道她是个女士。” 贝尔特鲁德转向纳迪娅:“纳迪娅,你总是最诚实的,来,快告诉我关于古夫兰的故事。这个给你!”说罢,贝尔特鲁德从兜里掏出一个银第纳尔塞到纳迪娅的手心里。 “公主,谢谢您!”纳迪娅毫不犹豫地靠近贝尔特鲁德,低声透露:“古夫兰小姐出自安达卢西亚哈里发伍麦叶家族,她是圣裔!” 贝尔特鲁德好奇地问:“圣裔又是什么?” 纳迪娅解释:“圣裔即天方教先知穆大师的后代家族。在天方教世界里,他们享有极高的声望,与圣裔联姻被视为极大的荣耀。” 贝尔特鲁德继续追问:“那古夫兰是否已有订亲对象?” 纳迪娅回答:“古夫兰小姐的表兄曾给主人写信,建议主人娶她为侧室。” 阿米拉突然打断纳迪娅的话,带着调侃的笑容说:“纳迪娅,别乱说!公主,别理她,她在瞎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要去为米洛来的贵妇们准备生活用品了。” 贝尔特鲁德的眼神紧紧锁定纳迪娅,她突然伸手紧握住纳迪娅的手臂,急切地追问:“等一下,古夫兰的表兄是谁?” 纳迪娅略显紧张地回答:“突尼斯的卡迪将军。” 贝尔特鲁德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提到卡迪将军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恐惧和不安,回想起自己曾被掳走卖至突尼斯奴隶市场的可怕经历。若非李漓的出现,她的人生将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轨道。尽管对古夫兰有所警惕,但她意识到李漓终将返回黎凡特,因此在李漓可能娶古夫兰这个圣裔为侧室的事情上,她仍保持着一种开放和理性的态度。贝尔特鲁德沉松开了纳迪娅的手臂,声音平静地说:“好吧,你们去忙吧。” “公主,我们告退了。”趁着贝尔特鲁德神情恍惚的一瞬间,阿米拉赶紧拉着纳迪娅急匆匆地离开。转过墙角,阿米拉立刻揪住纳迪娅的耳朵斥责:“叫你别乱说话!” 纳迪娅辩解:“我没说谎啊,阿米拉,你为什么扯我耳朵!” 阿米拉警告道:“你以为就你最聪明,知道那么多!你这个缺心眼的笨蛋,小心因此惹祸上身!” 哈迪尔和素海尔从李漓的办公室中步出。哈迪尔的步伐稳重,他首先去找莎伦,他要让莎伦迅速组织奴隶们准备丰盛的海鱼、多样的肉类和新鲜的果蔬,还在天黑之前送到虎贲营犒赏勇士们。之后,哈迪尔还要去找波巴卡,哈迪尔还要与波巴卡就派遣波巴卡前往虎贲营担任先锋官的事谈话。素海尔立即下达命令给一名传令兵,让传令兵迅速赶往虎贲营,向那里的勇士们传递李漓次日访问的重要消息。 与此同时,洛伊莎伴随着一名奴隶走了过来。奴隶双手稳健地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橡木酒桶,步伐沉重却稳定,他们在贝尔特鲁德面前驻足。随后,贝尔特鲁德带领洛伊莎和那名托着酒桶的奴隶重新步入李漓的办公室。奴隶小心翼翼地将酒桶放置在一旁,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贝尔特鲁德面带笑容,向李漓展示酒桶:“艾赛德,这是我从米洛特地为你带来的佳酿!我知道你喜欢品酒!”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戏谑和爱意。 李漓的眼睛一亮,他高兴地说道:“哎呦,这真是太好了!我非常喜欢!看来,还是老婆大人德最懂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 贝尔特鲁德语气略显腼腆,表情中带着一丝期待:“亲爱的,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情和认真。 李漓闻言,面带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心和准备倾听的态度。 贝尔特鲁德的面庞显得忧心忡忡,她的声音低沉,透露出无奈和担忧:“这几年,米洛连续遭遇天灾,再加上今年众多民众投身十字军,导致了经济的严重下滑。”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米洛形势的深切关心,“而虎贲营的收入只能维持自身的基本运营。至于商队,在这样灾年中,我并未从他们在米洛的商业活动中获取利益,反而将所有利润回馈给了百姓。今年,给官吏、士兵和差役支付完工资后,我们的公库几乎耗尽了。” 李漓沉默倾听,他的神情严肃,眼神中流露出深思和关注。 洛伊莎继续补充:“我已经努力削减了宫廷的各种非必要开销,但工资发放总是不可避免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今年宫廷的女官和女佣到现在都没能领到工资,即便是宫相大人,虽然她不是内廷女官,但也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收入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我们考虑过裁员,但决定谁留谁走实在是艰难,也许需要您来作出最终决定。” 李漓果断地询问:“具体需要多少资金?”他的语气坚定,显示出他对解决问题的决心,“米洛是我们的家,我会找到解决这一危机的办法。” 洛伊莎详细地解释:“米洛宫廷一年大约需要600金币,还没包括宫相大人的20金币工资。目前我们的资金很紧张,我这里的钱已经不足100金币了。” 李漓决定行动:“洛伊莎,你现在就去向阿贝贝领取1000金币。先给大家发放工资。此外,我会为我的每个孩子每年提供3金币作为抚养费,包括李概。别的女仆如果有孩子带在身边的,每个孩子发1个金币的补助。” 李漓的声音中透露出责任感和果断,“米洛宫廷的财务危机问题,我来解决。至于裁员这种话,显然是你们俩的策略,你们就别用这套来拿捏我了,一个都不能裁,包括每一个女佣!” 贝尔特鲁德听后,脸上露出感激和激动的表情:“这太好了,谢谢你,艾赛德!”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喜和感谢。 李漓温柔地回应:“我们是夫妻,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情和责任感,“走吧,晚餐时间快到了,我们去食堂吃饭。” 贝尔特鲁德带着好奇询问:“我们为何去食堂用餐?这里不设有专为主人准备的单独餐厅吗?” “由于家中人数众多,设立食堂以方便大家。在这里,不论是我、家人还是奴隶,每个人的伙食都是一样的,每人一份,如果不够吃,可以多拿一些面包干。”李漓微笑着解释道,“至于餐厅,我通常只在招待宾客时使用。老婆,你不会以为在这里你是客人吧?” 李漓牵着贝尔特鲁德的手,一起从办公室走出,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着后院的食堂缓缓行去。走廊两侧的壁炬映出温暖的光芒。 波巴卡和熊二迎面走来,两人步履稳健,向李漓和贝尔特鲁德恭敬地行了一礼,彰显了他们的尊重和忠诚。 贝尔特鲁德则微微靠近李漓,她的声音低沉而含蓄,透露出一丝犹豫和不适应:“艾赛德,我们能否不要和奴隶一起用餐?” 李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那你就自己领了食物回房间去吃吧!”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和埃尔雅金一同走来,面带笑容地向李漓打招呼,气氛轻松愉快。 埃尔雅金开玩笑道:“艾赛德,看来以后没人能坐在你旁边吃饭了。” 蓓赫纳兹接着说:“还有另一侧的位置呢!我猜古夫兰已经在食堂等待,又已经帮你领好食物了吧!” “主人,等等我们!”纳迪娅从后面赶上来,她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我想坐在你对面。” “纳迪娅,你又想惹是生非吗?”阿米拉紧接着赶来,不满地揪住纳迪娅的耳朵。 随后,梅琳达和夏洛特边说边笑地走来,气氛轻松愉悦;雷金琳特陪着抱着李萌的艾莎紧随其后。莎伦、胡玲耶和热什德围绕着李萌,一边玩耍一边发出欢快的笑声,透露着一种大家庭的温馨氛围。另一旁的阿贝贝投向贝尔特鲁德一个冷淡的一瞥,然后漠不关心地继续走向食堂,仿佛她并不在乎周围的人。 在院子的另一侧,约安娜身着一件优雅的低胸礼服,她的姿态优雅而从容,正往食堂方向缓步行进。她发现了李漓,便隔着中庭向李漓挥手致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忽然,伊尔代加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迅速挡在约安娜靠近李漓的这一侧,试图用她高大的身躯把约安娜从李漓的视线里完全遮挡住。 就在这个时刻,贝尔特鲁德忽然对李漓说道:“我决定了,我还是在食堂吃饭,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阵地的!” 第133章 您的亲戚 第二天一大早,李漓、哈迪尔、素海尔、波巴卡以及由熊大、熊二、熊三带着一队士兵,护送着十多辆马车,这一行人壮观地来到了梅斯特雷城外的虎贲营。他们穿过茂密的树林,到达营地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印象深刻:六七十顶帐篷整齐地排列在营地中,而正中央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帐篷,其外挺立着一根高大的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画有威武虎头图腾的大旗,随风舞动。 在虎贲营的雄伟大门外,大约十名军官整齐划一地排成一行,每个人都身着笔挺的制服,表情庄重。他们的目光集中在远方,充满了期待和敬意,仿佛在等待着某位重要人物的降临。当李漓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他们迅速步伐一致地迈向前去,面带敬意的笑容,声音饱满而热烈地迎接:“男爵,您终于来了!” 李漓面带亲切的笑容,温和地回应:“大家辛苦了。” 素海尔随即引起李漓的注意,指向一位显得格外突出的军官:“老大,您还记得他吗?” 那位军官的身姿挺拔,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李漓惊讶地认出他:“加尔比恩,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好奇。 加尔比恩向李漓走来,表情严肃而坦率:“我们对抗鲁埃格公爵雷蒙德的起义遭遇了彻底的失败。我只能带领我的队伍投奔您的虎贲营。”他的话语中透露着一种无奈和坚决。 素海尔补充道:“公主已经接纳了加尔比恩和他的队伍加入我们的队伍。现在虎贲营的实力已经增至650多人。”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而且,公主还任命了鲁埃格为虎贲营的副管带。” 李漓伸出手与加尔比恩握手,脸上流露出欢迎之情:“欢迎你们的加入,我们的力量将因此更强大。” 加尔比恩紧握着李漓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一定会尽忠职守,全力以赴!”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心和忠诚。 李漓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虎贲营的军官们,逐一审视他们的面容和姿态。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敏锐,最终停留在两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物身上。他挑起眉毛,好奇地问道:“你们两位,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似乎不属于我的队伍。难道你们是跟随加尔比恩来的?” “不,我们不是加尔比恩的部下。”其中一位军官沉声回应,表情中透露出一种自豪,“我们是您最忠诚的嫡系士卒。” 另一位军官则带着尴尬的微笑,略带讨好地向李漓介绍:“男爵,我们其实与您有亲戚关系,我们是皮埃尔的舅舅。” 李漓眉头微蹙,转向素海尔询问:“皮埃尔是谁?” 素海尔简明地解释:“皮埃尔就是您的大公子李概。这两位是布兰卡小姐的堂兄,昂里克和朱利安。” 李漓顿时恍然大悟,但仍微微皱眉:“原来是你们俩。你们俩不好好在家务农,跑来我的军营干什么?” 朱利安急忙解释道:“我们的家乡连年遭遇天灾,生活艰难。我们得知您收留了布兰卡成为您的侍女后,我们就决定来此投军。” 李漓好奇地追问:“那你们是如何晋升为军官的呢?” 素海尔插话道:“这是公主的意思。但他们确实忠诚可靠,也确实有作为您亲戚的自觉。” “现在他们分别负责什么职责?”李漓继续问。 素海尔补充:“昂里克现任后勤队的领队,朱利安则担任军需官。他们的表现相当不错。” 李漓语气严肃地警告道:“你们俩过去曾经干过的那件缺德事,别以为我都忘了。不过,我也不是记仇的人。记住,你们在这里务必认真负责,绝不允许有任何贪污行为,否则不管你们是谁的亲戚,都将被立即开除。” “男爵,我们绝对忠诚于您,不会再做任何违背道义的事!”朱利安急切地表态。 昂里克紧随其后附和:“男爵,我也一样,对您绝对忠心耿耿。而且,自从来了这里,我就再也没干过任何偷鸡摸狗的事!” “那就好,我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李漓点头,面带满意之色。 素海尔继续向李漓介绍着一群年轻有为的军官,他们的背景和经历各不相同,却都显得格外出色。他指着三位年轻的军官,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这三位也是您的亲戚,他们三人都是虎贲营的骨干力量。” 首先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素海尔介绍道:“这位是李蕈的表哥,利奥波德·布伦纳。他不仅是宫相大人的侄子,还曾在普罗旺斯骑士学院接受精英教育。他曾在尼斯男爵里巴尔笃斯的军队担任骑兵队长,有一些的剿匪实战经验,现在是虎贲营的骑兵队长!” 随后,素海尔指向另一位外貌俊朗的年轻军官:“这位是李萌的舅舅,也就是雷金琳特的弟弟贝托特·阿斯坎尼亚。他刚从圣米歇尔骑士学院毕业,是一位充满潜力的新星,现在是虎贲营的侦察队长。” 最后,素海尔转向第三位军官:“而他是洛伊莎的弟弟加斯帕·卡约。曾经是公主父亲热沃当伯爵的亲卫士兵,勇猛忠诚,现在是督战队长。估计他很快也将成为您的亲戚。” 李漓的目光仔细地在这三个年轻军官的面孔上逐一停留,他的表情透露出深沉的思考。李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确实,他们已展现出不俗的才能,但还略显稚嫩。他们需要在实战的洗礼和各种挑战中,历练出真正的成熟。”言罢,他稍作停顿,目光更加锐利地注视着素海尔,语气更显严肃:“素海尔,记住,在军营中,我们置私情于不顾。无论任何背景或关系,我们都必须恪守公平公正的铁律。” 素海尔立即回应,声音中透露出坚定和尊重:“是,男爵。” 然后,李漓的语气稍微转变,带上了几分温和,他接着对年轻军官们说:“在这里,你们都是我的士兵!不过,不执勤时,你们可以请假离营,欢迎你们来我家里与你们的亲人团聚。” “是,男爵!”三位年轻军官立刻齐声回应,他们的声音充满了尊敬和决心。 素海尔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继续为李漓一一介绍其他的军官。这些军官们纷纷向李漓行礼致敬,场面庄重而肃穆,显示出他们对李漓的尊敬和忠诚。 李漓带领着一行人缓步进入营地。虎贲营的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列队在通往大帐的道路两侧,他们的眼神中充满着坚定和尊敬。当李漓走过时,士兵们齐声高喊:“虎贲!虎贲!虎贲!”他们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让人难以置信这些士兵曾经是一群不受管束的土匪。 李漓挥舞着手臂,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和鼓舞人心的气势。他的声音响亮而坚定:“诸位勇士,你们的努力和牺牲我都知道!大家辛苦了!” 随着他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周围的士兵们迅速静默,彰显出对他的尊敬和注意。 “现在,我们正处在动荡不安的时代,面临着十字军东征的严峻挑战。我们必须保持坚不可摧的战斗力,确保在这旋涡般的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李漓慷慨激昂地对众人宣称,“然而,记住,正是这样的乱世,为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随即,素海尔大头激动地高喊:“虎贲!虎贲!虎贲!”他的声音强劲有力,充满了热情与决心。“虎贲!虎贲!虎贲!”,紧接着,虎贲营的战士们纷纷响应,他们的呼声汇聚成一股震撼的力量。 李漓站在众人面前,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随即他宣布:“诸位,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成员,波巴卡·塔萨瓦克。我打算任命他为虎贲营的先锋官。你们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士兵们的脸上显现出错愕和好奇的神情,他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紧接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领队军官走出队伍,他的声音响亮而充满了挑战性:“男爵大人,波巴卡先生真有我们所需的非凡能力吗?不如让他现场展示一下他的技艺,让我们这些老兵也好好开开眼界。”他的话引起了周围士兵们的兴趣,他们纷纷期待地注视着波巴卡,等待着他的表现。 李漓回应说:“说得好!如果有谁对此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波巴卡,你来应战,谁要是打败了你,这个先锋官的位置就归他!” 波巴卡坚定地回应:“遵命,男爵!”他站在前方,挑战道:“谁敢来战?” 那位之前提问的领队军官大步走出:“我来!”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不凡的自信。 李漓紧接着说:“比武止于礼,不准下狠手。” 领队军官大声回应:“男爵,我不怕死,让他尽情发挥吧!” 波巴卡和领队军官之间的对决立刻点燃了整个虎贲营的气氛。两人在战场中心,如同两头锐不可挡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展开了对战。波巴卡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风声,仿佛每一拳都能撕裂空气。而领队军官则不甘示弱,他的每一次闪避和还击都准确无误,每一次反击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场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两人的打斗愈发激烈。波巴卡的一次重拳几乎击中了军官的面部,而军官则巧妙地借助一次滚翻避开了攻击。他们的动作快速而危险,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围观的士兵们被这场精彩的对决深深吸引,他们的呼喊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为打斗的双方加油鼓劲。他们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仿佛每一个观战的士兵都参与到了这场对决中。 随着战斗的继续,波巴卡和领队军官的汗水滴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他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双方都毫无退缩的意思。这场较量不仅仅是力量和技巧的比拼,更是意志和勇气的对决。每一次攻击和防守,都在证明着他们作为战士的坚韧和无畏。 在紧张激烈的对决中,领队军官的体力逐渐见底。在一次精准而迅猛的动作中,波巴卡成功地控制住了他的手臂。紧接着,他以惊人的力量将对手高高举起,仿佛准备执行一个破坏性极强的背摔。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波巴卡意外地轻柔地放下了领队军官,避免了对他造成严重伤害。 尘土中,领队军官重新站立,他的眼中闪烁着敬佩和感激。他先是向波巴卡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向李漓,再次行礼,表示对上级的尊重。随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了队伍中。 “慢着!你叫什么名字?”李漓突然叫住了他。 领队军官转身,声音坚定:“法里德·阿尔·西西利亚。” 素海尔补充解释道:“他曾是您的卫队成员,男爵。我们在突尼斯时,由塔伊布招募的由西西里流亡北非的战士之一。” 李漓露出了认识的神情,“原来是你!”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十枚金第纳尔,递给了法里德。 法里德接过金币,显得有些困惑:“男爵,这是为什么?” 李漓微笑着说:“你展现了勇敢、真诚和忠诚。我欣赏这些品质。这是你的奖励。”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亲兵队长,待遇就像波巴卡一样。” 法里德的眼中闪过激动,他再次行礼:“是,男爵!” 李漓转向众士兵,大声喊道:“还有谁不服气的,请站出来!”四周回荡着他的声音,但营地一片寂静。 “既然没人挑战,那就这么决定了!从现在起,波巴卡担任虎贲营的先锋官!”李漓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宣布着重要的消息。他的眼神扫过众人,然后专注地指向熊大、熊二和熊三:“现在,将我带来的精铁武器和赏金分发给大家。每位领队军官将获得五个金币,而其他的战士则每人两个金币!” 随着熊大和他的同伴开始分发赏金和精制的铁器,虎贲营的氛围迅速被激动和喜悦所充盈。士兵们的眼睛在看到这些赏金和武器时闪烁着光芒,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李漓在营地中央站立,环顾四周,然后低声向身旁的哈迪尔询问:“哈迪尔大叔,我们带来的资金和武器足够分发给所有士兵吗?” 哈迪尔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当然够了,我们的准备是基于650多人的需求量,运来的物资绰绰有余。” 李漓的眉头轻轻一挑,带着些许惊讶:“你早就知道虎贲营已经扩充的事了?” 哈迪尔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是的,这都是快半年前的事了。米洛那边早就有人跑到威尼斯通报了这一消息。” “原来如此,我竟然是今天才得知。”李漓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吧,既然如此,就按照计划进行。下次,这些事早点告诉我!” “是!少爷。”哈迪尔迅速答复,他的语气充满了尊敬与忠诚。他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补充道,“还有一支部队原本计划加入我们的虎贲营。据我所知,他们目前应该还在行进途中。” 李漓的眉头微微一挑,好奇地追问:“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哈迪尔以详尽而谨慎的口吻阐述着:“那支部队是米洛的后备守军中的一部分,人数大约超过了100。这一切都是公主的安排。”他稍作停顿,进一步补充道,“领导他们的是泽维尔·瓦斯托,出身自普罗旺斯显赫的阿莱拉默家族。他是维奥朗女士已故丈夫的弟弟,在维奥朗女士的引荐下,泽维尔在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里成为一名军官,曾参加过伊比利亚收复失地战争,现在又应维奥朗女士邀请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考虑到您与维奥朗女士间的特殊联系,泽维尔或许也可以被视为您的半个亲戚。” 面对这番话,李漓显得有些无奈,他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说道:“真希望你们不要总是提起谁是谁不是我的亲戚……在军队里,大家都是兄弟!” 就在这时,波巴卡站在人群中振臂一挥,他的声音充满激情和力量,高声呼喊:“虎贲!虎贲!虎贲!” 这激昂的呼唤像是触发了一阵回声,众士兵们纷纷回应,他们的声音如同海浪般汇聚,强劲而整齐:“虎贲!虎贲!虎贲!” 这一刻,虎贲营的士气达到了空前的高潮,他们的呼声震动了整个营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和期待。李漓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满足。 第134章 敲竹杠 李漓在告别了虎贲营的勇士们后,迈步离开了营地,踏上了回到来发铁厂的路。哈迪尔等人紧紧跟随,而波巴卡则留在了军营中开始履行他的职责。 李漓等人抵达铁厂时已是傍晚,哈达萨站在铁厂大门口不停地张望,显得异常焦虑。一见到李漓,她便急忙迎了上来,语速飞快地报告:“男爵,威尼斯总督府的使者来访了,公主和埃尔雅娜小姐正与他们进行会谈。请您尽快进去!” 李漓点了点头,示意了解。他转向哈迪尔,“哈迪尔大叔,你们先去忙吧。” 李漓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李漓的目光机敏且审慎,他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从门缝中窥视了室内的情况。 会客室内,他一眼就认出了乔瓦尼,乔瓦尼还带着一个年轻女随从,他们正在与埃尔雅金、贝尔特鲁德等人进行着激烈的交谈。哈达萨在门外正准备进入,但被李漓轻轻的手势制止了。李漓决定暂时留在门外,倾听室内的对话。哈达萨悄悄地退后离开了。 “我们的军队很快就会离开威尼斯领地,前往拜占庭。”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是十字军的一部分,目的是东征。但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在这里筹集一些物资和粮食。如果威尼斯能帮助我们,我们将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只能等到筹集完成。” “贝尔特鲁德公主,这算不算是在讹诈?”乔瓦尼的随从忍不住发问,“你们无权在这里征集物资。” 贝尔特鲁德的回应更为坚决:“如果你们这样说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正在集结,东征途中本不打算经过威尼斯,但现在我只能通知他们从这里经过为我们送补给。在他们到来之前,我只能在这里等待。” 乔瓦尼的随从立即反驳:“你们的军队无权在威尼斯驻扎!” “我们是奉教廷之命东征,任何阻碍我们的人都将被视为异教徒或其盟友。你们若不信,就等着与我们普罗旺斯的勇士们比武吧。”艾丽莎贝塔冷冷地说。 在会客室里,紧张而沉重的气氛如同一层不可见的迷雾,笼罩着每一个在场的人。乔瓦尼当然能感受到这种压迫感,他努力用平静的语调来缓解紧张的局势:“还是让我们回到核心议题上来吧,贝尔特鲁德公主,你们究竟需要多少物资,才能把军队从梅斯特雷郊外撤离?” 雷金琳特毫不犹豫地回应,语气坚定:“我们需要5000金币和300车粮食。” 这番话刚出口,乔瓦尼的随从立刻发起了激烈的反驳,声音中充满了不满与指责:“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你们区区1000多人,为何需要如此庞大的物资?” 面对这样的质疑,贝尔特鲁德展现出一丝不动声色的微笑:“那么,我们不妨等待我母亲的军队到达。我们自己的军队会给我们送来补给的。” 乔瓦尼尝试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提出了一个较为温和的建议:“我们可以提供1000金币和50车粮食,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在收到物资的当天离开梅斯特雷。” 雷金琳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回敬了一个更为实际的报价:“我们要求3000金币和100车粮食,不能再少了。” 乔瓦尼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这样的要求不合理。我们真诚地希望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但并不表示我们没有军事解决的能力!” 就在这时,李漓步入会客室,目光直接落在乔瓦尼身上,冷冷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 乔瓦尼的随从迅速介绍:“你是米洛男爵?你就是这个来发铁厂的老板?这位是我们威尼斯总督大人的义子,乔瓦尼·米凯利先生。”她的语气带有一丝自豪。 李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哎哟,真是个大新闻,威尼斯老总督多梅尼科·塞尔沃唯一的儿子,居然连姓氏都改了,随了妻子的姓,看来你是入赘了。”他的话中充满了不经意的轻蔑。 乔瓦尼面无表情地回应:“米洛男爵,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你对埃尔雅娜的保护和支持。但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评论我的私生活。” 埃尔雅金以认真的语气向李漓汇报:“乔瓦尼先生此行有两个目的。首先,他想了解我们在城外驻扎的军队背后的真正意图;其次,他希望与我们商谈一批精铁武器的采购事宜,这些武器将用于升级威尼斯海军的装备。至于武器采购的部分,我们已经基本谈妥。” 李漓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打断了埃尔雅金的话:“埃尔雅娜,对于这种规模的生意,你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面。让你的助理吉赛拉和他们谈就足够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关于军队的事情,乔瓦尼,你们得明白,我夫人是普罗旺斯公国的准继承人,而你只是威尼斯总督所谓的义子。换句话说,我夫人无须亲自接见威尼斯总督府的一名幕僚。我和我夫人都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你不是,你顶多只能算是威尼斯城邦的一个豪门,所以你们只配与我们的幕僚们进行对话。” 乔瓦尼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地提问:“米洛男爵,您似乎对我存有成见?” 李漓回过头来,面露讽刺的笑容:“我不太习惯与那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打交道。一个曾誓言终身为修士,并以此为理由拒绝自己的恋人,却在不到半年后为了攀附权贵而入赘豪门;而且这个人为了荣华富贵竟然还将一个参与迫害自己父亲的人认作义父。这种人不仅会欺骗人,甚至还能欺骗上帝!我可不敢和这种人谈判或合作,因为我实在做不到他们那种无底线的程度。与这类人打交道,对我来说只会是吃亏。” 乔瓦尼以坚定而平静的声音回应:“艾赛德,你对我的看法,我并不介意。我始终对我的信念忠诚,而且在某些方面,我甚至认为我和你的理念是相通的。另外,你不会忘了吧,你自己也是入赘老牌贵族波索尼德家族的。今天,我来这里,并是为了就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与你争论。我们还是专注于继续谈判吧。” 李漓似乎并未将乔瓦尼的话放在心上,他转向埃尔雅金和贝尔特鲁德,脸上带着一抹温暖的笑容,他轻声说道:“贝尔特鲁德、埃尔雅金,我们去散步吧。至于这里的事,就让我们的臣僚们来处理。”李漓轻轻挥手,示意埃尔雅金和贝尔特鲁德跟随自己一起离开,然后冷淡地对乔瓦尼说:“你们继续谈,我完全赞成继续这场谈判,希望能谈出成果来。” 乔瓦尼的随从突然情绪激昂地插入了对话。她的声音显得既急切又充满不满:“米洛男爵,您以这种无礼的态度对待乔瓦尼大人,是想就此放弃与威尼斯共和国已经谈妥了的生意吗?还是说,你们不再考虑在威尼斯发展了?” 乔瓦尼立即察觉到气氛的紧张,迅速以平和而坚定的语气提醒扎芙蒂亚:“扎芙蒂亚,请保持冷静。”乔瓦尼的眼神中透露出忧虑。他清楚,尽管关于城外军队的谈判可能暂时陷入僵局,但他们已经谈妥的武器交易仍是一项重要的成果。乔瓦尼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局势的深刻理解,同时显示出他努力稳定局面的意图。 李漓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面带轻蔑的微笑对扎芙蒂亚回应:“尊敬的女士,做生意的基石是双方利益的匹配。我自然愿意与威尼斯共和国继续商业往来,这正是为何我让吉赛拉留下来继续处理商务的原因。但我本人不愿意与某些人交流,也不想让某些人继续打扰我的夫人和我的合伙人。至于来发铁厂是否留在威尼斯,虽然,我更倾向于留在这里,但如果有必要,我也不介意将其迁移到热那亚或其它地方,毕竟我们缴纳的税收对任何城市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还有,关于刚才提及的武器交易,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因为你们的傲慢,我不打算向威尼斯海军出售武器。”李漓的话语中透露出坚定而不容妥协的态度。 乔瓦尼的声音中透露出急切和妥协的意愿,他快速地说道:“请稍等,艾赛德!我接受你们提出的最终条件——2000金币和100车粮食。但你们的军队必须保证在接收这些补给的当天就从梅斯特雷郊外撤离;同时,之前我们已经达成的武器交易仍需履行。” 李漓的态度瞬间180度转变,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赞许乔瓦尼的决策:“这就对了嘛,要是你早些这样说,那就省去了不少麻烦。至于付款和交货的具体细节,就交给你们继续协商吧。”说完这些,李漓独自轻松而优雅地离开了会客室,留下其他人继续谈判。 在李漓离开后,乔瓦尼便与贝尔特鲁德、埃尔雅金等人深入讨论了交易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的对话充满了紧张和专注,但最终,他们迅速地达成了共识,并匆忙地结束了会议。 乔瓦尼,带着他的助手扎芙蒂亚,急促地步出了来发铁厂,直奔门外码头上已等候许久的快船。他们迅速登上快船,船只很快在波涛中划出一道尾迹,驶向水城。乔瓦尼的目光望着远方,仿佛在预见他在威尼斯政治舞台上的未来轨迹。这一次谈判的成功,无疑使他踩稳了自己政治生涯中的第一块垫脚石。 乔瓦尼还沉浸在对未来的遐想中,扎芙蒂亚时不时投来的轻蔑目光却不断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显然,李漓对乔瓦尼的尖锐批评在扎芙蒂亚心中发酵,引发了强烈的共鸣,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乔瓦尼难以掩饰的鄙视。每当乔瓦尼无意中与她的目光相遇,她便迅速地转开视线,但她眼中的不屑和失望依然明显。可见,扎芙蒂亚之前在谈判中之所以力挺乔瓦尼,仅仅是因为当时乔瓦尼代表着威尼斯共和国的利益。在私底下,扎芙蒂亚对乔瓦尼的个人品格似乎并不抱有太高的评价。 李漓走出会客室之后,并没有真正离开铁厂去散步,而是在会客室旁边的办公室稍作停留,这里是阿贝贝等人的办公室。当李漓步入这间办公室时,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阿贝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阿贝贝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递给李漓一杯水。然后,阿贝贝轻轻地示意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热什德继续各自的工作,不要打扰李漓。 随着乔瓦尼和扎芙蒂亚的离去,李漓迅速回到了会客室。一进门,他便注意到埃尔雅金、贝尔特鲁德和艾丽莎贝塔仍然专注地讨论着,她们之间的交流充满了热情和活力。另一边,吉赛拉和雷金琳特正在忙碌地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和材料。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愉快和满足的气氛,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工作成果带来的微笑。 雷金琳特是第一个注意到李漓进入的,她带着一丝不安和愧疚地走上前来:“男爵,我是否在谈判中提出的条件太低了?只谈了一场,他们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对自己工作能力的怀疑。 李漓拍了拍她的肩膀,以鼓励的语气说:“雷金琳特,你做得非常出色,掌握谈判的节奏恰到好处。” 李漓的出现让埃尔雅金在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转向李漓,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感谢:“艾赛德,谢谢你。” 李漓嘴角挂着一抹憨厚的笑容:“嘿嘿,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伪君子!” 听到李漓这样说,会客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埃尔雅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埃尔雅金调皮地看着李漓,笑着挑衅道:“那么,你是认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吗?” 李漓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不失机智地说道:“我哪里是什么君子呀,我可是个真小人!但我是一个真实又真诚的小人!” 吉赛拉仍然沉浸在对刚才那笔武器交易的思索中,她的眉头紧锁,眼中透露出不解和疑惑:“男爵,这笔武器交易总价超过1500金币,难道您真的那么不在乎?” 李漓以诚恳的笑容回答道:“实际上,我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他们而已。我认为乔瓦尼急切地想要向威尼斯总督和元老院展示自己的能力,他比谁都更渴望谈判成功,因此以他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品,肯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我们的提出的条件。” 吉赛拉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男爵,刚才那一刻,当您说要取消这笔交易时,第一个被吓到的人是我!” 贝尔特鲁德向李漓走过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说道:“艾赛德,我想把从威尼斯获得的3000金币中拿出1000金币送回米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把一半的钱都送回去。只要把粮食留给虎贲营就行,米洛毕竟是我们的家。”李漓握着她的手说,“至于虎贲营,我已经有了计划,暂时还不缺钱。” 艾丽莎贝塔带着担忧提醒说:“男爵,我们必须迅速决定虎贲营的下一步计划。威尼斯已经承诺三天内送达我们要求的资金和物资。一旦我们接收到威尼斯的援助,虎贲营就必须立即出发。真没想到,威尼斯的反应会这么迅速。” “别担心,宫相姐姐。我早已经计划好了。虎贲营将前往乌尊亚。”李漓微笑着说,“现在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我们去食堂吧!” 贝尔特鲁德顽皮地说:“艾赛德,今天我的团队立了大功,我们要加菜!” 李漓笑着回应:“当然可以,老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担心吃穷我的。”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温暖和宠溺。 在会客室门外,纳迪娅正好走出办公室准备去食堂,耳朵立刻竖起来捕捉到了“加菜”这个她极为敏感的词汇。她的眼睛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迅速冲进会客室,“主人,听说有加菜,我也要!” 阿米拉紧随其后,一边追赶一边无奈地摇头。阿米拉迅速揪住纳迪娅的耳朵,将她往外拖,“纳迪娅,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而且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还想加菜?今晚的晚饭你是不是不打算吃了?” 李漓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说道:“阿米拉,放开她,给她加个菜又如何呢!” 这时,阿贝贝也走了进来,摇着头表示反对:“不行,我们不能这么毫无原则地迁就她!” 李漓笑着说道:“那这样吧,我宣布:为庆祝今天敲竹杠成功,今晚任何人都可以加菜!” 第135章 逐客令 三天后的清晨,虎贲营的大门前一片忙碌。扎芙蒂亚准时到达,她的身后跟着100辆装满粮食的推车,车轮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她步伐坚定,面无表情地走向等候在那里的米洛宫相艾丽莎贝塔,并让身后的士兵递上三只沉甸甸的布袋。 素海尔大头立刻指挥士兵们行动起来,迅速而有序地接收这些粮食和推车,另外三名士兵则把这三个布袋捧到了艾丽莎贝塔面前。整个过程中,扎芙蒂亚的眼神始终冷硬,“你们要的东西都给了你们,你们把钱点一点吧!现在你们该按约定离开了。”她的语气直接且毫不妥协。 雷金琳特迅速而谨慎地解开了沉甸甸的钱袋,金币在他熟练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经过仔细地清点,雷金琳特终于确定了金币的数目。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向艾丽莎贝塔报告:“宫相大人,全部的3000金币都在这里,一枚不少。” 艾丽莎贝塔点了点头,又转向扎芙蒂亚说道:“放心,我们已经准备就绪,四小时内将启程离开。”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 扎芙蒂亚,面色坚决,听完艾丽莎贝塔的话后,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她对自己的随从做了一个手势,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在虎贲营大门外的宽敞空地上,开始搭建一个简易的棚子。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很快,一个带有顶篷的棚子就搭好了,随从又拿来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摆放在棚子下。 扎芙蒂亚走到棚子下,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冷冽而坚定,显然是打算目睹虎贲营的离开。 此时,艾丽莎贝塔和雷金琳特正准备回到来发铁厂,她们刚步出虎贲营的大门便看到了扎芙蒂亚的这番布置。艾丽莎贝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难掩其对扎芙蒂亚行为的不满:“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有必要吗?” 扎芙蒂亚回答得毫不动摇:“这是绝对必要的。我不仅要在这里等待,还必须按照总督的命令亲自确保你们彻底离开威尼斯领土。” 艾丽莎贝塔摇了摇头,无奈地回应:“随便你!” 扎芙蒂亚突然又问:“贝尔特鲁德和你们几个不一起离开吗?” 艾丽莎贝塔的回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并非虎贲营的士兵。” 扎芙蒂亚却追问:“但贝尔特鲁德是这支队伍的贵族领袖,她是虎贲营的一员。我们已经严格履行了约定,你们也必须遵守约定。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艾丽莎贝塔冷冷地说:“我会把这话转达给公主。”说完,她带着雷金琳特几名士兵返回了发铁厂,准备向贝尔特鲁德和李漓报告最新情况,同时将金币安全地交存到库房。 在艾丽莎贝塔回到来发铁厂向李漓报告了情况之后,李漓迅速做出反应,派出了传令兵,发出了命令。 随着命令的下达,虎贲营的营地内立刻变得繁忙起来。士兵们协作着拆除所有的帐篷和木桩护栏,动作熟练而迅速。帐篷被仔细地折叠起来,木桩被拔出并整齐地码放,随后这些物资被谨慎地裹起来,装载到待命的马车上。之后,士兵们开始在指定的集结点集中。素海尔大头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士兵。他抬起手臂,发出了出发的命令:“出发。” 随着素海尔的声音,整个虎贲营开始动起来,士兵们开始有序地向着乌尊亚种植园的方向缓缓前进。然而素海尔并没有下达快速前进的命令。相反,他故意让队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行。当然,这一切都是出于李漓的提前安排。李漓之前已经与素海尔沟通过,告诉他无须急于赶路;因为李漓正计划亲自前往乌尊亚,正好可以和虎贲营一起走。 扎芙蒂亚的眼神紧紧锁定着虎贲营的一举一动。一看到他们开始出发,她立刻向随从发出了快速的指令。随从们立即行动,他们迅速地拆除了临时搭建的棚子,有条不紊地收起了椅子和桌子,小心翼翼地放入马车。扎芙蒂亚坐进马车内,身姿端正,眼神依然严肃。随着虎贲营缓缓前行,扎芙蒂亚的马车也随之启动,跟在虎贲营的后面。看样子,扎芙蒂亚还要一直尾随监视虎贲营,直到虎贲营彻底离开威尼斯的领地。 在来发铁厂,李漓办公室内,贝尔特鲁德带着几分无奈地向李漓陈情。 “艾赛德,威尼斯已经支付了我们所要求的粮食和金钱。他们还特意对我下了逐客令,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原先,虎贲营只是在城外驻扎,我无意向威尼斯索取什么。但威尼斯坚信我们在梅斯特雷的存在对他们构成威胁,并坚持要求我们撤离。因此,我们索性提出了这笔要求。没想到他们这么迅速地就将钱粮送来了。哎,本来还打算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贝尔特鲁德说,“艾赛德,你不是正打算去乌尊亚种植园吗?我们一起走吧。” 李漓面带憨厚的笑容,缓缓回应:“这么一来,你和虎贲营确实也只能离开威尼斯了,毕竟我们已经收下了威尼斯的好处。”李漓接着说,“让我先安排一下这里的事务。准备完毕后,我们就一起启程。我计划将这里的管理权交给埃尔雅金。” “确实,埃尔雅金是可靠的,她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贝尔特鲁德认同地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紧接着是一连串匆忙地敲门声。李漓还未来得及开口,请对方进来,门便被推开了。蓓赫纳兹急匆匆地闯入,面露焦急。 “艾赛德,大事不妙,我们必须立刻去把埃尔雅金找回来,她的处境很危险!”蓓赫纳兹焦虑地说道。 贝尔特鲁德皱起眉头,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慌张?” 蓓赫纳兹一把拉住李漓的手臂,“情况紧急!走,边走边说吧,赶紧让能抽出来的人都派出去找埃尔雅金!” “当然!”李漓迅速地回应了蓓赫纳兹的话,然后转向贝尔特鲁德,语气中带着急迫:“亲爱的,快去找哈迪尔大叔。让他调集所有可用的人手,立刻开始搜寻埃尔雅金!” 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的表情认真而坚定。此时,蓓赫纳兹向在场的女性们发出了指令:“公主和其他女士们,鉴于你们不具备战斗能力,请留在来发铁厂内,保证自身安全。” “明白了!你们自己注意安全!”贝尔特鲁德应声回答,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关切和担忧。她迅速跟随李漓和蓓赫纳兹走向办公室的门口,随后在走廊上追问李漓:“那么我们这些暂时无法参与战斗的女性该怎么办?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伊尔代加德就不必出门去找埃尔雅金了,她太幼稚!让她带着你的亲卫队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李漓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向贝尔特鲁德喊道:“你们几个就留在这里整理行李,准备一切出发所需。说不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要出发了。” 说完,李漓和蓓赫纳兹加快脚步,穿过来发铁厂的大门,向着码头的方向急匆匆地奔去。 此时,古夫兰正好从相反的方向走来,看到他们匆忙的样子,不禁好奇地问道:“艾赛德,你们这么匆忙要去哪里?” 李漓边跑边对古夫兰喊道:“古夫兰,快去找几个机灵的人,马上出发,帮我们去寻找埃尔雅金!”说话间,李漓已经跳上了停泊在码头的一条小船。 蓓赫纳兹紧随其后,一边跳上船,一边对船夫下达了命令:“赶快,我们去威尼斯城,速度要快!”船夫应声而动,小船迅速驶离码头,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向着繁忙的水城威尼斯驶去。 在颠簸的船上,蓓赫纳兹开始向李漓详细解释起来。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李漓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蓓赫纳兹说:“威尼斯当局为了满足虎贲营的要求,临时征收了当地希伯莱人的粮食和金钱,也就是说虎贲营拿到的钱粮其实都是威尼斯的希伯莱人提供的!” “真的吗?”李漓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继续好奇地追问,“但是,这和埃尔雅金有什么联系呢?” 蓓赫纳兹继续解释道:“威尼斯当局告诉全城希伯莱人,称有一支势力强大的十字军驻扎在梅斯特雷城外,声称这是普罗旺斯公国的先锋队。他们说,除非威尼斯共和国支付赎金,否则整个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会以十字军的名义光临威尼斯。”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快,“由于十字军曾在莱茵河流域对希伯莱人进行屠杀和掠夺,威尼斯当局因此要求希伯莱社区出资出粮以求自保。” 李漓愤怒地问:“他们所说的十字军,是指我们的虎贲营吗?” 蓓赫纳兹回答道:“没错。威尼斯当局口中的十字军,除了我们的虎贲营还能是谁?”她稍显愤慨地补充,“由于埃尔雅金和我们的合作关系,现在整个威尼斯的希伯莱社群都认为她是叛徒,甚至认为她是十字军的走狗。更加棘手的是,阿沃麦先生最近出远门了,不在威尼斯。这样一来,除了我们,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及时援助埃尔雅金。” 李漓的眉头紧锁,他忧心忡忡地继续说:“埃尔雅金前几天因身体不适休息了三天。今天一大早,她和吉赛拉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处理生意。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极有可能陷入麻烦。”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紧张和焦急,“我们必须赶快找到她们!” 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迅速穿梭,随着每一次桨划破水面,他们与埃尔雅金的距离似乎在不断缩短。周围的水景在他们眼中模糊过去,此刻只有寻找埃尔雅金的紧迫任务填满了他们的思绪。 当李漓和蓓赫纳兹乘坐的小船靠近威尼斯的码头时,他们丢下两个银币也不要求船夫找钱,他们迅速下船,融入了这座繁忙的水城。威尼斯,以其错综复杂的水道和狭窄的街巷而闻名,给他们的寻找增添了难度。两人迅速在城市中穿梭,越过桥梁,穿越街道,他们的步伐快而坚定,每一个转角都充满着紧迫感。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时,远处一座商馆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人群中传来了熊二的咆哮声,那声音在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耳边异常熟悉。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们心中一紧,意识到埃尔雅金可能就在那里。两人立即加快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周围是人们好奇而紧张的窃窃私语,李漓和蓓赫纳兹不断推挤着周围的人,努力挤进人群的中心。随着他们一步步接近,心中的紧张和焦虑也随之升高。 当李漓和蓓赫纳兹终于挤进了人群中心,他们目睹了埃尔雅金和吉赛拉所处的艰难局面。埃尔雅金和吉赛拉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着,受到无情的谩骂和羞辱。愤怒的人们不断地向她们吐口水,甚至扔着地上随意捡拾的物品,如石头、垃圾等,情绪激动且失控。熊二站在一侧,面部表情充满愤怒和担忧,怒吼着试图保护她们。熊二的身姿显得无比坚定,面对愤怒的人群,熊二毫不畏惧。 李漓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他察觉到这密集的人群结构其实颇为复杂。在外围,大多是被喧哗声所吸引的普通市民,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似乎只是作为旁观者聚集在此。而人群中心的六七十人则表现出了明显不同的情绪。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愤怒,眼中闪烁着怒火。从他们的服装和举止来看,李漓推断他们很可能是希伯莱人。这些人显然是被不公正的待遇所激怒,而且他们已将所有的愤慨都集中在了埃尔雅金身上。 李漓和蓓赫纳兹迅速站到埃尔雅金和吉赛拉的另一侧,构成了保护她们的第二道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愤怒但手无寸铁的平民,这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虽然他们完全有能力还击,但他们不能对手无寸铁的民众使用武力。这种僵持让他们无法脱身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在这个紧急关头,一队威尼斯士兵迅速赶到了现场。他们手持长矛和盾牌,专业地挤入了愤怒的人群中。士兵们果断地使用长矛和盾牌将李漓一行人与激动的人群隔离开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紧接着,一名官员穿过人群,走到了前面。来者正是乔瓦尼!乔瓦尼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在威尼斯的土地上,任何人都不得滥用暴力!”他的话语有力地回荡在空气中,使得原本愤怒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突然,一个希伯莱人认出了乔瓦尼,指着埃尔雅金大声说:“乔瓦尼大人,请您驱逐这个卑鄙之人出威尼斯!”人群中开始有更多类似的呼声。 就在这个时候,古夫兰带领着一群安达卢西亚战士赶到现场。他们手持棍棒,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乔瓦尼紧张地问古夫兰:“你们想做什么?” 古夫兰冷冷回答:“我可不会纵容任何攻击我们的暴徒!”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乔瓦尼大人,请为我们主持公道,驱逐这些嚣张之人!”越来越多类似的声音开始响起。 乔瓦尼最终不得不宣布:“埃尔雅金·本·苏尔是威尼斯共和国不受欢迎的人,立即驱逐出境!”这看似是保护埃尔雅金的最好办法。 希伯莱人们继续高喊:“滚出去!滚出去!” “大家听我说,普罗旺斯依然是威尼斯的重要朋友!所以任何人不要试图破坏共和国和他国的邦交关系!都让出一条路来,让他们离开。”乔瓦尼对众人说道,接着又对李漓说道,“你们走吧。” 李漓迅速做出决定,拉着埃尔雅金大步穿过人群。古夫兰和其他战士们举起了棍棒,而蓓赫纳兹紧握着拳头,紧紧护卫着他们。 第136章 带我走吧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迅速而有序地穿过了人群,朝着码头的方向前进。身后,士兵们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态,他们用坚定而有效的动作驱散了那些情绪高涨的希伯莱人。随着紧张局势的缓和,围观的人群也逐渐开始散开,场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乔瓦尼独自追了过来,匆匆走到埃尔雅金面前,他的步伐坚定却透露着一种莫名的沉重。李漓站在埃尔雅金前方,作为一道保护屏障,但乔瓦尼轻轻地拨开了李漓,乔瓦尼的动作温和却坚决。埃尔雅金和乔瓦尼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周围的世界似乎暂时静止。这对曾经的恋人,在这紧张且复杂的背景下再次相遇,他们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情感和未曾向外人透露的往事。 埃尔雅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追过来,是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乔瓦尼直视着埃尔雅金,透露着一种无奈和深沉的情感,“我只想告诉你,这次向希伯莱人征集钱粮的事,并非我的决定。” 埃尔雅金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乔瓦尼。她没有对乔瓦尼的话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 埃尔雅金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了李漓的掌心。当她的手与李漓的手相握时,她的声音低沉但充满力量:“带我走吧!” 李漓紧握埃尔雅金的手,转向乔瓦尼,态度平静地说:“乔瓦尼·米凯利先生,我们现在可以离开吗?” 乔瓦尼快速回应,试图解释局势:“米洛男爵,这个驱逐令和来发铁厂无关,也不会影响苏尔家族。请不要误解威尼斯的立场。”乔瓦尼的声音中透露出急切和关切。 “随便。”李漓的态度冷淡。 随后,李漓一行人迅速登上了一艘船。船缓缓驶离威尼斯水城的中心,向着梅斯特雷的方向前进。 哈迪尔和其他出去寻找埃尔雅金的人,已经在此之前陆陆续续返回了来发铁厂。来发铁厂的院落里此刻陷入了一种混乱与紧张的氛围。夜色如墨,但铁厂内的灯光将这片混乱照得清晰可见。 贝尔特鲁德和夏洛特站在大门口,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两人不时向大门外张望,期待着李漓的归来。夏洛特不安地扭动着手中的围巾,而贝尔特鲁德的目光坚定而冷静,尽管心中同样焦虑。 在来发铁厂的门口,伊尔代加德全副武装,穿着笨重的盔甲,手中紧握着一把出鞘的利剑,显得威风凛凛。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警觉和决心,站姿如同一座不动摇的山峰。她身后,贝尔特鲁德的亲卫队列队而立,他们每个人都像是雕塑般一动不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时,哈迪尔带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贝尔特鲁德面前。他的眼中流露出不满和担忧,显然对眼前的局势感到困惑:“少夫人,这样大规模的动作似乎太过急躁。”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我们在威尼斯建立的一切吗?” 贝尔特鲁德面对着哈迪尔,她的眼神坚定,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哈迪尔大叔,我所有的行动都是根据我丈夫的指示。我们可能已经与威尼斯处于微妙的关系。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这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哈迪尔追问道:“但少爷不是只让你们来自米洛的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吗?并没有说要关闭铁厂和全员撤离。” 贝尔特鲁德轻声解释:“哈迪尔大叔,那些决定跟随离开的人是出于自愿,并非在执行我的命令。除了我带来的人,我没有向任何人下达过离开的指示。” 哈迪尔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您作为少夫人,为什么不阻止别人的这种盲目的行动呢?”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无助和委屈:“哈迪尔大叔,难道您真的认为阿贝贝或莎伦,甚至您自己,会完全听从我的命令吗?我承认,我控制不了这里的局面!” 哈迪尔听到贝尔特鲁德的话后,脸色变得愈加难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少夫人,您这么说就太严重了。” 随着贝尔特鲁德和哈迪尔之间的争论逐渐升温,艾丽莎贝塔意识到情况可能会失控。她在人群中保持着冷静的姿态,但内心充满了紧张。她巧妙地向伊尔代加德投去一个含义深长的眼神,暗示她采取行动以缓和紧张的氛围。 伊尔代加德立刻领会了艾丽莎贝塔的意图。她以一种果断且专业的姿态走向贝尔特鲁德,身穿沉重的铠甲,每一步都显得铿锵有力。她行了一个规矩的礼,然后大声宣布:“报告公主,亲卫队全体集合完毕,请指示!” 贝尔特鲁德听到伊尔代加德的报告后,迅速从与哈迪尔的争执中抽身出来。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决:“原地待命!”她的命令简洁明了。 哈迪尔见状,意识到现在不是继续争论的时候。他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带着沉默转身走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院子外,一排整齐的马车静静地排列着,它们像是一条长龙,映衬着紧张而有序的撤离准备。这些马车中,十几辆不同款式和大小的车辆各自显露出它们的特色,而停在最前面的那一辆尤为引人注目。那辆精致豪华的马车上,竖着迎风飘扬着普罗旺斯国旗和波索尼德家族的旗帜。这辆马车无疑是贝尔特鲁德的。 梅金琳特紧紧地抱着李萌,孩子的哭声在夜空中显得尤为响亮。她轻柔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低声地哄着他,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安慰:“李萌不哭,妈妈在这里。”她不停地轻拍着孩子的背,试图平息李萌的恐慌。艾莎医生站在她旁边,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李萌的背,艾莎轻声说道:“孩子们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我们需要保持冷静。”不远处,洛伊莎抱着李蕈。随着李萌的哭声渐渐增大,李蕈也开始感染了哭闹起来。洛伊莎轻轻摇摆着身体,努力地安抚着李蕈。 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正低声讨论着,两人的表情严肃,不时地交换意见。约安娜站在一边,她的行为似乎与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她拿出一面小镜子,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发丝。 布兰卡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的手紧紧握着李概的小手。在她们身后,米洛来的女佣们站成一排,她们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但仍保持着秩序和沉着。尤斯蒂娜则在不停地做着祷告的手势,她的嘴唇快速地动着,似乎在默默地祈求着什么。米洛来的所有人已经准备就绪,都在等待着贝尔特鲁德的一个指令,她们已经做好了随时登车离开的准备。 古夫兰的部下们忙碌着,他们正在将古夫兰和她的侍女们的行李从铁厂内搬运到外面。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显然已经习惯了在紧急情况下行动。行李被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运出去。古夫兰的个人物品显然被特别小心地处理,以防在搬运过程中受到损伤。 古夫兰的侍女们站在一旁,她们的表情镇定,但眼神中不时流露出一丝忧虑。她们彼此交换着安慰的目光,焦急地等待着古夫兰的归来。 乌拜德急切地与熊大进行着商议。乌拜德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急迫:“熊大,我们没有自己的马车,您能帮忙安排几辆吗?”说话间,乌拜德巧妙地将两枚闪闪发光的金币悄悄递到了熊大的手中,他的动作迅速且隐蔽,试图在混乱中不引人注目。 熊大的目光瞥见那闪亮的金币,他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焦虑转为沉思。他迅速地将金币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严肃地对乌拜德说:“乌拜德,现在马车非常紧缺。我只能给你们安排一辆大篷马车和四辆平板马车,但你们得尽量减少携带的行李,只带必需品。还请你和古夫兰小姐说明情况。”他的声音坚定,透露出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乌拜德听到这个答复,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得到这样的安排已是不易。他点点头,心中感激熊大的帮助,同时也在思索如何将行李压缩到最小。 院落里,阿贝贝作为管事,已经成为撤离行动的总指挥,她正忙碌地组织着奴隶们行动。她的声音响亮而果断,随着她的指挥,奴隶们有序地把家中能带走的物品装进马车。“快点,小心那些易碎的物品!确保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带上!”阿贝贝急匆匆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热什德则在专注地指挥奴隶们搬运金钱。胡玲耶正在指挥另一组奴隶搬运账本和重要文档。她们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放在了莎伦和哈达萨身旁。 生活区的房间里,阿米拉在一旁催促着纳迪娅:“纳迪娅,你得快一点,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她的声音带着焦急,显然对时间紧迫感到担忧。纳迪娅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快速地收拾着行李,回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正在尽快!”纳迪娅的动作虽然快速,但显然有些混乱,她不时地回头看向阿米拉,似乎在寻求一些安慰或者指导。 德拉季奇独自忙碌着,她正在费力地将埃尔雅金和吉赛拉的重重行李箱一件接一件地搬运上她们的私人马车。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周围的混乱和忙碌使得德拉季奇显得有些孤立,似乎在这个时刻,没有其他人能够顾得上她。 莎伦和哈达萨坐在院子的一角的长凳上,她们的行李整齐地放在身边。莱拉紧紧抱着她的女儿李涟,跟在莎伦的身后。她的步伐显得小心翼翼,脸上写满了母亲的担忧。在她身后,一群抱着孩子的女奴们安静地站着,她们的眼神中带着期待和忐忑。 莎伦看着忙碌的熊大,不耐烦地催促着:“熊大,我们的马车安排好了吗?我们都准备好了。” 熊大则显得焦头烂额,他一边忙着安排其他事务,一边回应莎伦:“请稍等,莎伦夫人,我正在尽力安排一切。” 片刻之后,熊三正在指挥着三驾马车前来,他向莎伦等人喊道:“莎伦夫人,马车准备好了,大家快点上车吧!” “哈达萨,蓓赫纳兹的东西帮她收拾好了吗?”莎伦问。 “莎伦姐姐,早就帮她收拾好了!”哈达萨回答,“她的行李,就在我们那堆行李的边上。” 伊斯梅尔则在忙碌地指挥几个奴隶将莎伦和女奴们的行李装载到马车上。他用他特有的太监嗓子:“你们这些蠢奴才!小心点,别把莎伦夫人和蓓赫纳兹夫人的行李弄乱了!” 梅琳达和迪厄娜姆站在院子的一侧,她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急促但有序。她们的包裹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迪厄娜姆的脚边。迪厄娜姆的表情十分平静,与周遭喧嚣的环境形成鲜明反差,而梅琳达则不停地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焦虑。 梅琳达走到莎伦身边,梅琳达的声音略显颤抖:“莎伦姐姐,裁缝铺里还有几件未完成的衣服。我需要把订金退还给顾客。我该怎么做呢?”她的话中透露出对工作的责任感。 哈达萨听到梅琳达的话,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梅琳达,你真的决定跟我们一起离开吗?你的手艺在这里很受欢迎,你确定要放弃你的生意?”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担心,“而且你没有签订契约,你又不是主人的女奴,你是自由的,为什么非要选择跟我们一起离开呢?” 梅琳达的眼中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决心,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坚定:“我要跟随男爵,他是我的精神支柱。虽然我不愿意成为奴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男爵没有深厚的感情。我愿意跟随他,无论是走向何方。” 莎伦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梅琳达的问题:“铁厂里的那些工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他们应该不会选择跟我们一起离开。你最好找赫伯特,他熟悉这些工人,能帮你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来帮你处理这件事。” 梅琳达点点头,感激地看了莎伦一眼,然后迅速找到赫伯特。她简短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需求,赫伯特听完后,迅速地从工人中挑选了一个可靠的人,向他简要地交代了梅琳达的需求。那位工人听完后,虽然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同意了。梅琳达急忙向那位工人说明了顾客退款的细节。 梅琳达处理完这件事后,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她即将离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至少她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赫伯特依旧站在院子的一侧,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失落。他看着周围忙乱的人们,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伤。 赫伯特的妻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她的声音柔和而充满了理解:“亲爱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的。这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是新开始的起点。” 赫伯特转向她,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他轻声回应:“我知道,亲爱的。只是,离开这里,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但是,我决定继续跟随老大。” 此刻,法里德带领着李漓的亲卫队二十名士兵完成了集结。他们身穿整齐的铠甲,手持武器。士兵们大步走出了铁厂的大门,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他们迅速骑上了战马,队列排得整齐划一,士兵们的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等待着李漓的到来。李漓的乌骓马和蓓赫纳兹的白马也被他们牵拉了出来。 在来发铁厂的院子里,希法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他在混乱和喧嚣的环境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四处张望着,试图从混乱中寻找一丝秩序。 商队成员已经注意到了铁厂内的异常情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期待,他们围在希法尔的周围,等待着希法尔的指示。 希法尔走到赛义德身边,语气急切地说:“赛义德,看样子,老大打算离开威尼斯了,我们得赶紧走了。” 赛义德轻蔑地瞥了希法尔一眼,反驳道:“希法尔,你总爱凑热闹。威尼斯不会因为区区三千金币就和我们彻底决裂。你们不要反应过度。” 希法尔摇了摇头,坚持己见:“这里的情况太混乱了,夜长梦多。我们还是赶快动身吧,我们的任务是确保商队的正常运作。” 一旦决定下来,希法尔和赛义德立即投入了繁忙的准备工作,他们迅速组织起商队的所有成员。在院子里,他们快步穿梭于商队成员之间,向每个人发放任务和指令,确保每个人都了解自己的职责和要做的工作。 希法尔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快点,我们需要尽快出发!确保你们的行李和货物都安全装车。”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紧迫感。 赛义德则更加专注于细节,他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检查你们的货物,确保没有遗漏。我们不能在路上耽误时间。” 商队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按照指示收拾行李,将交易物资仔细地装载到马车上。整个过程中,他们显得有条不紊,效率极高。每个人都清楚,这次出行不仅关系到商队的利益,还关系到每个人的安全。 在希法尔和赛义德的组织下,商队很快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马车被装得满满的,但每件物品都被妥善安置。 第137章 离开威尼斯 李漓一行人回到了梅斯特雷的来发铁厂。当李漓站在来发铁厂门前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难以置信。他看到了匆忙搬运行李的人们、整齐排列的马车,以及阿贝贝忙碌的身影。 “贝尔特鲁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李漓走上前,质问贝尔特鲁德。 贝尔特鲁德转过身,看到李漓,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但坚定:“艾赛德,你终于回来了。我按照你的指示,我们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李漓感到郁闷,心里想着:“我什么时候让你做全员撤离动员了?” “艾赛德,你听我说,除了跟随我从米洛一起来的人之外,我并没有让其他人收拾行李,只是当他们听说你要离开,所有人都想跟着你去乌尊亚,然后局面就失控了。对不起,艾赛德,我真的控制不了这里的局势。”贝尔特鲁德带着无奈和抱歉的语气解释。 阿贝贝气喘吁吁地从来发铁厂的院子里跑向大门外,来到李漓门前,脸上流露出急切和焦虑。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李漓的忠诚与敬仰:“主人,再给我一小时时间,我保证能让大家都准备好,集结完毕!” 李漓的眉头紧锁,他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不悦。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掩饰的愤怒:“阿贝贝,你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质问道,“是谁说我们要全体撤离的?来发铁厂还将继续在威尼斯正常运作。威尼斯并未发出针对我和来发铁厂驱逐令。我只是需要去一趟乌尊亚种植园,并且在拜占庭建立根基。” “主人,你能保证一定还会回来或什么时候回来吗?”阿贝贝显得非常慌乱,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主人,所有奴隶都希望能跟随您。我只是在执行他们的共同意愿。”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诚恳,但同时她也察觉到情况不妙。 李漓的怒火却未因此而减弱,声音愈发严厉:“阿贝贝,你好大的胆子呀!”他怒斥道,“你以为这里是你们说了算的地方吗?” 李漓转身时,脸上的怒气如烈火一般燃烧。他对着亲卫队长法里德吼道,声音中充满了震怒:“法里德,把阿贝贝拿下!立即命令所有人停止一切行动!” 法里德的反应迅速而果断,“是!”他的回应铿锵有力,随后他向两名士兵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且专业地朝阿贝贝靠近,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 阿贝贝看到士兵们朝自己走来,急忙跪倒在地,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哽咽:“主人,我错了!求您饶恕我吧!” 当两名亲卫士兵迅猛地向阿贝贝冲去,他们的动作流畅而专业,显示出长期军事训练的成果。他们迅速控制住了阿贝贝的手臂,动作迅速而果断,毫不犹豫地将阿贝贝牢牢按压在地面上。阿贝贝的脸颊被迫紧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阿贝贝被吓傻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这一幕发生得如此之快,但仿佛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所有的喧闹和混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奴隶们目睹了这一幕,纷纷跪伏在地,他们的行动显得恭敬而畏惧,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和不解。整个场景变得异常肃静,只剩下阿贝贝被压制在地的喘息声和周围人群的低声窃语。 李漓的怒火并未因此减弱,他的脸色依然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 这时,莎伦快步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李漓面前,眼中含泪恳求:“少爷!这都是我的主意!您就惩罚我吧。请您饶了阿贝贝的性命吧!”她的声音哽咽,对着李漓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 李漓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扶住莎伦,声音中充满了怜悯和焦急:“莎伦,别这样,快起来,别哭了,起来说话。” “少爷,在这个看似繁荣文明的威尼斯,背地里充满了权谋和诡计。您还记得玻璃作坊失火那件事吗?玛尔塔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打转于眼眶,“少爷,你觉得,当你离开之后,我们真的都能好好地在这里活下去吗?少爷,求求您,千万别抛弃我们。” 听到莎伦的话,李漓的怒气逐渐消散,心中掠过一丝愧疚。李漓的声音渐渐柔和:“好吧,愿意跟随我的人,那就一起跟我走吧。”他的目光透过莎伦,扫视着周围的人群,“都起来吧。想留下的人都可以留下;想跟着我一起走的人,赶紧去收拾行李,我们即刻出发。” 莎伦的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感情:“谢谢您,少爷。”她的话语简单但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之情,她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名亲卫士兵紧紧压制着阿贝贝,他们的目光机警地转向李漓,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李漓的眼神扫过场中,最终落在士兵们身上,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开阿贝贝。 亲卫士兵们立即响应李漓的命令,他们的手臂松开,动作依旧迅速而专业。阿贝贝感受到压迫感消失,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充满了虔诚:“谢谢您,主人!”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感激和敬畏。 “忙去吧,阿贝贝。”李漓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还有,记得给铁厂保留一些经营的本钱。” “是!主人。”阿贝贝迅速从地上爬起,因为惊魂未定,她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协调。转身时,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然后急匆匆地奔向院子里,继续组织和指挥奴隶们进行出行的准备工作。她的身影在忙碌中穿梭,尽管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吓,但她仍然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中,显示出她对李漓无怨无悔的忠诚和对自己职责的认真。 看到阿贝贝被释放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院子里的氛围逐渐缓和。奴隶们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他们逐渐从震惊和恐惧中恢复过来,纷纷从地上站起。他们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疑,但很快恢复了平时地效率。 同时,其他的工人们也从刚才的紧张局势中缓过神来。他们交换了一些安心的目光,随后也开始重新忙碌起来。整个院子再次充满了行动的喧嚣声,人们继续搬运着货物和行李,每个人都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这一切的变化,像是一阵风暴过后的平静。尽管之前的事件给大家带来了一时的停顿,但很快大家都重新集中精力,继续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旅途。 德拉季奇急匆匆地跑到埃尔雅金的身边。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释然之色:“小姐,看到您和吉赛拉平安无事,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您和吉赛拉的行李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埃尔雅金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艾赛德,我想再去确认一下我要带走的东西是否都准备齐全。” 李漓对埃尔雅金说道:“去吧,不过请抓紧时间。” 随后,李漓转过身,面向古夫兰,问道:“古夫兰,你怎么打算,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去乌尊亚吗?” 古夫兰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是跟着你一起走。”其实,她内心早就完全认定李漓就是她的归宿;在她心里,无论去向何方,都将是她的宿命。 就在这时,乌拜德驾着一辆大篷马车赶了过来,车子在院子门外停稳。他向埃尔雅金喊道:“小姐,请您将就一下,就用这辆车吧。” 李漓望向古夫兰,温柔地说道:“你坐到莎伦的马车上去。”这个指示简洁明了,却充分说明了李漓对古夫兰的关爱。 “好的!”古夫兰看着李漓,眼中闪过一道欣慰的光芒。 李漓沉思片刻之后,叫来希法尔,他们走到了一个角落里,李漓的语气显得决断:“希法尔,你留在威尼斯。这里的产业,我都交给你了。” 希法尔的表情露出惊讶:“老大,这是说来发铁厂危机已经过去了吗?” 李漓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来发铁厂原本就没有危机!虽然威尼斯的希伯莱人的怒火还在燃烧,但是她们把矛头都指向了埃尔雅金,而且威尼斯共和国根本没有打算驱逐我们。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带着愿意跟我一起去乌尊亚的人们离开。” 希法尔眼中闪烁着不舍和期待:“老大,我真希望能跟您一起去乌尊亚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 李漓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定格在希法尔的身上。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决断:“希法尔,我需要你留下来守护来发铁厂。因为我相信你!”李漓的眼神中闪烁着对希法尔能力的肯定。 “这里的工人大多是本地人,他们的生活依赖于铁厂的运营。”李漓的话语里透露着对工人们的关怀,“铁厂的持续运作对他们,对整个社区都至关重要。我相信你有能力妥善管理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继续说道:“至于原先奴隶们承担的工作,未来可以通过招聘工人来解决。毕竟,我们也是向奴隶们支付工资的,这样的变化不会增加铁厂的运营成本。” 李漓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等塔伊布、哈桑回来后,请通知他来君士坦丁堡找我们。”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规划和安排。 希法尔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答:“是的,老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信任!” 李漓接着叫来了赛义德:“赛义德,商队的事情以后就靠你了。” 赛义德郑重地回答:“明白了,老大。我会尽我所能。” 就在这时,哈迪尔走了过来,问道:“少爷,赫伯特是留下还是跟我们一起去乌尊亚?” 李漓回答:“赫伯特得跟我去乌尊亚。我计划在那里也开设一个铁厂,并继续研发大炮。赫伯特在这方面的经验是不可或缺的。” “那这些奴隶呢?”哈迪尔又问。 李漓沉思了一下:“问问他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但不用太费心,这些奴隶已经自发地开始收拾行李了。” 哈迪尔点了点头:“明白了,少爷。我马上去安排。” 不久后,阿贝贝和哈迪尔急匆匆地来到李漓的面前,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焦急。哈迪尔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少爷,正如您所料,所有奴隶,无论男女,都愿意继续跟随我们;除了奴隶们,以前跟着我们从北非来的所有人也都希望跟着我们走;甚至还有十多名本地工人也希望能随我们一同出发。” 紧接着,阿贝贝补充说:“主人,那些决定跟随您去乌尊亚的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急切和期待。 李漓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我们出发了。” 贝尔特鲁德转身面对来自米洛的人们,声音响亮而清晰:“大家快上车,我们要出发了!”她的命令简洁而坚决,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领导力。 听到贝尔特鲁德的命令,米洛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整齐有序地向马车移动,一个接一个地登上车,车辆里逐渐填满了人群和行李。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李漓身后的熊二突然反应过来,他一脸慌张地对李漓说:“主人,我得赶紧去收拾东西!”说完,他便向自己的住所狂奔而去。 李漓看着熊二的背影,略带笑意地说:“你刚才一直在这儿发呆?我们先走了,你自己赶上来。别担心,这些人当中里有这么多女人呢,车队肯定走得不快。” 当李漓挥手下达命令,声音洪亮而坚决:“出发!”来发铁厂外的车马开始缓缓启动。车轮滚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慢慢汇聚成一阵阵渐行渐远的回响。 女奴们和女佣们都爬上了一辆辆马车,男奴们或赶着车,或骑上了自己的马匹,手中紧握着各式武器,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他们紧随在亲卫队士兵之后,一行人整齐划一,展现出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纪律。浩浩荡荡的队伍慢慢离开了来发铁厂,踏上了全新的征程,前方是未知的道路和挑战。 希法尔和赛义德站在铁厂的门外,他们的目光伴随着李漓和队伍的离去,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和敬意。随着队伍渐行渐远,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目光。 赛义德轻拍了一下希法尔的肩膀:“我和商队也是时候出发了,希法尔。” “你们一路顺风!”希法尔的表情略显惆怅。 随后,赛义德面对着等待的商队成员们,他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出发!”随着他的命令,商队开始了他们的旅程。马车和骆驼慢慢地移动起来,车轮和蹄声交织在一起,逐渐远离了来发铁厂。他们正向着普罗旺斯的方向前进。 夜幕下的来发铁厂门外,随着最后一队人马的离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夜风轻拂,伴随着远去车队的余音,仿佛在讲述着一段段往事,见证着一个又一个的起点。 第138章 你怎么还跟着我们 当李漓和蓓赫纳兹离开繁忙喧闹的梅斯特雷城区,他们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开阔和宁静。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似乎重新找回了以前一起骑马追逐的感觉。周围的风景随着他们的前进不断变换,带来一种自由奔放的愉悦。 蓓赫纳兹靠近李漓,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蓓赫纳兹的声音轻柔而神秘,似乎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说完后,她挥动马鞭,马儿立即加速,仿佛理解了他的意图。 李漓会心一笑,紧随其后。他的乌骓马感受到主人的意图,迅速疾驰起来。李漓和蓓赫纳兹再次享受着久违的自由和快乐。 这时,贝尔特鲁德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看着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身影,她的声音中带着担忧:“艾赛德,你这样骑马可得注意安全!”她的话语虽然被风吹散,但她的关心之情依旧清晰可辨。 “亲爱的,我知道了!”李漓回头笑着回应,话音未落,他已经和蓓赫纳兹一起驰骋在开阔的田野上,追逐着风的脚步,享受着这一刻的自由。 经过一天的行程,李漓的队伍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抵达了风景秀丽的皮雅维河边。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映照着岸边的绿树和远处的山峦。皮雅维河东岸标志着威尼斯共和国势力范围的终点,而对岸正是虎贲营新扎的营地。 李漓率领着他的队伍,沿着河岸缓缓向着河边小镇圣多纳中心的一座桥的方向前进,目标是对岸的虎贲营。在他们跨过皮雅维河靠近虎贲营的时候,他们注意到不远处有两顶帐篷,帐篷外还竖着一面威尼斯共和国的红底飞狮旗。李漓当然能猜到,那是扎芙蒂亚的营地,大约距离虎贲营大门不到100米。 李漓和蓓赫纳兹决定前去探访扎芙蒂亚的营地。随着他们的靠近,扎芙蒂亚的士兵立即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并迅速通报给扎芙蒂亚。 扎芙蒂亚走出帐篷,面带微笑地迎接李漓:“您好,米洛男爵。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呢?威尼斯并没有驱逐您和您的铁厂的意思。” 李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亲切而轻松的微笑,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友好的幽默:“扎芙蒂亚小姐,我的虎贲营已经脱离了威尼斯共和国的势力范围。您真的认为还有必要继续监视我们吗?”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俏皮,继续说道:“正如您所见,我和我的家人、奴隶都已离开梅斯特雷。难道您认为我们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然后就会返回威尼斯?”李漓微笑着补充:“顺便提一下,我并未关闭在梅斯特雷的来发铁厂。我留下了可靠的人手在那里,我们还有订单需要完成。”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责任感和承诺的语气。 李漓的脸上逐渐显现出一种坚定和认真的表情,他的目光沉稳地定格在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旅途:“至于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下一站是君士坦丁堡。” 扎芙蒂亚听到这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讶。显然,这样的巧合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的表情间隐隐透出一种微妙的兴奋,声音中充满愉悦与好奇:“真是奇妙的巧合,我也正好有任务要前往君士坦丁堡。” 李漓微笑着回应,他的脸上流露出友好和真诚的气息,声音温暖而邀请:“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路同行。”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机智,随即补充说道:“不对,你们肯定是事先已经打听到我要去君士坦丁堡了!” 扎芙蒂亚轻声笑着,机智而坦率地回应:“确实,我们事先已经得知你要去君士坦丁堡,但无法确定消息的准确性。我确实打算与你们同行,你的军队无疑会为我提供更多的安全保障。” 李漓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们会对你不利吗?” 扎芙蒂亚机敏地回答:“关于这点,我毫不担心。如果我们遇到不测,威尼斯方面肯定会首先怀疑你。毕竟你在威尼斯还有产业,而且袭击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益。” 李漓听后,笑着点头,表示认同她的分析:“确实,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幽默地继续说道:“好吧,如果您愿意,可以带着你的人在我们的营地内宿营,我会确保你们的安全。” 扎芙蒂亚微微摇头,优雅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但关于在你们的营地扎营……我还是选择自己扎营。毕竟,我不太敢住在一支十字军的营地里。” 李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尊重她的选择:“好吧,那我们就先进入我们的营地了。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随时欢迎找我们。”说完,他转身和蓓赫纳兹一起朝着虎贲营的方向快速前进。 不久之后,贝尔特鲁德率领的马车队伍在亲卫队和奴隶士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过扎芙蒂亚的临时营地。当贝尔特鲁德从马车的窗口瞥见扎芙蒂亚的身影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了一丝不悦。贝尔特鲁德掀开车窗上的布帘,她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满的情绪:“你怎么还跟着我们?” 扎芙蒂亚冷冷地回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坚决:“这条路并非你的私有财产……” 随着晨曦的到来,李漓和他的队伍在虎贲营士兵的护送下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清晨的空气清新宜人,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李漓站在队伍的前端,指挥着前进的方向。 突然,他回头望向后方的队伍,目睹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在阿贝贝的要求下,素海尔已经指派虎贲营的战士们去帮忙赶马车、挑担子、搬运行李。其他的虎贲营战士们则赶着装满了粮食的100辆牛车,这些精锐的士兵现在正在执行着一些日常地、平凡的劳动。这一幕与他们作为雇佣军的刻板形象大相径庭,给李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哈迪尔和素海尔并肩骑行,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他们的谈话轻松愉快,讨论着一些日常的琐事。与此同时,波巴卡骑在马上,位于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他的姿态专注而警觉,眼神时刻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周围的环境。 此时,扎芙蒂亚和她的五名卫兵也已经准备就绪,他们的行李整齐地摆放在一旁,显得井然有序。 李漓注意到扎芙蒂亚站在路边,便友好地问道:“扎芙蒂亚小姐,需要帮忙吗?” 扎芙蒂亚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透露出一丝谨慎和好奇:“不用了,米洛男爵。我可不敢让十字军为我服务!” 李漓向扎芙蒂亚解释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温和:“扎芙蒂亚小姐,请不要总是把我们称作十字军。实际上,我带领的队伍在梅斯特雷城外期间,始终与当地居民和睦相处,没有引起任何冲突。”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诚挚。 “事实上,如果不是乔瓦尼坚持要和我们谈判,我们并没有向威尼斯共和国索要任何钱粮。”李漓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坦率,他继续说道:“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谈判的话,我们只是会在那里静静地停留一段时间,然后离开。” 扎芙蒂亚听到这些,显得十分惊讶:“这么说,乔瓦尼完全误解了你们?虽然我无法完全确定你所说的是真是假,但至少听起来比乔瓦尼的说法更为可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和认可。 “看来,你们这支‘十字军’与别的十字军队伍不太一样。”扎芙蒂亚继续说道。 李漓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么,在您看来,我们这支队伍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扎芙蒂亚回答道:“他们更像是一群忠诚的家丁,负责看家护院。”她的话中透露出一种调侃。 听到这样的形容,李漓感到了一丝无奈。他的队伍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雇佣军,但他们的表现却让人有了全新的认识。扎芙蒂亚的话让他感到,他的队伍在别人眼中可能并不像传说中的十字军那般严肃和凶猛,而是更加亲切和可靠。 蓓赫纳兹策马在队伍中穿行,主动地找到了李漓。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心有灵犀。然后,他们便开始了一场充满欢乐和童趣的策马追逐游戏。他们像两个孩童一样,在空旷的道路上互相追逐,嬉笑声在空气中回荡。蓓赫纳兹忽左忽右,故意激起李漓的竞争心,而李漓则灵活地应对,时而加速,时而放慢,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在这欢快的气氛中,两人渐渐地走在了队伍的前面,仿佛忘记了身后的世界。他们的笑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早晨的旅程增添了几分无忧无虑的快乐。 当正午时分到来,太阳高挂在天空,阿贝贝指派阿米拉和纳迪娅十几名女奴向每个人的干粮,这些食物很简单却足以让大家恢复体力。 休息片刻后,李漓再次整顿队伍,准备重新出发。大家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重新骑上马匹或坐回马车。随着一声简短的出发命令,队伍再度启程,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向前行进。 随着下午时光的到来,古夫兰在莎伦的马车里坐得有些不耐烦。为了舒缓这种感觉,古夫兰决定骑上一匹马,加入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轻松追逐之中。她的加入为这场游戏增添了新的活力,她在马背上的动作敏捷而熟练,与李漓和蓓赫纳兹一起,他们在道路上留下了欢快的笑声和马蹄声。 然而,这场轻松的追逐游戏却引起了伊尔代加德的嫉妒。作为贝尔特鲁德的侍卫长,她必须严守自己的职责,率领着贝尔特鲁德的亲卫队坚守在贝尔特鲁德及其他米洛来到女眷们的马车旁,确保贝尔特鲁德等人的安全。伊尔代加德无法像古夫兰那样自由地加入到这场嬉戏中去,只能能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在一旁观望,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和无奈。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中,一整天的旅程已经接近尾声。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为世界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时,李漓的队伍选择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扎营。然而,这一行动却意外地惊动了附近一个小村庄的居民,他们对于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感到恐慌,匆忙地离开了自己的家园。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营地被一层柔和的暮色笼罩。 贝尔特鲁德,在夏洛特的细心搀扶下,从马车中优雅而从容地走下。她的步伐稳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优雅。伊尔代加德在贝尔特鲁德的身旁紧张而专注,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确保她的安全。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紧随其后,三人在低声交谈,讨论着一些紧要的事务。他们的面色严肃,显然正在讨论一些重大的议题。此时,埃尔雅金带着吉塞拉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在营地的另一侧,莎伦和哈达萨带领着女奴们忙碌着。她们迅速地搭起了火堆,熟练地处理着食材。蓓赫纳兹也主动地参与到她们当中。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炊烟缭绕着飘散开来,带来了食物的香气。周围的人们被这诱人的香味吸引,期待着即将享用的美味晚餐。随着夜色渐浓,营地内弥漫着晚餐的香气。阿贝贝,带领着阿米拉、纳迪娅和其他女奴们,开始分发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一个接一个地将饭盆和木碗递到每个人手中,确保每位队员都能尽享这丰盛的晚餐。炊烟缭绕,香味四溢,给这片简陋的营地带来了温暖和满足。 雷金琳特抱着小李萌,坐在洛伊莎的身旁。洛伊莎一边照顾着小李蕈,一边和雷金琳特交流着育儿心得。她们的谈话声音欢快,时而充满笑声。旁边的艾沙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也加入了这个温馨的讨论,分享着自己的观点和经验。梅琳达和迪厄娜姆则在一旁静静地进餐,她们时不时地向雷金琳特和她怀中的孩子投去羡慕的目光,似乎都在期待着自己未来的某种可能。 约安娜则坐在一边,优雅地拒绝了晚餐,坚持着她对保持身材的承诺。她不断地拿出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尽管她没有加入到周围的讨论中,但两个可爱的孩子不时吸引着她的目光,她偷偷地观察着他们,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与此同时,哈迪尔、素海尔和其他的男性头目们聚在一起,边享用晚餐边畅谈。他们轻松地谈论着各种话题,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而周围的奴隶和虎贲营的士兵们则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旅途中的趣事和各自的故事。笑声和欢乐的声音此起彼伏,为这个晚上增添了轻松愉快的气氛,营造出一种和谐友好的夜晚氛围。 只有胡玲耶和热什德紧守在她们乘坐的马车,看管着他们的重要物资——账本和金钱。从离开梅斯特雷的那一刻起,她们几乎都没离开马车。 在虎贲营的营地外,不远处,扎芙蒂亚和她的五名卫兵刚刚到达。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扎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协调,显示出长期训练的成果。扎芙蒂亚则站在一旁,开始分发干粮给她的士兵们。她的动作体贴而周到,确保每个人都得到了食物。 此时,布兰卡带着几名女奴走出了自家的营地,手中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她们穿过虎贲营的营地,走向扎芙蒂亚的位置。 布兰卡礼貌地对扎芙蒂亚说:“扎芙蒂亚女士,我家主人让我给你们送一些刚做好的热食过来。” 扎芙蒂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稍微惊讶了一下,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收起了惊讶,轻轻点头表示感谢:“那就谢谢你家主人了。”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尊重和感激。 随后,布兰卡和身后的女奴们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食物。布兰卡和女奴们完成任务后,转身回到了自家的营地。扎芙蒂亚和她的士兵们则开始享用这意外的美味晚餐,这份突来的好意让他们的夜晚变得更加温馨和难忘。 随着夜色的加深,大多数人都已经休息了,在宁静的营地里,贝尔特鲁德突然意识到李漓的缺席。她四处张望,带着一丝关切和疑惑,向周围的人们问道:“艾赛德呢?他去哪里了?整晚都没看见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并不作声;伊斯梅尔站了出来,用他那尖锐而独特的嗓音回答:“男爵和古夫兰在营地外的池塘边!我这就去把他请回来!” 然而,贝尔特鲁德摇了摇头,表情中透露出一种无奈和理解。她轻轻说道:“不必了,别去打扰他们。”贝尔特鲁德的眼神转向夜幕中深沉的星空,轻叹一声,转而继续关注着营地中的其他事务。 第139章 自己的地盘 自从李漓带领众人离开来发铁厂,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希法尔展现了他出色的管理能力,成功地将铁厂的各项事务理顺,使得铁厂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和繁忙。白天,铁厂内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忙碌身影,以及来往商人的交谈声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显示出铁厂生意的兴旺。然而,到了夜晚,这片繁忙的工地变得异常宁静。除了希法尔和几名轮班的工人,铁厂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影。夜风轻轻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寂静而沉稳的氛围。值班工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他们的工作,偶尔传来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突兀。 在梅斯特雷城外,曾经是虎贲营扎营的空地上,这个晚上突然出现了一支规模更大的十字军。他们在夜色中有序地扎起帐篷,篝火被点燃,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这支十字军的到来给这个平静的夜晚带来了一种新的紧张气氛。 与此同时,在夜幕下,一支低调而神秘的队伍缓缓驶停在了来发铁厂的大门外。这些马车上没有挂任何代表身份的旗帜或徽章,使它们在夜色中显得尤为隐秘而低调。马车的门被一名身着朴素制服的卫兵细心地打开,显示出对乘客的尊重和小心。 赛琳娜,怀抱着明显的孕肚,缓缓地在海伦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的举止优雅而谨慎,孕肚的显着轮廓令她的身份和当前的情况变得格外明显。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顾问斯贝斯拉娃,她的面容上带着严肃而关切的神情,显然对赛琳娜的安全和福祉极为关心。 “斯贝斯拉娃,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赛琳娜轻声询问,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不确定性。 “是的,公主。根据之前派来打探的士兵提供的地址信息,这里就是来发铁厂,是米洛男爵在威尼斯的落脚地点。”斯贝斯拉娃回答,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公主,您真的决定要在这里暂住吗?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普通。” 赛琳娜沉吟了片刻,然后坚定地回答:“我选择这里,因为这里相对隐秘,且远离皇宫的纷扰。在这里,我可以更好地保护即将出生的孩子。” 玛莲娜立即以一种坚定而自信的语气对斯贝斯拉娃说道:“这里是公主自己的地盘,非常安全也很隐秘。” 侍卫长奥尔索利亚,身着银色铠甲,带着一股紧迫感迅速地走向来发铁厂的大门。她的手臂有力地挥动,敲击着沉重的铁门,发出“咚咚”的声响。她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中特别突出,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开门!开门!”她的声音不仅带着焦急,也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权威。 与此同时,玛莲娜已经在马车旁开始指挥着亲卫士兵搬运行李,她的语气坚定且迅速:“快点,把东西搬下来!”她的指挥有条不紊,透露出习惯于管理的气质。 一名士兵小声回应着玛莲娜的命令,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总管,可是门还没有开呢。”他的目光忧虑地望向还未开启的铁厂大门。 玛莲娜不耐烦地回答:“少废话,命令你们搬东西就快搬!”她的语气严厉,同时她又对着身后一辆大篷马车下来了几个女佣喊道,“你们都给我动作快一点!” 士兵们迅速响应,开始从马车上抬下沉重的行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放在铁厂大门前。女佣们则排好了队等在铁厂门口。 就在这时,铁厂大门一侧的小门缓缓打开,一名工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面露担忧:“这位骑士,你们有何贵干?或者是要找谁?”他的声音中带着疑问和小心翼翼的态度。 “这里是米洛男爵的铁厂吧?”奥尔索利亚迫切地问,同时她的目光审视着这位工人,“请快去通知男爵,有非常尊贵和重要的人物到访。” 工人摇摇头,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歉意:“这的确是米洛男爵的铁厂,但男爵不在,他去了君士坦丁堡。”他的话语简洁明了,透露出铁厂主人目前不在的情况。 奥尔索利亚,身着厚重的护甲,面露坚毅之色,迅速接着说道:“那请负责这里的人出来!” 工人站在门口,脸上显露出迟疑和担忧:“我们今天的营业已经结束了,您到底有何贵干?”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神中透露出对突如其来的访客的疑虑。 玛莲娜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前面,她的眉头紧锁,语气严厉而急切:“我让你去叫负责人,就快去!不要废话!”她的声音强硬。随后,她转向身后的士兵们,命令道:“快把东西都搬进去,把马车和马都尽快安排到院子里去!尽量减少在门外的停留时间!”她的指示清晰而有力。 几名士兵迅速响应,一把推开还站在门口的工人,开始把行李向里搬运。同时,另一些士兵走进铁厂,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大门。他们显得专业而高效,不再搭理那个试图阻止他们的工人,迅速地组织起进入铁厂的行动。士兵们各司其职,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搬行李的搬行李,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很快便将马车和行李安排妥当。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的动静,希法尔从铁厂内部走了出来。他的表情谨慎,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些陌生人的警惕。他的目光审视着这群突然闯入的、带着卫兵的来客,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戒备。希法尔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准备好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 在来发铁厂的门前,紧张的气氛逐渐升温。玛莲娜,站在一群士兵之中,目光如刀地锁定着希法尔,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咄咄逼人的态度:“喂,这个独眼的!你是这里的管事吗?”她的语气既冷傲又尖锐。 希法尔皱了皱眉,显然对玛莲娜的称呼和态度感到不满。他反驳道:“你这个人真没修养,怎么说话的!”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不屑。 就在这时,赛琳娜从马车中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希法尔,你怎么在这里?商队在这里吗?”她的目光在希法尔和玛莲娜之间徘徊,显得有些困惑。 希法尔见到赛琳娜,不禁惊讶地说道:“赛琳娜,怎么是你!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奥尔索利亚迅速反应,他的一只手紧握住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指向希法尔,严厉地警告:“大胆!你这无知的愚民!不准胡说八道!” 赛琳娜快步上前,试图平息局势:“希法尔,我们先进去再说。” “遵命!” 希法尔回应。 赛琳娜,孕肚微微隆起,在海伦的搀扶下稳步穿过来发铁厂的门厅。她的身姿仍显得优雅而沉着,尽管她的步伐因为怀孕变得更为谨慎。她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显得既警觉又好奇。 赛琳娜停下脚步,面对希法尔,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平静而坚定的力量:“我来这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为我的军队订购一批武器,并在此等待交货。”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她对所处局势的清晰把握和果敢决断。她继续说道:“由于我身体的不适,我将暂时借宿在这里。因此,我需要你尽可能地拖延交货时间。”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也显示出她对自己所处情况的清晰理解,“此外,你在这里,那商队的情况如何?” 希法尔,听着赛琳娜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回应道:“刚才您提到的商队事务已经完全交由赛义德负责。我则留在威尼斯,负责来发铁厂的日常运营以及管理这个据点。”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表明他对自己肩负的责任有着清晰地认识。他继续说:“男爵和其他人全都已经前往了君士坦丁堡。这样倒也好,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嘈杂,可以让你在这里更安静地休息。” 希法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赛琳娜,以及她的随行人员进入铁厂的大门。他的举动体现了一种谨慎和对贵宾的尊重。他在确保每个人都安全进入铁厂后,迅速转向工人们,发出了关闭大门的指示。 在来发铁厂的安静走廊上,希法尔和一个工人前后而行。工人的目光满是好奇,他低声向希法尔问道:“经理,这位女士是谁?” 希法尔微微侧头,声音低沉而保持着秘密的色彩:“另一个老板娘!”他的回答简洁而含蓄,随后轻轻地对工人说:“你去忙你的吧。” 斯贝斯拉娃,尽管距离有些远,她的锐利耳朵捕捉到了希法尔的话语。她的眼神犀利地扫过希法尔,像是在审视他的话中的真实性。 赛琳娜也听见了,但她并没有对希法尔的话做出认可或驳斥,反而转而询问道:“艾赛德的房间在哪里?”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她对接下来的住处安排已有所打算。随后,她转向玛莲娜,下达命令:“把我的东西抬到那里去。至于其他人的安排就交给希法尔。” 希法尔,听着赛琳娜的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公主,你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赛琳娜回答得坦率而直接:“我至少得在这里住到孩子出生!怎么,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决心,似乎对未来有了明确的规划。 希法尔轻声笑着,带着些许谄媚:“我哪敢说什么,这里本来就是男爵的产业。既然你回来了,以后这里就都听你的了。” 赛琳娜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坚决和独立的态度:“不必了。我只是暂时居住于此,这里的日常经营还是请你继续负责。”她的目光直视着希法尔,显得坚定而有力,“至于我的个人开销和随行人员的费用,我自有安排。我带来的人员不会对铁厂造成任何经济负担,因为我不差钱。你只需如往常般管理艾赛德交付你的业务,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事务。”自从赛琳娜命令塞巴斯蒂安带领军队将木匠威廉的残部击溃之后,她在谈及金钱事务时总是显得非常自信。 “遵命!”希法尔回应,此时他们已经来到李漓的房间门口,“公主,这就是男爵的房间。那我先退下了。” 玛莲娜在希法尔离开前,快步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严肃地警告:“公主住在这里的事和她的状况不准对任何人透露。” 希法尔,稍显犹豫地问道:“男爵那边……” 赛琳娜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说:“希法尔,我和艾赛德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总之,我管我的,你继续做你的经理。”赛琳娜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冷静和自持。 希法尔站在那里,沉默片刻,他的眼神深沉,似乎在心中默默权衡着每一个词语的分量。然后,希法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体态略显沉重地转身离开。 在希法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厅的拐角后,斯贝斯拉娃的声音缓缓响起,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和疑惑:“公主,难道您真的认为这里比陛下的姑姑玛蒂尔达公爵的城堡更安全吗?”她的眼神紧锁着赛琳娜,试图在公主的回答中寻找一丝安慰或确信。 赛琳娜转过身,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思和坚定:“我相信,在威尼斯更容易掩人耳目。”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显然她已对这个决定深思熟虑,“明早,塞巴斯蒂安骑士会来这里见我。我打算见他一面,然后借口身体不适退回房间休息。我需要你帮我应付他。” 斯贝斯拉娃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决然:“是的,公主。”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赛琳娜决定的支持和尊重。 玛莲娜紧紧地注视着奥尔索利亚的身影。她的语气里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命令:“侍卫长,我要求亲卫队在这里严密警戒。确保这些工人不要靠近公主居住的区域。” 奥尔索利亚立刻回应了玛莲娜的要求:“放心,玛莲娜小姐,我已经提前做了相应的安排。” 第二天,赛琳娜和斯贝斯拉娃都期待着塞巴斯蒂安的造访,但意外的是,他并未出现在来发铁厂。直到三天后,塞巴斯蒂安赶来来发铁厂向赛琳娜汇报,赛琳娜和塞巴斯蒂安匆匆见了一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回了房间。 原来,威尼斯总督府派乔瓦尼找到了驻扎在城外的十字军。塞巴斯蒂安,作为这支十字军队伍的统帅,面对乔瓦尼的来访,必须进行重要的交涉。谈判过程中,塞巴斯蒂安表现出坚决和不可动摇的态度。他坚持不作任何形式的妥协,即便乔瓦尼提出了各种条件和协议,甚至是威尼斯向这支十字军赠送金钱和粮食。塞巴斯蒂安还是坚决不肯离开威尼斯。在谈判陷入僵局的情况下,塞巴斯蒂安终于透露了他们的目的——为这支军队从来发铁厂采购优质武器,原本以为这个理由可以让他们在此停留一段日子。然而,乔瓦尼听闻此事后,立刻回到总督府,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总督和元老院。威尼斯的元老们对这一消息的反应迅速且积极,他们决定从之前来发铁厂提供给威尼斯共和国海军的优质武器中抽出足够数量,满足塞巴斯蒂安的需要。此外,他们还提供了与之前给予虎贲营相当的金钱和粮食,以示对塞巴斯蒂安军队的支持和尊重。 斯贝斯拉娃面对塞巴斯蒂安,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责任感:“塞巴斯蒂安骑士,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们的军队似乎没有理由继续停留在威尼斯。您只能带领军队先行前往东征了。”她的眼神直视着塞巴斯蒂安,言语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而且,公主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无法继续随军行动。” 塞巴斯蒂安听着斯贝斯拉娃的话,沉思了片刻后点头表示理解:“那好吧,我们先行一步。”他的声音坚定而充满责任感,“请转告公主,希望她身体恢复后能尽快前来领导我们。这次东征关乎皇室的荣耀和威严。”塞巴斯蒂安接着补充了一条重要的建议,“此外,我还有一条谏言请您转达给公主:她完全可以借助东征的功绩为即将出生的皇孙换取合法的身份,保留皇室成员的地位。我们将在前线等待公主的归队。” 斯贝斯拉娃对塞巴斯蒂安的话表示了感谢和理解,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一丝庄重:“放心,塞巴斯蒂安骑士。我们会督促公主在身体恢复后,立即继续加入东征的行列。” 第140章 我们不是土匪 李漓带领着虎贲营的勇士、他的眷属和奴隶们,仍在缓缓地向君士坦丁堡前行。沿途,景色变幻,但他们的行进节奏始终稳健而坚定。扎芙蒂亚,尽管接受了李漓提供的各种帮助,仍坚持不与李漓的队伍混杂。她带着自己的卫兵,总是保持着大约100米的距离跟随在李漓的队伍后面。 扎芙蒂亚的理由很简单:她对十字军抱有一种深深的畏惧,不愿与他们过于接近。李漓虽然多次邀请她加入他们的营地宿营,以便更好地保护她和她的卫兵,但每次都被她婉拒。李漓对此并未强求,他理解并尊重扎芙蒂亚的决定。 即便如此,李漓时刻关注着扎芙蒂亚的安全,确保她和她的随行卫兵能够安全无恙地行进。李漓的队伍虽然移动缓慢,但每个人都显得精神饱满,准备着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队伍中的士兵、奴隶和李漓的家人们,虽然各自有着不同的身份和背景,但在这次长途跋涉中,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融洽,共同面对着一路上的挑战和困难。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在大地上,李漓和蓓赫纳兹已经起身准备出发。他们习惯性地领先一步,向着扎芙蒂亚的营地方向前进。蓓赫纳兹的步伐轻盈而迅速,而李漓则是步伐稳健,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交织着前行。 当他们到达扎芙蒂亚的营地,李漓大声向帐篷内喊道:“扎芙蒂亚,我们又该出发了!”但是回应他的只有早晨的静寂和远处鸟儿的啼鸣。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蓓赫纳兹立即展现出了她作为前阿萨辛战士的警觉性。她迅速跑向扎芙蒂亚的帐篷,掀开帐篷的门帘,只见帐篷内空无一人。她接着又冲进了卫兵们的帐篷,同样发现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摆放整齐的行李和未收拾的床铺。 蓓赫纳兹转身对李漓说:“扎芙蒂亚和她的队伍都不见了,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李漓的眉头紧锁,他立刻作出决定:“回去通知大家,暂时停止前进。我们必须先找到扎芙蒂亚。” 他们急忙返回自己的营地,那里的人们还在忙碌地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李漓立即召集哈迪尔、素海尔和蓓赫纳兹,向他们简要地说明了情况。 哈迪尔和素海尔立刻作出反应,命令所有人暂停收拾,维持原地待命。营地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哈迪尔的声音响起:“大家听好了,我们现在暂时不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素海尔则迅速安排士兵们做好警戒准备:“所有人保持警惕,我们不知道扎芙蒂亚遇到了什么,甚至我们自己也可能会遇到危险。” 在营地中,李漓、哈迪尔和素海尔紧张地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如何寻找扎芙蒂亚。他们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紧迫。 埃尔雅金,一脸严肃,加入到讨论中:“这附近是保加尔人和塞尔维亚人的混居地区,种族关系复杂,罗马帝国对这里的控制力度很弱。可能是扎芙蒂亚遇到了土匪。” 李漓听后,沉吟片刻,最终做出决定:“我们需要立刻行动。贝托特,你带领30名侦察兵分散四周,找出扎芙蒂亚的下落。” 贝托特就是雷金琳特的亲弟弟,如今因雷金琳特的关系担任虎贲营的侦察队长。他站了起来,他的身材瘦高,眼神中闪烁着敏锐和决断:“明白,我马上行动。” 贝托特迅速组织起侦察队伍,挑选了三十名身手矫健、擅长侦察的士兵。他们迅速地装备好,每个人都携带了必要的装备和武器。 “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扎芙蒂亚和她的队伍,不要轻易引起冲突。”李漓郑重地对贝托特说。 “是!”贝托特点头,声音坚定。 随后,侦察队分成几个小组,向四周迅速散开,他们的动作敏捷而隐秘,像是夜色中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周围的林木之中。 营地中的其他人员也被告知保持警觉,做好防御准备。哈迪尔和素海尔分别指挥着他们的队伍,加强了营地的警戒。 与此同时,李漓走到了贝尔特鲁德的马车旁,向她解释了当前的情况。贝尔特鲁德听后,脸色凝重,她担心地说:“希望扎芙蒂亚她们没事。她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们真是百口莫辩呀!” “我们会尽全力找到她们。”李漓安慰道。 夜色逐渐降临,营地中的篝火被点燃,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大家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侦察队的消息,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焦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每个人的心都被担忧所笼罩。 不久后,侦察队的一个小组返回报告,他们在不远处的山谷中发现了一个宿营地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人为的匆忙撤离的痕迹。贝托特听后,立即向李漓汇报。 “这些痕迹可能和扎芙蒂亚有关,她可能被人掳走了,我们需要派更多人去调查。”贝托特建议。 李漓迅速做出决定:“立刻派遣更多人去那个山谷调查,并且向四周追寻,总有痕迹的。跟着痕迹去搜寻。” 随即,更多的士兵被派往那个山谷及周围山地,他们携带了必要的装备,准备进行深入的搜索。 夜深了,营地中仍然没有平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消息,希望扎芙蒂亚和她的队伍能够安全无恙。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变得越来越漫长,焦虑和不安在每个人的心中蔓延。 午夜,侦察兵们带来了关键的消息:在三十多里外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土匪营寨。五名士兵已经留在那里进行监视。 李漓听后,立即作出决定。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决断和紧迫:“素海尔,哈迪尔,你们两个留守营地,保证这里的安全和秩序。加尔比恩,波巴卡,你们带领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跟着这些侦察兵去那个土匪营寨。” 加尔比恩和波巴卡立刻领命,迅速组织起士兵,准备出发。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职责。 在准备出发的那一刻,李漓站在营地中央,他的目光坚定,声音充满了决断:“我和蓓赫纳兹也会一起去。” 贝尔特鲁德,担心地皱起了眉头:“艾赛德,你真的要亲自去吗?这样做风险太大了。我们是否应该派人去与当地的领主联系求助?”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埃尔雅金迅速反驳:“不,我们还是不要惊动本地领主。我们对他们的立场并不清楚,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她的语气坚决,显示出她的智慧和谨慎。 古夫兰主动提出:“让我的勇士们也随你去吧。”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可忽视的支持。 但李漓摆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不必了,古夫兰。你的勇士们留在这里,参加营地的防御工作吧。我自己的队伍已经足够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果断。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李漓安慰着贝尔特鲁德,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微笑,“这里还有五百多名士兵,足以保护营地。” 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虽然仍然担忧,但她知道阻止李漓是无济于事的:“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关怀。 蓓赫纳兹默默地站在李漓的旁边,她的表情冷静,但她的眼神中却闪烁着坚定和警觉。 队伍迅速集结完毕,士兵们身着轻装,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目标地点出发。他们的行动就像一阵风,迅速而无声。李漓和蓓赫纳兹紧随其后,两人骑着马紧紧跟随着队伍。 经过两个小时的快速行进,队伍终于接近了那个土匪营寨。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变得越发浓厚。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做好了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的准备。 李漓和蓓赫纳兹率先到达了土匪营寨附近,他们下马,悄无声息地接近。隐藏在四周的士兵们也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在土匪营寨的入口,李漓和蓓赫纳兹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 在密林的隐蔽之中,李漓和波巴卡以及他们的士兵们缓慢而谨慎地接近土匪营寨。树木间的微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显得格外谨慎和沉静。波巴卡的眼神专注且冷静,他的手势精准而微妙,向士兵们示意悄无声息地靠近。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个意外突然发生了。波巴卡的一名士兵不慎失足,脚下的枯枝嘎吱一声断裂,他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这声响立即引起了放哨土匪的注意。 放哨的土匪反应迅速,他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身体猛地转身,手中的铜铃急促摇晃,发出清脆且急促的铃声,这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预示着危险的临近。 营寨内的土匪听到警报,立刻如潮水般涌出,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简陋武器,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凶狠和怒火,看上去,他们有五、六十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巴卡没有丝毫的迟疑,迅速命令他的士兵散开,迅速进入战斗准备状态。 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森林变得紧张而危险,两方人马就这样在山谷的土匪营地入口处对峙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战斗一触即发。 在紧张的对峙中,一个独特而又熟悉的声音切割了森林里的紧张气氛,带来了一丝意外的转折。 “波巴卡!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来此地攻击我们?”这个声音中夹杂着不解和惊讶。 李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目光在茂密的树丛中锁定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卢切扎尔?竟然是你!”他惊讶地喊道,“我放你走,不是让你去找个无人问津的地方重新做人吗?你怎又重操旧业,回归盗匪之路了?” 卢切扎尔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不满:“我们不是土匪!”她的声音坚决而有力,“男爵,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赏金,代表拉什卡大公国来围剿我们?” “不,卢切扎尔,我们不是来围剿你们的。”李漓急忙解释,他的眼神诚恳而坚定,“我们的几个同伴失踪了,我们发现这个营寨可能是土匪的窝点,所以就来这里查看。” “男爵!”卢切扎尔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我要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土匪。你若再这样称呼,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她的声音虽然带着愤怒;但在李漓的眼中,看到了卢切扎尔言语中隐藏的无奈和苦涩。 李漓的话语中充满了幽默和轻松,他看着卢切扎尔,眼角带着笑意:“好吧,女英雄,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威尼斯的女官员和她的五个士兵?他们是我们的同伴,现在不见了。” 卢切扎尔撇了撇嘴,似乎对“女英雄”的称呼有些不满,但随即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调侃:“呵,我倒是希望有这样的好运,能遇到可以换赎金的大鱼。但遗憾的是,我们没有这样的好机会。” “那你们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的强盗或者土匪?”李漓追问着,试图从卢切扎尔的话中找出线索。 卢切扎尔又次强调:“我们不是土匪!不过,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我们确实没有遇到过。”她的表情变得严肃,“男爵,既然我们都是误会,不如我们先把武器放下,进我的帐篷里谈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李漓对自己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大家都把武器收起来。”然后向卢切扎尔的营寨里走去。 蓓赫纳兹的表情紧张,快步追上李漓:“艾赛德,你确定要进去吗?这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 李漓转头看着蓓赫纳兹,眼中闪烁着信任和决心:“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笑着说,“来吧,我们一起进去。波巴卡,你也跟着来。” 他对留在外面的加尔比恩吩咐:“加尔比恩,你带队在外面等着。现在,你们先休息一下。” 卢切扎尔带领着李漓、蓓赫纳兹和波巴卡,穿过了营寨入口的狭窄通道,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帐篷里。这里虽然简陋,但布置得颇具实用性,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随意地摆放着,一旁竖着两把火把。卢切扎尔向李漓示意,邀请他在一张粗糙的木质桌前坐下。蓓赫纳兹和波巴卡虽然已经收起了手中的武器,但他们的眼神仍然充满警惕,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他们站在李漓的身后,保持着一种随时待命的姿态。李漓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从容,他的眼神在四周扫视,似乎在评估这里的风险情况。 第141章 我相信他 李漓和卢切扎尔的交谈充满了紧张气氛,但也带着一丝期待的色彩。李漓接过卢切扎尔递给他的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他的目光锐利而充满迫切。卢切扎尔的脸上带着忧虑和坚定,她明白李漓的到来可能意味着转变,甚至是救赎的希望。 “卢切扎尔,我们正在寻找我们失散的同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这附近的情况。”李漓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透着不容忽视的急切。 卢切扎尔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们并没有见到你们的同伴。我们为了逃避拉什卡军队的围追堵截,已经在这片山区躲藏了将近一个星期。关于最近这附近的动态,我们也不太清楚。” 卢切扎尔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严肃的认真,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是,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去一趟附近的拉什卡城。拉什卡大公乌坎一直有意削弱罗马帝国对这一地区的控制。如果你们失踪的同伴是威尼斯的官员,那么乌坎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制造一些事端,然后把责任推到拜占庭头上。这类政治策略在这个复杂的地区并不罕见。” 蓓赫纳兹的表情变得严肃,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警觉的光芒,显然对卢切扎尔的话产生了深刻的关注:“这个信息极其重要,可能对我们找到失踪同伴有极大的帮助。” 李漓在听到卢切扎尔的话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和关切。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深深地感受到卢切扎尔的悲痛:“卢切扎尔,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你那位气宇轩昂的长辈,博扬,怎么不在你们身边?” 卢切扎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伤,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爷爷已经不在了。离开你的铁厂后,我们本想回到我们的家园,却不幸遭遇了赏金猎人的追捕。为了保护我们,爷爷选择了勇敢地面对他们,最终牺牲了。他们将爷爷和其他牺牲者的遗体带去君士坦丁堡领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这是她心中无法抹去的痛。 李漓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歉意,他温柔地说:“卢切扎尔,我为提起这些让你伤心的往事感到非常抱歉。” 卢切扎尔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挣扎,她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哀伤:“没关系,我已经度过了最悲伤的日子,所以我集结了爷爷的一部分旧部,我们要前往君士坦丁堡,尽一切努力将爷爷的遗体追回。但途中我们面临了物资的严重短缺,于是就不得不在这附近筹集必需品。” 李漓的眉头紧皱,他的声音中透露出责备:“你们在这里抢劫当地人,这就是你们的筹集方法?这些无辜的塞尔维亚人并没有对你们做过任何事。” 卢切扎尔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她的声音略带愧疚:“我们并没有意图伤害无辜,但在这逃亡和生存的重压下,我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尽量避免伤害,只是取所需而已。”她的话语虽然辩解,但眼中闪烁的忧虑和内疚表明了她对这种行为的不安。 “你们有多少人?”李漓问道。 “我们有六十二人!”卢切扎尔说道。 李漓沉吟片刻,目光坚定而深邃,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卢切扎尔,我建议你和你的同伴们跟随我们一起前往君士坦丁堡。我们也有重要的事务在那里等待处理。为了避免你们再次陷入物资短缺的困境,我愿意向你们提供必需的口粮,这样你们就不必再依赖抢劫来生存了。至于你爷爷的遗体,如果我们能找到,我希望通过花钱帮你们赎回,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卢切扎尔的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感激和坚定,她缓缓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新的希望:“男爵,感谢你的慷慨和理解。但我必须重申,我们并非土匪。我们是保加利亚帝国的勇士。”她的声音坚定,每个字都充满了自豪和尊严。 在卢切扎尔的坚定话语后,一位身材魁梧的保加尔勇士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首领,我们真的要跟随这些人吗?他们真的值得我们信任吗?”他的眼神在李漓和他的队伍间徘徊,显然心中充满了疑虑。 卢切扎尔转向这名勇士,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契特里,我相信他。”她用坚定的目光指向李漓,她的声音充满了信任和决心。 李漓站起身来,他的姿态显示了决断和领导力:“卢切扎尔,让你的人准备好。我们马上出发。” 卢切扎尔迅速行动,她的命令坚定而迅速:“大家赶紧整理行李,我们要跟着阿里维德先生走。”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卢切扎尔的部下立即响应,他们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收拾他们的装备和物资。不久,卢切扎尔带领着她的队伍跟随李漓一起离开营地,踏上了一段新的征程。他们的脚步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旅程的期待和信心。 在他们返回虎贲营营地的途中,卢切扎尔突然转向李漓,面露严肃之色:“男爵,我想到了一件可能与目前情况相关的事情。这附近的地区,有时会有人贩子的踪迹。” 李漓的眉头紧蹙,显得有些惊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贩子?” 卢切扎尔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忧虑:“在这片区域,我们这些保加尔人和斯拉夫人在罗马帝国的社会地位较低。因此,人贩子经常会针对我们这些族裔进行绑架,然后将人贩卖到拜占庭的奴隶市场上。”她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重,显然这个话题让她心情沉重。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你是说,这些人贩子可能会绑架人并带往其他地方?” “对,”卢切扎尔点头,她的声音更加肯定,“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贩子会四处搜捕落单的人。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们失踪的同伴,那么...” “他们可能会将他们带去君士坦丁堡。”李漓的语气中透露出理解和紧张,“拜占庭的罗马人是这附近奴隶市场的主要买家,这可能是一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确切地说,这是我们目前最可靠的线索之一。”卢切扎尔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们应该尽快行动,追踪这些人贩子的踪迹,看看是否能找到你们的同伴。” 当李漓带着卢切扎尔和她的部队走出营地时,加尔比恩看到这一幕,不禁满是疑惑:“男爵,这些人是?” 李漓回答道:“他们是一群需要我们帮助的保加尔人,他们将和我们一起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的语气坚决,透露出对这个决定的坚定。 很快,李漓带领着新加入的队伍迅速返回营地,营地的活动立刻变得繁忙起来。他首先指派素海尔负责为这些保加尔人勇士们分发一些备用的军装,以便他们更好地藏匿在这支队伍中。对于卢切扎尔,李漓特别地请梅琳达为她调整和修改原有的衣服,以掩盖她的真实身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梅琳达的手艺精湛,她迅速而巧妙地对卢切扎尔的衣服进行了调整,确保卢切扎尔既能保持自己的风格,又不会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 李漓召集了团队的主要头目商讨接下来的行动,在一片沉默中,李漓的声音显得格外坚定:“我们将在这里继续驻扎。我决定继续寻找扎芙蒂亚。明天,我要派遣一些精干的人员潜入拉什卡城内,寻找更多可能的线索。” 埃尔雅金沉思着,轻声说道:“艾赛德,我明白你的决心,但有时候,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结果仍然是让人失望的。或许我们需要接受现实。” 李漓转向埃尔雅金,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我知道,但直到我确信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可能,我才会考虑放弃。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随着天空微微泛白,李漓精心挑选了蓓赫纳兹和十几名擅长侦查的士兵,让他们更换成平民装束,悄无声息地前往拉什卡城。他们的任务是搜集关于扎芙蒂亚和其他失踪同伴的任何线索,同时保持低调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随着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晚霞,蓓赫纳兹率领的小队与李漓的队伍在事先约定的地点汇合,队伍在这里扎营了。蓓赫纳兹的面容带着一丝疲惫,但她的神情依然专注严肃。她立刻向李漓汇报了她们的侦查结果。 “艾赛德,我们在拉什卡城里打探了很多地方,拉什卡大公国最近似乎会有军事行动,但他们并不针对我们,而且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扎芙蒂亚或其他人的线索。”蓓赫纳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好吧,你们先休息去吧!”听到这个消息,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素海尔!加强警戒!传我命令,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天黑之后,任何人未经我同意,不得离开营地!” “是!”素海尔回应。 深夜,营地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仅有的是哨兵的脚步声和夜风的低语。突然,素海尔的匆忙脚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急匆匆地来到李漓的帐篷,小声但迅速地叫醒了他。 “男爵,有紧急情况!”素海尔的声音紧张而低沉,“我们的哨兵发现一队形迹可疑的人刚刚经过我们营地外不远处的大路。” 李漓迅速从睡梦中清醒,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他们有多少人?有武装吗?”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骑着马的武装分子不到二十个;还有五辆马车。”素海尔迅速回答,“马车上似乎载着一些人,很可能是被拐卖的人。” 李漓立刻做出决定,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果断:“立即派人追踪并拦截他们,把他们全部抓回来。遇到任何抵抗,就直接镇压!” “是!”素海尔回应后,迅速离开帐篷,去指挥行动。 李漓站起身,穿上战衣,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决心和坚定。他知道,这或许是找到失踪的扎芙蒂亚的关键线索。 夜幕之下,虎贲营的骑兵队在队长利奥波德的带领下迅速出动。他们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伴随着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快速移动,像是追风的猎豹,追寻着目标的踪迹。 马车和骑马的武装分子很快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利奥波德立刻下达了命令:“警告他们停下!如果不服从,就采取强制措施!”他的声音坚定而果断,眼神锐利如刀。 虎贲营的骑兵队迅速包围了马车和骑马的武装分子,喊话要求他们停止前进。然而,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那些武装分子竟然选择抵抗。 一名武装分子突然抽出长剑,对着最近的虎贲营士兵猛烈挥砍。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冲突。虎贲营的骑兵迅速作出反应,一场激烈的交战随即展开。 月光下,利奥波德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准确而迅速地应对着敌人的攻击。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每一次挥剑都精确无比。他的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机敏地在战场上穿梭,帮助他躲避对手的攻击。 虎贲营的士兵们同样展现了他们的战斗技巧和勇气。他们的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击打都准确无误。战斗中的喊叫声、马蹄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场混乱而紧张的交锋。 尽管对方的武装分子极力抵抗,但在虎贲营骑兵队的高效协作和精准打击下,他们的防御迅速被击破。在短短几分钟内,带头的武装分子和其他两名同伙倒在了地上,血液染红了冷冽的土地。 剩余的武装分子意识到无法抵抗,纷纷放下了武器,投降了。利奥波德命令手下士兵将他们搜身并捆绑起来,同时检查了马车上的人口。他们发现,马车上装载的是一些惊慌失措的男女老少,显然是被人贩子绑架的无辜民众。 在确保所有的人贩子都被制服后,虎贲营的骑兵队押着被捕的武装分子和马车,缓缓地返回了营地。途中,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安抚着那些被贩卖的人们,试图减轻他们的恐惧和焦虑。 当虎贲营骑兵队带着被俘的武装分子和被解救的平民抵达营地时,李漓已经在入口处等候着。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他走到利奥波德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利奥波德,告诉我战斗的具体情况。” 利奥波德立正,报告道:“男爵,我们成功拦截了那群武装分子。经过一番短暂但激烈的战斗,我们击毙了三人,其中一人为匪首,其余的都已向我们投降。我们没有人受伤!” 李漓微微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满意:“很好,利奥波德,你做得很好,你的手下也很出色!” 随后,李漓转向被解救的民众,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关切:“你们都没事吧?别担心,你们现在安全了。” 被解救的民众们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和感激的表情,一位中年妇女跪下,带着哭腔说:“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救了我们。” 李漓转头看向被捕的武装分子,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严厉:“这些人,送去审讯。” 他又转回利奥波德,声音略显失望:“利奥波德,你们在被贩卖的人群中有没有发现扎芙蒂亚和她的卫兵们的踪迹?”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没有,男爵。我们检查了每一个人,但没有找到他们。” 李漓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决断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明天一早,继续前进。同时,继续派遣小队去附近的城镇打探消息。” 第142章 地下黑市 在晨光初照的清晨,伊斯梅尔站立在李漓帐篷的外侧,等待传递关键的消息。李漓刚完成晨间的洗漱,伊斯梅尔便急切地开始汇报:“男爵,我们经过整夜的审讯,现在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您。” 伊斯梅尔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这些被我们抓到的武装人员坦白了,他们确实是人贩子。但他们并未涉及扎芙蒂亚小姐的失踪案。他们只是最近完成了一次人口掳掠行动,并打算将这些不幸的人送往附近的一个贩卖人口的地下黑市出售,会有一些转卖人口的人贩子把这些人买走。他们提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拉什卡城东面,接近保加尔地区的山区,隐藏着一个人口贩卖的地下黑市。这个地方位于所谓的‘三不管’区域,法律和秩序在这里显得毫无作用。每月的第一周周二开始,为期三天,那里都会举行秘密集市。根据他们的说法,明天下午就是那个集市开放的时间。据他们所说,今天他们本应前往那个黑市,所以他们连夜赶路。这可能是我们找到扎芙蒂亚的一个重要机会。” 李漓沉思片刻后,果断地决定:“这的确是个关键消息。” 伊斯梅尔显得对自己的发现相当得意,他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审讯的全过程。 “伊斯梅尔,你再去审问这些人贩子,看看有没有其它有用的消息,比如他们把他们的不义之财藏在哪里了!”李漓的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这就去!”伊斯梅尔兴奋地说道,“另外,接下来,这些人贩子怎么处理?” “至于怎么处理这些人贩子,你自己决定吧!”李漓对伊斯梅尔说道。 李漓找来了贝尔特鲁德、哈迪尔、素海尔、埃尔雅金、古夫兰商量着前往地下黑市的计划。 贝尔特鲁德对李漓说道:“艾赛德,如果我们带着如此庞大的队伍前往那个黑市,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这个速度实在太慢了。但是,我们在此地停留太久了,我们是否该采取更为合理的行动?” 李漓缓缓转身,他的脸庞被坚决与决心所覆盖,声音铿锵有力地响起:“贝尔特鲁德,我深谙你的忧虑之所在。为此,我决定仅携五十名精英勇士前往黑市。此外,若今日的行动未能为寻找扎芙蒂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突破,那么明日一早,我们将毫不迟疑地启程前往遥远的君士坦丁堡。” 贝尔特鲁德缓缓点头。 古夫兰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出言:“艾赛德,你在行动中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埃尔雅金则补充道:“艾赛德,随身携带充足的金钱。凡是能用钱解决问题,就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李漓点了点头,认同地回应:“确实,这也是我的考虑。” 李漓轻巧地转身,他的目光坚毅地定格在蓓赫纳兹身上,语气中透露着冷静与果决:“蓓赫纳兹,立即去通知法里德,让他带领亲卫队跟着我们一起去。” 这时,哈迪尔迈出一步,他的声音坚定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少爷,请允许我同行。但我必须指出,如果我们带着五十人的队伍,可能会过于引人注目,不利于我们的行动。我建议,我们应该更加隐秘地前进。” 听到哈迪尔的话,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回应得既简练又坚决:“哈迪尔大叔,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就带上十名最为勇猛的战士。” 就在此时,卢切扎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声音坚决不屈:“男爵,刚刚伊斯梅尔把地下黑市的情报告诉了我。我非常愿意与您同行。我对那些地下黑市略有了解,或许能为我们的任务提供一些帮助。让我负责带队护送您吧!” 李漓审视着卢切扎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好吧,那就让你带上十名最可靠的手下与我们同行。至于法里德和亲卫队,就不必麻烦他们了。” “艾赛德,您确定这样做合适吗?”古夫兰忧心忡忡地问道。 “完全没有问题。”李漓自信地回答。 李漓出发前还找来了阿贝贝和波巴卡,让他们二人负责处理那些由利奥波德和他的骑兵队带回来的被贩卖的人口。阿贝贝和波巴卡在接到任务之后,相视一笑就去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紧接着,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包括哈迪尔、蓓赫纳兹、卢切扎尔以及十名精悍的保加尔勇士,迅速骑上战马,赶往那个阴森的人口贩卖黑市。 经历了半天艰难的跋涉后,李漓和他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那个臭名昭着的地下黑市。这个黑市隐藏在一片葱郁丛林深处的废弃矿场,四周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暗氛围。远远望去,矿场的入口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显得既神秘又危险。 正当李漓准备带领众人深入这个神秘地带时,卢切扎尔突然大喊一声:“都停下!”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皮和紧迫感。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条带眼洞的黑布条,一边递给李漓和其他人,一边俏皮地宣布:“来来来,这是我们的‘隐形斗篷’,戴上它们吧!”周围的保加尔勇士们也纷纷模仿着戴上了这些简陋却实用的伪装,仿佛是在为一场刺激的捉迷藏游戏做准备。 李漓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眼中带着一抹探究的光芒。 卢切扎尔笑着解释:“聪明的男爵,您难道不知道吗?在地下黑市,每个人都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这时,蓓赫纳兹从袖子里优雅地拿出一块精致的面纱,带着一丝得意的口气说:“我有自己的面纱,比你们的黑布条好看多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嘲讽。 卢切扎尔对蓓赫纳兹笑道:“看来,你也不是好人。” 李漓和哈迪尔相视而笑,随后也戴上了布条。李漓戴好之后,转向蓓赫纳兹,调皮地问:“蓓赫纳兹,我这‘贼头贼脑’的样子怎么样,帅气吗?” 卢切扎尔忍不住插嘴,打趣道:“男爵,您这样简直天生就是个‘盗帅’!” 当李漓和他的队伍踏入那个昏暗、混乱的地下黑市时,他们立刻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好奇和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中,每个人的眼神都显得格外锋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和不安,仿佛每个角落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突然,一个体格魁梧的大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这名大汉身高足有六尺五寸,肩宽胸阔,给人一种如山般坚不可摧的印象。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重型砍刀,那刀身闪着寒光,显然不是平凡之物。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地,都似乎能令周围的空气为之震动。这名大汉的面容显得粗犷而威猛,浓密的胡须覆盖了大部分下巴,使他的嘴唇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深陷在粗糙的额头下,但从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出的是一丝不可忽视的威严和冷酷。 这名魁梧大汉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对李漓喊道:“站住!”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慑力,仿佛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权威。 当李漓听到魁梧大汉的喝止声,他的心头不禁紧绷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背上的长剑,同时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问道:“怎么了?” 大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冷漠:“你们这些新面孔还没买门票吧!”他那浑厚的嗓音仿佛能震动空气,透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威胁。 哈迪尔迅速介入,试图平息局面:“门票多少钱一个人?” 大汉回答得既直接又贪婪:“一个金币一个人。” 卢切扎尔听后,情绪激动地反驳:“这么贵?你这是明抢啊!你怎么不去当强盗?”她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不满。 大汉却不以为意地回答:“如今这片区域穷人多,富人少,抢劫的收益比不上看门来得快。” 李漓指向一旁经过的几个人,质疑地问:“那为什么他们进去不用买门票?”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大汉指着那些人,一边解释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指向他们:“他们是牵着牲口来贩卖的。”他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看不出来吗?他们每个人腰带上都挂着一块木牌,那是他们已经购买了长期票的标志。”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这里规则的自豪。 “他们身边哪里有牲口?”李漓仔细观察那些人,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牵着牲口,于是质疑地追问。 卢切扎尔低声向李漓解释:“他所说的‘牲口’,是指那些被贩卖的人,戴着镣铐的那些。”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悲哀和不满。 这时,大汉又补充了一条规则:“既然你们是第一次来,就得多交一个金币。”他的话语中带有一种显而易见的贪婪。 蓓赫纳兹听后,气愤至极,正准备出手,却被李漓拉住。 “给他钱。”李漓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哈迪尔遵命,将钱递给了那大汉。 大汉接过金币,嘲讽地说:“记住,你们每买下了一个‘牲口’,就可以退还一人的门票费。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新来的。”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 说完,魁梧大汉递给哈迪尔一叠凌乱的木牌,上面写着些许字迹不清的文字。每人一块,作为进入黑市的凭证。 李漓等人接过木牌,将它们挂在腰上,继续向黑市的深处前行。 在那个昏暗、混沌的地下黑市,李漓和他的队伍谨慎地穿梭在人群中。这里仿佛是混乱和危险的集中体现,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非法交易和暗藏的人性罪恶。低沉而急促的吆喝声、粗鲁的笑声与绝望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氛围。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交易者们的面孔显得扭曲,带着一种不祥的神秘感,而那些被贩卖的人则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们的眼中满是深深的绝望和失望。市场中弥漫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汗臭的气味,这些气味混杂着恐惧、贪婪和绝望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每个人的感官。李漓他们穿行在曲折蜿蜒的狭窄小巷中,这些小巷显得压抑且让人窒息,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和潮湿,每一步都仿佛在探索一个被遗忘的世界。在这里,交易就像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算,不惜一切代价。李漓等人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正在寻找扎芙蒂亚等人。每走过一处摊位,他们都仔细观察,希望能在这混乱和黑暗的市场中找到线索。 突然,一个面容粗糙、身形魁梧的男子走近李漓,他身后跟着几个肌肉发达的男劳动力。那男子用急切而狡黠的眼神打量着李漓,嘶哑地说:“来看看这些强壮的男人吧,先生。他们能在矿山或田地里干活整天,不休息,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李漓皱了皱眉,冷淡地回答:“我不需要。”他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在地下黑市的喧嚣中,一位身形丰腴的女贩子显得格外显眼。她身后跟随着几位年轻且面容姣好的女子,她们的手被粗麻绳捆绑,身上仅覆盖着单薄的麻布。这些麻布无力遮掩她们的身体,她们赤裸的身躯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和恐惧,好像是一幕幕无声的悲剧。那位肥胖女人的声音粗糙而充满诱惑,她的油腻手指随意挥动,仿佛在展示她的“商品”:“尊敬的先生们,看看这些年轻、柔弱的美丽女孩,她们都是最上等的货色。” 李漓在这个压抑的市场中缓缓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穿过那肥胖女人,定格在其中一位年轻女子的身上。她的容貌独特,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肥胖女人察觉到李漓的目光,便用粗糙的手指指向他所注视的那位女子,声音中透露出贪婪和狡猾:“看这位美女,她是一个库曼人,是本月新捕获的货色,纯洁未经人事。”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贪欲,仿佛在这黑暗的市场里,一切皆可用金钱来衡量。 这位库曼女子美丽得令人震撼。她拥有高耸的颧骨,深邃明亮的蓝色眼睛,和一头波光粼粼的金色长发。虽然她的皮肤因长时间的日晒而略显黝黑,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肌肤散发出健康的自然光泽。 当这位库曼女子意识到李漓的目光时,她带着一丝希望跪倒在他脚边。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渴望,泪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犹如夜空中的流星。她的声音微弱且颤抖,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慈悲的绅士,请您救救我!”她整个身体轻微颤抖,仿佛是风中摇曳、随时可能被摧毁的脆弱之花。 蓓赫纳兹皱着眉头,对李漓提出警告:“老大,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给你添置女奴。”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醋意和不满。 哈迪尔则小声咕哝道:“但如果我们不买几个,那之前付的门票费不就白费了吗?”他的话语带有一种实用主义的考虑。 蓓赫纳兹迅速反驳:“买了她们,不仅要多花钱,还得负担她们的生计。”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反对。 李漓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冽而坚定,他对着那肥胖女贩子断然说:“我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子悄然靠近,他贪婪的目光紧紧锁定蓓赫纳兹。用油腻的声音说道:“尊敬的绅士,我对您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非常感兴趣,愿意出个好价钱买下她。放心,我会好好珍惜她。” 蓓赫纳兹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得愤怒和厌恶,正要激烈回应,却被李漓及时制止。李漓转向那男子,眼中冷光闪烁,警告道:“离我们远点。” 那男子感受到李漓眼中的愤怒,脸色一变,发出一声干哑的咳嗽,然后迅速退缩,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卢切扎尔突然轻声开玩笑:“难道我不够漂亮吗?怎么没人提议买我?”她的话语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李漓听到卢切扎尔的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调侃道:“那么美丽的卢切扎尔,你觉得你能值多少钱呢?” 正当他们互相开玩笑时,蓓赫纳兹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在我们的真正目的上,继续寻找扎芙蒂亚,看她是否在这里。” 李漓立刻意识到了形势的紧迫性,脸上的轻松神情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决心。他目光如炬,开始穿透前方的人群和昏暗,继续他们的搜寻。然而,整个下午的搜索都未能找到扎芙蒂亚和她的卫兵。 第143章 被敲诈 就在李漓和他的队伍准备离开这个阴暗凄惨的地下黑市之际,一个戴着眼罩的男子神秘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尽管他的脸部被眼罩遮住,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不太协调的体态让人容易猜测到他的相貌并不怎么讨喜。他用一种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的语气开口说道:“先生,看你们的样子,似乎并非来这里买卖牲口的。难道你们是在寻找某人吗?” 这位神秘男子的直白话语犹如一记精准的箭矢,直击李漓的心弦。李漓转向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好奇,“你知道怎么找人吗?” 那名长相丑陋的男子看上去颇具狡猾,他斜着眼睛打量着李漓,声音沙哑地问道:“告诉我你要找的人的特征——是男是女?大约多大年纪?长相怎样?叫什么名字?” 李漓没有丝毫迟疑,迅速而清晰地描述道:“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一位年轻女士,年龄不满二十岁,肤色白皙,面容秀丽,她的名字是扎芙蒂亚。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她,我会支付报酬。不过,我要提醒你,别玩什么花招。” 那名丑陋男子的嘴角挑起了一抹狡诈的微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彼此摩擦。他沙哑地说:“好吧,我若找到她,你必须亲自和她的主人谈判购买。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得给我三个金币作为找人的佣金。怎么样?” 李漓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回答道:“成交。” 丑陋男子听到李漓的回答后,那微笑变得更加明显,似乎已经开始计算他即将获得的金币。然后,他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留下李漓在黑市的昏暗中静待消息。 蓓赫纳兹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她转向李漓问道:“艾赛德,你真的相信这个办法会奏效吗?”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我们已经在这黑市中搜寻了整个下午,却一无所获。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就让那个人试一试吧。如果他找不到扎芙蒂亚,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卢切扎尔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她提醒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这个地方充满了欺诈和陷阱。” 没过多久,那个丑陋男人领着一位年轻的女子走向李漓,紧随其后的是之前向他们兜售她的肥胖女人。李漓惊异地发现,这名女子正是他之前注意到的那位库曼美女。 丑陋男人得意洋洋地说:“看,我找到的这个女人年纪不超过二十岁,肤色白皙,长相秀丽,她的名字也正是扎芙蒂亚。现在人已经带到你面前,按约定付钱吧!” 那肥胖女人用粗暴的语气对库曼女子命令道:“告诉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库曼女子似乎很害怕,用微弱且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我叫扎芙蒂亚。” “她的价格是二十个金币!”那肥胖女人厚脸皮地对李漓说,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无耻的贪婪,“把她带走吧!买下她之后,你想叫她扎芙蒂亚就扎芙蒂亚,想叫她伊丽莎白就伊丽莎白,总之,随你喜欢!” 李漓的脸上显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与怒气。他深知,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他真正要找的扎芙蒂亚。“她不是我要找的人。”李漓冷静地说,内心却充满了愤怒,因为意识到自己被愚弄。 丑陋男人的态度却十分强硬,他咄咄逼人地追求着自己的利益:“我已经按照你的描述找到了这个女人,你必须按约定付钱!” 李漓意识到进一步的争论毫无意义,于是他选择了沉默。他转身带领着队伍准备离开这个混乱的地下黑市。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三十多名持武器的人从四周涌现出来,紧紧地包围了他们。 那丑陋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一股阴冷和威胁:“因为你违背了我们的协议,现在三个金币已经不够了。你必须支付五十个金币,否则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在那个紧张且危险的时刻,蓓赫纳兹的行动如同闪电般迅猛。她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去死!”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已经闪现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她迅速且熟练地将匕首插入了丑陋男人的胸口。丑陋男人痛苦地倒地挣扎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生命随之消逝。 接着,蓓赫纳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她的弯刀,迅速而准确地砍向周围挥舞着各种武器的敌人。她的动作敏捷而精准,每一次挥刀都直击要害。 李漓和其他人也瞬间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李漓手中的长剑如同疾风般挥舞,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对着围攻过来的敌人进行着猛烈的反击。哈迪尔挥舞着他的弯刀,如同战场上的猛虎,勇猛无比。卢切扎尔则挥舞着短剑,动作灵活迅捷,她的每一次刺击都精准致命。 与此同时,卢切扎尔身后的十个保加尔勇士也加入了战斗。这些人都是曾在东罗马帝国造反的“悍匪”,他们的战斗技巧娴熟,每一次攻击都显得异常果断和残酷。 周围的敌人,尽管人数众多,但当这些地痞流氓面对李漓和蓓赫纳兹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以及那些凶悍的保加尔勇士,他们显得无比脆弱。这些地痞流氓纷纷倒下,无法抵挡李漓他们的猛烈攻势。但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只有三名保加尔勇士受了些皮外伤。 随着激烈的混战落下帷幕,李漓和他的队伍发现周围原本熙熙攘攘的买家和卖家已经在混乱中四散逃逸,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撤!”李漓果断地命令道,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而恐惧的声音从他们附近的桌子底下传来:“求求你带上我吧!”李漓转头望去,发现那个声音来自于那位漂亮的库曼女子,她蜷缩在桌子下,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而曾企图贩卖她的肥胖女人已经趁着混乱逃之夭夭,抛下了这个无助的女子。 李漓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他走向了那个女子,用长剑轻巧地割断了捆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淡淡地说:“你快逃吧!” 然而,这个库曼女子并没有选择独自逃生。她迅速从桌子下爬出,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感激和坚定,决定跟随李漓和他的队伍一起撤离。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黑市,她似乎觉得跟随这些勇士更有安全感。李漓没有多说什么,点头示意,他们迅速地沿着混乱的人群向出口移动。 当库曼女子在李漓的协助下站起来,准备逃离这个险恶的黑市时,她的行动无声地鼓舞了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奴隶。他们纷纷从各个角落踉跄地爬了出来,眼中闪烁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这些男男女女,大约有二十多人,一起跟随着李漓他们向出口奔跑。逃跑的人群逐渐增多,形成了一股汹涌的潮流,急切地寻求着自由和生存的机会。 李漓和他的队伍快速地移动着,他们很快来到了黑市的入口处。那个之前与他们发生冲突的魁梧男子已经在那里等候,身边围绕着几十名穿着厚重硬皮铠甲的雇佣兵,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戒备和敌意。 魁梧男子一眼认出了李漓和他的队伍,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威胁。他大声地质问道:“就是你们刚才在里面闹事吧?我一开始看到你们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不是来这里买牲口的!真不该让你们这种人进来。现在告诉我,你们打算赔钱,还赔命?”魁梧男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显然,他已经做好了与李漓他们决一死战的准备。 李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保持冷静,反击道:“你只是个看门的,何必这么较真?快让开吧,别自找麻烦。” 就在这时,卢切扎尔洞察到了真相,她对李漓说:“他不只是个看门的,他才是这个黑市的真正老板!”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了深刻的洞察力。 魁梧大汉听到卢切扎尔的话,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对她说:“这位小姑娘真聪明!不如,你赶快投降,跟着我,你会过得更好。” 魁梧大汉的目光转向了李漓身后的那位漂亮的库曼女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命令而冷酷:“阿伊谢,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你真以为自己能逃脱吗?快过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 阿伊谢此刻正站在李漓等人一旁,她的眼中闪烁着决绝和愤怒的光芒,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的身姿紧绷,显得异常警觉,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威胁。她的目光在李漓和魁梧大汉之间摇摆不定,显示出她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她的姿态既有可能是对李漓他们的防备,也有可能是准备反抗那位称霸黑市的魁梧大汉。 阿伊谢直视着魁梧大汉,声音坚决而充满了愤怒:“乌古尔,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是你从草原上骗我来到这里,说是要带我过上安稳的日子,结果来了这里却逼我去做这些肮脏的勾当!如果今天我无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宁愿选择死亡,我再也不愿成为你诱骗他人的工具了!” 魁梧大汉乌古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他的声音充满了恶毒和嘲讽:“阿伊谢,你真以为你是好人?我又一次的过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了,既然你选择了死路,那就去死吧。”他转向李漓和他的队伍,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笑意:“是你们杀了麻皮的那伙混混?你们真以为你们能从我的地盘上逃走?呵,别做梦了!不想死就快赔钱吧!五百金币!这个女人就当赠品送给你了。” 在这个充满紧张和危险的关头,李漓和蓓赫纳兹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神中无需言语就能互相理解,彼此传达着坚定与信任的信息。他们与其他队员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坚毅和警觉,仿佛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场艰难的战斗。 此时,一群雇佣军士兵开始缓缓逼近,他们手持各式武器,步伐坚定而有序。在他们冷酷的目光和准备随时出击的姿态中,可以感觉到一股即将爆发的紧张气氛。 正当双方即将爆发冲突之际,一名骑着马的雇佣兵突然从黑市外疾驰而入,他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雇佣兵迅速靠近乌古尔,低声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话。听完之后,乌古尔的脸色骤变,显得既惊讶又焦虑。 “我们快走!”乌古尔突然不再纠缠李漓等人,而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对身边的那群雇佣军挥了挥手,随即他们一起迅速向黑市外的丛林方向奔去,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迫在眉睫。 这个意外的转变让李漓和他的同伴们都感到非常惊讶。他们原本预料中的激烈战斗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对方突如其来的撤退。李漓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觉,他意识到这场突然的撤退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复杂的原因。 李漓转向阿伊谢,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深沉的关切和疑惑:“你真的确定要继续跟随我们吗?” 卢切扎尔快步走到李漓的身边,神色复杂地说:“男爵,我得提醒你,这个女子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可能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种无辜受害者。”卢切扎尔的话语中充满了警告和不信任。 阿伊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渴望和决心的复杂情感。她望着李漓,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愿望:“请带我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吧!”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她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对自由和新生活的渴望,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跟随李漓去往任何地方的准备。 “好吧,跟紧我们。” 李漓向阿伊谢点了点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坚决。随后,他迅速转身,对队伍中的每个人发出了指令,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力:“保持高度警惕,我们需要迅速撤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李漓在前方带路,步伐迅速而稳健,每一个动作都显示出他作为领袖的冷静和果断。他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确保在撤离的过程中不会遭遇更多的危险或陷阱。 队伍中的其他成员紧随其后,他们紧握着武器,眼神中充满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突然出现的威胁。阿伊谢紧跟在李漓的身后,尽管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紧张和不安,但她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其他跟着逃出不来的人们已经趁机逃散。 正当李漓和他的队伍加快步伐准备离开黑市时,一个意外的变故突然发生,迫使他们停下了脚步。在他们前方,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态度坚决的军队,将他们的去路封锁。这些士兵手持各种武器,姿态威严,眼神中流露出不容忽视的敌意,他们的排列整齐,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 第144章 毒寡妇 当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突然出现,李漓和他的队伍感到了明显的威胁。士兵们身着银色铠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们手持长矛和盾牌,神情严肃,保持着高度警戒,就像是随时准备迎战的猛兽。显然,他们的目标直指李漓及其同伴,这种突如其来的对峙将他们置于新的危机之中。 在这支军队中,一位铠甲女骑士格外引人注目。她骑着一匹高大威猛的黑色战马,手中握着一支闪闪发光的长枪。枪尖上,残忍地挑起一个头颅,从其头巾的样式可判断,那正是乌古尔。这一幕展示了她无情的决断和强大的力量。 紧接着,一行狼狈不堪的俘虏被押送至场中。这些跪在地上的雇佣兵满身是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屠杀。 那位女骑士下达了冷酷的命令:“杀!”随着她的命令,身后的士兵们迅速行动,刀光剑影之间,这些雇佣兵的生命被无情地终结,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尘土。 女骑士身姿英武,神情冷峻,她策马前进,对着李漓他们高声喊道:“前面的人,都给我放下武器!跪下!否则这些人渣就是你们的榜样!”她的声音坚定且霸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漓听到这个声音,一时愣住了,他感到这个声音异常熟悉。他转向蓓赫纳兹和哈迪尔,困惑地说:“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蓓赫纳兹目光敏锐,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她震惊地说道:“那是扎芙蒂亚!”她认出了这位女骑士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扎芙蒂亚。 李漓和他的队伍对此感到极度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与扎芙蒂亚相遇,尤其是她以这样的身份和方式出现。李漓迅速稳定情绪,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这次意外相遇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必要的应对策略。 扎芙蒂亚站在军队的前列,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指挥部队缓缓前进,铁蹄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回响。她的声音洪亮且充满威严,回荡在李漓和他的队伍周围:“我们已经将这里完全包围了。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等我走到你们面前,如果还未服从命令,你们都将命丧于此!” 李漓迅速摘下脸上的黑色布眼罩,露出他认真而激动的面容。他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黑布,向扎芙蒂亚大声喊道:“扎芙蒂亚,是我,艾赛德!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艾赛德,你怎么会在这里?”扎芙蒂亚听到这个声音,注意到李漓摘掉眼罩的那一刻,她顿时一愣,然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她的脸色变得沉重,甚至带有一丝愤怒:“米洛男爵,竟然是你!难以置信,你居然也卷入了这些人口贩卖的恶心勾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失望和控诉。 李漓面对着扎芙蒂亚军队的严密包围,他的表情显得急切而焦虑。他急忙向扎芙蒂亚解释自己的真实目的:“我不是来这里贩卖人口的!”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挚和急切,“自从你失踪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你。已经找了三天了,当我得知这里有贩卖人口的地下黑市,我立即赶来。我来这里是担心你可能在这里遭到绑架和贩卖。” 扎芙蒂亚听到李漓的解释,原本紧绷的表情逐渐缓和,心中感受到了一份暖意。她对着身后的士兵示意停止前进,整支队伍立即停了下来。她独自骑马走向李漓,面色严肃地审视着他。但是,扎芙蒂亚的脸色突然又变得冷硬起来,她勒马站定,冷冷地说道:“艾赛德,你们身上还挂着那些人贩子们的木牌,而且你竟然与一些凶悍的人在一起。你最好投降,我可以保证你不会被处死。” 李漓听到这话,一时间感到困惑和震惊:“扎芙蒂亚,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还有,你是怎么拥有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的?”李漓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这时,卢切扎尔忍不住开口,她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对李漓说:“男爵,你所说的扎芙蒂亚就是她?不到二十岁,皮肤白皙、面容秀丽,就是说她?” 李漓被卢切扎尔问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卢切扎尔笑着揭开了一个秘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调侃。 李漓疑惑地看着卢切扎尔,等待她的解释。 “她就是拉什卡大公乌坎的姐姐,毒寡妇斯拉维卡·沃伊斯拉夫列维奇!”卢切扎尔冷笑着说道,“她的两任丈夫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艾赛德,你知道你身边这个女人是谁吗?”扎芙蒂亚(斯拉维卡)紧接着问道,“她是罗马帝国的通缉犯,东保加利亚傀儡国王伊万·斯拉蒂米尔瞎子的孙女,她们一家都是反贼!” “卢切扎尔,你的爷爷不是博扬吗?”李漓好奇地问。 “那是她的老师兼监护人!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扎芙蒂亚补充道。 “反贼?魔头?”卢切扎尔对扎芙蒂亚的话不屑一顾地反驳:“斯拉维卡,你们姐弟难道不也在造反吗?” “你们少废话了!”扎芙蒂亚催促道,“快投降吧!” 毒寡妇?反贼?这一连串的揭露和指控使得整个场面变得异常紧张。 李漓试图缓解紧张的局势。他望向扎芙蒂亚(斯拉维卡),眼中闪烁着一丝尊敬和温暖:“扎芙蒂亚,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扎芙蒂亚回应时,语气虽然冷淡,但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便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在冷漠的表面下,隐约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和无奈。“说什么都没用,你们必须投降!艾赛德,我真的不想对你们动手,你们不要逼我了!”她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期待,此刻她似乎很矛盾。 李漓紧张地提出了关心的问题:“你会伤害卢切扎尔吗?” 扎芙蒂亚的表情稍微缓和,但依然坚决:“我为什么要伤害她?虽然我个人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她毕竟是我们的盟友。”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勉强的认可,尽管不情愿,却也显示出她的原则。 经过短暂的沉默和考虑,李漓做出了决定,语气坚定而诚恳:“那我们就向你投降。但我要澄清,我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找到你,我们从未参与过任何人口贩卖。” 扎芙蒂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和不确定:“我也很想相信你,但你身边的那个女人,显然是你买来的女奴。”她指着阿伊谢说。 李漓听后,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感到了一种无奈和错愕:“扎芙蒂亚,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误会才认为我参与了人口贩卖。” 阿伊谢急忙站出来,她的眼神坚定而诚恳:“这位尊敬的女士,我并不是被他买来的女奴,而是他救赎的人。是他帮助我逃离了这个地狱般的黑市!” 李漓的声音充满了坚定与决心:“我们投降,但请你进行公正的调查!” 蓓赫纳兹的眼中闪烁着担忧的光芒,她紧张地询问李漓:“艾赛德,我们真的要这样放下武器任人宰割吗?” 李漓转过身,面带坚毅之色回答:“我相信她不会无端冤枉我们。”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我们放下武器,向她投降吧!” 然而,卢切扎尔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倔强的光芒。她坚决地反驳:“我才不会向她投降呢!”她转向扎芙蒂亚,语气中带着挑衅:“毒寡妇!我要见你弟弟,拉什卡大公乌坎大人!” 扎芙蒂亚的回应尖锐而直接:“你走吧!离得越远越好!”她的语气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厌烦和愤怒,“真是见鬼了,乌坎怎么会和你们这些盗贼匪徒成为盟友!” 卢切扎尔不屈不挠,坚定地说:“我要把男爵等人一起带走,他们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扎芙蒂亚听后愈加不耐烦,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瞎子的孙女,你不要太过分了!”她的话语尖锐,透露出对卢切扎尔的不满和厌恶。 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扎芙蒂亚的军队依旧保持着严密的包围态势,每个士兵的目光都透露着警惕和决心,彰显着他们的戒备与不容小觑的战斗力。 随着扎芙蒂亚和她的军队紧紧包围了地下黑市,整个场景仿佛成了一个戏剧舞台,每个人都是角色,每个角色都在扮演着他们的绝望或恐惧。黑市里原本笼罩的秩序和平静被突然打破,一股不安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人们纷纷从黑市里走了出来,各色人等开始浮出水面。人贩子们、买主们,还有那些被奴役的可怜人,他们的表情透露出不同程度的恐惧和绝望。在扎芙蒂亚那充满威严与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一个个不情愿地跪倒,他们的哀求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呜咽,响彻在这个密闭的黑市之中。 扎芙蒂亚站在高处,她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高大。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下达着命令,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将人群分开!”士兵们行动迅速而有序,按照扎芙蒂亚的指示,开始将人群分类。 在扎芙蒂亚的命令下,场面变得紧张而有序。没有腰牌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被迫站到了左边。这些人都是被人口贩卖者非法拐卖的无辜者,他们的眼神里透露出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助,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彷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和恐慌。 与此同时,那些像李漓一样戴着临时腰牌的人被安排站到了右边。他们中的一些人面露不屑,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检查抱有轻蔑的态度,而其他人则保持着深藏不露的表情,不易看出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他们的姿态各异,但共同体现出一种对当前情形的自我保护。 而那些持有长期出入腰牌的人则被指示站在中间。他们的表情相对冷静和自信,好像对这种突发情况有所准备,或许是因为他们对这里的规则和运作更为熟悉。他们的眼神中不乏警惕,但同时也透露出一种隐秘的自信,仿佛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应对眼前的局面。 阿伊谢,虽然没有腰牌,却坚决不愿离开李漓。她紧紧站在他的身边,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信任。她的举动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 一个军官对阿伊谢说道:“他们都是罪犯,你不是,你站到对面去!” 但阿伊谢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紧紧地依靠着李漓。她的目光坚定,冷冷地说道:“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我都愿意与他同在!” “既然这样,那就随便她!”扎芙蒂亚对自己的士兵说。 整个黑市在扎芙蒂亚的掌控下,原本的混乱和无序被迅速压制。在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中,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而李漓和阿伊谢站在一起,成为了这一幕中的焦点。 随着扎芙蒂亚的命令,一队士兵迅速行动,深入黑市的腹地开始了彻底的搜查。他们的动作有力而高效,系统地清理着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威胁或线索。黑市内的人们被一一驱赶出来,按照之前的分类站好。他们的表情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士兵们在黑市的暗角中发现了麻皮和他的同伙们的尸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出,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严肃。在明亮的阳光下,麻皮的尸体显得格外狰狞,成为了这场搜查的沉重见证。 “公主,您看,这是麻皮的尸体!”一位军官严肃地向扎芙蒂亚汇报,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这一发现的重要性。 扎芙蒂亚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冷冽而锐利,她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声音冰冷而有力:“这是谁干的?”她的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李漓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平静,他毫不畏惧地回应着扎芙蒂亚的疑问:“是我杀的,怎么了?”他的声音中不带一丝颤抖,坚定而直接。李漓的眼神直视着扎芙蒂亚,他的表情冷静,仿佛在说明一个简单的事实。 扎芙蒂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严肃和权威,她解释着麻皮的身份:“这个人叫麻皮,真名不详,是个臭名昭着的罪犯,我们拉什卡大公国的重要通缉犯。他手下有一个犯罪团伙,一直是我们的头疼问题。杀死麻皮,依照悬赏规定,可以获得五十个金币的奖赏。”她的眼神扫过李漓及其同伴,似乎在评估他们的行为。 李漓补充道:“他的手下,也是我们消灭的。”他的声音平静,但却透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扎芙蒂亚沉默了片刻,思索着眼前的情况。她最终开口:“既然这样,你们的功绩可以抵消你们的罪行。如果你们愿意放弃赏金,我考虑到你们是初犯,我可以赦免你们的罪行,但是我警告你们,决不可以有下次了。” 李漓听到扎芙蒂亚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似乎是对这个奇怪的误会感到无奈:“扎芙蒂亚,我得再次强调,我们真的没有参与过任何人口贩卖的事情。” 这时,蓓赫纳兹轻声插话,试图安抚李漓:“艾赛德,你就别和她争这个了。我们是否真的犯了罪,她心里自有判断。” 扎芙蒂亚看着李漓,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她微微使了个眼色,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李漓,接受她的提议吧。她的眼中甚至闪烁着一丝期盼。 李漓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接受了扎芙蒂亚的提议:“好吧,如果放弃赏金就能抵消我们的所谓罪行,那我就接受这样的判决。”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释然,“真的很感谢你,扎芙蒂亚。” 扎芙蒂亚微微点头,她的神态透露出一种皇家的优雅:“艾赛德,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随即,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温暖和期待:“艾赛德,我有话想和你说。” 李漓一怔,随即他决断地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我这就跟你去拉什卡。”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未来的好奇和期待。 扎芙蒂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隐秘的忧虑:“艾赛德,你们先离开这里吧,在那片树林外的村子里等我。” 第145章 吐出一些来 随着李漓和他的队伍准备离开,紧张的氛围似乎开始缓和。然而,在中间的人群中,那个曾试图向李漓兜售阿伊谢的肥胖女人显得异常焦虑。她的眼神在扫视着四周,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的不妙处境,便开始了她的苦苦哀求。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这位绅士,我没有向您索取一文钱就让您带走了阿伊谢,您欠我一个人情。求您,也带我一起走吧!”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恬不知耻的表情,似乎试图利用这个机会逃脱惩罚。然后她又转向阿伊谢,用几乎是乞求的语气说:“阿伊谢,请你求求你的新主人,帮帮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扎芙蒂亚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找到了证明李漓清白的关键证据:“艾赛德,看来你确实没有参与贩卖人口!” 李漓听到扎芙蒂亚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没有参与贩卖人口,可你始终不愿相信。”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抱怨,同时也有着一种释然。 肥胖女人看到李漓和阿伊谢对她毫不理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迅速升级。她眼见自己的命运悬于一线,不得不采取更加绝望的举措。她转向扎芙蒂亚,声音尖锐且急切,充满了恶意和恐慌:“那个女人不是被拐卖的,她是乌古尔的同伙!他们俩来自同一个库曼部落!”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想要以揭发阿伊谢的罪行来改变自己命运的企图。 李漓听到这种无端的指控,心中一阵紧张,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轻松地转向扎芙蒂亚,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扎芙蒂亚,你不会真的相信这种荒唐的鬼话吧?哈哈哈!” 扎芙蒂亚的表情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她的眼神在李漓和阿伊谢身上扫过,似乎已经对他们的情况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对李漓说道:“你们快走吧,记得在前面的村子里等我。”她的语气中没有波澜,仿佛在处理一件平常的事务。 李漓带领着阿伊谢和他的队伍,迅速穿过了黑市的喧嚣和混乱,前往丛林外围的村子。他们的步伐快而坚定,仿佛急于离开那个充满危险和不确定的地方。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后,李漓和阿伊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漓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和同情,他转向阿伊谢,语气中带着深入探究的意味:“阿伊谢,你能告诉我,乌古尔到底迫使你做了些什么?”他的问题直截了当,试图揭开她过去的神秘面纱。 阿伊谢的眼中显露出深刻的痛苦和挣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去。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诉说自己的经历:“乌古尔和我一样都是库曼人。是他用谎言将我从草原诱骗到这里。在这地狱般的黑市,我被迫成为了他们阴险计策的一部分——‘放飞鸽’。他们将我卖给那些贪恋美色的富人,而我在逃跑过程中留下线索,以便乌古尔能将我‘救出’,同时抢夺那些富人的钱财。这种诡计,不只是在这黑市,还在其他城市的暗角重复上演,欺骗了无数人。更糟糕的是,在这过程中,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惜杀人。”阿伊谢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悲伤,透露出对自己过去的深深悔恨和无助。 李漓再次问道:“如果你不配合乌古尔,会发生什么?” “我曾尝试过逃跑,结果被乌古尔毒打,他还威胁说如果我再逃,他就会亲手结束我的生命。”阿伊谢的话中满是对过去的无奈和恐惧。 阿伊写继续说道:“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的清白早已荡然无存。”她的眼睛直视李漓,透露出一种深切的坦诚,“我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因为是你救了我。” “那你今天为什么决定反抗?”李漓深入追问。 阿伊谢的脸上露出一丝坚决之色,她回答道:“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最近一次执行‘放飞鸽’任务时,我被一个老色胚折磨到几乎失去生存的意志!”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和厌倦,她继续说:“而且,今天我看到你们能轻而易举地击败麻皮那伙人,我意识到跟随你们或许是我逃离这种悲惨境遇,重新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阿伊谢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希望和决心。 卢切扎尔听到这些后,眉头紧锁,她对李漓警告道:“男爵,我们不能轻易相信她。她的过去太复杂,带着她同行对我们可能是个巨大的风险!并且,我们无法确定她说的是否全是真话。”卢切扎尔的话语中透露出担忧和警惕。 蓓赫纳兹,紧跟在他们身后,不禁开口质疑:“艾赛德,你真的认为扎芙蒂亚这么容易被欺骗吗?”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对刚才情况的不信任,“我觉得她是故意放过阿伊谢的。” 卢切扎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我也这么认为,毒寡妇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上当!”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扎芙蒂亚的不满,“我不想和她相处,至于那个所谓的同盟,那是我哥哥和她弟弟之间的事。男爵,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跟着毒寡妇回家的话,那我现在就先回营地去了。”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决绝和坚定。 李漓听了卢切扎尔的话,忍不住笑了:“什么叫做我要跟着毒寡妇回家!” “她不是让在这里等她吗!我觉得她想带你回她家!”卢切扎尔不着边际的说道。 “你可真能想象!”李漓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无奈,“话说,你自己也没那么简单吧,卢切扎尔!”他反驳着卢切扎尔的偏见,同时也带着一丝调侃。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调侃,“你也说说吧,跟随你的那些人究竟是博扬的追随者还是你的手下?你们去君士坦丁堡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切扎尔回答得坦率而诚恳:“他们既是博扬的追随者,也是我的手下。”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情感,“虽然博扬不是我亲爷爷,但在我的心中,他就是我的爷爷。我要去君士坦丁堡,确实是为了抢回他的遗体。我之前和你说的话,除了我的名字,这也是真实的。不,我根本就没说几句假话!” “少爷,安全起见,还是让卢切扎尔把阿伊谢先带回营地吧!”哈迪尔提议。 “好吧,卢切扎尔你们带着阿伊谢先回营地去吧!”李漓对卢切扎尔说道。 “主人,我不相信她!”阿伊谢犹豫不决的看着李漓。 李漓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觉得,如果扎芙蒂亚要惩罚阿伊谢,刚才就不会让她离开。所以跟在我身边,问题也不大!” 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突然从黑市入口方向的丛林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惨烈的哀嚎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声音悲惨而撕心裂肺,让人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蓓赫纳兹立刻反应过来,她的声音紧张而坚定:“我去看看!”话音未落,她已经迅速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影在短时间内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不久后,蓓赫纳兹的回归打破了一时的寂静,她的脚步急促,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仿佛刚刚见证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场景。神色间透露出深深的震惊和不安,她急切地向大家报告刚才所见。 “扎芙蒂亚刚刚下了狠手!”蓓赫纳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那些持有长期通行牌的三十多人,她命令全部处死了!”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恐怖的场面,“至于那些带有临时出入牌的一百多人,扎芙蒂亚没收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所有金钱,并且还命令士兵砍掉了他们的一根手指。”她的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未褪去的惊恐。 蓓赫纳兹的声音略带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补充道:“扎芙蒂亚还对那些被砍了手指的人严厉警告说,‘拉什卡大公国禁止人口买卖不是空口说白话,谁若再敢来这里将我们斯拉夫人当成牲口买走,我保证他们来了就回不去了!’”在重述扎芙蒂亚的话时,蓓赫纳兹的语气中透露出对她冷酷无情手段的震撼,“她的手段…实在太狠了!” 卢切扎尔听到蓓赫纳兹的描述后,她的面部表情变得更加坚硬和冷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果然,这正是扎芙蒂亚一贯的行事风格。”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扎芙蒂亚行为的深度理解,“这不仅展示了她作为领主家族成员的严厉和果断,还反映出她对本国民众的保护意识,以及对于违法者毫不留情的态度。” 哈迪尔的眉毛紧皱,眼中闪烁着担忧和严肃的光芒。他转过身,以一种充满忧虑的语调对李漓说:“少爷,您真的决定要在这里继续等待扎芙蒂亚吗?我认为我们应当尽快回到营地,以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李漓轻轻摇了摇头:“哈迪尔大叔,我认为扎芙蒂亚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毕竟,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阿伊谢的眼神中流露出担忧和犹豫,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安:“那个肥胖的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蓓赫纳兹停顿了一下,神情间带着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地耸了耸肩,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情愿的无奈:“据我所知,她应该已经被扎芙蒂亚的士兵处决了。”蓓赫纳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悲哀,尽管她尝试保持冷静。 阿伊谢的反应是深刻而直接的。听到肥胖女人的命运,她的内心明显受到了冲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悔恨,嘴角轻轻颤抖着:“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刚才或许我应该尝试救救她。”她的声音低沉,透露出对那位女人的同情,“她虽然有时行事粗鲁,但她也是被逼无奈,她并不是一个坏人。” 李漓轻轻地摸了摸阿伊谢的肩膀,试图安慰她:“阿伊谢,不要自责。即使我去求情,你认为扎芙蒂亚会放过她吗?” 阿伊谢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哀伤和无力感更加明显。 阿伊谢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她再次提出了一个充满同情的问题:“那些被贩卖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蓓赫纳兹对此给出了详细的回答:“扎芙蒂亚已经释放了那些被贩卖的人。但只有本地人和那些来自附近地区的人选择离开。其他许多人似乎无处可去,或者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大部分选择留了下来,继续跟随扎芙蒂亚。” 李漓听后,沉思片刻,缓缓地说道:“这证明,扎芙蒂亚并非完全冷血无情,她只是对违法犯罪的人杀伐果断罢了。” 就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扎芙蒂亚悄然带着五名卫兵和四十多名被解救的人从丛林中走了出来,渐渐走到了李漓等人的面前。她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漓看到扎芙蒂亚的到来,微微一愣,然后问道:“扎芙蒂亚,你的军队呢?” 扎芙蒂亚回答得既平静又坚定:“那是拉什卡大公国的军队,实际上是我弟弟乌坎的军队。现在他们正在处理现场,清理那些罪犯的尸体。一旦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领队的军官会带领他们返回拉什卡城。” 李漓略显意外地追问:“那你不打算回拉什卡城了吗?”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扎芙蒂亚下一步计划的好奇。 “我现在为什么要去拉什卡城?”扎芙蒂亚反问,她的语气中带着坚定和决断,“我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现在我该继续前往君士坦丁堡。”她的眼神坚定,显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志。 李漓和他的同伴们相互对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显然对扎芙蒂亚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 扎芙蒂亚没有停顿,继续解释着自己的行动:“就在之前我离开营地的那个晚上,我们发现了几个人贩子正悄悄经过我们营地附近的路。我立即命令我的卫兵将他们抓获。”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严厉,“从其中一个人贩子那里,我们得知今天这里将会有一个人口贩卖的黑市。因此,我连夜赶回拉什卡城,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在我们拉什卡大公国的领地上,我绝不允许那些恶人拐卖我的人民,将他们卖作奴隶!” 李漓对扎芙蒂亚的身份产生了好奇,便继续追问:“但是,你是怎么成为威尼斯的外交官的呢?” 扎芙蒂亚回答得既明确又自信:“虽然我是拉什卡大公的姐姐,但这和我成为威尼斯的外交官并不矛盾。实际上,我为威尼斯工作,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加强拉什卡大公国与西方国家以及教廷之间的联系。”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她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艾赛德,你的队伍目前在哪里了?我的营地和行李,你们帮我收拾好了吗?” 李漓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回答扎芙蒂亚:“我的队伍一直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你的东西被我们收了起来。”他微笑着补充道,“我刚才一直在向你强调,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寻找你。” 扎芙蒂亚听了,带着半开玩笑的调子回应:“艾赛德,真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不过你可要小心,我的两任丈夫都不幸去世了。第一个是狩猎时不慎坠马摔死的,第二个则死于流行病!” 卢切扎尔插话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呵呵,男爵只是出于善良而已!”她看向扎芙蒂亚,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以为然,“你都快三十岁了,可是男爵和我年纪差不多,你就别自以为是了。” 扎芙蒂亚回应卢切扎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冷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说话也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李漓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好了,我们一起回营地去吧。”他又转向扎芙蒂亚,“那么,被你解救的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扎芙蒂亚笑着回答:“这些人就交给你来安顿吧。”她眨了眨眼,“你和你夫人向威尼斯共和国讹诈了这么多粮食和钱,你们就吐出一些来做善事吧!” 李漓听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为什么你做好事,却要由我来掏腰包。” 第146章 奴隶们的美好生活 当夜色渐浓,李漓和扎芙蒂亚在前引领,一行人缓缓步入营地。卢切扎尔刚一踏入营地,便匆忙地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她对扎芙蒂亚的存在显得相当冷淡,显然不太愿意与她深入交流。扎芙蒂亚则下令她的卫兵在李漓的营地区域内搭起了她的帐篷,这个举动似乎是对她之前失联行为的一种道歉。哈迪尔带着其他卫兵们也迅速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与此同时,阿伊谢在那些由扎芙蒂亚解救的人群中,发现了八位她认识的同伴,她们都是来自库曼草原的不同部落。李漓便让阿伊谢带领她们去找阿贝贝,同时也把其他被解救的五十多人一并带去,委托阿贝贝负责安置他们。阿伊谢领着这群人走向了阿贝贝的帐篷,脸上带着一丝安心,因为她相信,这些同伴和被解救者将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李漓注意到营地的一角聚集了许多人,出于好奇,李漓和蓓赫纳兹一同前往那里看个究竟。贝尔特鲁德等人也站在此处围观的人群中。她们似乎对眼前的场景非常感兴趣,完全没注意到李漓已经回到营地。其他许多人也在聚集,有的催促着,有的大声叫嚷,显得异常激动,好像正在观看一场刑罚的执行。 李漓走到贝尔特鲁德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奇地问:“贝尔特鲁德,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贝尔特鲁德转过身来,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拉住了李漓的胳膊:“艾赛德,你们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李漓略微苦笑着回答:“扎芙蒂亚已经找到了,她并没有被绑架或拐卖。现在她已经跟我们一起回到营地,正在搭建帐篷。等会儿我会把具体的情况告诉你,你也可以直接去问扎芙蒂亚。” “太好了!”贝尔特鲁德开心地说。 这时,古夫兰也走了过来,神色中带着担忧和欣慰:“艾赛德,我一直很担心你们,不过我知道你能行!” 李漓再次追问:“这么多人在围观什么呢?” 贝尔特鲁德显得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约安娜则上前解释:“男爵,伊斯梅尔正在指挥洛伊莎的弟弟加斯帕带领着督战队采取行动。” “伊斯梅尔这是打算处死那些人贩子吗?”李漓问。 “不,他并没有要处死他们。”约安娜回答,“他下令对他们实施阉割。这是可惜了,这多男人就这么废了。” “什么?!”蓓赫纳兹惊讶地问道。 李漓转向贝尔特鲁德,语气中带着责备:“你们这些姑娘怎么也来围观这种事情!真没羞没臊的!” 贝尔特鲁德急忙辩解:“我可不是大姑娘,我是你的妻子,是女人!”她嬉笑着,同时狡辩着。 夏洛特也不甘示弱地反驳:“男爵,你的古夫兰也在这里看着呢!” 在人群中的古夫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显得非常尴尬。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要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一样,匆忙离开了人群。 李漓看着古夫兰匆忙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叹息着转回视线,他理解这些人的好奇心,但同时也感到这场围观有些不妥。 伊斯梅尔站在被捕人贩子的身旁,他的表情冷漠,眼中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手中握着一把锐利的刀具,沉着地指挥着督战队的士兵们对人贩子进行阉割。士兵们的动作冷静而精准,没有丝毫的迟疑,彷佛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平凡工作的一部分。 那些人贩子被严密地捆绑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可以触摸得到。每当伊斯梅尔发出一个指令,一阵刺耳的惨叫就在营地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的痛苦和哀求声在督战队的机械式执行和冷漠表情前显得格外无力。 李漓远远地站着,目睹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复杂的情绪。伊斯梅尔这种残酷且扭曲的行径让他深感震惊,而督战队士兵的无情执行更是令他感到阵阵寒意。李漓对着伊斯梅尔喊道:“伊斯梅尔,你这是在做什么?” 伊斯梅尔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而冷酷的笑容:“男爵,您回来了呀。我的计划是将这些人贩子阉割,然后让他们成为我的手下。”他眼中的光芒疯狂而执着,“我打算组建一支秘密队伍,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执行特殊任务。这些人贩子一旦他们失去了男性的重要特征,他们就不太可能再有背叛的想法,只能忠诚于我们。如果他们敢不从,随时可以再进行严酷的处罚。”伊斯梅尔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残忍和狂热,仿佛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蓓赫纳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独特的想法,既能有效地惩罚这些罪犯,又能避免不必要的杀戮,而且还能将他们转化为有用之人。” 伊斯梅尔轻松地插话:“老大,这些人现在不再是人贩子,他们都是您的阉奴了。” 李漓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伊斯梅尔,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我们就称他们为‘十三太保’吧。”说完,他转向贝尔特鲁德和夏洛特、约安娜等人,“我们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李漓牵着贝尔特鲁德的手,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帐篷,轻声自言自语道:“这个阉贼,真是心狠手辣呀。” 贝尔特鲁德却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观点:“实际上,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些能够完成体力活而又不会对女眷们带来麻烦的阉人,为女眷们的生活提供服务。” 李漓听后,不禁惊讶地望向贝尔特鲁德,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无奈:“你这想法还真是……” 就在这时,埃尔雅金和梅琳达急匆匆地走到了李漓的帐篷前。埃尔雅金的脸色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不寻常的严重性,而梅琳达则显得既愤怒又激动。李漓立即察觉到了他们表情的异常,放下手中的事情,准备听取他们的汇报。 “艾赛德,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您。”埃尔雅金沉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但我现在实在太气愤,以至于说不出话来。梅琳达,你来说吧。” 梅琳达迅速接过话茬,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愤慨:“阿贝贝和波巴卡,他们竟然在强迫那些可怜的人签署成为奴隶的契约!” 李漓的脸色一沉,他迅速站起身:“带我去看看!”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坚决和急切。 月光洒落,穿过树梢间的空隙,照亮了营地。火炬的光芒在中心区域闪耀,周围的喧哗声此起彼伏。李漓紧跟着梅琳达,快步穿过营地。当他们来到营地中心时,李漓看到阿贝贝和波巴卡正围绕着一群显得困惑和恐惧的人。阿贝贝手里拿着一堆契约,她的声音响亮而充满自信。 “各位,请静听我说!”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狡猾的光芒,“成为男爵的奴隶,对你们来说将是最大的幸运!在男爵的庇护下,你们将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关照。看看我,作为男爵的一个女奴,我是多么的骄傲和自豪!” 随后,阿贝贝拉着熊二站到了人群中央,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她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她指着身边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的熊二,对周围的人大声宣讲:“大家看看我的伙伴熊二!在他成为我们男爵的奴隶之前,他简直就是个皮包骨的可怜虫。但现在,你们看他变得多么强壮、多么健康!这一切都得感谢他成为我们尊敬的男爵的奴隶。” 熊二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像是一尊展示幸福生活的雕塑。他环视四周,然后点头表示赞同:“是的!自从成为男爵的奴隶后,我不仅有了充足的食物,还有了一个安稳的家。我从未感到过这样的幸运,这一切都归功于我们的男爵。就在今天早上,就有一些人主动请求签约成为男爵的奴隶!他们和你们一样,也是被我们从人贩子手中解救出来的。” 一个来自库曼草原的女孩向阿伊谢询问:“阿伊谢姐姐,这个米洛男爵会怎样对待我们?他会把我们卖掉吗?” 阿伊谢向其他的库曼女孩们回答:“我相信男爵,他不会把我们卖掉的。我觉得米洛男爵是个好人,跟着他,我们至少有一个依靠。” 阿伊谢信心十足地签署了契约,她甚至感到一丝安慰。在她的影响下,其他八名库曼女孩也跟随着她签下了契约,尽管她们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周围的人群中,不安与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一些人默默低下头,似乎无奈地在契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手印。同时,还有其他人在试图拖延时间,他们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再次被解救。这些人面露苦涩,向阿贝贝哀求,希望能被放过。 波巴卡则站在一旁,眼神中透露着冷酷与凶狠,他的声音强硬且威胁性十足:“快点签字按手印!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否则,自负后果!”波巴卡手中挥舞着契约,每个字都透露着绝对的权威。 一名男子颤抖着声音说:“但我们……我们不愿意成为奴隶啊。” 阿贝贝的声音中充满了讽刺:“在男爵手下,至少你们还能吃饱饭,有个安身之所。你们还指望有更好的选择吗?在外面,你们的命运只会更糟糕!” 一个纤细的少女鼓起勇气,走到波巴卡面前,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担忧:“这位勇士,你也是奴隶吗?”她小声问道。 波巴卡瞥了她一眼,满是不耐烦:“不,我才不是奴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蔑视,似乎对奴隶这个身份极为反感。 波巴卡随即转向人群,怒吼道:“别磨蹭了!快签字按手印,不然我让你们尝尝我的拳头!”说着,他迅速伸出手臂,粗暴地抓住了一个颤抖的男人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在男人的眼前晃动,展示着他的力量和威胁。 波巴卡的拳头上肌肉紧绷,青筋凸显,无疑彰显出他的力量。那名男子的眼中闪烁着恐惧,仿佛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其他围观的人群也因波巴卡的举动而感到恐慌,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和沉重。 李漓目睹了整个场面,他面色铁青,怒步冲向前方,目光犹如燃烧的火焰般直射阿贝贝。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带着无可质疑的威严与严厉:“阿贝贝、波巴卡!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要求你们去帮助这些人,而不是强迫他们成为奴隶!” 此时,身形魁梧的熊二像个被训斥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漓身边,试图为阿贝贝辩护:“主人,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作为您奴隶后生活的改善,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够了,熊二!”李漓几乎是在吼叫,声音中充满了怒气,“你去忙你自己的事,不要在这里添乱!” 熊二脸色惊慌,慌忙后退,笨拙地转身离开,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巨熊,不敢再多说一句。 阿贝贝显然也有些慌乱,她开口试图解释:“主人,我们只是……” “你闭嘴!”李漓断然打断她,然后转向那些刚被解救的人,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慈悲:“我是米洛男爵。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现在还是自由的,你们可以自行选择去留,没有人可以强迫你们做任何事。” 当李漓的话语落下,现场十余人立即向他深深鞠躬,满怀感激地离开了营地。然而,还有四十多人留在原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无助,似乎对未来的路感到困惑。 李漓环视着仍留在原地的人群,不解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离开?” 这时,阿伊谢踏前一步,手中紧握着刚签订的契约,她的眼神坚定:“主人,我不会离开的。我已经签下了这份契约,上面不仅有我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您的印章。这份契约是我成为您女奴的证据,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作废的。”她的声音充满了决心。 李漓皱眉,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阿伊谢,现在这里没你的事情,你先领个帐篷去休息。” 此时,其他几名库曼女孩也纷纷站出,他们的声音里同样充满了坚定:“主人,我们也想留在这里,像阿伊谢姐姐一样伺候您!”看着她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李漓感到了无奈。 李漓向她们挥了挥手,示意波巴卡分配帐篷给这些女孩。阿伊谢立刻带领着她们在营地里寻找合适的地方搭建帐篷。 李漓的目光扫视着剩余的人群,问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男爵,我们失去了家园。听这位主管女士说,留在这里至少能有饭吃、有处安身。” 趁着气氛稍微平息,阿贝贝再次走到人群面前,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平和,尽管眼中难掩狡猾:“若你们选择留下,我们可以提供工作和住所。但必须清楚,这意味着你们将签订契约。”她的话语尽量保持温和,但难掩其背后的机智和算计。 听到阿贝贝的话,人群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复杂。有的人开始小声讨论,有的则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对方。他们的表情从恐惧转变为麻木,好像对未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终于,一位声音颤抖的男子站出来,眼神中流露出无奈:“请给我也发一顶帐篷吧,我已经签署了契约。” 紧接着,那位之前质疑波巴卡的纤细少女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她的声音虽然柔弱,却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绝望:“签就签吧。”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随后其他人也开始纷纷点头,默默地表示了同意。 阿贝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她示意波巴卡快速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契约纸张,开始组织人群签字按手印。 李漓看着这一切,转身对阿贝贝严肃地说道:“阿贝贝,你的任务是确保这些人得到合理的安排。至于昨晚被解救的那些人,我能猜得到,你们肯定已经逼迫他们都签订契约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不愿留下,就让他们自由离去。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阿贝贝立即回应:“明白了,主人。”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尊敬与服从。她开始忙碌起来,安排这些新来的人的住宿和工作。 李漓转向梅琳达,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请求:“梅琳达,能麻烦你留在这里,协助阿贝贝和波巴卡吗?我需要你在这里保持秩序。”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对她的信任,同时也暗示她监督阿贝贝和波巴卡接下来的行动。 随后,李漓与埃尔雅金一同缓步离开。阿贝贝目送他们的背影,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她转向仍站在原地的梅琳达,眼神中带着不满:“梅琳达,爱管闲事的坏毛病总有一天会让你吃亏的。” 梅琳达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别太自大了,阿贝贝。你们赶快分发帐篷吧。” 第147章 到达种植园 经过连续半个月的长途跋涉,李漓和他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位于君士坦丁堡城外的乌尊亚种植园。在他们到达之前,传令兵已经将李漓的行程及时传达给了朗希尔德。得知李漓即将到来的消息后,朗希尔德便与苏尔家在乌尊亚的管事普罗科皮奥斯一起,在距离庄园门外十多里的岔路口等候。 今天,李漓和蓓赫纳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路追逐嬉戏,而是与整个队伍一起稳重地前进,他们紧紧跟随着埃尔雅金和贝尔特鲁德乘坐的马车。 当李漓的队伍出现在视线中时,朗希尔德立即迎了上去。她充满激动地扑向李漓,喜悦溢于言表:“主人,您终于来了!我实在是太想念您了!” 李漓温柔地拍了拍朗希尔德的背:“嘿,我的红发女海盗,我也非常想你。”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伊尔代加德策马冲了过来,不满地质问朗希尔德:“你这个放肆的女人快放开我们的男爵!你是谁?” 朗希尔德显然对这种质疑感到不满,回敬道:“你想挑战我吗?你又是谁?” 蓓赫纳兹立刻介入,指向旁边沉默的贝尔特鲁德向朗希尔德介绍:“朗希尔德,这位是男爵的夫人,普罗旺斯公国的贝尔特鲁德公主。公主身旁的那位女骑士是公主的侍卫长伊尔代加德骑士。”她的语气既是介绍,也是在提醒朗希尔德,表明在这样的场合应该保持适当的礼节。 朗希尔德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即用更为礼貌的态度向贝尔特鲁德问好:“您好,贝尔特鲁德公主。”她的声音虽然充满了尊重,但眼中的火焰显示出她的不服输精神。 贝尔特鲁德优雅地回应:“您好,奥拉夫斯达特小姐,请直接称呼我为贝尔特鲁德。”她的目光细致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曾直言不讳地要求与自己丈夫“征服”她的女性。“我丈夫经常提起你,感谢你对他事业的支持与奉献。” 朗希尔德轻轻点头,微笑着回应:“请叫我朗希尔德就好。”她的语气虽然平和,但眼中不经意流露出对贝尔特鲁德的好奇与评估。 就在这时,乌尊亚种植园的管事普罗科皮奥斯焦急地来到朗希尔德身边,迫切地询问:“我家的埃尔雅金少爷在哪里?” 埃尔雅金从马车中走出,向普罗科皮奥斯微笑致意:“普罗科皮奥斯大叔,您好!乌尊亚种植园的情况怎么样?” “埃尔雅金少爷,太好了,您终于来了!”普罗科皮奥斯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种植园一切顺利,阿沃麦老爷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从今往后,乌尊亚的一切都听您的指挥。请您跟我一起去查看账本。” 埃尔雅金微微摇头,礼貌地回答:“普罗科皮奥斯大叔,您继续管理种植园的日常事务吧。关于账本,我们有时间再详谈,现在并不急迫。”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从容和礼貌。 扎芙蒂亚,作为威尼斯共和国的使者,有重要使命在身,需要继续她的旅程前往君士坦丁堡城内。在与李漓简短的告别之后,她匆匆离去,前往帝国元老院完成她的工作。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留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卢切扎尔骑着马赶上来,对着李漓半开玩笑地说:“终于,那个讨厌的女人走了。” 伊尔代加德却接过话茬,目光注视着朗希尔德,调侃道:“可在这里还有另一个讨厌的女人呢!”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卢切扎尔,又补充一句:“说实话,你也有些让人头疼。” 卢切扎尔立刻反驳:“你想打架吗?” 朗希尔德听后插话说:“不如我们两个‘讨厌的女人’联手对付这位侍卫长大人怎么样?”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 随着情绪的升温,卢切扎尔、伊尔代加德和朗希尔德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就在这时,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迅速介入,试图缓和局势。“好了,你们三个都不要再争吵了!”阿贝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动,显然是在努力稳定这一突发的局面。 朗希尔德对阿贝贝投去疑惑的目光,好奇地问道:“你是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米拉立刻介绍道:“这是我们家的管管事姐姐阿贝贝,除了公主和古夫兰,我们其他人都要听她的。”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阿贝贝的尊重。 就在这时,埃尔雅金用他那沉稳而权威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时间不早了,我们最好赶紧前往乌尊亚种植园。”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无可争议的领导力,显然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来驳斥阿米拉的话。 李漓对朗希尔德说道:“走吧,朗希尔德,你来我这边。”然后,他对她补充道:“在路上给我讲讲这里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收集火硝的事。” 朗希尔德立刻停止了与其他人的争吵,迅速策马来到李漓的身边。她开始向李漓详细介绍种植园的情况,特别是关于使用人畜尿液来收集火硝的事情。谈话中,她偶尔用得意的眼神扫视其他人,显露出她对自己与李漓亲密关系的自豪。 于是,这支庞大的队伍在朗希尔德的带领下,继续缓缓地前往乌尊亚种植园,李漓听着朗希尔德的介绍,心中对她的才智产生了新的认识。 当李漓和埃尔雅金率领着他们的队伍跟随朗希尔德和普罗科皮奥斯缓缓走进乌尊亚种植园时,一道壮观的景象映入眼帘。种植园门口,埃林、安杰罗、巴殊尔以及一支由四百多人组成的队伍已经整齐排列,等候着他们的到来。这支队伍站成两列,身姿挺拔,显得既庄重又气派。 随着李漓一行人的接近,气氛变得更加肃穆而庄严。士兵们目不斜视,目光专注,展示出他们的纪律与尊重。埃林、安杰罗和巴殊尔站在队伍的前方,他们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同时也流露出对李漓的敬意与忠诚。 李漓的队伍缓缓停下,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位士兵和领导者。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和赞赏。这一举动让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满足,仿佛他们的努力和忠诚得到了最高的认可和尊重。 当李漓缓步走向埃林、安杰罗和巴殊尔,他们的面庞上显露出欢迎和敬意的神情。李漓与他们进行了简短而热情的交谈,询问着乌尊亚种植园的最新情况以及他们个人的近况。交谈中,埃林、安杰罗和巴殊尔都兴致勃勃地向李漓汇报了近期的重要发展。 埃林特别提到了朗希尔德曾派他返回故乡斯堪的纳维亚,将朗希尔德的忠实追随者们召集到乌尊亚种植园。这些追随者现已成为飞熊营的主要力量,他们的到来极大地增强了整个营的实力和士气。 巴殊尔则讲述了他如何召集了六十多名在附近流亡的佩切涅格人。他们不仅在飞熊营中组建了一支强悍的骑兵队,还在战场上展示了他们独特的战斗风格和勇猛精神。 安杰罗的报告同样吸引人,他详细描述了他如何筛选那些跟随他参加暴动的苦役者。他让那些希望离开的人自由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选择留下的人中,他挑选了一些身强力壮的成员加入飞熊营的侦察队。剩余的人则成为了种植园的劳动力,为种植园的日常运作做出了重要贡献。 李漓听着他们的汇报,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三个不同的力量的汇聚,的确增强了飞熊营的整体实力,李漓对他们每个人都表示了深深的感谢和肯定。 李漓的队伍开始缓缓进入乌尊亚种植园。伊斯梅尔和他带领的十三太保在队伍中格外引人注目。伊斯梅尔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姿挺拔,目光如鹰,仿佛能洞穿远方的一切。他们身着统一的服装,行动协调一致,每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气势,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他们是伊斯梅尔的十三太保,即便失去了男子气概,他们依然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素海尔率领着虎贲营步入乌尊亚种植园时,整个队伍呈现出一种壮观而严整的景象。虎贲营的战士们步伐一致,眼神坚定,显然是一支经过严格训练和磨砺的精锐部队。他们的到来吸引了种植园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感受到了他们的力量和精神。而来自米洛的李漓的那些亲戚们,似乎刻意在展示着自己的队伍的实力。他们的姿态表明了一种自豪和信心,仿佛在无声地向飞熊营宣告自己的嫡系队伍的地位。 在古夫兰的坚定命令下,拜乌德的队伍不再是码头上的默默搬运工,而是恢复了他们真正的身份——勇敢的战士。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从深藏多年的宝箱中拿出了一面历史悠久的军旗,这是伍麦叶王朝的最后遗物,尽管残破,但仍充满了荣耀和尊严。 这群战士们步伐坚定,神情专注,他们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展现出了自己的壮志和勇气。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军人的自律和力量。他们手中高举着那面残破的军旗,那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个细节都在述说着伍麦叶王朝的传奇与荣耀,仿佛在向众人展示他们曾经的辉煌和未来的希望,同时无声地向世界宣告着:“我们还存在!” 与此同时,来自来发铁厂的奴隶们也在这个重要时刻展现出他们的风采。此前在李漓的安排下,由古夫兰负责管理这些奴隶,这些奴隶们在拜乌德的带领下,展现出了他们与生俱来的韧性和自律。尽管他们的出身和身份有所不同,但他们的表现证明了,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他们都能展现出不可小觑的力量。 然而,新收容的奴隶们则显得相对茫然和不安。他们相互之间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彼此之间似乎在相互确认对方的感受。他们还未完全适应这种全新的环境和身份,心中或许充满了疑问和不确定:“我们只是奴隶,真的能成为这样一支强大队伍的一部分吗?”这种疑惑和不安,反映了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同时也透露出一丝对新生活的迷茫。 卢切扎尔率领的队伍虽然在数量上不及虎贲营和伊比利亚伍麦叶残军,但他们进入乌尊亚种植园的那一刻,却展示了不逊色于任何队伍的壮观景象。她们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故意重重落地,激起一阵阵尘土飞扬,形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随着尘土在阳光下的翻腾,这支队伍展现了自己的坚韧和不屈精神。卢切扎尔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的眼神充满自信和决心,仿佛向李漓以及其他队伍展示着她们的力量和自豪。尽管卢切扎尔并非李漓真正的部下,但她此刻似乎完全忘了这一点。 在乌尊亚种植园的广阔地域里,由于房屋数量有限,大多数奴隶、飞熊营和虎贲营的战士们只能在空旷的地带搭建起帐篷。他们熟练而迅速地将帐篷支起,将这片土地暂时性地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临时营地。尽管只是简易的帐篷,但每个人都尽力使其变得舒适而实用。 阿贝贝立刻展现出了她的组织能力和高效。她带领着其他女奴,快速地为每位女眷和女奴分配好了住宿的房间。在这个过程中,她确保每个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保证了他们的基本生活需要得到满足。 此外,根据来发铁厂的惯例,食堂的设置也是必不可少的。食堂不仅仅是一个供餐的地方,更是首领们、奴隶们和战士们交流和休息的社交场所,李漓依然坚持自己和家人也继续在食堂和其他人吃着相同的食物的习惯。在这里,他们可以享用热腾腾的食物,分享一天的经历,互相交流心得,或是简单地享受片刻的休息。这个临时搭建的食堂,虽然简陋,但却充满了温馨和活力,成为了营地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晚餐后,李漓没有浪费时间,迅速找到了刚刚安顿下来的卢切扎尔。他们聚在一起,讨论了寻找博洋遗体的行动计划。伊斯梅尔和他的十三太保,接受了这项调查任务,并且立即行动起来,朝着君士坦丁堡出发。 卢切扎尔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对李漓的深深感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希望,等待着他们带回有关博洋的遗体的任何消息。 随着夜色渐深,女眷们已经被阿贝贝高效地安排好了住宿。在李漓的房间里,气氛却有些紧张。布兰卡正坐在小凳子上,为李漓洗脚捏脚,她的动作温柔而细致。阿米拉和纳迪娅也在房间内,忙着铺床,似乎打算留下侍寝。这时,朗希尔德穿着宽松的希腊式睡衣,自顾自地推门走了进来,态度显得有些霸道。 “你们铺好床就出去!”朗希尔德对着房间里的三人命令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布兰卡听话地点了点头,但阿米拉却不满地质问朗希尔德:“野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朗希尔德显得有些不耐烦:“我和主人有私事,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快出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驱赶的意味。 李漓轻声对朗希尔德说道:“朗希尔德,她们也是你的姐妹,你这样对待她们不太妥当……而且,她们不仅是我的侍女,她们还负责管账呢。” 朗希尔德却显得有些不在意李漓的话,她直接转向李漓,催促道:“主人,我独自带着飞熊营在这里等你盼你那么久。你今天刚刚到这里,她们今晚还想凑热闹,真是太不识趣了!” 布兰卡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她为李漓擦干脚后,小心翼翼地端起水盆,向李漓恭敬地点了一个头,然后静静地退出了房间。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住在李漓隔壁房间的莎伦,轻步走了进来。莎伦轻轻牵起阿米拉和纳迪娅的手,引领她们向房门外走去,同时用一种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们都回自己的房间吧。今晚,你们确实不该打扰少爷和朗希尔德。” “莎伦,你连隔壁房间的声音都能听到?”李漓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讶。 莎伦微笑着点头回答:“是的,少爷,但这也没什么。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嘛。”莎伦对着李漓和朗希尔德莞尔一笑,离开时顺手带上了房门。 李漓和朗希尔德在房间里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的尴尬与彼此的默契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既私密又暧昧的气氛,外界的喧嚣仿佛与他们隔绝,室内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 朗希尔德忽然情绪高涨,带着一种挑衅般的热情,声音大声而充满诱惑:“主人,请快征服我吧!”她的话语中既是情感的流露,又仿佛在故意向其他女眷们炫耀,生怕附近房间的女眷们不见。 第148章 各有所图 李漓在经历了一晚的劳累后,终于累倒了,沉睡直至中午才醒。与此同时,朗希尔德早早地起床,充满活力。她找到梅琳达,讨论为她的飞熊营制定统一的服装方案,财务方面似乎不再是她的顾虑。 乌尊亚庄园内活力四射,忙碌而充满生机。埃尔雅金投入地规划着庄园的未来发展,布局新的生活和生产秩序。阿贝贝则在庄园中忙碌,为奴隶们分配日常的劳作任务,确保庄园的运转不息。莎伦则承担起组建庄园食堂的重任,旨在为庄园的人们提供持续的食物供应。 素海尔带着虎贲营的将士们正在搭建宿舍。与此同时,贝尔特鲁德和其它从米洛家族来的女眷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们还未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和其忙碌的节奏。她们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庄园中探索自己的位置,寻找如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中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伊斯梅尔与他的十三太保聚集在李漓的房间门外,气氛轻松,他们交换着轻松的笑话,仿佛在等待中也能找到乐趣。然而,不远处的卢切扎尔显得格外焦虑,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们身上,她急切地希望知道伊斯梅尔从君士坦丁堡城中带回的消息。 伊斯梅尔坚守着一条原则,那就是在直接向李漓汇报之前,他拒绝向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这让卢切扎尔的急切变得无处宣泄。她多次蠢蠢欲动,想要闯入李漓的房间,却每次都被蓓赫纳兹那冷漠且坚定的守卫阻挡。蓓赫纳兹阴沉的坐在房间门外,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如同一堵墙,让卢切扎尔无法突破,只能在外头焦急地等待。 随着午后阳光的斑驳洒落,布兰卡携带着两名女奴,手持李漓洗漱用具的脸盆等物品,缓缓从房间内步出。紧接着,李漓本人也从房内显现,步入门外,对着在外等待的众人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伊斯梅尔迫不及待地开口,带着一丝兴奋:“老大,我们有了重要的发现,是否需要私下里细说?” 李漓摇了摇头,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示意伊斯梅尔在众人面前汇报:“这里没有外人,直接说就行。”随即,他向稍显犹豫的卢切扎尔招手,温和地说:“卢切扎尔,过来,一同听听他们的发现。” 卢切扎尔闻言,立即快步向前,她的步伐坚定,眼神中闪烁着期待和紧张,迅速地靠近了李漓,准备聆听伊斯梅尔即将分享的重要消息。 伊斯梅尔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表情,开口报告:“我们得到了一些情报,其中包含一条好消息和一条坏消息,另外还有一条说不上好或坏的消息。” 李漓迅速回应:“那就先让我们听听好消息吧。” 伊斯梅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好消息是,博洋还活着。帝国当局在抓捕他时,他只是陷入了昏迷,并没有死去。” 卢切扎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惊叹:“真的吗?!”她的脸上充满了惊喜与不可置信。 “这消息确实可靠吗?”李漓追问,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希望。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消息是真实的。”伊斯梅尔肯定地回答,“至于坏消息,就是帝国当局对博洋进行了残忍的刑罚,将他的双眼刺瞎,并且将他关押在安托利亚堡内,那里既是一个军事要塞也是监狱,我们通过正面攻击几乎没有可能成功救出他。” 卢切扎尔的脸色一沉,她紧握着拳头,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出老师。” 李漓轻轻拍了拍卢切扎尔的肩膀,安抚道:“别太冲动。救人并非只有劫狱一条路。我们会尽力想出其他方法的。先不要贸然行动。” 卢切扎尔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你,男爵。我信任你。” 伊斯梅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秘:“我们的到来似乎搅动了君士坦丁堡罗马帝国高层的水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展现出了与我们接触、甚至是收买的意向。” 李漓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光影交错下的微笑:“这是个好迹象。” 卢切扎尔的面色却显得有些阴沉:“你难道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投靠罗马帝国吗?”她的语气中满是不满和怀疑。 李漓轻轻耸肩,语气中透露出轻松:“怎么可能。我是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盟友或合作伙伴,但绝不会是为谁卖命。”他向卢切扎尔释放出一个安抚的眼神:“你想多了,我们等他们主动接触。这份关注,正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救出博洋的方法。” 转而,李漓对伊斯梅尔下了一道命令:“尽可能与安托利亚堡监狱方面建立联系。在我们找到救出博洋的办法之前,可以用金钱改善他在里面的待遇。” 伊斯梅尔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信心满满地回答:“放心,老大,这种见不得人的活儿交给我准没错。”他轻盈地转身,带着十三太保离去。 李漓轻拍了拍卢切扎尔的肩膀,用一种鼓励的语气说:“不用太过焦虑,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谢谢你,男爵。如果你能帮我救出博洋老师,我就……”卢切扎尔话未说完,蓓赫纳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艾赛德,扎芙蒂亚来了,带着一位拜占庭贵族少年和一些卫兵。”阿米拉喘息着报告,“你猜她们还带来了谁?” 李漓的目光跟随阿米拉指向的方向,看向远处的人群。 “雅各.阿塞纳修斯!那位我们在亚历山大附近小镇遇到的姐弟中的弟弟。”蓓赫纳兹兴奋地说。 “走,我们过去看看。”李漓提议。 卢切扎尔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我不想见那个女人和那些自封罗马贵族的希腊人。” “那随你。”李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但记住,不要擅自行动。” 卢切扎尔轻快地回应:“放心,我的男爵,我会照你说的做。” 李漓与蓓赫纳兹匆匆走向乌尊亚种植园的大门口,在阳光下,阿贝贝的身影在忙碌中显得愈发热情,她正在向刚抵达的贵宾挥手致意。波巴卡的身旁,已经有雅各这位不期而遇的友人陪伴,两人交谈甚欢。埃尔雅金则在一旁,似乎在对一位希腊少女做着什么汇报。 李漓看向和扎夫蒂亚一起到来的这位拜占庭贵族少女。她拥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以复杂而精致的编发方式盘绕在头顶,镶嵌着闪耀的珍珠和宝石,映射出她的尊贵血统。她的眼睛深邃且光彩照人,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闪烁着聪明与好奇的光芒。皮肤白皙透明,仿佛轻轻一触就能感受到其细腻如丝的质感。她身着一袭华丽的长袍,采用了拜占庭时期特有的丰富色彩和复杂图案设计,长袍以金线和彩色丝线精细缝制,展现了拜占庭织物的精湛工艺。袍身上绣着金凤凰和繁复的花纹,凤凰象征着她高贵的身份,而花纹则富含宗教和象征意义,反映了她深厚的文化背景和教养。在她的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着精美的金银首饰,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不仅是财富的象征,也是她对美的追求和个人品味的体现。虽然她生活在一个充满政治斗争和社会变革的时代,但她的气质中透露出的是一种超然和从容,仿佛她的内心世界是一片宁静的海洋,不为外界的风波所动摇。她聪明、敏感,对周围世界充满了好奇心,同时也深知作为一名贵族少女所承担的责任和使命。在那个迷人又复杂的拜占庭时代,她就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光芒,吸引着每个人的目光。 “扎芙蒂亚,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返回我们这里。”李漓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男爵,这位是我的表妹,阿格尼·杜卡斯娜。”扎芙蒂亚介绍道。 埃尔雅金则补充说:“阿格尼小姐是这个种植园真正的主人。她出自杜卡斯家族,我们苏尔家是受到他们委托来经营这片土地的。” 李漓上前一步,礼貌地说:“您好,杜卡斯娜小姐,我是艾赛德·德·米洛。” 阿格尼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你便是那位名扬四海的米洛男爵?我们似乎年纪相仿,请叫我阿格尼。我期待你们能为乌尊亚种植园带来更加辉煌的明天,同时也能为我的家族创造更多的财富。” “原来,杜卡斯娜小姐也听闻过我的事迹?”李漓好奇地询问。 阿格尼激动地回答:“是的,我的表姐昨晚与我分享了你的故事。事实上,早在几个月之前,我们家族的卫队已经装备了你的铁器作坊生产的刀剑,这使我对你充满了好奇。” 突然,扎芙蒂亚毫不犹豫地揭开了一层面纱:“阿格尼,为何不坦诚告诉男爵,你是受你父亲之命前来的?” “表姐!”阿格尼不禁有些尴尬地望向李漓,“确实如此,男爵,我父亲瓦希里·杜卡斯是我们家族的首领。你来到我们的种植园,本是作为客人,听闻你们人数众多,因此我们还准备了一些建筑材料以帮助你们搭建住所,正在运送途中。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能相处融洽,我们杜卡斯家族很重视你这个盟友!”阿格尼略带深意地一笑。 “盟友?”李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玄机。 “男爵,你如今带着你的武装力量大摇大摆地驻扎在杜卡斯家族的领地内,如果不是他们盟友,难道还会是入侵者吗?”扎夫蒂亚轻松地化解了尴尬。 “能够获得杜卡斯家族的关注和支持,我感到十分荣幸。”李漓微笑着回答。 阿格尼随后提出了邀请:“男爵,您是否愿意请我参观一下您的队伍呢?” “这里本就是你的土地,我们随时欢迎。”李漓笑着领着众人踏入乌尊亚种植园的深处。 李漓转向雅各,好奇地提问:“雅各,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雅各脸上闪过一丝坚定:“在成为帝国军人后,我被分配到了瓦希里将军的麾下,现在我是他的卫兵。但男爵,我有个请求。我姐姐玛尔塔,她被威尼斯当局送入了劳动营,您能帮忙将她救出来吗?”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迫切的希望。 李漓回应道:“据我所知,玛尔塔已经离开了劳动营。有消息称,那里发生了一场暴动,她似乎与一些逃亡者一起,投奔了隐士彼得领导的平民十字军。我正尝试寻找她的下落。” 雅各听后愣住了,震惊之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阿格尼接着补充:“那群人已经穿越了海峡,前往安托利亚,据说他们已经攻占了几座小城。” “蓓赫纳兹,立刻让伊斯梅尔派人追踪那支队伍,希望能找到玛尔塔,并将她安全带回。”李漓的指示既迅速又坚决。 “明白了。”蓓赫纳兹的回答简洁而果断,说罢就匆匆离去。 “谢谢您,男爵。”雅各深深一鞠躬,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雅各,既然你已经知道玛尔塔不在威尼斯的劳动营里,那么你用你的方式去营救玛尔塔的计划也落空了,你还有必要继续在拜占庭的军队里当兵吗?”波巴卡轻声问雅各,语气中透露着关切和担忧。 雅各抬头望向远方,目光中闪烁着坚定:“营救姐姐固然是我的初衷,但自从来到帝国的军营,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当然,我会继续想办法找到我的姐姐。” “帝国军队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阿格尼不带情绪地补充道:“不过,我也乐意帮助雅各寻找机会,让雅各可以既不离开帝国军队,又能去寻找姐姐。”她的话语间似乎隐含着某种暗示,仿佛在提醒李漓一些事情。 李漓沉默不语,只是继续引导着阿格尼和其他人向着种植园的深处前行,心中却在思索着未来的道路。 经过一番深入的交流与了解,阿格尼对李漓以及她的队伍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在一片宁静的黄昏下,阿格尼向李漓伸出了坚定的手,他们的目光交汇,充满了相互的尊重与理解。 "艾赛德,我真心希望我们的道路还会交汇。你和你的团队所做的,是值得尊敬的事业。" 阿格尼真挚地说道。 李漓微笑着,回应道:"阿格尼,感谢你和你父亲的支持。愿风指引你的方向,直至我们再次相见。" 告别的话语虽简短,却充满了深意。阿格尼转身,率领着他的卫队,开始了回归君士坦丁堡的旅途。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远去,而扎夫蒂亚,紧随其后,她的步伐坚定而不失轻盈,仿佛是对未来旅程的坚定信念和隐秘的期待。 在两人离去后,贝尔特鲁德和艾莉莎贝塔走向李漓,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古夫兰也跟着走来,显得同样好奇。 “她们是怀着什么目的而来?”贝尔特鲁德靠近李漓,问道。 艾丽莎贝塔思考片刻后说道:“阿格尼的父亲瓦希德,作为拜占庭前朝王族的后裔,显然有意拉拢我们,他希望我们能为他所用,或许杜卡斯家族一直在努力夺回昔日的荣光。而扎夫蒂亚似乎已与杜卡斯家族达成某种协议,可能是承诺一旦杜卡斯家族恢复其权力地位,他们塞尔维亚人的拉什坎大公国会获得更多的自治权。” 古芙兰回应:“确实如此。在我看来,扎夫蒂亚似乎是有意拉我们入局!” 贝尔特鲁德接着追问:“艾赛德,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们是否真的要介入这场权力游戏中?” 李漓轻轻摩挲下巴,淡然回答:“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强大的家族作为我们的靠山。那就暂时相互利用吧,毕竟我们现在身处他人之地。或许,这样还能帮卢切扎尔把博洋救出来。总之,我并不觉得适当的相互利用有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朗希尔德突然走了过来,一把拽住李漓的胳膊,“主人,天快黑了……” 随之,只看见伊尔代加德追了过来,“朗希尔德,你可别太过分了。男爵今晚是要和我们公主共进晚餐的!” 阿贝贝也跑了过来,“朗希尔德,你确实太过分了吧!” 第149章 真的不是我干的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平静而充实,乌尊亚种植园的扩建工程进展顺利,仿佛一场热火朝天的盛宴。士兵们和奴隶们忙碌地搭建着简易宿舍,挥洒着汗水,仿佛在一片热烈的舞蹈中,用双手编织着未来的希望。大食堂在短时间内便拔地而起,散发着丰盛的气息。 杜卡斯家族慷慨地送来了大量的建材,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乌尊亚种植园的建设中,为李漓的梦想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份帮助既是出于慷慨与善良,也不乏自身利益的考量。杜卡斯家族清楚地知道,李漓领导的团队是一支无可匹敌的劲旅,而且他们的到来将为种植园带来繁荣与财富,这也将很直接的增强杜卡斯家族的实力。这些新建的房屋虽然表面上属于乌尊亚种植园,但实质上仍然是杜卡斯家族的产业,他们在这场“合作”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以自己的方式谋取着利益的最大化。 埃尔雅金、阿贝贝和莎伦各忙各的,他们在庄园里忙碌着,忙着分派任务、安排工作,每个人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就连阿米拉和纳蒂娅这对姐妹也不例外,她们在庄园中穿梭忙碌,执行着各自的任务。而梅琳达则忙着为飞熊营战士们赶制着统一的服装,细心地将每一根线、每一块布料都编织成最完美的样子。 在这几天里,李漓一直与哈迪尔和赫伯特并肩奋斗,他们的目标是用最快的速度建起铁厂。铁厂的建设任务异常艰巨,需要他们付出更多的汗水和努力。 这天上午。蓓赫纳兹匆忙地跑到了李漓正在铁厂建设现场的地方。 “艾赛德,门外来了一队士兵,看起来他们不是来打招呼的。”蓓赫纳兹焦急地对李漓说道。 李漓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疑惑。“他们说他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他们一言不发,态度傲慢,似乎来者不善。”蓓赫纳兹回答道。 李漓和蓓赫纳兹匆匆来到种植园大门口,目睹一幕混乱的场景:一队士兵押着三个苦力,熊二正与一名高冠文官激烈争执,而古法兰和拜乌德已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搬运工也紧握着手中的棍棒。李漓一眼就认出被抓的三人是古芙兰的手下。 与此同时,卢切扎尔正率领着一队身穿战甲、手持利刃的保加尔勇士们匆匆赶来。他们的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落地都仿佛能在心头激起波澜,他们的到来不仅带着迫切的使命感,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气氛。 当这些保加尔人看见拜占庭士兵时,流露出一种天生的憎恨表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坚定的脚步声和装备相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声。周围的人群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他们的表情中既有惊讶也有忧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气氛往往是冲突即将到来的前兆。 “这是怎么回事啊?”李漓对着大门口的人们喊话,他的声音如雷霆般响彻,同时用眼神示意卢切扎尔不要轻举妄动。 卢切扎尔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保加尔勇士们停下脚步,他们站在李漓身后,紧张地注视着局势的发展。 “你就是负责管理这座种植园的希伯莱商人?”带头的文官对着李漓问道。 “不,我不是。”李漓平静地回答。 “快去叫你们的老板出来!”文官命令着李漓。 “老板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可以决定。”李漓淡然地回应,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埃尔雅金和吉赛拉匆匆赶来到现场。 “我是这座种植园的受托经营人,埃尔雅金·本·苏尔。”埃尔雅金向文官自我介绍,“请问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文官冷眼瞥向埃尔雅金,用手中的马鞭指着他,“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你们私自采购违禁品!” 李漓转向古芙兰,“这是怎么回事?”他询问。 “我们采购了一些铁矿石,因为只是样品,所以是用马车从陆路运来的。结果在离种植园十多里的地方被他们没收了,他们扣押了我们运货的人和马车,甚至追到了这里。”古芙兰解释道。 “铁矿石就是管制商品!你们没有许可证,收购铁矿石就是犯罪,我现在怀疑你们图谋不轨!”文官恶言相向。 李漓直截了当地反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因为你们是初犯,所以没收你们的货物和马车,再罚你们二十个金币吧。我们就放了你们的人。”文官提出条件。 埃尔雅金与吉赛拉交换了几句话后,从吉赛拉手中接过二十个金币,递给文官,“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可以,但若再犯,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最好遵纪守法!”文官警告道。 于是,那三个苦力被释放了,但文官和他的士兵们并未立即离开。 “还有其他事吗?”李漓询问。 “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们必须留下监视你们这些不法分子。”文官说着。 埃尔雅金再次从吉赛拉手中拿出五个金币递给文官,“大人,请相信我们,我保证不会再给你们带来麻烦。” “这才是你们最明智的选择。”文官接过五个金币,随着他的士兵们离开了现场。 当拜占庭文官和他的士兵们渐行渐远,卢切扎尔率领着身后的保加尔勇士们也随之离去。李漓和众人转身向种植园内走去。 “看来我们得去君士坦丁堡城里,找阿格尼帮忙办一张铁矿石采购的许可证。”埃尔雅金对李漓说道。 “没错,还得打听一下,还需要办什么许可证,一并办理。”古芙兰补充道,“听说拜占庭的财政收入一直有问题,所以他们会要求商人们办理各种许可证。这种做法却导致经济恶化,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贝尔特鲁德和维奥朗一起走了过来,贝尔特鲁德故意当着古芙兰的面说:“听说刚才有拜占庭的地方官带着一队士兵来过了?难道是因为古芙兰又收留了一批天方教徒北非人?”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和我说?”李漓向古芙兰询问,“你收留了多少人?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少,就这么几个人。”古芙兰羞涩地举起两根手指,“大概二十多人吧。” “自从古芙兰的到来,码头上的搬运工已经几乎多了两倍。这些人大多都是从北非过来的。”贝尔特鲁德说道,“我们刚到这里,这都还不到十天,就又有人来投奔了。” “是这样的吗?”李漓不解地盯着古芙兰。 “我在威尼斯嫁给了你的消息已经传回了伊比利亚和马格里布,流亡在那边的一些伍麦叶王朝的追随者们就赶来了,他们认为来这里更安全或更有归属感。”古芙兰低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真的无法拒绝那些不远万里来投奔我的人。” “可你还没嫁给我呢。”李漓震惊地望着古芙兰。 “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后续会有更多的追随者来,因为最近在马格里布流亡的伊比利亚伍麦叶王朝追随者人群之中流传着一个谣言,他们相信你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希望在你的带领下恢复国家。”古芙兰坦诚道,“我无法拒绝他们,我相信你。” 李漓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带领你们复国的能力。” “但我们相信你,至少能带我们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古芙兰坚定地说道。 李漓默不作声。 “公主,你怎么不提这几天到来的,除了投奔我们的那二十多人,还有苏尔家给埃尔雅金派来了一支商队和一批保镖的事?他们来的有二百来号人呢!”拜乌德几乎是在质问贝尔特鲁德。 “有这事吗?”李漓看着埃尔雅金问。 “是的,我叔叔确实给我派来一支武装商队,大概这样会让他更安心吧……”埃尔雅金回答,“由于,给他们住的房子还在搭建,目前他们还驻扎在附近的村子里,所以还没和你说这件事。” 李漓转身离开,蓓赫纳兹跟在他身后,神情严肃。 埃尔雅金不满地瞪了古芙兰一眼,管自己走开了;而古芙兰又不满地瞪了贝尔特鲁德一眼,然后带领着自己的人朝着码头走去。 就在此时,阿依谢突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主人,卢切扎尔带着一帮人骑马拿着武器,从侧门离开了种植园。看起来,他们似乎有急事。” “难道,卢切扎尔是要去追回那二十五个金币?”埃尔雅金疑惑地说道。 “蓓赫纳兹,走,我们得赶快跟上去!卢切扎尔这样做简直就是胡闹!”说罢,李漓和蓓赫纳兹冲向马舍,李漓跃上乌骓,而蓓赫纳兹则骑着白马,两人飞驰而出,朝着种植园大门外奔去。 “阿依谢,你立即让法里德集结亲卫队去追赶男爵他们,顺便叫上虎贲营的骑兵队!”贝尔特鲁德对阿依谢说道。 穿越树林,穿过落叶铺成的小径,李漓和蓓赫纳兹终于来到前方的大路上。在他们眼前,一幕惊人的景象映入眼帘:一群人围在一起,周围散落着横七竖八的多具尸体,文官和士兵们的尸体躺在路中央,血肉模糊,一片惨状。 尸体的四周,卢切扎尔和她的人正忙碌地搜查着,他们不停地用手中的刀剑拨弄着尸体,并且时不时蹲下身去,在尸体的口袋里寻找着什么,神情冷漠而专注。尸体上血迹斑斑,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让人不寒而栗。 李漓和蓓赫纳兹走近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们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仿佛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让他们不寒而栗。 李漓的声音如雷霆般响彻整个树林,充满了震怒和不解,让周围的树木都仿佛为之颤抖。“卢切扎尔!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和不满,让人不禁心生惧意。 卢切扎尔抬起头,冷漠而坚定地凝视着李漓和蓓赫纳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利剑,站在原地,宛如一尊冰雕般的冷漠与坚定。“男爵,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冷漠而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已见怪不怪,“这些人都死了,他们身上的钱都被抢走了!我们只是在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收回的东西。”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李漓的怒火似乎在烧灼着周围的空气,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如同熊熊烈火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卢切扎尔听了李漓的指责,急忙辩解起来。“这些人不是我们杀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焦虑,仿佛在为自己的清白辩护,“我们只是想追上他们把他们从我们这里讹诈的钱要回来!当我们赶到这里时,这些人就已经倒在地上。那些动手的人真狠,一个活口都没留,而且还把他们身上的所有钱都拿走了!”她的语气虽然坚定,却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悲凉。 “卢切扎尔,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暴戾蛮横,从杀人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还来这么一出!”李漓的声音变得冷酷,“我不愿意和土匪一同行动,你们快离开!” “男爵,这次的事真的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卢切扎尔声音哀怨,泪水夹杂着绝望不停地流淌,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试图为自己洗清嫌疑。 “你们快走吧,再不走休怪我无情,把你们全部抓起来交给当地的拜占庭军队!”李漓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威严,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表明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那你试试看!”一直站在卢切扎尔身旁的契特里,突然迅速举起手中的长剑,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已做好了战斗准备。他站在卢切扎尔身边,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表明着他对李漓的挑衅毫不畏惧。随之,所有的保加尔勇士都齐刷刷的拔出了刀剑,指向李漓和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迅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弯刀和匕首,用眼神对峙着契特里。她的身躯笔挺,面容冷酷,眼中闪烁着锋利的光芒,仿佛随时准备着出手反击。她的每个动作都透露着强大的自信和无畏的战意,表明她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威胁到李漓的安全。 “契特里,放下你手中的剑!任何人都不准对男爵无礼!”卢切扎尔对自己身边的保加尔勇士们下令,她努力想平息眼前的紧张局势。 “卢切扎尔,依我看,当下,你们还是先离开吧!”蓓赫纳兹以平静和惋惜的语气对卢切扎尔说道。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担忧和同情,毕竟她也不想看到更多的血腥冲突发生。 “男爵,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要冤枉我!我这就走!我走!我走!”卢切扎尔嘶吼着、哀嚎着、哭泣着,心中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除了无法接受被冤枉的命运,她还带着强烈的被遗弃的失落感,愤怒和悲伤的情绪让她难以控制自己的言行,“艾赛德.阿里维德!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随着卢切扎尔的哭泣和嘶吼,她带着保加尔勇士们匆匆消失在树林里。几乎与此同时,法里德带着亲卫队赶到了,他们来到现场,看到地上凌乱的尸体和离去的保加尔人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艾赛德,或许我们真的冤枉了卢切扎尔。”蓓赫纳兹的声音低沉而疑虑,“这些人的死法看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卢切扎尔之手。”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后悔和忧虑,对于可能误解了卢切扎尔的情况,她心里也颇为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李漓感到困惑地问道,他在努力理清头绪,试图理解眼前的情形。 “卢切扎尔的人使用的是长矛和刀剑和弓箭,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支军队。然而,这些尸体的伤口却显然是被铁锤或斧子这些残忍的武器所造成的。”蓓赫纳兹的解释让李漓心头一震,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一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误会。 “男爵,接下来怎么办?”法里德的声音中透露着焦虑和犹豫,他知道眼前的情形已经非常复杂,需要谨慎处理。 “先把这些尸体埋掉!”李漓下令,他感到内心一阵沉重,但知道现在必须冷静应对,“其它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回去之后,谁都不准说起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冷静,他知道必须保持冷静和稳定,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困难。 亲卫队迅速地清理了这血腥的场面,将尸体埋葬起来。李漓与蓓赫纳兹和亲卫队返回了种植园。他们默默地行走在回程的路上,心中都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李漓内心涌起些许懊悔,或许自己真的误会了卢切扎尔。但此刻,李漓首先要做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面对即将找上门来的拜占庭军队。 “艾赛德,我去把卢切扎尔去追回来吧。”蓓赫纳兹试探着问李漓。 “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漓回答,“走!赶快回去集结军队准备战斗!” 第150章 没听说过 黄昏,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渐渐退去,一支训练有素的拜占庭军队,人数逾五百,缓缓地进入视野,他们的铠甲在余晖中闪烁,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接到斥候的报告后,李漓骑着马在乌尊亚种植园的大门口,他的目光沉着而坚定,身后是一群战士,他们的气势振奋,准备迎战拜占庭军队。在他身旁,有埃尔雅金、哈迪尔、蓓赫纳兹等人。 与此同时,伊尔代加德带领着贝尔特鲁德的亲卫队,将所有女眷和无战斗力的人员安全地藏匿起来,确保他们不受战火的波及。 朗希尔德穿着她的维京海盗硬皮甲胄,她率领着飞熊营,这支精锐部队已经准备好迎接敌人的挑战,此刻他们正在大门一侧候命。朗希尔德的出现给人们带来了信心和勇气,这是飞熊营成立以来第一次全部投入战斗,这将是展现她所带领的飞熊营的实力的时刻。 其他各支队伍也都做好了准备,赫伯特带领着经过战斗训练的奴隶们,拜乌德带领着伍麦叶残军,被分别安排在两个侧门,刚刚到来的苏尔家的武装商队被留在营地内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迎击敌人的进攻,唯独虎贲营尚未露面。 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位英姿飒爽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到众人面前,他的目光如同猛禽般锐利,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气场强大。随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李漓等人身上,语气坚定而有力地问道:“这里是属于杜卡斯家族的领地对吧?请问,负责管理这片地区的受托经营人是谁?” “我是埃尔雅金·本·苏尔,正是这片领地的受托经营人。”埃尔雅金沉着地回应,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么,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我是帝国的军官,曼诺里斯·布林尼乌斯。”军官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我们派出的一支小队前来此地,以协助地方官没收你们的违禁商品,但他们现在杳无音信。据报,他们下午曾来过此地。现在,我需要你们跟我一同前往营地接受调查。” 李漓步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不动声色的坚定,“我是普罗旺斯公国准继承人之夫,艾赛德·德·米洛。今天下午,确有一名文官带领士兵前来,他们宣称对我们采购的铁矿石进行没收,并且还索要了二十五个金币作为罚金后便离开了。难道他们没有返回营地?我想知道,为何我们的人要跟随你们前往?” 曼诺里斯目中露出一抹傲慢,“无论如何,这片土地的受托经营人,现在就得跟我走,我现在觉得你也该跟我们走。”同时,曼诺里斯把手中的皮鞭指向李漓。 “我的老板绝不会跟你走!”一个粗犷男子骑着马挺身而出,站到埃尔雅金前面。 “你又是谁?”曼诺里斯把皮鞭指向粗犷男子。 “我是阿尔普.伊鲁.布兰,苏尔家武装商队的领队。出自于和你们对着干了上百年的可萨汗族。”阿尔普手握着长矛,用威严的声音回答。 “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要带我们的人走?”李漓不急不慢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坚毅之光,“难道你以为我们好欺负不成?” 曼诺里斯冷笑一声,回应道:“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完,他挥了挥手,周围的士兵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曼诺里斯自己也退至士兵之后,高声下令:“准备攻击!” 此刻,朗希尔德和她的飞熊营迅速冲到种植园大门外的空地上,完成了战斗队形的排列和拜占庭军队对峙。无论是骑兵、步兵还是弓箭手都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李漓与其余人在法里德亲卫队的保护下,退至飞熊营的后方。气氛一时间紧张至极。 看着眼前这些人竟然准备反抗,一个拜占庭军官急了,他指着曼诺里斯对众人说道,“你们最好擦亮你们的狗眼,我们队长可是都拉齐翁军区的总督小尼基弗鲁斯·布林尼乌斯将军的亲弟弟!小尼基弗鲁斯·布林尼乌斯将军可是安娜.科穆宁娜公主的未婚夫!要是我们队长受伤了,你们都得去死!你们赶紧投降吧!” “你说的那些人,我们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听说过!”哈迪尔冷淡的说。 曼诺里斯站在战线的前端,他的目光穿过紧张的空气,落在对面阵容严整的战士们身上。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支队伍,无论是从装备还是气势上,都远非普通的种植园护卫所能比拟。他们的数量之多,以及那种几乎能够触动空气的战斗准备状态,让曼诺里斯心中生出了一丝未曾有过的迟疑。 他开始怀疑,这些人或许正是杜卡斯家族私下招募的雇佣兵。毕竟,位于离君士坦丁堡如此近的地方,竟有人敢于公然对抗帝国军队,如果真的没有一定背景的话,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难以想象的。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曼诺里斯的大脑急速运转,衡量着各种可能的后果。 就在僵持的氛围达到顶点时,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种植园外,山坡上突然又出现了一支队伍,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自由保加利亚!”声音如同狂风暴雨般,携带着不可抑制的力量和决心。那是卢切扎尔携她的保加尔勇士们,他们如同暴风中的猛狮,带着不屈的意志奔涌而来,事实上已经形成了对拜占庭军队的前后夹击之势。 曼诺里斯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们竟然勾结保加尔叛军!”他怒喝道,那是一种对局势突变的惊愕,也是对自己计划可能失败的恐惧。 “那些人是你们自己引来的,和我们没关系!如果,你们现在想走还来得及。”李漓急忙辩解,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迫,他还在努力地寻找最后的机会,仍然试图避免这场战斗。但是,现实的残酷并不留给他们太多选择的余地。 曼诺里斯面对突然变化的局势,意识到已无退路,他冷静地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杀!”随着这一声令下,拜占庭军队如同被释放的野兽,向着飞熊营发起了冲锋。战斗的火焰在此刻彻底点燃。 与此同时,曼诺里斯并没有忽视战斗外的求援。一队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方飞驰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去周围其它军营,请求更多的援军,以确保这场战斗能够迅速且彻底地结束。 战场上,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朗希尔德挥舞着战斧,发出震天响的吼声,“迎战!”她的声音像是战场上的号角,激励着每一个飞熊营战士。 飞熊营的弓箭手在安杰洛的精准指挥下,向着敌人斜上方射出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这密集的箭矢如同死神的召唤,瞬间有十几个拜占庭士兵应声倒地。 飞熊营的骑兵队,在巴殊尔的领导下,如同一道冲破黑暗的光芒,向拜占庭军队发起了猛烈的冲锋。当拜占庭军官发现冲锋来的是佩切涅格人时,那个震惊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瞬间引发了拜占庭军队中的恐慌。 “那些是佩切涅格人!”突然一个拜占庭军官,指着巴殊尔,对曼诺里斯喊道。 曼诺里斯试图稳定军心,“镇定,佩切涅格人应该怕我们才对,前几年我们几乎把他们灭族了!” 曼诺里斯的话音尚未落地,巴殊尔的怒吼便响起,“所以,我们才要报仇!”这句话仿佛是战鼓的轰鸣,激起了每一个佩切涅格战士的怒火和复仇的渴望。他们在战场上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就有二十几个拜占庭士兵倒在了他们的仇恨之矛下。 随着战斗的号角响起,埃林和他的维京战士们像海啸一般冲击进战场的中心。这些北方的勇士们身披粗犷的铠甲,手持着造型奇特的斧头、巨大的战锤以及满是尖刺的狼牙棒,他们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每一次挥舞都带来响亮的风声,每一次击打都仿佛雷霆般撼动着大地。维京战士们以一种近乎原始的野性和残忍展开攻势,他们的斧头精准而猛烈地劈下,战锤重重地砸向拜占庭士兵的盾牌和头盔,而那些狼牙棒则无情地摧毁了敌人的防御,每一击都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拜占庭士兵们在这些凶猛的攻击下纷纷倒下,有的是被直接击倒,有的则是被恐惧压垮,面对维京战士那近乎疯狂的战斗狂欢,他们显得无力回天。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卢切扎尔带领着她的保加尔勇士们展现了同样惊人的战斗力。保加尔勇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拜占庭军队的后方防线。他们轻装上阵,速度极快,几乎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杀到了他们的眼前。卢切扎尔自己也身先士卒,她手持双刃长剑,如同战场上的女武神,指挥着她的人马从后方切入敌阵,她的勇士们擅长使用弯刀和长矛,他们的攻击既迅速又致命。拜占庭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搅得一片混乱,许多人还未站稳阵脚就已经倒在了保加尔战士疾如风的突袭下。在卢切扎尔的带领下,保加尔勇士们几乎将拜占庭军队的后排全部推倒,他们在拜占庭士兵中制造了一道道血色的通道,战斗的残酷程度令人震惊。 这两股力量的冲击使得拜占庭军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们在维京战士的铁血冲击和保加尔勇士的迅猛突袭中,损失惨重,阵脚大乱。在这样的压力下,拜占庭军队的士气迅速下滑,战斗变得一边倒。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局,曼诺里斯尽力维持军队的秩序,“保持阵型!援军很快就会到!”他命令道。训练有素的拜占庭士兵们在这一命令下重新组织阵形,试图稳定局面。 然而,朗希尔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发出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命令,“杀光他们,不留活口!”在这一指令下,飞熊营和保加尔勇士们开始合围攻击,他们像是一道无法阻挡的洪流,将一切挡在前方的敌人吞噬。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每一秒都充斥着生死的紧张和激烈的冲突。随着战斗的进展,曼诺里斯的队伍逐渐被飞熊营和保加尔勇士们压迫至一个狭窄的圆形阵地中。他们被围在中心,如同临危的狼群,眼看着四面八方都是挥舞着武器的敌人。 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拜占庭军官不堪重负,颤抖着声音对曼诺里斯提出了投降:“队长,我们投降吧?我们无法突破重围,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曼诺里斯的眼里燃烧着怒火,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对于这样的提议,他只有极度的鄙夷和愤怒。“混账东西!从来就没有跪地乞降的罗马军团!”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叫,回响在战场上每一个角落。话音未落,他随手的一剑,冷酷无情地刺入了那名军官的胸膛,将其拒降的决心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名军官眼中的恐惧凝固在了即将逝去的目光中,身体缓缓倒地,血液染红了泥土。 观察到自己部队中慌乱的眼神和动摇的士气,曼诺里斯知道他必须采取措施重振士气。他立即扬起声音,尽量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听见:“罗马帝国的勇士们,援军就在路上了。我们再坚持一把!”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力量和希望,试图激发士兵们的斗志,让他们相信胜利就在眼前。 曼诺里斯的声音仿佛是战场上的灯塔,尽管环境凶险,但还是有力地稳定了士兵们的情绪,使他们重新凝聚起来,准备抵御接下来的攻势。在这生与死的较量中,每一名士兵都被迫抛开了恐惧,换取了一腔热血和不屈的战斗意志。 在战场的边缘,李漓、哈迪尔和埃尔雅金高踞于一处视野开阔的丘陵上,三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描着下方的战况。哈迪尔,看着拜占庭军队的溃败,不禁轻蔑地笑道:“呵呵,罗马军团也不过如此!”他的声音中满是轻蔑和战场上的挑衅。 埃尔雅金的表情则显得相对忧虑,他转向李漓,紧张地询问:“艾赛德,我们消灭这支拜占庭队伍是没问题的,但接下来怎么办?”这一问充满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显示出战后可能面临的政治和军事压力。 就在这时,贝尔特鲁德以一身戎装的姿态出现,她的声音坚定而决绝:“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能把他们全杀光,再把责任都赖到他们身上去!或许这样杜卡斯家族才会更加重视我们。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离开这里。”她的到来和话语让李漓感到了一丝安心,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担忧。 李漓点头同意贝尔特鲁德的提议,但随即他的眉头紧锁,看着她问道:“贝尔特鲁德,你怎么独自来战场了?伊尔代加德是怎么搞的?”他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不安和担心。 贝尔特鲁德轻轻地笑了笑,回答道:“我要和你一起面对一切。我是你的妻子。放心,我从小接受过骑士教育。”她的解释让李漓的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但对战场的担忧仍未完全消除。 埃尔雅金再次提出战术上的考虑:“虎贲营那边有把握挡住援军吗?要不把飞熊营撤下来去支援虎贲营,这里的残敌就让武装商队去处理。” 哈迪尔则是目光锐利地观察战场,他指着远处的战斗,自信地说:“不必了,你看,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已经把这队拜占庭军队处理得差不多了!” “法里德,传令,一定要活捉拜占庭的那个什么公主的小叔子!”李漓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身边的亲卫队长法里德喊道。 “是!”法里德回答,旋即派出一名骑兵冲向战场去传令了。 在种植园大门附近的战场上,拜占庭军队的残余部队已显得力不从心,士兵们疲惫不堪,组织松散,他们在飞熊营和保加尔勇士的铁蹄下逐渐崩溃。原本数量众多的军队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小队,试图在混乱中寻找撤退的路线或是简单的避难之地。 第151章 用他去换点赎金 李漓从高处俯瞰这一切,可以清楚地看到战局的每一个变化。拜占庭军队的士兵们面对着激烈的攻势,已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打击。李漓的战士们则表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他们的行动协调,攻势凌厉,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训练有素和战斗经验的精湛。 这场战斗不仅是军事上的碾压,更是心理上的完全压制。拜占庭军队的士气已完全崩溃,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这种心理上的颓败使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更加狼狈。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漓的战士们面露凶猛,战意高昂,每一个人都仿佛化身为战场上的猛兽,以一敌十的勇猛。此时的战场,已是一边倒的屠杀。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这支由五百多人组成的拜占庭军队终于宣告覆灭,士兵们全部战死沙场。战场上,尘埃落定,只剩下曼诺里斯一人孤零零地站立着。身为军官,他身披战袍,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依然想要表现出最后的尊严和勇气。 曼诺里斯,虽然重伤未愈,仍旧试图振作精神,准备做出最后的挣扎。他拔出剑,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准备与迫近的敌人决一死战。然而,他的对手是埃林率领的维京海盗——一群以凶悍着称的北方战士,他们不仅战斗力极强,还擅长使用各种捕捉技巧。 就在曼诺里斯准备发起冲锋的瞬间,维京海盗们展现了他们另一项引以为傲的技艺:捕掠。他们迅速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手中不是传统的武器,而是一张巨大的捕网。在曼诺里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那张大网已经猛地扔向他,准确无误地将他整个人困住。 曼诺里斯挣扎着想要从网中逃脱,但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缠绕牢固的网使得他的所有努力都成了徒劳。维京海盗们抓捕人口的技巧实在是太过娴熟,他们在捕获人质和战利品上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场战斗的结束不仅标志着拜占庭军队的完全失败,也显示了李漓及其联军的强大战力和高效协同。曼诺里斯被擒的场景,成了这次战斗中一个强有力的象征——即使是最英勇的战士,最终也难逃命运的安排。很快,埃林手下的维京海盗将曼诺里斯捆了起来。 在战斗尘埃落定之后,李漓带领众人前往乌尊亚种植园的大门口。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刚刚战斗的余韵中。到达门口时,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了一个特别的人物上——曼诺里斯。这位曾自高自大、声称高贵血统的拜占庭军官,如今只是一个被粗麻绳捆绑,身份无用的战俘。 曼诺里斯的表情冷漠,嘴紧闭,一言不发,显得颇为倔强。李漓也并未浪费口舌询问他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位一度傲慢的对手,现在却身陷困境。 李漓转向卢切扎尔,对卢切扎尔和其部队表示了深深的感谢:“这位女英雄,谢谢你们的相助。这个人交给你们了。他是都拉齐翁军区的总督小尼基弗鲁斯·布林尼乌斯将军的亲弟弟!小尼基弗鲁斯·布林尼乌斯将军可是安娜·科穆宁娜公主的未婚夫!我觉得你们可以用他去换点赎金。就当是我感谢你们仗义相助的酬劳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显露出对曼诺里斯所谓高贵身份的不屑。 “你们杀了我!”曼诺里斯喊道。 埃林拿起刀,走到曼诺里斯面前,揪住曼诺里斯的衣领狠狠一刀挥下去,曼诺里斯被吓的张着嘴不再喊叫,埃林趁机把从曼诺里斯衣服上割下来的一块布塞进他的嘴巴。 卢切扎尔心领神会,听到这些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她的语气平静但带有决断,显然对这样的战利品颇为满意,她知道李漓是在暗示自己,这个人可以用来交换博洋。 随后,埃林迅速上前,一把抓住曼诺里斯的胳膊,粗鲁地将其扭送给契特里,契特里也是默契地接过了曼诺里斯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充满默契的微笑,然后契特里命人用一块黑布把曼诺里斯的眼睛蒙上,确保他在押送过程中无法辨认方向,更加安全地控制这位高价值的战俘。曼诺里斯被押送远离视线,其实他就被就关押在种植园的某个地窖里。 李漓向卢切扎尔步行而去,他的面容带着轻柔的表情,眼神中透露出诚挚的谢意。 李漓温和地询问:“你怎么还会回来帮我们?”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卢切扎尔归来的好奇,也是对她的善良与勇气的肯定,同时还隐晦的带着一份歉意。 卢切扎尔面对李漓,眼神坚定而真诚,她直接回应了心中的担忧:“男爵,下午的事真的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因为那些士兵死了,所以拜占庭军队一定会找上门,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李漓听后,目光柔和,他缓缓点头表明理解和接受,“卢切扎尔,我相信了,那事不是你干的。” 在李漓与卢切扎尔交谈之时,契特里匆匆走来,神情显得相当紧张。他的加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紧急地报告了一则消息,这消息显然对接下来的局势有着重要的影响。 “男爵,我们下午在附近镇上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最近附近时常会出现一股马匪,带头的悍匪叫银狼!”契特里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显然这个消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下午的事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干的。”他的话暗示了对当前局势的一个新的解释,也指向了可能的真正干扰源。 听到“银狼”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空气中似乎凝固了般的沉重。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显然不陌生,甚至带有某种特别的重量。 “弗朗索瓦?!又是他!”贝尔特鲁德愤怒地说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气和厌恶。她紧握的拳头和怒气冲冲的表情,透露出这个银狼与她之间可能有着更复杂的恩怨。 “贝尔特鲁德,别生气了,也许世上不只有这么一条银狼呢?”李漓听到这个消息后,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然后沉声说:“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银狼的情报。如果他和他的马匪团伙确实在背后搅动风云,那我们可能要对策略进行调整。” 李漓转向法里德,指令道:“把伊斯梅尔叫过来。” 法里德微微一笑,指向不远处的伊斯梅尔,说:“他正好在那边,这种工作最适合他们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然后他快步向伊斯梅尔走去。 伊斯梅尔和他的队伍,十三太保,正在仔细搜索战场。他们的任务不是救援,而是彻底消灭仍可能存活的敌人,并搜集敌尸上的所有有价值的物品。这种冷酷和实用的做法,虽然残忍,却是战争中常见的生存策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情形则大为不同。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正带领着一群女奴忙碌地救治己方的伤员,她们的动作温柔而有序,尽可能地减轻伤员的痛苦。这是战场上的另一面,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与怜悯。 而熊大、熊二、熊三则与其他奴隶一同开始清理战场,移动尸体,清扫残骸,确保环境的整洁,为可能的后续活动做准备。他们的工作同样重要,确保战场不会因为尸体腐败而引发疾病。 伊斯梅尔迅速走到李漓面前,立正站好,等待命令。李漓直截了当地指派他一个新的任务:“等战事结束后,马上调查一下这些马匪和银狼的事,看看他们的动向和可能的藏身之地。”伊斯梅尔肃然应命,转身开始着手准备相关的调查工作。 在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埃尔雅金以及哈迪尔讨论如何向杜卡斯家族详细报告这次冲突时,一名斥候骑士急速驰来。他的面容写满了紧张与兴奋,迅速地跳下马匹,向李漓行了军礼,并迫不及待地报告:“男爵,虎贲营的行动极为成功,他们已在树林中完全围歼了前来增援的拜占庭军队二百三十一人,并俘虏了三百八十五人。” 听闻此消息,李漓的眉头轻轻一挑,表情中透露出深深的关切,他迅速询问:“我们的损失怎么样?”这语气中满是对士兵们安危的担忧。 斥候立即回答:“因为是夜间伏击,且在拜占庭帝国的深处进行,敌人完全没有防备,我们发动袭击的时候,敌人正在急行军。我们的损失极其轻微!”他的声音中带有不掩的骄傲,这样的战果显然证明了虎贲营的高效与机智。 这消息让李漓稍感安慰,他的策略得到了再次的验证。李漓深吸一口气,对法里德说:“传令下去,飞熊营原地稍作休整后,和伍麦叶残军一起前往种植园外按之前计划的指定地点,和虎贲营相互策应。虎贲营加强警戒,可能还有敌军援兵未到。同时,让武装商队去虎贲营阵地带回伤员和战俘。让赫伯特带领的武装奴隶们负责防守种植园。” 随后,李漓又对法里德说指示:“该派人去君士坦丁堡城里通知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告诉他们一队帝国军队以搜查违禁商品为名来找麻烦企图勒索,结果与我发生了冲突,之后他们又回去调集了援军,导致了血腥冲突。要再三强调我们无意造反,一切都是被腐败的军官和地方官勾结迫害所逼迫的。”这是一个策略性的通报,旨在为可能的政治解决铺路。 贝尔特鲁德皱起了眉头,她的声音中带有疑问:“艾赛德,这样说真的有用吗?”她对李漓的计划持有保留意见,担心这种说法可能会被轻易识破。 “我想,只要我们把消息传达到阿格尼那里,在罗马帝国的高层,阿格尼的父亲瓦希里会去设法斡旋的。我们现在要打,而且打得越凶,我们的价值就越高,因为,一旦我们的实力被证明,瓦希里只会更加迫切地需要我们。”卢切扎尔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李漓对贝尔特鲁德的担忧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自信地解释:“和我们首先起冲突的这支拜占庭军队里,活着的只有曼诺里斯一个人了,这就使他的话成了孤证。只要我们对杜卡斯家族来说有价值,杜卡斯家族就会欣然接受我们所说的。此外,拜占庭当局就是为了那些战俘,当局也会考虑的,毕竟我们又不是真的要造反或入侵。” 李漓笑着回答。 卢切扎尔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分外坚定,她转向李漓,眼中闪烁着战斗即将到来的光芒。她的声音坚决而迅速:“男爵,时间不等人。我将带领我们的队伍与飞熊营以及伍麦叶勇士一同前往种植园外的山头进行布防。至于那位公主的小叔子——曼诺里斯,就拜托你了,帮我关好他。” 李漓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容。他实在没想到卢切扎尔会对自己这么真诚,也对她能够如此迅速地调整心态感到佩服。“当然,卢切扎尔,曼诺里斯会在我们的严密看守下,你尽管放心去吧。” “还有,以后请叫我们保加尔义勇军,不要当我们是土匪!”卢切扎尔微微颔首,转身骑上了她那匹骏马,马铃轻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勇士们已经整齐地列队,她的坚毅背影在部队中显得尤为突出。随着一声清脆的号令,她带领着队伍飞快地向指定的山头进发,尘土飞扬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朗希尔德以一种几乎是仪式性的优雅从马上翻身而下,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显示出一个经验丰富的骑士的风范。她走到李漓身边,立刻汇报了战况:“主人,此战我们杀敌五百五十三人,俘获一人,缴获战马六十匹。飞熊营阵亡十一人,受伤严重到不能继续作战的有二十九人。”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期待,显然她渴望飞熊营的勇猛和牺牲得到李漓的认可。 李漓听后,不禁对朗希尔德所带领的飞熊营的表现感到自豪,他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说:“飞熊营确实很强悍!”这简短的夸赞足以表明李漓对朗希尔德及其部队的高度评价。 朗希尔德点了点头,她的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继续道:“主人,我们这就出发去指定地点埋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责任感,也表明了她对部下的深厚情感。 李漓深深看了她一眼,温柔地说:“注意安全。”说完,李漓与朗希尔德拥抱,这个拥抱不仅是对朗希尔德即将执行的危险任务的祝福,也是对朗希尔德忠诚和勇敢的肯定。 朗希尔德回应了一个坚定的点头,随即翻身上马,率领着飞熊营迅速出发,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英勇。 在营地的另一侧,气氛紧张而严肃。古芙兰与拜乌德之间的对话充满了迫切性,双方都深知即将面对的任务的重要性。古芙兰的面容凝重,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拜乌德以及他率领的伍麦叶残军,这支队伍虽然伤痕累累,但每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坚定的战斗意志。 拜乌德步前几步,向古芙兰行了一个军礼,表达着对这位领主的尊重与服从。行礼完毕,他转身面向自己的部队,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伍麦叶勇士们,出发!” 伍麦叶军的士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一面破旧的军旗,旗帜虽然磨损严重,边缘破裂,但那暗绿的底色和上面的徽记依然鲜明,象征着他们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这支部队缓缓向指定的方向进发,他们的步伐坚定,表情中没有任何的犹豫,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坚决和准备。 第152章 我知道了 夜幕低垂,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大食堂里灯光通明,繁忙的身影穿梭不息。飞熊营和保加尔人的伤员经过紧急处理,已被安置在这里,得到了必要的医疗救护。艾莎医生和尤丝蒂娜修女,带领着一群勤劳的女奴,忙碌了整个夜晚,她们熟练地处理每一个伤口,用温柔的手法缓解伤员们的痛苦,不停地在每个床位之间来回奔波。 随着晨光初露,李漓与贝尔特鲁德一同走进了被临时改造的大食堂。蓓赫纳兹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三人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显得格外严肃。李漓的到来,让本就疲惫不堪的伤员们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感激的光芒,他们尽力坐直,向男爵表示敬意。 李漓的目光扫过床铺,看到那些因战斗而受伤的勇士,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感。走到艾莎医生身边,他看见这位医生虽然疲惫不堪,但依然坚守在救治伤员的第一线。李漓温和地对她说:“辛苦你了。”这简短的话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艾莎医生靠在墙上,力尽而支,她对李漓颔首微笑,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的微笑中带着满足与疲倦,眼神中透露出对自己工作的自豪感,即使极度疲劳也阻挡不了她继续前行的决心。 阿依谢和其他八个库曼女奴在食堂的一角忙碌着,她们虽然是奴隶出身,但处理伤口的技能不容小觑。李漓注意到阿依谢的勤快与熟练,他走过去,好奇地询问:“你们懂得护理伤员吗?” 阿依谢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面对李漓,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豪:“在草原上,经常会有部落冲突,女人们多少会一些处理伤口和包扎之类的。”她的声音平静,但足以让人感受到她对自己能力的信心。 李漓轻轻点头,面带微笑地给出了进一步的指示,带着几分赋予重任的严肃:“以后,你就带着她们跟着艾莎医生和尤丝蒂娜修女工作吧,你可以再去物色一些合适的女奴参加卫生队。阿依谢,你来当卫生队长!”李漓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显然他对阿依谢的能力和责任感有着充分的信任。 阿依谢对这突如其来的职责感到既惊讶又荣耀,她立刻起身,以库曼人的传统方式向李漓行礼,表示坚决服从:“是!主人。”她的声音坚定,眼神中闪烁着决心与认真。 其他女奴们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她们互相对视,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然后齐声答应了下来。这不仅是一个为伤员服务的机会,更是她们在这新环境中找到归属和尊严的一种方式。 随着黎明的光芒渐强,新的一天在乌尊亚种植园带来了新的活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轻薄的薄雾,洒在湿润的土地上,带来了一丝清爽的气息。苏尔家武装商队小心翼翼地把虎贲营的重伤伤员运回庄园,他们的动作格外谨慎,以防加重伤员的痛苦。 在庄园的一角,阿依谢正带领着一群女奴们忙碌着。见到虎贲营的伤员被缓缓运来,她们迅速抬出了准备好的担架,以便第一时间将伤员送往医疗区。这些女奴们虽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但在艾莎医生和尤丝蒂娜修女的指导下,她们已经能够熟练地进行基本的医疗救助。 阿依谢站在队伍的前面,指挥着其他女奴快速而有序地工作。她的眼神坚定,显露出她作为卫生队长的责任感。每当一个重伤的士兵被小心地放置到担架上时,她都会小心地检查伤者的状况,确保在转移过程中提供最适宜的支持。 随着伤员一一被安置好,准备送往临时设立的医疗区,阿依谢对着身边的女奴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继续保持效率和关怀。她转身望向远方,拜占庭俘虏群的悲惨景象让她深感战争的残酷,但也坚定了她救治每一个伤者的决心。 种植园的另一边,拜占庭的俘虏们,在阿尔普带领的武装商队的严密押解下,疲惫地蹒跚进入营地。这些曾经雄赳赳气昂昂的士兵,现在每一个步伐都显得沉重而艰难,面带明显的疲惫与恐惧,经历了一夜的惊恐和不安后,他们显得尤为憔悴。 伊斯梅尔来到这些俘虏面前,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和十三太保一马当先,直接迎上前去接管这群战败的俘虏。他的声音冷硬且富有穿透力,响彻清晨的空气:“听好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守规则。任何不服从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群失去自由的俘虏,他的目光足以让任何人感受到那不容挑战的严肃。 这时,一名阉人用尖细的声音高声向俘虏们宣读伊斯梅尔即兴制定的一系列苛刻规定。规定的内容严苛且无厘头,让许多已经筋疲力尽的俘虏面色更加苍白。 一旁的哈迪尔、赫伯特、阿尔普,还穿着甲胄,彼此交换了一个既无奈又轻蔑的眼神。赫伯特,曾经自己也作为俘虏被虐待过,忍不住低声吐槽:“伊斯梅尔这个阉人真是残忍!”他的话语中不仅充满了对伊斯梅尔方法的反感,也表达了对当前场景的不适。 阿尔普叹息地接过话茬:“呵呵,谁要是落到他手里,那可真是生不如死。”这番话得到了旁边两人的沉默认同。 此时,几名因饥饿和绝望而情绪崩溃的俘虏开始大声抗议,其中一个瘦弱的俘虏挣扎着站在前面,颤抖的声音试图振奋周围的人:“我们要食物!我们要公正!”他的呼声刺耳而突兀,显得异常突出。 伊斯梅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冷静地观察了一番,然后坚定地走向那些制造噪音的俘虏。他的声音冷漠而坚定,回响在集合场:“这里不是你们哭嚎的地方!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规则。”他迅速挑出那些最为倔强叛逆的几个俘虏,手中的棍棒毫不犹豫地执行惩罚,响声和哀嚎在清新的空气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好了,每一个人!”伊斯梅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身面对所有的俘虏,目光冰冷:“任何不服从的行为,都将受到比这更严厉的惩罚。记住,你们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我们手中。” 这一幕虽然充满了暴力,却有效地震慑了其他俘虏。场面很快恢复了秩序,所有的俘虏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有任何人敢于出声。伊斯梅尔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确认他的权威已经牢牢地建立。 “伊斯梅尔是不是太过分了?”古芙兰来到李漓身边,说道。 “我知道了。古芙兰,请回到伊尔代加德和亲卫队把守的屋子里去,这里太危险。”李漓沉着地回应,“法里德,派人送她过去。” “是,男爵。”法里德说道,“古芙兰小姐,请您务必听从男爵的安排。” 随着晨光逐渐充盈整个种植园,莎伦和哈达萨带着几个女奴开始在关押俘虏的区域忙碌。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稀粥的香味和面包的简朴气息,这些简单的食物在大锅中慢慢翻滚,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安的熟悉感。她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每一步都显示出经过严格训练的熟练程度。在分发食物时,她们有意避免与俘虏们的眼神接触,以免触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或纠纷。 这些拜占庭的俘虏,曾经是威风凛凛的战士,现在却因为饥饿和战争的疲惫显得格外软弱。初开始,他们对莎伦和哈达萨的接近抱有戒备和不信任,但当硬面包和热稀粥递到他们手中时,这些紧张的表情逐渐松弛,替代而来的是一丝几乎可以触摸得到的松懈和感激。对于这些还处于战斗的恐惧中的人来说,这样简单的食物无异于雪中送炭。 莎伦和哈达萨在分发食物的过程中,经常会交换一个充满含义的眼神。她们深知,尽管自己的行动微不足道,但在这充满暴力和压迫的环境中,这点点的善意和关怀是稀疏的人情味,对于维持这些俘虏的基本人性和营地的临时社会稳定至关重要。 在给一位显得格外虚弱的老年俘虏递过食物后,哈达萨轻声地安慰道:“慢用,先生。”她的声音尽量维持冷静和平静,尽管这简单的话语中透露出的温柔并非刻意,却无疑给了对方一丝安慰。这位老俘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轻轻点头,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手中的食物。 尤丝蒂娜修女的脚步急促,她的面色带着急迫和关切,一路小跑到李漓面前。她的声音焦急而坚定:“男爵,这些拜占庭俘虏中也有重伤者需要紧急治疗,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她的语气中透露出无法忽视的道德责任感。 李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显得有些无奈。李漓缓缓点头,表示同意尤丝蒂娜的请求,但他的语气依然严肃,强调了自己的立场:“我知道了。请优先治疗我们的人。确保我们的伤员得到最好的照顾,只有确保自己人之后,我们才能考虑其他。在此前提下,我不反对你的提议。”李漓的声音虽温和,但其命令的语气毋庸置疑,清晰地划定了优先级。 尤丝蒂娜修女微微颔首,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但也流露出理解和接受。在这种战时环境下,资源的分配必须极其慎重,首先保障己方的稳定和安全是无可厚非的决定。她转身回到医疗帐篷,继续她的救治工作。在忙碌的治疗中,尤丝蒂娜修女的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充满血腥的冲突能够尽快得到平息,带来和平的曙光。 熊二与几名助手一同在俘虏关押区忙碌着。他们在栅栏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用来临时增加医疗帐篷的容量,以应对不断增加的伤员数。这个帐篷虽然简陋,但提供了必要的遮蔽,保护伤员和医护人员免受日晒和风雨的侵扰。 在医疗帐篷内,尤丝蒂娜修女与阿依谢领导的卫生队忙而有序地展开工作。他们迅速而有效地处理着每一个伤口,无论伤员的身份如何,每个需要帮助的人都在这里得到了基本的关怀和救治。尤丝蒂娜的手法温柔而专业,她和其它卫生队成员们不仅是在救护这些伤员肉体上的伤害,更是在努力缓解那些由战争带来的心理创伤。 尤丝蒂娜作为一个修女,她的任务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救治,更是心灵的安抚。她经常在处理完伤口后,轻声向伤员讲述安抚的话语,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同情,试图给予他们一些安慰,让这些从战火中挣扎出来的灵魂找到一丝平静。 接下来的五天出奇的平静,没有一支的拜占庭军队接近乌尊亚种植园,但来往种植园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路人,种植园似乎被封锁了。这让李漓更加不安,但是他的不安绝不能表现出来。种植园的气氛稍显缓和。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忙碌的人群上,为他们的日常奔波带来了一丝温暖。阿贝贝、阿米拉和纳迪娅在食堂里忙碌着,帮助准备和分发食物,她们的动作熟练,协同有序,给这片紧张的空气带来了些许生活的气息。 梅琳达和迪厄娜姆则在一旁修补着破损的军服,她们的针线在布料上快速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出军事生活的严谨和整洁。与此同时,胡玲耶和热什德正忙着与其他几名女奴一起分发午餐给坚守在种植园的奴隶和武装商队的队员们,确保每一个在岗位上的人都能得到充足的食物以维持体力。 至于拜占庭的俘虏,他们的伙食则被严格控制——每天只能吃一顿,这不是为了节约粮食,而是战术考虑:保持他们处于饥饿状态,既能确保他们没有足够的体力制造麻烦,又不至于饿死,这是一种残酷但有效的管理策略。 傍晚。艾丽莎贝塔和抱着李萌的维奥朗走到了李漓面前。维奥朗眼中带着严肃,对李漓说:“艾赛德,尽快寻求政治解决的途径吧。”他的声音低沉,反映出当前形势的严峻。 艾丽莎贝塔紧接着补充:“我也这么认为,再打下去我们最终会失败的。”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担忧,以及对和平解决方式的渴望。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到现在仍然没有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任何消息,扎夫蒂亚和阿格尼的沉默让他感到意外和不安,这使得李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是一个让人煎熬的时刻。 突然,一名斥候骑士急速驰来,他的马匹尘土飞扬,直奔李漓而去。到达之后,斥候急切地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男爵,卢切扎尔他们发现了一支超过三千人的拜占庭军队,距离种植园仅二十多里地。据说,那支队伍可能属于瓦兰吉卫队。目前,他们尚未与我们发生交战。” 维奥朗的脸色顿时变得严峻,他解释道:“这绝非好消息,瓦兰吉卫队主要由罗斯人组成,供拜占庭雇佣的凶悍雇佣军,其中不乏维京人以及因维塞克斯王朝战败而逃离英格兰的萨克逊人。他们的战斗力异常强悍,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李漓听后,脸色凝重,他接过维奥朗怀中的小李萌,轻轻拍着孩子,试图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找到片刻的安宁。他对维奥朗说:“我知道了。” 李漓站在种植园的中心,他的目光远望,眉头紧锁。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扎夫蒂亚和阿格尼的沉默如同悬在心头的利剑,使他的不安和压力倍增。自从发出求援信以来,每一秒的等待都充满了煎熬和不确定。 面对即将到来的瓦兰吉卫队,这支由老练战士组成的军队,李漓知道任何一次冲突都可能是灾难性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内心的波动却如惊涛骇浪。他深知,此刻的每一决策不仅关乎种植园上下的生死,更关乎整个战争的走向。 突然,他的思绪被身边的贝尔特鲁德打断,贝尔特鲁德轻声说道:“艾赛德,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援助未能及时到来,我们可能需要考虑撤退或是首先发起攻击。”她的话语虽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李漓的耳中。 “我知道了。”李漓缓缓转身,面对着贝尔特鲁德,目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153章 不请自来的友军 瓦兰吉卫队的到来使得种植园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雷金琳特走向李漓,带着一份决绝:“男爵,请派人送我去君士坦丁堡吧。”她的声音坚定,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这时,洛伊沙抱着小小的李蕈,紧随其后,略显焦虑地提出反对:“这不好吧,那是很危险的事,再说孩子还这么小。”她的担忧显而易见,对于这样的决定感到不安。 李漓沉默,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动,内心在权衡着决策的利弊。 就在此时,约安娜优雅地步入视线,摆动着扇子,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决心。她微笑着对李漓说:“艾赛德,还是让我去吧,我没有孩子,而且我出自名门,更懂那些贵族们的心思。”她的提议出人意料,令人感到意外。 李漓诧异地看着约安娜,难掩惊讶:“约安娜,你怎么了?”他没想到平日里温婉的约安娜会有这样的决断力。 约安娜带着一丝轻松的表情回答:“也该为你做点事吧。”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同时提出了她的计划:“赶紧,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挂上一面白旗。我去和拜占庭当局谈判。另外,再派个人去找扎夫蒂亚和阿格尼,说明这里的情况。政治交涉这种事情,要分两方面做!” 李漓深受感动,点了点头。他随即命令熊三牵来一辆马车,并派出两名亲卫作为护卫。约安娜以一种优雅的姿态上了马车,在离开前,她传给李漓一个飞吻,并微笑着说:“我这就去了!” “注意安全!”李漓深情地注视着约安娜,声音中充满了关切。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约安娜安全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一丝希望。 李漓陷入了沉思,思考着最合适的人选去联络扎夫蒂亚和阿格尼。这是一个需要谨慎选择的决定,因为这不仅关系到消息的安全传达,还涉及到使者本身的安全问题。 就在这时,艾丽莎贝塔果断地走到了李漓面前,她的眼神坚定,语气中充满了紧迫感:“让我去联络扎夫蒂亚和阿格尼!艾赛德,时间紧迫,别犹豫了,就让我去!”她接着说道,“我不能大摇大摆地坐马车去,我得混进城里去。请为我准备一条小船。” 李漓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感激,这一刻,他明白了艾丽莎贝塔的决心和勇气。“好吧!”他点头回应,他知道,艾丽莎贝塔的提议是当前最合适的方案。 随后,在码头,熊二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小船,它不显眼,足以让艾丽莎贝塔悄无声息地穿越水路。李漓还特意派出了两名亲卫,确保她在旅途中的安全。艾丽莎贝塔坐上了小船,她的身影在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朝雾中。 李漓站在码头上,目送艾丽莎贝塔离去,他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对艾丽莎贝塔的勇敢和决断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他也为她的安全担忧。这一刻,他深知这场战争的严峻,以及每一个决定的重量。 “法里德,传令虎贲营、飞熊营、伍麦叶军、保加尔义勇军、苏尔家武装商队、武装奴隶队伍,趁敌人还未站稳脚跟,全面出击!伊尔代加德带领公主的亲卫队留在种植园里保护这里的人。伊斯梅尔带着十三太保管好俘虏,俘虏有异动者格杀勿论!”李漓说道,“蓓赫纳兹、哈迪尔大叔,我们走,去参战!” “是!”蓓赫纳兹、哈迪尔、法里德齐声回答。 “你这是要倾巢而出吗?”贝尔特鲁德问,“宫相和约安娜正在去君士坦丁堡的路上呢!” “只有我们打得越狠,她们才越安全!”李漓说道。话音未落,李漓已经上马出发了。 在种植园的战略指挥帐篷中,李漓站立于中央,目光如炬,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向法里德下达了命令:“法里德,传令虎贲营、飞熊营、伍麦叶军、保加尔义勇军、苏尔家武装商队、武装奴隶队伍,趁敌人还未站稳脚跟,全面出击!伊尔代加德带领公主的亲卫队留守种植园,保护这里的其他人。伊斯梅尔和十三太保严密看守俘虏,任何异动,格杀勿论!”他的指示清晰且迅速,显示出决断的领导力。 蓓赫纳兹、哈迪尔和法里德齐声回答:“是!”他们的声音充满力量和决心,随即迅速布置去执行命令。 此时,贝尔特鲁德步上前来,她的眉头微皱,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这是要倾巢而出吗?宫相和约安娜正在去君士坦丁堡的路上呢!”她的声音中带着担忧,担心这样全面的出击会不会过于冒险。 李漓转身,面对贝尔特鲁德,他的表情坚毅:“只有我们打得越狠,她们才越安全!”他的回答简洁有力,透露出他对这场战斗的冷静分析和战略思考。 话音未落,李漓迅速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他一跃而上,马蹄踏起尘土,已经开始领头出发。他的身影坚定而果敢,引领着他的战士们向着战场驰去。 哈迪尔和蓓赫纳兹也迅速地骑上各自的坐骑,紧紧跟随在李漓的后方。他们的动作协调且迅速,表情严峻,显得既准备充分又充满决心。 赫伯特带领着武装奴隶队伍,这些勇敢的战士们身穿简陋的铠甲,手持各式武器,他们的步伐坚定,眼神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赫伯特在队伍中走来走去,不断地调整队形,确保每一个战士都处在最佳的战斗状态。 阿尔普则带领着苏尔家武装商队,这支队伍由经验丰富的商旅转变成的战斗群体,他们不仅擅长贸易,更在无数的冲突中磨砺出不俗的战斗技能。阿尔普在队伍的前端,他的指挥棒高举,信号着队伍前进的方向,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指挥着队伍整齐前行。 这支由拜占庭将军伊格纳提奥斯·达拉瑟指挥的队伍,从瓦兰吉卫队中抽调而来,具有不凡的战斗力。伊格纳提奥斯不仅是拜占庭皇帝阿莱克斯·科穆宁的娘舅,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官。然而,此刻他正处于极大的焦虑之中。 伊格纳提奥斯此行的目的复杂,他并非单纯为了对抗李漓及其联军。事实上,他更大的压力来自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由塞巴斯蒂安将军率领,正迅速接近乌尊亚种植园。塞巴斯蒂安将军的行动强硬,他拒绝拜占庭当局的劝阻,坚决向种植园推进。这一行为使拜占庭当局极为不悦,因为它可能引发更广泛的冲突。 为了阻止塞巴斯蒂安将军及其军队的前进,并避免可能的军事摩擦,拜占庭当局决定派遣伊格纳提奥斯带领的瓦兰吉卫队纵队前往乌尊亚种植园进行战略部署。伊格纳提奥斯的任务是双重的:一方面,他需要准备与李漓的军队对峙,待塞巴斯蒂安的队伍离开后再和李漓对决;另一方面,他还必须设法阻止或至少延缓塞巴斯蒂安的进军,以避免拜占庭与神圣罗马帝国之间的直接冲突。 在这一重压之下,伊格纳提奥斯必须谨慎行事,他的每一个决策不仅影响着战场上的胜负,还可能决定拜占庭与邻国的外交关系未来走向。这是一场需要充分施展军事智慧和外交手腕的复杂棋局。 塞巴斯蒂安骑士也同样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他原本的意图是为了投效并讨好赛琳娜,按照她的意愿带领自己的军队前往乌尊亚种植园,与李漓合作。然而,情况迅速变得复杂,当他得知拜占庭当局已经派出瓦兰吉卫队来阻止他时,塞巴斯蒂安感到自己处于一个极其棘手的境地。 塞巴斯蒂安在此之前的一系列行动不仅激怒了拜占庭的高层,同时也得罪了他强有力的盟友戈弗雷。现在,他发现自己被迫继续追随赛琳娜,因为转向已无退路。面对这样的困境,塞巴斯蒂安的决策变得异常艰难:他指挥的仅有一千二百多人的军队,在力量上无法与瓦兰吉卫队的纵队正面抗衡。因此,他开始踌躇不前,权衡是否应该调整自己的进军路线或寻找其他可行的策略来应对这一复杂局面。 这个时刻,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对他的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不仅关乎自己和他的军队的安危,也可能改变与拜占庭以及其他势力的关系。塞巴斯蒂安需要非常谨慎地处理接下来的动作,以避免陷入更为不利的境地。 正当乌尊亚种植园成为不同势力博弈的焦点时,又一支军队在暗中迅速接近,增加了局势的复杂性。这支由拉什坎大公国派出的军队,人数约三百五十人,表面上是西欧贫民十字军的身份来到此地,但实际上,这是扎夫蒂亚自己领地的精英部队,曾在她清除奴隶市场行动中展现过极为凶悍的执法效率。 这支队伍在扎夫蒂亚的家臣韦利米尔骑士的带领下急速前进,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前来支援李漓,对抗日益增强的拜占庭军队压力。这表明扎夫蒂亚在过去几天的沉默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秘密筹备援助,寻求在关键时刻为李漓提供必要的支持。 韦利米尔骑士精通战术和地形利用,他带领的部队以高度的秘密性和效率快速移动,几乎未被任何其他势力所察觉。他们的行进路线绕开了主要道路和人烟稠密的区域,通过一些鲜为人知的小径和林间空地,以期在最短时间内接近种植园。 塞巴斯蒂安和伊格纳提奥斯的队伍尚未完全意识到这一支突如其来的新势力。扎夫蒂亚的这一计策,如果执行成功,不仅能有效抑制拜占庭军的进一步压力,还可能改变整个战场的力量对比,为李漓提供一个突破的机会。 此刻,拉什坎军队已完全做好了准备,他们装备了大量的燃油,计划在夜幕降临时利用火攻进行突袭。他们正耐心等待夜色的来临,以发动这一精心策划的偷袭行动。 扎夫蒂亚在进行这一策略部署时,有意没有将计划透露给她的表妹阿格尼。她清楚地认识到,尽管两人是亲戚关系,但她们在利益上并不完全重叠。在这种复杂的地缘政治格局中,扎夫蒂亚选择保留部分秘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策略自主性,避免内部分歧可能带来的行动泄露。扎夫蒂亚在君士坦丁堡拥有的公开身份是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的商务参赞,这个身份为她在这个外交舞台上提供了一定的掩护,同时也对她的行动施加了一定的制约。她能够担任这样的角色,部分要归功于她已故的第二任丈夫,他是威尼斯共和国创始家族之一的贵族成员。正是这段短暂又不幸的婚姻给扎夫蒂亚带来了可观的附加值,加强了扎夫蒂亚的政治影响力,也为她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提供了额外的资源和支持。 李漓此时尚未得知另外两支友军的加入,他仍在准备进行一次背水一战。实际上,随着这两支友军的出现,李漓方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敌人。 “冲锋!”李漓的声音划破寂静,随着一支李漓自己研制的穿云箭射向天空,虎贲营、飞熊营、伍麦叶军、保加尔义勇军、武装奴隶队伍以及苏尔家武装商队迅速响应,他们如洪水猛兽般从多个不同的方向冲向尚未完全筑好的拜占庭军营地。 李漓的军队以卓越的协调性和强大的冲击力对拜占庭军队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高昂的士气和精确的战术配合使得他们能够迅速地突破敌人的初步防线。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拜占庭士兵们显得完全措手不及,他们的营地因为防御工事尚未完成而异常脆弱。 转眼间,利奥波德率领着虎贲营的骑兵队利用敌人的混乱,犹如破竹之势冲破了拜占庭的前沿防线,直接冲入了敌军营地。与此同时,飞熊营的佩切涅格骑兵也不甘落后,他们从营地的另一侧猛烈突进,两股力量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切入拜占庭军的心脏地带,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在这关键时刻,拜占庭将军伊格纳提奥斯被迫迎战。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铠甲,仅仅披着战袍,匆忙拿起长剑走到自己的指挥帐篷外。他目睹了自己军队的溃败情景,军心摇动之际,伊格纳提奥斯急忙向传令兵大声命令:“都不要乱,迅速列阵,迎战!” 伊格纳提奥斯的声音中满是急切与命令,尽管他试图重组部队、恢复秩序,但李漓的初步攻击已经给拜占庭军队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和实际上的打击。这场突然的夜袭彻底改变了战场的态势,李漓的军队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势中占据短暂的上风。 尽管李漓的军队初期攻势凶猛,瓦兰吉卫队作为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精锐部队,很快展现出了他们的战斗素养。在遭受初步冲击并承受了一定损失后,他们迅速重新组织阵形,有序地列队结阵,有效地恢复了战场秩序。 虎贲营和飞熊营的骑兵队在瓦兰吉卫队稳固防御线的面前,开始感受到了压力。初期的突击虽然成功造成了混乱和损失,但随着瓦兰吉卫队的迅速反应和防线的稳固,骑兵队的冲锋逐渐显得力不从心,他们已无法像战斗之初那样自由穿梭于敌阵,造成有效打击。 瓦兰吉卫队的坚韧和组织性让他们在经历初步的混乱之后迅速调整战术,他们的防御阵型紧密,有效地抵御了连续的突击,使得李漓的骑兵队难以再次突破他们的防线。这一变化对战场态势产生了显着影响,使得战斗进入了一种相对僵持的状态,双方都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第154章 瓦兰吉卫队 在战场上,正当瓦兰吉卫队逐渐恢复秩序时,一场新的混乱突然爆发。"着火了!" 一名拜占庭士兵突然间慌张地大喊,打破了战场的暂时平静。 这场火灾并非偶然,而是韦利米尔骑士率领的拉什坎军队所为。这支军队伪装成平民十字军,悄无声息地从树林中接近并潜入拜占庭的营地。在李漓的总攻发起的混乱中,他们找到了完美的时机,开始实施他们的主要目的:纵火。 拉什坎军队的行动迅速而果断,他们分散在拜占庭营地的各个角落,利用带来的油迅速点燃了多处帐篷和供应堆。熊熊火光很快映红了夜空,浓烟滚滚,不仅造成了实际的物资损失,更重要的是,这一行动极大地扰乱了拜占庭军队的秩序,影响了他们的士气和组织性。 这种突如其来的内部攻击使得原本正在重新组织阵形的瓦兰吉卫队不得不分散力量,一部分兵力转而试图控制火势和保护重要的军事资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中。拉什坎军队的这一策略不仅有效地利用了拜占庭军队的薄弱时刻,也为李漓的军队创造了更多的战术机会。 随着战场上的火光越来越猛烈,李漓的步兵队伍抓住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迅速推进,直扑拜占庭军队的阵线。在这突发的火灾造成的混乱中,拜占庭士兵未能及时整顿防线,远程射手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射击阵地。 出人意料之中,伍麦叶军在拜乌德的率领下,表现出惊人的战斗力和冲击速度,他们甚至比通常凶悍的维京海盗还要先一步突破敌军防线。这一突进显着地提升了整个攻势的动力,极大地增强了战场上的攻击压力。 伍麦叶军的士兵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他们将面前的拜占庭士兵视为当年令他们家破人亡的伊比利亚十字军。怒火与复仇的情绪驱使他们挥舞手中的利刃,每一次砍击都重重地落在敌人的盔甲和肉体上,不仅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仇恨的宣泄。 这场由火光引发的攻势迅速改变了战场的面貌,李漓的军队如入无人之境,拜占庭军队的防线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出现断裂。火光照亮了士兵们前进的路,也映射出他们胜利的希望。在这一夜之间,乌尊亚种植园周边的土地被战火和血水同时染红。 在火光映照下的乌尊亚战场,战斗正愈发激烈。伍麦叶军的突然爆发和激进表现让其他部队感到了压力,特别是埃林指挥的飞熊营。埃林,一位骁勇的维京海盗领袖,眼见伍麦叶军在前线的英勇表现,感到了一丝尴尬和巨大的压力。他高声向自己的战士们怒吼:“都没吃饱饭吗?拿出你们的奥丁神力来!”这一声咆哮仿佛在夜风中引爆了一颗炸弹,激励着每一名维京战士。 激昂的呼声下,飞熊营的战士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挥舞着斧头、长矛和重锤等野蛮的武器,狂热而凶猛地向拜占庭的防线发起了冲击。战场上,一时间,铁与血的气味交织在一起,维京战士们的怒吼声与武器相撞的声音构成了战争的主旋律。 然而,战场上的命运总是充满变数。在激烈的战斗中,埃林所指挥的飞熊营步兵队意外地与一群同样来自北方的维京战士相遇,这些战士正是瓦兰吉卫队中的一部分。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原本充满敌意的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与僵持。 就在这僵持之际,瓦兰吉卫队中的一名维京人雇佣军领袖认出了面前的拜乌德。他抛下手中的武器,跑到拜乌德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道:“拜乌德,你怎么也出来当雇佣军了?你们不如也跟着拜占庭混吧,待遇不错。” 拜乌德的回应充满了决绝与嘲讽:“呸!我们仍旧在为朗希尔德公主效命,我们要开拓一片新的家园,我们不是谁的战争工具!西格瓦尔德,你怎么还没死在战场上?”言罢,拜乌德毫不犹豫地挥动手中的大铁锤,砸向了这位昔日的战友。 在乌尊亚种植园外的战场上,火光照亮了狂暴的战斗。拜乌德和西格瓦尔德,两位维京战士的对峙,成了战场上的一道独特风景。西格瓦尔德,用他那粗大的斧柄挡住拜乌德挥下的大铁锤,火星四溅,响声震天。 “拜乌德,你疯了吗?连我也想杀?你是说朗希尔德公主还活着,而且和你在一起?”西格瓦尔德的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和怒火,他的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拜乌德的回答是又一次猛烈的锤击,铁锤砸在斧柄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是的,朗希尔德公主还活着,但这关你什么事!先让我砸死你这个无耻的逃兵!”拜乌德的声音如同战鼓,激烈而充满怒气。 西格瓦尔德稳住身形,怒吼着反驳:“拜乌德,你这个疯子,你先给我住手!我并不是打不过你,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他的声音中带着急切和解释的意味,“我警告你,我不是逃兵,我只是以为公主已经死了,才带着手下的兄弟们离开的!你给我赶紧住手!把话说清楚,公主在哪里?” 就在这紧张的对话中,朗希尔德本人冲上前来,铠甲在火光中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她大声地对西格瓦尔德喊道:“我在这里,西格瓦尔德。” 这声音如同晨钟暮鼓,震撼了拜占庭维京人雇佣军所有人的心灵。西格瓦尔德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喜悦,他的眼睛湿润了,旋即他转向自己的手下,高声宣布:“兄弟们,朗希尔德公主还活着!我们反水了,跟着拜乌德他们打拜占庭人!”这一宣言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所有维京雇佣兵的热血。 转眼之间,这支三百多人的维京人雇佣军在一片欢呼声中调转了枪口。他们扯掉了自己手臂上的象征归顺拜占庭的布条,举着武器,如脱缰的野马,扑向了毫无准备的拜占庭士兵。这一刻,战场的风云突变,原本凶险的局势突然向着李漓这边倾斜。 在战场上,拜占庭军队的形势急转直下。就在维京雇佣兵的背叛引起一片混乱之时,一位拜占庭军官急匆匆地向将军伊格纳提奥斯报告:“那些无耻的维京人叛变了!” 伊格纳提奥斯,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眉头紧锁,却迅速作出决策:“先不管他们,我们现在要先突破敌军主力!”他的声音坚定,充满了战场上的冷静和果断。 在这紧要关头,伊格纳提奥斯利用他丰富的战术经验和对战场的敏锐洞察,指挥拜占庭军队的核心力量迅速调整战斗方向。他精准地识别出李漓麾下的主力精锐——虎贲营所在的位置,并命令拜占庭士兵向该方向发起猛攻。 虎贲营,作为李漓军中的精锐部队,正在经受拜占庭军队的激烈冲击。就在此时,虎贲营的指挥官素海尔大声呼喊:“虎贲!”这一呼喊不仅是指挥信号,也是激励士气的战斗号召。随着他的呼喊,每个虎贲战士都如同被赋予了新的力量,士气大振。 “虎贲!虎贲!”随着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虎贲营的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战斗力,他们手中的武器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一次次将冲向他们的拜占庭士兵击退。每当“虎贲!”的呼声响起,就有拜占庭士兵倒在血泊中。 随着激烈战斗的持续,虎贲营和飞熊营在拜占庭军队的猛烈进攻下逐渐感到压力山大。拜占庭军的战术组织严密,每一次冲击都针锋相对,力求精准有效。在火光映照的战场上,虎贲营和飞熊营的士兵们奋力抵抗,战斗的双方你来我往,激烈异常。 正当战局显得格外吃紧之时,苏尔家武装商队和武装奴隶队伍及时发挥了他们的战略价值。这两支力量原本在战场的两翼进行辅助防守,见到主力部队岌岌可危,立即调整了战斗策略,从侧翼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武装商队是由经验丰富的商旅战士组成,他们虽不是职业军人,但多年的边境贸易争斗锻炼出了他们的战斗本能。他们手持长矛和弩箭,以一种几乎商业般的精准和效率,对拜占庭军的侧翼展开攻击,迅速打乱了敌人的阵脚。他们的进攻不仅迅猛而且果断,有效地分散了敌军的火力,使得拜占庭军队不得不重新分配兵力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新威胁。 与此同时,武装奴隶队伍也展示出了他们的不凡战斗力。这些曾经的奴隶现在变成了拥有自由身的战士,他们对自由的渴望转化为了战场上的狂热和勇敢。手持锁链、钩镰和简易盾牌,他们在战场上如同破浪的船只,冲破敌人的防线,为虎贲营和飞熊营解压。他们的冲锋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美,每一个成功的突破都极大地激励了李漓的队伍的士气。 这两支队伍的及时支援如同及时雨,不仅有效减轻了虎贲营和飞熊营的正面压力,还在战场上形成了新的优势。 战斗持续激烈,李漓的队伍与拜占庭军队已经陷入了紧张的拉锯战。每一个战士都被推到了极限,李漓在指挥中不断调整战术,试图寻找拜占庭防线的弱点以求打破僵局。在这场焦灼的对峙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和挑战。 然而,保加尔义勇军尚未到达战场,这一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持续推动前线上,并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 随着战斗的进展,一支神秘的力量终于揭开了它的面纱——拉什坎军队在战场上正式露面。这支部队的领袖卢切扎尔和韦利米尔早有交集,两人虽然在某些观点上不尽相同,却因为历史上的某些事件结下了不寻常的友谊。在政治和军事的暗流涌动之下,他们两家实际上早已结成了暗地里的盟友。 在这场混战中,拉什坎军队与保加尔义勇军的汇合如同黑夜中的一束光芒,为局势带来了新的转机。他们出现在拜占庭军队的后方,这一战略位置的选择极大地加剧了拜占庭人的混乱。 在这场混战中,拉什坎军队与保加尔义勇军的联合成为黑夜中的一束希望之光,为紧张局势注入了新动力。他们巧妙地出现在拜占庭军队的背后,这一战略举措极大地扰乱了敌方的阵脚。卢切扎尔的战士们凭借他们的独特战术,不仅在正面战场上娴熟作战,还精于各种游击战术。他们在拜占庭军营中大胆纵火,将战场照亮,同时开启了战争的新篇章。这场意外的火攻直接瓦解了拜占庭的后勤支援线,并在心理上对敌军造成沉重打击。在熊熊的火光中,拜占庭士兵的恐慌和混乱被放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胜利的可能性。 拉什坎和保加尔的联军在战场上如双刃剑,他们的到来使本已苦战的拜占庭军队雪上加霜。随着火势蔓延和局势混乱加剧,拜占庭的阵脚开始动摇,士气迅速下降。接着,这支队伍又敏捷地消失在夜色中,他们不会像其他部队那样正面硬碰硬,而是不断寻找机会发动偷袭,制造混乱。 伊格纳提奥斯的愤怒如同燃烧的火焰。当看到保加尔-拉什坎联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制造一波巨大的混乱,然后又迅速消失,这位拜占庭将军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和愤怒。“这些该死的地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咆哮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慌的光芒,正如他面前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舞。 正当伊格纳提奥斯试图重新组织部队,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军官跑到他的面前,带来了更加令人沮丧的消息:“列凡.巴格拉季昂带着那些格鲁吉亚人和阿兰人逃跑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迫和不安。 “什么?”伊格纳提奥斯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跑了多少人?” “逃跑的一共有六百多人!”军官的回答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入伊格纳提奥斯的心脏。 伊格纳提奥斯的怒火与挫败感交织成一股狂风,他愤怒地咒骂:“列凡.巴格拉季昂,这条该死的高加索蜥蜴!”语气中充满了对背叛者的蔑视和对局势的悲观。他深知,失去了这些格鲁吉亚和阿兰的战士,拜占庭军队的兵力再次断崖式减少,战线可能因此崩溃。 他环顾四周,火光映照在他坚毅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影。在短暂的沉思后,伊格纳提奥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现在,我们剩下的人可能不到一千了吧。事已至此,立刻组织有序退出战场吧!”尽管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他的声音仍然坚定,显示出作为将军的决断力。 这一命令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让周围的士兵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无奈地开始准备撤退,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悔恨。拜占庭军队的撤退不是简单的行动,每一个动作都被火光照得通红,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生死。 在火光和烟雾中,伊格纳提奥斯的身影逐渐模糊,但他作为将军的威严和决心,在这最后的时刻依然光芒四射。撤退的号角声中,拜占庭军的士气渐渐消沉,但他们的将军依然坚持着有序的撤离,试图保存尽可能多的兵力,为未来可能的反击保留最大的力量。 第155章 罗马方阵 伊格纳提奥斯这位身经百战的拜占庭将军,在战火中沉着冷静地发出撤退指令。他的声音,在燃烧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坚定。随着这一命令的传达,拜占庭军队开始有序地重新结阵,他们的战线逐渐收缩,缓缓向君士坦丁堡方向撤去。火光照耀下的铠甲闪闪发光,士兵们的脚步声在夜风中回荡,带着沉重和不甘。 李漓的队伍仿佛被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驱动,毫无停歇之意,持续向敌阵深处推进。战斗的激情在他们心中犹如野火般蔓延,炽热且不断扩张。骑在战马之上的李漓,目光如炬,冷静而坚毅,他手持长剑,剑尖指向战场的深处,果断指挥着士兵们向前冲锋。 素海尔指挥的虎贲营展现出了他们一贯的军事纪律和组织性,像慢慢流淌的岩浆一般稳步推进战线。布兰卡的堂兄昂里克和朱利安如今已蜕变为真正的战士,他们各自领导着一支小队,坚决地执行着素海尔的战斗指令。与此同时,与李漓有着各种亲戚关系的年轻军官——利奥波德、贝托特、加斯帕,展示出了他们的成熟与责任心。他们的行为毫无裙带关系的痕迹,反而显示出一种“上阵父子兵”的坚定与责任。李漓在不经意间观察到他们的表现,不由得微微点头,对他们的成长和表现给予了肯定。 在注入了新鲜血液之后,飞熊营的战斗力愈发凶猛。西格瓦尔德迫切需要向朗希尔德证明他们的忠诚从未动摇,因此这些维京战士在战场上的表现格外激进,每一次冲锋都像是为了赢得领袖的认可而战。他们的斧头挥舞得更为猛烈,每一击都重若千钧,伴随着战斗呐喊,向敌人展示他们的无畏和力量。巴殊尔和他指挥的佩切涅格骑兵队则将这场对抗拜占庭的战斗视为一次深刻的复仇。对他们来说,每一次箭矢的释放和马蹄的奔腾都是对亡国之痛的回响,他们在战场上毫无顾忌地释放着对消亡家园的深仇大恨。骑兵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悲愤和决绝,他们的攻击既狂热又有序,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片刻忘却族人的灾难。同时,由安杰罗领导的威尼斯劳动营暴动出身的弓箭手队伍也被战场上的热血氛围所感染。这些曾经的苦役者,现在挽着弓,射出的每一箭都显得异常尖锐。他们的表现出奇的亢奋,仿佛每一个目标的倒下都能为他们带来一丝解脱,他们的箭矢在空中划过带着复仇与解放的弧线,目标精准,箭风凛冽。这支队伍在战斗中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勇气,他们的存在为整个联军带来了不可小觑的力量。 阿尔普指挥的武装商队和赫伯特领导的武装奴隶们采取了一种更为谨慎的战术。与其他战团由热血和复仇心驱动不同,他们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对战斗命令的忠诚执行。他们心中缺乏那种燃烧的怒火或深沉的仇恨,这使得他们的战斗方式显得更为机械和务实。 尽管缺乏情感的驱动,阿尔普和赫伯特的部队依旧保持着高效和有序的作战状态。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符合标准要求,展现了不容小觑的战斗力。他们通过严密的阵形和有序的推进,稳步执行战斗任务,确保每一次行动都能达到既定的战术目的。这种无私的执行精神和冷静的战斗方法,在动荡的战场上提供了一股稳定的力量。 突然间,那面破损的伊比利亚伍麦叶战旗在战风中剧烈摇曳,如同召唤战士们的号角。伍麦叶军在这一刻再次点燃了他们作为天放教徒的圣战之火,展示出了他们的坚定与顽强。他们紧紧追随着缓缓撤退的敌人,像猎豹牢牢锁定猎物,绝不放松。 就在拜占庭军队稍显混乱的瞬间,拜乌德率领的伍麦叶战士们汹涌而出,犹如狂潮席卷沙滩,无情地冲击着敌人的阵线。他们的战斗哲学是决不给对手留下片刻喘息的机会。这股激流不仅是力量的展现,更是信念的体现,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浪前行,将战场上的每一次机会都转化为对敌人的致命打击。拜乌德的指挥如同精准的机械,每一次动作和调度都旨在撕开敌军的防线,不给敌人任何反击的余地。 当塞巴斯蒂安确认拜占庭军队开始有序撤退的情报时,一种平静的自信油然而生。他决定在李漓尚未完全锁定胜局之前采取行动,旨在展示自己对赛琳娜公主的忠诚和支持。午夜的幽暗中,对于已经疲惫的拜占庭军队来说,一个新的威胁正悄然逼近。 塞巴斯蒂安率领的一千二百名日耳曼战士已经整装待发。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高举罗马式鹰旗,按照罗马军团的传统方阵密集排列,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一样缓缓向拜占庭军队推进。塞巴斯蒂安本人身着闪闪发光的重甲,战斗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手中的长矛不只是武器,更是他指挥部队的利器。他的神态从容,指挥若定,每一个命令都精准且冷静地发出。 尽管他的部队形成了压倒性的战斗姿态,塞巴斯蒂安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克制。他的策略是明晰的——展现力量同时亮明立场,既向李漓表示支持,也向拜占庭显示力量。塞巴斯蒂安并不急于与拜占庭军直接交锋,他更倾向于通过展示力量迫使拜占庭军队不再靠近他们。只要对方能够明智地避开正面冲突,他愿意暂时放缓步伐,毕竟他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战斗,而是在于通过军事压力展示其政治意志和战略定位。 焦急的步伐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个拜占庭军官匆匆来到伊格纳提奥斯的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这些可恶的法兰克人竟然冒充我们罗马帝国的威名,使用我们罗马军团的战术来对抗我们!” 伊格纳提奥斯听到这消息,脸色顿时变得严峻,眉头紧锁:“他们是日耳曼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焦虑在他细疏的眉间展开。他迅速地做出决策,声音坚定而有力:“全体向侧方突围!尽量避免与日耳曼军队正面冲突!如果我们被他们夹击,必将全军覆没。”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战场的残酷和现实的严峻。 “趁着日耳曼人还未完全组织起冲锋阵线,我们必须迅速撤退!我命令,所有人立刻丢弃一切辎重,全速撤退!”伊格纳提奥斯下达了命令,这是一次充满无奈的战术调整,但却至关重要,涉及军队生死存亡的关键决断。军官们迅速传达命令,士兵们虽心中不安,但丝毫不敢有迟疑,立即调整队形,准备向指定方向突破。 在伊格纳提奥斯的紧急指挥下,拜占庭军队开始快速但有序地向侧翼转移,试图突破敌军的包围圈以寻找一线生机。士兵们的动作迅速而紧张,队伍中的气氛压抑,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不安:一旦被敌人完全包围,他们的生死将不再由自己掌控。 同时,李漓在远处察觉到拜占庭军的动向后,立刻命令加强攻势。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穿透夜幕回荡在战场上:“勇士们,追击!绝不允许一条拜占庭狗窜回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内!”他的呼喊激励着战士们如饿狼般猛扑向疲惫的敌人,每一次冲锋都使得拜占庭军的撤退步履更加艰难。 塞巴斯蒂安指挥下的日耳曼军队,以一种冷静且坚不可摧的姿态,逐渐封锁了拜占庭军队在主要道路及平坦地形上的退路。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的方阵像磐石一般稳固,聚集的力量和严密的秩序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尤为鲜明。随着两军接近,紧张与危机的氛围弥漫空气,战场上弥漫着压抑和预兆即将到来的冲突的气息。 战场上的气氛越发凝重,每个士兵的心跳都在不由自主地加速。拜占庭军的撤退途径被巧妙地切断,他们如同陷入了猎人设下的罗网中,前有李漓的激烈追击,后有塞巴斯蒂安的冷静堵截。 伊格纳提奥斯将军在部队中急速穿行,努力维持着军队的士气和组织秩序。他在士兵们耳边低声嘱咐,尽管语气坚定,但心中清楚,面对如此局势,一场灾难性的败退几乎已成定局。拜占庭军的有序撤退在恐慌与混乱中逐渐崩溃,士兵们开始盲目向南方的山区逃散,场面一度陷入混乱,甚至出现了自相践踏的惨剧。伊格纳提奥斯希望借此加速撤离,避免被敌军完全围困。拜占庭军队急速丢弃辎重、混乱逃窜进入乌尊亚种植园南侧的山地,他们的动荡行径激起了尘土和混乱。 与此同时,李漓的部队前进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塞巴斯蒂安指挥下的神圣罗马帝国军队,这支日耳曼人的军队严阵以待,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并非是拜占庭的东罗马帝国军队。”虎贲营的骑兵队长利奥波德大声喊道,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而且他的队伍在最接近日耳曼人军队的位置,所以利奥波德第一个看清楚夜幕中正前方的那些所谓的罗马军团方阵。利奥波德和他的骑兵队首先停止了前行的步伐。另一侧的飞熊营佩切涅格骑兵队则还在追击拜占庭军队。 旋即,这个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传达给李漓。面对这种局势突变,李漓立刻做出了决断,决定暂停对伊格纳提奥斯率领的拜占庭军队的追击。李漓不会在不清楚眼前这支陌生军队意图的情况下盲目行动,因此他命令所有部队立即停止前进,重新评估战场形势。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确定的气氛,双方士兵的眼神里都写满了警惕和戒备。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战场上的静默被偶尔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声打破。两军对峙,像是两股汹涌澎湃的潮水在战场上汇聚,随时可能爆发激烈的冲突。李漓和他的将领们紧盯着前方的敌军,谨慎地评估着下一步的最佳行动策略。 在紧张的对峙气氛中,塞巴斯蒂安派遣一名骑士,手持神圣罗马帝国的旗帜,向李漓的队伍疾驰而来。这名日耳曼骑士马不停蹄地接近飞熊营,然而,当他快要接近营地时,飞熊营的弓箭手们发射了一排密集的箭雨,箭矢犹如阵阵风暴般落在骑士前方三十步地面上,尘土飞扬中逼迫他停下了马匹。 骑士不得不在原地停住,开始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与目的:“我们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派出的东征军队,现在奉赛琳娜公主的命令前来乌尊亚种植园,与米洛男爵艾赛德·德·米洛阁下汇合!我们的指挥官塞巴斯蒂安骑士要求面见米洛男爵。”他的声音在战场的寂静中反复回响,试图穿透紧张的空气。 赛琳娜的名字传到李漓耳朵里这一刻,李漓就已经基本确定了眼前这支队伍的基本立场。李漓决定派出利奥波德,作为使者前去交涉。在简单而有效的交涉之后的,利奥波德跟随日耳曼骑士一同前往塞巴斯蒂安的阵地。不久后,塞巴斯蒂安在利奥波德的引导下亲自率队抵达李漓的阵地,他身穿精致的铠甲,带着战士的威严及使者的礼仪,向李漓敬了一个军礼。他的姿态既是展示力量也是表达诚意。 “米洛男爵阁下,我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及赛琳娜公主,来此表示我们的友好意图。”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他从马上下来,走向李漓。 李漓回应同样的礼节,两人的交流即正式而又充满战术考量。“我对赛琳娜公主的印象深刻。你们的军队将是我们宝贵的盟友。”李漓说,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塞巴斯蒂安,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李漓在与塞巴斯蒂安的会谈中试图探询有关赛琳娜公主的最新动态,希望从中获得一些关于赛琳娜的私人信息。然而,塞巴斯蒂安对此话题显得异常谨慎,他谨守口如瓶,未透露关于赛琳娜行踪的任何情报,这使得气氛一度略显尴尬。 两人随后转而投入到更为具体和紧迫的议题——防御部署。哈迪尔、素海尔、朗希尔德、拜乌德、阿尔普、赫伯特等人以及日耳曼军队的主要军官们都参与了这个军事会议,众人围坐在地图前,仔细标注着关键地形和拜占庭可能的进攻路径。在详尽的讨论中,塞巴斯蒂安和李漓交换了各自的军事见解,塞巴斯蒂安对李漓的战术布局表示认可,李漓则对塞巴斯蒂安的策略洞察给予高度评价。 最终,双方一致同意这支日耳曼精锐部队进驻乌尊亚种植园并接受李漓的统一指挥。李漓强调,尽管欢迎他们的到来,但鉴于当前形势的复杂性,双方必须保持高度警觉,不能单纯依赖种植园提供的相对安全。李漓指出,必须在种植园周边区域进行严密的防御布置,确保对任何拜占庭的反攻或围剿都有充分的应对措施。 塞巴斯蒂安全盘接受了这些指示,并与李漓的部队协调一致,开始在关键位置部署兵力,设置防线。这一策略合作不仅为双方提供了坚实的防御保障,也巩固了李漓在乌尊亚种植园的战略地位,使塞巴斯蒂安率领的这支队伍正式纳入李漓的麾下。同时,进一步增强了李漓接下来在面对拜占庭当局进行政治谈判时的筹码和影响力。 第156章 赌一把运气 正当伊格纳提奥斯暗自庆幸李漓的军队不再对他们继续追击时,拜占庭军队的撤退路线已经被未曾料想的新敌设下陷阱。 原来,那些之前逃跑的阿兰人和格鲁吉亚人士兵,并未真正离散。事实上,他们在卢切扎尔的巧妙策反下,已经与保加尔-拉什坎联军结成了意外的同盟,现在他们和保加尔-拉什坎联军一起埋伏在拜占庭军队预计撤退路径的山谷两侧。 这一转变的背后有着复杂的因缘。三天前,一位格鲁吉亚军官因与拜占庭的罗马军官冲突而遭到伊格纳提奥斯的体罚,不幸丧命。这起事件激发了长期被拜占庭罗马人压迫和歧视格鲁吉亚人战士们的极端不满。 当卢切扎尔和保加尔-拉什坎联军在一次偷袭中遭遇到这些格鲁吉亚和阿兰士兵时,后者选择了回避而不是抵抗。卢切扎尔利用这个机会成功实施了纵火破坏,这一行为引起了这支队伍里的格鲁吉亚人分队长列凡.巴格拉季昂的注意。经过卢切扎尔和列凡的交涉,这支由格鲁吉亚人组成的队伍被成功策反,加入了保加尔-拉什坎联军,准备在关键时刻给予拜占庭军一个致命的打击。 至于那些阿兰人士兵们则因为其领主为讨好东罗马皇帝而被迫送入拜占庭军中作战,他们在军中同样饱受不公待遇。在格鲁吉亚人队伍叛逃之际,阿兰人军队的领袖巴特拉兹.巴加提尔毅然决定带着自己的同伴们一起叛逃。阿兰人的目的更简单,他们就是要趁乱脱离长期压迫他们的拜占庭军队。 在卢切扎尔的激励下,列凡与巴特拉兹决定与李漓联合作战。他们的计划是击败由伊格纳提奥斯领导的拜占庭军队,并将其活捉,使他成为李漓在与拜占庭当局进行政治谈判时的重要筹码。他们希望通过这一举动,确保自己的诉求被李漓代表性地提出。 卢切扎尔的队伍自这场战斗爆发以来,一直在拜占庭军队的周边进行灵活的游击战,通过这些持续的偷袭活动,她早已注意到塞巴斯蒂安率领的日耳曼人军队的存在。她凭借直觉判断,日耳曼军队可能会切断拜占庭军队在主要道路和平原上的撤退路线,迫使他们选择从乌尊亚种植园南侧的山区撤离。 基于这一分析,卢切扎尔决定赌一把运气,她选择在那片山区的主要入口处,一个地势险要的山谷布置伏兵。她的计划是在这个战略要点进行伏击,从而彻底摧毁这支拜占庭军队。于是,在李漓的队伍和拜占庭军队交战时,战局尚不完全明朗的情况下,卢切扎尔就带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无声无息地提前撤出了战场。 卢切扎尔召集了契特里、韦利米尔、列凡和巴特拉兹等队伍里的关键人,卢切扎尔宣布了她的计划:让保加尔义勇军站在山谷出口的关键位置,准备承担迎接敌人正面攻击的重任,列凡和巴特拉兹分别带领的格鲁吉亚人队伍和阿兰人队伍则分布在山谷两侧的山坡上隐蔽,优势地形让他们可以从高处对敌军进行侧翼攻击。韦利米尔指挥的拉什坎军队则隐秘地布置在山谷入口外围,一旦拜占庭军队进入山谷,他们将迅速行动,封锁山谷入口,切断敌军的退路并且以三长两短的号角声作为信号通知所有人。因为在这个计划中保加尔义勇军将要承受的压力最大,所以除了契里特颇有微词,其他人都没有反对。 卢切扎尔的计划被所有人如约执行。随着各支队伍迅速就位,卢切扎尔和她的保加尔义勇军在计划的位置上大大方方地严阵以待。现在,只剩下等待拜占庭军队深入陷阱,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战即将展开。 拜占庭军队在慌乱与混乱中仓惶逃窜,终于就如卢切扎尔算计的那样,他们真的奔入了卢切扎尔设下的埋伏的山谷。当拜占庭军队气喘吁吁地接近山谷出口时,突然眼前出现了卢切扎尔率领的保加尔义勇军,宛如幽灵般在黎明的雾中若隐若现。 “前面那些是亡魂吗?”一个拜占庭军官惊慌地喊道。 “那是保加尔叛军!”一位拜占庭军官指着前方紧张地喊道,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他们人数不多!” “看起来就那么六七十人,我们冲过去,一举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彻底消灭!”另一位军官兴奋地回应,眼中闪烁着攻击的火花。 “后方的追兵已经脱离视线。”第三位军官报告着,一丝松懈的气息透露出他们以为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伊格纳提奥斯立即下达命令,“冲过去!”他的声音坚决而有力,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溃散的拜占庭军队迅速重新集结,士气被瞬间点燃,他们整装待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卢切扎尔和她的保加尔义勇军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卢切扎尔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在她的计划中,这一刻正是将敌军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在拜占庭军队的自信和松懈中,卢切扎尔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突然,一阵急促而紧张的号角声切割了战场上的紧张氛围,那是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约定的三长两短的号角声!它表示着韦利米尔带领的拉什坎军队已成功彻底切断了拜占庭军队退出山谷的路。 紧接着,山谷四周回荡起一句带着各种口音的不太标准的希腊语:“活捉伊格纳提奥斯!”声音中携带着各个族群特有的发音,这句话不断被重复,仿佛每个回声都在击打拜占庭士兵的心理防线。原本因为伊格纳提奥斯的命令而稍微恢复的士气,此刻再次被震碎,深深陷入了绝望。 当卢切扎尔的伏击计划逐步展开时,拜占庭的前排战士们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战场的突变。号角声的回响,如同死神的呼唤,在他们心中激起一波波恐慌的涟漪。紧接着,四周传来的各种口音夹杂的命令“活捉伊格纳提奥斯!”更是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割裂了他们最后一丝战斗的勇气。这些士兵,原本意图冲锋的脚步戛然而止,面对密闭的山谷出口和四面八方的敌军,他们察觉到前路似乎已被死亡封锁。 而在他们的后方,后排士兵因为视线受阻和信息滞后,仍然处于盲目的战斗冲动中。他们不知前方已是箭步难行,继续推挤着向前冲,希望通过一波波的人潮冲破前方的阻碍。这种盲目与急躁,很快演变成了致命的混乱——一些士兵被推倒在泥泞的地面,随后便是更多的士兵在无法停稳的冲力下,跌倒并在混乱中被无情踩踏。 尖叫声和呼喊声在山谷中悲惨地回荡,构成了一曲战争的挽歌。被困士兵的惨叫声,士气的崩溃声,以及盔甲与盔甲碰撞时发出的金属交响乐,共同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演奏出战场上最悲惨的乐章。那些还未倒下的士兵,面对着同胞的惨状,内心的恐惧迅速蔓延,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对死亡的无力感和绝望。 这一刻,拜占庭军队不再是一个有组织的战斗集体,而是一个个孤立的、恐慌的个体,在绝望中挣扎,试图寻找一线生机。而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就隐藏在这场混乱的暗影中,等待着将这场混战转化为决定性的胜利。 在混乱与推挤的高潮中,拜占庭军队遭遇了一个决定性的瞬间。伊格纳提奥斯突然在人群的猛烈冲撞下失去了平衡,从马上重重地摔落到泥泞的地面。他的身边,卫兵们本能地冲向他,试图扶起倒地的将军,但伊格纳提奥斯因跌落的冲击而暂时失去了站立的能力,痛苦与震惊让他哑口无言。 就在这个混乱的窗口期,一个声音划破了战场的嘈杂:“伊格纳提奥斯被射中了!”这句话的来源不详,可能只是一个在恐慌中的拜占庭军官无意中喊出的误会,也可能是某个格鲁吉亚人军官用熟练的希腊语喊的,但重要的是它像野火一样迅速在已经士气低落的拜占庭军中传播开来。 卢切扎尔洞察到了这一机会,立即放声大喊:“投降免死!”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命令的权威。此命令被周围各族队伍接力传扬,他们的口号同样变成了“投降免死!”,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命运的宣告。 影响力逐渐扩大,终于,一个拜占庭军官在无力的挣扎后,将手中的武器砰然掷地。这一行为如同开启了堤坝的闸门,接着更多的拜占庭战士纷纷放下武器,无声地表达了他们的无奈与绝望。他们已经不再抵抗,接受了投降的命运。 卢切扎尔和她的联军抓住这一机会,迅速行动,像猎豹般扑向已经群龙无首的拜占庭军队。她的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利用精心训练的战术迅速将敌军分割,形成数个被完全包围的小圈圈。在这些临时形成的包围圈中,拜占庭士兵被迫双手抱头跪地,任由恐惧和绝望吞噬他们的勇气。 卢切扎尔的命令严苛而明确,任何试图反抗或犹豫不决的行为都会被立即制止。周围的保加尔和盟军战士严阵以待,他们手中的长矛随时准备穿透任何企图抵抗的拜占庭战士。在这种高效且残酷的控制下,超过六百名拜占庭军人被迫放下武器,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当伊格纳提奥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时,列凡已经迅速冲到他的面前。列凡的动作迅猛而精准,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向伊格纳提奥斯的肩膀,强力的一击又一次将伊格纳提奥斯击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伊格纳提奥斯痛苦地挣扎着想要再次站立,但列凡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侧腹,使他痛苦地呻吟着再次倒下。 这一系列动作不仅是战场上的对抗,更是列凡个人深沉仇恨的释放。三天前,他的同伴在拜占庭军队里遭受体罚时惨死,这段刻骨的仇恨让列凡在见到伊格纳提奥斯的那一刻,所有的怒火与悲痛都化作了对这位拜占庭将军的猛烈攻击,每一击都重重地印证了他内心的愤怒和复仇欲望。 正当列凡满怀仇恨地准备再次向伊格纳提奥斯扑去,继续他的报复性攻击时,巴特拉兹及时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他。巴特拉兹的声音中充满了紧迫感,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停手,我们不能再打了,他对我们还有用!”他提醒列凡,伊格纳提奥斯作为战后的谈判筹码具有重要价值。列凡这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停止了攻击。 就在这时,契特里也迅速赶到现场。他走到坐在泥地上的伊格纳提奥斯身边,将长剑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剑尖让伊格纳提奥斯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契特里的眼神冷酷无情,他低沉地警告道:“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后果自负!我可不关心什么战略和政治谈判这些屁事!”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是沉重的。 接着,几名保加尔战士迅速行动,像猛虎下山般一拥而上,将伊格纳提奥斯牢牢按倒在地。在伊格纳提奥斯的抵抗变得越来越无力时,他们迅速将他捆绑起来,确保了这位拜占庭将军的行动自由被完全限制。此举不仅显示了他们对战俘的控制能力,也彰显了他们对整个战局的掌控力。伊格纳提奥斯,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拜占庭将军,现在成了战争和命运的俘虏。 在卢切扎尔冷静而果断的指挥下,战场上迅速恢复了秩序,但这种秩序对于拜占庭的战俘而言,却是残酷的。卢切扎尔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所有能行走的战俘必须被捆绑起来,以防任何可能的逃逸或反抗;而那些重伤者,由于在当时的军事逻辑中被视为负担,遗憾地被决定执行处决。 这些命令被迅速执行。五百多名拜占庭战俘被严格地按照十人一组的方式捆绑起来,形成了一长串的人链。他们的手腕背后交叉并紧紧捆绑,使得任何个体的动作都会牵连到整个小组,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这样的处理方式,在视觉上形似一串串挣扎的蚂蚱。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通过这种严苛的措施,确保了战后管理的严密和效率,同时也暴露了战争本质的无情和冷硬。 契特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沉的怒气,他步履坚定地走到卢切扎尔的面前,眼中闪烁着报复的火光。他厉声说道:“我想以牙还牙,扎瞎这些罗马人的眼睛,为我们的先人报仇,为博洋老师报仇!”这句话中满是对过往苦难的回忆和深切的仇恨。 卢切扎尔立刻感到了话题的严重性,她急忙出声制止,语气坚定而有力:“不,至少现在不行!我们得先把他们押到米洛男爵那里,怎样处置这些罗马人要由男爵来作出决断!”她的声音中不仅透露出战略上的考虑,也显示了对当前局势的全面把控。 契特里的脸色更加难看,显然他内心的愤怒和复仇欲望难以平息。他张口想要反驳,但卢切扎尔已经抢先一步,再次强调:“我决定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契特里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无奈地退了一步。因此,这些战俘暂时逃过一劫,他们的眼睛未被残忍地剜除。 随着天空逐渐泛亮,晨曦的第一缕光线穿透了山谷的宁静。卢切扎尔站在一处高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景象,随后她决然地下达了行军的命令。在她的坚定指挥下,保加尔及其盟友的士兵们开始动作,他们有序地将这些拜占庭战俘分成队伍,一队接一队地从山谷中押解出来。 这些战俘的步伐沉重,面色灰败,他们的眼中满是战败后的震惊与失落。而在队伍的中心,一个特别的马车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马车上,伊格纳提奥斯被牢牢捆绑着,他的嘴里还塞了一块布,身影显得格外凄凉。 随着队伍缓缓启动,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一同向着乌尊亚种植园的方向前进。沿途的景色与行军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平静的田野和清新的空气与战俘们的沉重心情和卢切扎尔军队的警觉态势相交织。 这一切都在卢切扎尔冷静而有序的指挥下展开,在这场伏击战中,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就这样取得了完全胜利,即使拜占庭军队的溃败,卢切扎尔和她的盟友们起到的作用可能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样,但这依然展现了卢切扎尔作为领袖的坚决与睿智。 第157章 我就爱吹牛 随着晨光破晓,李漓的军队开始执行预定的计划,进行战略性的重新部署。各个单位精准地调整位置,确保阵地的坚固和资源的最优利用。这一系列行动显示了李漓军队的高度组织性和纪律性,他们的行动有序且效率高,保持着军队的战斗力和防御准备。 在这忙碌的调整中,赫伯特负责的一支特殊队伍也开始行动。他领导的武装奴隶队伍负责押解那些在战场清理过程中俘获的五十多名受伤的拜占庭战俘。这些战俘,因为受伤无法行走迅速,显得格外凄惨,但在赫伯特和他的队伍看管下,却也无力反抗。 赫伯特和他的队伍行进稳健,他们穿过已经稍显宁静的战场,步履沉重但有序。这一路上,战俘们的表情透露出痛苦与绝望,而武装奴隶们则是冷漠而专注,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战俘安全带回乌尊亚种植园,这不仅是对战俘的监控,也是对他们自身身份的一种试炼和锻炼。 乌尊亚种植园,作为李漓军队的后方基地,已被逐步转化为一个临时的战俘营和医疗中心。这里不仅将安置这些战俘,也将对他们的伤势进行必要的治疗。在这里,战俘们将等待进一步的审讯和处置决定,而赫伯特和他的队伍将继续承担起守卫和管理的责任。 李漓眉头紧锁,环视着围绕他的部下。焦虑之情在他的声音中显露无疑,他问道:“谁看见卢切扎尔和那些保加尔人了?”他的目光在众部下之间转动,希望得到一些肯定的答案。 围绕他的部下们相互交换了忧虑的眼神,但都无奈地摇头。无人能提供确切的消息,这使得紧张气氛更加浓厚。 哈迪尔皱着眉头,回忆着:“他们在战斗一开始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蓓赫纳兹试图提供一些线索,她说:“敌人营地里各处的火,应该就是卢切扎尔他们放的。” 哈迪尔再次开口,补充道:“他们出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带油脂这些东西!” 阿尔普表达了他的担忧:“他们就那么点人,会不会已经被敌人消灭了。” 朗希尔德立刻反驳:“不可能!卢切扎尔这个人可狡猾了,她才不会去和敌人硬碰硬!” 就在这时,熊二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插嘴,他说:“主人,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没有看到一具他们的人的尸体。”这句话给了在场的人一丝慰藉,至少还没有卢切扎尔在战场上陨落的证据。 熊二的话让李漓的心稍微有些放下,但担忧依旧未消。 在焦虑的等待和战术调整之间,朗希尔德显得有些不安,他向李漓求证接下来的行动,“主人,我们要在这里继续等她吗?” 塞巴斯蒂安,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了解战场的残酷和变幻莫测。他在一旁劝解李漓:“男爵阁下,在战场上,牺牲是再所难免的事,也是很平常的事,我们还是尽快按原计划调整驻防位置吧,我们要以大局为重。”他的话语沉稳,提醒着李漓不能因私情影响战略判断。 李漓内心的挣扎在他沉默的表情中表露无遗,于是他命令道:“阿尔普,你们武装商队再到附近到处搜索一下,尽量仔细一点。其余的各支队伍立刻按计划去指定位置设防。就这样吧!” “是!”所有人领命,散开开始各自的任务。阿尔普和他的武装商队迅速动身,展开了对卢切扎尔和保加尔战士们的搜寻工作,他们深知时间的宝贵和任务的重要性。与此同时,其他队伍也有条不紊地向预定的位置移动,按照战前制定的计划执行防守任务。 在这紧张而有序的调整中,李漓的军队展示了他们的灵活性和对未知情况的快速响应能力。尽管心中对卢切扎尔的安危充满担忧,李漓依然坚持以大局为重,确保整个军队能在这不稳定的战局中保持最大的战斗力。这种领导力和战术决策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为他们赢得更多的优势。 李漓的心情紧张而复杂,他的担心如同阴云笼罩着他的心头,焦虑中不断寻求着卢切扎尔的消息。就在这时,一阵急速的蹄声打破了沉默,雷金琳特的弟弟,虎贲营的侦查队长贝托特,骑着马飞奔而来,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贝托特急切地向李漓汇报:“男爵,我们发现卢切扎尔了!她带着一支大约一千人的队伍,押解着几百个拜占庭俘虏,正从南边的山区出来,现在正向我们这边走来。”贝托特的声音中充满了紧张与兴奋。 李漓的眼睛立刻闪过一丝光芒,他的担忧转为惊喜,“走,带我看看去!”说罢,李漓立刻就策马随着贝托特而去,蓓赫纳兹和哈迪尔紧跟其后,法里德带领着亲卫队立刻本能地跟了过来。 李漓的心中充满了焦虑与期待,他急切地想要了解卢切扎尔及其部队的状况。当卢切扎尔远远地挥手喊话,他的紧张情绪稍微得到了缓解。晨光中,卢切扎尔的身姿显得无比英挺,她背后跟随的是整齐划一的联军队列以及一队队被捆绑的拜占庭俘虏,这一切在朝阳的映照下格外壮观。 卢切扎尔的声音中带着战场的豪迈与兴奋:“男爵,你快过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她的激动传染到了周围的每一个人,使得整个气氛都充满了胜利后的欢欣。 李漓不再犹豫,策马加速,很快来到卢切扎尔的面前。他的表情中带着关切与责备:“刚才你到哪里去了,真让人担心!”李漓的声音中不仅有担忧,也透露出对卢切扎尔的深切依赖和信任。 卢切扎尔笑着跳下马,活力四射,她兴奋地靠近李漓,仿佛一个孩子即将展示她的新发现:“昨晚,我去抓了一头豹子!”她的比喻充满了戏谑与自豪,显然是指她这次大获全胜的战果。 “男爵,快下来,我带你去看我抓获的猎物!”卢切扎尔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和期待。 李漓感受到了卢切扎尔的激动与热情,他迅速地下马,步伐匆忙以回应她的急切。卢切扎尔,充满活力,抓住了李漓的手,两人一同快步向她所带领的队伍深处跑去。在这一刻,他们仿佛忘记了周围是严肃的战场环境,而像是一对情侣的重逢,无视了军队中的等级与礼节,他们的行为显得有些忘形。 周围的士兵看到这一幕,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也被他们的情谊和显然的成功喜悦所感染。卢切扎尔领着李漓穿过整齐排列的保加尔士兵和那些显得颓丧的拜占庭俘虏,直接前往一个特别的地方。 她带李漓来到了俘虏队伍的中间,那辆马车上严实地捆绑着伊格纳提奥斯。卢切扎尔指着伊格纳提奥斯,自豪地说:“看,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战果,这就是这支拜占庭军队的主将伊格纳提奥斯,他可是拜占庭皇帝的亲舅舅,将是我们与拜占庭谈判的重要筹码。” 李漓细致地观察了伊格纳提奥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军事胜利,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机遇。 当李漓转向卢切扎尔时,空气中的紧张氛围似乎瞬间被打破。卢切扎尔趁机轻盈地扑向李漓,她那灵动而轻巧的身躯被李漓稳稳抱住。李漓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充满了赞赏与好奇,他低声问道:“你做得很好,你是怎么抓住这头豹子的?还有,你的队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 卢切扎尔面带嫣然的微笑,调皮地挑战道:“男爵,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她的声音轻快而带着俏皮,眼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的声音突然从李漓背后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亲昵气氛:“啊哼!嗯,咳咳咳!”她的假咳显然带有提醒的意味,提醒李漓注意场合与身份。 听到蓓赫纳兹的声音,李漓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和姿态,他缓缓松开环绕在卢切扎尔的双臂,假装生气地回应:“你少来这套,快老实交代!”尽管话语中带着责备,眼神却难掩笑意。 卢切扎尔对蓓赫纳兹瞪了一眼,她的瞪眼充满了戏谑和不满,仿佛在责怪她打破了这个温馨而轻松的时刻。她的眼神之后又转为一种轻松的笑意,准备详细解释此次行动的经过与成果,而这一切都在李漓的期待中缓缓展开。 在谈话的氛围中引入了一份严肃与职业性,卢切扎尔显得更加专注和认真。她以一种冷静且详细的方式,向李漓叙述了昨夜战斗的每一步。她的汇报充满了自信,展示了她对战场动态的敏锐洞察力和对决策的精确把控,她巧妙地略过了依赖运气的部分,凸显了自己战术安排的严谨。 在讲述中,卢切扎尔未曾提及伊格纳提奥斯坠马的意外,而是聚焦于自己如何利用地形的优势和夜色的掩护,策略性地击溃了敌人。她的叙述中透露出对战术细节的精细理解和运用。 更引人入胜的是,卢切扎尔还兴奋地分享了自己如何通过个人魅力,成功说服了三支原本独立的队伍归附于她的旗下组成这支反拜占庭联军。她的叙述充满了自信与活力,仿佛那一刻的她是无所不能的,能以一己之力凝聚人心,赢得信任和支持。 卢切扎尔接着向李漓详细介绍了这三支队伍的领导者:韦利米尔、列凡、巴特拉兹。她描述了他们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和如何在关键时刻作出决定性的贡献。她的话语中不仅带有对这些将领能力的认可,也透露了对他们的高度评价。 “韦利米尔骑士指挥的部队在突破敌阵中表现出色,他们的机动和迅速反应是我们能够迅速切断敌人退路的关键。另外,在拜占庭军营防火用的油脂就是他们带来的。”卢切扎尔解释道,她的目光在回忆那一刻时不由自主地闪烁了几分光芒。 在卢切扎尔的兴奋叙述之后,韦利米尔上前一步,他的语气正式而坦诚,对李漓进行了重要的补充说明,他说道:“报告男爵,我们是拉什坎大公国乌坎大公的姐姐斯拉维卡女伯爵的军队,人数共三百七十一人。斯拉维卡女伯爵,就是您熟悉的威尼斯驻东罗马帝国商务参赞扎夫蒂亚女士。是她派我们前来支援您的。”这些直接而明确的信息,明显与卢切扎尔先前将收纳这些队伍归功于个人魅力的说法形成了对比。 李漓听到这番话,一脸坏笑地转向卢切扎尔,眼神中闪烁着戏谑与挑衅。显然,他在享受卢切扎尔被揭穿的这一刻,这让整个对话场面充满了轻松而幽默的气氛。 “我就爱吹牛,这总行了吧!”卢切扎尔虽然被揭穿了一点小谎,却丝毫不以为意,她面带微笑,态度自若地继续介绍:“尽管如此,我们还有另外两位关键人物,列凡和巴特拉兹,他们的队伍同样在昨夜的行动中表现出色。”她的声音依然充满了自信与骄傲,显然,对于自己在整个行动中的表现和成就,卢切扎尔持有坚定的自评。 卢切扎尔接着展开说明,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尊重与赞赏:“而列凡和巴特拉兹在战场上的表现尤为关键。”她详细叙述道,“他们负责保障侧翼的安全以及执行迂回包围战术,这对我们的最终胜利至关重要。列凡指挥的格鲁吉亚人队伍和巴特拉兹领导的阿兰人部队,不仅展示了出色的协作能力,还在勇气与战斗技巧上都令人钦佩。” 卢切扎尔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敬意,她继续说:“在此之前,我已经与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承诺将他们的诉求作为重要条件纳入我们与拜占庭的政治谈判中。这不仅是对他们英勇表现的回报,也是确保我们联盟稳固的策略。” 列凡步前,目光坚定,向李漓正式介绍自己:“男爵,我是列凡·巴格拉季昂。我和我的同伴们来自格鲁吉亚,共有三百五十二人。我们希望东罗马帝国为我们那些被虐待至死的同伴提供抚恤金,并允许我们自由离开。目前,我们愿意加入您的队伍并接受您的指挥。”列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决,显露出他们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正义的追求。 紧接着,巴特拉兹也同样步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男爵,我是巴特拉兹·巴加提尔,与我同行的都是阿兰人,人数为三百零七。我们的唯一愿望是摆脱拜占庭的控制,我们没有其他要求。如列凡所言,我们也准备加入您的部队,接受您的指挥。”他的话简洁明了,表达了他们对自由的强烈渴望。 李漓听后,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他环视两位将领及其部队,然后缓缓地点头回应:“好的,我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和诉求。我会将这些要求作为谈判条件之一,争取在我们与拜占庭当局的接下来的政治谈判中为你们争取应有的权益。”李漓的承诺不仅表明了他的领导力,也展示了对他新加入部队成员的关怀与保护意识。 李漓综合考虑了当前的战略需求和新兵力的加入后,迅速做出了指挥决定。他转向卢切扎尔,命令道:“卢切扎尔,你带领这支新整合的队伍,继续负责押解这些俘虏。我们一起返回乌尊亚种植园。” “是!”卢切扎尔点头应命,此刻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是李漓的部下,她的表情中透露出对任务的尊重和对挑战的准备。 卢切扎尔迅速地向契里德、韦利米尔、列凡、巴特拉兹以及他们的部队发出了整合和行动的指令,确保队伍能够有序地进行协同行动。他们将俘虏整齐地编排在队伍的中部,以防任何企图逃脱的行动。 沿途的行军中,李漓不时回头检查队伍的状态,并与卢切扎尔交流着对于即将进行的谈判和战后安置的策略。 第158章 想都不准想 李漓再次向君士坦丁堡派遣了一个传令者,此人是十三太保之一,一个从事情报工作经验丰富的阉人,他携带着昨晚最新战况的消息前往君士坦丁堡,去传递给艾莉莎贝塔和约安娜。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阉人并不是首次进入君士坦丁堡;他曾秘密潜入君士坦丁堡,为李漓收集宝贵的情报,因此,他对这座城市的地理和政治格局有一定的了解。 清晨随着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一条小巧而轻盈的船只悄无声息地靠泊在君士坦丁堡一处偏远而又僻静的码头。在这条小船上,艾莉莎贝塔身披沉重的斗篷,带着两位忠诚的护卫,静静地上岸。她的脸庞被斗篷的阴影所遮掩,眼中闪烁着坚定而又警惕的光芒。此时此刻,她正在向路过的行人低声询问威尼斯使馆的方位。历经重重困难和曲折,艾莉莎贝塔终于来到了威尼斯使馆的门前。 那个阉人见时机已到,迅速上前,将他携带的战况消息低声地告诉了艾莉莎贝塔。消息传递完毕,他没有停留片刻,就像一道风一样,迅速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继续他的下一个任务——寻找约安娜。这一幕在朝圣者、商人和游客络绎不绝的街道上并不引人注意,但对于那些卷入这场遥远冲突的人来说,这些交流却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经过一番简洁且有效的交涉,艾莉莎贝塔得到了进入威尼斯使馆的许可。一位仪态端庄的侍从领着她,穿过一条装饰典雅的长廊,步入了一片沉静而庄重的空间,直至来到了扎夫蒂亚的办公室门前。长廊上挂着的壁毯和铠甲映照着过往的辉煌,每一步都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和秘密。 侍从的手刚触及门扣,一声清脆的敲门声便在静谧的走廊中回响。这一动作引起了办公室内扎夫蒂亚的注意,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收敛了先前因昨晚的战果而泛起的微笑,表情转为正式而专注,她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准备迎接即将进入的访客。 扎夫蒂亚在艾莉莎贝塔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乌尊亚冲突最新的战况。这不仅因为她在君士坦丁堡的地位和资源,还因为她自己的领地内的军队直接伪装成一支平民十字军,参与了昨晚活捉伊格纳提奥斯的战斗。这使她能够从最前线获得第一手的消息。因此,当一个小时前,她自己的传令兵急匆匆地将最新战况报告到她手中时,她已然是心中有数,对即将展开的谈话充满了准备。 在侍从的简短报告后,扎夫蒂亚冷静地命令请艾莉莎贝塔进入办公室。办公室门缓缓开启,艾莉莎贝塔,这位来自普罗旺斯的贵妇,优雅地步入房间,她的每一步都透露出自信与决断。 艾莉莎贝塔迈入宽敞而装饰豪华的办公室,内部装潢体现了中世纪的奢华与权力的象征,厚重的绒帘,精致的地毯,以及墙上悬挂的油画都展示了威尼斯使馆的富贵与文化底蕴。在房间的中心,扎夫蒂亚正坐在一张雕刻精美的办公桌后,她的姿态庄严而平静,眼神中透露着锐利与智慧。 艾莉莎贝塔以一种既亲切又含有几分正式的语气打破了初见的僵硬,“你好,扎夫蒂亚。” 扎夫蒂亚微微颔首作为回应,没有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寒暄上,她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你好,艾莉莎贝塔。说来听听吧,接下来,艾赛德打算怎么收场。” 艾莉莎贝塔在扎夫蒂亚的目光注视下稍显紧张,但她迅速调整了态度,展现出她的外交谨慎与诚意。“我们自然是希望通过政治谈判来结束当前的冲突。艾赛德希望你能为他在君士坦丁堡出面斡旋。”她的语气坚定,表明了一种急迫而严肃的求助。 这一请求不仅仅是对扎夫蒂亚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在君士坦丁堡政治圈中影响力的一种考验。艾莉莎贝塔的目光中闪烁着希望与期待。 扎夫蒂亚的表情略显复杂,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充满严肃的意味:“我目前担任威尼斯驻东罗马帝国的商务参赞。在没有接到威尼斯官方的明确指示之前,我自然不能公开参与此事。不过,我已经利用我私人的联系,悄无声息地动员了几位关键人物,包括我的姨父瓦希德·杜卡斯。”她的眉头轻微皱起,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然而,尽管他是杜卡斯家族的领袖,但家族对这一局势依旧保持着谨慎的冷漠。” 艾莉莎贝塔则不失时机地补充了关键的战况信息,试图用这一消息改变局面:“可是,扎夫蒂亚,我们有了重大的战果——我想你也已经得知,我们成功俘获了东罗马皇帝阿莱克斯的亲舅舅,伊格纳提奥斯。”她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得意,这一信息明显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足以影响双方的谈判立场。 扎夫蒂亚的表情透露出一种谨慎的严肃,“确实,我已经得知那一战果。然而,我不能立即将此事通报给瓦希德;这样做会暴露我的秘密活动。”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而深邃,“我个人确实愿意助艾赛德一臂之力,但我们必须明确一点——私人友情与公务职责应保持分明。不过,如果艾赛德能确保拉什坎大公国成为我们的真正盟友,我自然乐于提供帮助。”她向艾莉莎贝塔提出了她的条件,声音里带着无可争议的坚决。 艾莉莎贝塔微微点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共谋者的暖意,“那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昨晚,拉什坎的部队也参与了捕获伊格纳提奥斯的行动。”她轻轻一笑,眼神中闪烁着感激与策略,“艾赛德对你的帮助心存感激。请直言,你希望我们如何回应,具体的条件是什么?”她的询问直接且充满期待,旨在明确双方的利益交换,确保彼此的目标能够达成。 扎夫蒂亚从一堆精致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已经精心准备的协议,递给了艾莉莎贝塔。协议上的墨迹还带有一丝未干的光泽,显示出其新鲜出炉的重要性。艾莉莎贝塔接过文件,她的眼睛仔细地在每一个词汇上游走,似乎在寻找潜藏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和陷阱。完毕,她将协议平放回桌面,目光直接对上扎夫蒂亚。 “扎夫蒂亚,以我对艾赛德的了解,他是不会签署这份协议的。”艾莉莎贝塔的声音坚定,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扎夫蒂亚的眉头微挑,她似乎被这直白的拒绝稍微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商谈时的平和,“难道我们提供的条件还不够吗?我们还可以在适度的范围内增加所提供的回报。”她顿了顿,视线锁定艾莉莎贝塔,然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更加大胆的提议:“在我看来艾赛德身边不乏佳人,他似乎对美色颇有兴趣。我个人也不介意加入他的情妇之列,匍匐于他的床榻。我相信,用我的风情作为交换,不仅能够回报他的青睐,还能让我们的联盟更加坚固。” 这一提案不仅大胆,而且充满了个人的牺牲精神,扎夫蒂亚的脸上带着一种几乎是挑衅的自信,认为这样的私人关系能更深地织密他们的政治联盟。艾莉莎贝塔面对这样直接的提议,内心无疑会感到震动。 艾莉莎贝塔展开协议,指向其中的关键条款,语气坚决而深思熟虑:“这份协议的本质,实际上是将艾赛德和他的队伍转变为雇佣军的契约。一旦签署,艾赛德和他的勇士们将效忠于拉什坎大公国。”她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尽管如此,若艾赛德真的考虑转为雇佣兵,他更可能倾向于选择财力雄厚的普罗旺斯公国,甚至是神圣罗马帝国,而不是一个资源并不丰富的拉什坎大公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这并不是核心问题。艾赛德从未仅仅为了生存或财富而行动。他追求的是更高的理想和目标。”这番话清晰地表达了艾赛德为人处世独到见解和立场。 这些话语使扎夫蒂亚心头一震,她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重新评估前面的提议和现实的差距。她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无奈与轻微的失望:“那真是太遗憾了。”扎夫蒂亚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如果情况确实如此,我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命令我自己控制下的军队继续支持艾赛德,直至冲突的终结。至于其他事宜,我也无能为力。”扎夫蒂亚的话语虽然遗憾,但也显示了她愿意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支持,坚持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艾莉莎贝塔缓缓起身,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感激与坚定:“这对我们确实是极大的援助,扎夫蒂亚,我代表艾赛德感谢你的支持。”她的声音温和而诚恳,然后略带一丝幽默地补充道,“另外,虽然艾赛德的情事广泛,但他并非无情风流者。至今,尽管众多美人围绕,他与古芙兰的婚事仍未圆满。无论是贵族女士、商界女性、普通百姓,还是身份低微的女奴,围绕在他身边的女性无不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扎夫蒂亚对此无言以对,感受到了艾莉莎贝塔话中的深意,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感波动。她沉默片刻,正当艾莉莎贝塔转身准备离开时,扎夫蒂亚迅速补充道:“等等,艾莉莎贝塔,我建议你暂时留在这里。不要急于去见瓦希德。我会确保我的表妹阿格尼得知你在此以及关于昨晚战事的详细情报。杜卡斯家族在了解这些后,一定会主动联系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且认真:“就艾赛德和东罗马帝国现在的关系,你留在这里将会更安全。”扎夫蒂亚的这番话不仅出自策略考虑,更透露出她对李漓的同伴的安全的关切。 艾莉莎贝塔的眉头微蹙,不解地望向扎夫蒂亚:“虽然杜卡斯家族才是你们长期的盟友,而且你们还是亲戚,但是你就这么笃定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们?”艾丽莎贝塔的声音中满是惊讶与疑惑,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是决定信任程度的关键。 扎夫蒂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转向窗外,眼神穿过厚重的窗帘,凝视着马尔马拉海那波光粼粼的表面。在这一刻,她的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仿佛在那深邃的目光中隐藏着她所有的答案和计算。 艾莉莎贝塔读懂了扎夫蒂亚的沉默,意识到其中蕴含的深层意义后,她决定接受这份非言语的建议。在这座充满权谋与历史的城市中,她选择留在使馆里,暂时把命运交托给扎夫蒂亚的策略与保护之中。这不仅是对扎夫蒂亚智慧的认可,也是对未知未来的一次谨慎投资。 艾莉莎贝塔在一位侍从的恭敬引领下,缓步离开了扎夫蒂亚的办公室,朝着使馆的客房区域前进。她的脚步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轻微的声响,而她的心思则还在刚才的谈话中徘徊。 随着办公室门缓缓关闭,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声响从扎夫蒂亚的书橱处传出。阿格尼从橱柜的隐蔽空间里挣扎着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闷死我了!”她大口喘息,显得有些狼狈。 扎夫蒂亚无奈地摇摇头,目光中透露出轻微的责备:“早就和你说,躲在沙发底下就足够了,你非要钻进我的橱柜。”她的语气虽然轻松,但也不无担忧,毕竟这种偷听的行为不无风险。 “说说吧,你有什么见解?”扎夫蒂亚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她轻点阿格尼的鼻尖,半是调侃半是正经地询问。 阿格尼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也难掩他对扎夫蒂亚策略的担忧,“表姐,即便你有意用魅力和风情影响米洛男爵,向他派来的女特使透露这一点似乎不太妥当。难道你没察觉她和男爵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寻常的联系吗?” 扎夫蒂亚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些许的戏谑也不乏深沉,“不至于吧,刚才那位女士年岁看似至少比艾赛德大上十岁。”她的声音轻柔而充满自信,似乎对阿格尼的担忧不以为然。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更为重要的事项上吧。” 阿格尼沉下心来,语气转为认真:“那我来谈谈我认真的看法。首先,他们的战斗力确实令人震撼,不可小觑。其次,米洛男爵的志向非凡,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归于我们麾下的人物,因此我们不宜过分期待能够轻易拉拢他。第三,我们杜卡斯家族完全有理由向皇帝阿莱克斯提出,由我们出面担任使者,与米洛男爵谈判,试图赎回那两位被俘的皇亲国戚,这不仅能为我们赢得更高的声望,还能在这场危机中扮演重要角色。至于第四点,我想尝试以你刚才提出的个人的方式接触米洛男爵,也许我能有所突破。因为我更年轻更漂亮!呵呵!” 扎夫蒂亚听后,脸上的笑容凝固,她严肃地回应:“阿格尼,关于第四点,你的想法太过危险。我已经是经历过两次婚姻的寡妇,但你还未出嫁。”这夫蒂亚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显示出对阿格尼安全的深切关心。“至于你提到的其他观点,我的想法和你相似。” 阿格尼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少见的坚定和认真,她向扎夫蒂亚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表姐,我真心觉得米洛男爵不仅年轻且英俊,还极具能力,可谓是人中龙凤。相比之下,与其和家族中的其他姐妹们一样,最终和君士坦丁堡城里那些只知游戏人间的某个贵族纨绔缔结一场政治联姻,我倒是更愿意与一位真正的英雄人物相伴,哪怕只是作为他的情妇之一。”阿格尼的声音充满了一种难以掩饰的仰慕和决绝。 扎夫蒂亚听到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你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扎夫蒂亚稍作停顿,继续道,“你现在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与艾莉莎贝塔进行协商上来,这才是当务之急。” 阿格尼闻言,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现在就去找那位女特使商谈。” “等到午餐之后再去和艾莉莎贝塔会谈。”扎夫蒂亚温和地提醒道,“凡事别太急躁。”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既是对阿格尼的关心也是对她的引导。 第159章 约安娜的另一面 阿格尼与艾丽莎贝塔的谈判进展得超乎寻常地顺利,双方都达到了各自的预期目标。杜卡斯家族承诺将尽最大努力推动停战事宜,而作为回报,李漓被限制在拜占庭国内只能拥有一个罗马贵族家族作为盟友,这个家族就是杜卡斯家族。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协助李漓获得铁矿石采购许可证和铁器制造许可证等事项,对于杜卡斯家族来说轻而易举。至于谈判代表,艾丽莎贝塔告诉阿格尼,约安娜正在赶来君士坦丁堡的途中,她将要求直接和皇室成员谈判。然而,当谈到营救博洋的问题时,杜卡斯家族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他们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介入此事的抵触情绪。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情就像一个棘手的问题,让人避之不及。随后,艾丽莎贝塔带着这次交涉的成果,悄悄地沿着原路返回了乌尊亚种植园。 上午,阳光正好,一辆精致无比的马车从密林中缓缓地行驶而来。车轮滚滚向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诉说着它所承载的故事。这辆马车装饰华丽,精美的雕刻和细致的图案令人赞叹不已。车顶上悬挂着一面白旗,随风飘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车门处站立着两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卫兵,他们身着华丽的铠甲,手持锋利的长枪,威风凛凛。 突然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冲向了马车。他的速度极快,如同鬼魅一般,让人不禁心生恐惧。在旁人看来,这个黑衣人的意图非常明显,分明就是要攻击马车里的人。马车两侧的拜占庭士兵们察觉到了危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试图阻止黑衣人的袭击。然而,黑衣人的身手异常敏捷,他轻松地避开了士兵们的攻击,然后以惊人的力量将一个骑兵从马车上抓了下来。紧接着,他又迅速地抓住了另一侧车门上的士兵,并用力将其拉下马来。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挥起拳头,猛地一击,直接击碎了车门上的玻璃窗。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他迅速地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车厢内,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似乎有着精湛的技巧和准确的判断力,故意避开了车内乘坐的贵妇。这一系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接着,黑衣人迅速地抽回匕首,然后将一张纸条丢进了车厢内。 马车夫看到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出于本能反应,他用尽全身力气拉紧缰绳,强制让狂奔的马车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附近的拜占庭士兵们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他们纷纷手持武器,向黑衣人冲去,试图包围并抓住这个胆敢行刺的家伙。 然而,黑衣人似乎对自己的行动有着完美的计划和准确的时间把握。在完成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动作之后,他并没有过多逗留,仿佛一阵疾风,瞬间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之中,只留下了一群惊愕不已的士兵们。 而坐在马车上的乘客,不是别人,正是约安娜。平日里,她总是给人留下一种只知道风花雪月、放荡不羁的印象,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愿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不已的沉着冷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约安娜的反应快如闪电。她毫不迟疑地弯腰,敏捷地捡起那张不慎掉落到身旁的纸条。她紧紧握住纸条,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它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紧接着,约安娜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她故意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放声高呼求救,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救命啊!" 约安娜的尖叫声响彻四周,仿佛要冲破云霄。她的呼喊声中带着颤抖,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女士,现在您已经安全了,那个刺客已经如丧家之犬般逃窜了!”一个身披重甲、全副武装的拜占庭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地靠了过来,同时他的左手还握着盾牌,右手则紧握着一柄长枪。 “你们罗马帝国难道就是如此对待一个前来谈判的使者的吗?况且,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约安娜心中虽然仍有些许惊慌,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并故意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对面前的拜占庭骑士说道。 听到约安娜的话后,那名拜占庭骑士连忙解释道:“实在抱歉,这一带的治安状况的确不太乐观。不过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加强戒备力度的。在此,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将您平平安安地护送到目的地——君士坦丁堡。” “哼!少在这里说些无用的漂亮话了!赶紧让你那些威猛的勇士们把我乘坐的马车车厢内的这些玻璃碎片清理干净吧!”约安娜一边说着,一边用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眼神斜眼看着眼前的拜占庭骑士。 面对约安娜的指责,拜占庭骑士并没有生气或反驳,而是非常恭敬地回答道:“好的,请您稍等片刻,马上就会有人来处理这些事情。”说完之后,他便开始挥动手中的马鞭,指挥周围的士兵去清理马车车厢里的玻璃渣。 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要对这辆马车发动袭击?而那张被丢下的纸条又意味着什么呢?原来,这个人正是李漓派去给约安娜送信的十三太保当中的一名阉人。他身经百战,忠诚无比,此次奉命前来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他深知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但对于主人的命令,他从不退缩。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传递信息,希望能够顺利完成使命,为主人带回关键的情报。 没过多久,那辆马车的车厢就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一尘不染。约安娜再次登上马车,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刚才收到的纸条,仔细起来。当她了解到李漓又一次取得了巨大胜利之后,脸上不禁露出喜色来:李漓不仅得到了新的援兵支持,还成功地捕获了拜占庭皇帝的亲舅舅伊格纳提奥斯! 这个消息让约安娜兴奋异常,她心中暗自思忖道:"这次谈判,我们一定可以提出更高的要求!"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自信和决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在前方闪耀着,她坚信自己的判断和决策将会带来更好的结果。 午后的阳光如金色的液体一般,缓缓洒落在君士坦丁堡的石板街上,为这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披上了一层光辉的纱衣。约安娜坐在宽敞的马车内,她没有玻璃的车窗让她的长发自由地随风飞舞,她的眼神自信且淡定地扫视着街边熙攘的人群。车轮与地面接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仿佛在讲述这座城市的热闹与繁荣。 在一队神采奕奕的卫兵的严密护卫下,马车缓缓行驶穿过君士坦丁堡的喧嚣街道和古老的拱门,最终停靠在阴森的耶迪库勒城堡之内。这座城堡不仅是城市的军事堡垒,同时也作为一些重要囚犯的关押地,其厚重的城墙和深邃的箭塔彰显着无言的威严和历史的沉重。 拜占庭士兵围绕着约安娜的护卫行动带着明显的异常,他们的警戒不似单纯护送使者那般简单,更像是严密押解一名重大威胁的俘虏。士兵们的眼神里透着冷酷与警觉,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应对潜在的危机,整个氛围压抑而紧张,让人不禁猜想这位女士的身份和她所面临的非凡境遇。 面对眼前的严峻局面,约安娜气愤地对迎面而来的拜占庭官员发难:“你们将我带到这里,莫非是想审问后关押我?如果真有这个打算,还不如直接结束我的生命,将我的尸首挂在城堡门前示众。”她的声音充满了挑战与决绝,“但我向你们保证,这将会让你们付出昂贵的代价。” “女士,您误解了我们的意图,”官员试图平息局势,解释道,“这里是城防长官萨洛蒙阁下的办公地,他负责此地的安全与治理。” “我需见帝国皇室!”约安娜的声音虽冷静却坚定不移。 一个官员忍不住嘲讽:“你这个贱民,竟敢如此放肆!” 约安娜迅速反击:“我出身于神圣罗马的波索尼德贵族家族,如果我是贱民,那你们不过是些野蛮人。” “神圣罗马贵族?哈,你们这些日耳曼野蛮人也敢自称贵族?”另一位官员讥笑。 “究竟是我们法兰克人掌握着罗马的真正精神,还是你们这些希腊话者?”约安娜用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回应,她的话语尖锐而充满讽刺,回荡在城堡的中庭,“谁才是真正躲在欧洲边缘的臭虫?” “够了!”一声沉闷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争执,从大厅深处传来,“告诉我,你为何执意要见皇室?” “你又是谁?”约安娜直接地质问。 “这位是君士坦丁堡的城防长官萨洛蒙大人,他也是帝国元老院的尊贵元老。”一位年轻的拜占庭骑士恭敬地介绍道,他的语气带着对萨洛蒙的崇敬。 收集了片刻思绪后,约安娜正色回应:“您好,萨洛蒙元老阁下。我们并非无赖土匪,而是受邀前来支援帝国的十字军。我代表普罗旺斯公爵的继承人,同时我们的盟友包括神圣罗马帝国皇室萨利安家族的直属军队。您认为,您能否代表帝国与我们展开谈判?” 萨洛蒙沉吟了一会儿,在了解到昨晚战场的情况之后,他缓缓开口:“把这位女士送往大皇宫。”说完,他转身深入城堡的内部。昨晚的战报已经送达他的手中,萨洛蒙知道战场上确有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活动,这使他清楚必须审慎处理与这些来访者的关系。 马车渐渐地停靠在大皇宫的壮观门前,约安娜从车内优雅而缓慢地走了出来。她身披一件华丽的长袍,质地柔软而滑顺,轻盈如同晚霞中的细云,随风轻舞。袍身上密布的宝石和珍珠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如同繁星般点缀在深夜的天幕上,每一颗宝石都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共同铸就了一幅既神秘又高贵的画面。 在这层璀璨的外表之下,约安娜的面容却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忧虑或不安。她的眼神清澈且坚毅,宛如深海中最纯粹的珍珠,透露出一种超然世外的卓绝风范。 她微微抬头,以一种优雅而坚定的步伐,缓缓登上前往大皇宫的台阶。每一步都彰显着非凡的自信和宽广的气度,仿佛她不仅仅是步入一个政治的殿堂,而是在平步青云,征服一个又一个的挑战。周围的空气似乎因她的每一步轻盈而振动,她的气场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尽显她的非凡使命和坚定意志。 不久后,在大皇宫内部的一间装饰华丽的会议室里,空气如同凝固般沉重,紧张的气氛弥漫整个空间。室内的壁画和镀金雕饰闪耀着拜占庭特有的富丽堂皇,为场景增添了一抹庄严的色彩。在这压抑的环境中,拜占庭公主安娜·科穆宁娜的眉头紧锁,她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满,几乎是质问地凝视着对面的约安娜,声音中透露出愤怒与震惊:“你们究竟还想要什么?” 安娜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显露出她对面前这些前所未有的要求既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她的表情严肃、充满担忧,似乎这场对话的重量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会议室内的其他人则静静地观察这场交锋,没有人敢轻易发言。他们可以感受到安娜的情绪宛如潜藏的风暴,即将爆发,而对接下来的对话既感到不安也充满期待。 面对安娜的激烈质疑,约安娜未显一丝退缩或软弱。她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回应:“公主殿下,请您不要误解我们的意图。我们所追求的,并非仅是私利,而是出于对整个帝国未来的深切考虑......”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尝试向公主阐释她们的真正目的和动机。 然而,安娜显然并不接受这种解释,她打断了约安娜:“够了!我已经听够了你们所谓的‘为了帝国的未来’。”她的声音更加尖锐,情绪随之高涨,显露出她对这场对话的极度不耐。 约安娜毫不动摇地继续阐述她的条件,每一个词都沉稳而有力:“除了达成停战协议和释放博洋,以及获取铁矿石这种战略性商品的特许使用权之外,”她顿了顿,确保每个词都清晰地传达给对方,“我们还希望掌握乌尊亚种植园附近的土地经营权。随着十字军的到来,这些资源对帝国而言是迫切需要利用的战略资产。”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接着她转向了个人安全的问题,“此外,在我前来这里的路上不幸遭遇了刺客攻击,这是否显露了帝国在安全措施上的疏漏?因此,我要求帝国为这一失职支付五十金币的精神损失费。”约安娜提及精神损失费,虽然这看似一个刁钻的要求,实则是约安娜用来试探对方反应的策略,旨在震慑和压迫对方的傲慢。 安娜·科穆宁娜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她质疑道:“你觉得这些漫天要价的要求可能实现吗?难道你真的认为帝国的军事力量无法消灭你们?或者,你们以为自己是能与帝国抗衡的塞尔柱人?”她的话语尖锐,带有明显的讽刺和不信。 约安娜对此不为所动,她的目光坚定,语气冷静而庄重,她的姿态中透露出独特的优雅和力量:“世界上凶悍如狮的军队比比皆是,塞尔柱人并非独占鳌头。但我们与塞尔柱人的根本区别在于,我们愿意成为帝国的附庸,向帝国交税,并在必要时协助维护帝国的治安。” 听到这里,安娜·科穆宁娜的脸色骤然阴沉,她的手猛地拍击在桌上,声音在室内激烈地回荡:“维护治安?呵,你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匪患!”她的声音冰冷且尖锐,充满了不屑与愤怒,“如果你们还坚持这些无理的要求,那我们之间确实没有继续谈判的必要了。” 约安娜的目光坚定不移,语气中蕴含着冷静与庄重,她的整个姿态透露出非凡的优雅与力量:“那么,公主殿下,您将如何处理我们这些前来的盟友?我很想听听您的具体计划。” 安娜·科穆宁娜在回答前稍作沉思,调整了语调,声音虽缓和却依然坚定:“我们愿意与你们达成停战。一旦协议生效,你们必须离开帝国边境。关于博洋,我们可以在交换俘虏的时候将他释放给你们,但他将被禁止再次踏入帝国境内。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约安娜缓缓、冷静地回应:“是这样吗?如果帝国继续以这种傲慢的态度对待我们,那实在令人遗憾。我们完全有能力继续控制乌尊亚种植园及其周边地区,并非必须与你们停战。”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坚定的意志,显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第160章 代价不轻 随着谈判陷入了一种僵局,约安娜.波索尼德和安娜·科穆宁娜都在默默地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她们都意识到,虽然双方在此刻立场坚定,但达成停战对双方都有明显的利益。这不仅是战略上的需要,也是长远和平的基础。在这一刻,两位女性精英都清楚,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为接下来的谈判寻找和平的途径,是他们共同的任务。 正当谈判气氛紧绷时,会议厅的门缓缓开启,阿格尼·杜卡斯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步入房间的姿态既坚定又优雅,显得自信而不失庄重。 “你来这里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安娜·科穆宁娜的声音里带着不悦和冷漠,她的眉头紧皱,目光直接盯着阿格尼,语气中充满了责问。 阿格尼没有因此退缩,她平静地站立着,目光坚毅地回望安娜,“我是作为杜卡斯家族的代表来到这里的。请你对我保持适当的尊重,表姐!” 随着局势的紧张,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士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扎夫蒂亚。她的到来在她的每一个步伐中都体现着威严与重要性,她的衣着华丽而考究,彰显着她的地位与职责。 看见扎夫蒂亚的到来,约安娜和安娜·科穆宁娜都不禁显露出一丝诧异。“参赞阁下,威尼斯共和国也要参与这场谈判吗?”约安娜问道,语气中带有探询的意味。 扎夫蒂亚的表情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专业,“确切地说,这场不幸的军事冲突是由于一场误会引发的。一位威尼斯商人——同时也是乌尊亚种植园的合法经营代表,已经向我详细汇报了相关冲突情况。”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据我们了解,最初帝国地方税吏被杀事件实际上是由附近的土匪所为,与种植园的管理人员和工人无关。这是我们从可靠来源得到的消息。” 安娜·科穆宁娜的表情变得复杂,她对扎夫蒂亚说道:“这只是当事人的一面之词吧?”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满,显露出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新信息及其来源的不信任。 阿格尼以坚定且不容置疑的声音阐述了她的立场,让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乌尊亚种植园从当朝皇帝登基之日起便被正式宣布为我们杜卡斯家族的永久私人领地的其中之一。帝国的地方税吏事先未通知我们杜卡斯家族,便带兵擅自进入征税或搜查,这种行为本身的合法性极具争议。毫不夸张地说,此次冲突部分起因是帝国官员的过错。”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决,每个字都在强调她的词句不容忽视。 安娜·科穆宁娜的脸色因愤怒而显得尤为严厉:“阿格尼,你这是在公然代表杜卡斯家族谴责帝国吗?”她的声音中带着尖锐的不满和指责,反映出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感到震惊与愤怒。 阿格尼意识到情绪的升温,她迅速调整了语调,试图缓解紧绷的氛围:“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尽快达成停战协议。这场因误解而引发的流血冲突毫无意义,你们双方必须立即终止。”她的声音平和而坚定,透露出一种决心,清晰地表明了她对和平解决冲突的真诚意愿。接着她加强了语气,明确指出家族的立场:“请记住,这场战斗发生在我们杜卡斯家族的领地上!你们的冲突破坏了我们家族的产业,严重侵害了我们家族的利益。作为土地的合法拥有者,我有充分的权利要求你们双方立即停止战斗!恢复这片土地上的和平。”这一坚决的声明,不仅表明了她对家族权益的保护,也强调了她在这场纠纷中寻求和平的迫切性。 见缝插针地,约安娜抓住机会,立刻以受害者的姿态展现她对和平的真诚追求:“阿格尼小姐,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向帝国当局寻求停战。”她的语气温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期望,显得既坚定又柔和,有效地塑造了一个追求和平的形象,此刻她和阿格尼默契地唱起了双簧。 扎夫蒂亚随即接过话茬,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确实,达成停战符合帝国的整体利益。授予威尼斯商人铁器的经营权,也是帝国与威尼斯共和国互利合作的一部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坚定的逻辑和事实基础,继续解释道:“来发铁厂的铁器在威尼斯及其周边地区享有极高的声誉,如果允许他们在帝国境内经营,将为帝国带来先进的铁器技术和丰厚的税收。”她详细地阐述了这一提案的具体好处,为谈判增添了实质性的支持。 约安娜轻微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之前的激烈语气,采取了一种更加谦卑和恭敬的态度对安娜.科穆宁娜说道:“公主殿下,我们确实无意对抗帝国的权威,否则也不会主动派我来谈判。”她的声音更为柔和,每个字都透露出对和解的渴望,显得十分诚恳,“而且,我们的铁器生意确实能给帝国带来先进的技术和丰厚的税收。我们的确希望帝国能接纳我们。” 安娜·科穆宁娜以冷静且坚定的语气明确划定了谈判的界限,她的表情严肃,眼神直接:“帝国也愿意和你们停战,交换俘虏也行。另外,只要约定的税金合理,铁器的生产和经营特许权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就这些事,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她每一个词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然后她的语调稍微提高,显得更为坚决:“但我绝不会同意让一支陌生的军事力量驻扎在君士坦丁堡附近。他们不可能仅仅因为金钱的驱动就完全服从帝国。这支军队必须撤离乌尊亚种植园及周边地区。”她顿了一顿,以确保自己的话语被所有在场的人完全理解:“这是我的底线,我在这一点上不会有任何妥协。”她的话语定性了未来谈判的硬条件,明确表达了她的坚决立场和不容挑战的决心。 约安娜的语气坚决,眼神锐利如刀:“然而,若撤去我方武装力量,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的产业?毕竟,此地治安情况堪忧。”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无可争议的逻辑和紧迫性,彰显了她对自身安全的严重担忧。 安娜·科穆宁娜以一种镇定自若且不容反驳的姿态回应:“关于你们武装力量的撤离,毫无商量余地。”她的语气冷静而坚定,眼神直视约安娜,提出了一个备选方案:“我建议你们越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前往亚洲,在帝国控制区与塞尔柱人占领区的交界地带驻扎。这样,我们可以承认你们在那里的合法地位。” 约安娜闻言面沉如水,声音低沉而充满挑战:“你莫非是想让我们去当你们的挡箭牌?”她的眉头紧锁,明显表达出对这一提议的不满和怀疑。“虽然我们期望停战,但我必须再次声明,我们并非必须与你们达成停战协定!”她的声调中带着坚决和不妥协,彰显了她对这种策略性部署的警觉和抗拒。 随着谈判的情势再度陷入僵持,扎夫蒂亚选择了一种更为缓和的策略,她的声音中带着调解者的智慧和柔和:“女士们,不如我们今天的讨论先告一段落。至少在停战、交换俘虏以及开设铁厂这些事项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共识。至于在乌尊亚是否驻军的问题,我们可以留到明天再详谈。从现在起到谈判彻底破裂之前,让我们暂时停战,这对双方都有利。毕竟,你们的冲突中最大的受害者是无辜的杜卡斯家族。依我看,约安娜女士今晚就先随我去威尼斯共和国驻君士坦丁堡的使馆落脚休息吧。” 约安娜立刻爽快地接话,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乐观的实际性:“我同意。”她的态度表明了她对和平解决冲突的坚定承诺。 安娜·科穆宁娜虽然稍显犹豫,最终还是冷静地表示接受了这个建议:“好吧。”她的话语沉稳而略带无奈,“我的让步仅是为了给你们更多时间考虑是否接受我的提议。但关于你们的武装力量撤出乌尊亚种植园的事,我们并不会让步。”她的这一声明清晰地表明了帝国的立场,同时也展示了她在保持战略利益方面的坚定决心。 约安娜和扎夫蒂亚从容地起身,缓缓离开了充满紧张气氛的谈判会议室。阿格尼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在宽阔的走廊中回响。正当她们准备离开时,在走廊尽头,一个身穿制服的将军与一个看似普通但气质非凡的隐士急匆匆地向她们走来。 将军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向扎夫蒂亚招手:“扎夫蒂亚女士,正好在这里遇到您,我有事要商讨。不过,我必须先与彼得修士去见陛下。请您在宫中稍作停留。”他的声音紧急而礼貌。 扎夫蒂亚点了点头,表情淡定:“尼基弗鲁斯·梅利森努斯将军,那我就在此等候您。”然后她转向阿格尼,略显严肃地说道:“阿格尼,麻烦你帮忙将约安娜送回威尼斯使馆。” 约安娜偷偷向阿格尼询问:“这位将军是谁?”好奇心驱使她探寻这位将军的身份及其突然出现的原因。 阿格尼低声解释道:“他是小亚细亚的安托利亚总督尼基弗鲁斯·梅利森努斯将军。名义上掌管着安托利亚,实际上,帝国在那里的控制几乎名存实亡。他和隐士彼德一同来到大皇宫,很可能是因为平民十字军有了新的紧急情况。不然,彼德修士通常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且此刻他应该在安托利亚。”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形势的深刻理解和担忧。 约安娜沉思片刻,然后决定:“看来,这或许是个机会。” “是的,我也这么想。”阿格尼同意了她的看法。 “确实是这样的,你们先回去吧,等我的消息。”扎夫蒂亚自信地说,然后她在大皇宫的门厅里找了一处座位坐了下去,等待梅利森努斯将军返回。 不一会儿,一个宫里的侍者匆匆向扎夫蒂亚等人走来,“参赞大人,梅利森努斯将军请您移步到会议厅,有要事相商。” 晚间,扎夫蒂亚归来时,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因解决问题的希望而带来的欢喜,也有因未来挑战的重重而产生的忧虑。她回到威尼斯使馆,找到了约安娜和阿格尼,三人围坐在烛光摇曳的小房间内,扎夫蒂亚开始叙述今晚的见闻。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严肃:“平民十字军进入小亚细亚后不久,就因为内讧失去了方向。隐士彼德原本的指挥权被三个野心勃勃的同伴夺去,接着,他们遭遇了塞尔柱军队的毁灭性攻击。”扎夫蒂亚的话让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如今,原本三万余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四千人,他们被困在德雷孔附近的一座古老堡垒里,形势岌岌可危。” 扎夫蒂亚在一瞬间的沉默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详细地透露更多内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同时也透露出对策略的深刻理解:“梅利森努斯将军和隐士彼德在觐见皇帝后,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建议。拜占庭计划派遣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将军领导的军队横渡海峡,以在当前的混乱中夺回一些被塞尔柱人占领的领土。”她的话中带有一丝希望,似乎预见到了这一行动的潜在成功。 她的声音略带忧虑地继续道:“与此同时,他们希望我们威尼斯共和国能够组织一支雇佣军,前往小亚细亚援救那些处于绝境中的平民十字军。实际上,他们的期望是我能说服艾赛德,让他带领部队去进行救援。这是一个策略性的双重目的——一方面削弱艾赛德的军力,同时也试图营救那些被困的十字军,确实是一计双得的策略。” 扎夫蒂亚的眼神在她开始讲话时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她的语气随即变得更加坚决和明确:“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她顿了一顿,确保她的话语得到适当的重视, “拜占庭方面提出了扩大威尼斯商人在帝国全境的商业活动权利。这包括授予埃尔雅金以威尼斯商人的身份铁器的生产和经营权,以及允许她继续管理乌尊亚种植园,并保持一定规模的安保力量。”她的声音里透露出对这些条款的熟悉和对策略的清晰把握,接着她补充道,“这实际上等同于拜占庭官方间接承认了艾赛德在乌尊亚种植园的势力的合法性,尽管他们出于政治考虑,还未能完全公开承认这一事实。” 阿格尼在讨论中显得异常专注,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刻的洞察力:“在小亚细亚,我们杜卡斯家族还有一个可靠的盟友,那就是盘踞于那里的奇里奇亚王国。虽然这些亚美尼亚人表面上已经向塞尔柱人表示臣服,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外交策略上的表态。因为出于宗教信仰的虔诚,他们的独立精神仍然坚定不移。”阿格尼的叙述揭示了该地区复杂的权力结构和地缘政治动态。 继续阐述策略时,阿格尼的眼中闪过一丝计谋的光芒:“如果艾赛德考虑派遣部队进入小亚细亚,我们杜卡斯家族可以牵线让他从奇里奇亚王国那里获得暗中的支援。实际上,考虑到小亚细亚目前各方力量的混战状态,艾赛德完全有机会在小亚细亚为自己争取到一席之地。” 约安娜在听完这番分析后感到一阵强烈的启发。她与扎夫蒂亚交换了一个深具意义的眼神,两人的目光中都闪烁着对这一战略的认可和对未来潜在变革的期待。她点头肯定地回应,声音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和力量,彰显了她作为外交使者的责任感和紧迫性:“这似乎意味着,拜占庭当局已经准备与我们达成有条件的停战协议,我们的要求都得到了他们的积极响应。但这背后的代价也不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此行谈判的权限。” 她的话语严肃而坚定,显示出对形势的深刻理解和对决策的严肃态度。 约安娜的眼神中流露出对接下来必须采取行动的迫切性:“我必须立刻将这一情报传回乌尊亚,让艾赛德做出最终的决策。” 她转向扎夫蒂亚,语气中带着请求而不失权威:“扎夫蒂亚,请你务必帮助我尽早把消息传送过去。这不仅关系到艾赛德的未来,也可能影响更深远。” 扎夫蒂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她的态度认真且充满效率:“当然,约安娜,我会确保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能够迅速且安全地传达到艾赛德的手中。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任何延迟都可能改变现在我们这边各方所处的有利位置。” 第161章 因功授土 李漓接到扎夫蒂亚从君士坦丁堡传来的急件时,天色已晚,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办公室的古木桌上。他仔细着信息,眉头紧锁。理解了情报的重要性后,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立即召集了他的团队主要成员进行紧急会议。 会议室内,李漓环视着团队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面前有一个不只是战略上的机会,更是一个人道主义的责任。在小亚细亚的那些人,他们已不再是十字军,而是一群陷入绝境的难民,急需救援。” 古夫兰似乎还有些疑虑:“我们真的有必要去拯救那些狂妄自大又无能的异教徒吗?” 李漓的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继续说道:“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这场混战为我们提供的地缘政治机遇。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趁机在小亚细亚获得一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领地。” 令人惊讶的是,塞巴斯蒂安竟然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男爵,我支持您的决定,并且,我们这支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会跟随您一同出征。”塞巴斯蒂安的真实动机其实非常务实:他并非真心想要为神圣罗马帝国拓展领土,而是希望借此机会为赛琳娜公主赢得荣誉。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助这位天真无邪的少主人的旗帜,为自己谋取一块实实在在的领地。然而,在神圣罗马帝国国内,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小亚细亚地区,却一切皆有可能。此外,他发现眼前的李漓,这位自己暂时附和的“领袖”人物,实际上确实是一位卓越的人才,自己随着李漓同行似乎不会吃亏。 “有你们的同行,那真是太好了!”朗希尔德抢先回应。显然,她会毫无保留的支持李漓的任何决定,她已经在为出征做盘算了。 “艾赛德,我们伍麦叶的勇士们听凭你调遣!希望你能带我们获得一个重新安身之地。”古夫兰的表情激昂,目光炽热,每个字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对未婚夫的信任。 古夫兰的这番话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了阵阵涟漪。在场的众人的眼神纷纷一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思索的表情,仿佛在心中描绘着自己未来可能拥有的一片土地。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则相互对视一眼,她们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她们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列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声音略带忐忑:“男爵先生,如果我们追随您一同出征,我们是否也能成为新的家园的成员?” 作为一名曾被自己祖国视为牺牲品送给拜占庭当局的奴隶战士首领,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深切的渴望,这是他为自己和手下弟兄们寻求出路的一线希望。 李漓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充满了信念与承诺:“那是当然,如果我们的目标实现了,所有人不分种族民族宗教一律公平地享受因功授土!” 这番话在室内回响,如同一道定音符,使得整个场面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低语声。 这股沉默中,充满了厚重的期待和紧张。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种种可能的渴望和不确定,但同时也都渴望能够在这片动荡的世界中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 动作迅速的列凡立刻起身,表态支持:“我们这些格鲁吉亚人战士跟随您出征!” 随后,巴特拉兹也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阿兰人也去!” 韦利米尔站在李漓面前,不安地扭动着手中的帽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期待的复杂情绪。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眼神游移不定地说道:“我个人很希望能随行,不过,我得听命于我的领主斯拉维卡女伯爵,就是你们所说的扎夫蒂亚参赞。请允许我请示。” 李漓沉默片刻,他的眼神平静却透露出深沉的思考。从内袍中缓缓抽出一封折叠得整齐的信件,他递给韦利米尔,动作缓慢而有意义。这封信是扎夫蒂亚给李漓的亲笔信。以及一张让李漓转交给韦利米尔的字条,上面同样盖着扎夫蒂亚的锡印。 韦利米尔接过信件和字条,手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眼睛迅速扫过信中的每一个字。随着的进行,他原本紧张的面容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释然和决断。 读完信后,韦利米尔立刻起身,他的身姿比之前更显笔直和坚定。他朝李漓深深一鞠躬,声音中充满了坚决与忠诚:“是,男爵,我们听你差遣!” 李漓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也想去!”赫伯特站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李漓却摇了摇头,冷静地说道:“不,你带着武装奴隶留下来,记得按我之前关照的去做。如果你把大炮锻造出来,也算你和你的手下们的一份战功!”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和策略性的安排。 赫伯特的脸上显露出一些犹豫,似乎还在权衡其中的利弊。而一旁的素海尔则一直以事不关己的态度静观其变,显得冷静而疏离。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转向素海尔,语气中流露出一种不满和挑衅:“素海尔,你和虎贲营怎么打算?” 素海尔的回答理直气壮,充满自信:“虎贲营原本就是男爵的私人武装,难道我们还需要表态吗?我的态度就是坚决服从男爵的命令!” 埃尔雅金站起身来,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她的身姿显得坚定而有力,眼中的光芒炯炯有神,显然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她清楚而坚决地说道:“我们苏尔家的保镖队也跟着去吧。我想为我们希伯莱人寻找一块不必担惊受怕的乐土!” 李漓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直视着埃尔雅金,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沉思,显露出他对埃尔雅金提案的重视,以一种充满责任感和重量的声音回答:“苏尔家的保镖队,我另有安排。” 然后他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我获得了领地,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安全的家园。”这句话不仅是对埃尔雅金的承诺,也向所有即将随他迈向未知的人们的承诺。 李漓在会议桌前站立,环视整个营帐里集结的面孔,随着讨论的深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挑战,以及必需的资源调配都被一一梳理,并逐项解决。终于,李漓沉着地宣布了他的决定,声音中带着无可置疑的决断力:“我决定接受拜占庭当局的停战条件。而且,我将亲自率领队伍前往小亚细亚,进行这次救援行动。” 他顿了一顿,目光一一扫过房间中的每一个人,确保他们理解自己的责任,“贝尔特鲁德将和我们没有战斗力的工人和奴隶们一起留在这里坐镇,大家的眷属也留在这里。由埃尔雅金负责管理乌尊亚日常事务,古夫兰和阿贝贝协助埃尔雅金。伊尔代嘉德率领米洛领地的二百多名战士和贝尔特鲁德的亲卫队,以及赫伯特将指挥武装奴隶队伍和阿尔普率领的苏尔家的保镖队留守乌尊亚种植园。由伊尔代嘉德统一指挥乌尊亚的防务。” 这一宣布使得会议室的空气一凝,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伊尔代嘉德,她的表情中透露出不安。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轻微的恐惧:“我?我行吗?” 李漓步向她,语速放缓,语气坚定而充满鼓舞:“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你既要防范银狼那伙匪徒,也要提防拜占庭当局。”他拍了拍伊尔代嘉德的肩膀,那是对她能力的肯定,也是对她责任的委托。 伊尔代嘉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决,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不期而至的重任。李漓的话语不仅仅给了她一个命令,更给了她信心和力量。然而,她的内心却误读了李漓的意思,浮想联翩地感慨:“男爵这么信任我,他一定很喜欢我吧。”她忍不住情绪的冲动,情急之下喊道:“男爵,我愿意为你献身!”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对伊尔代嘉德突如其来的表白感到意外。李漓保持了镇静,微微一笑,优雅地处理了这突发情况:“伊尔代嘉德,我感谢你的忠诚和勇气,让我们一起确保乌尊亚的安全,这是最好的献身。”李漓的回应既保存了伊尔代嘉德的面子,也巧妙地将注意力重新引回了即将进行的任务上。 讨论结束后,众人分头准备。李漓的队伍即将前往小亚细亚开拓新的家园的消息,不经意间地传到了拜占庭战俘们的耳中。这一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阵阵波澜。战俘们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低声交头接耳,甚至有些人显得异常激动。 终于,之前那个因闹事而被伊斯梅尔暴打一顿的战俘再次站了出来。他满脸愤怒,对着看守他们的武装奴隶高声喊道:“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这声音迅速引起了周围的注意,熊二闻声赶来,他手中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棍,脸色阴沉,眼中燃烧着怒火:“你闭嘴!你伤还没好就又想挨揍了?”他将木棍指向那个战俘,声音中充满了威胁和不耐。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战俘毫不退缩,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的坚定。 熊二的怒气逐渐升温,他扬起手中的木棍,准备狠狠地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战俘。然而,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冷静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熊二,住手!” 李漓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每一步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权威。他的眼神如鹰般锐利,透露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审视之光。那目光如同两道闪电,划破虚空,直抵人心深处。 熊二则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兽,本能地做出反应。当他听到李漓的命令时,身体猛地一僵,原本高举的木棍瞬间停在了半空中。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安静。 紧接着,熊二缓缓地放下木棍,仿佛它重若千斤。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但却充满了敬畏和顺从。随着木棍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熊二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漓走近那个战俘,他的眼神虽冷峻,但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温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渊:“你想见我,有什么话想说?”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充满了权威。 战俘坚定地直视李漓的眼睛,他的声音坚决而充满了决心:“我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想重返拜占庭的军队!”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生死攸关的严肃。 李漓轻轻挑眉,询问道:“哦?为什么?”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似乎想要挖掘更深层的真相。 战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和解放:“我们不是所谓的罗马人,我们是瓦拉几亚人,是被他们强征入伍的!”他的话中带着对过去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期望。 李漓略显挑战性地反问:“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接受你们的要求,你又凭什么要让我释放你们!”他的声音冷硬,试图探测这位战俘的真正动机。 战俘毫不畏缩,反而更加坚定:“我们愿意跟随你去开拓新家园,我们不想在拜占庭继续做次等公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绝和希望,向李漓展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 这番言论让李漓一时语塞,这个战俘的直言不讳让他出乎意料地重新考虑了情况。正在这时,一直跟在李漓身旁的哈迪尔发言了:“少爷,我认为他这个提议可以接受。” 李漓稍作思考,然后对着眼前的战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拜占庭军队里是什么职务?” “百夫长,斯特凡.巴苏布拉。”战俘回答,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从容不迫,“至少我手下的那些瓦拉几亚人都是这么想的。另外,据我所知,这些战俘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李漓点头,做出决定:“好!斯特凡,就由你去负责,把战俘当中愿意跟随我们的人组织起来。记住,请你们对我忠诚。熊二,你带几个人监督他!” “是!”斯特凡和熊二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人都显得坚决。斯特凡的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和决心,而熊二则是一贯的严肃和警觉。 斯特凡的行动效率极高,在得知自己被赋予如此重要的任务后,他立即着手组织那些愿意留下来的战俘。他们中有二百多名战士,这些人出于对未来的希望或对当前生活的不满,自愿选择了留下。斯特凡以他的经验和领导力,迅速赢得了这些战士的信任和支持,成功地将他们组织成一支有组织的队伍。 同时,熊二找到了伊斯梅尔,他们则采取了更加强硬和卑鄙的手段。在他们的威逼之下,其他身强力壮的战俘也被迫“自愿留下”。至于那些伤残的战俘,他们被迫“自愿回归”拜占庭,等待着交换俘虏时被送回去。这一过程中,尽管李漓没有直接目睹,但他的老练眼光让他很快察觉到了熊二和伊斯梅尔的行为。虽然这种做法略显粗暴,李漓却也明白在某些时刻需要采取非常手段以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 在斯特凡的组织下,这些战俘很快形成了一支具备战斗力的队伍。斯特凡被正式任命为这支队伍的队长,凭借他在拜占庭军中的经验和天赋的领导力,他迅速赢得了队伍的信赖和尊重。 李漓进一步将这支队伍交给了拜乌德指挥,拜乌德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对战术和战略都有深刻的理解。他和斯特凡的合作十分默契,将这支新组建的队伍与伍麦叶的残军结合在一起,这八百多人的队伍被命名为“灵犀营”。 李漓迅速地捕捉到伊斯梅尔正企图悄悄溜走的身影。他一把抓住伊斯梅尔的胳膊,将他牢牢拉回,眼神中透露着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赶紧给我去做正经事,”李漓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尤为突出,他的语气严肃而急迫。 伊斯梅尔的身体微微一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声音震住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漓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把我的决定送进君士坦丁堡去,”李漓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权威,“以帮助约安娜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伊斯梅尔立刻收敛了之前的轻佻态度,他的眼神中现出了一丝决断。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信件递送,而是一项关系到他们所有人未来的重要任务。在李漓的坚定目光下,伊斯梅尔直视着他,郑重地回应:“我明白了,这趟我会亲自行动。” 伊斯梅尔迅速转身,步伐坚定地向马厩方向走去,准备迅速启程前往君士坦丁堡。 第162章 博斯普鲁斯海峡渡口 在君士坦丁堡的错综复杂的政治氛围中,约安娜以其敏锐的外交手腕和坚定的决心,迅速行动起来。得知李漓的决策后,她立即加紧与拜占庭官员的谈判步骤,深知每一刻的延迟都可能改变战局的平衡。她和拜占庭的谈判团队在紧张而充满电火花的会议室中频繁会晤,讨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条款。 不久后,在一场充满紧张气氛的谈判后,约安娜成功地代表李漓势力与拜占庭当局签署了停战协定。这份历史性的文件不仅结束了双方的敌对状态,而且标志着一种新的政治和经济关系的开始。这份协定包括了埃尔雅金以威尼斯商人的身份获得铁矿石和铁器的经营权,这对于乌尊亚种植园的未来发展至关重要。来发铁厂在种植园的分厂也即将开设,预示着工业和农业的紧密结合,为该地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机会。 协议的内容包括拜占庭当局支付列凡为他的同伴们要求的抚恤金,还包括了俘虏的交换。按照协定的安排,那些要求回归拜占庭的俘虏和两名军事贵族被恭敬地送还给拜占庭当局。这一过程中,双方表现出了高度的尊重和礼仪,体现了双方对和平愿景的共同承诺。与此同时,作为协定的一部分,拜占庭当局也如约履行了他们的承诺。博洋和其他五十多名隶属于保加尔独立组织的战士们被释放出来。这些战士在专人的护送下,与约安娜一同前往乌尊亚种植园,这一旅程不仅是他们身体上的迁移,更是心灵上重获自由的庆祝。 当约安娜从马车上轻盈地跃下时,李漓几乎是踏着飞快的步伐迎了上去,无法掩饰他心中的激动和感激。他迅速拉她进一个热情的拥抱,情感溢于言表地说道:“辛苦你了,约安娜!” 约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顽皮而迷人的微笑,那是她特有的轻松和自在的风格。她轻轻地推开李漓,手指巧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稍显凌乱的发型,带着一丝俏皮地嗔怪他:“大白天的,别弄乱我的发型。”她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挑逗性地问道:“嘻嘻,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呢?” 李漓深深地注视着这位美丽而聪明的女子,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他知道,没有约安娜的智慧和努力,他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达成停战协议,更不会有博洋和那些保加尔战士的成功解救。他握住约安娜的手,声音柔和而真诚:“谢谢你,约安娜。你不仅帮助我们达成了停战协议,还为我们争取了那么多权益。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足够报答你……等我这次征战归来,我会给你一片土地。” 约安娜轻轻眨了眨眼睛,俏皮地笑了笑,回答的语气中带着深意:“你给我土地做什么?你知道我真正需要什么。”她的话既是挑战也是期待,透露出她对未来的某种渴望。 李漓深知她的意图,他点了点头,笑着允诺:“等我的好消息,一旦我们在新地站稳脚跟,我就让人把你送到我身边。” 当卢切扎尔在种植园的大门口见到博洋那一刻,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和不可置信的喜悦。那一刻,她的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深刻的领悟和决心。 卢切扎尔在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对她的追随者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从今以后,无论米罗男爵将引领我们前往何方,无论是战场还是新的家园,我和我的追随者都将坚定地跟随。” “男爵大人,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您麾下的军队啦!还请您赐予这支队伍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吧!”卢切扎尔满目含情、深深凝视着李漓,轻声说道。 “嗯……有了!就叫‘狻猊营’吧!日后,就让列凡率领的格鲁吉亚人战队以及巴特拉兹统率的阿兰人战队,统统归入你的麾下听令!”李漓转头看向卢切扎尔,开口询问道。 “哇哦,真是个绝妙的好名字呢!”卢切扎尔兴奋异常,喜不自禁地拍手称赞道,尽管她根本不知道“狻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能在勇敢狡猾的卢切扎尔女士麾下效力,真是我们的荣幸啊!”列凡与巴特拉兹异口同声地表明心迹。 只见卢切扎尔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回应道:“我才不在乎你们如何评价呢,我只看重你们真实的本领。” 只有贝尔特鲁德似乎不那么高兴,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艾赛德,我又要和你分别了,这让我心里有些难过。等你在那边站稳脚跟,记得及时通知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找你啦。不过呢,亲爱的,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不要过于冒险哦。如果遇到困难实在无法解决,那就退回来吧,毕竟我们还有米洛,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呀。” “放心吧,亲爱的。”李漓紧紧地拥抱着贝尔特鲁德,他的声音充满了坚定与自信,“你一定会很快收到我的好消息的!相信我,一切都会顺利的。”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贝尔特鲁德感受到了李漓的力量和决心,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当阿伊谢带领一队由女奴转变成护士们组成的卫生队,以坚定而有力的步伐行进时,她们的到来立即点燃了营地内的气氛。这些女性,曾经的身份和现在的角色形成鲜明对比,她们的坚韧和决心展现在每一个步伐和自信的眼神中。贝尔特鲁德和维奥朗正在和即将随卫生队出征的艾莎医生、尤丝蒂娜修女道别。站在一旁的莎伦和阿贝贝等人,目睹了这一幕,不禁投去了羡慕和钦佩的目光。李漓注意到了莎伦眼中的泪水,他轻轻地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哭泣,莎伦。用不了多久,你们也将来到我所开创的崭新家园。那里充满希望与美好,等待着我们共同去创造。” 古夫兰轻盈地走到李漓的身边,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温柔,犹如初春的微风轻拂过李漓的耳畔,带着柔和与甜蜜:“我会一直等待着你来迎接我,当那一天到来时,娶我过门吧。”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和期待,仿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已退去,只剩他们两人在静静的对视。 就站他们在不远处的贝尔特鲁德目睹这一幕,她的表情显得稍微复杂。尽管在心中已经为这一情形做了准备,看到另一个女人如此公开地向自己的丈夫表达爱意,仍旧让她感到一丝尴尬。然而,她的眼神透露出成熟和理解,她知道这种多元的情感关系需要宽容和接纳。贝尔特鲁德朝李漓微微点头,以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肯定的姿态,显示了她的接受和支持。 李漓察觉到了贝尔特鲁德的善意和宽容,对此他感激不尽。他报以一个温暖的微笑,向她表达深深的感谢。然后他转回身来,目光柔和地落在古夫兰的身上,满是爱意和承诺:“好的,我向你承诺,我将会为你准备一座庄园,作为我们的新房。”这一时刻,充满了情感的交织和人性的宽容,每个人心中都承载着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共同构建着这个小小世界中的和谐与平衡。 随后,李漓也如约定好的那样带着队伍出发了。这支队伍一路前行,抵达了君士坦丁堡,并继续朝着小亚细亚前进。然而,他们并不能直接进入君士坦丁堡城内部。因此,安娜·科穆宁娜公主作为皇室代表,亲自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城外码头附近迎接李漓。 与此同时,另一支重要的力量也开始行动起来。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将军率领着将近一万名精锐士兵,踏上了前往小亚细亚的征程。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准备应对可能遇到的各种挑战和敌人。 李漓和他的小伙伴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安娜·科穆宁娜公主,双方进行了一场短暂却又十分愉快的交谈,尽管这和谐的表象背后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公主殿下用她那沉稳严肃的语气,向李漓等人表达了对他们到来的热烈欢迎以及坚定不移的支持。安娜·科穆宁娜公主那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眸,宛如大海中最闪耀的明珠,充满了对李漓的殷切期盼。 面对公主俏皮的目光,李漓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涟漪,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温暖和喜悦。然而,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不能轻易流露情感,于是表面上依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尽管对于这样热情洋溢的场面,李漓早已习以为常,但出于礼貌和尊重,他还是装作恭恭敬敬的样子,表示会尽力而为去达成目标。其实,他心里并没有真正想过要为拜占庭做些什么,毕竟他有着自己的计划和目标。 不过,李漓也明白,在小亚细亚混乱的局势中,只有随机应变、灵活应对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他暗自琢磨着如何利用这个局面,捞取属于自己的实惠。当然,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尽自己所能去解救那些陷入绝境的平民十字军。这不仅是他对所谓的盟友作出的承诺,更是他内心深处善良本性的体现。 就在同一时间,君士坦丁·悠弗比纳斯·卡塔卡隆将军早已率领着他那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踏上征途。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犹如钢铁洪流般向前推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这支军队的强大与威严,也彰显出他们卓越的战斗力。毫无疑问,这支军队将会成为李漓等众人坚实可靠的后盾力量,全力保障他们在小亚细亚地区展开行动时安然无恙。 李漓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卡塔卡隆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中深知,尽管表面上与拜占庭当局达成了合作,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配合远非想象中那般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这种貌合神离的关系充满了变数与不确定性。因此,他不得不对眼前这位所谓的盟友时刻保持警惕,并随时做好应对可能出现的险恶局面的充分准备。毕竟,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卢切扎尔带领着她那支气势汹汹的队伍,大摇大摆地从安娜·科穆宁娜面前走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尤其是当他们与安娜的目光交汇时,那种充满挑衅和不屑的眼神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安娜·科穆宁娜站在原地,她的眼神同样冰冷而锐利,仿佛能够穿透对方的灵魂。 就在这时,卢切扎尔亲自走到博洋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登上了渡船。这个举动引起了周围人们的关注,大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双目失明的博洋似乎有些虚弱,他依靠在卢切扎尔的身上,显得有些无力。 安娜·科穆宁娜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翻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恨情绪。她咬牙切齿地暗暗咒骂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企图寻求独立的保加尔人,恨不得这些人立刻从世界上消失,永远也别想再踏进拜占庭帝国的土地! 卢切扎尔从未考虑过“回归”拜占庭帝国的可能性。她的心中早已燃起了断绝往昔的决心,渴望与帝国彻底切割,追寻属于自己的独立与自由。她的眼中闪烁着前往未知的决心,坚定地希望为自己以及追随者们开辟一片全新的天地,创建一个保加尔人的自由家园,一个远离拜占庭帝国统治的世界。 在卢切扎尔身旁的斯特凡,他的眼神中仿佛燃烧着对拜占庭权威的熊熊怒火,充满了厌恶与反抗。他对安娜·科穆宁娜投以一瞥,那目光如同利箭一般,深深地刺痛了她,反映出他对自己曾经效命的罗马帝国的极度不满。随着卢切扎尔坚决的步伐,斯特凡和其他战俘们组成的新队伍如影随形,他们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仿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刻画出他们向自由迈进的决心。这支队伍不仅仅是一群人的物理移动,更是一个鲜明的象征,如同黎明破晓前的第一缕阳光,表达了一种脱离旧有束缚,勇敢迈向新生的强烈愿望。 扎夫蒂亚也在践行现场,她面带微笑,优雅地对着李漓轻轻挥舞手臂,仿佛故意要向拜占庭当局掩饰自己与李漓之间的亲密关系,但她的目光却始终如一地紧盯着李漓,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关注。 “男爵阁下,我们威尼斯共和国的船队会随时接应你。祝你早日凯旋。”扎夫蒂亚对李漓说。 “谢谢!参赞大人!也感谢威尼斯共和国对我们的帮助。”李漓收起了内心对扎夫蒂亚感激和爱慕的情绪,礼貌地回应。 就在这时,韦利米尔率领着拉什坎的精锐之师,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缓缓走来。他们的身影如同钢铁洪流一般,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当这支威武的队伍经过扎夫蒂亚面前时,扎夫蒂亚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韦利米尔身上。她微微颔首,动作庄重而严肃,似乎在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向韦利米尔传达着无尽的信任和殷切的期望。这个微妙的举动,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让韦利米尔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韦利米尔身骑骏马,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毅和果敢。他毫不犹豫地带领着队伍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当他们从扎夫蒂亚身旁擦肩而过时,整个队伍的步伐明显变得更加坚定有力,仿佛在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向自己的领主默默宣誓着誓死效忠的誓言。 李漓与安娜·科穆宁娜礼貌地告别之后,转而继续前行,朝着渡口的方向步履坚定。尽管他的脚步未曾停歇,他的心思却似乎还留恋在刚刚与扎夫蒂亚的会面中,有些恍惚地飘荡。他不时回头望向身后渐行渐远的君士坦丁堡城,那座见证了无数政治与心灵纠葛的古城。随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波涛的轻抚,李漓的心情也似海浪一般起伏不定。而君士坦丁堡的古老城墙和城外码头附近繁忙的街道,伴随着海峡的波涛声,成为他心路历程的见证者。李漓的脸上带着未言尽的情感,他深吸一口海风中带着微咸的空气,仿佛试图用这股力量清醒自己的思绪。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轻盈地走到了李漓身旁,她凑近李漓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该上船了,走了!” 第163章 强大的护院队伍 李漓的队伍全部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已经整整一天了,他们沿着海岸线边上蜿蜒的道路行进,马蹄声响彻在空气中。士兵们身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锋利的武器,神情严肃而坚毅。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金属的光芒,仿佛他们是一支无坚不摧的钢铁军队。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的图案象征着他们的荣誉和使命。李漓骑在高大的战马“乌骓”上,他的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他的身影高大而威武,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威严感。 随着队伍深入更为崎岖的地带,前方的山脉逐渐显露其壮观雄伟的轮廓,如同天边的屏障,令人肃然起敬。自出征以来,飞熊营一直担任着整个军队的先锋角色,他们就像一头在荒野中疾行的凶猛巨兽,始终带领着大军破浪前行。李漓指挥的这支四千余人的队伍则紧随其后,密切跟进卡塔卡隆将军麾下那庞大的一万多人的拜占庭军队。在这种布局下,李漓的部队既保持了战术上的灵活性,也确保了与盟友的联系。 传令兵传来消息,此刻,卡塔卡隆指挥的拜占庭军队已迅速而高效地进驻尼科米底亚城,他们的行动不仅彰显了军事效率,还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卡塔卡隆似乎有意向李漓展示,他所指挥的这支军队在战斗力和组织纪律上远超李漓之前所交战过的任何一支拜占庭军队。这一举动不只是战术部署,更是一种心理战术,意在增强拜占庭方面的士气同时也向李漓传达他们的军力不容小觑,同时也是在警告李漓,不要幻想着打他们的歪主意。 然而,就在距离尼科米底亚城三十里的开阔地带,另一支拜占庭军队突然出现在李漓的队伍的行军路线上。这支军队的旗帜显然与卡塔卡隆的部队的旗帜不一样。他们正向李漓的队伍这边快速前进,似乎有意阻挡李漓的队伍行进。他们整齐排列,旗帜在风中噼啪作响,彰显出一种等待和准备的姿态。 飞熊营的先头部队——由巴殊尔率领的佩切涅格骑兵队,迅速做出反应。巴殊尔冷静而果断地命令骑兵队停下,整队排列成防御姿态,战马低鸣,战士们手持长矛,眼神警惕。 就在紧张气氛达到顶点时,从对方队伍中缓缓驶出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其后紧随几名骑士。这些骑士装束精良,显然不是普通的战士,他们缓缓向巴殊尔所在地前进。 其中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高声向巴殊尔喊道:“前面的人,你们快去请米洛男爵过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巴殊尔皱眉,盯着马上的骑士,语气中透出浓浓的不信任和警戒:“你们是什么人?” 骑士胸膛挺得更高了,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既洪亮又带着自豪:“我们是杜卡斯家族的武装护院。” 巴殊尔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不屑一顾地回应道:“原来只是一些富家翁的护院而已。”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讽刺,继而说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别靠近我们。我派人去向男爵报告,但你们最好别指望他会亲自下来和你们这样的小角色见面。”尽管他的态度轻佻,巴殊尔还是迅速派出了一名信使向后方传递消息。 那个刚才大声喊叫的骑士听到这话明显被激怒了。只见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满脸怒容,用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吻回怼道:“你这个无知的佩切涅格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要不是如今时势更替,我们这支军队可是罗马帝国的皇家禁卫军的精锐!剿灭你们这些蛮族简直易如反掌!”从他的话语之中,不难听出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自豪。很显然,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荣耀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想打架吗?”巴殊尔眼神冰冷地看着面前这位骑士,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寒冷彻骨,让人不寒而栗。 这位骑士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心中暗自嘀咕:这家伙好强的气势!但是他并没有退缩,而是挺直了身子,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巴殊尔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手,周围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起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随即,马车内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丝紧张,显然是在努力稳定局势:“福提奥斯,别惹事,更别乱说话!卡塔卡隆那支一万多人的队伍就在尼科米底亚城里呢。” 她的话语虽旨在平息紧张气氛,但不免流露出些许焦虑,似乎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他们的不安和对当前形势的敏感反应。 不久,李漓与蓓赫纳兹并肩骑马赶到,尘土飞扬中,他们在巴殊尔的身旁停下。此刻,巴殊尔的表情仍旧紧绷,显示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福提奥斯见到他们,立刻提高了声音:“米洛男爵,杜卡斯家族护院领队福提奥斯.帕帕多普罗斯向您致敬。请您过来,我家少主要和你单独见面。”他的声音切切实实地带着一种紧急的正式感。 李漓正打算答应前行,但蓓赫纳兹紧握马缰,语气中透露着谨慎:“艾赛德,先问清楚,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她的眼神警惕,扫视四周,似乎在评估潜在的风险。 李漓对此轻轻一笑,表示不以为意:“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显得既冷静又坚定。 他们缓缓地靠近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在此时,马车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探出头来,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熟悉的光芒。她向李漓温柔地说道:“男爵,是我!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这声音和面庞,李漓记忆犹新——马车里的正是阿格尼.杜卡斯娜。 阿格尼的出现确实像是一阵春风,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轻松和期待的神情,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柔和。她的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亮,仿佛她的到来就是为了带来解决之道。 “阿格尼,你带着这么多战士在这里做什么?”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他不解地望着阿格尼,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寻找答案。 “你自己到我的马车里来,我再和你说。”阿格尼回应得神秘而充满诱惑,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艾赛德……”蓓赫纳兹的声音依然带着警惕,她的眼神在李漓和阿格尼之间徘徊,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密谈感到不安。 李漓向蓓赫纳兹保证,声音坚定而安抚:“我去去就回,你在马车附近等我。”他的眼神尽量显示出信心,以平息蓓赫纳兹的担忧。 说罢,李漓迅速下马,步伐轻快地走向阿格尼的马车。他轻巧地钻进了马车内部,马车的内饰显得温馨而精致,与外部的军事氛围形成鲜明对比。阿格尼微笑着向他示意坐下,她的表情中满是信任和期待,仿佛她即将分享的秘密能够改变很多事情。 在马车内部,阿格尼的脸上的绯红透出了一种少见的羞涩,这种情绪在她通常坚定的外表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微微调整坐姿,双手紧紧抱在一起,似乎在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窗外的风声和车厢内的对话形成了鲜明对比,车内的空气似乎因此而更加凝重。 “说吧,你在这里干什么?”李漓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他的目光直接且深邃,似乎要透视阿格尼的心思。 阿格尼深呼吸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为平稳:“我在这里等你啊!”她略带戏谑地回应,随即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是我们家族长期留驻在这附近的一支武装护院队伍,我父亲让我把他们暂时交给你指挥。” “为什么?”李漓的询问直截了当,他的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军力支援感到困惑。 阿格尼的目光变得锐利,她直视李漓的眼睛,毫不回避:“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想借着此次营救平民十字军的行动,在小亚细亚获得领地。”她的话直接而坦率,“早在约安娜还在君士坦丁堡谈判时,我、扎夫蒂亚表姐就和约安娜一起商讨了这件事,只是当时我父亲还并未决定出兵相助。” 李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既然这样,那你继续说说你们的计划。” 阿格尼沉稳地向李漓透露了重要的情报:“据我们探听,卡塔卡隆此次的行动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夺回尼西亚。他肯定会设法让你们前往营救被困的平民十字军,其用意是要利用你们去吸引塞尔柱军队的主力,为他突袭尼西亚的行动换取时间。” 她继续详细阐述策略:“因此,你应该尽量将这一责任转移给卡塔卡隆,让他们的部队成为塞尔柱人的主要目标。同时,我们杜卡斯家族的武装护院将引领你们深入小亚细亚腹地,直抵奇里奇亚王国与塞尔柱人控制区的交界处。我们的目标是帮助你们在那里建立一个独立于拜占庭和塞尔柱人控制的领地。” 李漓微笑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探询:“那么,直接告诉我,你们帮助我,究竟想得到什么?” 阿格尼坦率地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决心:“我们同样希望趁着小亚细亚陷入混乱之际,能夺回部分被塞尔柱人占领的家族领地。” 李漓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但你们把这支军队交给了我,你们自己如何去夺回那些失地?” 阿格尼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她自信地回答:“你可别小看我们。这只是我们杜卡斯家族可动用的众多力量中的一小部分。”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事实上,我父亲还掌控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帝国军队,人数超过五千。” 李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他点头表示理解,并肯定了阿格尼的坦诚和直率:“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阿格尼。”李漓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随着严肃话题的结束,两人之间的氛围开始慢慢地松弛下来。笑声在马车内轻松地回荡着,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去了先前紧张气氛的阴霾。李漓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轻轻地拍了拍阿格尼的肩膀,用这种方式向她传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紧接着,李漓动作利落地纵身一跃,敏捷地跳出了马车。他的身姿矫健如猎豹,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活力。然而,对于阿格尼来说,李漓刚才那个简单的友好动作,却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先是泛起阵阵涟漪,接着就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温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福提奥斯帕帕多普罗斯的身姿挺拔地走上前,他向李漓正式汇报,声音铿锵有力:“米洛男爵,杜卡斯家族护院领队福提奥斯.帕帕多普罗斯率领所辖战士一千零五十二人,听凭您指挥!”他的姿态正式,彰显了军事纪律的严谨。 李漓的脸上很快展现出欢迎的笑容。他向福提奥斯挥手致意,表示欢迎和感激:“福提奥斯骑士,欢迎你们加入我们。你们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庄重,显得十分真诚。 李漓向巴殊尔挥了挥手,指示佩切涅格骑兵队继续向尼科米底亚方向前进。骑兵们响应迅速,以精确的军事纪律迅速调整队形,朝目标地区进发。不久后,飞熊营的士兵们也陆续启动,一股强大的动力席卷了整个阵列。接着其他各支队伍继续按原定的行军计划前进。 在尼科米底亚城外的集结地,杜卡斯家的护院队伍像坚不可摧的堡垒一样稳稳地屹立着。按照李漓的指令,他们保持原地不动,等待其余队伍先行通过。杜卡斯家的士兵们整齐的行列和坚定的神态,在军队中显得尤为突出,就像战场上的一座坚固的石塔,无论风吹雨打,始终不动摇。 李漓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旁是福提奥斯.帕帕多普罗斯,两人并肩而立,成为了整个军队中的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随着各个部队陆续经过,李漓用流利的阿拉伯语、拉丁语和希腊语向队伍的领导者们介绍福提奥斯:“这是福提奥斯.帕帕多普罗斯,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领队,他和他的队伍现在是我们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在马蹄声和铠甲碰撞声中响起,每次介绍都带着一种官方的庄严和亲切。 然而,当狻猊营的战士们经过时,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显然对这次新加盟的力量有所保留。李漓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向卢切扎尔招手:“卢切扎尔,过来一下。” 卢切扎尔一脸的不情愿,她一边驾驭着马匹,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只见她慢慢地靠近目的地,速度比乌龟还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经历巨大的心理斗争。而她的表情更是将内心的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眉头紧皱,嘴唇微微撅起,就差把“我很不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们只是一伙希腊人啦,他们可不是拜占庭的军队哦。好啦,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就不要心存芥蒂了嘛。”李漓语气轻松地说着,努力想要化解队伍里的隔阂,“还有哦,这次行动,我们肯定得跟拜占庭军队协作,你可千万别被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判断哦!” 卢切扎尔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回答道:“是,男爵阁下。”虽然口头答应了,但他的语气中还是透露出一丝不情愿,显然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个变化呢。 李漓瞧出了卢切扎尔的紧张,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抚道:“快去吧,继续统领你的狻猊营去吧。” “是!”卢切扎尔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驱马飞快地返回自己的部队,留下李漓和福提奥斯继续接待后续经过的队伍,卢切扎尔的背影逐渐融入了日落的余晖中。 第164章 尼科米底亚 随着各个队伍的指挥官通过,他们对福提奥斯投去评估和好奇的目光,而福提奥斯则以军人的严肃和自信回应这些目光。这种正式的介绍不仅增强了新加入队伍的凝聚力,也在心理上强化了他们与李漓军队的联合意识。杜卡斯家的战士们与其他队伍的成员们交换了简短的问候和探究的目光,增添了几分行军途中难得的人情味。 此刻的阿格尼静静地坐在渐行渐远的马车里,马车周围环绕着几位忠诚的护卫。他们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在福提奥斯的安排下,阿格尼的马车被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悄然无声地远离了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现场。周围的士兵们都忙碌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没有太多时间去关注这一幕,但李漓的目光却始终牢牢地锁定在阿格尼的马车上。他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渐渐远去,心中涌动着对她的一份感激,不论杜卡斯家族出于什么目的帮助自己,至少阿格尼本人是带着充分的善意和真诚对待自己的。 尽管阿格尼表面上保持着镇定与冷静,但她的内心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慌乱不堪。她感受着那份甜蜜又忧伤的情感交织在心头,因为她深知,这次分别之后,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重逢会是何时何地。阿格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平静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波澜。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开始如影随形,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似乎已经深深扎根于她灵魂的最深处。“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她轻轻合上双眸暗自思量,这两次与李漓共同度过的短暂而零碎的时光在眼前闪现。那些被她视为温暖和美好的瞬间,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尽管实际上,李漓并没有给过她太多特别的关注或回应。 当所有部队通过后,杜卡斯家的护院队伍缓缓启动,他们的步伐庄严而稳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厚重之上。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一支力量,而是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庞大军团的结构之中,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随着他们重新开拔,队伍中的铁甲碰撞声和均匀的步伐声合成一曲战地的交响乐。紧接着,李漓和福提奥斯站在前方,注视着一队队各种兵种的队伍缓缓走过。在这一过程中,福提奥斯肩负着重要的职责,他不仅是队伍的统帅,也是李漓对这些新部队了解的桥梁。 福提奥斯认真且详细地向李漓介绍着手下的军官们和各支队伍的特点和战斗力。每当提到某个部队的荣誉历史或者某个军官的显赫战绩时,福提奥斯的声音都会带上几分自豪,而李漓则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询问细节,显示出他对每一支部队都极为重视。 这场军事汇报与检阅,在李漓的细致观察和福提奥斯的详尽介绍中,不仅增强了部队之间的认同感,也让李漓对即将指挥的这支队伍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随着护院队伍中的骑兵队如风般奔驰而来,其中一个骑兵小队的领队竟是雅各,这让李漓感到意外而兴奋。福提奥斯,尽管对这位低阶军官不熟悉,却因李漓的反应而对他产生了兴趣。 “雅各,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漓对正在行进的雅各喊道。 雅各立刻在马上挺身而立,对李漓行了一个军礼,他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和尊重:“阿里维德少爷,您好。我得感谢阿格尼小姐的推荐,如今瓦西里将军已经提拔我为骑兵小队长,指派我参与您领导的这次营救行动。” 李漓闻言,脸上露出了骄傲和欣慰的笑容,他微微点头,目光中透露出期待和关切:“雅各,你的成长让我感到骄傲。这次行动中,我真的希望能找到你的姐姐玛尔塔。你要相信,我们会尽全力找到她,愿她平安。”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晚上扎营后,找时间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们,他们也都在问候你,尤其是波巴卡。” 雅各的脸上浮现一抹感激的微笑,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艾赛德少爷,感谢您还记得我姐姐的事情,我深感激动。” 结束这段简短而温馨的对话后,雅各领着他的骑兵小队整齐地调整队形,他们以骑士应有的严整姿态,缓缓地跟随着大队人马继续前行。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坚定而决绝,仿佛一道不屈的防线。这一切,特别是雅各对李漓的称呼是几乎不为人知的“阿里维德少爷”,以及他提及的阿格尼和玛尔塔,让福提奥斯对这位年轻骑兵小队长的背景和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随着一阵沉重的轰隆声,一队投石机部队缓缓地从李漓面前移动。这些巨大的投石机被精心装配在坚固的车架上,由一队壮硕的马匹拉动,而周围则是一群武装至牙齿的护卫,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漓对这突如其来的重武器部队感到意外而惊喜。他未曾想到,与他们一同行动的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竟然和塞巴斯蒂安率领的日耳曼人队伍一样,都配备了如此重型的武器。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整个队伍攻击力。 “你们居然还带着投石机部队,这可真是太好了啊!”李漓满脸喜色地向着福提奥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非常满意他们的安排。 福提奥斯一脸骄傲地说道:“嘿嘿,这可是阿格尼小姐反复向瓦希里将军强烈要求后,好不容易才争取过来的呢!”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的光芒,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更多的信心,同时,也更深刻地感受到阿格尼对自己的善意。 随着杜卡斯家的护院队伍完美地融入了李漓的大军中,一种新的力量感在队伍中渐渐形成。李漓和蓓赫纳兹加快马速,穿梭在队伍中,向前方赶去。他们急切地重新赶回虎贲营的阵列中去。 途中,蓓赫纳兹的表情中显露出不安与警觉,她的声音低沉,几乎是在李漓耳边私语:“杜卡斯家族究竟想干什么?他们只是想趁机夺回一些被塞尔柱人占领的家族领地吗?他们对我们真的有这么好心吗?”她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确保没有人能听到这段对话。 李漓听后,一拍马背,转头望向蓓赫纳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那当然啦,他们可是我们的盟友哦!”他说得轻松,心中却也暗自警惕,不断盘算着。 “可是……”蓓赫纳兹看看四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漓闻言,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窃听,然后才低声回答道:“呵呵,他们这么做无非是希望我们搅乱小亚细亚的局势,以此吸引更多势力的注意力;这能让我们成为他们在拜占庭内部的一个重要筹码,而且他们还希望卡塔卡隆那一万多人的劲旅因此被塞尔柱人牢牢牵制在小亚细亚。你要知道,卡塔卡隆和他的部队算得上是拜占庭当前皇室科穆宁家族的基本盘。”他顿了一顿,目光更加锐利,“依我看,科穆宁家族想借夺回尼西亚来提高自己的威望,获得更多的民意支持。而杜卡斯家族的种种行动,无一不指向一个目的:他们想趁乱夺回皇位,阿格尼的父亲瓦希里.杜卡斯大概想从拜占庭皇帝埃莱克斯.科穆宁手中夺回他们杜卡斯家族失去的皇权!” “什么是基本盘?”蓓赫纳兹听到李漓提及“基本盘”这个词时显得有些困惑。 “基本盘,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政治团体或领导人最可靠的支持者群体。”李漓见状,补充解释道,帮助蓓赫纳兹更好地理解整个情况的背景和复杂性。 李漓继续说道:“不过,他们做这些事和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无论他们的真实意图如何,我们都可以利用这些机会,用于实现我们自己的目标。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能在拜占庭内部引起足够的混乱,这也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掩护。他们成功了,我们就有了更强的后援,即使他们失败了,对我们也没多大的损失。” 蓓赫纳兹虽然内心仍有一些疑虑,但在听到李漓的分析后,她的表情逐渐放松,显然对他的见解感到信服。两人的对话让她对局势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也增强了她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信心。 正当李漓和蓓赫纳兹骑着马缓缓走回队伍时,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快马急驰而来。领头的是亲卫队长法里德,他的马匹扬起一阵尘土,急停在李漓面前。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男爵,卡塔卡隆派人来邀请您前去城里的要塞里商量行军和作战计划。”法里德大声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迫感,仿佛这次会面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李漓微微一笑,显得不以为意,他的表情中满是自信与从容。他回头向蓓赫纳兹和周围的部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暂时放慢行进速度。“确实,我是该去会会这个卡塔卡隆了,我倒要看看这只老狐狸打算怎么哄骗我去当诱饵。呵呵。”他轻松地说,随即,李漓整理了一下战袍,确保自己的形象既威严又整洁,然后挥手,并转向法里德:“好的,你赶快派人去通知哈迪尔大叔,让他指挥队伍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你带着卫队这就随我们进城去。” 李漓在蓓赫纳兹和亲卫队的护送下,终于抵达尼科米底亚城的外围。城市的城墙虽不如古代的巨构那般高耸,但它们的坚固和扎实却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仿佛是经受岁月洗礼后越发坚不可摧的屏障。城墙上静静矗立,散发着一种坚韧不拔的气质,给人一种不言而喻的沉稳与力量。 远处城楼上,一面巨大的罗马帝国旗帜随风飘扬,每当风起时,旗帜便哗啦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辉煌的过往与悠久的历史。城墙的每一块石块都刻着时间的痕迹,它们坚硬的表面似乎在向所有靠近的征服者发出警示:这里是坚守与抵抗的象征。 李漓和蓓赫纳兹骑着马并驾齐驱地缓缓走进尼科米底亚城,城门口的石板路此刻显得格外冷清,两旁的房屋都紧闭着门窗,宛如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这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他们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更增添了几分荒凉与孤寂的气息。 李漓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但他决定保持冷静,继续前行。蓓赫纳兹也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但她的表情依然坚定,透露出一种无畏的勇气。 他们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居民们躲在家中,不敢轻易露面,只有偶尔的窥视目光从门缝或窗棂间投来。这种安静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随着他们的深入,李漓注意到一些墙壁上贴满了斑驳的标语和告示,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些警告和威胁的话语。这些迹象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开始怀疑这座城市是否正处于某种紧张的局势之下。 紧随其后的法里德,带领着亲卫队,战甲铮铮,刀剑闪烁着寒光。他们沿着古老的城墙边缘紧张而警觉地前行,眼神中流露出戒备之色,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不测情况。 城中的平民们似乎早已知晓军队即将到来的消息,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纷纷选择了闭门不出、避而不见。整个城市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李漓他们一行人的马蹄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还会从远处传来卡塔卡隆军队的巡逻声,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此刻,整座城市宛如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而是充满了紧张与不确定。平日里繁华喧闹的尼科米底亚城如今仿佛失去了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祥的沉默。每一个街角、每一条小巷都弥漫着压抑的氛围,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焦虑。人们躲在家中,紧闭门窗,不敢轻易外出。他们默默祈祷着战争不要波及到自己的家园,希望能够平安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然而,内心深处的担忧却始终无法消除,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法里德,去打探一下,这是怎么了?”李漓说道。 李漓皱了皱眉,转向身边的法里德:“法里德,去查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法里德迅速行动,派出几名卫兵前去打探消息。通过威逼利诱,他们让一户当地居民开门,并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情况的详细说明。据这家人透露,事情起因于前些天,隐士彼得的军队在与沃尔特·桑萨瓦尔率领的法籍士兵及刚抵达的义大利十字军汇合后,一踏入亚洲便开始对城镇进行掠夺,直至抵达尼科米底亚。不幸的是,一旦抵达那里,日耳曼和义大利士兵之间与法籍士兵发生了冲突,结果导致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士兵宣布独立,选举了一位名叫莱纳德的来自亚平宁士兵为新领袖。而法国士兵则归乔弗利·布耶尔指挥。这场混乱中,彼得失去了对十字军的控制权,各派系的士兵在相互煽动下变得更加胆大,纷纷向周边城镇发起了进攻。尤其是法籍士兵,他们甚至来到尼西亚郊区洗劫了当地居民。因此,每当有新的军队临近,城中居民便本能地将门窗紧闭,以防不测。 法里德将这些信息详细汇报给李漓后,李漓的眉头更加紧锁。 李漓等人来到城市中的要塞,他身后紧跟着一支亲卫队。他们被要求在要塞中庭的宽阔场地上待命,而李漓则带着蓓赫纳兹在一名早已等待多时的骑士引导下,步入了要塞内部的议事大厅。 此时此刻,卡塔卡隆正与几名拜占庭军官围聚在一起,专注地研究着眼前的作战沙盘。当他注意到李漓的出现时,卡塔卡隆立刻站起身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这边走来,并热情地问候道:"您好啊,米洛男爵!我已经在此恭候您多时了。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当李漓走进帐篷,他看见卡塔卡隆将军正站在地图前,他立即显出尊敬的态度:“您好,尊敬的卡塔卡隆将军!”他的声音坚定而礼貌,而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坚决。身姿挺拔的他,就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尽显英挺与力量。 第165章 一起喝点酒 尼科米底亚城中要塞的议事大厅里,卡塔卡隆将军转过身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李漓,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你之前在乌尊亚以少胜多击溃帝国军队的战绩我也听说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曼诺里斯·布林尼乌斯和伊格纳提奥斯·达拉瑟这两个靠裙带关系混迹军中的家伙输得一点也不冤。”他的言语中隐含了对那两位将领的不屑一顾。然后,他的语气转为严肃:“不过,年轻人,我还得提醒你,塞尔柱人不是他们这样简单的对手。” 李漓展现出他特有的微笑,既谦虚又充满自信地回应:“谢谢您的忠告,我会记住的,将军。”他的回答既有礼貌也不乏幽默,“我想您让我赶来这里,总不是为了和我讲这些往事吧。我们不如直接切入主题,讨论我们的合作细节如何?” 卡塔卡隆将军的眉毛微微挑起,显然对李漓直截了当的态度略感意外。他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沉稳地注视着李漓,眼神中掠过一丝评估的光芒。“当然,我们不是来这里交流彼此的战绩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塞尔柱人现在正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李漓点了点头,他的神态依旧保持着冷静和专注,他知道这次会面绝非简单的礼节性拜访。“我完全理解,将军。请直说您的计划和对我的期望。” 卡塔卡隆轻轻地拍了拍桌面,示意一旁的侍卫拿来一张详尽的战役地图,铺展开来显示了小亚细亚的详细军事部署。“看,这里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塞尔柱军队的位置。这里是尼西亚,这里是德雷孔,据传还有一支平民十字军坚守者附近的一个旧城堡。这么和你说吧,我此行的战略意图是收复尼西亚,至于营救那些平民十字军残部,这是帝国和你的协议所规定的你们的任务,对吧?我将为你将牵制他们的主力,为你去给平民十字军解围提供机会。当然,如果我们取得更多的战果,帝国也会给你更多的优待和实惠。” “是的!我会按协议履行义务的。”李漓肯定的回答,内心不禁一笑。 李漓和卡塔卡隆站在地图前,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地形和路线。他们一边仔细研究着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和线条,一边低声交流着对即将到来的行动的看法和计划。一旁的书记员认认真真地记录着他们两人制定的战略部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息,仿佛能感受到战斗前夕的压抑和兴奋。他们深知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但内心深处却燃烧着强烈的斗志和信心。 卡塔卡隆和李漓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不时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再次陷入热烈的讨论之中。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步骤都被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深入,对行动的理解也越来越清晰。地图上的标记逐渐变得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覆盖着整个目标区域。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仅考虑到了自身的实力和能力,还充分预测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变数。他们讨论着如何应对敌人的防御、如何利用环境优势、如何协调团队成员之间的配合等等。随着讨论的进行,他们的眼神越发坚定,心中的信念也愈发强大。他们相信,只要团结一致、紧密合作,就一定能够克服任何困难,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 李漓仔细地观察地图,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可能的战术和战略部署。他清楚,这不仅是一次战场上的考验,也是对他政治智慧的考验。他缓缓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将军。我将尽我的全力完成这一任务。”他的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卡塔卡隆点了点头,似乎对李漓的回答感到满意。“很好,我期待着你的好消息。”他说着,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将军仪态。 李漓和蓓赫纳兹步出尼科米底亚城的议事大厅,脚步坚定。法里德和一队亲卫队紧随其后,他们骑马穿过城门,走向城外,眼前已经出现了一片庞大的营地。 在营地外围,黑压压的帐篷如同夜幕下的浓云,覆盖了大片土地。李漓的军队已经按照哈迪尔的安排彻底安营扎寨。帐篷之间,士兵们来来往往,一片忙碌的景象。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每一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着准备。 李漓没有停留,直接向中军大帐行去。大帐宽敞而富有战略气息,地图和战术板准备妥当。李漓一进入大帐,便迅速召集了所有主要的部队指挥官和战术顾问。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认真的气氛。 在李漓的中军帐篷内,气氛凝重。他站在地图前,指挥棒敲打在德雷孔附近的旧城堡位置上,声音坚定且充满力量:“各位,我们的目标是解救在德雷孔附近旧城堡的平民十字军残部。尽管我们面临复杂的局势,每一个人的角色都至关重要。” 蓓赫纳兹眉头紧皱,她的疑虑清晰可见:“我们真的有必要去救这些行径如同强盗的平民十字军吗?他们最近刚洗劫了包括尼科米底亚在内的多个城镇。更何况,卡塔卡隆似乎希望利用我们去牵制塞尔柱人的主力。” 李漓轻笑,面露自信:“你以为我会盲目地为卡塔卡隆建功立业吗?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计划,我们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利用他的力量为我们自己引开塞尔柱人。” 拜乌德插话,他的声音中带着冷硬的现实主义:“考虑到我们需要开拓新家园,这些人将成为重要的劳动力。与其让他们落入塞尔柱人手中,被屠杀或卖入奴隶市场,不如将他们纳入我们的行列。毕竟,人口即是资源。鉴于他们过去的暴行,我们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将他们转变为有用之力。” 李漓并不否认拜乌德的论调,李漓的表情严肃,他重新审视了地图上的每一个关键位置,详细解析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李漓详细地布置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理解其战略意图。他开始指示:“飞熊营将作为先锋,直接前往德雷孔,负责清除沿线的塞尔柱岗哨。这是我们行动的第一步,确保我们的进军路线安全。” 接着,他转向狻猊营的负责人:“你们的任务是绕到德雷孔背后,埋伏在德雷孔到尼西亚之间的道路上,切断两地之间的联系。我们不能让塞尔柱人从尼西亚轻易支援德雷孔。” 李漓的目光接着转向杜卡斯护院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家直属战队的负责人,“杜卡斯护院队占据左翼,罗马帝国战队占据右翼,虎贲营则居中,灵犀营殿后确保补给线安全。我们的主力部队在到达德雷孔后将采取防御态势,先行对峙,不发起攻击,等待最佳时机。” “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击溃前来迎战的塞尔柱先锋部队?我确信我们飞熊营能战胜他们的先锋。”朗希尔德提出疑问,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满和迫切的战斗欲望。 李漓理解地望向她,面带微笑,却在言语中表达出战略的深思。“我完全相信你们的实力足以击溃任何同等数量的敌人,朗希尔德。”他缓缓地说,确保每个词都传达了他的考量,“但如果我们这么做,就完全落入了卡塔卡隆的策略陷阱。我们的目的不仅是打赢战斗,更重要的是要智取,要确保在尽量保全自己实力的前提下取得整个战役的胜利。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谁厮杀!” 李漓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请按照我的计划行事,真正的战争胜利,不仅仅靠前线的激烈战斗,还需要背后精心的策略和布局。” “男爵大人,那我们呢?您似乎还没给我们安排任务啊。”韦利米尔焦急地问道。 李漓微微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回答道:“你们就在虎贲营和灵犀营中间位置行动,作为预备力量吧。” 韦利米尔听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恭敬地点头应道:“是,男爵大人。” 李漓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位在场的人,确保他们对计划的理解和准备。“这场战斗不仅考验我们的勇气,更考验我们的智慧和战略执行力。” 哈迪尔的眉头紧锁,他在战略地图前问道:“少爷,您的计划是先和塞尔柱人对峙,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平民十字军的压力,然后在关键时刻,故意给塞尔柱人留下一条通道,让他们去尼西亚与卡塔卡隆缠斗吗?” 李漓轻轻一笑,看着战略地图上标记的关键位置,他平静地解释:“根据我们和拜占庭的协议,我们的任务确实是解救被困的平民十字军。至于尼西亚的战局如何演变,那是卡塔卡隆和拜占庭的事。我们只需在战斗时机上做些微调,便可让整个行动更加顺利,而且还能减少我们的伤亡和损失。” 博洋被李漓邀请一起参加军事会议。尽管博扬双目失明,依旧保持着军事顾问的敏锐:“但塞尔柱人可能不会按我们预想的来,他们很可能趁我们尚未完全准备好时发动攻击。” “确实有这种可能,博扬老师,你有什么高见吗?”李漓问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尊重。 博扬慢慢地回应:“如果飞熊营能够作为先锋,在靠近德雷孔的途中主动发起小规模突袭,如放火或制造巨响,并不需要注重击杀敌人数量,关键是要制造足够的混乱。这样的动静可以引起附近旧城堡内平民十字军的注意,他们一定会借机突围,塞尔柱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他们的突围无论成败,都可以大大消耗敌人的力量,并且为我们各支队伍到达预定位置争取足够的时间,等到塞尔柱人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伤亡会明显减少。如有必要,也可以让狻猊营接应突围成功的平民十字军,如果他们突围失败,这时的狻猊营就没必要冲上去了。” “这样做确实能为我们赢得时间,让各部队安全抵达预定位置。”李漓点头,考虑了一下接着说,“但这意味着会牺牲许多平民十字军的生命。” 博扬沉默了片刻,然后淡定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表情中既有决断也有无奈,显得非常沉重。 李漓站起身来,他的身姿显得格外坚定:“就按博扬老师说的这样去做吧!大家都听清楚了吧?赶紧回去休整,我们将在黎明前出发。” 随着大帐内的讨论结束,众人纷纷离去,返回各自的营地,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任务。李漓和蓓赫纳兹也一同走出了大帐,而早就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雅各,正在与刚刚出来的波霸卡热络地交谈着。他们似乎在交流一些重要的事情,神情严肃而专注。李漓和蓓赫纳兹走近时,他们的谈话暂时停了下来,但眼神中透露出对彼此的信任和默契。 雅各迈步向前,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阿里维德少爷,请派我立刻前往德雷孔附近侦察。”他的声音坚决而急切。 李漓转身面对雅各,目光中带着坚定与决绝。“不,雅各。”他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我和你一样渴望找到玛尔塔,但是冒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你轻率行动,可能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说罢,李漓目光转向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头对蓓赫纳兹示意,两人一同向李漓的营帐方向走去。 “今晚的星空真漂亮!”李漓对蓓赫纳兹说道,目光扫过夜空中繁星点点。 “我不是很在意星空,我们早点回帐篷休息吧。”蓓赫纳兹回应,她的眼神里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同时用一种几乎是撒娇的语调对李漓说。 当他们一同步入沉重的帐篷门帘时,蓓赫纳兹愣住了,朗希尔德已经躺在床铺上,脱去了皮铠穿着单薄的衬衣。 蓓赫纳兹的眉头紧蹙,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为何不在自己的营地里坐镇,却跑到这里来了?” 朗希尔德斜倚在床上,目光带着一丝挑衅,轻蔑地瞥了蓓赫纳兹一眼,声音里满是不屑:“主人,你看,这位总是闲着,还是给她安排点正经事做吧,要不也给她带一支队伍?免得她总在我们这里碍手碍脚。” 李漓走入帐篷,神情中透露出疲惫与决断:“够了,两位。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尼科米底亚,每个人都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他边说边躺在了朗希尔德的旁边,向她低声说:“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稳固自己的阵地之前,我不想听到任何闹腾。” “嗯!”朗希尔德顿时态度一变,把手环绕在李漓的脖子上,转头对蓓赫纳兹半开玩笑地说:“你要么找个地方去休息,别杵在门口煞风景。你要么进来跟我们一起,我并不介意你参战。” “我介意!”蓓赫纳兹冷哼一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不过,我作为艾赛德的贴身侍卫,自然会留在这里。你们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别管我。”说完,她径直走到帐篷的一角,自顾自地铺开毯子躺了下来。 在帐篷内,李漓和朗希尔德的激战声音此起彼伏,搞得帐篷里热闹非凡。蓓赫纳兹实在无法忍受这个场面,无奈地用厚重的毛毯蒙住了自己的头。突如其来,卢切扎尔手持酒壶大步闯入,声音响亮且略显兴奋:“男爵,我睡不着,来,我们一起喝点酒吧!” “呀!”卢切扎尔的惊呼声刚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睹了帐篷内的混乱一幕,手中的酒壶也因震惊而掉落,壶中的酒洒了一地。 “啊!”朗希尔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如闪电。 “哎呦喂!”李漓则没有那么幸运,顺势从床上翻落,四仰八叉瘫在地上。 朗希尔德立刻转向蓓赫纳兹,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不把门看好?” 蓓赫纳兹从毛毯下露出半个脸庞,语气中带着无辜和一丝戏谑:“难道我是门卫吗?”她的笑声清脆,仿佛在享受眼前的闹剧。 朗希尔德脸色通红,气急败坏地抓起床边的皮铠向卢切扎尔猛扔过去,怒声喊道:“卢切扎尔,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时候吗!现在,快给我滚出去!” 第166章 被打乱的计划 当初阳撒下第一缕光芒时,尼科米底亚城外的帐篷中,已有铁甲声声和沉重的步伐交织成一首清晨的号角。李漓,在昨晚战略会议后仅仅睡了几个时辰,就重新披挂上阵,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已落实到位。 昨晚,在把卢切扎尔撵走之后,朗希尔德继续与李漓“激战”直到深夜。此时,朗希尔德容光焕发,她率领着飞熊营的英勇战士们,犹如一把锐利无比的利剑,直插敌阵,执行着他们作为整个军团的开路先锋的任务。 当微弱的晨曦还未完全破晓,朗希尔德已在战场上翱翔如鹰,挥舞的宝剑闪烁着寒光,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路划破黎明的薄暮。她的目光锐利而坚定,彰显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勇气和决心。在朗希尔德果断的指挥下,安杰罗和他的侦察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敌方的前哨,他们迅速制服了岗哨的守卫,并轻手轻脚地移开了路障。此后,巴殊尔率领的佩切涅格骑兵队如洪水猛兽般冲了过去,随后是飞熊营中作为主力的诺斯海盗,他们像饥饿的狼群扑向前方的敌军岗哨。这些海盗们的动作矫健而迅猛,他们的攻势猛如狂风,转瞬间便将敌人的岗哨夷为平地。这一突袭在黎明的宁静中引发了一阵惊雷般的轰鸣。整个行进路线上的敌军岗哨都被一一摧毁,场面一片混乱,只留下敌人的惊恐呼喊和无力的抗争。朗希尔德带领的飞熊营以压倒性的力量迅速突破了敌人的防线,他们的每一次冲锋都为后续部队铺开了一条通畅的通道。 随着晨光初破,狻猊营的战士们井然有序地出发,他们的任务是截断尼西亚与德雷孔之间的主要交通要道,这对于经验丰富的卢切扎尔而言,不过是日常行动之一。她骑在马上,身姿轻盈,嘴里哼着一首最近流行的民谣,似乎是在享受一场悠闲的郊游。然而,这种轻松的外表下,她的眼神却是警觉和决断的,清楚地表明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冲突。尽管她表现得轻松,但她带领的战士们每一个都紧绷着神经,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即将到来的战斗的紧张与期待。卢切扎尔精心选择的路线既隐蔽又高效,确保了他们能迅速到达关键点,无需不必要的冲突便能切断敌人的补给线。在她的带领下,狻猊营的行进几乎无声,只有马蹄偶尔在草地上的轻响,以及装备轻轻摩擦的声音。卢切扎尔偶尔回头,确认队伍的状态,她的目光坚毅,显示出她对这次任务的全然信心。尽管环境看似宁静,卢切扎尔却知道每一次任务都充满变数。这次行动更是一场考验她战术智慧和团队协作能力的试炼。 在尼科米底亚城南的岔路口,萨利安家族直属卫队和杜卡斯家护院队伍已经集结完毕。这两支精锐部队,分别承袭神圣罗马帝国和东罗马帝国的战术和传统,他们的编制完整,不仅包括骑兵和步兵,还有侦察队、投石机和工兵队。士兵们的装备光鲜,身披铠甲,横跨马背,每一位骑士的脸上都写着决战的决心。号手和鼓手严格按照军队的令号进行调动,他们的号角声和鼓点在清晨的空气中回响,激昂有力,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激烈和英勇。每一个转身、停步都无比精确,整个队伍就像一部精密运作的战争机器,展示出他们严格的军事训练和高效的执行力。其实,他们本来就是这两大帝国的正规军。 清晨的寒风呼啸,日耳曼战队的士兵们穿梭在树林和草丛间,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塞巴斯蒂安骑着一匹雄壮的战马上,威严地指挥着队伍前进。日耳曼战歌在晨风中飘荡,士气高昂,仿佛已经置身战场,准备迎接每一个挑战。此刻,他们正在向通往预定目的地的道路走去。 与此同时,杜卡斯家的护院队伍同样不遑多让。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装备精良,步伐坚定。每一名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英,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杜卡斯家的尊严和利益。此刻,福提奥斯没有骑马,而是在队伍的前方的一辆古罗马款式战车上,两侧军旗随风招展,上面的家族徽记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他们唱着激昂的古罗马军歌,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充满了战斗的决心与荣誉感。他们也走向了通往预定目标的另一条岔路。 在微曦的晨光中,李漓骑马行进于虎贲营的中心,身旁围绕的是蓓赫纳兹、哈迪尔以及法里德率领的五十名忠诚的亲卫队成员。他们的面容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坚毅而专注。在他们的附近,一队特别的成员也同行——阿伊谢率领的医疗队,这些由女孩组成的队伍已经做好了随时投入战场医疗救护的准备。博洋被李漓任命为顾问,因为他失去了视力,所以被安排在核心队伍中,几名亲卫队员细心地照顾着他,确保他的安全。 阿伊谢和她的卫生队在队伍中显得尤为突出。这些女孩们装备了必要的医疗用品,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专业的准备状态,随时准备面对战场上的紧急情况。他们的存在不仅为士兵们提供了必要的安全保障,也给予了心理上的安慰。 在虎贲营的队伍里,步兵和骑兵交替行进,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投石机战队则沉重地跟随在后,每当地形允许时,他们便停下来重新组织队形,以确保能迅速部署作战。在这一过程中,素海尔的角色尤为关键,他不仅仅是指挥官,更像是一位军队的指挥家。他从容地调度着步兵和骑兵的协同动作,确保队伍能够迅速应对可能的战斗。他时常在马上转头观察队伍的整体布局,确保每个单位都能保持最佳的战斗状态。 受扎夫蒂亚派遣跟随李漓而来的拉什坎战队在拉什坎战队,在韦利米尔的领导下,紧跟在虎贲营之后,他们整齐的步伐和冷静的眼神显示了不凡的战斗素质和军纪。虽然目前尚未分配到明确的战斗任务,韦利米尔却让每个战士都保持了战时的状态,他们的装备随时整备齐全,双手常抓着武器,眼睛警觉地扫视周围的环境。韦利米尔经验丰富,他知道战场上情况多变,任何时刻都可能需要他们投入战斗。因此,他在行进间不断地调整队形,确保战队能在第一时间形成战斗队形。他自己则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时不时回头观察队伍的状态,同时也密切注意前方可能的威胁。 灵犀营紧随整个队伍的末尾,肩负着至关重要的后勤和辎重保障职责。这支队伍由经验丰富的拜乌德领导,他的表情中虽不失严肃,但眼中隐隐透露出对即将面临挑战的兴奋。在李漓的命令下,他们还肩负了一个极为机密的任务——警惕卡塔卡隆,这位心思深沉且不可预测的“盟友”。拜乌德精心安排了灵犀营的队形和行进节奏,确保运输车队中的辎重物资得到充分保护,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背后威胁。他在队伍中部署了一支小分队专门负责监视和收集关于卡塔卡隆军队的情报,确保任何可疑动向都不会漏过他们的眼睛。尽管这份任务带有很强的保密性和防范性,拜乌德却能感受到其中的重要性。他明白,灵犀营的表现可能会直接影响到整个军队的安全和行动的成功。因此,他不断在队伍中走动,检查装备,确认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的职责,并且保持高度的警觉。 伊斯梅尔和他率领的十三太保,以及手下的六十名精英战士,往往在大局中被忽视。这支冷血且高效的队伍由于成员间几乎不建立私人关系,他们在李漓的军中几乎无人知晓,存在感极低。然而,他们是李漓计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在昨晚,当营地中的其他队伍还在准备中时,伊斯梅尔和他的队伍已悄无声息地出发前往德雷孔。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由平民十字军残部坚守的旧城堡附近的密林,那里是他们的预定埋伏地。 在林中隐蔽的阴影里,伊斯梅尔部署他的战士们,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李漓给予他们的秘密任务是在平民十字军突围时刻出击,悄然混入这支队伍。伊斯梅尔和他的战士们被要求运用他们的战斗技巧和心理操控技术,确保这支队伍能够明白并执行李漓的战略意图,同时尽可能地保护这些平民战士的生命安全。 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支援行动,而是一场复杂的心理和战术游戏,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无误,以确保在塞尔柱人的压力下,这支被围困的平民十字军能够有序地执行李漓的计划,实现战术上的自救。在密林中,伊斯梅尔和他的战士们静待着平民十字军的突围号角声,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的最前线。 在虎贲营的中心,李漓正带着一副沉思的模样。蓓赫纳兹一边调整着装备,一边打趣道:“艾赛德,看你这神情,是不是昨晚和朗希尔德‘讨论战术’到太晚了?” 李漓露出一丝苦笑:“不,不是累。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这可不像你。”蓓赫纳兹挑眉问道。 李漓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我们这边有五千六百人,卡塔卡隆那边加起来一万二千。听说对手基利杰·阿尔斯兰那边有两万多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战役。” 蓓赫纳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递给李漓:“吃块饼,放松点。” 李漓接过饼,咬了一口,眉头突然皱起:“这是什么味儿?” 蓓赫纳兹笑着说:“波斯香辣饼,特别配方!花椒、香菜、洋葱——这可是我的特制早餐。怎么样,还能入口吗?” 李漓咽下一口,点点头:“其实挺不错的。谢谢你,蓓赫纳兹。” “看,你的脸色已经好多了。”蓓赫纳兹咧嘴一笑,望向远方的战场,“吃完了,我们就准备去打一场漂亮的仗吧!” “不,我不想吃这个提神醒脑饼!”李漓苦笑着对蓓赫纳兹说,“我马上就调整好状态!” 在清晨的薄雾中,“轰轰轰”几声巨响切割了寂静的空气,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尖锐的哨音,响彻虎贲营的每一个角落。传令兵骑着马从前线飞驰而来,一边快速奔跑一边高声喊着:“全体分散!立即分散!” 李漓的神色凝重,他迅速地识别出这是塞尔柱人的攻击,投石机正把巨石一轮轮地抛向他们。“是塞尔柱人的投石机!”他对身边的亲卫队下达了指令:“保护好博扬老师,确保他的安全!” 虎贲营的士兵们反应迅速且有序,经过无数次演练的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执行分散行动。士兵们迅速地向预定的安全位置移动,小队之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以减少投石机的杀伤效果。 李漓立刻下马穿梭于队伍之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时刻监视着四周的状况,确保身边每个小队都能有效执行分散和应对策略。他的领导能力在这紧急的时刻显得尤为关键,他的存在大大增强了士兵们的信心和决心。 亲卫队在此刻显示出它们的真正价值,他们形成了一个坚固的人墙,围绕在博洋周围。虽然博氧已失去视力,他的心态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处变不惊。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慌张,向李漓分析着可能的战场情况。 “男爵,塞尔柱人先动手了。我们如果前面遭遇的不是敌人的主力,我们还有机会轻松解救那些平民十字军。若是碰上了敌人的主力,情况就复杂了。那很可能意味着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动,我们完了。”博扬的语气透露出战术上的冷静和战略上的敏锐。 李漓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我的运气一直不错,博扬。”他回应说,“至少到目前为止,卡塔卡隆不太可能出卖我们,毕竟他现在还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 此时,哈迪尔显得有些不安,他注视着前方的尘烟,“他们怎么会有射程这么远的投石机?” “先别管那个。”李漓快速地说,“先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就现在的情势来看朗希尔德已经开始与敌人的大部队交火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又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到李漓面前,他的声音急切而响亮:“报告男爵,我们前方遇到了阻击的敌军!” 李漓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他迅速分析着局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传令素海尔,让虎贲营的重甲骑兵队和重甲步兵迎战。估计我们的投石机打不到那么远的敌人。” 随即,虎贲营的战鼓声开始咚咚作响,沉稳而有力的鼓点在朝雾中回荡,激发着士兵们的斗志。重甲骑兵队和重甲步兵迅速列队,他们的装备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仿佛一道钢铁的洪流,勇猛地向前方的敌军冲去。 拉什坎战队的战士们,这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的队伍,在韦利米尔的指挥下,迅速接替了虎贲营骑兵步兵原来的位置。他们坚定地固守李漓等人所在的核心区域,确保指挥部的安全。拉什坎战队的士兵们整装待发,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坚毅和冷静,每个人都准备好了随时投入战斗。 李漓站在指挥地点,目光如炬地望向前方,试图通过战场上升起的尘土判断敌军的动向。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十多名亲卫士兵爬上附近的一个土坡,李漓的手轻轻抚摸着佩剑的剑柄,观望着远方,密切关注着前线的战况。 天空中的巨石如同致命的黑色闪电,以惊人的速度划破苍穹,直扑日耳曼战队的方向。这些巨石在空中划出弧线,随着风声的加剧,它们带来的不仅是巨大的破坏力,还有难以抑制的恐惧。突然,李漓发现不再有巨石向自己这边飞来,从巨石的飞行轨迹来判断,敌人的主攻方向已经转向塞巴斯蒂安率领的日耳曼战队。 人们能够从远处传来的隆隆声中感受到敌方投石机的强大威力和恐怖的射程。每一块飞石都仿佛带着死神的笛声,预示着无情的破坏。场面之壮观让人不禁心生畏惧,每一次撞击地面的石块都掀起尘土飞扬,场景充满了战争的残酷与冷漠。 第167章 请把您的佩剑给我 在激烈的战斗稍有喘息的间隙时间,阿伊谢和她领导的护士队迅速投入到紧急救援工作。艾莎医生和尤丝蒂娜修女协同行动,他们在战场上忙碌地为受伤士兵清洗伤口、应用敷料,尽力控制伤口出血。这些护士们在巨石的阴影下,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和决心,她们勇敢地穿梭在战斗最激烈的地区,为那些被飞来的碎石击中的士兵提供第一线的医疗救助。 在这些护士的努力下,一生命又一生命被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每一次救助都是对抗时间和混乱,试图在血与火的战场中找到一线生机。阿伊谢的领导让她的队伍成为战场上的守护者,他们的迅速响应和专业技能在这场战争的残酷环境中,为许多士兵带来了希望和安慰。 这些女性医护人员在炮火和尖叫声中不懈努力,展现了与生命斗争的无畏精神,他们的存在不仅是为了挽救生命,更是在无形中激励着每一位战士继续战斗,保持士气。在这场与命运的较量中,阿伊谢和她的团队成为了无名英雄,她们的每一个行动都体现了人性中最为高尚和勇敢的一面。 随着敌人的攻击方向发生变化,李漓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形势。天空中,一连串的巨石如同黑点般飞速划过,他们的目标明显转向了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日耳曼战队。风中传来的隆隆声证实了这一点,敌方投石机的威力及其远射程让每一块飞石都带着死亡的呼啸。 又有一个气喘吁吁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冲到李漓面前,他快速地报告道:“男爵,塞尔柱人调整了攻击方向,他们正全力向日耳曼战队那边扑过去。” 李漓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下,他迅速下达命令:“传令素海尔,让虎贲营向日耳曼战队那边靠拢,支援他们。”转向身后,他向正躲在近旁的法里德大声喊道:“快,派传令兵通知杜卡斯家护院从他们的位置向前压过去!” 法里德迅速行动起来,同时哈迪尔紧张地质疑:“少爷,你都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兵力,这样做合适吗?” 李漓目光坚定,扫视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肯定地回答:“他们不可能派出太多兵力来这边,和我们交手的敌人数量最多七八千人。朗希尔德和她的飞熊营很快就能压制住敌方的投石机。” “胜负就赌伊斯梅尔有没有控制住突围的平民十字军残部,让他们按我们的要求作战。”他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随着激烈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日耳曼战队和罗姆苏丹国的塞尔柱人军队终于在战场中心短兵相接,厮杀起来。天空中原本不断飞翔的巨石数量渐渐减少,塞尔柱人的投石机已经改变了攻击方向,开始针对杜卡斯家的武装护院队伍进行猛烈轰击。 日耳曼战队的处境愈发危急,他们被罗姆苏丹国视为敌军军事行动的主要目标。塞尔柱人的精锐部队毫不留情,波澜壮阔地向日耳曼战队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试图完全打破这支队伍的阵型。士兵们奋力抵抗,盾牌和剑刃交错碰撞发出铿锵的响声,但敌人的压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日耳曼战队的领袖塞巴斯蒂安在一次激烈的冲突中不幸身受重伤,无法再坐骑指挥。他被迅速安置在前线的一个担架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展现出不屈的决心和毅力。尽管身体极度虚弱,塞巴斯蒂安仍然坚持用手中的指挥刀向战士们示意,用沙哑的声音发出指令,激励着他的士兵继续战斗。更要命的是,这支队伍的副队长已经被敌人抛来的巨石不幸砸中阵亡了。 在战火纷飞的早晨,随着塞尔柱人军队的猛烈进攻,日耳曼战队所处的战况愈发严峻。就在这关键时刻,虎贲营的骑兵队长利奥波德,带着一支由精锐重装骑兵组成的分队,如同一道惊雷划破战场的平静,奔驰而至。 利奥波德冲锋至战线前沿,身披重甲,犹如一座移动的堡垒,他的长枪犹如收割生命的利刃,每一次挥舞都有塞尔柱战士倒下。他所过之处,敌军士兵纷纷倒退,无人敢于正面抵挡他的锋芒。 当他到达塞巴斯蒂安的身边时,塞巴斯蒂安已因伤势严重而力不从心。利奥波德沉着脸,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他的声音在战火和呐喊中显得异常清晰:“塞巴斯蒂安骑士,请把您的佩剑给我!”这句话不仅是对一位骑士的尊重,也是对整个日耳曼战队的号召。 塞巴斯蒂安理解了这位年轻骑士的意图,他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卫兵行动。一名卫兵立刻行动,小心翼翼地将塞巴斯蒂安身佩的宝剑——神圣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所赐之剑——递到利奥波德手中。 利奥波德接过这把象征着权威与责任的宝剑,高举过头,向全体日耳曼战士宣布:“神圣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所赐佩剑已由塞巴斯蒂安骑士交付与我,全体日耳曼战士听我指挥!违令者视作造反!”这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激励着每一个战士的心。 日耳曼战队的战士们,见到他们的新指挥官如此英勇,士气大振,纷纷高喊,重新整理队形,准备迎接塞尔柱人的下一波冲击。没过多久,波巴卡所率领的轻步兵冲锋队便也抵达了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之上!只见波巴卡双手紧握着一把巨大无比的斧头,每一次挥动那把巨斧时都会带起一串鲜红的血花,同时伴随着敌人凄厉的惨叫声!他就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般,在敌阵之中横冲直撞,无人可挡!其勇猛之势让所有与之对敌之人都不禁心生畏惧! 战斗正酣之时,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双方都杀红了眼。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地面仿佛都在颤抖。只见一支身披重甲的精锐部队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为首之人正是素海尔!他亲自率领着虎贲营的重步兵们及时赶到了战场! 塞尔柱人原本就被重新组织起来的日耳曼战队的勇猛攻击打得不再有优势,此刻见到这支气势汹汹的增援部队,更是心惊胆战。他们意识到形势已经对自己极为不利,于是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撤退。 利奥波德见状,立刻高喊:“咬住他们,不然投石机又要把巨石抛过来了!”他的呼喊成为了战场上的号角,激励着日耳曼战队和虎贲营的战士们紧紧追赶撤退的敌人,避免了可能的巨石轰击。 在战场的一侧,杜卡斯家护院队伍面临着突如其来的危机。塞尔柱人的投石机如同死神的手,不断投掷着巨石,这些巨石在空中划过急促的轨迹,猛烈地砸向地面,激起巨大的尘土和碎石。每当一块巨石落下,都会引起一阵尖叫和混乱,士兵们在避难和重新集结中奋力求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杜卡斯家的士兵们并未失去组织。指挥官快速下达命令,士兵们紧急调整阵型,散开行进,以减少被连续打击的可能。他们在砂石与尘土的掩护下,一边应对空中的死亡威胁,一边保持着冷静和纪律,试图找到反击的机会。 在杜卡斯家护院队伍中,一股坚韧不拔的战斗意志在危机之中愈发显现。他们趁着前线的混乱,迅速组织力量,一步步逼近塞尔柱人的防线。塞尔柱人的前沿阵地显得愈加接近,紧张氛围中每个士兵的脉搏都在加速。 战斗的氛围变得异常紧张。杜卡斯家的投石机分队,这支原本备受重视的部队,此刻展现了它们真正的价值。经过仔细的调整和瞄准,他们的投石机开始发挥作用,巨石搭载着怒吼声划破天际,朝塞尔柱人的前沿阵地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每当一块巨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惊人的弧线,落地的那一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敌方士兵的惨叫。巨石砸落的地点犹如被巨锤敲打,激起飞尘和碎石,强大的冲击波将塞尔柱人的阵地搅得一片混乱。福利奥斯利用这一机会,指挥骑兵和步兵展开了更为密集的攻势,他们冷静而果断地压上前去,带着足以改变战局的决心和勇气。此时,前线的塞尔柱人显得颇为被动,他们不得不应对来自空中和地面的双重打击,战线开始出现动摇。 战场的核心区域,虎贲营已经调离至日耳曼战队所在之处,留下的空缺则由韦利米尔带领的拉什坎战队填补。这支队伍并未配备投石机之类的重型武器,也没有虎贲营战士所穿的重甲。因此,塞尔柱人对他们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甚至没有让他们遭受任何一块敌人投石机投出的巨石攻击。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使得他们能够在几乎毫无损失的情况下迅速冲到敌人的阵地上。然而,他们并没有直接冲上与塞尔柱人展开厮杀,塞尔柱人也无暇顾及他们。他们最为擅长的技能便是纵火,于是他们再次分散开来,潜入敌人阵地的各个角落,抛出一罐罐火油,随后点燃。此时此刻,塞尔柱人才意识到这些身着皮甲的人是多么令人厌恶。 安杰罗带着一队精干的飞熊营侦察兵找到了塞尔柱人投石机阵地的位置。紧接着,随着天空中的石块纷纷落下最后一次,朗希尔德带领的飞熊营在战场上掀起了一阵猛烈的风暴。他们在完全不被敌人察觉的情况下,巧妙地绕过了塞尔柱人的主防线,猛然冲击进了投石机的后方。此时的塞尔柱人投石机阵地上,已变成了地狱。埃林与他的诺斯海盗们,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从深渊归来的恶魔,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凶猛地攻击着那些惊恐万状的投石机操作手,这不是战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这些被突然攻击惊吓到的敌人,根本无法有效组织反抗,只能在恐惧和混乱中尝试逃离。 与此同时,巴殊尔和他的佩切涅格骑兵展示了他们驰骋沙场的本色。他们不仅用利剑和长矛斩杀敌人,还利用坚韧的绳索巧妙地将敌方的投石机一一拉倒,有效地摧毁了这些致命的战争机械。每当一座投石机被拖倒在地,都会引起一阵尘土飞扬,象征着敌人攻势的瓦解。 在塞尔柱人的投石机的沉默之后,李漓的军队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可以在没有被巨石威胁的状态下,重新整顿阵脚,密谋下一步的战略行动。这一刻,李漓面色凝重,他的目光如炬,显露出一位统帅的决断力。 “派出传令兵,传令狻猊营,坚守要道,封锁所有从尼西亚通向这里的路。必须牢牢控制这一关键通道,阻止任何敌军增援。他们只需要坚持两小时,敌人就会放弃增援德雷孔。”李漓对身旁的法里德严肃地命令道。 法里德立即行动,一个信号旗挥动之下,一名传令兵骑马飞奔,尘土飞扬中向狻猊营的方向急速前进,他的速度快到几乎与风竞走,显得急切而重要。 蓓赫纳兹在一旁略显担忧地观察着李漓,她不禁问道:“艾赛德,你确定只需坚守两小时?那么确信吗?”她的声音中满是对未知的疑惑和对李漓决策的信任。 李漓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是的,按照我的计算,卡塔卡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对尼西亚进行围攻了。尼西亚很快将成为罗姆苏丹国的孤岛,敌人的主力将被困其中,无法支援外围。” 果然,不久后,一支塞尔柱人的增援军队从尼西亚城冲出,他们的目标显然是直奔德雷孔,企图突破封锁以支援被困的战友。然而,他们的行动完全落入了李漓的预料之中,毫无悬念地撞上了已经做好准备的狻猊营。 卢切扎尔一边观察敌军的行进路线,一边冷静地调度部队。她的声音在战场的喧嚣中依然清晰而坚定:“箭矢准备,盾牌前置,等他们进入射程!” 狻猊营的弓箭手迅速占据有利位置,长弓在晨光中闪耀着死亡的光芒。随着卢切扎尔挥剑的一声令下,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塞尔柱人军队的前锋。塞尔柱人的骑兵在冲锋中突然陷入混乱,马匹惊慌失措,无数骑士被射落马下。 紧接着,卢切扎尔亲自率领重装步兵和轻骑兵发起反冲锋。战士们挥舞着武器,高喊着战斗口号,以惊人的勇气和决心对冲过来的塞尔柱人进行了猛烈的阻击。 “不要让他们突破!堵住他们的前进路线!”卢切扎尔在战场上如同一头战狼,她的每一个指挥都极具侵略性和决断力。 在激烈的遭遇战中,狻猊营展现了顽强的战斗力和卓越的战术素养。塞尔柱人的增援队伍在未能有效突破封锁的情况下,受到了沉重打击,被迫在无法前进也难以撤退的困境中,陷入了更深的绝望。随着战斗的继续,狻猊营逐渐压制了对手,将塞尔柱人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阻挡在这个山谷里,保持了防线的稳固。 灵犀营如疾风般迅速地冲向前去,接替了拉什坎战队的位置,将李漓等一行人所处之地严密地护卫起来,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摧。 “我们的战斗部署已经彻底乱套了啊!这些愚蠢的平民十字军可能还没发觉我们正在和塞尔柱人进行如此激烈的战斗。或者,他们即使发觉了,也不敢组织突围。”哈迪尔忧心忡忡地对着李漓说道。 李漓的脸色同样十分凝重:“现在不能再寄希望于他们能够出什么力了!立刻命令灵犀营顶上去,无论如何也要顶住敌人的进攻!现在不是我们能否救出那些平民十字军残部的事了,而是我们自己能不能扛过这一次。” "男爵,再等半小时!这支平民十字军残部似乎比我们预估得还要怯懦些,兴许是被先前的惨败给吓得魂飞魄散了吧。然而,依我看,算一算时间,这会儿,平民十字军的残部理应已经着手突围了!"博扬冷静分析道。 第168章 收网 在尼西亚通往德雷孔的道路上,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狻猊营成功地阻挡了从尼西亚出发的塞尔柱人军队,迫使他们放弃了前往德雷孔增援的计划。随着敌人队伍的动荡和不稳定,他们终于决定撤退,开始一步步后退,朝尼西亚方向撤离。 卢切扎尔站在战场的前线,目睹了敌军的混乱与退却。她冷静地评估了战场形势,随后向周围的士兵发出了命令:“保存实力,不必追击!”她的声音充满了权威与决断,回荡在战场的上空。 狻猊营的战士们尽管仍然充满战斗激情,但听从了卢切扎尔的命令,没有追赶已经开始撤退的塞尔柱人军队。士兵们开始在战场上重新整队,他们调整阵形,准备迎战从德雷孔溃逃而来的塞尔柱人军队。 随着德雷孔旧城堡的铁门吱吱声响,厚重的门扇缓缓开启,带来一股压抑已久的冲动。乔弗利·布耶尔,一位领有法国血统的领袖,率领着平民十字军残部的士兵们带着满腔热血冲出了城门,仿佛是长期被囚的野兽终于获得自由。他们的脸上带着痛苦与决绝,身后,城堡中的老弱妇孺哭泣着目送着这些战士,他们无力跟随,只能留在风雨飘摇的城堡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城堡外,曾经的庇护所瞬间变成了战场。士兵们一踏出城门,就像是破坝的洪水,各自为战,没有清晰的逃生路线,只是本能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他们的行动凌乱而无序,急切中带着恐慌,以致于一部分士兵在还未真正逃离敌人的射程就已经力竭或陷入绝境。 很快,这些四散逃窜的平民十字军士兵遇到了埋伏的塞尔柱人部队,他们遭到了猛烈的阻击。士兵们纷纷倒在了血泊中,悲壮的景象在晨光中显得尤为凄凉。逃亡的道路上,被塞尔柱人冷静而有序地封锁,造成了极大的伤亡。生还者,挤满恐惧与绝望,从四面八方慌乱地退回,重返城堡附近的相对安全区,希望在这里寻找重新集结的可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藏身于周遭森林里的伊斯梅尔及其麾下特务部队,犹如一群敏捷的猎豹一般迅速发起攻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制伏了乔弗利,并将其拖拽至一旁。乔弗利企图挣扎反抗,但伊斯梅尔手持锋利无比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大腿处狠狠划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借此进一步增强自身的威慑力。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乔弗利的裤子,也让周围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面对如此冷酷无情的手段,乔弗利的脸上露出痛苦与恐惧交织的神情,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对手绝非善类,如果继续反抗可能会遭遇更严重的后果。于是,他不得不放弃抵抗,乖乖束手就擒。而伊斯梅尔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乔弗利,眼中闪烁着坚定与决绝的光芒,仿佛在告诉对方:任何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都将付出惨痛代价。 伊斯梅尔那尖锐且充满穿透力的嗓音,如同一柄利剑般刺破了周遭的嘈杂与混乱:“听我指挥!”其声中蕴含着一种无可置疑、不容辩驳的威严与命令感,仿佛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让人无法忽视。“我们是专程前来救援你们的,已然成功拖住了塞尔柱人的步伐,并截断了从尼西亚通往此地之要道。现今,你们务必听从我的指令,与我们并肩作战,共同夹击位于你们西北方向的塞尔柱人军队。唯有如此,你们才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十三太保及其麾下英勇无畏的战士们动作迅猛无比,以果敢决绝、雷厉风行之姿,迅速制住了那些企图四散逃窜的平民十字军首领。面对如此凌厉的手段,乔弗利在痛苦与恐惧的交织下,当机立断地做出了一个重要决策。他扯起嗓子,向着四周的士兵高声呼喊道:“不要再胡乱奔逃了!我们追随他们等前去与塞尔柱人决一死战!诚然,如今只能听他们的,我们才有可能求得一线生机!” 在伊斯梅尔的精确指挥下,原本四散逃窜的平民十字军战士们逐渐停止了无目的的奔跑,开始迅速而有序地重组队形。乔弗利,在伊斯梅尔的严密监视下,勉强镇定地带领着他们向战斗最激烈的前线前进,计划在塞尔柱人的背后发起冲锋。 尽管乔弗利的步伐略显迟疑,这支由民众组成的队伍缺乏足够的训练和战斗经验,但在绝望中爆发出了不可小觑的战斗力。他们的加入,虽然带着一丝混乱,却在战场上形成了一种意外的效果,成功构成了对敌人的有效夹击,大大缓解了日耳曼战队和虎贲营的压力。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使得塞尔柱人军队一时手足无措,他们被迫从积极进攻转为防守,试图重新整顿已经被打乱的阵脚。塞尔柱指挥官,面对前方的日耳曼战队和背后突然涌现的平民十字军的双重威胁,急忙下令调整阵型,但已显得力不从心。 平民十字军的这种突然而来的行动,虽然起初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却在战场上激起了波澜,逐渐迫使塞尔柱人军队收缩防线,被动地防守在一个渐渐缩小的范围内,战场的主动权渐渐从塞尔柱人手中溜走。这些本来只希望逃离战场的平民,现在在乔弗利和伊斯梅尔的指挥下,意外地成为了改变战场局势的关键力量。 随着杜卡斯家武装护院队伍和飞熊营的佩切涅格骑兵队成功汇合,德雷孔地区的塞尔柱人军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士气彻底崩溃。这一突然的变故使得李漓的战术意图初步实现,只是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最初预期。塞尔柱人不再是有序撤回尼西亚去夹击卡塔卡隆的攻城部队,而是在慌乱和混战中败退向尼西亚。 在战斗的激烈交锋中,塞尔柱军队失去了组织纪律,如同溃败的洪水一般,无序地流向尼西亚。他们的退路几乎是一条被恐慌和绝望铺就的道路,士兵们丢盔弃甲,尽力逃离战场的死亡阴影。 在战场的关键时刻,李漓决定调整原有的作战策略,他冷静地下达了新的指令。他的眼神坚定,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法里德,转达我的命令给卢切扎尔,通知狻猊营,不要让一个塞尔柱人逃过此劫。” 狻猊营的阵地上,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一名传令兵如同一道风切过战场,直奔卢切扎尔所在的狻猊营。随着传令兵的到来,一个新的作战阶段将开启,狻猊营的战士们得到命令后,迅速调整战术。在卢切扎尔和狻猊营的战士们看来,这不仅是一个阻击的机会,也是一个巩固战果、确保尼西亚通道安全的关键时刻。卢切扎尔的指挥下,他们精心设防于尼西亚通往德雷孔的要道上,利用塞尔柱人的混乱状态进行截击,尽可能地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当第一波溃败的塞尔柱士兵疲惫地接近狻猊营的设防区域时,他们原本试图突破战线逃往尼西亚,但突然间,空中响起密集的箭雨声。狻猊营中的阿兰弓箭手们已经就位,他们的箭如同死神的邀请,准确地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时间,地面上快速积累起倒下的身体,形成了一片惨烈的景象。 看到前方战友的倒下,后方的塞尔柱士兵立即停下了脚步,场面一度陷入僵持。他们相互对视,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迟疑,不再敢盲目向前冲。在箭雨的威慑下,他们开始慌乱地寻找掩体,试图避开这致命的打击。 卢切扎尔在观察到这一情况后,迅速下达新的指令,让弓箭手们增加射击频率,同时指挥近战部队做好接战准备。他冷静地分析了敌军的动态,向部下传达:“立刻传令下去,男爵对我们调整战略部署了。无论如何也要拦截这些塞尔柱人,绝不放走一个!” 狻猊营的士兵们紧握武器,随着阿兰弓箭手再次拉弓发射,他们准备在任何尝试冲破箭雨封锁的敌人前展开激烈的反击。这个临时的战场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等待着敌人的每一次试探。 在灵犀营的中枢位置。紧张的气氛被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打破。一个沾满尘土的传令兵策马飞驰而来,急声报告:“报告男爵,塞尔柱人开始全面从德雷孔向尼西亚方向撤退!”不久,另一个传令兵也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补充道:“报告男爵,塞尔柱人已被狻猊营成功压制,现在他们滞留在距离狻猊营一里多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 博扬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如炬,缓缓地说:“男爵,现在是收网的时机了。可以下令合围。”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艰难的决断,字里行间带着很重的杀气。 然而,李漓摇了摇头,神色坚决:“不,我要亲自去收网。”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法里德,想办法和伊斯梅尔取得联络,让他们也放缓攻击。” “是!”法里德回应,随后派出一个小队的传令兵前往平民十字军的位置。 哈迪尔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地问:“少爷,您是打算招降这些塞尔柱人吗?”他的声音中满是担忧。 李漓微微一笑,展现出一副英雄的风范:“我们又不是十字军,为什么要对塞尔柱人赶尽杀绝?我打算收服一批塞尔柱人为我们所用,未来他们将大有用处。而且,我想亲自搞清楚,那些拥有惊人射程的投石机,究竟是如何来的。” 博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样也好,多一个选择总比少一个好。” 李漓随即又吩咐法里德:“派人保护好博扬老师。”然后转向哈迪尔,眼中闪烁着行动的火花:“哈迪尔大叔,走,我们一起去。” 李漓动作敏捷地翻身上马,哈迪尔和蓓赫纳兹也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率领着一支精悍的亲卫队疾驰而去,目的地正是虎贲营与塞尔柱人军队激烈交锋的战场。 "停止追击!"李漓高声喊出命令,目标明确地指向了素海尔和利奥波德二人。随着这声号令响起,原本气势如虹、奋勇追杀的日耳曼战队以及虎贲营逐渐放缓脚步,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拢队形。 战场上原本胶着混乱的战局在眨眼间便开始慢慢稳定下来。日耳曼战队和虎贲营十分默契地与塞尔柱人的军队拉开距离,原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激烈异常的金属碰撞声也逐渐减弱,双方都陷入了一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状态之中。然而,塞尔柱人的骑兵队却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仍然试图重振旗鼓,再次向狻猊营发起冲锋。只可惜,他们的企图很快就被狻猊营的格鲁吉亚人长枪队无情地击碎——这些长枪手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般挡住了塞尔柱人的去路,将他们硬生生地逼退回来。 李漓骑"乌骓",手中紧握着传说中的圣剑"德尔克鲁",在身旁美丽而勇敢的蓓赫纳兹陪伴下,一同驱马向前,直接冲向了塞尔柱人的阵营前方。尽管哈迪尔曾努力劝阻李漓不要冒险,但李漓心意已决,坚定地要这样做。 李漓站在战马上,身姿挺拔,眼神坚毅,他高举着圣剑,对着塞尔柱人的军队大声呼喊:"我就是艾赛德·德·米洛!这支军队的至高统帅!谁敢与我一决生死?"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响彻战场,震撼着每一个塞尔柱人士兵的心灵。 然而,面对李漓如此挑衅的挑战,塞尔柱人的战士们却彼此对视,竟然没有一个人胆敢主动挺身而出。他们似乎被李漓威严的气势所震慑,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只见一名塞尔柱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提一杆锋利的长矛,犹如一阵旋风般冲向李漓。他眼神凶狠,气势汹汹,仿佛要将李漓刺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李漓并没有惊慌失措。只见他身形一闪,巧妙地侧身躲过了对手刺来的长矛。 紧接着,李漓迅速反应过来,他再次提起手中那把闪耀着神秘光芒的圣剑德尔克鲁,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塞尔柱军官砍去。这一剑速度极快,力量巨大,让人根本无法躲避。只听一声惨叫,塞尔柱军官握着长矛的手臂竟然直接被砍断,掉落在地上。鲜血四溅,场面十分血腥。 塞尔柱军官见势不妙,惊恐万分,他顾不上掉落的手臂,急忙调转马头,拼命地逃回了自家阵地。而李漓则并未追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持圣剑,威风凛凛。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自信,高喊到:“还有谁想来送死?” 突然,又有一名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塞尔柱人军官紧紧握住手中锋利的弯刀,驾驭着骏马如疾风般冲向李漓,口中高呼:“我来灭了你!” 李漓毫不畏惧,他稳坐马背,眼神坚定,提起手中的圣剑德尔克鲁,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最佳时机。当敌人接近时,他迅速出手,准确无误地将德尔克鲁朝着对方猛力划去。只见那名塞尔柱人军官瞬间被切成两段,上半身掉落在地,乌骓还抬起前蹄狠狠地踩向那个塞尔柱人的头,踩的他的头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血腥而惊人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恐惧。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还有谁来?”李漓骑在马上,高举着手中的圣剑德尔克鲁,高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战场。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面前的塞尔柱人的军队开始骚动起来,但却没有任何人胆敢再冲出来应战。 李漓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不屑。他深知这些塞尔柱人已经被自己的勇猛所震慑,不敢轻易上前。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决定要让这些敌人彻底见识到自己的厉害。 李漓再次高呼:“你们这些懦夫!难道就没有一个敢与我一战吗?”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塞尔柱人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们彼此相视,却都无动于衷。 第169章 找个人做傀儡 在塞尔柱人的营地前,李漓站在他的战马上,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用流利的波斯语向敌军高喊:“既然没有人敢再应战,那你们就投降吧!让你们的将领出来见我!”他的声音洪亮如雷,在战场上回响,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对面的塞尔柱人军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搅动了阵脚。士兵们彼此交换着忐忑不安的眼神,不敢相信敌方的指挥官竟能用他们的母语发出如此命令。一时间,他们淹没在迷茫与恐惧中,无人敢步前一丈。 终于,从敌人的阵营中缓缓骑出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披厚重的皮甲,头戴钢盔,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和战场的沧桑。几名壮硕的卫士紧紧随侍在侧,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坚定。这名将领驱马至李漓面前不远处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是库泰布·阿尔斯兰,基里杰·阿尔斯兰苏丹的堂叔,此队伍之指挥官。米洛男爵,你找我何事?” 李漓俯视着他,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下马,跪地求降!我可以接纳你们成为我的手下。”他手持圣剑德尔克鲁,剑尖轻轻指向库泰布,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或者,你可以回到你的队伍里去,等待死亡的降临。” 库泰布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眼神在恐惧与犹豫中徘徊。李漓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冷静地策马转身,缓缓地回到自己的军队中。他的背影对库泰布而言,就像是命运的裁决者。 李漓经过自己的骑兵队时,向等待命令的利奥波德挥了挥手,留下一句决定性的命令:“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这句话仿佛是一声战斗的号角,立刻激起了士兵们的战意。 利奥波德挺身而出,他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站在队伍前列。他的声音如同战鼓一般响亮,回荡在战场上:“战士们,准备冲锋!”随着他的命令,虎贲营的骑兵队和日耳曼战队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士气高涨,如同洪流一般汇聚力量。 这一刻,李漓的军队就像是被拉紧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以不可阻挡的势力冲向敌人。李漓的策略清晰而冷静,他知道此时的展示力量比实际的战斗更能摧毁敌人的意志。此时此刻,他们不仅仅是在战斗,更是在通过力量的展示来征服对手的心理防线。 库泰布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打,他深知,如果不顺从,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他深吸一口气,下马跪地,高声道:“我们投降!请宽恕我的士兵们,给他们一条活路!”库泰布的话语如同冰层上的裂缝,一瞬间传遍整个塞尔柱人军队。 李漓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策马缓缓走近库泰布,俯视着这个跪地求降的将领,轻声说道:“很好,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传令下去,所有士兵放下武器,集合在营地中央。任何不服从命令者,格杀勿论。”他的话语冷酷无情,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库泰布颤抖着点头,立即传达了李漓的命令。塞尔柱人军队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纷纷放下武器,按照指令集合在营地中央。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而李漓的军队则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压迫着他们,逐渐形成了包围圈。 “你们现在是我的俘虏,但如果表现得好,你们可以成为我的部下。”李漓高声宣布,“从今天起,你们将为我而战,而不是为那个远在天边的苏丹。”他的话语坚定有力,带着无比的自信,仿佛已经掌控了一切。 在战场的紧张气氛中,博扬被几名亲卫队小心抬到李漓身后,他在李漓耳边低声说道:“男爵,拥有一个归顺我们的塞尔柱王族作为招牌,将极大地助力我们的计划,显着减少不必要的血腥冲突。”李漓眼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芒,脸上展现出坚定的神情。 此时,库泰布从地上重新站起,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轻声对身边的军官们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带着剩下的人,都好好活下去。”他随后仰头望向天空,声音响亮而带着一丝悲壮:“基里杰,我的使命已完成,遗憾未能带领这些勇士们冲破重围。从此,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愿真神保佑基里杰苏丹!”说完,他抽出腰间的弯刀,正准备对准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蓓赫纳兹如猎豹般扑出,先是一脚踹飞一名犹豫不决的护卫,接着又迅速将库泰布手中的弯刀踢落。她紧紧抓住库泰布的双臂,目光如刀,对围拢的塞尔柱士兵厉声喝道:“都退后!” 库泰布也加以示意,平息周围士兵的紧张气氛:“不用紧张,都散开吧。” 李漓看着这一幕,淡淡地指示蓓赫纳兹:“蓓赫纳兹,你反应真快,现在可以松手了。回来吧。”蓓赫纳兹依言放开库泰布,迅速回到李漓身旁。 李漓转向库泰布,语气平和却充满深意地说:“你为何走这一步?实际上,我来这里是为了解救那些被你们围困的平民十字军。此外,让你遇见我,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这是真神在眷顾你。” 库泰布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望着李漓,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信任。“机会?哼!”他的声音透着迷茫,对未来的前景感到无所适从。 “你自己走过来,到我这边来,让周围的人都别跟着。”李漓说道。 库泰布仍在犹豫,李漓又加了一句:“你都已经准备自尽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库泰布想了想,确实已经无路可退,于是走到李漓跟前,焦虑地望着他:“说吧,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想拥有自己的领地吗?想当苏丹吗?” 库泰布的眼神显得更加紧张:“什么意思?” “你和我合作!趁着基里杰和卡塔卡隆打得不可开交脱不了身,我们去安托利亚的其他地区宣称基里杰被围在尼西亚城里了,很快就要完蛋了,你临危受命继任苏丹!而我可以全力以赴支持你!”李漓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是不会做出这种叛逆的事情的!”库泰布坚决地说道。 “我不是十字教徒,而且还与你们塞尔柱人渊源颇深。我完全了解你们塞尔柱王族,你们亲戚之间为了争权夺利而打得你死我活的比比皆是!”李漓嘲笑着说。 “你不必再说了!”库泰布面无表情地回应。 李漓的笑容变得更加阴险:“那你就去死吧,我们不拦着你了。但因为你拒绝和我们合作,我就不能保证让你的部下都能活下去了!” 库泰布愤怒地质问李漓:“你身为一个天方教众,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刚才我并没答应你任何要求!”李漓冷笑道,“而且,我也并不是真正的天方教徒呀!现在,就算我真的出尔反尔,你又能怎么样?” 库泰布的眼神开始动摇,他低声问:“可是,这能行吗?你又想得到什么?你要让我做傀儡吗?我是绝对不会乖乖就范的!” “你觉得你还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机会吗?”李漓拍了拍库泰布的肩膀,“让你当苏丹并让你的部下都好好活下去,还是让这么多人都因为你的固执而必须一起去死,你自己决定吧!再说,让你沉溺于佳丽成群的后宫里享受余生,这不好吗?至于我的要求,就是你必须封我为你的宰相和摄政,让我来代替你处理朝政,这对你来说并不亏,因为这些领地原本就并不属于你。” 库泰布低头不语,眼神忽然转动,心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寻找最后一丝机会和希望。 “走吧,我们先去德雷孔,等这里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我们就向安托利亚腹地挺进,你就去那里当苏丹吧。”李漓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你手下的这支军队,是不可能归还你的,那已经是我的了。” “你觉得,你能收服我的这支勇敢的军队吗?”库泰布问,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骏马原本应该属于勇士!”李漓说道,语气中透着自信与决心。 就在这时,一个拜占庭军队的传令兵匆匆赶来,迅速跑到李漓面前,递给李漓一封信。李漓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告诉卡塔卡隆将军,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传令兵迅速离去,留下李漓、库泰布和周围的将士们在沉默中。库泰布的眉头紧皱,显然对这封信的内容感到好奇。而博扬似乎已经猜到了信的内容,面露微笑地对李漓说道:“我猜,时机成熟了,是吧?” “到底怎么了,少爷?”哈迪尔则关切地问。 李漓把信递给哈迪尔,似乎完全不介意还在身边沉默不语的库泰布,平静地说道:“卡塔卡隆和塞尔柱人正在激战,而且,卡塔卡隆似乎吃了点亏,他希望我们能去支援他。原来,塞尔柱人早就发现我们的动向,我们面前的这些家伙只是诱饵,真正的塞尔柱人的主力已经趁我们和面前这群家伙激战的时候,绕道赶回尼西亚去了,这样一来,使卡塔卡隆啃到了硬骨头,把自己的牙给弄崩了。” 库泰布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他冷冷地说道:“现在,你还有兴趣去安托利亚腹地吗?呵呵!” “我又不是拜占庭的仆从,卡塔卡隆和基里杰的缠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此刻罗姆苏丹国的主力也都被卡塔卡隆缠住了吧?正是我们获得地盘的机会!”李漓拍拍库泰布笑着反问,“不然,这么重要的消息,我会当着你的面和其他人交谈?” 库泰布眼中的讥讽逐渐被一丝敬佩取代,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勇敢,而且深谙权谋。库泰布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内心做出了某种决断。 “好吧,我愿意与你合作。”库泰布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期望,“但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你会发现,这将是你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我的苏丹。” 随着库泰布的最终决策,塞尔柱人的军队开始有序地放下武器,缓缓向李漓的军队靠拢,接受投降和整编的命运。李漓立即指派哈迪尔负责这一重要任务,并要求灵犀营与狻猊营配合,迅速而有效地接管这支新投降的部队。在哈迪尔的精心组织下,他们开始重新安排这些士兵的归属:一部分加入灵犀营和狻猊营以补充兵力,剩余的一千五百多人则由各支队伍抽调一些骨干力量前来加以控制,他们被组织成了名为“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新部队,至少名义上这队伍仍旧是保护库泰布的。 库泰布默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观察着自己昔日部下的转变。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深思,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既定的迷茫和未知的期待。他看着这些士兵的行列逐渐成形,从一支曾经的敌军变成了李漓的部队,心中不免有所触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思考,不禁在心底默问自己:在权力和存活之间,他是否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在黄昏的余晖中显得更加孤独和沉重。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染红了整个战场。李漓带领着虎贲营和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继续向德雷孔前进,其余队伍原地待命。雅各奋不顾身地带着骑兵分队冲在最前面,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幕。他们的马蹄踏碎了地面的每一片石块,发出震天的响声,掀起一阵阵尘土,仿佛在宣示他们无畏的勇气和决心。 终于,突围的平民十字军队伍出现在李漓面前,他们疲惫不堪,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但看到迎面而来的李漓和虎贲营,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伊斯梅尔激动地迎了上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男爵,那伙塞尔柱人都被消灭了吗?” “他们剩下的人已经投降,被我们吞并了。伊斯梅尔!你这次的功劳不小啊!李漓对着伊斯梅尔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他的目光转向伊斯梅尔身旁的乔弗利,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 “男爵,这是这支平民十字军的首领乔弗利。”伊斯梅尔指着乔弗利向李漓介绍,“有战斗力的人都在这支突围成功的队伍里,据他们说,那些老弱妇孺被他们遗弃在旧城堡里了,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李漓冷冷地盯着乔弗利,语气不客气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你们要回欧洲的话,就趁着塞尔柱人还在和拜占庭人激战时,赶紧往北去尼科米底亚,不必去管被拖在尼西亚城下的卡塔卡隆。” 乔弗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坚决,他直视着李漓,坚定地说道:“不,我们不想回欧洲!我们愿意跟随你继续东征!” “东征?哼!你们还想和之前一样一路作恶吗?我们确实要去建立一块自己的领地,但并不是要去为十字教会东征!”李漓冷冷地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乔弗利连忙解释道:“男爵,其实我们当中大多数人早已无家可归!东征失败更回不去了,因为我们踏上征途时都背负着贷款,其实我们大多数人远征只为找到一片安身立命的乐土,躲避饥荒和寒冷!” 李漓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跟着我可以,但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而且不准向此前那样为非作歹,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乔弗利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一旁的伊斯梅尔一把扭住他的胳膊,使乔弗利感到一阵疼痛,不禁大喊起来。 “你以为,这样的安排你还不满意吗?”伊斯梅尔不耐烦地对乔弗利说,语气中带着威胁,“要么接受男爵的管辖,要么滚!” 乔弗利无奈地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屈服:“好吧,我们服从,男爵。” 李漓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指挥着队伍继续前行,筹划着下一步的战略行动。 第170章 别去妨碍他搞阴谋 素海尔从队伍后面追了上来,“男爵,我们还继续前进吗?” “虎贲营就暂时留在这里帮助这些平民十字军吧。”李漓说道。 素海尔点了点头,明白了李漓的意图。他看向不远处的平民十字军,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男爵,我可以陪您一起前往德雷孔旧城堡吗?”素海尔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李漓微微一笑,拍了拍素海尔的肩膀,“你的忠诚我心领了,但这里也需要你的统领。管理和救助平民十字军这个任务不能有任何松懈,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地去完成任务。”李漓继续补充说明自己紧迫的计划:"我必须立即前往德雷孔旧城堡。那里的老弱病残者需要被安全地送回欧洲,这不仅关乎他们的生存,也是我们对拜占庭当局承诺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我们在乌尊亚种植园的地位才能得到拜占庭的正式认可。” 素海尔重重地点头,“明白了,男爵。” 就在这时,雅各带领他的骑兵小队急速驰来,在人群中大声喊着:“有谁见过我的姐姐玛尔塔·阿塞纳修斯?”四周回荡的只有战场的喧嚣,没有任何人回应。 雅各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泪光。转身时,他的声音带着决绝,对李漓说:“男爵,请允许我立即前往旧城堡,救出我姐姐和其他被困的人。” 李漓认真地看着雅各,点了点头:“雅各,等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主力到达后,我会立刻和你们一同前往救援。你依旧按照福提奥斯给你的任务继续行动!”李漓的语气变得严肃:“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你必须保持冷静,别让急躁冲昏头脑。我怀疑周围还可能藏有因不能突围而滞留的塞尔柱人游兵散卒。你要保持高度警惕。” 雅各对李漓的深深一鞠躬,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然后,他迅速调转马头,领着他的骑兵小队朝着旧城堡方向加速前进,他们的身影在尘土飞扬中逐渐消失,只留下坚定而迅猛的蹄声在山谷里回响。 深夜笼罩下的德雷孔旧城堡阴沉而安静,只有雅各和他的骑兵小队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急切而沉重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响。雅各驾驭着他的战马,快速穿梭在城堡的残垣断壁之间,眼睛紧张地在每一个角落搜寻,希望在这黑暗中找到他失散的姐姐玛尔塔。 城堡的内部景象令人心碎。仅有的几盏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阴暗的角落。地面上到处是泥泞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霉臭和病痛的气味。城堡里困着的是东征路上被抛弃的老弱病残以及妇女和儿童,他们彼此挤作一团,四周散落着逝者的遗体,这里仿佛是忘记与被遗忘的边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绝望,这不是英雄的故事,而是一幅战争留下的悲哀图景。 就在这时,李漓率领的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赶到了现场,他们的到来如同晨光破晓,为这片暗地带来了一线希望。在德雷孔旧城堡的灯光下,李漓的身影显得尤为显眼,他在救援行动中行走着,每一步都透露出坚定和关切。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行动,有序地分发着急需的干粮和清水,他们的动作迅速而精确,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得到了关照。简易的医疗点也迅速搭建起来,伤者们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开始接受必要的治疗,每一次包扎和敷药都小心翼翼,尽量减轻病患的痛苦。 李漓在微弱的灯光中审视每一处救援现场,他停下来与这些所谓的十字军战士们交谈,亲自询问他们的痛处和需要,确保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足够的关心和援助。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给予了人们巨大的心理安慰和希望。而他心中更清楚,这些人原本是十字军的累赘,最好尽快交给拜占庭当局处理。 “现在战斗已经结束,这些人也被我们解救了,看上去他们似乎还有三千多人,等天亮之后,就把这些人送回尼科米底亚去。”李漓对身旁的福提奥斯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决断和责任感。“至于你们,如果想返回君士坦丁堡,也就一起回去吧。” 福提奥斯坚定地回应:“男爵,我们会把这些人安全送回尼科米底亚,在他们重返帝国境内之后,接下来的事就是帝国军队的事了。至于我们这支队伍,会在完成护送任务后返回,继续跟随你,这是瓦希德老爷和阿格尼小姐交给我们的任务。” 任务安排妥当后,李漓和蓓赫纳兹走到了一直在一旁静默的雅各身边。“雅各,有玛尔塔的线索吗?”李漓关切地问道。 雅各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别灰心,我们会继续找下去。”李漓拍了拍雅各的肩膀,鼓励他不要放弃。 蓓赫纳兹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我们可以去找库泰布打听一下其他战场的战况。按照近东的习俗,战败一方的女人们一般不会被屠杀,而是会被贩卖或分给有功的人做女奴。所以,玛尔塔活着的可能依然很大。” “好吧,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李漓点点头,决定一试。“我们这就返回虎贲营,蓓赫纳兹,你陪雅各去找库泰布。” 蓓赫纳兹和雅各同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新的希望。 在法里德和他的亲卫队的保护下,李漓和部队连夜赶回虎贲营的驻地。同时,他们也对新到达的平民十字军残部进行了安置,这些人暂时被安顿在营地附近。虎贲营不只是帮助这些人整理残局,还负责监视乔弗利及其部下的每一个动作。李漓对这支纪律松散的队伍保持警惕,他知道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同时,蓓赫纳兹和雅各急匆匆地前往灵犀营的驻地寻找库泰布。为防止库泰布与安托利亚苏丹卫队有任何潜在的接触,他被单独安置在灵犀营,那里主要由同样信仰天方教的士兵组成。这样做不仅有助于保持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上的和谐,还确保库泰布不会成为安全风险。蓓赫纳兹和雅各希望能从库泰布那里获取关于雅各姐姐玛尔塔的线索。蓓赫纳兹知道库泰布在战败后投降,但依然不那么可靠,肯定也依然对他们隐瞒着一些信息。因此,蓓赫纳兹希望能从库泰布的嘴里套出有价值的信息。 库泰布虽然已经被俘并向李漓投诚,但他并未完全放弃谨慎。在与蓓赫纳兹及雅各的谈话中,他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信息。他表示,在半个月前,有一支商队购买了他手中的一百多名妇女和儿童组成的平民十字军战俘;此外,这支即将返回波斯呼罗珊的商队还从其他参与战役的塞尔柱军队中购买了数百名战俘。据库泰布所知,他们计划将这些战俘带回呼罗珊进行销售。 对于雅各而言,这个消息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尽管这也意味着营救玛尔塔的行动会更加复杂和困难。库泰布坦言,他不清楚这支商队目前的具体位置,这让寻找玛尔塔的希望变得更加微妙。蓓赫纳兹和雅各意识到,他们可能需要对这条线索进行更深入的追踪,同时也需要准备好可能的长途追踪和营救行动,以尽一切可能解救玛尔塔和其他被俘虏的战俘。 蓓赫纳兹和雅各急匆匆地赶到李漓的指挥帐篷,将他们从库泰布那里得到的消息传达给了李漓。此时的李漓正在苦苦思索下一步行动的最佳策略,尤其是考虑到卡塔卡隆请求支援的棘手局面。当他听到关于战俘被贩卖的消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仿佛找到了一个继续东进而不需理会卡塔卡隆的充分理由。 "这是我们的机会," 李漓站起身来,目光炯炯,"我们不仅可以以此作为理由从而继续东进去占地盘,还可以将这场救援行动作为正义的象征。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不去支援卡塔卡隆,拜占庭方面也难以对我们留在乌尊亚的同伴们采取过激行动。传令,让法里德派人去给卡塔卡隆送一封信去,就说我们得继续东进去救人,让他自己坚持!" 李漓走到帐篷口,望着远方沉思的天际,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不仅是战略上的需要,我也希望能救出玛尔塔和其他无辜的人。这不仅是战略,也是我们道义上的责任。” 李漓转身对蓓赫纳兹和雅各说:“开始准备吧,我们需要迅速行动,派遣侦察队寻找那支前往呼罗珊的商队可能的路线。同时,也为可能的营救行动做好充分的准备。另外,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护送那些老弱病残的平民十字军回尼科米底亚,至于健康的妇女儿童都给我留下,因为一旦我们占领新的地盘需要这些人。到明天中午,我们其他所有队伍就按现在的分工和阵势继续东进。”雅各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表情坚定而果断。 李漓最新的命令被传达到各支队伍,消息在营地中迅速传播,虽然大多数士兵对营救被作为奴隶贩卖的平民十字军战俘们感到漠不关心,他们更加关注的是东进扩张的行动即将开启。这个命令如同擂鼓般在士兵心中激起热血,几乎所有的队伍都因此而士气高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征程。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营救行动,更是展示实力和夺取领土的大好机会。 在漫长且疲惫的一天结束后,李漓和蓓赫纳兹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帐篷。帐篷里摆放着简陋的卧具,蓓赫纳兹默默开始整理,而李漓则一进帐篷便一头扎进了厚厚的毛毯之中,显然是疲惫至极。 “你还没洗漱呢!”蓓赫纳兹拽了拽李漓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责备。 李漓从毛毯中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未完全睁开,声音里满是困意:“今晚能不洗了吗?反正...你也说过,你这几天不方便,晚上也不需要什么,我真的太累了。” 蓓赫纳兹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温柔的怜悯。李漓显然已经到了极度疲惫的边缘。她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强求:“好吧,那你先休息,明天我就方便了。”但是李漓却没有回应。 在夜深人静的营地中,蓓赫纳兹轻手轻脚地完成了她的洗漱,然后静静地坐在帐篷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帐篷里,李漓的呼噜声逐渐响起,如同遥远的雷鸣,填满了整个空间。 蓓赫纳兹最终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去打扰已经进入梦乡的李漓。她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向远方,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日子,这些日子将充满挑战,但她知道,只要她和李漓肩并肩,就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的。在这静寂的夜晚,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帐篷外的夜风呼啸,将营地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但帐篷内却是一片温暖和平静。尽管明天可能会迎来新的挑战和不确定性,但至少这一刻,两人可以在梦乡中暂时忘却战火与策略。 深夜,伊斯梅尔悄悄来到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营帐外,焦急地唤道:“男爵,快醒醒!”蓓赫纳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立即摇醒了李漓。 “怎么了?”李漓揉着眼睛,低声问道。 “乔弗利和他的手下正在密谋,他们似乎打算趁我们明天东进开拔时,带着队伍脱离我们,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喊着惩罚异教徒的口号去洗劫附近的居民。”伊斯梅尔焦急地汇报。 李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光芒。他迅速地做出了决断,语气坚决而清晰:“伊斯梅尔,不要去干涉乔弗利的小动作,别去妨碍他搞阴谋……” 李漓披上披风走出帐篷,在伊斯梅尔耳边轻轻交代几句,详细布置任务,声音中没有一丝犹豫,最后李漓再三交代道:“另外,嘱咐拜乌德要确保库泰布被严格看管,这是控制所有归降塞尔柱人的关键。” 伊斯梅尔也抓住机会请求,在李漓耳边嘀咕几句。 “那事随你!”李漓挥手表示同意,随后严肃地补充,“你赶紧去布置我刚才说的计划。” 伊斯梅尔立即领命退下,行动迅速地去布置任务。营地中的夜空幽深如墨,只有帐篷内的灯光闪烁,李漓和蓓赫纳兹静静地看着伊斯梅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阉人,总是想着阉割别人!他是不是恨不得想把天底下男人都变成他这样?”李漓深吸一口冷空气,然后情不自禁地用汉语自言自语地骂道,“他根本就是个变态!” “艾赛德,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蓓赫纳兹问。 “没什么,不说了,我们赶紧睡觉吧。”李漓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蓓赫纳兹,准备好,明天将是漫长且充满挑战的一天。”蓓赫纳兹坚定地点头,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第171章 狗急跳墙 黎明时分,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柔和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德雷孔旧城堡的城墙上。这座古老而庄严的城堡,如今成为了一群特殊人群的庇护所——健康的妇女和儿童们。 一大早,韦利米尔就率领着他的拉什坎战队来到了城堡。他们身着轻便的战甲,手持锋利的武器,眼神坚定且充满使命感。这些勇敢的战士们,带着对未来的希望,来接走这些珍贵的生命。 李漓显然有着自己的考量。她深知这些妇女和儿童代表着未来的力量和希望,不能轻易地让他们落入拜占庭当局的手中。因此,她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这个命令,确保这些潜在的人力资源能够安全离开。 随着拉什坎战队的到来,城堡内顿时热闹起来。妇女们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感激与期待。孩子们则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眼中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韦利米尔沉着地指挥着他的战士们,井井有条地组织着人们登上马车。他们谨慎地将孩子们抱上车,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妥善照顾。马车上装满了食物、水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以保障这趟旅程的顺利。他们将被带回营地,并且跟随李漓的队伍去新的地方安家。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照亮了大地。福提奥斯站在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的前方,他的身影高大而威严。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一支精锐的护院队伍,他们步伐整齐有力,士气高昂。 福提奥斯带领着这支队伍,正在护送从德雷孔旧城堡中走出的平民十字军残部。这群人看上去十分疲惫不堪,他们艰难地迈着脚步,仿佛每一步都是对生命的挑战。其中有年迈体弱的老人,面容憔悴;还有病弱的病人,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更有年幼无助的孩子,眼中透露出恐惧与不安。 队伍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缓缓前行,他们的目的地是尼科米底亚。这座城市被认为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提供给他们暂时的庇护。然而,这段旅程充满了艰辛,他们需要穿越险峻的山脉和茂密的森林,还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福提奥斯深知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他必须保护好这批无辜的人们,让他们平安无事。他时刻保持警惕,观察四周的情况。他的目光犀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同时,他也不断鼓励着身边的士兵们,告诉他们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 尽管这些人的表情写满了无尽的疲倦,但他们还是努力地向前走,尽可能快地跟上队伍的步伐。他们的心中仍然怀揣着淡淡的绝望,但他们明白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活下去。 福提奥斯带领着队伍继续前进,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之中。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里,他们将面临更多的困难和考验,但他们的信念和勇气将支撑他们走过艰难险阻,寻找生存的希望。 与此同时,福提奥斯精心布置了后卫部队,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他在队伍的尾端留下了一支由精选的骑兵和弓箭手组成的小队,这些士兵警觉地监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乔弗利的可能逃窜。 李漓站在一个制高点,静静地观察着这支队伍从他的视线中缓缓移过。他的眼神深邃,脸上的表情复杂。在心中,他感到了一丝悲哀和愤怒,对于教廷动员这些无力抵抗的民众参加所谓的“东征”,李漓认为这不仅是一个策略上的错误,更是对人性的轻视。 临近中午时分,所有人都变得忙碌起来,因为他们要为即将到来的向东行进做好准备。塞巴斯蒂安坐在马车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他的心依然强大。 塞巴斯蒂安率领的日耳曼战队早已整备完毕,他们整齐地排列成方阵,手持盾牌和长枪,显得异常威武。他们抢先控制了他们和平民十字军之间的道路,这使得平民十字军的大部队无法快速行动。 平民十字军正试图从侧面靠近日耳曼战队,但被对方紧紧压住。平民们感到非常不舒服,他们认为自己应该优先使用道路。然而,日耳曼战队并不打算让步,他们声称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所以有权利先走。双方陷入了僵持状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停下!" 塞巴斯蒂安用德语大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威严。平民们听到后立刻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位受伤的指挥官。"你们都是神的子民,为什么要互相争斗?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前往圣地耶路撒冷。现在,放下你们的武器,不要让敌人看到我们内部的不和!而且我们已经整装完毕,你们显然还没有准备好,你们为什么还要和我们争夺路权?" 平民十字军战士们听了塞巴斯蒂安的话,纷纷低下了头,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命令。于是,平民十字军为日耳曼战队让出了道路。 虎贲营的大部队仍在紧张地整备之中,但利奥波德所率领的骑兵队却早已暗自集结完毕。此刻,维奥朗的小叔子泽维尔也被委以重任,他正在率领着一支由战斗力极强的战士们组成的补给队。这支队伍拖着水和食物,缓缓地进入平民十字军的营地中心。他们以一种慵懒的姿态拖沓地分发着水和食物,仿佛并不着急完成任务。然而,这一切都是伪装,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滞留在平民十字军营地里,等待时机的到来。 而另一边,卢切扎尔则早已安排好了狻猊营的战士们,他们切断了平民十字军营地通向各个方向的道路,只留下了一条通往尼科米底亚的通道。 与此同时,灵犀营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严密地控制着库泰布。当库泰布还来不及洗漱、穿戴整齐时,灵犀营的士兵们已经毫不客气地将他强行押上了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厢式马车。这辆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实际上它却有着特殊的设计和装备,可以保证库泰布被安全地运输到目的地。 然而,就在此时,哈迪尔却带领着新成立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轻装训练。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幌子而已。因为按照规定,这些士兵们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和装备参加训练,而且要从清晨就开始艰苦的训练,直到午间才结束。哈迪尔甚至不留给这些士兵中午出发前整理行囊的时间。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士兵们精疲力竭,毫无反抗之力。 不出所料,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引起了许多战士的抱怨和不满。他们认为自己被当成了傻瓜,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些人甚至开始暗暗咒骂或者嘲讽哈迪尔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军事战略,更不配领导他们去战斗。面对这样的局面,哈迪尔心中暗自冷笑:“你们这些蠢货,等着瞧吧!” 就在大家都忙碌起来的时候,只有飞熊营还没有接到任何任务,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整理着物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朗希尔德独自一人离开了飞熊营,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径直来到虎贲营的驻地,寻找李漓,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与他商讨。 其实,朗希尔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和李漓商议。她只是因为战事结束后,心中对李漓产生了思念之情,所以特意借着汇报的理由来找他闲聊几句。面对这样的情况,李漓感到有些无奈,但又不好直接拒绝朗希尔德的好意,也不想让飞熊营参与进来,假如让所有人都表现反常的话,乔弗利就会起疑心了。于是,他只好尽快打发朗希尔德回到飞熊营,以免耽误正事。毕竟,再过一会儿,乔弗利就要狗急跳墙了。 在平民十字军营地中心,乔弗利的几位忠实追随者忙碌地将箱子叠成一个临时演讲台。他们显得有些紧张而兴奋,明显是为乔弗利即将发表的演讲做准备。此时,泽维尔与他那些伪装成补给队的勇士们开始悄悄收拾物资,他们故意拖沓地搬动着箱子,一边密切观察着周围的动向,然后缓慢而有序地向营地外缘移动。 乔弗利迅速踏上由箱子搭建的临时台阶,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他的声音响亮而充满激情,开始向聚集的人群煽动:“平民十字军最后的勇士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神的眷顾,而非任何外界的帮助!我将引领你们继续东征,走我们自己的路。” 这番话引发了台下人群的强烈反响。一些人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乔弗利会如此坚定地提出继续东征;一部分人大声反对,认为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另一些人则表现出冷漠,对任何呼声已经无动于衷;而还有人则是激动地欢呼,显然对乔弗利的话深信不疑。 营地中随即充满了各种议论声,有人低声议论:“真的要继续东征吗?我们已经损失惨重!”另一人则充满希望地说:“乔弗利说的对,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神会保佑我们的!”此时,乔弗利的话语明显已经在士兵中激起了波澜,他们的未来走向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候,泽维尔推着一辆点燃了的草料车,在身旁的卫士们的护送下重新冲入平民十字军的营地,直奔乔弗利所在的演讲台撞了过去。草料车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营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乔弗利见状,脸色一变,迅速跳下演讲台,大声疾呼:“让我们一起先宰了这几个阻挡我们朝圣之路的家伙!” 几个乔弗利的死党举着刀,眼神凶狠,快速向泽维尔这边冲了过来。泽维尔身旁的勇士们立刻拔剑迎战,双方在草料车前展开了激烈的交锋。火焰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的刀刃上,寒光闪烁,战斗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其余的乔弗利的追随者则簇拥着乔弗利,迅速向一侧的战马奔去,试图逃离这片混乱的战场。台下的一部分平民十字军战士受乔弗利的鼓动,纷纷拿起武器,向泽维尔等人发起围攻。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愤怒,被煽动的情绪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战斗的场面变得愈发激烈,火光中,泽维尔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出,他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大声指挥着自己的队伍。燃烧的草料车成了战场的焦点,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和紧张的气息。这一刻,整个营地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之中。 突然,一队骑兵高喊着冲了进来,试图阻挡的人都被骑兵队砍杀或撞倒在地,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过去。这是利奥波德和他的骑兵队,他们的出现如同雷霆万钧,瞬间将平民十字军营地陷入一片混乱。紧接着,日耳曼战队踏着整齐的步伐,罗马方阵如同一堵不可撼动的墙壁,以自己的节奏碾压过来。 “都给我住手!”泽维尔跳到一个箱子上,对混乱的人群高喊,“帮你们解围的是我们的米洛男爵,而不是装神弄鬼的骗子乔弗利!就连你们今早吃的早餐还是男爵发放给你们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忘恩负义!” 围攻泽维尔的人一个个握紧手中的武器,停止了进攻。他们互相对视,不知所措。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们也不想造反的,你们能不追究我们吗?” 泽维尔高声回应:“放下武器者视为围观者,绝不追究;继续手持武器者,视为造反,格杀勿论!”与此同时,利奥波德和他的骑兵队已经来到泽维尔面前,围着泽维尔的平民十字军战士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给骑兵队让出道路。 利奥波德的眼神如电,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确认没有人再敢反抗。日耳曼战队的步伐坚定,继续推进,他们的到来彻底瓦解了乔弗利的企图,平民十字军的士气被压得死死的。 突然,一支箭飞速射向泽维尔,“嗖”的一声划破空气。泽维尔身手敏捷地跳下箱子,箭簇擦过他的袖子,却没有伤到他。就在这一瞬间,泽维尔身边的一个勇士迅速反应,拿起手中的长矛,对着射箭的方向狠狠地投掷出去。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个射箭的人被长矛刺中胸膛,倒地毙命。 利奥波德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我数到三,如果谁再不放下武器,格杀勿论!”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违抗的威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乔弗利和他的党羽跑了!”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乔弗利和他的三四十名死党,或骑着马或跑步,正迅速冲出平民十字军的营地。 看到乔弗利带着他的死党逃跑了,利奥波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大声命令:“追!”骑兵队立即行动,飞快地追向乔弗利等人。他们的马蹄声如同雷鸣,在地面上激起滚滚尘土。 泽维尔则迅速站稳脚跟,继续指挥着剩下的平民十字军。他高声说道:“所有人都听好了!放下武器,我们不会追究。否则,谁再敢反抗,就和那名射箭的人一个下场!”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震慑着每一个心怀侥幸的人。 人群中,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奈。在这片混乱中,泽维尔的冷静和决断力,成为了稳定局势的关键。随着反抗的声音渐渐消失,营地里的秩序也慢慢恢复。 第172章 饱餐一顿 平民十字军的营地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慌乱的情绪之中。突然,一个洪亮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混乱:“你们大可不必去关心那几只落荒而逃的老鼠!自有猫去追捕老鼠!”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李漓骑着乌骓,手握闪耀的圣剑,在素海尔和他率领的虎贲营战士们的簇拥下,进入了营地。李漓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武,他的到来仿佛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 众人惊讶地看着李漓和素海尔以及他们后的虎贲营战士们,心中既有疑虑也有敬畏。他们惊叹于这支军队的迅速反应和强大实力,心中逐渐燃起了希望和信任的火花。李漓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将由我们接管。任何人若有异议,必将严惩不贷!” 素海尔的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有条不紊地接管了营地的控制权,开始整顿秩序。李漓的威严和冷静,让原本混乱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相信,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和他的军队,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迎来新的希望。 们大多数人曾是商人、农民、工匠,或者原来就是战士,甚至还有强盗土匪!你们都是在教会的鼓动下,为了追求天国而来到这里的。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们,耶路撒冷只是一块绿洲,在人间根本就没有教士们嘴里的天国!掠夺并不能让你们进入天堂。” 话音刚落,众人闻言哗然,但迫于威慑不敢反驳。营地里一片低声骚动,人们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你到底想和我们说什么?我们家乡的洪水、严寒、饥饿,我们还不够凄惨,还不够迷茫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迈的平民十字军士兵,面容疲惫却坚定,站在队伍前列。 李漓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声音中带着冷静的怒火:“确实,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当你们出征时都变卖或典当了财产吧?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都彻底上了教会和领主们的当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般敲击着众人的心。 台下的人们开始焦虑不安,这种精神上的崩溃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有人忍不住大声问道:“那你们又为什么去东征?” 李漓的声音更加响亮,他直视着那人:“告诉你们,我们根本不是去东征的十字军。我们东进的真正目的是要趁着十字教社会和天方教社会发生大规模冲突的混乱过程中,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让我们的追随者安身立命。” 李漓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可以作出自由选择,返回欧洲,或者跟我走,去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来!” 在场的所有人被这离经叛道却又合情合理的理由震惊了,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沉寂。每个人都在内心深处思索着李漓的话,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你们的家园,财富,尊严,甚至生命,都被那些虚伪的教士和贪婪的领主们夺走了。”李漓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是现在,你们有机会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 “我愿意跟你走!”终于有一人站出来,对李漓大声喊道。 李漓注视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人挺直腰杆,声音坚定:“贝尔纳尔,曾经是一个教士!” 李漓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贝尔纳尔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大概你说的是真的,神不会安排我们来这里送死。应该是教会骗了我们!”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沉重。 周围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解脱的希望。 李漓看着贝尔纳尔,语气坚定地说:“贝尔纳尔,感谢你的勇气。你们所有人都需要知道,我们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主动的开拓者。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未来,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 贝尔纳尔的站出来,似乎点燃了其他人的勇气。更多的人开始站出来,表示愿意跟随李漓,加入他的队伍。营地里逐渐充满了新的希望和斗志,仿佛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其中悄然滋长。 “我也愿意跟随您,男爵!”一个个年轻的战士大声喊着同样的话,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李漓微笑着看着这些人,心中感到了一丝欣慰和骄傲。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个开始将会带来更大的希望和改变。他高举手中的圣剑,向所有人宣布:“我郑重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们正式成为我们的同伴了!” 李漓目光如炬,扫视着众多新加入的士兵们,随即他的注意力转向刚从营地外返回的利奥波德,利奥波德显得有些疲惫但依然精神焕发。利奥波德刚一下马,就向李漓汇报了最新的情况:“男爵,乔弗利已带着他的核心成员逃往尼科米底亚,他们利用了狻猊营未设防的一条小道。”他的声音足够大,显然也是为了让周围的人听到。 李漓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回应:“利奥波德,随他们去吧。”他的声音冷静,然后迅速转变话题,把焦点放在眼前的重要任务上:“我有一个新任务要交给你。从这些平民十字军中挑选合适的士兵补充到各支部队中。剩余的人中,你选出一半来组建一支新的队伍,模仿虎贲营的风格,这新队伍名为狮鹫营,你将担任指挥官。” “是,男爵!”利奥波德立刻答应,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和决心。 李漓接着转向泽维尔,眼神锐利:“泽维尔,剩下的人由你组建另一支队伍,叫猎豹营。” 泽维尔显然被突如其来的重任惊讶了一下,他愣了一瞬,随即问道:“我?男爵,您说的是我?” “没错,就是你。”李漓肯定地回答,语气回显着无可置疑的信任。 泽维尔深吸一口气,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坚定:“男爵,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李漓目光扫过周围紧张忙碌的营地,然后冷静地指名道姓:“加帕斯,你过来。”声音中的权威让四周的喧嚣瞬间降低了几分。 加帕斯迅速跑到李漓面前,敬礼说道:“到!”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和敬仰。 李漓点了点头,直接切入正题:“随着队伍的不断壮大,我们需要更严格的纪律管理。我决定将督战队独立出来,仍由你负责。你的任务是从各支队伍中挑选出背景多样但绝对可靠的二百人,组成新的督战队,专责维护内部纪律。” 加帕斯的脸上露出了决心的表情,“是,男爵!”他激动地回应,明白了自己肩上的重任。 李漓的声音略带柔和,添加了一句个人关怀:“战事告一段落后,不要忘了多关心你的姐姐洛伊莎。” 转向素海尔,李漓继续下达命令:“素海尔,从虎贲营选几名精干的人手去支援他们。”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又回到素海尔身上,“而你那里减少的兵力,就从这些新加入的人中补充。” 素海尔立刻回应:“是!”他顿了顿,有事需要报告,“男爵,哈迪尔要求我为他指派一个副指挥官。我考虑让波巴卡去。” 李漓点头表示同意:“好,波巴卡是个不错的选择。还有,虎贲营的骑兵队长位置,你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素海尔迅速回答:“我推荐贝托特,雷金琳特的弟弟。他不仅骑术精湛,而且战斗经验丰富。” “那就他了。”李漓满意地说,随后目光再次扫视整个营地,这里正在迅速地按照他的意志进行着改变。 “男爵,随着队伍的不断扩大,军需和后勤管理已成为我们的瓶颈。”素海尔正色提议。 李漓沉思片刻,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推荐昂利克和朱利安。”素海尔回答,“他们不仅精于计算,而且在虎贲营的表现一直可靠。” “你说的是布兰卡的那两个堂哥?”李漓确认道,“他们的近期表现如何?” “自从加入我们,他们的表现一直稳定。”素海尔补充道,“而且他们与李概有亲戚关系,忠诚度毋庸置疑。我认为可以让他们负责这一块。” 李漓点头:“好,成立一支独立的辎重队,人数暂定八百。昂利克负责辎重队的整体管理,朱利安担任军需官。”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立即下达命令,所有部队再休整两天。等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归来,我们便启程。我要在两天内看到所有队伍完成整编!” “是!”众人齐声应命,他们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中交织成坚定的誓言。 伊斯梅尔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男爵,我昨晚说的那件事,那个……” 李漓面色凝重,神情严肃,沉声道:“伊斯梅尔,你和十三太保现在最紧急的任务是去追寻那支返回波斯呼罗珊的商队的动向。至于其他事你自己着手去做就是了。” “是!”伊斯梅尔听出了李漓的不悦,神情肃穆,恭敬地回答。 在通往尼科米底亚的山谷小径上,乔弗利和他的死党们正骑着马狂奔着,他们面色苍白,神色惶恐,一边策马飞驰,一边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上来一样。 乔弗利紧紧握着缰绳,身体前倾伏在马背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死党们也同样如此,每个人都拼命驱赶着自己的马匹,试图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突然,乔弗利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勒住马匹,马匹扬起前蹄嘶鸣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毫不犹豫地跳下马来,然后疯狂地向小路一侧的山间树林里奔跑。乔弗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之中。他的步伐慌乱而急促,仿佛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让他不敢停留片刻。 乔弗利的举动让他的追随者们一时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人甚至怀疑乔弗利是不是疯了,竟然在这种时候放弃骑马逃跑,选择徒步进入山林。然而,由于对乔弗利的畏惧,他们一时不知所措,一个个都变得无所适从。只有四个人,反应灵敏地也下了马,并紧跟乔弗利身后,钻入茂密的树林。 就在这时,小径尽头的山谷出口处,一队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突然出现。他们手持锋利的刀剑和盾牌,身着华丽的盔甲,显得威风凛凛。这支队伍由经验丰富的战士组成,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战斗力十分强大。 随着一声令下,这队护院队伍迅速向被乔弗利遗弃的死党们发动了猛烈冲锋。他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一步步逼近那些惊恐失措的敌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被乔弗利遗弃的死党们陷入了混乱之中。有些人试图拿起武器抵抗,但在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的强大压力下,他们的努力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其中有几个人仍然试图反抗。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或短剑,企图突破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的阵线。但这只是徒劳无功,因为那些护院队员早已准备好了应对这种情况。 只见那几个仍在挥舞武器的人瞬间就被列阵的长矛兵扎成了马蜂窝,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周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些死党们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他们的勇气也随之消散,此刻,在他们心中,被塞尔柱人军队围剿的心理阴影再度浮现,面对如此强大的正规军,他们甚至连逃命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懊悔。他们意识到自己无法与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抗衡,于是纷纷选择跪地投降。很快,他们就被杜卡斯家族的士兵们绑了起来。 这场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让人不禁感叹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的强大实力。而被乔弗利遗弃的死党们则成为了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品,他们的命运注定悲惨。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将这些俘虏迅速押送回营地,途中毫不松懈,确保他们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护送队伍行进在蜿蜒的小径上,周围的树木掩映下,一片寂静,只能听见俘虏们沉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低语声。 乔弗利和四个死党匆忙爬上陡峭的山冈,隐身于浓密的树丛之中。乔弗利从隐蔽的位置窥视着自己刚刚遗弃的伙伴们,看着他们双手被绑,像珍珠串一样连在一条长绳上被迫前行。这些人正在被押送往李漓的营地,一路上步履蹒跚。乔弗利的心情复杂至极,先是为自己对李漓的背叛行为以及自己的不自量力而感到无限懊悔,觉得这些人是自己的牺牲品;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暂时脱险,便不禁心生庆幸,暗自感叹神的眷顾。他蹲在树丛中,心中掠过一丝后悔与释然,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得到了一次生存的机会。 第173章 摄政大人万岁 “可恶!”当卡塔卡隆得知李漓决定不去支援他的时候,气得忍不住咆哮了起来。然而,他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驳斥李漓。毕竟,李漓的任务本来就是营救受困的平民十字军。如今,他们要去营救那些因被俘而被贩卖的平民十字军里的女人和孩子,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所以,卡塔卡隆只能要求拜占庭当局派出援军支援他。 随着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护送着平民十字军残部的老弱病残顺利抵达尼科米底亚,他们没有多作停留,便迅速折返德雷孔。他们按照伊斯梅尔之前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将此前抓获的乔弗利的三十多名追随者一同带回。这些昔日的追随者,如今面临着一种悲惨的命运。他们被迫接受了残忍的惩罚——阉割,这不仅是对他们的惩罚,也使得这些人不得不死心塌地的投靠李漓,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于是,伊斯梅尔阉人队伍得到扩充。 与此同时,最后一支平民十字军队伍宣布解散。这支曾经庞大而充满希望的队伍,如今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然而,他们的遗产并没有消失。李漓将这些士兵吸纳进自己的队伍中,使得原有的队伍得到了充分补员。 利奥波德和泽维尔果然没有辜负李漓的信任和期望,组织剩下的平民十字军战士们,在最短的时间重新组建了两支全新的队伍:狮鹫营和猎豹营。每支队伍约有一千名成员。 加拉斯亲自挑选并训练了一支由二百多人组成的督战队,这些人都是从各个队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忠诚的战士,他们来自不同的族群,背景各异,但都拥有着坚定的信仰和使命感。 除此之外,一支八百多人的辎重队也应运而生。他们负责运输物资,并为军队提供后勤支持。这个庞大的辎重队包括了各种各样的人员,如车夫、搬运工等。他们的辛勤劳动确保了前线士兵能够获得足够的食物、弹药和其他必需品。 身为军需官和辎重队长的昂利克和朱利安的地位都得到了显着提升。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人并没有因为地位的提高而变得傲慢自大。相反,他们比以前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工作中。他们深知自己肩负着重要责任,不仅要管理好军队的物资供应,还要保证每一名士兵都能得到应有的待遇。昂利克和朱利安的勤奋工作态度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信任。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担当,而非依靠裙带关系获得提升。他们的努力使得军队的战斗力得以充分发挥。 当李漓从库泰布嘴里打探出那些让自己吃了亏的远程投石机的渊源时,他眼神凝重,满脸的难以置信。原来,这些远程投石机的图纸是叶海亚给出去的,是被罗姆苏丹国通过高价购得。这个消息让李漓感到十分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创意和心血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流传到其他人手中。而更令他郁闷的是,这些投石机竟然成为了敌人对付自己的武器,给自己带来了惨痛的损失。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他对这个时代的投石机的设计和改良是完全正确的。 伊斯梅尔和他的阉人队伍在收集情报时虽然未能获得关于来自波斯呼罗珊的队伍的消息,但意外地收集到了另一条极为重要的消息:一支由诺曼人组成的征服者军队,就在半个月前突然袭击了潘费利亚!如今潘费利亚陷入围困之中。尽管诺曼人的进攻尚未完全胜利,但这场激烈的战斗已让潘费利亚周边地区支援的塞尔柱人军队遭受重创,现在的罗姆苏丹国境内,除了尼西亚战场上和一些边境地区,几乎已经没有可以投入大规模战斗的军队了。潘费利亚地区的社会秩序正在逐渐崩溃,几乎整个地区都陷入了混乱的无政府状态。 这为李漓提供了绝佳机会。于是,李漓决定带领部队横穿安托利亚中部山地地区,以最小的损失前往潘费利亚。现在他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带着被他完全控制的塞尔柱王族成员——库泰布,前去潘费利亚地区试图赶走入侵者恢复塞尔柱人的统治权,从而获得真正属于自己和自己同伴的领地。 李漓和他的队伍终于有了明确的进军目标——潘费利亚。接下来的数天里,李漓的队伍几乎没有遇到当地塞尔柱人的有效抵抗。尽管一路上也发生过一些小冲突,但这些都无法阻挡他们坚定的步伐。 终于,李漓和他的队伍抵达了忒尔美索斯,一处位于安托利亚内陆的僻静之地。这里曾是繁华的交汇点,如今只剩下废墟的寂寥,以及为数不多的居民。一步步踏上高山台地,他们被眼前的古老城市遗迹所震撼。四周环抱的山脉和密林加深了这片土地的神秘与沧桑感。 这座城市的历史在蜿蜒的山路上逐渐展开,沿途可见断裂的引水渠,它们曾经是城市繁荣的见证,如今却成了时间的遗弃者,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荣光和衰败。曾经,这些水渠为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水,如今则荒废在无人的山间。深入这座被遗弃城市的核心,一座巨大的角斗场遗迹映入眼帘。它的断壁残垣依然伫立,仿佛还在向过往的观众讲述着一场场激烈的角斗。角斗场的宏伟虽经风雨侵蚀,但依旧令人肃然起敬,它的存在是这座城市辉煌过去的象征。 李漓和他的队伍在稀疏的树林间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厚重和庄严。他们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辉煌的时代,每一步都踩在厚重的历史尘埃之上,沉浸在对这座古城无声讲述的故事中,感受着历史的沧桑与寂静。在忒尔美索斯的废墟中,李漓命令随从将库泰布带到他面前。他站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是崩塌的石柱和爬满青藤的古墙,这里曾是城市的中心,现在却只剩下历史的痕迹。 李漓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废墟,然后目光落在库泰布的身上,冷静而坚定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地方风景不错,依我看,你就在这里正式宣称就任苏丹吧!”李漓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库泰布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沉默的抗议。他默默地望着周围的残垣断壁,这些石块比他的命运更为冷硬,更为沉默。库泰布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这个被强加的未来都不会因他的意愿有所改变。 次日,当太阳破晓,柔和的阳光洒在古老城堡的破败墙石上,李漓已经在废墟的广场中心站定。周围,各支部队按预定位置列队,士兵们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烁。今天,这里将见证库泰布的就任典礼,将库泰布从一名被俘的王族变为一位苏丹,只不过他仍然是一个傀儡。 尽管这一天被包装得庄严且神圣,许多塞尔柱人士兵的眼中却流露出忧郁和不安。他们的军队经过重新组织,归入了李漓的指挥之下,但内心深处,对这位外来者的信任仍旧薄弱。与此同时,李漓的其他队伍对于这场典礼多有嘲讽,私底下甚至将其称为“猴戏”。 此刻,阳光灿烂,微风拂面,但广场上却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一些附近的居民战战兢兢地站在广场上,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实际上,这些居民并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而是被李漓麾下的战士们逼迫着前来参加这个所谓的“典礼”。战士们手持长枪,冷漠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将居民们围在中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居民们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种压迫感。有些人低声议论,有些人则沉默不语,心中都在猜测这场“典礼”究竟意味着什么。 库泰布身着临时赶制的苏丹礼服,步伐沉稳地进入广场,他的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忧虑。他穿行于密集的人群中,登上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身后跟着一队身姿挺拔的卫兵。这些卫兵神情冷峻,目光警觉,更像是看守而非护卫。 库泰布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声音尽力保持坚定而响亮:“百姓们、士兵们,今日我们在此,见证一个新纪元的开端。我库泰布以我祖先的血脉起誓,我在此就任苏丹,开创安托利亚苏丹国。安托利亚苏丹国将接管早已支离破碎的罗姆苏丹国全部领土。真神保佑安托利亚苏丹国!”随着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他尽力让每个字都充满力量与希望。 广场上传来了所有天方教徒的阵阵回应声:“真神保佑安托利亚苏丹国!”而那些来自其他族群的战士们则显得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似乎不知道应该喊什么样的口号才合适。 库泰布接着宣布:“今天,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在此,我宣布艾赛德·德·米洛大人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宰相兼摄政,并封为潘费利亚埃米尔,潘费利亚埃米尔国为摄政大人的世袭领地。我宣布,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所有的宗教、军事、政治事务,均归摄政大人全权处理,在安托利亚苏丹国,任何人都不得违背摄政大人的命令!” 此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激烈的议论声。居民们的表情从忧郁变为惊讶。 “库泰布这样做就是赤裸裸背叛!”一位居民愤怒地低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背叛?或许这才是生存之道。自从我们投降并接受改编之时起,我们还活着的每一个人,早已成了罗姆苏丹国的叛徒!”旁边一名年轻士兵辩解道,他的眼中带着无奈和坚决。 “你们都想错了,我们为什么不认为自己是安托利亚苏丹国和潘费利亚埃米尔国的开国勇士呢?依我看,摄政大人的确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另一个塞尔柱人士兵兴奋地反驳。随后,广场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就在此时,李漓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台前,他向着台下的战士们挥手示意,展现出一种自信和威严。库泰布很有眼色地主动退到一侧,找了个座位安静地坐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而庄重的氛围。 这时,蓓赫纳兹身着一袭华丽的波斯礼服,这件衣服上绣满了精美的图案,每一针一线都显示出制作工艺的精湛。她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薄面纱,薄如蝉翼,仿佛一层轻雾笼罩着她的面庞,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她的姿态优雅,步伐轻盈,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蓓赫纳兹的出现让在场的人们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她的美丽令人窒息,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她那独特的气质和高雅的举止。她的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让人不禁为之倾倒。然而,这也引起了站在一旁的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的嫉妒之情。 郎希尔德不满地轻声嘀咕:“不就是一个还能侍寝的贴身侍卫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卢切扎尔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低声讽刺道:“呵呵,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摄政夫人了啊?真是可笑至极!” 加拉斯立刻注意到了二人的反应,他那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过周围,然后目光落在了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身上。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这两个女人总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于是,加拉斯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缓缓来到她们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加拉斯以一种既友善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对她们轻声说道:“尊敬的两位女士,请你们控制一下情绪,现在可是摄政大人的就职典礼,不要影响了这个庄严的时刻。” 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听到加拉斯的话后,不禁微微一怔;接着,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愤怒,于是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都不再说话。 李漓声音坚定且响亮:“我知道,今天的决定可能让许多人感到意外。然而,在这动荡的时代,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团结一致,更需坚强的领导力。我承诺,我将带领安托利亚苏丹国走向未来的繁荣与强大。”他的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个字都透露出决心和力量。 他继续深沉地说道:“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是向潘费利亚进发,我们要赶走入侵者,将夺回法理上本应属于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土地。库泰布,你作为苏丹,你的首要任务是向从这里到潘费利亚路上的每个城镇和村庄的人民宣示你的统治,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新领袖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李漓的话语更像是命令而非建议。 随着李漓的话语缓缓落下,哈迪尔那原本紧绷的脸庞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的眼神之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波巴卡率先振臂高呼:“摄政大人万岁!”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热情。瞬间,整个广场回响起同样的呼喊,空气中充满了热烈的氛围。本应是库泰布就任苏丹的典礼,却无形中转变成了庆祝李漓就任摄政官的盛典。所有的欢呼和尊称都指向了李漓,仿佛整个广场的情绪被他牢牢把握,展示了他在众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 随后,哈第尔被李漓任命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事大臣,博扬被任命为苏丹国的首席顾问。至于其他重要大臣的职位则暂时空缺。 就在整个典礼接近尾声时,拜乌德面带着严肃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走到了李漓面前。他单膝跪地,以坚定而恭敬的语气对李漓说:“摄政大人,请您择日正式迎娶圣裔古夫兰公主吧!”这句话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李漓。紧接着,包括库泰布在内的所有的天方教徒们也齐声高呼:“恭请摄政大人迎娶圣裔!”这声音如同海浪一般此起彼伏,充满了期待和热情。 李漓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呼喊声,心中暗自思考着。他知道,作为一个领袖,必须要考虑到人民的意愿和期望。虽然他并不急于和古夫兰成婚,但他明白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到他与军队和臣民之间的关系以及国家的稳定。于是,他决定先答应下来,表示等收复吕底亚之后,就立刻派人去把古夫兰接过来完婚。 终于,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按耐不住了,但是正当她们试图起身离去时,李漓向她们投来了带着歉意的眼神,这使得二人瞬间就再次平静下来。 典礼落幕后,库泰布被卫兵们带下台,继续处于严密的看护之下。而李漓则与各支队伍的首领们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现在,随着库泰布的正式就任,整支队伍拥有了合法的身份,不再是无名的私人武装。 第174章 看谁先耗不下去 在随后的半月中,李漓的部队继续全力以赴向潘费利亚推进。凭借库泰布苏丹的身份,他们赴潘费利亚驱逐诺曼人的行动获得了正当的名义,整个行进过程中几乎未遇任何阻碍。特别是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在哈迪尔的指挥下,这支纯塞尔柱人组成的部队得到了所有乌古斯人的广泛支持和拥护。许许多多的乌古斯人带着战马和武器主动加入他们的队伍,使得李漓不得不将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分成两支:一队继续作为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由素海尔率领,另一队则称为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交由波巴卡指挥,每队都有一千五百多人。哈迪尔则作为军事大臣协助李漓管理全部队伍。至于虎贲营,则把虎贲营原来的副指挥加尔比恩提升为虎贲营指挥。 这一系列的变化标志着李漓麾下的力量正式成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官方军队。李漓的队伍之所以能顺利前进,一个重要原因是基里杰在尼西亚被卡塔卡隆死死拖住,外部部队和地方官吏也在观望局势变化,在执行基里杰的命令时都会有所保留;另一方面,登陆吕底亚的诺曼人已经击败了前来支援的塞尔柱军队。现在,整个安托利亚地区没有任何一支塞尔柱军队能够被抽调去潘费利亚抵抗诺曼人的侵略;当然,当地的塞尔柱军队也自知无力阻挡李漓的进军,甚至在他们难以应对压力时,他们被迫选择易帜,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 眼下,所有身在安托利亚的乌古斯人迫切需要一个英雄来平定混乱局势,而李漓,作为库泰布的“拥护者”,无疑成了他们心中的理想人选。库泰布的新身份为李漓提供了在安托利亚畅通无阻的通行证,虽然他尚未有足够的实力和时间来彻底掌控所经过的每一片土地。 当李漓和他的队伍进入潘费利亚地区后,他们从当地人那里得知,入侵的诺曼人大约有五千多人,他们主要来自不久前被征服的西西里岛,他们的首领来自法兰西北部。然而,这些诺曼人虽然围攻潘费利亚主城近一个月,却仍未能攻破城池,甚至还未完全控制那些乡村;于是他们只能在洗劫了附近的村镇。这一消息让李漓陷入了尴尬的困境:因为潘费利亚尚未沦陷,便没有所谓的收复之说,如果帮助潘费利亚守军解围,也是一件徒劳无功的事,因为城里的人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态度不得而知,或许在城里的埃米尔和守军看来,安托利亚苏丹国是不折不扣的伪政权。 当李漓的军队抵达潘费利亚时,诺曼人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个新出现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传言。这些传言称,这个国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统。因此,诺曼人并没有急于与李漓开战。相反,他们决定采取观望和试探的态度。诺曼人选择继续围困潘费利亚城,但不再发动攻城战。很明显,他们不想再继续消耗自己的力量,他们可不想让自己成为李漓崛起的垫脚石。 李漓带领着他的队伍,巧妙地避开了潘费利亚城,绕行了一段距离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他们选择在一片地势平坦开阔的地方安营扎寨,这里距离诺曼人的舰队停泊港湾大约有三十里远,同时也与潘费利亚城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这样的位置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又能随时掌握周边的情况。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种紧张而又微妙的三方对峙已经持续了十天。潘费利亚城内的塞尔柱军队坚守不出,他们既不试图突围,也不主动发起攻击。城外的诺曼军队同样按兵不动,既不进攻也不撤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李漓率领的大军则静静地驻扎在远处,密切观察着局势的发展,但并不轻易采取行动。 每天清晨,太阳升起时,城墙上的塞尔柱士兵会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诺曼军队和远方的李漓大军;而诺曼军队则会在营地中整齐列队,展示出他们的军威;李漓的军队则会派出侦察兵,严密监视双方的动静。 白天,塞尔柱军队会在城墙上巡逻,加强防御工事;诺曼军队则会进行军事操练,保持士气;而李漓的大军则会与当地居民交流,了解情况,并做好战斗准备。 夜晚,城墙上的火炬照亮了塞尔柱军队的身影,他们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敌人;诺曼军队的营地中火光闪烁,首领们围坐在篝火旁讨论战术;李漓的大军则会在夜幕下悄然调整部署,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化。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三方势力都在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者出现转机。在这漫长的僵持中,每一方都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优势地位,同时也在寻找打破僵局的机会。 在指挥营帐里,李漓紧盯着那张临时编制的地图,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仿佛要将地图看穿一般。他地图上标记着各种地形、敌军分布和我方兵力部署等信息,而他脑海中则不断地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战术方案。 哈迪尔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思的神色。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深知这场战争的重要性和艰难程度。他默默地观察着李漓,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年轻将军的智慧和决断力。 博扬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水,沉稳地说道:“我们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尽管我们的食物还算充足。然而,卡塔卡隆和基里杰的缠斗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们必须在他们战争结束前,掌控潘费利亚,否则我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诺曼人还有船可以载着他们撤退,而我们却无路可退。” 哈迪尔严肃地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我们现在先强攻诺曼人,再强攻潘费利亚,则会给我们带来严重的损失。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至今还未和我们正式交手基里杰,我觉得卡塔卡隆很快就会放弃进攻尼西亚,基里杰马上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了。” “确实如此!”李漓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希望的曙光,“博扬老师,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们可以逼迫他们先打起来,”博扬缓缓说道,“切断流入潘费利亚城的水源,这样城里的守军就不得不出城进攻诺曼人。等他们厮杀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击,先夺取城池,然后再赶走诺曼人。” “这是个好主意。”李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不过,我不打算放走这支诺曼人队伍。” “少爷,你想做什么,难道你一定要消灭他们?”哈迪尔问道。 “不,我想吞了他们。”李漓沉重地回应。 博扬一愣,惊讶地问:“你想冒险?那就在他们混战之时,去把停泊着的诺曼人舰队船只都烧掉。可是,这真的很冒险。我们该如何吸纳这些诺曼人,这绝对是件头疼的事。” 李漓沉吟片刻,随后坚定地说:“如果我们能将他们的船只摧毁,让他们无处可逃,他们就只能选择投降。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战斗经验和海上作战能力。这能增强我们的实力,毕竟我们在搞定潘费利亚之后,很快就要和基里杰过招了。” 哈迪尔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博扬在李漓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李漓点点头。原来,博扬早就为李漓准备好了一个周密的夺城计划。于是李漓向众人宣布了作战计划,众人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天晚上,天色阴沉,乌云遮蔽了月光,使得整个夜晚显得更加昏暗。朗希尔德身披轻铠,率领着飞熊营按照既定计划悄悄前往潘费利亚城以北二十多里的地方。飞熊营的士兵们个个身手敏捷,穿着深色的战斗服装,在夜幕的掩护下,仿佛幽灵般无声无息地穿行于山林间。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进,途中没有点燃任何火把,只凭借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朗希尔德骑在马背上,时刻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耳边传来轻微的树叶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她知道,这一任务至关重要,必须迅速而隐秘地完成。 飞熊营的士兵们很快到达了目标地点。这里是一条重要的引水河渠,将清澈的河水引入潘费利亚城,为城内居民提供生活用水。朗希尔德立即下令士兵们展开行动。她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寻找最佳地点筑坝。士兵们迅速开始工作,用携带的工具挖掘泥土,搬运石块,构筑临时的水坝。每个人都默契配合,没有一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经过数小时紧张的施工,水坝终于在天亮前建成。河水被截断,水流在水坝前汇聚,因为地形的缘故形成了一片的湖泊,接着水流不再继续上升,显然水流已经从其他位置流走,不再进入这条引水渠。朗希尔德仔细检查了一遍水坝,确认没有任何漏洞,然后示意士兵们驻守在此。飞熊营的士兵们迅速在周围布置了警戒,隐蔽在周围的树林中,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断水的消息如同毒药,迅速蔓延在潘费利亚城内的塞尔柱人之间,带来了无尽的焦虑和躁动。 十天后的入夜时分,潘费利亚城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塞尔柱人的骑兵队率先冲出城门,马蹄声如雷,踏破了寂静的夜晚。他们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士们脸上带着决然的神情,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紧随其后的,是整齐列队的步兵,他们的铠甲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诺曼人早已收拢队伍严阵以待。随着塞尔柱人的出击,诺曼人的阵地也迅速反应,号角声响彻战场,诺曼骑兵迅速集结,步兵紧随其后,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双方在潘费利亚城外的空地上猛烈交锋,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动地。诺曼人显然已提前做好准备,他们清楚流入城里的引水渠被李漓截断,城中缺水,塞尔柱人势必只能出城突围。因此,诺曼人一早就布置好了迎战的阵地。 战斗开始了!战场上尘土飞扬,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塞尔柱骑兵如猛虎下山般汹涌而来,他们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之势,不可阻挡。他们的长枪刺破了敌人的防线,马蹄无情地踩踏着敌人的身体,发出沉闷而震撼人心的撞击声。 诺曼长枪兵也毫不示弱,他们像钢铁洪流一样迎面扑来。他们手中锋利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狠狠地劈向塞尔柱人的骑士。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手持砍刀盾牌的步兵之间的对决更是惨烈无比。双方士兵在狭窄的战场上展开了殊死搏斗,刀剑相互碰撞,火花四溅。塞尔柱步兵用坚固的盾牌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同时手中的长矛猛地刺向诺曼人的胸膛。 诺曼步兵则展现出了冷静的战术素养。他们紧密团结在一起,形成坚不可摧的阵型,用高超的技艺反击敌人。他们的每一次进攻都带着致命的力量,不给敌人丝毫喘息之机。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朗希尔德的飞熊营静静潜伏在远处的山林中,他们的任务尚未结束。朗希尔德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动向,她的眼神犀利,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她知道,等到城里的守军和诺曼人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朗希尔德的飞熊营静静潜伏在远处的山林中,他们的任务尚未结束。朗希尔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动向,她的眼神犀利,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她知道,等到城里的守军和诺曼人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让我们给他们添点乱吧。”朗希尔德得意地对飞熊营的战士们说道,“把水坝挖开!” 半个小时之后,水坝被挖开,之前形成的堰塞湖在决堤的瞬间,水流如猛兽般倾泻而出。洪水夹杂着泥沙和碎石,迅速冲向战场,将正在激战的塞尔柱人和诺曼人淹没在浑浊泥泞的水流中。双方的士兵惊慌失措,纷纷努力保持平衡,但猛烈的水流使他们寸步难行。战场上的喊杀声和武器碰撞声逐渐被哗哗的水声淹没,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在远处的山林中,朗希尔德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先休息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随后,飞熊营离开了筑坝的位置开始向潘费利亚城前进。 第175章 公开抢劫 卢切扎尔的狻猊营早已隐蔽在城外不远处,紧张地等待着行动的时机。在潘费利亚城外,塞尔柱人军队与诺曼人已经陷入激烈的厮杀。而卢切扎尔的目标是诺曼人的船只,这些船只停泊在港湾,是诺曼人撤退的唯一途径。卢切扎尔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港湾,密切关注诺曼人的动向。皎洁的月光下,随着一队又一队的诺曼士兵被派往前线增援,港湾营地的防卫逐渐松懈下来。 “机会成熟了,出击。”卢切扎尔低声命令道,声音虽然轻,却充满威严。狻猊营的士兵们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他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手中的武器在微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着港湾,狻猊营的士兵们如同一群幽灵般悄然无声地潜入其中。他们动作迅捷而高效,迅速解决掉了为数不多的诺曼人守卫。整个行动进展顺利,尽管行动成功,但还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狻猊营的计划。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技巧,成功地控制了这个停满了诺曼人舰船的港湾。只有三条船上有诺曼人留守的船只匆忙逃离了这个港湾。这些逃跑的船只让狻猊营的战士们感到一丝遗憾。 紧接着,卢切扎尔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放火!”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一种决绝的决心。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火把,然后将它们投向那些无人看守的诺曼人船只。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港湾,仿佛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随着火焰的升腾,诺曼人的舰队被彻底摧毁。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战舰如今变成了一堆堆烧焦的残骸,漂浮在海面上。烟雾弥漫,火光冲天,整个港湾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狻猊营的士兵们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满足感。他们知道这次行动对于诺曼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时也为威尼斯的安全做出了巨大贡献。这场战斗证明了狻猊营的实力和勇气,也展示了他们对敌人的无情打击能力。 狻猊营的士兵们熟练地将火油洒在船只的甲板上,火焰迅速吞噬了干燥的木材。片刻之间,诺曼人的舰船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直冲云霄。桅杆在烈火中倒塌,船身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的红光映照在每一个狻猊营士兵的脸上。 “加快速度,不要让任何一艘船幸免!”卢切扎尔的命令清晰而坚定。士兵们加快了动作,确保每一条诺曼人的船只都被彻底点燃。港湾内的火光和黑烟将整个港湾都陷入一份紧张的局势,诺曼人的撤退之路被完全断绝。 伴随着火势逐渐扩大,整个海湾仿佛被火焰吞噬,天空中弥漫着滚滚浓烟,形成一道令人震惊的黑色烟幕和冲上云霄的火光。这火光和黑烟甚至在远处与塞尔柱人激战的诺曼人眼中也清晰可见。诺曼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船只正在遭受毁灭,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然而,当诺曼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诺曼人企图组织起一支队伍返回海湾进行反击,但狻猊营早已完成了任务,并以惊人的速度撤离了港湾。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了一片混乱狼藉的船只残骸。 卢切扎尔站在港湾外的高地上,冷静地观察着港湾内燃烧的船只。火焰在夜空中跳动,映照出他脸上的坚定和冷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火焰是他的同盟,将敌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很好,”他低声自语道,“现在他们无路可逃了。”他转身对身后的狻猊营战士们说,“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必须赶在朗希尔德之前打进城去。” 狻猊营的战士们迅速响应,他们默契十足,悄无声息地绕过诺曼人和塞尔柱人激战的区域。每个人都轻装上阵,步伐轻盈而坚定,如同狮子般的灵活和力量。他们穿过被战火和混乱笼罩的土地,速度飞快地向着潘费利亚城奔去。 夜风吹拂着他们的斗篷,脚下的泥土因刚刚过去的洪水而湿滑,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每一名战士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决心和战斗的渴望,他们知道,胜利就在前方。 卢切扎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他深知时间的重要性,必须抢在朗希尔德之前攻入城中,夺得先机。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城墙,潘费利亚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他们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李漓一行人站在一个离潘费利亚城不远的制高点上观看着战事。就在塞尔柱人和诺曼人交战的场地被漫过膝盖的水流浸泡之时,李漓向安托利亚苏丹卫队、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灵犀营发出来进攻命令。 素海尔指挥着刚刚接手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从东方发起进攻。他的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的诺曼人阵地,心中默默计算着每一个行动的时机和步骤。士兵们在他的带领下,动作整齐而迅速,他们悄无声息地向诺曼人的防线推进。素海尔挥舞手中的长剑,发出进攻的号令:“全速前进,压制他们!” 与此同时,波巴卡率领的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也从西方向诺曼人阵地发起了攻势。波巴卡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战斧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他的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开敌人的防线,士兵们紧随其后,如洪流般冲击着诺曼人的阵地。 诺曼人显然没有预料到来自两翼的突袭,他们的防线在短时间内被突破。素海尔和波巴卡的部队像两把锋利的剪刀,迅速地将诺曼人的阵地切割开来。诺曼人被迫向后撤退,试图重新组织防御,但素海尔和波巴卡的进攻势如破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素海尔指挥着他的士兵们,以精准的战术将诺曼人逼向出城突围的塞尔柱人军队的位置。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如同一只催促进攻的战鼓:“压上去,逼他们靠近城内突围出来的那队人马!不要让他们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波巴卡也不甘示弱,他的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同样猛烈地压制着诺曼人。波巴卡大声命令:“他们没有退路了,继续压制他们,向城市方向推进!” 在素海尔和波巴卡的夹击下,诺曼人被迫一步步向城市方向移动。他们的阵型逐渐变得混乱,士兵们的士气也开始动摇。素海尔看准时机,挥动长剑高喊:“现在,是我们一举歼灭他们的时刻了!” 就在诺曼人陷入混乱之际,拜乌德的灵犀营如同神兵天降,从后方猛然突袭。每一个士兵都训练有素,动作迅捷如风,将那些试图向海岸撤离的诺曼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们的目标明确,无论诺曼人是企图救援还是撤退,灵犀营都毫不留情地将其阻击在战场之上。 战场的另一面。利奥波德一如既往的勇猛,他带领着狮鹫营直扑出城作战的塞尔柱人军队的背后。这是他和他的新队伍第一次并肩作战,队伍中的每一名战士都带着紧张与兴奋的心情,奋力冲锋。利奥波德的战斗风格一如既往地强悍,他手中的长剑在敌人的防线中划出一道道血痕,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泽维尔则显得相对保守,他带领着猎豹营快速地绕行到出城作战的塞尔柱人侧面发动突袭。猎豹营的战士们行动迅速且有序,他们如同疾风般掠过战场,精准地打击敌军的侧翼。泽维尔的战术虽然稳健,但同样凶猛,他的战士们用长矛和弓箭精准地削弱着敌人的战斗力。 加尔比恩则稳扎稳打地向塞尔柱人军队所在位置合围。他带领着虎贲营的战士们,步步为营,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确保阵型的完整性。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逐渐将塞尔柱人军队包围起来。加尔比恩的指挥冷静而果断,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执行得精准无误。 就在塞尔柱人的军队即将退回城内的时候,狮鹫营、猎豹营和虎贲营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合围。这三支精锐部队犹如三道铜墙铁壁,将塞尔柱人紧紧地围困在中间。他们的出现让塞尔柱人感到震惊和恐惧,因为这些敌人的实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塞尔柱人原本计划撤回城内,但现在这个计划已经彻底破灭。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无法逃脱。在三面夹击之下,他们的退路被切断,只能与敌人拼死一搏。然而,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他们的士气迅速崩溃。 塞尔柱人军队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他们的士气崩溃,防线摇摇欲坠。在激烈的战斗中,塞尔柱人的指挥系统被彻底摧毁,士兵们纷纷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战场上充斥着绝望的喊声和慌不择路逃窜的脚步声,塞尔柱人军队的残兵败将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们开始四散奔逃,试图逃离战场,但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在恐慌和混乱中,塞尔柱人的队伍变得杂乱无章,他们相互践踏,甚至自相残杀。许多士兵扔掉了武器,选择投降或者逃跑。终于,塞尔柱人军队被全面压制,他们再也没有撤回城内的机会了。他们被逼入了一个极小的包围圈,与诺曼人一同陷入困境。两支敌对的军队在李漓军队的强大压力下,停止了相互攻伐,重新陷入了对峙的状态。 李漓的队伍也暂时停止了对诺曼人和塞尔柱人军队的攻击,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种紧张而诡异的宁静之中。塞尔柱人和诺曼人各自握紧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而李漓的军队则在外围形成一道铁壁,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战斗后的硝烟和即将再次爆发的杀伐气息,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李漓站在高处,冷静地注视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他心中清楚,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他倾斜,而接下来的战斗将决定的最终结局。 此刻,塞巴斯蒂安率领的日耳曼战队与福提奥斯的杜拉斯家族护院队伍已展开猛烈攻势。投石机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巨大的石块如陨石般砸向城墙,引发大地震动,尘土在空中弥漫,仿佛遮天蔽日。步兵们迅速竖起云梯,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向城墙涌去,他们的攻势如同猛兽般不可阻挡。 与此同时,飞熊营和狻猊营也赶到战场,投入了战斗。他们的加入进一步激化了战局,战场上的杀声震天动地。然而,城内的守军数量极为稀少,且大多是临时凑集的民兵,根本无法有效抵御这如潮水般的攻势。 朗希尔德站在战场的前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敌人的防线。她的身影在战火中显得格外挺拔,皮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令人望而生畏。她高声咆哮道:“维京勇士们,我们翻过城墙去打开城门!让所有人见识一下我们的力量!” 飞熊营的维京战士们闻声而动,战意高昂。他们迅速攀上原本属于其他队伍的云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云梯。飞熊营战士们动作敏捷如猎豹,力大如猛虎。每一个人都如同战场上的不败之神,速度和力量结合得完美无缺。守军在他们面前显得如同纸糊般脆弱,根本无法抵挡这股强大的攻势。维京战士们一跃而上,轻松越过城墙,犹如一阵风暴席卷而过。 守军在这无情的攻势下惊慌失措,许多人甚至未及反应便已被击倒在地。那些还企图抵抗的守军,在维京战士们的凌厉攻势下纷纷跪地投降,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飞熊营的战士们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控制了城墙上的守军,接着飞快地向城门进发。 巨大的城门在飞熊营战士们的合力下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缓缓被打开。朗希尔德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一切,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她的声音如战鼓般振奋人心,“前进,飞熊营勇士们!趁着摄政大人还没到来,我特许你们进城抢劫!但听好了,不准奸淫妇女,不准放火,尽量不要杀人!因为这将是我们自己的城市!” 飞熊营的战士们欢呼着冲向城内,他们的脚步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充满了无畏的气势。像狂风骤雨一般,他们迅速击溃了城内的守军和民兵。朗希尔德带领着她的战士们,向着城中的核心区域推进,一路抢劫一路狂欢。 巴殊尔和他的佩切涅格骑兵们早已迫不及待,他们在城里横冲直撞,马蹄声如雷,令人望而生畏,他们似乎对抢劫这种事感到久违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埃林和西格瓦尔德各自带领着一队拥护自己的维京海盗,挨家挨户搜刮财物,欢呼声和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每一条街道上。安杰罗和他的那些逃离劳动营的幸存者们则在维京人抢劫过的房间里再次搜刮,他们捡拾着残留的财富和食物,确保一无所获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居民们不敢抵抗,绝望的看着他们的家园被洗劫。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战士们的欢呼声和掠夺的喧嚣。尽管混乱,朗希尔德的命令却被严格执行:没有一处放火,没有妇女受到侵犯,杀戮被尽量控制在最低限度。她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指挥着战斗,目光坚定且充满自信。飞熊营的战士们在朗希尔德的带领下,继续向城内深处推进,胜利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欢呼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宏伟的胜利凯歌。这座城池,此刻正见证着一场无可匹敌的征服。 第176章 征服者的姿态 随着城门敞开,各路骑兵队如猛虎出山,迅速冲进城中。日耳曼战队和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则开始维持秩序,雅各首当其冲,率领着他的骑兵小分队冲锋在前。他们的任务是尽量抢占地盘,以免更多的居民遭受抢劫和暴力。 城内的街道上充斥着混乱和恐惧,守军和民兵在面对这股强大的攻势时显得束手无策。他们四处奔逃,但骑兵队的速度和力量让他们无处可逃。雅各和他的骑兵小分队在城中横扫一切,战马的嘶鸣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令人战栗的交响乐。 卢切扎尔看到这一幕,急得眉头紧锁。他大声呼喊道:“狻猊营的勇士们,我们得努力一些,可不能再让朗希尔德先捉住守城官了!打进埃米尔府,活捉守城官,我们不去侵犯百姓,我们去把府衙抢了!” 狻猊营的战士们闻声而动,迅速调整阵型,加快脚步,准备全力冲击城中的核心区域。他们如同一支利箭,目标明确,直指埃米尔府。卢切扎尔带领着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混乱的街道,避开不必要的冲突,专注于完成他们的使命。 战士们的脚步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无畏的气势。狻猊营的勇士们紧密配合,他们的进攻如同一场精密的军事演习,迅速而有效。城内的恐惧与混乱在他们的推进中逐渐被压制,狻猊营的强大力量让敌人望而生畏。 埃米尔府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卢切扎尔的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他知道,只要捉住守城官,这场战斗的胜利就将稳操胜券。狻猊营的战士们士气高涨,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他们的目标近在咫尺,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 在城外制高点远远观望的李漓,此刻目光坚定,随着李漓的队伍破城而入,李漓对着身后的法里德下令道:“现在马上传令下去,让所有人立刻停止对那些塞尔柱人和诺曼人的进攻,因为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了。” “遵命!”法里德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几个传令兵疾驰而去,传达李漓的命令。 接着,李漓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哈迪尔大叔,严肃地说道:“哈迪尔大叔,我需要你在这里坐镇营地,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哈迪尔的信任和依赖。 “没问题,少爷。”哈迪尔郑重地点点头。 随后,李漓再次下达命令:“走!我们该进城去了,把库泰布也一起带上。”说完,他敏捷地跨上战马,动作矫健而果断。蓓赫纳兹紧紧跟随着他,展现出忠诚与勇敢。法里德带领着亲卫队迅速跟上,他们将库泰布裹挟其中,就这样,这队人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奔向潘费利亚城。 当李漓来到城门口时,塞巴斯蒂安坐在战车上,眉头紧锁,神色不悦地对他说:“摄政大人,朗希尔德的队伍纪律太差了,他们已经入城开始抢劫。” 李漓摇了摇头,但并未多言,而是直接进入城池。城内一片混乱,街道上充满了恐惧和骚动。不久,他看到卢切扎尔押解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家眷们迎面走来。 “卢切扎尔,你们押解的是什么人?”李漓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 “他是这里的埃米尔,后面这些是他的妻妾、女奴和孩子们。”卢切扎尔笑着回答,“我想,这些人对你应该有用吧,所以就把他们抓过来了。” “摄政大人,这里原来的埃米尔我认识,他叫伊德里斯,是个好官。”跟随在李漓身旁的库泰布低声对李漓说。 李漓并不理会卢切扎尔的请求,也没有回应库泰布,而是转身对身后的法里德说:“把卢切扎尔抓来的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带过来,再派人去通知朗希尔德,让她适可而止!”随即一个传令兵飞驰而去。 卢切扎尔见状,知道李漓不高兴了,便不再继续啰嗦,而是爽快地让狻猊营士兵将抓来的人交给法里德。她心中暗自嘀咕,但表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她明白此刻自己不宜再挑衅李漓的耐心。 “你叫伊德里斯?”李漓对着被卢切扎尔押解而来的中年男人问道。 “是的!要杀就杀,问这么多干什么。如果你还想好好统治这片土地,就别让你的士兵们欺侮妇女。”伊德里斯不屑地回答,目光中带着一丝愤怒与蔑视。 李漓冷冷一笑,转向伊德里斯,指了指身旁的库泰布,质问道:“伊德里斯,看到领主,你还不下跪?” 伊德里斯感到困惑,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卢切扎尔上前一步,一边解释一边踢了一脚伊德里斯的膝盖窝,迫使他跪倒在地。“你面前的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苏丹和摄政大人!基里杰被卡塔卡隆围困在尼西亚,生死未卜,库泰布苏丹临危受命,建立了安托利亚苏丹国,接管罗姆苏丹国的旧地盘。你还不拜见你的新领主?” 伊德里斯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肩膀,无法再站起。他咬紧牙关,双眼喷火地看向库泰布。“呸!反贼!”他愤怒地吐了一口唾沫,直直落在地上。 库泰布微微皱眉,但并未动怒。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峻,居高临下地看着伊德里斯。“你或许误解了我的意图,”他平静地说道,“但我不允许你这种无礼的行为继续。” 李漓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松开伊德里斯。“伊德里斯,我给你一个机会,为你和你的家眷争取一线生机。告诉我,你愿意为安托利亚苏丹国效力,还是继续你的愚忠?” 伊德里斯喘着粗气,抬起头,眼中依旧充满了不屈的神色。 “你确定不投降?”李漓眼中流露出一种欣赏,继续追问伊德里斯。 伊德里斯沉默不语,双眼紧盯着李漓,充满了抗拒和愤怒。他心中的怒火在燃烧,但却无法表达出来。 卢切扎尔灵机一动,接过话茬,信口开河地说道:“我的摄政大人,城里的富户都被朗希尔德的人抢光了!我想恳求您,把这些女眷赏赐给我们狻猊营的战士们,作为我们的奖赏,毕竟他们很久没碰女人了!”她在威胁伊德里斯的同时,顺便也告了朗希尔德的状。 李漓领会了卢切扎尔的目的,脸色冷峻下来,看向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李漓缓缓说道:“如果这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再不肯归顺我们的话,那就把他的儿子交给伊斯梅尔去做阉奴,至于他的妻子女儿女奴们,就分给你的士兵们了。” 卢切扎尔听到这里,故意俏皮的说道:“狻猊营的兄弟们,还不快来感谢摄政大人的恩典?把这些人带走吧,记得不要把人弄死了,还能卖给奴隶贩子换点钱!”说完,她向李漓行了个礼,表示感谢。 伊德里斯听到这话,怒火中烧,咆哮道:“你们简直禽兽不如!你们会堕入火狱!” 李漓面无表情地回应:“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在乎一个手下败将的诅咒。我给你最后一次拯救你家人的机会,你要么立刻归顺你新领主,不然我就让他们按我刚才说的去办。” 卢切扎尔再次把威胁升华,兴高采烈地说道:“摄政大人,不仅如此,我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如把城里的男人都变成阉奴,女人们则分给其他队伍所有的勇士们。” 一向沉默寡言的法里德也开口了,他语气更为冰冷,他对着伊德里斯说道:“库泰布和基里杰都是塞尔柱王族,你何必太纠结,你真是一个迂腐的家伙。” 伊德里斯听到这些威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他的眼神闪烁,似乎在考虑李漓的话,但仍旧紧咬牙关,不愿轻易屈服。 李漓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他逼近一步,语气更为威严:“伊德里斯,现实点。你的坚持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苦难。你可以救你的家人,也可以保护你的子民,只需要做出一个简单的选择。” “伊德里斯,我发誓绝不会让别人玷污我的身体,我宁愿陪你去死。”伊德里斯的大老婆(一个大妈)哭喊着,声音充满绝望和哀求,“你可以不顾我。但请你看在全城百姓和你的其他妻子们的份上,看在你的儿女们的份上,你就投降吧!” 伊德里斯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他和他的家人。内心的挣扎让他无比痛苦,但他必须为自己所爱的人做出选择。他看着大老婆,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让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 众人沉默片刻后,李漓装作转身要离开,他对卢切扎尔说道,“这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处理。” “等等!”伊德里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我投降,你能保证城里所有人的安全?” 李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只要你归顺,我保证他们不会受到伤害。你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城中的居民也会免遭灾难。” 伊德里斯深吸一口气,目光黯然,但终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投降。” 李漓冷冷地看着他,问道:“可是,你答应的这么勉强,你该怎么让我相信你是诚心归顺我们的,难道就凭这么一个起誓吗?” 库泰布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上前一步,劝说道:“伊德里斯,把你的一个女儿送过去给摄政大人做女奴吧。”库泰布明白,自己早已没有回头路,如今只有确保李漓和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存在,才能确保他自己的地位,于是他开始主动给李漓出谋划策。 伊德里斯的脸色变得更加痛苦,他看着自己的家人,内心挣扎不已。最终,他无奈地点头,声音哽咽地说道:“好吧,我这就把我的大女儿扎伊纳布进贡给摄政大人您做女奴!” 扎伊纳布听到父亲的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泪水在她的眼中打转。“父亲,我不要做别人的女奴!”她哀求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伊德里斯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他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地对扎伊纳布说道:“对不起,扎伊纳布,为了全城百姓,为了全家人,父亲对不起你。” 李漓看着这一幕,眼中毫无波澜,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诚意。法里德,安排人带扎伊纳布下去,好好安置。”其实,李漓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妙龄少女做女奴,他只是要让伊德里斯对自己有所畏惧,也需要一个人质来确保伊德里斯的忠诚。李漓甚至希望通过善待扎伊纳布来拉拢伊德里斯,毕竟,有了地盘,就需要有经验的能吏,而伊德里斯正是他所急需的人才。 法里德示意士兵上前,将扎伊纳布带走。扎伊纳布在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眼中满是悲痛和绝望。伊德里斯则无力地垂下头,泪水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 李漓微微点头,挥手示意士兵们放开伊德里斯。他转身对法里德说道:“命令下去,请塞巴斯蒂安和福提奥斯各自带着队伍在城里维持秩序,安置好城中的居民。命令飞熊营立刻撤回城外的营地去休息。至于伊德里斯的家人,让督战队负责安置并保护,谁也不准去骚扰他们。”随即又一个传令兵飞驰而去。 伊德里斯俯身跪伏在库泰布和李漓面前,毫无表情地说道:“伟大的领主安托利亚苏丹和尊敬的摄政大人,请接受忠实的仆人伊德里斯的膜拜,真神保佑苏丹,真神保佑摄政大人。” 李漓点点头,转向库泰布说道:“库泰布,我想让他协助我管理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政务。” 库泰布立即对伊德里斯宣布道:“伊德里斯,现在封你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政务大臣,继续管理这里的日常事务!” 伊德里斯很快就意识到李漓才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真正的掌控者,于是低头恭敬地说道:“谢摄政大人和苏丹!” 库泰布和李漓互视一眼,库泰布点点头,示意士兵将伊德里斯扶起。 “伊德里斯,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库泰布平静地对伊德里斯说,“摄政大人绝对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 伊德里斯站起身,虽然心中仍有愤怒和痛苦,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深知,唯有忠诚地效力于李漓,才能确保家人的安全和城池的安宁。至于,眼前这个所谓的苏丹,不过只是一个傀儡。 “伊德里斯,现在,你就随我去城外,招降由城里突围出去的那些塞尔柱人战士们!”李漓命令道。 “是!”伊德里斯立即回应,然后他骑上士兵牵来一匹马,跟着李漓等人一起前往城外。 第177章 归顺新领主 李漓站在高处,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说道:“伊德里斯,该你了!” 伊德里斯骑在马上,深吸一口气,放声喊道:“塞尔柱人勇士们,我是伊德里斯,你们之前的埃米尔!现在,我和城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我们已经宣誓效忠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苏丹和摄政大人了!” 战士们听到熟悉的声音,纷纷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伊德里斯。李漓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伊德里斯,”李漓低声对他说,“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投降,愿意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他们就能保全性命,继续为这片土地效力。” 伊德里斯点点头,高声对战士们说道:“各位,眼前的这位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他承诺,只要你们愿意投降,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你们就能保全性命,继续为这片土地效力!” 战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陷入沉默。他们互相对视着,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迷茫、犹豫和恐惧。这个突如其来的选择让他们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终于,一个军官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迈出了第一步,转向李漓和库泰布说道:“我们投降后,能得到安置吗?” “阿卜杜萨尔,你还活着就好,赶紧带着大家归顺新苏丹和摄政大人!”伊德里斯对这个军官喊道,“这不是投降,而是迎接新的领主和领袖!” “我宣布,这支队伍的所有人官居原职!这支队伍继续保留,唯一的改变就是换个名称!”李漓大声喊道,“不过,那些临时征集的民兵,就地解散,都回家去吧!” “兄弟们,我们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了。”阿卜杜萨尔对着身后的塞尔柱人战士们高声喊道。 于是,阿卜杜萨尔带着塞尔柱士兵们在泥泞的洼地里艰难地淌着水,一步一步地向伊德里斯走去。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这些战士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和决绝,他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投降。 阿卜杜萨尔的投诚似乎比伊德里斯更有诚意,他当即面对库泰布和李漓匍匐在地,大声喊道:“伟大的领主安托利亚苏丹和尊敬的摄政大人,请接受忠实的仆人阿卜杜萨尔的膜拜,真神保佑苏丹,真神保佑摄政大人。” “很好!阿卜杜萨尔,现在你把这些刚刚归顺的塞尔柱人战士们集合起来,仍由你率领。我给你们命名为腾蛇营。”李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对法里德说道:“传令,让狮鹫营护送他们回我们在城外的营地去安顿。” 阿卜杜萨尔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这一千三百多名塞尔柱战士集中到了一起。这些战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在阿卜杜萨尔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列队。狮鹫营的战士们护送他们前往城外的营地。 营地里,昂利克和朱利安已经在等候,他们立刻组织辎重队,迅速而高效地给这些疲惫的战士们分发帐篷和食物。战士们接过热腾腾的食物,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放松,战士们逐渐安顿下来,帐篷一个个搭起,火堆在夜色中闪烁,战士们围坐在一起,享用久违的热食,彼此低声交谈,气氛中弥漫着重获新生的希望。这支队伍依旧由阿卜杜萨尔率领,按照原有的架构进行管理。由于他们本来就没有投石机等重武器,李漓也不打算给他们配备这些重型装备。 与此同时,那两千多名临时召集的民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脱下身上那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皮甲。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这些民兵们却激动地欢呼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和平而雀跃。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喜悦,笑容重现于他们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庞上。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摆脱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有人互相拥抱,庆祝自己和战友们平安归来;还有人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终于可以回家了!”一名年轻的民兵兴奋地喊道,脸上的笑容灿烂如阳光。 “是啊,我们终于可以回去见家人了!”另一名民兵回应道,眼中闪烁着泪光。 人群中,不时有人向天空挥手,感恩自己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尽管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并不出色,但在这一刻,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还活着感到无比幸运。 随着解散的命令下达,民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着彼此的肩膀道别,随后便各自返家去了。脚步轻快,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久违的家庭,享受那温暖的炉火和亲人的拥抱。 伊德里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过去的回忆和感慨,也有对未来的担忧和迷茫。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既然他决定了要向新的统治者效忠,那么他就必须放下过去的一切,全心全意地为新主人服务。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新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随着塞尔柱人战士们的投降,城外的混乱逐渐平息。战场的另一侧,各路队伍开始围堵诺曼人。幸存的三千多名诺曼入侵者被围困得越来越紧,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每一声号令、每一次冲锋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他们脆弱的心灵。诺曼战士们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条生路,但四周的包围圈已经逐渐收紧,绝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想和你们的首领谈谈。”一个诺曼人领袖走到阵前,对逐步逼近他们的灵犀营高喊,“我是这支远征队的首领格拉迪.诺曼底,我想和你们的首领谈谈。” 这个消息很快被报告给李漓。他站在高处,俯瞰战场,沉思片刻,然后点头示意法里德传令:“走,我们去会会这个格拉迪,听听他的提议,呵呵。” 不久后,李漓带着亲卫队出现在格拉迪面前,蓓赫纳兹警惕地注视着这些诺曼人。格拉迪身材高大,面色苍白,明显是长期的战斗和压力让他疲惫不堪。他看着李漓,眼中既有倔强也有一丝希望。 “你叫格拉迪?”李漓眼神冷漠,语气沉稳而威严,“说吧,你想和我谈什么?不过,别浪费时间,别和我谈条件,我并不打算和将死之人谈判!” “我是这支远征队的首领格拉迪.诺曼底,我们是受西西里国王的命令前来远征的。”格拉迪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但是我知道我们的行动已经失败了。现在,我和我的战士们不想继续白白送命。如果你能保证我们的性命和基本的尊严,我们愿意投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们的投降?”李漓冷冷地看着格拉迪,心中权衡着利弊。他知道,直接消灭这些诺曼人是最简单的办法,但留下他们的确能带来更多的利益,毕竟他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就凭你们烧毁了我们的舰队,这表明你们想收纳我们。”格拉迪很有把握地说。 李漓微微点头,“你很聪明。确实,我可以接受你的投降,但是你和你的战士们必须接受改编,而且你们将被严格管控。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们不会受到虐待和歧视。除此之外,我会考虑根据你们的表现,给予你们一定的自由。不过,请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奴隶!”李漓心中很清楚,在这片被塞尔柱人统治了近一个世纪的土地上,有更多的外来武装力量,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格拉迪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渐渐消退。他低头致敬,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谢谢你的仁慈,摄政大人。”虽然自己和手下的所有人即将成为奴隶,但至少性命保住了。这种屈辱虽难以忍受,但比起白白送命,活着总归有希望。他心中暗自思忖,成为奴隶也是远征失败的代价,现在只能这么想了。他默默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准备在新的环境中重新寻找生存的机会。 李漓看着格拉迪的反应,心中暗自满意。他知道,这些诺曼人虽然暂时被降为奴隶,但他们的战斗力和忠诚可以在未来的战斗中发挥重要作用。 “法里德,”李漓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道,“传令停止对诺曼人的攻击,告知他们可以投降并将武器交出。” 法里德迅速派出传令兵去命令,战斗终于停了下来。 “诺曼人?你叫格拉迪.诺曼底,你和诺曼底有什么关系。和我说说你和你的队伍为什么会来这里。”李漓对着格拉迪问道。 “我来自法兰西的诺曼底家族,我娶了欧特维尔家族的女人为妻,现在效力于西西里王国。远征是我们诺曼人的传统,无非就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格拉迪诚实地回答。 “谁都想更好地活下去,但是方法不只有侵略和掠夺。以后,只要你们忠实地追随我们,我也能让你们活得更好!”李漓再次转向格拉迪,“不过,你们得记住,你们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我手中。你们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指挥,你们的生命和基本尊严才能得到保障。” 格拉迪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回到诺曼战士们中间。格拉迪看到他们脸上的恐惧和不安,他用坚定的目光逐一看过每一个人,给予他们希望和安慰。“我们至少还活着,”他低声对战士们说,“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出路。” 诺曼人战士们听到这些话,虽然依旧感到失望和屈辱,但也感受到了些许希望。他们缓缓放下武器,开始接受新的命运。格拉迪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失败的懊恼,也有对未来的期待。他深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必须学会适应和坚忍,才能在新的环境中找到生存的机会。随着诺曼人的投降,战场上的喧嚣逐渐平息。 战斗结束了,李漓对这次的战果很满意,经过一夜劳顿,李漓早已疲倦,他向营地疾驰而去,亲卫队护送着库泰布紧跟其后。就在营地门口附近,朗希尔德带领着飞熊营从李漓面前缓缓走过。他们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们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但又充满了力量。那些包裹看起来就像是藏有无尽财富和宝藏的神秘箱子,让人不禁心生好奇。 这些士兵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满足与自豪的光芒。显然,他们在城里的抢劫行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带回了大量的战利品。这不仅给他们带来了物质上的丰收,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也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不仅仅来自于金钱的收获,更是对自己实力和勇气的肯定。他们彼此之间低声交谈着,笑声不时传入李漓的耳中。那种欢快的氛围仿佛在告诉人们,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令人兴奋的冒险。而这场冒险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财物,还有一种共同奋斗、共同胜利的团队精神。 “朗希尔德,看来你们的收获不错嘛!”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看穿了一切。他的眼神如同深邃的湖泊,让人无法窥视其中的奥秘。 朗希尔德心头一紧,面对李漓这种难以捉摸的表情,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是的,摄政大人,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飞熊营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她的声音略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不安。然而,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当之处。毕竟,这是他们应得的报酬,是他们为了生存和荣耀所付出的代价。 “是我给你们的机会,那我的那份呢?”李漓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朗希尔德,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 朗希尔德微微皱眉,沉默不语。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李漓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转头看向站在朗希尔德身旁的巴殊尔,轻声问道:“巴殊尔,你来说说,难道你们佩切涅格人抢劫所得的财物,不需要上缴一部分给你们的首领吗?” 巴殊尔微微一笑,眼神坚定而自信。他拍了拍胸膛,大声说道:“摄政大人,根据我们佩切涅格人的习惯,抢劫所得的一半归部落所有,另外一半归自己。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传统。”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听到这里,李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微笑着对巴殊尔说:“很好,巴殊尔。那么,现在请将属于部落的那部分财物交给我吧。朗希尔德,你们呢,打算怎么样?”李漓的语气轻松而随意,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我们也一样吧。”朗希尔德心有不甘地回答。 李漓又将目光转向了朗希尔德。她笑着对他说:“朗希尔德。记住,下次再想抢劫,可一定要先经过我的同意哦!”她的话语中带有一丝调侃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警告。 朗希尔德尴尬地笑了笑。 “好的,那就这么干吧,把你们抢劫所得的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交出来,我要把这些东西分给其他队伍的战士们。”李漓的口吻不容质疑。 “兄弟们,大家把一半的财物交出来给摄政大人!”巴殊尔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转身从自己马背上取下一个装满财物的袋子,递给了李漓。李漓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金光闪闪,堆满了各种珍贵的珠宝、金币和银器。 “还有,让你们这两伙强盗凑在一起就是个麻烦事。”李漓接着说道,“巴殊尔,带着你的佩切涅格骑兵队从飞熊营独立出来,你去挑选六七百个诺曼人,凑个一千二百人,成立一支新的队伍,就叫夔牛营。至于飞熊营,朗希尔德,你也去素海尔那里挑选四五百个塞尔柱人骑兵,作为补充。顺便让素海尔去挑四五百个诺曼人做补充。” “是!”朗希尔德不再多说,转身对身后的飞熊营战士们说道,“按摄政大人说的,都留下一半的财物吧!” 飞熊营的战士们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把一半的财物留在了营地大门口。随后,巴殊尔带着佩切涅格人离开了飞熊营,各自开始重新组织队伍。 巴殊尔在诺曼人当中迅速筛选出六七百名身强体壮的诺曼战士,重新组成了一支全新的夔牛营。朗希尔德也行动起来,她挑选了五百名精锐的塞尔柱人骑兵,补充进飞熊营中,代替离开飞熊营的佩切涅格人骑兵队,同时把六百个诺曼人送去了素海尔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 第178章 别再讨价还价 接近破晓时分,卢切扎尔终于率领着狻猊营凯旋而归,每辆马车都被各种战利品堆得满满当当。当他们即将抵达营地时,却意外地与仍在门口蹲守的李漓不期而遇。 "卢切扎尔,看来你们这次的收获相当丰厚啊!" 李漓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辆沉甸甸的马车。 "摄政大人,狻猊营的兄弟们确实非常努力。" 卢切扎尔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试图化解紧张的氛围。 然而,李漓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起来,他严肃地说道:"这些钱财是不是从当地府衙里抢夺而来的?更确切地说,这是属于我的财富!你们现在立刻将它们送回原处!" 听到这话,卢切扎尔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甘心地反驳道:“可是,朗希尔德他们抢到的财物也不在少数。” 李漓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有力:“是他们攻破城门的!而且他们再大胆,也不敢去动公库里的钱!” 卢切扎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无奈,但他知道,李漓的决定是无法更改的。正当气氛陷入僵持之际,李漓身后传来博扬的声音。他被人抬在滑杆上,缓缓来到了营地门口,目光沉稳而坚定。 “卢切扎尔,不要狡辩了,赶紧听摄政大人的意见,把这件事收拾了。”博扬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人无法抗拒。 卢切扎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欲言又止:“老师……” 博扬轻轻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李漓则继续说道:“因为你们烧毁诺曼人战船有功,你们每人拿五个金第纳尔吧。” 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试探着问:“十个?” 李漓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容置疑:“六个!别再讨价还价了!” 卢切扎尔看着李漓那坚决的神情,明白自己再多的争辩也是无济于事。他只能无奈地低下头,接受了这个条件。她挥手指挥狻猊营的士兵,将马车上的财物里拿出一些钱,按每人六个金第纳尔分给狻猊营的战士们,然后带着狻猊营将士们将这些战利品原车运回城中的府衙去了。尽管心中不满,但他们明白,摄政大人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李漓微微点头,目光中透出一丝欣慰,对卢切扎尔说道:“记住,纪律和服从才是军队的根本。还有,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抢劫吗?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建立自己的家园的,你把府衙里的钱都分了,我们怎么在这里继续统治?” 卢切扎尔看着狻猊营的兄弟们,他们虽然脸上有些不甘,但依旧默默地完成了任务。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李漓面前,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我会记住您的教诲。”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营地里,飞熊营抢得的一半财物被整齐地堆放在中央广场。加帕斯的督战队早已做好准备,开始分发这些战利品。 加帕斯站在一块高台上,声音洪亮地宣布:“今天,我们要将这些战利品分发给所有为我们共同战斗的勇士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奖赏!” 随着他的命令,督战队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将财物分成一堆堆,每一堆上面标明了不同队伍的名字。金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珠宝和精美的丝绸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战士们兴奋地排起了长队,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来,下一队,灵犀营!”加帕斯高声喊道。 一队灵犀营的战士们走上前,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督战队的小队长将一袋袋金币和珠宝交到他们手中。“这是你们的奖赏,感谢你们的勇敢和忠诚!”小队长笑着说道。 “我们会继续为你们效力!”一名灵犀营的战士感激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财富。 接下来是虎贲营,战士们一个个走上前来领取属于他们的战利品。加帕斯注意到,每个人接过财物时,眼中都闪烁着自豪和满足。 “虎贲营的勇士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加帕斯大声说道,“你们的勇敢和无畏值得这样的奖励!” 在分发过程中,加帕斯细心地照顾到每一个队伍,确保没有任何人被忽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分发财物,更是一次激励和凝聚士气的机会。战士们的欢呼声和感谢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片喜悦和团结的氛围中。 当所有战士都领取到属于他们的那份财物后,加帕斯站在高台上,目光坚定地扫视着全场,“记住,这些战利品是你们的,但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我们!” 战士们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有力:“我们永远忠于安托利亚苏丹国!” 在一旁观看的李漓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他看到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听到他们热情洋溢的欢呼声,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战利品的公平分配不仅提升了士气,还进一步巩固了军队的团结和忠诚。 然而,站在一旁的安杰罗显然有些郁闷。飞熊营的战士们在战斗中冒着生命危险攻破城门,又辛辛苦苦挨家挨户抢来的财物,最终却交出了一半分给了其他队伍。安杰罗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不满和无奈。他低声对身边的朗希尔德说道:“我们这么辛苦地抢劫,到头来一半都给了别人,真是不公平。” 朗希尔德先是默默点头表示赞同,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把抓住安杰罗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厉地骂道:“闭嘴!摄政大人的决定是不可违抗的,只能接受。你现在身为飞熊营的副领队,怎么可以这么想!” 安杰罗被朗希尔德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急忙认错道:“领队大人,我错了。” 朗希尔德紧紧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记住,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整个飞熊营的荣誉和未来。摄政大人的决定虽然让人心里不快,但这是为了整个军队的团结和战斗力。” 安杰罗低头默默点头,心中虽然仍有些不甘,但他明白朗希尔德的话是对的。他抬起头,看着朗希尔德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朗希尔德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安杰罗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好了,不要再多想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必须全力以赴。” 安杰罗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领队大人。” 朗希尔德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处理其他事务。安杰罗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心中暗自发誓要更加努力,为飞熊营的荣誉而战。 与朗希尔德和安杰罗的郁闷心态不同,巴殊尔则显得非常坦然。他带着佩切涅格骑兵们站在一旁,观察着战利品的分发过程,脸上挂着一丝满意的微笑。对于他们佩切涅格人来说,这种分配战利品的方式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们尊重强者的决定,并认可公平分配的原则。 巴殊尔拍了拍身旁一名佩切涅格战士的肩膀,笑着说道:“看吧,我们拿的是最多的,这表明摄政大人完全认可我们的功劳。而且,我们有了单独的队伍,还多了那伙诺曼人步兵队。” 那名战士点头赞同,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是的,领队大人,这样的分配方式确实公正,让我们更加团结。” 巴殊尔环顾四周,看到战士们的满意和欢欣,他的心情也愉快了起来。他知道,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确保所有人的忠诚和士气,让他们在未来的战斗中无往不胜。 李漓看着朗希尔德和巴殊尔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有所感触。他走上前,拍了拍朗希尔德的肩膀,温和地说道:“朗希尔德,我知道你们辛苦了,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确保整个军队的团结和战斗力。相信我,你们的付出不会被忽视,未来会有更多的机会。” 朗希尔德抬头看着李漓,尽管心中仍有不甘,但她明白李漓的用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摄政大人。我们会继续努力。” 李漓微笑着点头,然后转向巴殊尔,“巴殊尔,你和你的佩切涅格骑兵们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你们的士气和忠诚,我们将迎来更多的胜利。” 巴殊尔笑着回应,“感谢您的认可,摄政大人。我们会一如既往地为安托利亚苏丹国效力。” 随着战利品的分发结束,营地里恢复了平静。战士们回到各自的营帐,准备迎接新的任务和挑战。 格拉迪手下的诺曼人被分派到其他队伍去了一千多人,现在他们这里还剩下两千多人。当日下午,李漓就下令把这支队伍改组成为工兵队,承担起了城池基础设施的修复任务。如今,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修复水渠、城墙、城门、道路、码头、仓库。 在城墙下,诺曼工兵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搬运石块、木材和泥土。锤子敲击石块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他们的劳动号子,整个工地一片繁忙的景象。尽管战败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们心头,但对于战败的俘虏来说,这种待遇并不算差。他们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得到了机会在新的土地上继续生活。 格拉迪穿梭在工地之间,亲自监督工兵们的工作。诺曼工兵们虽然辛苦,但并没有太多的抱怨。毕竟,他们明白,在战败后能有这样一份工作已经是幸运。他们默默地承受着身体的劳累,努力完成每一项任务。有些工兵甚至在休息时,会聚在一起小声交谈,谈论着过去的战斗和未来的希望。 “至少,我们都还好好活着,而且还有饱饭吃,也没被别人欺侮,”一个年轻的诺曼工兵对同伴说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只要我们努力,总有一天会有新的机会。” “是的,”另一名工兵点头附和,“修复这些城墙和道路,也许能让我们重新赢得尊重。” 格拉迪听到这些话,心中微微一动。他走到工兵们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们做得很好,继续保持这样的精神。记住,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在新的环境中找到新的机会。” 工兵们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尽管疲惫,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通过努力和坚忍,他们将迎来新的生活。 李漓站在高处,俯瞰着远处城墙那边的工地,心中感到一丝安慰。他知道,只有通过严格的管理和公平的待遇,才能让这些战败的诺曼人真正为他所用。看到他们在工地上辛勤劳作,李漓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夜幕降临,工兵们收工回到营地,彼此分享着一天的辛劳和心得。虽然他们曾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但在新的岗位上,他们同样表现出了不屈的精神和顽强的毅力。 素海尔带领着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威风凛凛地进驻了潘费利亚城。居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注视着这支精锐部队的到来。与此同时,其他队伍都暂时退到了城外,安置在之前的军营里。在城外的军营里,战士们虽然暂时无所事事,但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每天的训练依然严格进行,战士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磨砺技艺。他们知道,随时可能接到新的命令,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李漓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整日奔波于各个事务之间。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公文和报告,桌上摆满了地图和战略计划。以至于他暂时无暇分派各支队伍的驻地。 素海尔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纪律很好。他们在城内开始了日常巡逻,他们走过宽阔的街道,经过市场和居民区,确保城内的安全和秩序。居民们对他们的到来从一开始的警惕渐渐变为亲切,有些人还热情地递上水和食物,感谢他们的保护。 库泰布被安顿在一座废弃的旧东正教堂里,这座教堂经过简单修葺,已经被粗略地改造成了苏丹府邸。高大的教堂穹顶仍然保留着昔日的庄严,而墙壁上的圣像已经被遮盖,取而代之的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旗帜和装饰。库泰布的居所虽然简陋,但他并不在意,反而对这座充满历史气息的建筑感到一丝敬意。 与此同时,潘费利亚的埃米尔府理所当然地被改为摄政府。原本庄重典雅的府邸,现在成为李漓处理政务的核心地点。伊德里斯早已识趣地主动从潘费利亚的埃米尔府邸搬了出去,他们一家被安置在里埃米尔府邸一路之隔的一个小院子里。小院子虽然不大,但环境清幽,花草掩映,伊德里斯一家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妻子们在小花园中打理花草,日子虽简单,却也平静温馨。 伊德里斯的办公场所依然设在原来的埃米尔府里,不过这里现在是摄政府,每天处理的事务比李漓到来之前更多了。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公文,蜡烛的光芒映照在他专注的脸上。他得处理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日常政务,包括税收、治安、基础设施建设等各个方面的事务。尽管工作繁重,伊德里斯却没有丝毫怨言,虽然头衔变了,但他似乎很满足现在的工作。事实上,他管理的地域比以前大了好几倍,权力和责任也随之增加。 每天清晨,伊德里斯都会早早起床,穿过马路,走进摄政府。他依旧习惯性地先在院子里的小花园里散步,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然后走进办公厅开始一天的工作。摄政府内,工作人员忙碌而有序地处理各种事务,伊德里斯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在文件上签署意见。晚上,伊德里斯回到小院子,享受着家庭的温馨。妻子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孩子们围绕在他的身边,分享他们一天的趣事。尽管工作繁忙,伊德里斯总能在家庭中找到宁静和满足。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大女儿扎伊纳布,因为他无法出入内府,不可能去探视扎伊纳布,也不知道他的女儿作为一个连侍妾都算不上的女奴,在李漓身边过得怎么样。 第179章 分封 李漓控制潘费利亚及其周围地区已经一个星期了,终于到了要把各支队伍向各地派驻的时候。为了巩固他的统治,李漓决定将各支队伍合理分配,以确保整个区域的安全和稳定。并且,李漓还要求实行军屯制度,他给追随者们分配了土地,毕竟这一地区近几年来的连年征战使得大量土地荒芜了。李漓要求所有军官和战士必须都做到“出则作战、入则务农”。 安托利亚苏丹卫队、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虎贲营被安排留在潘费利亚城。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作为精锐部队,直接进驻城内,负责保护李漓和库泰布的安全,同时维持城内的秩序。虎贲营同样进驻城中,作为主要的防御力量,确保城池的安全,毕竟虎贲营是李漓的嫡系部队,掌控都城的防务很有必要。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则继续留在城外的大营里,作为外围防御的屏障,防止任何可能的突发事件。这三支队伍是仅有的不必务农的队伍。 灵犀营被派往南边的码头鲁莱,鲁莱也因此成了古夫兰的领地。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渔村,由于附近的港湾之前被用于停靠诺曼人的舰队,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非常适合建造一个新的港口。灵犀营的战士们一到鲁莱,便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还没等工兵队到来,就自己清理废墟,修缮码头,并在港口周围建立防御工事。战士们白天挥汗如雨地劳动,晚上在篝火旁讨论未来的建设计划,整个渔村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充满了生机。灵犀营也不必务农,不过他们的任务和在威尼斯时类似,他们又成为了管理码头和负责装卸货物的工人,这个差事使他们收入颇丰。 鲁莱的居民们起初对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心存疑虑,但随着灵犀营的战士们不辞辛劳地工作,帮助村民修缮房屋,重建渔船,村民们的态度渐渐转变。他们开始对这些新的保护者产生信任和感激之情。渔村里重新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渔民们也开始重返海洋,捕鱼的船只逐渐多了起来。 飞熊营和夔牛营因为攻城那晚的抢劫行动,备受全城百姓诟病,所以他们不合适继续留在潘费利亚城周围,而是分别被派往离潘费利亚较远的希得和达拉伊曼。希得不仅成了飞熊营的驻扎地,还被李漓封给了朗希尔德作为她的封地。 朗希尔德把飞熊营交给了她的得力副手埃林管理,自己却以种种借口留在了摄政府里。李漓虽然看穿了她的意图,但也默许了她的行为,毕竟朗希尔德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李漓的情人之一。 另一方面,巴殊尔老老实实地带着夔牛营赶赴驻扎地达拉伊曼。对于这个安排,巴殊尔和他的士兵们其实很满意。达拉伊曼的土地肥沃,每个士兵都获得了一块足以养活自己的田地。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安稳的新开始。夔牛营的士兵们在新驻地安顿下来后,便开始耕种土地,修建房屋,迅速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在达拉伊曼,巴殊尔则展现了他务实的一面。夔牛营的士兵们不仅在农田里辛勤耕作,还利用他们的工匠技能,为村庄修建了新的水渠和储水设施,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村民们对这些新来的士兵们充满了感激之情,达拉伊曼的生活水平也因此有了显着提升。 希得这个地方,原本只是一个小集镇,随着飞熊营的到来,顿时热闹了起来。朗希尔德虽然不在,但埃林按照她的指示,有条不紊地组织飞熊营的士兵们进行驻地建设。士兵们在村民的帮助下修建营房、开垦农田,整个村庄焕发出了新的活力。埃林作为飞熊营的代指挥官,展现出了出色的领导能力。在希得,埃林不仅维持了飞熊营的纪律,还与当地居民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居民们起初对这些曾经的抢劫者心存戒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飞熊营的士兵们用实际行动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居民们逐渐接受了他们,甚至开始对飞熊营的到来表示欢迎。 狻猊营被派往赛利努斯,这个临近海岸的市镇被指定为卢切扎尔的封地。赛利努斯因其战略位置而备受重视,具有重要的防御和经济价值。然而,卢切扎尔却以要照顾博扬为借口,表示不愿前往自己的封地,李漓默许了她的请求。 “得寸进尺”的卢切扎尔还以自己没地方住为理由,直接搬进了摄政府的内府,随便选了一个房间住下。李漓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没有驱赶她。他知道,卢切扎尔对自己爱慕至深。 于是,卢切扎尔派出她最信任的副手契特里带着狻猊营前往赛利努斯驻扎。契特里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深受士兵们的信赖。在他的带领下,狻猊营井然有序地进入赛利努斯,开始着手建设和防御工事。 赛利努斯原本是个宁静的小镇,随着狻猊营的到来,顿时热闹了起来。契特里带领士兵们修筑城墙,整座小镇焕发出新的生机。当地的居民起初对这些战士心存戒备,但狻猊营的士兵们以其严明的纪律和勤奋的工作态度,很快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和信任。 狻猊营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安全感,还带来了新的经济活力。契特里鼓励士兵们利用空闲时间帮助当地居民在海岸线附近建造了新的渔港和码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赛利努斯的居民发现,这些士兵不仅是保护者,还是勤劳的建设者和合作伙伴。 一位赛利努斯的渔民感激地对契特里说道:“多亏了你们,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总担心海盗的袭扰,现在有了你们,我们可以安心捕鱼。” 契特里笑着回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不仅要保卫这片土地,还要和你们一起建设美好的未来。” 在潘费利亚,卢切扎尔则继续留在摄政府里,协助李漓处理政务。她虽然没有亲自前往封地,但对赛利努斯的情况了如指掌,每天都会收到契特里的详细报告。她对契特里的表现非常满意。 博扬在卢切扎尔的悉心照顾下,身体渐渐恢复。他虽然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但依旧心系政务,经常在卢切扎尔的帮助下为李漓提供建议。李漓对这对师徒的默契合作表示赞赏,知道他们是自己统治的重要支柱。 日耳曼战队被派往博斯坦戴勒,这片风景优美的土地被指定为赛琳娜的领地。李漓将塞巴斯蒂安封为男爵,代替赛琳娜管理那片领地。对于塞巴斯蒂安来说,这一封赏是他这一路追随李漓辛苦征战的最大回报,成为贵族的荣耀让他感到无比高兴。他深知,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也是对整个日耳曼战队的肯定。他们参加东征的个人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得封地或自耕地嘛! 塞巴斯蒂安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他的忠诚和能力,主动请求李漓为他们取一个新的名称。李漓思索片刻,决定将这支队伍命名为凤凰营,这个名字象征着重生和新的开始,标志着他们正式加入了李漓的阵营。 凤凰营的战士们在塞巴斯蒂安的带领下,意气风发地进入了博斯坦戴勒。他们不仅要保护这片领地,还要将其打造成一个繁荣的地区。战士们白天在田野上辛勤劳动,修建房屋、开垦农田,晚上则围坐在篝火旁,讨论着未来的发展计划。随着他们的努力,博斯坦戴勒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被派往卡洛米尔,这是临近奇里奇亚亚美尼亚王国塞琉西亚地区的边境市集。杜卡斯家族与奇里奇亚亚美尼亚王国王族关系密切,将这个战略要地交给他们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领队福提奥斯与奇里奇亚的许多军政要人关系深厚,熟悉当地的政治环境和社会网络,这为他在新岗位上的工作提供了巨大的便利。 福提奥斯带领他的护院队伍一抵达卡洛米尔,便立即着手恢复因战乱而关闭的边境口岸。他拜访了当地的权贵和商人,通过多次友好的会谈和协商,很快就重新开启了边境通道。往来客商云集,带来了丰富的货物和财富,使得这个市镇迅速重现繁荣景象。 卡洛米尔的街道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驼队和货车穿梭不息。市场上,各种商品琳琅满目,香料、丝绸、珠宝、瓷器应有尽有。福提奥斯与商人们打成一片,不仅推动了贸易的发展,还在市场中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一位来自奇里奇亚的富商握着福提奥斯的手,感激地说道:“多亏了你们,我们的生意才得以重新开展。卡洛米尔的繁荣离不开你们的努力。” 福提奥斯微笑着回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卡洛米尔的繁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相信只要我们携手合作,这里会越来越好。” 在福提奥斯的领导下,杜卡斯家族护院队伍不仅负责市镇的安全,还积极参与基础设施的建设和维护。他们修缮道路、加固城墙,确保卡洛米尔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抵御外敌的侵扰。居民们对这支新来的队伍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的生活也因护院队伍的努力而变得更加安定和繁荣。 作为回报,李漓决定将卡洛米尔一半的税收作为杜卡斯家族的收入。这一举措不仅激励了福提奥斯和他的队伍,还进一步巩固了李漓与杜卡斯家族之间的盟友关系。 拉什坎战队被派往阿涅密里翁,这座位于潘费利亚南部的重要海滨城市,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被李漓预设为未来威尼斯和他的贸易枢纽。李漓深知,阿涅密里翁的繁荣将极大地促进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经济发展。作为回报,他决定将这里一半的收入留给扎夫蒂亚支配,以激励她和她的团队。 阿涅密里翁的海岸线绵延,港口自然深水,适合大规模的商船停泊。拉什坎战队一到达这里,便立即开始进行港口的修缮和扩建工作。他们清理海滩,修筑码头,建立仓库,忙得不亦乐乎。港口的重建不仅为未来的贸易做了准备,也为当地居民提供了许多就业机会,带动了整个城市的经济复苏。 领队韦利米尔深知阿涅密里翁的重要性,他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君士坦丁堡,与扎夫蒂亚取得联系,并将这里的情况详细告知她。使者带着详细的报告和建设计划,迅速启程,踏上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旅途。 狮鹫营被安排在安涅普,这个市镇位于阿涅密里翁通往潘费利亚城的要道上,是一个战略要地。作为狮鹫营的领队,利奥波德被封为勋爵,尽管封地只是附近的一个村子,他依然感到无比自豪。安涅普的居民们对这支新来的军队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他们知道,狮鹫营的到来将为这个市镇带来新的变化和发展。 与此同时,猎豹营被安排在赛利努斯通往潘费利亚城的要道上,这也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卡雷德斯,虽然这里目前只是一个村子。领队泽维尔同样被封为勋爵,得到了这个村子作为封地。尽管封地不大,但泽维尔对这份荣耀充满了感激和自豪。泽维尔带领猎豹营在赛利努斯周边展开了全面的巡逻和防御工作。他们清理道路,修复桥梁,确保商队和旅客的安全通行。泽维尔还组织了多次救援行动,帮助遭遇困境的商队和村民,这让他在当地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此外,出自虎贲营的骨干们:素海尔、波巴卡、新虎贲营领队加尔比恩、督战队长加斯帕、总务军需官昂利克、辎重队长朱利安、虎贲营新任骑兵队长贝托特,出自飞熊营的埃林、西格瓦尔德、安杰罗、巴殊尔,出自狻猊营的契特里、列凡、巴特拉兹,出自灵犀营的拜乌德、斯特凡也都封为勋爵,各自被封赏了一个在各自驻地附近村庄。所有的士兵都得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口粮地。 出于安全考虑,刚刚归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腾蛇营被派往位于西德和潘费利亚之间的克拉科希温。这座富庶城市远离潘费利亚,拥有繁荣的贸易和肥沃的土地,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重要经济中心。阿卜杜萨尔被封为附近一个村庄的阿迦,这份荣耀让他更加忠诚,进一步坚定了他对李漓的感激和效忠之心。 阿卜杜萨尔带领腾蛇营抵达克拉科希温后,立即开始安顿和防御工作。尽管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驻扎在这里,但周围有其他几支劲旅的监视和保护,确保他们不生变故。这种安排既保障了腾蛇营的安全,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自由。 腾蛇营的战士们在这片新土地上迅速建立营地,并开始与当地居民建立联系。克拉科希温的居民对这支新来的军队充满好奇和审慎。阿卜杜萨尔深知赢得民心是首要任务,他开始走访各个村庄,与村民们交流,了解他们的需求和困难。他的真诚和努力很快赢得了当地居民的信任。 如今,只剩下潘费利亚北边不远处的克劳迪奥波利斯尚未有合适的队伍进驻,那里有许多矿产丰盛的山谷金和一座城市。在李漓计划中,这里是留给埃尔雅金和她的武装商队作为基地的。 第180章 找个秘书 又是令李漓焦头烂额的一天,他忙得晕头转向,甚至连吃饭和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此刻,他正在为公库里的钱怎么也不够用而烦恼。直到夜深人静,他才终于结束了忙碌的工作。今晚,他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在办公室里的小床上过夜,而是返回自己的卧室,享受一下舒适的睡眠。然而,这是他进入这个摄政府以来第一次踏入自己的豪华卧室。 当李漓推开房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扎伊纳布正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上,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蓓赫纳兹呢?在此之前的每个晚上,她不睡在这里吗?" 李漓惊讶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扎伊纳布。李漓从未想过会有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更别说是扎伊纳布这样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女子。 然而,扎伊纳布并没有回答李漓的问题,只是默默地跪着,似乎害怕极了。李漓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但他还是选择先走进房间,看看是否有其他异常情况。 李漓绕开了跪伏在自己面前的扎伊纳布,径直走向那张华丽的大床。床垫柔软而舒适,让他不禁感叹道:"真是太棒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躺了下去,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舒适。 回过头来,李漓看着仍然跪在门口的扎伊纳布,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他轻声说道:"你,你为什么要跪在地上啊?快起来吧,你是这里的仆人吗?" 扎伊纳布并不回答,她极不情愿地爬到李漓的床前,开始帮他脱去鞋袜,然后慢慢地松开自己的衣带。她的动作很慢,但却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你干什么?”这回轮到李漓受惊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扎伊纳布,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要我做你的女奴吗?我自己来脱,这样你满意了吧!”扎伊纳布强忍着泪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沉稳。她的衣衫已经从身上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和丰满的身材。此刻的扎伊纳布显得格外无助和可怜,她猛地平躺在李漓身边,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颤抖:“我准备好了,你赶快开始享受我吧!我只求你不要去伤害我的家人!” 李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原来是你呀,是不是这些天你每晚都会在这里等我呢?你想什么呢,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把你带回这里,只是为了让你成为人质,为的是让你父亲伊德里斯忠诚于我。既然你这么不情愿陪我,那真的大可不必和我怎么样。你赶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吧,我太累了,我要睡觉了!还有,过会儿你出去时,帮我把门关好,谁都不要来打扰我睡觉。” 说完,李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再理会扎伊纳布。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长时间的征战和操劳让他身心俱疲,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扎伊纳布愣在原地,望着已经熟睡的李漓,心中五味杂陈。她原本以为李漓会对她辣手摧花,毕竟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不会在意是否毁掉一个少女的一生幸福。然而,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李漓并没有拿她来发泄,而是保持着君子风度。这让她感到既庆幸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庆幸的是,她没有被李漓侵犯,至少到这一刻还暂时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失落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对李漓产生了一种慕强的情感,这种情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最终,扎伊纳布如蒙大赦,急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快速穿好,她轻轻地走出房间,关上门,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李漓房间门外的守卫看见扎伊纳布衣衫不整地匆匆从李漓的房间跑了出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低声笑道:“看来,以后扎伊纳布又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另一个守卫则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不太可能,你看她这不这么快就被摄政大人撵出来了吗?” 扎伊纳布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李漓的面孔。李漓的坚定和温和、李漓的威严和仁慈,让她无法释怀。她扎伊纳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和安全。她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心中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情感所填满。她对这个摄政大人有了新的看法,不再只是害怕和戒备。 扎伊纳布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她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找到新的生活和希望,当然她主要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保证自己的家人的安全。 一早,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已经站在李漓的卧室门外,在中庭花园里散步并交谈。 “昨晚扎伊纳布很快就被他撵出来了,听说出来时衣衫不整,”蓓赫纳兹调侃道,嘴角带着几分揶揄,“估计她已经被这家伙办了。” 朗希尔德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回应:“她不过是主人征服这片土地的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就她那个身材,估计也并不会讨主人的喜欢吧,呵呵!” 蓓赫纳兹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一晚那么快就被赶出来,估计以后也不会她什么事了。” 朗希尔德轻轻摇头,带着一丝不屑:“主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哪有心思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这些小插曲,终究不值一提。” 两人继续在花园里漫步,四周的花朵在晨光中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蓓赫纳兹和朗希尔德边走边聊,脸上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漓起床后,在几个女奴的服侍下洗漱完毕。他走出卧室,狐疑地望着站在中庭花园里的朗希尔德和蓓赫纳兹,“你们俩说什么呢?朗希尔德,你一早站在这里干嘛?还有你,蓓赫纳兹,昨晚去哪儿了?” 蓓赫纳兹笑着回答:“艾赛德,自从住进这个摄政府,你这个摄政大人可没关心过我呀。我一直就住在你卧室隔壁的小房间里。你把那个小姑娘弄到府里来,这几天她一直自觉地在你的卧室里等候你,所以,我们都不来打扰你。毕竟,你把她带回来,至少总要享受一次的吧。” “你们想什么呢?”李漓皱眉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几个晚上,她一直在我房间里。” “主人,我可没想这些,我有正经事要找你说!埃林他们需要更多的钱来修缮希得城的引水渠。”朗希尔德急切地插话道。 正说着,卢切扎尔也急匆匆地赶来,“这里好热闹呀!我们的摄政大人醒了?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急忙赶过来了。快给点钱吧,摄政大人。塞利努斯来了不少移民,安顿他们需要钱,契特里派人来讨钱了。” 就在这时,内府的偏门那边传来了艾莎医生、尤丝蒂娜修女、阿伊谢和卫兵激烈争执的声音。 “女士们,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大人的内府!”一个卫兵说道。 “请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摄政大人。”艾莎医生对卫兵说道。 “我们确实有事要找摄政。但是我们又无法去摄政府的前院。”尤丝蒂娜修女解释道。 “你不认识我们吗?你快给我让开,我们几个原本就是这摄政府内府里的女人!只是最近一直在军营里忙着救护伤员,没空搬进来。”阿伊谢显然面对阻拦她们进入摄政府后腹的卫兵感到不悦。 “怎么,这位修女也是内府的女人?”卫兵的质疑语气中带着不屑,显然对眼前的人并不买账。 尤丝蒂娜修女的脸色骤然变得严峻,她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怒火:“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和愤怒。 艾莎医生见状,立刻站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卫兵:“这位可是摄政大人的宫廷祭司!”她的话语中透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而我,是摄政大人的御医!” 尽管如此,阿伊谢已经显得不耐烦,她冷冷地打断了艾莎医生的话,声音变得越来越高:“少废话,我们是不是摄政大人的女人,与你何干?快去向蓓赫纳兹姐姐通报!我是摄政大人的贴身侍女阿伊谢。”她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带着不可动摇的权威。 卫兵却似乎全然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语气冷漠:“你们别在这里喧哗,说不定摄政大人此刻还在休息呢!”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拒绝,仿佛不想被这些争执所打扰。 李漓听到了阿伊谢的声音,转身对蓓赫纳兹说道:“蓓赫纳兹,应该是尤丝蒂娜修女她们几个回来了,你快去把她们领进来吧。” 蓓赫纳兹点点头,带着一丝无奈和笑意,快步走向偏门,她看到艾莎医生、尤斯蒂娜修女和阿伊谢站在那儿,一脸的不悦和焦急。 “蓓赫纳兹姐姐!”阿伊谢看到蓓赫纳兹的出现,立刻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埋怨和急切,“这些卫兵真是不识趣,拦着不让我们进去!” 蓓赫纳兹轻轻拍了拍阿伊谢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卫兵们只是按规矩办事。你们先进来再说吧。摄政大人还在百忙之间特地交代了,在内府预留了你们几个都房间。” 艾莎医生微微一笑,向蓓赫纳兹点了点头:“谢谢,蓓赫纳兹姐姐。我就知道摄政大人不会忘记我们的。” 蓓赫纳兹带着她们踏入了内府,走廊里宽敞而华丽的装饰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庄重。李漓正站在大厅中,看到她们的身影,脸上绽放出一丝愉悦的笑容:“艾莎医生、尤丝蒂娜修女,还有阿伊谢,欢迎回来。”她的声音柔和而温暖,显得格外亲切。“阿伊谢,快过来,让我瞧瞧你这段时间的变化。你是变瘦了还是变胖了?” 阿伊谢缓步走到李漓身边,嘴角勉强扬起了一抹微笑。她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急需向您汇报。” 李漓轻轻点了点头,调侃道:“我们美丽的阿伊谢小姐,请详细说说,究竟是什么事?” 艾莎医生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声音沉稳:“我们急需一个合适的场地来作为医院。我发现城外北边山脚下有一座久无人问的废弃修道院,那个地方条件不错,应该能满足我们的需求。” 李漓闻言,面露欣然之色,轻轻点头道:“那听起来很好。就把那个修道院交给你们使用吧。稍后,我会让伊德里斯派人陪你们去接收那个地方。” 尤斯蒂娜修女则温柔地补充道:“艾赛德,我们确实需要尽快行动。因为现在有很多人在忍受疾病和伤痛,我们不能再拖延。” 李漓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们的尤丝蒂娜修女总是心怀大爱,真是令人敬佩。不过,既然你们都回来了,先去看看你们自己的房间吧。为了你们的安全,建议你们以后晚上尽量留在府中过夜。” 阿伊谢却直截了当地开口:“主人,我直说了吧。修葺修道院并开设医院,我们还需要一笔资金……” 李漓望着她们,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奈和一丝调侃的笑意:“呵呵,清晨一开始,就有这么多人来找我要钱!我真是累坏了!更别提这些琐碎的事情,我实在是记不住了。” 蓓赫纳兹调皮地笑着说:“你得努力解决大家的事,谁让你是摄政大人呢?”好吧,等你吃完早饭再说吧。” 朗希尔德和蓓赫纳兹相视一笑,赶紧安排女奴准备早餐。李漓走向餐厅,坐了下来,微微一笑对着众多女人们说道:“好了,你们自己去忙吧,我吃完早饭,就得处理今天的事务去了。你们各位要求的钱,我会尽量安排,可是这么多事,我真的很难记住。” 就在这时,餐厅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扎伊纳布走了进来。她神态恭敬,礼貌地对李漓说道:“摄政大人,如果您同意,就让我来跟在您身边做记录吧!之前,我就一直协助我的父亲处理这些繁琐的政务,对这些略有经验。虽然我不善歌舞,但是,我会乌古斯语、波斯语、阿拉伯语、希腊语、拉丁语,并且有一定的历史、地理、民俗、宗教、政治、经济各方面的常识。” 李漓开始认真打量眼前的这个安托利亚少女。扎伊纳布是安托利亚地区一位典型的贵族少女,她的容貌和气质都透着中世纪贵族的典雅与高贵。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的发丝常常被精心编织成复杂而优雅的发型。扎伊纳布的脸庞秀丽端庄,皮肤白皙细腻,宛如象牙般光滑无瑕。她的眉毛弯弯如新月,衬托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眸如同夜空般深邃,散发着智慧和温柔的光芒。她的眼神时而充满坚定,时而流露出少女的羞怯和纯真。她的鼻梁高挺,鼻翼微微上翘,显得俏丽而精致。她的嘴唇红润饱满,微微翘起时,如玫瑰花瓣般娇嫩,笑容甜美而动人。扎伊纳布的身材修长苗条,四肢纤细而优雅,行动之间充满了柔美与从容。她的举止端庄大方,言谈间透着贵族的教养和智慧。 李漓略显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笑:“你就是伊德里斯的大女儿吧。你叫什么名字?之前,我没记住。” 扎伊纳布微微低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我叫扎伊纳布,摄政大人。” 李漓点点头,满意地说道:“你对这些繁琐的政务有所了解?那太好了,以后你就做我的秘书,时刻跟随在我身边。你先把刚才这些事记录下来,等会儿你跟着我去前院,处理事情时再告诉我。” 扎伊纳布眼中闪烁着感激和决心,微微鞠躬道:“是,摄政大人。” 餐厅里,朗希尔德和蓓赫纳兹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幕。朗希尔德低声对蓓赫纳兹说道:“看起来,扎伊纳布比我们想象的要有用得多。” 蓓赫纳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或许能成为摄政大人的不错的帮手。” 李漓吃完早饭,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挑战。 “扎伊纳布,把我刚才交代的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我们这就去前院,我们该工作了。”李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和鼓励。 扎伊纳布迅速记下李漓的指示,眼中闪烁着对新任务的热情和决心:“是,摄政大人。”扎伊纳布很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笔和簿子,神情专注,进入她的新角色。 扎伊纳布快乐地跟在李漓身后,心中充满了兴奋和欣喜。她没想到李漓这么爽快地接纳她成为秘书,这让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暗自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 第181章 不准贩卖人口 李漓带着扎伊纳布来到摄政府的前院,蓓赫纳兹紧跟其后。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前院的花草在微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新的花香。 伊德里斯已经早早地来到摄政府,此刻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当他看见扎伊纳布拿着笔和簿子跟在李漓身后时,不禁一阵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女儿,你不要怪父亲狠心,这些天你在摄政府的后府里还好吗?” 扎伊纳布微笑着轻声回答:“父亲,请不要为我担心。您看,我现在很好。摄政大人是个谦谦君子!” 父女俩相互看着对方,眼中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就在他们还想继续对话时,李漓发话了:“总管大人,苏丹国刚刚建立,我们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也不知道我们派去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等地的使者怎么样了,我们迫切需要和多方势力建立各种同盟关系或贸易关系。” 伊德里斯立刻反应过来,点头说道:“摄政大人,我们和邻国奇里奇亚的友好合作关系已经确认,不过他们只同意和我们建立贸易关系和相互给予军事通行权,他们显然对建立同盟很谨慎。附近的塞浦路斯公国对我们的态度也类似如此。还有一个好消息,在拜乌德的努力下,现在地中海东岸和南岸都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拥有第一个盟国,是突尼斯埃米尔国。遗憾的是,他们和我们之间的路程实在相隔太远了。” “原来,我的朋友还是只有叶海亚。”李漓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虽然距离遥远,但有一个盟国总比没有好。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关系,进一步扩大我们的影响力。” “确实如此,摄政大人。”伊德里斯接着说道。 扎伊纳布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件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扎伊纳布,把刚才那几件要用钱的事都告诉你父亲,”李漓说道,然后转向伊德里斯,“伊德里斯,尽快安排点钱给他们,不过,别太大方了,我们的钱很紧张。” “是!”扎伊纳布和伊德里斯同时回答,然后扎伊纳布抄录了一份关于早晨的那些事的单子,递给了伊德里斯。 “另外,我想在这附近开设肥皂厂赚钱,我需要了解附近的橄榄油种植园和盐碱地的信息,你让人赶紧给我梳理一下。”李漓说道,目光坚定。 伊德里斯和扎伊纳布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是肥皂?” 李漓笑了笑,挥挥手道:“这个暂时和你们说不清,总之先去帮我收集我需要的信息。” “是!”伊德里斯应声回答,立刻吩咐手下去搜集相关资料。 “哎,要是埃尔雅金在就好了,她能帮我落实赚钱的事。”李漓自言自语地说。 扎伊纳布在一旁惊讶地望着李漓,心中充满了敬佩和钦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非凡的智慧和远见,还有着出人意料的才能。李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让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李漓埋头处理着各种事务,突然素海尔匆忙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摄政大人,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今天巡防时遇到两件事,需要请您亲自定夺。第一件事是潘费利亚城外来了一支商队,但他们除了贩卖商品,也贩卖奴隶,有人认出来,那些被贩卖的奴隶中有之前参加过平民十字军的人。” “这样的事并不稀奇啊,”李漓对这些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如果,你们真的觉得那些奴隶特别可怜,就平价赎买好了,把买回来的人充做官奴。在这个奴隶合法的时代,我们不能禁止这些带有奴隶的商队过境,否则就会使商队从我们这里绕道而行;但是我们可以让这些令人窒罪恶交易,在我们的土地上变得尽量少一些。”李漓说道。 “摄政大人,贩卖奴隶,难道也是罪恶交易吗?”伊德里斯一脸凝重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李漓反问道,眼神坚定而犀利。 “摄政大人,贩卖奴隶这种事,当然不是我要您亲自定夺的原因。”素海尔连忙解释道。 “哦?”李漓诧异的看着素海尔,心中充满疑惑,“那你说说,这支商队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他们带着震旦来的丝绸!”素海尔兴奋地补充道。 听到这个消息,李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急忙站起身来,迅速穿戴整齐,仿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些丝绸。“蓓赫纳兹,走,我们一起看看去。素海尔,带路,边走边说。”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期待。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跟其后,蓓赫纳兹还不忘通知法里德亲卫队,以防万一。一行人匆匆离开房间,向着摄政府大门方向走去。李漓心急如焚,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李漓来到摄政府大门口,跨上马,正要出门时,突然想起身后的扎伊纳布,转身问道:“你会骑马吗?” 扎伊纳布有些紧张,但仍然回答:“我会骑马。不过,我没有自己的马。” 李漓点点头,命令道:“蓓赫纳兹,为她准备一匹马。”说罢,李漓已经和素海尔策马跑出了大门。 蓓赫纳兹迅速安排好扎伊纳布的马匹,扎伊纳布小心翼翼地上马,感到一阵新奇和紧张。她跟随在李漓和素海尔身后,心中涌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期待。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街道上的人们纷纷让路。扎伊纳布感受到微风拂面,眼前的景象迅速变换,心中既有对未知事件的担忧,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一路上,素海尔继续汇报:“摄政大人,那些奴隶大多是因为参加平民十字军而被俘的,他们的境况非常糟糕。商队的头目狡猾,试图用各种借口搪塞我们的质问。” “素海尔,这些并不重要,你还是快说说第二件事。”李漓边走边问。 “第二件事是抓到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因为奇里奇亚和我们之间的口岸重新开启,这个人进入了我们的领土,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信。这个人要前往威尼斯送信,而信的对象竟然是您!但他并不知道您的近况,还谎称是您在家乡的妻子派他前去的。”素海尔说道。 李漓皱眉思索了一下,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先去看看被贩卖的奴隶,至于那个可疑的人,先关起来,等我们回来,我亲自去问他。” 李漓等人很快抵达城外的路过的商队所停留的地方,那里包围着军队并聚集着人群不过这支商队确实并不是纯粹的奴隶贩子,他们也带着满满的其他货物,而且他们押解的奴隶只有五十多人。李漓跳下马,穿过过背负着各种商品的驼队,走向被围在中间的奴隶,看到那些面容憔悴、眼神绝望的人们,他心中感到十分不舒服。然后,李漓看到了已经被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士兵们控制的一个乌古斯商人。 “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是专门来贩卖奴隶的吗?”李漓随着商队头目问道。 “我们来自河中的撒马尔罕,我们并非专业的奴隶贩子。这些奴隶是我们在吕底亚时购得的。我们原本的旅途终点是君士坦丁堡。现在尼西亚附近在打仗,所有的道路被阻断了,我们无法继续往西前进,只能提前返回。为了减少损失,我们机缘巧合的遇到了一支正在用极低的价格抛售奴隶的塞尔柱人军队,我们就用部分未能贩往欧洲的商品,和他们交换获得这批奴隶,我们原本打算在沿途把他们卖掉。这位大人,这些奴隶大多是女奴,您有兴趣购买一些吗?”商队领队回答。 “我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李漓,”他大声宣布,“我们欢迎各地商队来我们这里贸易,你们可以在我们这里买卖各种商品,我们的贸易税也是极低的。不过,我们这里不欢迎任何人来这里贩卖奴隶。” 扎伊纳布在一旁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心中暗暗钦佩李漓的果断和正义感。 “尊敬的摄政大人,我们无意触犯您的律法,不过,此前我们并不知道这里不欢迎贩卖奴隶。如果这是您不允许的,我们会立刻离开。”商队领队语气恭敬地说道。 “等等,我想知道,你们一般贩卖哪些商品去君士坦丁堡?”李漓追问,目光如炬,“我只是不允许贩卖人口,并不排斥其它贸易活动。” “我们通常带来棉布、香料、药材、宝石、象牙制品。”商队领队回答。 “就这些吗?还有别的吗?”李漓继续问,显得兴趣盎然。 “偶尔还有从河中转运而来的震旦丝绸。”商队领队回答道。 “丝绸?!”李漓惊讶地看着商队领队,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惊喜,“你们能搞到丝绸?” “是的,不过很少,而且并不是每一次都有。”商队领队解释道。 “这次还有货吗?”李漓问道。 “就那五匹丝绸了,就是刚才被你们检查时发现的那些。”商队领队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从众多奴隶中传来:“阿里韦德少爷!真的是你吗?”这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期盼,让在场的人都不禁为之动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纷纷看向那个奴隶。 “玛尔塔!”蓓赫纳兹惊讶地喊出了那个女奴的名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那个女奴竟然就是李漓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玛尔塔。 李漓的目光迅速转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瘦削的女孩被挤在奴隶群中,她的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满脸灰尘,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没错,她就是玛尔塔,那个李漓曾经拼命寻找却毫无音讯的科普特少女。 “玛尔塔!”李漓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一把拉住玛尔塔的手,将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蓓赫纳兹也赶紧上前,激动地说道:“玛尔塔,真的是你!我们找了你很久!” 玛尔塔用力地点点头,眼眶里涌动着激动的泪花,声音有些颤抖:“我一直以为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现在终于又见到你们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感觉到真实的疼痛后,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商队领队不禁愣住,随即慌张地解释道:“摄政大人,请您听我说,这个女孩是我们通过合法途径购买的奴隶,我们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啊。” 李漓冰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地说道:“她不能再跟着你们前行,但我会按照市场价从你手中买下她。” 商队领队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立刻换上了商人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她送给您吧!我们很希望能和安托利亚苏丹国做生意。”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稍缓:“不,我决定补偿你的损失,毕竟你也不是专业的奴隶贩子。” 他接着说:“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开展贸易。尤其是丝绸和其他珍贵商品,我们非常感兴趣。那些五匹丝绸也按市价卖给我们吧。后面的事,让我的部下和你们谈,我们之间的生意一定要按照公平原则进行。” 商队领队露出一丝笑意,恭敬地说道:“明白了,摄政大人,我们会按照您的要求行事。” 李漓点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着。这个商队领队虽然有些狡猾,但还算识趣。不过,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 李漓转身对蓓赫纳兹说道:“蓓赫纳兹,你把玛尔塔先带回摄政府,另外,马上派人去通知雅各。” 蓓赫纳兹点了点头,拉着玛尔塔准备离开。这时,奴隶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急切和希望:“玛尔塔,求求你家少爷,也救救我吧,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偿还你家少爷给我赎身的钱。”这个声音来自玛尔塔在劳动营中相互照顾的同伴帕梅拉。 “阿里维德少爷,您对我的恩情,是我这辈子无法报答的,您已经救过我两次了。”玛尔塔为难地对李漓说:“您能不能先帮我把她也赎出来?她是我的同伴。还有那个受伤的男人,他叫斯特凡诺,是他带领我们逃离劳动营的,他救过我们大家的命。他是个被陷害的威尼斯共和国军人。以后,我们肯定会努力赚钱,把您拯救我们的钱还给您的。” 李漓看了看帕梅拉,又看了看斯特凡诺和其他奴隶渴望羡慕的眼神,心中一动,转身对商队领队说道:“这些人我都买下了。请你给个合理的价钱。” 商队领队显然对李漓的决定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点头说道:“那好吧,我就按平价把这些奴隶都卖给您,摄政大人。” 李漓没有再多言,立即命人去把奴隶们带过来。玛尔塔和帕梅拉紧紧拥抱在一起,眼中满是感激和喜悦。随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李漓面前,不停地磕头谢恩。 “起来,都起来。以后,你们安全了。”李漓俯下身,温柔地拉起玛尔塔和帕梅拉,语气中充满了安慰和坚定。 斯特凡诺也被带了过来,他用感激的目光望着李漓,低声道:“谢谢您,摄政大人。” 李漓微笑着说道:“或许,你能在我们这里找到合适你的机会。你认识安杰罗吗?他也是从威尼斯的劳动营里逃出来的,现在他为安托利亚苏丹国效命,已经受封为勋爵,拥有一个村庄的封地。” “安杰罗?我们当然都认识他!他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帕梅拉激动地抢着回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李漓点了点头,露出温暖的笑意,然后转身对蓓赫纳兹说道:“除了玛尔塔,让其他人都先去位于城外的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军营吧,安排好他们的住处和需要的治疗。我们该回城里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第182章 观音奴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道:“那边还有个女奴呢!”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打扮精致女人,匍匐在一匹骆驼背上。这个女人穿着精美的阿拉伯罩袍,戴着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她正匍匐在一匹骆驼背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完全不受脚镣的束缚。每当她微微转头,薄纱轻轻飘动,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她的存在如同一抹清风,带着丝丝凉意,缓缓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打扰。 她的手腕上佩戴着精致的银镯,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双脚竟戴着一副沉重的金属脚镣,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与其他奴隶不同的是,这名女子对于周围发生的事情显得漠不关心,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漓等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漠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可她看上去并不像是平民十字军的人。”李漓说道。 “她确实不是和我一起的,”玛尔塔解释道,“我们被卖给这支商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支商队里了。她总是一个人待着,几乎没有人和她交谈过,而且她似乎不会说话,所以大家都认为她可能是个哑巴。至于她的名字,更是无人知晓,只是商队里好像有人叫她观音奴。” 听到这里,李漓不禁心生怜悯之情。他转头对身旁的法里德说:“既然如此,那把她也留下吧。” 然而,商队领队却显得十分焦急,连忙摆手摇头,大声说道:“不!摄政大人,这可不行啊!这个女奴真的不能卖给您!” 李漓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难道是我的钱不够吗?” 商队领队赶紧摇头否认:“不是钱的问题,反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卖!”说完,他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法里德,快给他钱,这个女人今天必须被解救!我就这么决定了!”李漓和商队领队杠上了。 法里德听到李漓的命令后,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那枚金币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仿佛散发着无尽的财富。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金币塞进了商队领队的胸口衣领处。商队领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吞下了一颗苦果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那位被称作观音奴的女人却突然从骆驼背上轻盈地跃下。她身手矫健,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顺手带着一个随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布包裹,仿佛里面装满了珍贵的物品。尽管她的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但她依然自由自在地走向李漓。 当她路过李漓和商队领队身边时,她隔着面纱,对着两人微微一笑。这一笑宛如春风拂面,温暖而又亲切。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漓的身后,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为了李漓的忠实追随者。 商队领队见状,不再作声,只是愣愣地看着李漓和他身后的观音奴。观音奴则意味深长地瞪了商队领队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冽与威严。商队领队连忙点头,像是小鸡啄米般快速而频繁。他不敢再耽搁片刻,急忙带着整个商队匆匆收拾货物,准备离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李漓好奇地注视着这个被称为观音奴的女奴,特别是她脚上的脚镣。那副脚镣银光闪闪,看上去更像是现代的不锈钢制品,而非普通的铁质镣铐。 “法里德,快让人帮她把脚镣解开!”李漓指着观音奴脚踝上的脚镣说道。 法里德不敢怠慢,连忙命令身边的亲卫队员上前帮忙。然而,无论是用钥匙开锁还是使用工具撬锁,都无法打开这副脚镣。最后,他们不得不尝试用斧头劈砍脚镣的链条,但即使这样,也无法将其劈开。 李漓看到这种情况,不禁皱起眉头。他走上前去,对法里德说:“让我来试试。”说着,他从背上拔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圣剑——德尔克鲁。 只见李漓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挥,只听见两声清脆的响声,脚镣的链条竟然被斩断了。虽然德尔克鲁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缺口,但它仍然散发着寒光。 观音奴惊讶地看着李漓和他手中的德尔克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只剩下的那两个像镯子一样的残缺脚镣,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激之情,只是默默地俯下身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链条,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包裹中。 “艾赛德,要不,先把观音奴和帕梅拉这两个姑娘也带回摄政府吧。”蓓赫纳兹在李漓耳边轻声建议。 “好吧。”李漓点点头。 观音奴蹲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然后蹲在那里,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来。那行字是用古叙利亚文书写的,意思是说:“以后,我是你的女奴,还是自由人?”写完后,她把树枝扔到一边,静静地看着李漓。 李漓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迹,也捡起一根树枝,在观音奴刚才写字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他的字体刚劲有力,犹如刀刻一般。那行字的意思是:“你是自由的,不过摄政府每天日落后就关门了,你就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出去。你可以住在我们这里,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工作才能获得食物和其他生活用品。”写完后,李漓目光平静地看着观音奴,把树枝递给观音奴。 观音奴微微一笑,接过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了一行字:“谢谢!我会遵守你们的规矩的。”写完后,她把树枝扔到一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然后看着李漓。李漓看着她的举动,微微皱眉,心中疑惑加深。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她的沉默和冷淡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多的故事。自己是不是不该救她。不过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因为已经救下她了。 在返回摄政府的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幅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画面。李漓不时回头看看走在队伍中的观音奴。她神态自若,目光冷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种神秘感和从容自若的气质,让李漓更加好奇她的真实身份。 观音奴的步伐稳健,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观察着四周,却始终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她的冷静与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独特。 李漓的好奇心被激发,他不由得在心中揣测: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她的沉着和冷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每当观音奴那冷静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返回摄政府的路上,帕梅拉和玛尔塔的心情特别好。 “玛尔塔,你家少爷长得真帅!你说他会不会像对你那样,也对我好?”帕梅拉悄悄地对玛尔塔说道,眼中闪烁着几分憧憬。 “你这才刚刚获救,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家少爷可看不上你!”玛尔塔没好气地回应,眼中带着一丝调皮。 帕梅拉嘟起嘴,不甘心地说道:“哼,你就等着瞧吧,说不定他会被我的魅力打动!” “早知道你是这么不知羞耻的人,我们就不该救你!”玛尔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丫头,总是这么爱幻想。不过,我家少爷确实是个好人,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真的很了不起。” 两人相视一笑,氛围轻松了不少。扎伊纳布在一旁听到她们的对话,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也对李漓充满了钦佩。 李漓察觉到背后的窃窃私语,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帕梅拉立刻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摄政大人,我们只是太高兴了。” 李漓笑着点点头:“开心就好,你们现在安全了,以后会有更多的美好生活等着你们。玛尔塔,等过些日子你身体恢复健康了,在城外找个地方,你再重新帮我开个玻璃厂吧。” 玛尔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我会尽快恢复好身体的,阿里维德少爷,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李漓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能力,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帕梅拉在一旁羡慕地看着玛尔塔,半开玩笑地说道:“看来我得努力表现,争取也有这样的机会。” 玛尔塔轻轻拍了一下帕梅拉的手臂,笑道:“别胡思乱想了,你就先在摄政府里好好做个女佣吧,最好在食堂工作,这样你就不必悄悄地溜进食堂去偷东西吃了,而是直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漓好奇地问道:“玛尔塔,你的朋友会什么?” 玛尔塔不假思索地回答:“她,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 帕梅拉急了,急忙辩解道:“我会跳舞!我是一个优秀的舞者!”她努力地表现着自己,显得格外认真。 玛尔塔故作思考状,然后调皮地说道:“要不,让我家少爷同意你在市场门口搭个台子登台跳舞卖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挺好的。我能靠跳舞养活自己,而且我喜欢让更多人欣赏我的舞姿!”令人没想到,帕梅拉竟然这么大方自信地回答。 玛尔塔继续调侃道:“要不要再给你搭个棚子?” “那最好了!”帕梅拉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满是期待。 李漓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你们两个的想法都很有趣。帕梅拉,如果你真的想在市场跳舞,可以先展示一下你的才艺,我会考虑的。我们可以在市集中央给你搭设一个舞台,希望你的表演能为市集吸引更多的人气。” 帕梅拉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谢谢您,摄政大人!我一定会努力表现的!” 玛尔塔也笑着对李漓说道:“阿里维德少爷,您真是太好了,总是愿意给我们这些人机会。” 李漓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华和价值,只要有机会,就能展现出来。你们也一样。”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幅温馨而充满希望的画面。李漓带着众人回到城里的摄政府,那高大宏伟的建筑令玛尔塔和帕梅拉都惊呆了。 “阿里维德少爷,这房子是您的家吗?我们真的能住在这里?”帕梅拉好奇地问道,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阿里维德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尔塔惊讶地问道,满脸的不敢置信。 李漓笑了笑,拍拍玛尔塔的肩膀说道:“玛尔塔,这是我的新家,当然也是你的家。自从我把你们姐弟从家乡带出来那一刻起,我就把你们当作我的家人。” 玛尔塔眼眶湿润,激动地说道:“阿里维德少爷,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双手抱拳抵着下巴祈祷,“主啊!如果这只是梦,也不要让我再醒来了!” “姐姐!”摄政府的角落里传来雅各的声音,“太好了,终于把你找到了!” “雅各,你还好吗?你怎么当兵了?”玛尔塔激动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关切。 “我现在也算是阿里维德少爷手下,我是一名骑兵小队长。”雅各说道,“上个月阿里维德少爷率领我们去德雷孔拯救被困的平民十字军,可惜你不在那里。” “先进去再说吧。你们俩好好聊聊。”蓓赫纳兹打断了挡在门口的姐弟俩,示意他们进入摄政府。 李漓看着玛尔塔和雅各重逢,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他知道,这一刻的团聚是无价的,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这些人带来更多的希望和美好。 帕梅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也充满了感动和欣喜。她走到玛尔塔身边,轻声说道:“玛尔塔,我们真的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玛尔塔拉着雅各,激动地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是的,我们真的很幸运。雅各,我们一定要对阿里维德少爷绝对忠诚!” 在摄政府大门口的另一侧,观音奴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或不安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她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步伐稳健而大方,径直走进了摄政府。她的举止自然而然,仿佛对周围的环境毫无在意。 进入大厅后,观音奴毫不犹豫地寻找一个空闲的座位坐下,然后安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她的神态自若,仿佛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她的冷静与周围弥漫的喜悦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观音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沉稳而睿智的光芒,仿佛她早已洞悉了周围的一切。尽管她从不说话,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透露出一种非凡的从容和自信。她轻轻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本破旧的书籍,小心翼翼地翻开,专注地投入到书中的世界。观音奴独自坐在那里,宛如一座宁静的孤岛,周围的喧嚣和热闹似乎都与她隔绝开来。她沉浸在文字的海洋中,全神贯注地着,仿佛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周围的人们不禁被她的气质所吸引,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并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惊叹于她的镇定,有人则对她的身份充满了疑问。然而,观音奴却全然不顾这些注视和议论,继续埋头读书。她的目光坚定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手中的那本书存在。 第183章 赐座 玛尔塔和雅各还在分享经历,帕梅拉正在感叹摄政府的豪华,观音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书海世界里。而李漓正在思考,怎样安置观音奴。 素海尔走到李漓身后,低声问道:“摄政大人,今晚还去审问那个自称来自托尔托萨的可疑人员吗?还是等待明天再审问他?” “走,我们现在就去。那件事也很重要!”李漓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坚定地说。 素海尔在前面引路,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紧跟在后。李漓带着他们来到了城里的警卫所,一个昏暗的牢房里,那个自称要去威尼斯寻找李漓的可疑之人被关押在这里。 这个被关押的男人年约三十多岁,身材瘦削却显得结实,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额头,脸上带着些许风霜之色。他的眼神锐利而充满警觉,显然不是一般的信使。他穿着一身略显破旧的衣服,虽然身陷牢狱之中,但他依然站得笔直,显得自信而倔强。 看到李漓等人的出现,那个被关押的人立刻站起身来,对着李漓愤怒地说:“你们凭什么羁押我?我没有犯罪!我只是一个路过这里的信使。” 李漓微微一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冷静地对着牢笼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我叫阿敏·阿里维德,是托尔托萨阿里维德庄园的一名仆人。我奉我家少夫人的命令,去威尼斯找回我家少爷。”牢房里被关押的人回答,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阿里维德庄园的主人是谁?他和你家少爷是什么关系?”李漓继续问道,目光锐利,仿佛要看穿阿敏的内心。 阿敏有些急躁地反驳道:“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快放了我!” 李漓冷静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阿敏不由得感到一丝压力。 “阿里维德庄园的主人是阿卜杜德将军,是我家少爷艾赛德的伯父。我家少夫人是古勒苏姆郡主,她是真神的使者、天方教世界的守护者、全乌古斯诸部和塞尔柱部大可汗、波斯皇帝、阿拉伯和黎凡特大苏丹、诸圣城的守护者,尊敬的巴尔基雅鲁克陛下的堂妹。”阿敏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和不满,“无论如何,你们库泰布苏丹也是塞尔柱帝国的臣下和宗亲,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塞尔柱帝国的属国,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抗议!” 李漓冷静地看着阿敏,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你家少爷和少夫人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今年年初。他们是由尊敬的巴尔基雅鲁克陛下赐婚的。虽然当时我家少爷不在家,但陛下赐婚的婚姻就是合法的!这件事在巴格达到托尔托萨沿途,只要是送亲队伍所到之处,都是老少皆知的。”阿敏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来自阿里维德庄园的东西吗?”李漓追问。 阿敏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上面写着三排列汉字的桃木腰牌,在李漓眼前展示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腰牌收起来藏了回去。 “行了,我明白了。”李漓点了点头,因为他已经能确认这个牢房里关押的人就是他的族人,然后李漓对素海尔说道:“把他放出来吧!他并不可疑。” 素海尔的手下士兵迅速将阿敏从牢笼中放了出来。阿敏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李漓,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李漓笑了笑,没好气地问阿敏:“你这就走了?当然可以。不过,你去哪里,去干什么?” “我当然是要去威尼斯给我家少爷送信!”阿敏回答,语气中带着不满,“怎么,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家少夫人是不是叫你去威尼斯苏尔商会找你家少爷?”李漓问。 阿敏狐疑地看着李漓:“我并没有和你们说过这个呀,你们怎么知道的?” 李漓淡然一笑:“好了,现在,你把信给我吧,我让人先带你去吃饭,回头再送你去馆驿休息。你这一路辛苦了。” “我为什么要把信给你!”阿敏不解地问,“难道我是为了顿饭就会背叛的人吗?” “你瞪大眼睛仔细看看我是谁?!”李漓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再说,我也不想知道!”阿敏回应。 “这就是你家少爷!”焙赫纳兹终于忍不住了,把李漓的身份告诉了阿敏。 阿敏仔细打量着李漓,犹豫地说道:“我和我家少爷不熟,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不过年纪和外形确实和你差不多。” 李漓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递给阿敏:“少废话了,对比一下,这个印章对不对?” 阿敏接过李漓手中的印章,拿出怀中的一张纸,仔细对比了上面的印记,一本正经地说道:“确实很像!” 李漓听了这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把信给我。” 阿敏虽然核对了李漓的印章,并且找不到任何破绽,还是不相信会在这里遇见李漓,于是他用生硬的汉语对李漓说道:“烦请少主,让闲杂人等一并退下!” 李漓听了这话,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又要用唱戏的那套来验证自己的身份。于是,李漓挥挥手,示意素海尔、蓓赫纳兹、扎伊纳布以及其他在场的人都离开这个房间。众人纷纷表示担忧,但是迫于李漓的命令不得不退出这个牢房。 “你这个眼瞎的蠢奴才,到底叫什么名字,快给孤道出你的汉名、所承袭爵位和世职来,孤就是李漓!”李漓忍不住了,不等阿敏开口,就用汉语对阿敏破口大骂。 听到这些话,阿敏立刻单膝跪地双手作揖,用汉语回答:“大唐义云乡伯、世袭禁军十夫长李坂,见过少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递给李漓。 “乡伯请起,免礼,赐座。”李漓接过信,继续顺着那套说道。 “谢少主。”阿敏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坐凳,于是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漓打开信,认真地读了起来。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古勒苏姆写给他的信,字里行间透露出她情真意切地希望李漓早日回家。信中提到,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已经不能对李漓构成威胁。不过古勒苏姆也意味深长地警告李漓,自己才是他的第一妻子。虽然她可以不排斥李漓的其他女人们,但如果自己是正妻,这一基本条件也得不到认可的话,那么留在阿里维德的所有沙陀人则命运堪忧。 李漓读完信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他能感受到古勒苏姆的担忧和威胁,也能体会到她的诚意和期望。然而,对于那些所谓的威胁,李漓并不认为伯父李常应会这么好欺负,这些威胁无非是古勒苏姆在想办法逼迫自己回家去。想到这里,李漓不禁笑了出来,觉得这位老婆大人的威胁手段显得有些可爱。 李漓专注地读着古勒苏姆的信,全然忘记了阿敏的存在。当他收起信,看到坐在地上发呆的阿敏时,忍不住笑了笑:“得了,地上凉,赶紧起来吧,我们先出去找个人带你吃饭。” 他说完,拍拍阿敏的肩膀,站起身来,带着他走出牢房。阿敏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换成了感激的表情,紧跟在李漓身后。 后唐的这些虚无缥缈的历史遗产,竟成了他们这个族群的内部接头暗号。李漓心中感叹,这种复杂的身份和暗号既让他感到无奈,又觉得有些滑稽。不过,这也是支撑他们这个族群不屈不挠、立足于异国他乡的根本。 李漓走到素海尔面前,轻声说道:“是自己人,赶快安排他吃点东西,然后安排他在馆驿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漓已经在摄政府的前院开始工作,正在和博扬商量关于托尔托萨阿里维德庄园的事。突然,哈迪尔和伊斯梅尔匆匆赶来摄政府,气喘吁吁地找到李漓。 “哈迪尔大叔,伊斯梅尔,怎么了?有急事吗?”李漓问道。 “摄政大人,卡塔卡隆围攻尼西亚快三个月了,因为久攻不克,卡塔卡隆决定撤军了。”伊斯梅尔汇报道。 李漓眉头微皱:“卡塔卡隆撤军了?那基里杰的动向呢?” “最要命的是,基里杰重新控制了之前因围城而失去联络的罗姆苏丹国部分领土。现在,除了我们直接控制的博兹克尔和潘费利亚,其余所有地区又再次易帜投靠了基里杰。尤其是吕基亚的谢赫伊尔,他还处决了我们派驻在他那里的代表。尽管那些埃米尔和谢赫基本上各自为政,但基里杰把矛头直指我们,因为我们拥有自己拥立的苏丹。”伊斯梅尔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李漓深吸一口气,脸色凝重地说:“看来,我们的处境比想象的要复杂。” 哈迪尔接着说道:“我们必须马上做好迎接战争的准备。博兹克尔的谢赫塔哈根本没有实力迎接第一轮进攻,如果不想让潘费利亚沦为战场,我们必须集结军队前往吕基亚和博兹克尔。” “哈迪尔大叔,你有什么应对计划吗?”李漓问道。 “让飞熊营和猎豹营立刻进攻吕基亚,抢在基里杰的队伍到达之前夺取吕基亚以及当地守军的指挥权,让狮鹫营和凤凰营进驻博兹克尔,接管当地防务。其余队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哈迪尔果断回答,“另外,我们应该动员民兵了。” “记得一定要把伊尔这个反复小人的全家人都抓回潘费利亚来,我要用他们全家的血来警告那些心怀二志的人。”李漓愤怒地补充道,“伊斯梅尔,你赶快去收集吕基亚的情报。” “是!”伊斯梅尔回应后离开。 “这些确实都是必须要做的。但是,我们并不一定非要和基里杰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可以尝试政治解决当前的冲突。”博扬淡定地说道。 “政治谈判解决当前的危机?这可能吗?我们正处于劣势。”哈迪尔质疑道,眉头紧皱。 “劣势?虽然我们在军事上确实还不如基里杰强大,但我们未必处于劣势,我们有塞尔柱帝国皇帝巴尔基雅鲁克陛下的背书。不管怎么样,作为蕃侯的基里杰也不敢公然对抗巴尔基雅鲁克吧?”博扬淡定地说道。 李漓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博扬老师说得对。虽然我们军事上还需要加强,但政治上的筹码同样重要。” “什么意思?”哈迪尔不解地问。 “摄政大人,哈迪尔还不知道在托尔托萨发生的事吧?”博扬对李漓说道。 李漓从怀中掏出阿敏带来的信,递给了哈迪尔。哈迪尔接过信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李漓:“少爷,巴尔基雅鲁克给你和他堂妹赐婚了?” “是的。”李漓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哈迪尔脸上逐渐露出笑意:“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可是我们最大的政治筹码!有了这层关系,基里杰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如此。”博扬补充道,“我们不仅要加强军事防御,还要利用这段婚姻关系,加强与巴尔基雅鲁克的联系,让基里杰明白,他面对的不仅仅是我们,而是整个塞尔柱帝国的力量,不管怎么说,罗姆苏丹国始终还是塞尔柱帝国的一个属国。所以,摄政大人,请你赶紧给你在托尔托萨的夫人写一封救助信,让她出面去找巴尔基雅鲁克斡旋,让巴尔基雅鲁克承认库泰布和我们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合法性,承认安托利亚苏丹国是塞尔柱帝国的属国,同时确定你和你的后代在安托利亚苏丹国终身世袭担任摄政。”博扬果断地说道,“同时,我们要加强内外宣传让更多人知道,您的妻子是塞尔柱帝国皇帝的堂妹,我们正在积极备战,同时也在争取和平。这是一场宣传战。” “这能行吗?”李漓犹豫不决地问,“难道仅仅依靠这层脆弱不堪的亲戚关系,巴尔基雅鲁克就会帮助我们?” “当然不是。亲戚关系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而且基里杰也是巴尔基雅鲁克的亲戚。问题的关键是,巴尔基雅鲁克自己也不希望有一个强大的蕃侯,毕竟罗姆苏丹国的国土面积太大了。自从突突什叛乱之后,巴尔基雅鲁克一直想削弱各个强大属国,我们的出现恰恰能削弱基里杰的力量。因此,我们存在绝对符合巴尔基雅鲁克的自身利益。” “听起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李漓点点头,但是他依旧犹豫,“可是,我都没见过古勒苏姆郡主,她会愿意帮助我吗?” “她会帮你的。因为她是你的妻子,至少她是这么认为自己的!”博扬坚定地说道,“摄政大人,这样可以尽最大可能减少流血,请你抛开个人情感,去认真面对你这位妻子!” 李漓笑了笑,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说:“为什么要抛开个人情感呢?我也并不排斥这位在家乡等我回家的妻子,多个老婆有什么不好?呵呵。” 博扬的表情仍旧严肃:“摄政大人,这不仅仅是婚姻,这是政治,是关系到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未来的关键。” 李漓点点头,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说道:“好吧,我努力说服她帮助我们。” “扎伊纳布,立刻准备信函。”李漓对一旁的扎伊纳布说道。 “摄政大人,您确定要由我来写这封信?”扎伊纳布从自己的办公桌前站起身,眼中充满疑惑地看着李漓。 李漓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你先代我起草好初稿,我会自己修改并抄录一遍。我确实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现在就去写这封信的草稿吧。” 扎伊纳布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心:“是,摄政大人。”她迅速坐下,开始认真地书写信件的初稿。 哈迪尔依旧有些不安,但他也知道这是当前最好的策略:“少爷,那我现在就去下令调动军队准备迎战。至于政治斡旋的事,就拜托你了。”哈迪尔说罢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签署着各种命令调动军队迎战。 第184章 此人昏聩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扎伊纳布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支鹅毛笔,轻轻蘸取墨汁后,开始书写信件。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扎伊纳布终于完成了李漓写给古勒苏姆的信。这封信犹如一首美妙的诗篇,充满了诗意和温情。信中,李漓对古勒苏姆表达了深深的敬意和感激之情,他用谦逊而诚恳的语言描述了自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子的好奇和爱慕之情。同时,他也向古勒苏姆展示了自己的真诚和善良,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信心。 当然,这封信不仅仅是一封情书,它还详细地介绍了李漓创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过程。他以平实而生动的文字讲述了自己如何带领人民走向繁荣富强,如何与其他国家建立友好关系。最后,他提到了自己拥立库泰布成为苏丹,并出任摄政,实际上掌控着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事实。 然而,信中的重中之重乃是恳切地希望古勒苏姆郡主能够向她的堂兄——塞尔柱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皇帝巴尔基雅鲁克求情,祈求他认可安托利亚苏丹国作为塞尔柱帝国的附属国,并正式授予库泰布“安托利亚苏丹”的头衔,以及任命李漓担任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此外,信中还请求明确规定安托利亚苏丹国的领土界限,以此来保证这个崭新国家的稳固与安全。当然,信中也明确指出,古勒苏姆才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夫人。 李漓看着扎伊纳布递过来的信稿,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扎伊纳布,你的文字非常优美,这封信写得很好,我会亲自抄录一遍。” 扎伊纳布微微一笑,谦逊地说道:“摄政大人过奖了,希望这封信能够打动古勒苏姆郡主,帮助我们解决当前的困境。” 李漓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他深知,这封信的重要性不仅关系到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未来,更关系到他个人的命运。信中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每一句话都饱含着他的诚意和期盼。李漓希望,通过这封信,能够赢得古勒苏姆的支持,并借助她的力量,争取到塞尔柱帝国皇帝巴尔基雅鲁克的承认和支持。当然,李漓对古勒苏姆提出的威胁不以为然,并且感谢古勒苏姆为阿里维德所有领民的付出。 随后,李漓亲自将这封信抄录了一遍,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的认真和诚意。李漓签名签章后将信封好。李漓对蓓赫纳兹说道:“现在,快去把阿敏请到摄政府里来。” 片刻之后,阿敏被蓓赫纳兹带入摄政府。当哈迪尔和阿敏在走廊里见面时,哈迪尔惊讶地问:“阿敏,你怎么在这里?” 阿敏看到哈迪尔穿着得体、衣冠楚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哈迪尔,你发财了吗?你怎么穿着这么好的衣服?” “你这个乡下人真无礼!这位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务大臣!”一个摄政府里的幕僚对阿敏厉声斥责。 阿敏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军务大臣,哈迪尔,你果然发达了。”他拍拍哈迪尔的肩膀,满脸笑意地问,“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官的?” 哈迪尔谦虚地回答:“这都是少爷抬爱。” 阿敏惊讶地看着李漓,嘴巴微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哈迪尔认真地解释道:“少爷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其实就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那个苏丹也是由少爷拥立的。” 阿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和钦佩,接着,他灵机一动,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我不回托尔托萨了,可以吗?不管怎么说,我和哈迪尔一样,同样也是阿里维德家族的旁系成员,说到底也是李氏宗亲,我对您可是绝对地忠诚的,您就给我也在这里弄个差事吧。”阿敏厚着脸皮说道,眼巴巴地看着李漓。 李漓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头说道:“当然可以,阿敏。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就好好为我效力。我正需要像你这样机灵的人。”李漓拿出装有十个金币的小钱袋,递给阿敏,“这是我对你的奖赏!” 阿敏感激地看着李漓,连连点头:“谢谢少爷,我一定会尽力为您效劳的。” 李漓收起了笑容,拿出那封写给古勒苏姆的信交到阿敏手里,认真地对阿敏说:“不过,现在你还得先回一趟托尔托萨,帮我把一封信交给我的妻子古勒苏姆郡主。等你完成任务之后再返回潘费利亚,这样我才能给你弄个好差事。你总该先为安托利亚苏丹国做点事吧,不然难以服众。” “啊?”阿敏瞪大眼睛,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沉稳地回答:“哦,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任务回来的,为少爷效力。我这趟回去顺便把老婆孩子也接过来。” 站在一旁的哈迪尔拍了拍阿敏的肩膀,说道:“这才对嘛,做事要有始有终。只要你尽心尽力,一定能得到少爷的赏识。” “那我这就动身!”阿敏认真地点点头。紧接着,阿敏突然转向李漓指着哈迪尔对李漓用汉语说道:“少主,此人昏聩,不堪重用啊!” “你快给我闭嘴!你才是个奸臣,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在陷害忠良!还不快滚!”哈迪尔对着阿敏骂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亲近。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摄政府的地板上,仿佛一片祥和。然而,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却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踏上征程。她们一起来到李漓面前,朗希尔德首先开口,郑重地说道:“主人,我这就出发了。我会竭尽全力,为您夺取吕基亚!哎,和平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啊。” 李漓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担忧:“这件事情交给埃林就可以了,为何一定要你亲自前去呢?”他深知战争的残酷与危险,内心并不愿看到朗希尔德又置身于战火之中。 然而,朗希尔德目光坚定,眼神中闪烁着决心和勇气。她深情地望着李漓,认真地回答道:“埃林他们不仅仅是我的下属,更是我的兄弟。当他们面临困难时,我绝不能袖手旁观。此外,吕基亚是一块难以攻克的硬骨头,我希望能够亲自指挥这场战斗,确保胜利的到来。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成功的。” 接着,朗希尔德又提出了一个请求:“主人,请您授权我作为吕基亚攻略的总指挥,并允许夔牛营听从我的调遣。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更好地协调作战,取得更大的胜利。” 李漓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朗希尔德,讨伐吕基亚的事那就拜托你了!我会加紧速度促成政治谈判来恢复和平的。” 李漓看向卢切扎尔:“说说吧,你又是什么打算?” 卢切扎尔说道:“摄政大人,让我带着狻猊营去北边的卡里温亚吧。以目前的形势,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老师说,尽管我们和基里杰的矛盾通过政治谈判解决的希望很大,但我们依旧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打到底!” 李漓听后,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确实是这样。可是,你一定要自己去吗?你们狻猊营那一千二百多人够吗?” 卢切扎尔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必须自己去,这是我对同伴们的责任。狻猊营的战斗力很强,不过我确实还是需要支援,我恳请您批准我在卡里温亚临时征调民兵。” 李漓思索片刻,终于点头同意:“那好吧,辛苦你了!如果能拿下卡里温亚最好,真的拿不下别硬拼,保存实力第一,你自己多加小心。” 卢切扎尔感激地回应:“是,摄政大人。”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去那里不会组织正面防御战斗。我们只会在那里搞游击偷袭,这样可以有效牵制企图正面进攻潘费利亚的敌人。” 李漓深吸一口气,然后稳步向前迈出一步,他伸出双臂,迎接眼前的两位女子。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决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任都寄托在这一刻的拥抱之中。 当他的手臂缓缓张开时,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也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和期待。她们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与李漓紧紧相拥在一起。 三人的身体紧密贴合,他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和谐的旋律。李漓紧紧地拥抱着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感受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这温暖不仅来自于她们的体温,更来自于彼此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 在这个温馨的时刻,李漓轻声说道:“拜托你们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透露出内心深处的紧张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的信任和依赖。 朗希尔德搂住李漓的脖子,坚定而自信地回应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成功的!”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坚毅和决心,让李漓感到无比安心。 卢切扎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真诚与信任。被李漓拥抱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湿润,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感激之情。她回抱住李漓,用尽全力回应着他的期望和支持。 “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这一刻,三人的心灵在紧紧相拥中达成了默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一温馨的场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李漓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他们的前进。 松开拥抱后,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分别朝着自己的目标出发。李漓目送她们离开,心中满是感动和自豪。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有这样的伙伴和朋友在身边,他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实现心中的理想。 “扎伊纳布,立刻开始起草一封信函,对象是威尼斯驻罗马帝国的商务参赞扎夫蒂亚女士。在信中,我们要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并诚恳地请求她的帮助与支持。我们期望她能够帮助我们与威尼斯当局进行斡旋,争取威尼斯共和国的支持。同时,也希望她能够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在拜占庭当局内部为我们争取到更广泛的支持。” “男爵,我们刚刚四天前才派出一名使者去联络扎夫蒂亚女士,现在又要写信过去,是不是太频繁了些?”扎伊纳布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觉得这样做似乎过于急切,可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不,完全有必要!”李漓严肃地回答道,语气坚定而有力。他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和焦虑。他深知当前形势的紧迫性,不能有丝毫懈怠。“扎伊纳布,你知道我们面临着怎样的困境吗?”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凝视着远方。“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尽快争取到更多的援助。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扎伊纳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疑虑逐渐消散。她明白了李漓的深意,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危机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好的,男爵大人,我明白了。但除了给扎夫蒂亚女士写信,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她问道,希望能找到更多解决问题的途径。 李漓转过身来,神情专注地说:“我们还要主动联络杜卡斯家族。”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仿佛在下达一道重要的命令。“立刻起草一封信给阿格尼,表达我们的诚意和决心。告诉他,我们急需他们的帮助,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 扎伊纳布点了点头,迅速拿起纸笔开始起草信件。她明白李漓的意图,也知道这些封信件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和决心,让威尼斯共和国和拜占庭的杜卡斯家族相信他们值得投资和支持。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场激烈的斗争中获得胜利。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卢切扎尔已经按计划进入了卡里温德,她在那里征集了近五千民兵,准备在此地遍地开花地和基里杰的讨伐军周旋。她指挥若定,将民兵们分散在山谷、林地和河岸等隐蔽处,以游击战的方式牵制敌人。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则带着飞熊营和夔牛营迅速夺取了吕基亚。她和巴殊尔合力征调了近八千名民兵,迅速加强城防工事。战士们挥汗如雨,砌起坚固的防御工事,布置陷阱和障碍,准备首当其冲迎击基里杰派出的讨伐军。 其他各支队伍也都到了预定的战略位置,严阵以待。他们在李漓的指挥下,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时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伊尔,这位背信弃义的吕基亚谢赫,终于迎来了他的终局。他和家人被朗希尔德一一捉拿,随后押送回潘费利亚。李漓当即下令,在城中的主要广场上将他们游街示众,以此警告任何潜在的叛徒。 伊尔及其家人被迫穿着破旧的囚服,游街的队伍缓慢而庄严地穿行在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城中居民纷纷涌上街头,窃窃私语,表情复杂而凝重。广场上,几根粗大的木桩被粗鲁地插在地上,用以执行即将到来的处决。群众的窃笑和低语混合着嘈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最终,伊尔的头颅被砍下,送回吕基亚冷酷地悬挂在吕基亚的城门上,那血迹斑斑的景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个残酷的标志不仅是对伊尔及其家族的最终惩罚,更是对任何心怀叵测之人的强烈警告。城中百姓见状,无不心生敬畏,纷纷向李漓表示忠诚,仿佛这场震撼的展示是一种象征,让他们更加坚定地站在了李漓一边。 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周边地区的埃米尔和谢赫们也纷纷被震慑住了。面临这种严酷的威慑,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许多人选择在基里杰和李漓之间观望,不再急于站队基里杰一方。这一切,无形中加固了李漓在整个地区的威信和影响力。 第185章 后援(上) 在伊德里斯精心安排下,阿敏阿敏乘坐着一艘前往托尔托萨的商船,终于在四天之后到达了托尔托萨。他的步伐急促,仿佛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是不可承受的重负,登上岸后就迅速启程回到阿里维德庄园。 最近,古勒苏姆又一次搬进了那个坐落在山坡上的庄园。这座庄园的位置得天独厚,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和周围的山峦。站在这里,仿佛置身于这个小世界之巅,眼前一切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阿敏阿敏脚步如飞,穿过庄园那长而幽静的石板长廊。最终,他停在古勒苏姆的秘书官席琳面前,郑重地将李漓那封“情真意切”的家信递到掌事女官席琳手中。 此刻,古勒苏姆此时正坐在她充满东方韵味的书房里。那间房间装饰得如同一处宁静的避世之所,柔软的丝绸窗帘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流动得特别缓慢。她端坐在一张雕花精美的木椅上,脸上带着几分思索的平静。 “郡主,那个男人给您写信了!”席琳急匆匆地跑进书房,脸上透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哪个大胆的男人竟敢如此亵渎郡主,简直是冒犯皇家威严,干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可是要斩首的!”侍卫长女官德妮孜气冲冲地说道,愤怒的表情几乎要从她脸上溢出。 “这是艾赛德少爷派阿敏送来的回信!”席琳急忙解释,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解释。 古勒苏姆闻言,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急步走向席琳,一把从她手中抢过信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信封里藏着她梦寐以求的秘密。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眼中闪烁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信纸在她的手中轻轻展开,她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穿越时光的使者,带来了未知的未来。她的眼睛紧紧锁定在信纸上,心跳的频率逐渐加快。她的目光在信纸上游走,每个字都仿佛在她心中引发涟漪,她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这封信。 当她读到李漓如何趁乱从入侵的诺曼人手中夺取潘费利亚及周边地区,并建立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详细描述时,古勒苏姆的脸上泛起了惊讶和激动的神情。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李漓成就的钦佩,同时也为堂兄塞尔柱皇帝巴尔基雅鲁克的眼光而感到欣慰。李漓的勇敢与智慧,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期望。当她继续读到安托利亚苏丹国和罗姆苏丹国之间的冲突时,她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忧虑。她仿佛已经身临其境,将自己完全投入到这场冲突之中。 古勒苏姆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站起身来,声音中充满了急切和决心:“杜尼娅,艾赛德正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我必须立刻帮助他。派人去把耶尔德孜叫过来,让她带着宫女们迅速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潘费利亚!” 她的话音未落,又立刻转向席琳,眼中燃烧着迫切的火焰:“席琳,我需要给皇兄写一封紧急的书信。请你马上为我起草。我希望皇兄能出面调停安托利亚苏丹国与罗姆苏丹国之间的冲突,承认安托利亚苏丹国为帝国的属国,与罗姆苏丹国地位并列;同时,请求皇兄正式册封艾赛德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终身摄政,并允许世袭;还要记得在信中加上要求皇兄册封我为摄政夫人。” “是,郡主!”席琳的声音清脆响亮,迅速取出纸笔,开始忙碌地起草信件。 近侍女官杜尼娅沉思片刻,平静地询问:“郡主,您确定要如此全力以赴地帮助他吗?” 古勒苏姆的目光坚定而温柔:“艾赛德是我的丈夫,是我后半生的依靠。他的领地就是我的领地,我的努力也是在为我们自己。” 德妮孜面露不悦,她一向对李漓有所成见:“郡主,您从未见过他,也许他是个非常猥琐的男人呢?您真的要帮助他吗?” 古勒苏姆轻笑着,将信件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是她刚刚得到的珍宝。她的眼睛闪烁着调皮的光芒,笑容中透出几分得意和期待:“他的字迹如此优美,想必他的样貌也不会差吧!德妮孜,你别诅咒我!他可是我的丈夫。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那样,那我该怎么办?哼,如果真的被你不幸言中,那我就命令你代替我陪侍他!” 德妮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急忙捂住嘴巴,眼中流露出惊恐和拒绝的神色:“郡主,我绝对不要!” 就在这时,宫女托普尔端着一托精致的茶具走了进来,她的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容。她轻轻放下茶具,俏皮地说道:“要不,那就由我代替你吧。如果有机会和男人亲密接触,总是令人兴奋的事。” 古勒苏姆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托普尔,你真不害臊!看看索克哈,她多么矜持。” 索克哈站在一旁,脸上浮现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仿佛她完全没有参与这场玩笑。她认真地回答:“公主,我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全凭公主安排。” 古勒苏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她的眼睛依然带着玩味和愉悦。房间里的气氛因这些轻松的玩笑而变得更加活跃,仿佛所有的紧张和忧虑都被这些言辞打破,留给每个人的只有轻松和欢笑。 此时,宫廷教师掌事女官贾札勒走上前,声音沉稳而有力:“郡主,您这样匆忙赶过去恐怕不合适,而且那边的战局随时可能更加复杂。” 古勒苏姆的眼神如同冰雪般坚决,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站在书房的中心,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她周围的一切都被她的决心所引导。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迫切的急迫感:“正因为局势紧急,我们才更应该迅速前往潘费利亚。” 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她内心的决心与坚定,似乎连空气都在为她的决心所震撼。古勒苏姆转向她的贴身侍女杜尼娅,声音略显急促但依然清晰:“杜尼娅,立刻派人通知罗克曼,要求他迅速集结亲卫队,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同时,再派人去找普严泰伊,让她尽快采购物资,准备好送往潘费利亚支援艾赛德!” “是!”杜尼娅迅速点头,眼中闪烁着执行命令的坚定。 在这时,贾札勒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她显然有话要说,但看着古勒苏姆那无法动摇的坚定神情,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犹豫地说道:“郡主……”然而,她的话语最终被古勒苏姆的一个近似幽怨的眼神打断,贾札勒无奈地低下头,退出了书房。 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宫廷祭司哈勒麦缓缓地站起身来,她那身素雅的长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的脸庞深沉而严肃,眼中隐含着担忧和关切。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郡主,请您三思而后行,您如此匆忙离开阿里维德家的领地,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误解。按照礼仪,您应当先与艾赛德的伯父阿卜杜德将军商讨您的意图,以确保所有事宜妥当。” 古勒苏姆站在书房中央,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哈勒麦。她的表情中充满了急切和决心。她的双手紧握着李漓的信件,仿佛它是她行动的唯一指引。她的眼神略显不耐,仿佛在回应哈勒麦的话时,她的思绪已经远离了这间房间的束缚。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坚定:“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哈勒麦女士。” 司事女官宫廷总管耶尔德兹满脸焦急地赶到古勒苏姆面前,脚步急促,手中还捏着几份文件。她的长袍在灯光下微微摆动,显得有些狼狈。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汗水,显然刚刚才处理完一连串的指令。 “郡主,我已经命令下去了,现在仆人们正在紧张地收拾行李。”耶尔德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歉意,“不过,我们最早也得明天早才能出发。” 古勒苏姆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不无催促地问道:“能再快一点吗?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耶尔德兹急忙低下头,试图理清思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郡主,我会尽全力加快速度,但搬运和准备工作涉及众多细节,恐怕真的很难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 古勒苏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显得焦急。她略微叹了口气,望着耶尔德兹:“那就尽快动手吧,我们需要尽一切可能缩短时间。” 就在此时,商务代理人普严泰伊接到召见的命令,急匆匆地赶来。她的步伐飞快而坚定,仿佛每一秒钟都在与时间赛跑。她推开书房的大门,微微喘息着走了进来。普严泰伊在门口停下,向古勒苏姆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急切和期待:“郡主,您打算为他的事业花多少钱?” 古勒苏姆坐在雕花的木椅上,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前方,她的声音清晰而果断:“留下必要的日常开支,把我们能给得起的钱都用上。”她的话语中蕴含着无比的决心,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论代价多高,她都将全力以赴。 司事女官御医陀摩延底听到书房内的喧哗声,匆匆走了进来。她的长袍在她移动时轻轻摆动,脸上写满了关切和紧张。她一进门便立即环顾四周,目光在古勒苏姆身上停留,显然在寻找事情的真相。 “郡主,发生了什么事?”她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 古勒苏姆看到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立即指示道:“你来得正好。现在正急需医务人员,你赶紧挑选几位你信得过的助手,随我们一同前往潘费利亚。那里已经陷入冲突,肯定需要像你这样医术高明的医生!” 陀摩延底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转身迅速离开,准备按照古勒苏姆的指示行动。 陀摩延底走到杜尼娅身边,带着疑惑,轻声问道:“我们为什么突然要赶去潘费利亚?” 杜尼娅低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个始终没露面的艾赛德终于给郡主回信了。他在信中提到自己已经控制了潘费利亚,并且正在与基里杰争夺小亚细亚各地的控制权。最糟糕的是,他还在信的结尾加了一句‘期待着尽快见到你’。” 杜尼娅微微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苦笑:“郡主当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为了满足那‘期待’。” 席琳坐在古勒苏姆书房的书桌旁,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每一行字都显得尤为重要,信中写满了古勒苏姆对皇帝的请求和详细安排。不久后,席琳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地将笔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整齐,然后呈送到古勒苏姆的面前。古勒苏姆接过信件,迅速地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流连片刻,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古勒苏姆将信件递给了杜尼娅。杜尼娅接过信纸,动作干练地将其放入预先准备好的信封中。她的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熟练地涂抹了融化的蜡,随即用古勒苏姆的锡印印上了封口。杜尼娅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印,然后迅速将信封交给了等候在门外的信使。信使骑上了准备好的骏马,马蹄在庄园的石板路上急促地敲击着,带着信件飞速离开。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带着一股紧迫而又神圣的使命感。古勒苏姆看着信使的背影,心中满是对皇帝回应的期待。 “各位,都赶紧去准备吧!我们明早出发去潘费利亚。”古勒苏姆再次对众人强调。 古勒苏姆再次强调:“各位,赶紧去准备吧!我们明早出发去潘费利亚。” 她的命令一出,庄园内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而有序。仿佛无形的指挥棒挥舞起来,整个庄园迅速陷入忙碌的准备状态。女官们在各个房间之间迅速穿梭,将衣物、帐篷、食物和药品一一装进行李箱。她们的动作既迅捷又精准,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她们对任务的熟练和严谨。 仆人们则在宽敞的庭院里忙碌如蚂蚁。他们推着装满装备的马车和骡队,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吱嘎声。骡子们的嘶鸣声与马蹄踏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匹气息和紧张的工作氛围。仆人们在马车和骡队之间穿梭,快速检查装备和补充物资,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罗克曼接到命令后,立即调动亲卫队。他的指令简洁明了,亲卫队员们迅速整装,穿上铠甲,排成整齐的队伍,等待进一步的指示。他们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个细节都展示出他们的训练有素和对使命的忠诚。 普严泰伊则在各个市场和仓库之间奔波,她的脸上布满汗水和疲惫,但目光中充满专注和决心。她手中拿着清单,与商人讨价还价,力求以最优价格收购各种战略物资。她仔细审核每一项物品,确保其质量和数量符合要求,仿佛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她的任务是确保资源的充足和合理分配。 与此同时,阿敏带着古勒苏姆给李漓的一封回信,急匆匆前往潘费利亚。这次,他带上了妻子和一儿一女,一家人一同出发。 舞姬领班阿蒲热勒站在庄园的一隅,沉默地指挥着舞姬们的准备工作。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时而扫视手下的每一个动作,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她的任务不仅是为皇帝巴尔基雅鲁克完成特殊使命,还要确保所有信息准确无误地传递到皇帝手中。 阿蒲热勒的脸上虽无明显表情,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沉稳和决绝。她穿着精致的舞姬服饰,领口和袖口上缀满了闪亮的饰品,但此刻她已不再是舞台上的光彩夺目,而是一位严肃的记录者。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记录着古勒苏姆离开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所有相关的安排和人员行动。 与此同时,舞姬们也在忙碌地收拾行李。她们的动作虽然优雅,但每个人都带着急切的神情。她们的行李箱中装满了舞蹈服饰、饰品,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每一个舞姬都熟练地将自己的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她们相互之间有条不紊地沟通着,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旅程。 杜尼娅在路过后院时,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她走近阿蒲热勒,停下脚步,带着几分玩味地询问:“你们这是也打算一起去潘费利亚么?” 阿蒲热勒抬起头,平静地望向杜尼娅,她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坚毅和决心:“近侍女官大人,我们正按照皇帝的指示准备,确保一切安排妥当。请您向郡主陈情,带上我们。” 杜尼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对阿蒲热勒的态度表现出了理解,虽然心中明白这位舞姬领班的角色远非舞台上的表象:“这点小事就不必打扰郡主了。你们愿意跟着去就跟着吧。” 阿蒲热勒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感激。她知道,杜尼娅的话虽轻描淡写,但她已经得到了允许。这对阿蒲热勒来说,不仅是任务的继续,也意味着她能继续密切关注并记录下所有关键的细节,为皇帝提供最准确的信息。 杜尼娅转身离开,继续她的工作,而阿蒲热勒则回过头继续指挥着舞姬们的准备。整个后院在忙碌和有序中运转着,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潘费利亚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第186章 后援(下) 在威尼斯的来发铁厂内,铁锤的撞击声和熔炉的炙热气息充斥着空气。赛琳娜即将临产,坐在窗前的躺椅上,她的身影被阳光温暖地包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尽管大肚子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铁厂的厂长希法尔在马莲娜的引导下,面露焦急之色,脚步急促地走进了赛琳娜的房间。他手中紧握着一封封蜡封尚未破的信件,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中的内容汇报给赛琳娜。 赛琳娜的目光落在希法尔手中的信上,她微微一笑,示意他可以开始讲述。希法尔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她,同时低声说道:“公主,这封信来自老大,他并不知道您在这里,所以信是直接写给我的。内容涉及到重要事务,我觉得必须尽快请您指示。” 赛琳娜接过信件,轻轻拆开,开始。信中,李漓详细介绍了他创建安托利亚苏丹国并担任摄政的经历,以及安托利亚苏丹国与罗姆苏丹国在小亚细亚地区激烈争夺控制权的局势。信里提到,李漓请求希法尔提供武器,并在威尼斯采购药品和其他必需物资,运送到潘费利亚。同时,他还要求希法尔联络苏尔商会,为安托利亚的战后重建争取更多的投资。 赛琳娜缓缓读完信件,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她将信递给身旁的私人顾问斯贝斯拉娃,轻声说:“斯贝斯拉娃,请你帮我分析一下这封信,并提出你的建议。” 斯贝斯拉娃接过信,仔细,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赛琳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外的阳光,她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决然。她转向希法尔,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希法尔,你立即去联系苏尔商会,准备艾赛德所需的物资。其他事项,我需要再思考一下。” 希法尔点头领命,匆匆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赛琳娜和斯贝斯拉娃。斯贝斯拉娃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公主,如果您真心想要帮助艾赛德,不妨立即给戈弗雷公爵写一封信,建议他加快东征的速度。这样一来,不仅能有效地对罗姆苏丹国施加压力,还能减轻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威胁。” 赛琳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你的建议确实能够事半功倍。不过,如何才能说服戈弗雷加速推进呢?” 斯贝斯拉娃眼中流露出一抹自信,微笑着答道:“只需将罗姆苏丹国与安托利亚苏丹国之间的冲突现状详细告知戈弗雷公爵。他会明白现在机会难得,自然会选择加速进军。” “好!那就这么办。”赛琳娜坚决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的决心。就在她的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击了她的腹部,令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她的脸色骤然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赛琳娜迅速坐回了躺椅上,试图缓解这股突如其来的疼痛。 隔壁房间的侍卫长奥尔索利亚女骑士听见声响,立刻推开门,面露担忧地冲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看到赛琳娜痛苦的模样,焦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要生了!”玛莲娜的声音中满是紧张,她急忙奔向赛琳娜的身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希法尔,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派人去找接生妇!” “是!”希法尔立即响应,尽管他脸色也显得异常紧张,却迅速转身朝门口奔去。 还没等希法尔离开,赛琳娜艰难地抬起头,用力挤出一句话:“希法尔,你去派别人去请接生妇,你自己赶紧去办我交代的正经事。斯贝斯拉娃,你赶紧以我的名义写信,并派人送去给戈弗雷。” “是。”众人齐声回应,房间里一片忙碌的气氛。 玛莲娜紧张地看着赛琳娜,语气柔和却坚定:“公主,您就安心生孩子吧,这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 时间在房间里仿佛凝固了一般,半天的煎熬显得无比漫长而艰辛。每一刻都仿佛是对赛琳娜的考验。突然,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房间的宁静,那声音犹如晨曦中的第一缕光芒,驱散了紧张和不安。一个男婴在接生妇的精心帮助下顺利降生,粉嫩的小脸颊上闪烁着生命的光彩。 赛琳娜的疲惫与痛苦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久违的安慰与喜悦。她的目光充满了柔情与激动,眼角泪光闪烁,这个小生命正是李漓的长子,是她与李漓共同的希望与未来。她的心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对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感激。 赛琳娜温柔地伸出手,指着刚刚出生的男婴,脸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轻声说道:“就叫他莱昂哈德吧,莱昂哈德·萨利安。”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爱意和希望,仿佛这个名字能为小生命带来光明的未来。 然而,随着心中的喜悦渐渐平息,赛琳娜突然感到一阵急迫。她试图从床上站起,尽管她的动作缓慢而艰难。玛莲娜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急忙上前,紧张地阻止她:“公主,您要做什么?” “我觉得我们必须在戈弗雷到达小亚细亚之前赶到潘费利亚,”赛琳娜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虑,“我想避免东征军队和安托利亚苏丹国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 斯贝斯拉娃站在一旁,神色镇定,语调平静却坚定:“公主,这件事暂时不必着急。罗姆苏丹国仍挡在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西边,戈弗雷公爵的军队暂时不会直接威胁到安托利亚。等戈弗雷到达君士坦丁堡后,我们再乘船前往潘费利亚也不迟。” “另外,听希法尔说,塔伊布和他带领的赏金猎手队伍派来了报信的,据说就这几天他们马上就要回威尼斯来法铁厂,到时候正好把他们也送去潘费利亚帮忙。”玛莲娜补充道。 赛琳娜的眉头稍稍舒展,尽管她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但斯贝斯拉娃的话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床边,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坚定和决心。 …… 君士坦丁堡郊外的乌尊亚种植园里,收到李漓的来信之后,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努力着。 古夫兰的房间沉浸在书墨与烛光的温暖中,微弱的光线映衬出她专注的面容。她已经在书桌前度过了几个漫长的日夜,手中的笔在纸上飞舞,字迹清秀却充满了铿锵有力的气势。每个字都凝聚了她内心的坚定与决心,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在传达她的召唤与信念。这份公告,她几乎每天都要反复斟酌与修改,无论是措辞还是语调,都力求完美,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够准确地表达她的意图。古夫兰正在撰写一篇公告,内容严肃而重要——她呼吁守旧派天方教徒们拒绝支持罗姆苏丹国。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需要她精心雕琢每一个字句,力求使每一个词都足以打动人心。她不断修改,力求使文稿更加完美,终于,她在公告的最后一行结束了书写,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满足的微笑。 古夫兰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枚珍贵的伍麦叶王朝印玺,这枚印玺是她多年来随身携带的宝物。她小心翼翼地将印玺按在公告上,金色的光芒在烛光中闪烁,仿佛赋予了公告一种庄严而神圣的力量。印玺的压痕深深刻在纸张上,为公告增添了权威与可信度。 古夫兰决定立即行动,她将联系天方教的守旧派兄弟会,安排将这份公告运送到尼西亚。古夫兰希望他们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公告张贴到尼西亚的城门口的城墙上。虽然古夫兰心中对伍麦叶王朝这个天方教世界的第一个王朝,在当今小亚细亚的天方教社会中的影响力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依然决定去尝试。 古夫兰深呼吸,目光坚定。她明白,在天方教社会中,精神和信仰的支持有时能起到比武力更为关键的作用。古夫兰决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李漓提供帮助,因为她深信,在政教合一的天方教社会中,信仰的力量同样可以影响局势发展。 埃尔雅金从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进房间起,就开始了繁忙的一天。她奔波于各个仓库之间,忙碌地筹集和调度各种物资,同时与威尼斯的商人们进行频繁的沟通,争取他们提供船只以将这些物资运送到潘费利亚。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亲自过问,从物资的装载到航程的安排,埃尔雅金都精益求精,确保万无一失。 尽管这项任务充满了挑战,埃尔雅金常常遇到各种难题和阻碍。有时候,埃尔雅金不得不面对商人的冷漠和嘲讽,他们对埃尔雅金的请求不屑一顾,甚至对他的方案提出质疑。可是,这些困难和挫折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埃尔雅金的眼神始终坚定,不论遇到多少次拒绝或是挫折,埃尔雅金总能迅速调整状态,重新站起来。 “老板,看你累得不成样子,要不休息一下?”夜深人静时,保姆德拉季奇在给油灯添油时关切地问道。 “德拉季奇,别劝了,”吉塞拉打了个哈欠,眼中透出一丝无奈,“她今天不把账目对清楚,是绝不会休息的。” 埃尔雅金抬起疲惫的面庞,微笑着看向她们,尽管埃尔雅金没有言语,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感激和坚定。她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账目,心中默默坚持。埃尔雅金知道,这一切的辛劳和艰难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确保远在潘费利亚的李漓能够及时得到所需的物资。他的心中始终燃烧着对任务的执着和对未来的希望。 在种植园的一角,新开张的铁厂里,贝尔特鲁德和维奥朗正不断催促赫伯特和他的工人们加紧赶制李漓设计的大炮。尽管这些工人们对这种新型武器知之甚少,对它的具体用途更是毫无概念,但他们对李漓的信任却从未动摇。 铁厂内,一片忙碌的景象。锤子的撞击声、铁砧上的火花,以及工人们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气的工业交响乐。贝尔特鲁德的身影总是在车间里穿梭,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时不时地查看工人的进度,时刻提醒他们提高速度。 赫伯特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工厂的各项细节。他虽然对李漓设计的大炮并不完全了解,但他知道,这个项目对于他们的未来至关重要。他和他的团队在贝尔特鲁德的督促下,默默地加班加点,日夜不息地工作。 工人们的面孔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他们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每一次金属的碰撞,每一块铁片的锻造,都蕴含着他们对李漓的信任和对未来的希望。他们坚信,李漓设计的这件武器,虽然现在还充满神秘,却必定能在将来发挥重要作用。 尽管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大炮的功能,但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这项工作是他们为更大目标而奋斗的关键一步。随着每一件部件的完成,铁厂里渐渐积累起一种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来自于金属的重量,更源于工人们对未来的期待与坚定。 “公主,种植园门外来了一支百波兰士兵,还有一支自称是我们商队的队伍!”雷金琳特气喘吁吁地冲进新建的铁厂,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光,显得异常焦急。 贝尔特鲁德正站在熙熙攘攘的车间里,周围是热火朝天的锻造与铸造,她一听这话,脸上流露出惊讶与疑惑。“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士兵和商队的到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她的声音中带着关切。 雷金琳特迅速整理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那些波兰士兵的首领之一自称是之前一直和我们做生意的弗谢米娃·皮亚斯特女士,她看起来非常困扰,似乎遇到了不小的挫折!至于那个商队的领队,他叫穆赫塔尔,声称自己是最早追随男爵的那批人之一。” 贝尔特鲁德的眉头微微皱起,脑海中闪过对穆赫塔尔的模糊记忆。“穆赫塔尔,这个人我认识,不过了解得不多。”她回忆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和思索。 “雷金琳特,赶快,我们去看看!”贝尔特鲁德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装,转身对维奥朗说道:“老师,这里就拜托你了。” “明白。”维奥朗微微点头。 贝尔特鲁德和雷金琳特沿着种植园曲折的小径急速前行。两人穿过盛开的花坛和修剪整齐的绿篱,脚下的草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们的步伐快而稳,仿佛急于穿越这片宁静的美丽风景,直奔种植园的大门。 当她们终于抵达大门时,眼前的景象令她们感到意外。伊尔代嘉德正带着亲卫队严阵以待,警惕地把波兰军队和商队挡在外面。贝尔特鲁德注意到弗谢米娃·皮亚斯特女士的身影,她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脸色苍白,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沉重的疲惫感,仿佛背负着难以承受的负担。穆赫塔尔则站在她身旁,神情凝重,时不时地四处张望,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看到贝尔特鲁德到来,穆赫塔尔立刻迎上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礼貌:“夫人,您好。我们回来了,但很遗憾,我们来发铁厂与皮亚斯特女士之间的生意已经无法继续。” 贝尔特鲁德听到这话,心中涌起一阵关切,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轻轻挥手,指示商队先行进入种植园内的接待区去休整。“穆赫塔尔,你带着商队先进去吧,直接去找阿贝贝,她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温柔与关怀,希望能够缓解眼前的紧张气氛。 接着,贝尔特鲁德迫不及待地走向弗谢米娃,她的步伐轻快但带着急切,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关切。她温柔却带着急迫的语气问道:“皮亚斯特女士,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我们如何才能帮助你们?” 弗谢米娃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她的面容依旧紧张,但她努力平静下来。 …… 在君士坦丁堡城里。 艾丽莎贝塔和约安娜在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及各大贵族公馆和庄园之间奔波,她们的脚步几乎踏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们的任务是说服拜占庭当局重视李漓这个重要的盟友,力劝这些罗马贵族们重新对罗姆苏丹国采取行动。她们的谈判在贵族们奢华的大厅中展开,面对的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复杂网络。 艾丽莎贝塔和约安娜的声音在豪华的接待室和阴凉的花园中回荡,艾丽莎贝塔以她冷静的理性和深思熟虑的观点,约安娜则以她热情的演讲和坚定的立场,尽力争取拜占庭当局的支持。尽管许多官员的反应冷淡,甚至对她们的提议嗤之以鼻,但她们依然坚持着,试图将自己对李漓和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信任传递给那些掌握权力的人。 艾丽莎贝塔和约安娜的努力虽然初期成果微乎其微,但她们没有灰心。在长时间的坚持与说服之后,拜占庭当局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她们的建议。经过反复的讨论和辩论,最终,拜占庭决定重新审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地位。官员们开始认识到,与安托利亚苏丹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可能对拜占庭的战略利益更为有利。拜占庭当局做出了关键的决定——他们不将安托利亚苏丹国视为敌对国家,并鼓励与安托利亚开展民间商贸活动。 第187章 还有我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基里杰统帅的军队如同雷霆般向吕基亚推进,试图重新夺回这片土地的控制权。他们的战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盔甲在战马的蹄声中发出铿锵的回响。基里杰调动了精锐的骑士和重装步兵,兵锋所至,山河震撼,掠过的村庄在火光中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面对这场严酷的侵袭,朗希尔德带领的飞熊营与夔牛营则稳如磐石,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守才华。飞熊营的战士们身披厚重的铁甲,盾牌在阳光下闪烁,长矛如林,矗立在防线之上,他们的严密阵型如铁壁般坚不可摧。夔牛营的士兵则以坚实的盾墙和精湛的弓箭技艺支撑起防线,他们在城墙和堡垒上稳如磐石,冷静地应对着基里杰的进攻。 战斗时,城墙上的弓箭如雨点般射出,重甲骑士们在冲锋陷阵中一一被击退,而夔牛营的重弩也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将敌军的先锋逐一击落。基里杰的军队尽管经历了反复的进攻,却始终未能突破防线,损兵折将的结果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战果,而吕基亚的防御如同钢铁般坚固,不动如山。 潘费利亚城里。法里德找到李漓,匆匆忙忙地说道:“摄政大人,清晨扎夫蒂亚女士和她的先遣船队已经到阿涅密里翁码头了,此刻她正在韦利米尔亲自护送下,前往潘费利亚城。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阿格尼·杜卡斯娜小姐和弗谢米娃·皮亚斯特女士这些重要人物。” “哦,扎夫蒂亚来得这么快?”李漓高兴地说,旋即又疑惑地问:“弗谢米娃?那个波兰女人?她怎么也来了?她来干什么?” “扎夫蒂亚女士似乎调动了很多威尼斯商人的运输船,其中大部分还在路上。另外,据说弗谢米娃还带着一支波兰军队,她自称是来参加我们的。” “这太好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弗谢米娃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李漓说道。 李漓转身对扎伊纳布说道:“扎伊纳布,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去城外迎接她们。”扎伊纳布正忙碌着整理文件,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跟随李漓一同前往城外迎接。 在城外的路上,李漓的心情复杂。扎夫蒂亚女士的到来意味着更多的支持和资源,但也带来了更多的政治复杂性。弗谢米娃的突然出现更是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然而,李漓知道,这些外来的援助对安托利亚苏丹国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太阳渐渐西沉,夕阳的余晖洒在道路两旁的树叶上,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不久后,李漓带着一大队人马在潘费利亚城外等候,终于看到了远处驶来的队伍,扎夫蒂亚女士骑在马上,旁边是身穿威尼斯风格盔甲的卫士们。韦利米尔和阿格尼·杜卡斯骑在队伍的前列,显得格外显眼。 李漓迎上前去,脸上洋溢着热烈的笑容:“参赞大人,欢迎您来到潘费利亚城。” 扎夫蒂亚优雅地从马上跃下,行了一礼,微笑着回应:“摄政大人,我带来了乌尊亚种植园提供的一些物资,还有两门按照您提供的图纸铸造的大炮和一些按您提供的方法制作的炸药。另外,我还带来了一支近千人的援军,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李漓感动地说道:“辛苦你了,扎夫蒂亚。” 就在夕阳的余晖中,弗谢米娃·皮亚斯特从马车上优雅地走了下来,身影被金色的光芒笼罩,带着几分神秘的微笑。她的微笑犹如春风拂面,眼神中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图:“摄政大人,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李漓微微颔首,尽管神态依旧从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弗谢米娃女士,您的到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这是我的哥哥马切伊·皮亚斯特,他是我们的首领,”弗谢米娃指着马车后面一个高大威猛、身穿铠甲的男人。马切伊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在傍晚的霞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您好,摄政大人!”马切伊低头致意,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您好,马切伊先生。”李漓礼貌地回应,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游移。 弗谢米娃的声音如同夜晚的微风,平静但意味深长:“以前,你支持过我;所以这次,我是来帮忙的。” 李漓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与感激:“那真是太好了!等我在乌尊亚种植业的铁厂开起来,我还有新产品可以卖给你们。” 弗谢米娃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感激之情:“我们可能暂时用不到那么多武器了。我和你说实话吧,在波兰,我们的针对暴君的起义行动被镇压了,而且我们还失去了封地热舒夫,我们彻底失败了。在逃亡的过程中,我们跟随你们的商队去了君士坦丁堡的乌尊亚种植园。在那里得知你这里的情况后,我们就跟着运输船队来了这里。至于我欠你的钱,我们提议通过我们给你当雇佣军的形式来偿还。当然,我们更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可以在此地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成为你的队伍的一部分。” 李漓点点头,深感意外又充满欣喜:“欢迎你们,马切伊和弗谢米娃,还有和你们一起来的所有人。谢谢你们能在我们面临这么严重的挑战时来参加我们。你的支持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周围的人们见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场面,纷纷向扎夫蒂亚和弗谢米娃投以热情的目光。扎夫蒂亚微笑着回应众人的欢迎,然后转向李漓说道:“另外,我将留在你这里工作,请你为我安排一个单独的小型独栋建筑,作为我的住所和办公场地,当然我会支付这个房产的费用。” “扎夫蒂亚,什么情况?”李漓追问,眼中充满了好奇。 “乔瓦尼已经收到了你的信,并且很乐于推进与安托利亚苏丹国建立合作关系。他说服了威尼斯共和国元老院,同意与安托利亚苏丹国建立友好合作关系,并任命我为驻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全权大使。一些关于贸易投资的合作细节,我还需要与你深入洽谈。不过,威尼斯方面表现得很谨慎,在合作条约签署之前并不会给予你援助。”扎夫蒂亚详细解释道。 一旁的阿格尼插话道:“这些运输船都是表姐和埃尔雅金自己动用私人关系为你组织的。”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扎夫蒂亚。”李漓激动地握住扎夫蒂亚的手,感受到她带来的希望和支持。 “艾赛德,别这样,这里这么多人……”扎夫蒂亚的脸瞬间变红了,她轻轻挣脱了李漓的手,显得有些羞涩。 弗谢米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说道:“摄政大人,看来你不仅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持,还得到了特殊友谊的加持。” 李漓急忙松开扎夫蒂亚的手,随即转向阿格尼·杜卡斯娜,试图岔开话题:“杜卡斯娜小姐,你怎么来了?你父亲瓦希德将军同意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吗?你家的护院队伍在卡洛米尔,我已经把他们都安顿好了。你看你是住在潘费利亚城里呢,还是去卡洛米尔?” 阿格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我是出来散心的,摄政大人。我还是想住在您这里。” 扎夫蒂亚轻轻一笑,打破了阿格尼的淡然:“艾赛德,她是为了逃婚而私自跟着上船的。等我发现她的时候,船已经离开君士坦丁堡很远了。我急着把弗谢米娃和她的波兰人军队送过来,所以没有折返。是否收留她,你自己决定吧,我们也完全可以用返程的船把她送回君士坦丁堡去。” “表姐,你为什么把我逃婚的事告诉他?我不回去,我不要嫁到鲁塞尼亚去!”阿格尼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不满,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无奈。 扎夫蒂亚转身面对阿格尼,神情严肃:“我们不能让艾赛德不明不白地摊上麻烦事,即使艾赛德愿意收留你,那你也得和他说实话!这是做人的底线。” 阿格尼的表情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坚定地看向李漓:“摄政大人,您是个讲情谊的人吧,我可是帮过你的,您不会真的要把我送回去吧?”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决:“我可以收留你,不过你得给你父亲写一封信,不然他会担心你的。” 阿格尼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抗拒和委屈:“他才不会担心我呢,为了家族利益,他不惜把我嫁到遥远的鲁塞尼亚去!” “这里难道离君士坦丁堡不遥远吗?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李漓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阿格尼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不一样!” 李漓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杜卡斯娜小姐,如果你不向你父亲写信报个平安并说明你的想法,那我也不能帮你,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阿格尼见状,知道无可辩驳,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给我的父亲写信就是了。” 李漓看着阿格尼,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们必须要做到让每个人都安心。写信给你父亲,告诉他你安全,并且说明你的决定。既然你来到我们这里,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就如你说的,你是实实在在帮助过我的。” 阿格尼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感激地说道:“谢谢您,摄政大人。不过,难道只是因为我曾经帮助过您,您才愿意收留我吗?” 李漓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向来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转向扎夫蒂亚,语气中带着一丝商讨的认真:“扎夫蒂亚,这几天只能麻烦你们先住在馆驿,等我把你的使馆安排好之后,请在使馆里为阿格尼安排一个住处。” 扎夫蒂亚面带友好的笑容,轻轻点头:“好的,艾赛德,我会安排妥当的。” 然而,阿格尼突然插话,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满:“可是,我不要住在馆驿或者使馆里。” 李漓感到有些困惑,试图提出一个令阿格尼满意的解决方案:“那你想住在哪里?我可以为你单独安排一个小庭院。” “不,我不要一个人住。”阿格尼的语气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显然对这种提议并不感兴趣。 李漓试图挽救局面,继续说道:“我可以为你安排几个仆人!杜卡斯娜小姐。” 阿格尼不悦地反驳道:“请叫我阿格尼!还有,这不是有没有仆人的问题!” 一旁的扎夫蒂亚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烦:“阿格尼,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阿格尼直截了当地回答:“我要住到艾赛德的府邸里去!”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扎夫蒂亚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她忍不住斥责道:“阿格尼,你不能这么没有分寸!你这种想法真是太不像话了!” 阿格尼的脸上闪过一丝怒火,她毫不示弱地回应:“我不要你管!”她的声音中带着坚决和挑战,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屈和执拗。 正当李漓陷入尴尬和困惑之际,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队伍后方迅速驶来,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隆隆声,马车停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少爷!” 李漓惊讶地看向马车,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车厢里跃下,正是莎伦。她的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莎伦,你怎么来了?”李漓感到惊讶,又带着几分喜悦,“我的宝贝!” 莎伦踏上地面,满脸坚定地回应:“我要跟着你!” “主人,我跟莎伦姐姐一起来了。”哈达萨跳下车,兴奋地向李漓打招呼。 李漓笑了笑,问道:“哈达萨,跟莎伦在食堂帮忙是不是让你长胖了?你有没有偷吃呢?” 哈达萨咯咯一笑,摇头道:“哪有啊,莎伦姐姐可是把大家的食物看得特别严呢!” “我们找到玛尔了,她现在住在我的府里,她每天白天在艾莎医生那边的医院里帮忙。”李漓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莎伦。 “真的?那真的太好了!感谢真神!”莎伦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感激,她立即开始低头祷告,声音虔诚而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马车的一角探了出来,阿贝贝的脸庞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主人,我也跟着来了!” 马车的门帘被一边卷起,阿米拉和纳迪娅兴奋地跳下车,脚步轻快如小鹿。她们的声音充满了欢快和期待:“还有我!”“还有我!” 随后,胡玲耶和热什德也从马车中走出,她们的步伐稳重而优雅,脸上挂着平静而温暖的笑容。她们的出现带来了几分安定的气氛,只是齐声对李漓轻轻喊了一声:“主人!” 李漓愣住了,眼睛瞪大,惊讶地注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阿米拉迅速抢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我是你的女奴。现在你有了自己的领地,我自然要回家呀,我可不想一直住在借来的房子里。”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纳迪娅也跟着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坚决。 阿贝贝则一脸不满,嘴巴微撅,指责道:“你们俩怎么可以把我想说的话给抢着说了!你们俩今晚不想吃饭了吗?” 李漓听着她们的对话,脸上逐渐绽放出一抹笑意,眼中闪烁着欣慰和感动的光芒:“好吧,好吧,欢迎你们回家。现在,大家一定饿坏了吧?我们赶紧回府,我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阿米拉、纳迪娅和阿贝贝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阿米拉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纳迪娅满是感激地点头,而阿贝贝则愉快地甩了甩手中的行李,兴奋地回应:“谢谢主人!” 李漓转向扎夫蒂亚,微笑着恭敬地说道:“今晚,我已在摄政府准备了晚餐,特意为你们接风,希望你们能喜欢。” 扎夫蒂亚目光柔和,满含感激地回应:“那我们就依你的安排,艾赛德。感谢你的热情款待。”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暖,显得格外真诚。 随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空染上了金橘色的晚霞。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街道两侧的灯火闪烁,映照出温暖的光芒。李漓走在队伍的前面,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温暖和期待。他知道,未来的日子将充满重重挑战,但有这些忠诚的朋友陪伴在侧,他感到无比坚定和安慰。 阿格尼一路上坚持不懈地表达她的要求,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恳求和焦急,几乎快要泪水盈眶。她坚定的态度和悲切的表情让人心生怜悯,李漓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些许犹豫和无奈。最终,在阿格尼坚持不懈的请求下,李漓终于妥协,勉强同意让她在摄政府里暂住。 扎夫蒂亚站在一旁,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她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混乱的局面,脸上挂着一种既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她看了看阿格尼,又瞥了瞥李漓,明白这段旅程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磨难与意外,但她依然心怀希望,相信这一切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顺利。 夜幕降临,街道上的灯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队伍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充满希望和挑战的交响乐。 第188章 调停 时间飞逝,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基里杰全神贯注于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准备,基里杰开始着手集结一支庞大的军队——八万精锐之师。每一名战士都拥有卓越的战斗技能和坚不可摧的意志。经过深思熟虑,基里杰作出了一个重大决策:兵分两路。他决定亲自率领五万人的主力部队,直接向吕基亚进攻;而另一支三万人的部队将向卡里温亚发起进攻。 随着战争的阴影再度笼罩小亚细亚,整个地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然而,戈弗雷带领的数万人的十字军已经逼近君士坦丁堡,这个情报也迅速传到了尼西亚。此时,尼西亚城内局势动荡不安,人心涣散。天方教守旧派势力则在古夫兰的号召下,正不遗余力地煽动人民反对基里杰,力图破坏他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进攻计划。 面对这种局面,基里杰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战略。因此,他决定暂时放缓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攻势。此时,罗姆苏丹国的军队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队正严阵以待,在双方实际控制线的两侧对峙。 潘费利亚的港口鲁莱展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威尼斯人的运输船如一条条巨龙,缓缓驶向岸边,每一艘船上都满载着各种战略物资。船只的巨大身躯在海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木板与铁链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成为港口最动听的乐章。 工人们的身影在码头上快速穿梭,忙碌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回荡在空气中。他们用粗壮的绳索将货物从船上吊起,熟练地搬运到指定地点。巨大的木箱、铁桶和卷轴在工人们的指挥下,像流水一样有序地流动,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这些物资中有粮草、药品、武器,还有其他各类支援物资,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这些物资并非是其他国家或势力送来的援助,而是由留在乌尊亚种植园的埃尔雅金和贝尔特鲁德和留在威尼斯的赛琳娜等人为李漓精心置办的。虽然她们身处安全的第三国,远离战乱的前线,但她们的心始终与李漓紧紧相连。每一件物资的背后,都凝聚了后方众人对李漓深厚的支持与无尽的努力。 与此同时,潘费利亚主城的街头也显得异常热闹,原因无他,只因一位不同寻常的重要人物的到来——塞尔柱皇帝巴尔基雅鲁克派来的钦差大臣埃尔图鲁尔。埃尔图鲁尔曾作为李漓与古勒苏姆赐婚使造访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这位钦差大臣的出现让整个城市都为之沸腾,人们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一睹这位大人物的风采。作为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李漓自然也不能例外,他亲自率领着一众官吏和自己的护卫队,前往城外迎接这位来自帝国首都的贵客;当然,和李漓一同前往迎接钦差大臣的还有安托利亚苏丹库泰布。 “安托利亚苏丹库泰布苏丹与众臣在此恭候您的尊贵到来。欢迎您的莅临。”库泰布苏丹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首先开口,尽力展现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和隐秘的不安,仿佛这一切只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尊重。 埃尔图鲁尔面带淡淡的微笑,语气冷静而简洁:“你好,安托利亚苏丹库泰布大人。”他的回应简练却不失礼貌,目光扫过库泰布时流露出一丝不屑,显然对这位傀儡苏丹并无太多兴趣。 几乎和库泰布齐肩并立的李漓,微微低头,恭敬地向埃尔图鲁尔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真诚和温暖:“埃尔图鲁尔大人,欢迎您来到安托利亚苏丹国。我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 埃尔图鲁尔听了李漓的话,微笑着转向他。他的笑容看似亲切,但眼神中却带着深邃的审视。他认真打量着李漓,试图从他的表情和姿态中读出更多的信息。埃尔图鲁尔显然对这位年轻的摄政充满了兴趣,心中对这次会面抱有某种期待。 “艾赛德,赶紧完成全套仪式流程吧,我们还得尽快进城宣旨。”埃尔图鲁尔的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急促,眼中闪过一抹急切的光芒。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李漓身上,对一旁的库泰布几乎视而不见,显然他对这个真正掌握权力的年轻人充满了更多的关注。 在城外,已经提前设立了检阅台,官员们穿戴整齐,队伍整齐划一地迎接这位重要宾客。伴随着威风凛凛的军乐和整齐的队伍,埃尔图鲁尔身着华丽的长袍,骑马缓缓行进,威严的姿态让人不禁肃然起敬。经过一系列盛大的接待仪式,埃尔图鲁尔终于进入潘费利亚城,迈入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府。门口的侍卫恭敬地拉开大门,埃尔图鲁尔踏入大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庄重而神圣。大厅内的每一位官员和侍从,都站立起敬,凝视着这位带着皇命的使者,等待他进一步的指示。 “我这就宣旨了。”埃尔图鲁尔严肃地对众人说道。 当皇帝的旨意被宣读时,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寂静。众人纷纷自觉地跪伏在地,姿势整齐而庄重。木地板上,衣袍摩擦的轻微声音和低沉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份权威性的命令营造一个肃穆的氛围。 旨意的内容明亮而有力,如同皇帝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穿透了每一个角落。埃尔特鲁尔的声音庄重而清晰,带着皇权的威严: “真神的使者、天方教世界的守护者、全乌古斯诸部和塞尔柱部大可汗、波斯皇帝、阿拉伯和黎凡特大苏丹、诸圣城的守护者,尊敬的巴尔基雅鲁克陛下奉真神旨意,宣布:承认安托利亚苏丹国为塞尔柱波斯帝国合法的属国。册封库泰布为安托利亚苏丹,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终身摄政,塞尔柱皇族古勒苏姆为钦定的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夫人,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永久代管安托利亚苏丹国并永久世袭。为确保帝国全境和平,罗姆苏丹国与安托利亚苏丹国即刻无条件停战,双方不得再相互抢夺领地。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队必须于三十天之内撤出吕基亚,并将其归还给罗姆苏丹国。其他地区将按照当前实际控制区的界限进行划定两个属国之间的疆界。” 埃尔特鲁尔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宣示着这项决定的重大意义。台下的李漓和库泰布跪地匍匐,双手撑地,恭敬地高喊:“臣等领旨!”他们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递出对皇帝旨意的庄严承诺。 整个大厅里,众人静默无声,目光集中在台阶上的钦差和跪伏的两位领主身上。皇帝的旨意如同沉甸甸的铁锤,击打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深感这一决定的深远影响。李漓知道,这已经是古勒苏姆为自己争取的最大利益。他对这位远在家乡还未见面的妻子倍感感激。 宣旨仪式结束后,李漓心情凝重地走向埃尔图鲁尔,面带忧虑地问道:“钦差大人,我们会全力执行陛下的旨意。不过,我很担心基里杰是否会顺从的接受。” 埃尔图鲁尔略微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回应:“抗旨?他敢?基里杰现在连突突什当年的一半实力都没有。而且,现在他还得依赖陛下的援助来抵抗拜占庭和十字军呢。” 李漓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放弃地恳求:“世伯,请您在皇帝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我们创建安托利亚苏丹国并非为了自身利益,而是肩负重任,正在努力修复破碎的河山。我们是从诺曼人手中抢回潘费利亚的,而非从他基里杰手里夺取,要不是基里杰自己守不住,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立足。” “嗯,这倒是好说。”埃尔图鲁尔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容,指着李漓,脸上带着一抹不满,“不过,你这小子也真是没个意思,让我很不喜欢!” 李漓见状,立刻派人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份礼物:“钦差大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哼,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稀罕你的钱吗?”埃尔图鲁尔脸色一沉,怒火中烧地掀翻了仆人端上的钱财,气急败坏地指着李漓,大声说道,“我是你伯父的老兄弟,你现在连个儿子都没有,你对得起你们阿里维德家族吗?而且我还帮你把老婆都送到你家了,你老婆已经帮你搞定了企图针对你的埃尔坦,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到底对得起谁?连我这个赐婚使都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话!” 李漓有些尴尬,急忙解释:“世伯,您说得对!只是,我为了争取一片地盘,确实在外奔波。” “现在,你老婆厚着脸皮去找你大舅哥皇帝,让皇帝出面帮你稳住了地盘,你也该感恩戴德了吧!”埃尔图鲁尔愈发激动,“你要么回家,要么赶紧派人去把你老婆接过来!你这浑小子,这回的事可是你自己求着你老婆帮忙解决的,她不计前嫌,真是帮了你天大的忙!你做人要有良心!”说罢,埃尔图鲁尔愤怒地将圣旨放到桌上,毫不留情地朝摄政府外走去。 “世伯,您留步呀!”李漓赶紧在后面喊道,声音中透着急切和恳切,“小侄已经为您准备了接风宴!” “吃个屁!你少巴结我,其实你最应该巴结的人是你老婆!”埃尔图鲁尔一边走一边大声回应,声音带着几分怒气,“我还得赶着去给基里杰那小子宣旨呢!我只在你这儿宣旨能解决问题吗?我这是赶着去给你办事呢!我再不赶过去稳住基里杰,等他真的带兵打过来,那麻烦可就大了,他可有八万兵呢,是你的两倍半。如果真的让他打赢了你,到时候,就连你的大舅哥皇帝都帮不了你!” 埃尔图鲁尔边走边气呼呼地甩手,目光坚决,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释放出来。李漓只能无奈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埃尔图鲁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心中满是无奈和焦虑。 十天后,小亚细亚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和平的消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阴霾,从尼西亚迅速传来。基里杰被迫接受了塞尔柱皇帝的调停,经过紧张的对峙与冲突,终于在皇帝的压力下作出了妥协。这一决定如同骤雨初歇后的宁静,瞬间改变了整个地区的气氛。各方势力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次关键的变动上,小亚细亚的未来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被书写。 在吕基亚,一场关键的谈判正在进行。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全权代表朗希尔德,正与罗姆苏丹国的代表坐在宽敞的议事大厅中。大厅内的氛围庄重而紧张,墙上悬挂着两国的旗帜,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光滑的石地板上,映出一片片长长的影子。 朗希尔德神情凝重地审阅着停战协定的最后细节。协议明确了两国的疆界,将边界线划定在实际控制的分界线,以满足塞尔柱皇帝的要求。各方代表时不时低声交流,确保每一项条款都能得到准确的理解和落实。 协议签署后,朗希尔德迅速行动,带着飞熊营和夔牛营开始了撤离吕基亚的准备工作。战马嘶鸣,军队整装待发,队伍整齐地穿过吕基亚的街道。士兵们严阵以待,认真地检查装备,确保撤退过程的顺利和安全。 吕基亚渐渐恢复了平静。朗希尔德亲自完成了将吕基亚的控制权移交给罗姆苏丹国的任务,她严谨而高效地处理了所有法律文书和权力转移的细节,确保每一步都符合规定。她的动作坚定而迅速,正式宣告了吕基亚的归属回到罗姆苏丹国的管辖之下。这个过程标志着安托利亚苏丹国在吕基亚的军政控制彻底结束,罗姆苏丹国重新获得了这片土地的主权。 然而,在撤离过程中,朗希尔德及其指挥的飞熊营和夔牛营却钻了停战协定的空子,进行了一次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尽管表面上撤离显得井然有序,部队的列队整齐,马蹄声回荡在吕基亚的街道上,但在暗处,却上演了一幕幕混乱的抢掠。 当夜幕降临,飞熊营和夔牛营的士兵们似乎被某种原始的冲动驱使,悍然突破了纪律的束缚。他们在朦胧的灯光下,悄悄地在城镇里四处搜掠,闯入了民居,肆意劫掠了存粮、财物和各种珍贵的物品。金银财宝被毫无顾忌地装进大包小袋,而当地的居民则惊恐地在屋内躲藏,有些人甚至被强行抓走,带上了潘费利亚。 随着安托利亚苏丹国队伍的撤离,他们所到之处,抢掠行为的消息如同风暴般迅速传遍吕基亚各地。城镇里的居民们在惊恐和愤怒中发现,昔日的和平已被掠夺和恐惧所替代。士兵们抢走了家中的财物,掠夺了商铺的珍贵物品,甚至还绑架了一些无辜的平民带回潘费利亚作为奴隶。整个过程显得极其混乱,仿佛一场黑暗的掠夺剧在夜色中上演。 民众的愤怒如同燃烧的烈焰,纷纷抗议,然而面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强大军队和停战协议的压迫,这些声音显得微不足道。基里杰在外有更大的压力,内有即将到来的挑战和塞尔柱皇帝的威胁,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没有追究这些抢掠行为。 终于,安托利亚军队撤回了潘费利亚,吕基亚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飞熊营和夔牛营带着掠夺来的财富和奴隶人口,退回到了冲突前的驻扎地。 李漓对这些抢掠行为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他深知,这些行为是战士们情绪的一种宣泄方式。在紧张和疲惫的战争中,部队的退却往往伴随着一股难以控制的释放冲动。他意识到,给这些战士们留一个出口,让他们释放积压的怒火和不满,对维护部队的士气和稳定至关重要。尽管这些行为在道义上并不光彩,但李漓知道,在这动荡的时刻,他必须在实际和理想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其实,安托利亚苏丹国在这次动荡中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在冲突的最后关头,卢切扎尔趁机占领了卡里温亚,因此这一地区正式纳入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版图。如今的安托利亚苏丹国已经拥有了包括潘费利亚、博兹克尔、卡里温亚在内的三个谢赫领地。这一扩张使得苏丹国的疆域更加广阔,实力显着增强。 第189章 好事临门 安托利亚苏丹国终于恢复和平,潘费利亚的街头充满了新生的宁静。阿敏驾着一辆马车驶入城中,车厢里挤满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在他们的马车后方,四十多名沙陀族人赶着牛车和马车,缓慢而稳重地跟随。街道两旁的居民纷纷侧目,满怀好奇地注视着这支不寻常的队伍,目光中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期待与憧憬。 阿敏作为李漓的族人,毫不费力地穿过摄政府的大门,径直走向李漓的办公大厅。扎伊纳布见状,正准备站起身来询问来访者的来意,然而阿敏已经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少爷,我把您的信送到了,现在我回来了,还有许多族人也跟着我来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充满了兴奋和自豪,仿佛每个字都在宣告他的成就。 李漓面带笑容,迎上前去,“阿敏,这次你确实立下了赫赫功劳。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安排你做城外的维利斯特橄榄园的总管,负责管理城外的橄榄园。族人们可以先安置到城外的橄榄园去,那里已经盖好了足够你们居住的砖房。” 阿敏听到李漓的安排,顿时脸色有些不悦,嘴角微微撅起:“啊?就这么个差事?你还是给我封个百夫长吧!” 李漓轻轻拍了拍阿敏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说:“你还当什么百夫长呀!相信我,很快你们就都要发财了!” 阿敏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这时,哈迪尔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带着笑意插话道:“少爷的本事大着呢!阿敏,你就放心吧,少爷绝不会亏待你。我听少爷这么一说,我都心动了,想去当这个橄榄园总管了!” 李漓乐呵呵地对阿敏说道,手里捧着一张纸,微笑着递了过去:“这个拿去,按上面写的去做。” 阿敏接过纸张,眼中充满了疑惑,轻轻展开仔细看了一遍:“这是什么?” 李漓耐心解释道:“这是关于在维利斯特橄榄园附近一大片盐碱地的使用方法。你需要按照上面的步骤去收集碱水。然后,将这些碱水倒入正在沸腾的橄榄油中,再加入一些用来浸泡薰衣草的水。记得一定要按照纸上的方法反复调试,确保每一步都精准。最后,将掺入碱水和薰衣草水的橄榄油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却凝固,便会形成结块。等这些结块完成后,拿来找我。我保证,这会让你们发财。” 阿敏仍然满脸困惑地问:“这能干什么用?” “这是香皂!”李漓回答道,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神秘和自信。 阿敏听后,脸上的疑虑更浓了,支支吾吾地说:“少爷……我这……真的能行吗?” 李漓微笑着看着他:“你不想干这个吗?那我现在就封你做个百夫长。如果以后别人发财了,你可别后悔。” 阿敏考虑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勉强点头道:“那好吧,我还是先按你说的去做。如果真的做不成,再封我当百夫长吧。” 李漓爽快地答应了:“可以,不过我得告诉你,哪怕我将来给你一个千夫长的职务,也无法替代你现在管理的生意。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李漓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鼓励,“既然你这么想当百夫长,那我这就封你为百夫长吧。维利斯特的农民和你带来的族人们都算你的手下。不过,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去维利斯特橄榄园做香皂。” 阿敏听后笑了笑,回应道:“这样也好,至少我现在是百夫长了。” 李漓拍了拍阿敏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如果你表现出色,过几年我会考虑让你家世袭这个百夫长的职位!” “谢少主恩典!”阿敏用汉语再次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 李漓笑着说:“行了,你就带着族人们去维利斯特吧。我过一阵子也会去看望族人们,顺便也去看看你们的进展。” 李漓正深思熟虑地考虑让谁去从事香皂的生产。这是一门有着极大致富潜力的生意,而香皂的制作工艺和配方更是需要严格保密。因此,只有绝对可靠的人才能承担这项任务。如今,阿敏带着四十多个族人来到这里,他们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李漓正沉浸在对香皂生产的思考中时,阿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少爷,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带给你!”阿敏兴奋地说道,声音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漓好奇地凑近,目光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哦?是什么好消息?” 阿敏面带兴奋,急切地说道:“古勒苏姆郡主让我给你带口信,她已经决定前往潘费利亚与你一起生活!” 李漓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震惊与迷茫交织在他的脸上:“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内心的波澜汹涌,情绪在惊讶与困惑之间激烈翻腾。 “少爷,我们得认真准备!”哈迪尔严肃地插话,表情凝重。 李漓稍微恢复了镇定,迅速调整思路:“阿敏,你先去忙吧。”随后,他转向哈迪尔,坚定地说道,“哈迪尔大叔,你先安排人手将阿敏他们安顿到维利斯特橄榄园,然后着手准备迎接古勒苏姆郡主这件大事。” “摄政大人,古勒苏姆郡主即将到来。等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这两位女将军回城后,依旧继续住在内府是否合适?”扎伊纳布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李漓略显轻松地耸了耸肩,笑着回应:“哎,内府里不还有个阿格尼吗?至于内府的安排,就交给阿贝贝吧。她总有办法的。”他眯起眼睛,露出对阿贝贝的完全信任,同时心中泛起一丝好奇,“也不知道这位郡主和她的随从们到底需要多少个房间。” 扎伊纳布认真地提醒道:“摄政大人,这恐怕不仅仅是房间够不够住的问题。” “哦,是吗?”李漓挑了挑眉,看向扎伊纳布,脸上带着一丝玩笑的神情,“那要不,我把内府让给郡主,我带着你们几个另外再去找个住处吧。” 扎伊纳布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请您认真一点。”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却也透露出对李漓这份不合时宜的幽默的最大耐心。 就在这时,扎夫蒂亚踏入摄政府,走进李漓的办公大厅。她步伐稳健,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完成的工作颇为自信。她抬起下巴,微笑着对李漓说道:“艾赛德,我已经把你们提供给我的那栋在你摄政府斜对面的房子打扫干净并精心布置好了。明天,我们威尼斯使馆就正式开门迎客了。我特地来告诉你一声。另外,之前已经有几个威尼斯商人来找过我,他们对与新成立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合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李漓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笑着摆摆手:“这件事你可以自行决定,我完全相信你的安排。” 扎夫蒂亚笑得更欢了,接着调皮地说道:“艾赛德,你知道的,威尼斯商人可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已经开始安排他们的接待工作了。对了,威尼斯使馆的正式开幕,你一定要来参加哦。我们可是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和祝福的。” 李漓点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期待:“当然,我会尽量抽时间过去的。希望你们的使馆开幕一切顺利,毕竟这不仅仅是威尼斯的事务,也关系到我们双方的合作关系。” 扎夫蒂亚微微一笑,但语气却变得正式起来:“摄政大人,我现在以威尼斯公使的身份在您面前,我们威尼斯共和国的使馆开门,当然要来向您报备。一般来说,驻在国至少会派出一名大臣前往参加使馆的开馆典礼。”说完,扎夫蒂亚递上了一份威尼斯元老院签署的国书,像是完成了某项神圣使命一样。 李漓接过国书,认真地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公使大人。我尽量亲自参加!愿安托利亚苏丹国和威尼斯共和国的友谊长存。”李漓吩咐扎伊纳布上前收下国书。 然后,李漓突然转变了话题,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也祝愿扎夫蒂亚女士和我的情谊地久天长。以后,我一定会常去拜访你的使馆哦。” 扎夫蒂亚眉角一扬,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哦,是吗?艾赛德,原来你也想常来我这个寡妇家做客?” 李漓笑容更加灿烂:“扎夫蒂亚,你来的正好。要不,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把你那个阿格尼表妹也领到你那儿去住?我在塞尔柱帝国的妻子古勒苏姆郡主,过几天就要来潘费利亚了。” 扎夫蒂亚一挑眉,直接拒绝:“关于阿格尼的事,是你自己答应她住进内府的,解决这个问题就全靠你自己了。”紧接着,扎夫蒂亚突然换了话题,神秘地笑着说:“对了,我刚收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消息。苏尔家的船队最近会造访安托利亚苏丹国,因为他们一直是你个人的合作伙伴,这次他们来安托利亚苏丹国除了签署贸易协议和带来一些重要的贸易物品,他们还会帮你把在威尼斯的那些坚持要跟随你的人一并带过来。” 李漓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真是太好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和喜悦,眼中仿佛闪烁着对未来繁荣的美好憧憬。李漓脑海中浮现出希法尔从铁厂送出的熟练工人即将来到潘费利亚,李漓想象着潘费利亚即将迎来的繁荣景象。 “艾赛德,你不想知道来的具体会有哪些人吗?”扎夫蒂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抹玩味。 李漓疑惑地看着她:“怎么?还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随他们一同前来的可是大人物: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的合法私生女赛琳娜·萨利安公主将带着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莱昂哈德·萨利安来到潘费利亚。”扎夫蒂亚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神秘感。 李漓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赛琳娜?她这么快就有了儿子?她的丈夫又是谁?” “赛琳娜公主还没有丈夫。她的儿子莱昂哈德也是私生子,不过赛琳娜公主已经通过威尼斯教会向罗马教廷缴纳了一笔可观的罚金,然后在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由威尼斯宗主教亲自为莱昂哈德主持了洗礼仪式,并由神圣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批准,莱昂哈德现在已经是萨利安家族的正式成员。”扎夫蒂亚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丝调侃,“至于莱昂哈德的父亲是谁,谁知道是哪个风流公子呢?因为在威尼斯广为流传的谣言说,这笔罚金可能是由来发铁厂提供的!” “艾赛德,你自己算算时间吧!”一旁的蓓赫纳兹走到李漓身边,把头凑到李漓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啊?!”李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猛然反应过来,心中一阵波动。算算时间,那个男孩确实有可能是他的儿子。震惊和喜悦交织在一起,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意外的笑容。 “恭喜少主!”一旁的哈迪尔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之情,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地向少主行了一个礼,用汉语大声喊道,“恭贺少主,愿少主教子有道,国运昌盛,子孙兴旺!幼主安康,多福多寿。” 此时,站在门口的阿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原本正准备离开,但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后,阿敏像被电击了一样快速跑回办公大厅,单膝跪地,神情恭敬地低头,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汉语说道:“恭喜少主,万福金安!贺喜少主喜得麟儿,承天之佑,光耀门楣。” 李漓微笑着回应:“免礼。同喜!同喜!”他习惯性地用汉语对哈迪尔和阿敏说道,脸上带着愉快和满意的笑容,心情如同春风拂面。 “这是在进行某种对新生儿祝福的巫术吗?”扎夫蒂亚困惑地看着李漓、哈迪尔和阿敏正在进行的仪式,眉头微蹙。 就在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时,场面突然变得滑稽可笑。一声“当啷”,一个铜盘子从观音奴手中滑落,砰然掉落在地,几个水果四散开来,滚落一地。观音奴此时正忙于在摄政府里打杂,她拿着一盘水果准备送给李漓等人,却不小心滑倒了。她的脸上瞬间流露出尴尬与痛苦,脚踝痛得微微扭曲,她努力揉着脚踝,显得十分无助和尴尬。 “怎么了?”李漓来不及转换语言,直接用汉语问道。 观音奴立刻起身,跪伏在地,低头认错,却不作声。 李漓赶紧跑过去搀扶她,指着她脚踝上那两个残存的脚镣的铁环换了语言频道,用波斯语说道:“扭到脚了?不必惊慌。水果掉地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肯定是这两个还没去掉的铁环惹的祸。改天,我想办法帮你把铁环去掉。” 观音奴依旧只是摇摇头,然而眼中却多了一丝特殊的惊诧。 “好了,艾赛德,你还是考虑一下怎么安置赛琳娜公主和莱昂哈德吧,我先回去了。”扎夫蒂亚笑着说,转身准备离开。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调侃,“另外,从我离开君士坦丁堡时的情形来看,我猜,这里重获和平之后,估计君士坦丁堡乌尊亚种植园那边,也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吧?呵呵。”她留下了一阵魅惑的笑声,迈步离开了摄政府,仿佛她的步伐中都带着一丝神秘的韵味。 “摄政大人,”伊德里斯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带着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城外有一处名为米谢底斯要塞的旧址,这是拜占庭统治时期遗留下来的古老城堡。尽管多年未被使用,但整体保存尚佳。您看,是否需要考虑对其进行整修,或许不久的将来会有用处。” 伊德里斯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城外那所已被改为医院的废弃修道院旁边,还有一处空置的庄园。庄园的原主是基里杰的亲戚,在之前的战乱中已经逃离,并且至今未曾回归。现在这座庄园完全空置,估计他们一家也不会再回来。” “谢谢你,伊德里斯先生。”李漓听完这些眼前极为重要的信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他转身对扎伊纳布说道:“这些信息确实很有用。赶紧派人去把你父亲说的这些地方收拾一下。” “是!”扎伊纳布立刻领命,迅速安排下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决断与干练,似乎已经在脑海中构绘出了未来的规划蓝图。整个气氛瞬间变得忙碌而有序。 第190章 各种爱好 夜幕降临,潘费利亚主城的城门在守卫的忙碌中缓缓关闭,厚重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仿佛在向一天的喧嚣告别。摄政府的大门也紧随其后关闭,整个府邸沉浸在寂静的夜色中,只剩下微弱的灯火透过窗棂,隐约映出几道朦胧的影子。 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这两位声名显赫的女将军,仍旧未曾回到内府。她们的缺席让整个内府显得格外安静,却也增添了一丝未解的悬念。 阿格尼的心情则是复杂难言,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她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引起李漓的注意,但李漓总把她当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仿佛她的意见和建议微不足道。这让阿格尼感到有些沮丧,也更加迫切地希望能在李漓面前展示自己的价值。 与此同时,阿贝贝的脸上则挂着一丝疲惫的愁苦。她的眉头紧锁,正忙碌地安排即将到来的古勒苏姆郡主和她随从的住处。她一边细致地检查房间的布置,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所有细节,生怕有丝毫的纰漏。她在纸上划出一条条清单,确保每一个角落都符合郡主的标准和期望。她的努力和焦虑,仿佛已经化作了内府的一部分,让人无法忽视。 在阿贝贝忙得不可开交的同时,热什德和胡玲耶也在紧张地落实各项任务。她们的手脚不停,脸上的汗水几乎已经湿透了衣襟。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反复确认,每一件物品都要精准到位。她们的辛勤工作为内府的有序运转提供了保障,也为迎接古勒苏姆郡主的到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莎伦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思索着即将到来的古勒苏姆郡主。与她对贝尔特鲁德的轻松态度截然不同,她对这位新女主人的到来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和期待。她的心中充满了对古勒苏姆郡主的尊重和憧憬,同时也对未来可能带来的变化感到些许忐忑。莎伦想象着郡主的到来将如何改变现状,那种不安的情绪与期待交织在一起,使她的思绪不断翻涌,这种复杂的心情让她在夜晚难以平静。 扎伊纳布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脑海中充满了对李漓的思绪,原本她对李漓充满了警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警惕慢慢转变为情感。成为李漓的秘书后,每一天她与李漓的近距离接触,让她对李漓产生了深深的情愫。然而,扎伊纳布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她发现自己对李漓的情感并没有得到回应,李漓似乎对她并不感兴趣。扎伊纳布的目光转向每晚争相进入李漓卧室的其他女人,心中充满了嫉妒与无奈。她看着这些女人肆意地争抢李漓的宠爱,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挫败和痛苦。夜深人静时,她的思绪在黑暗中越发显得清晰而沉重,情感的波动让她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中只能任由这些复杂的感情翻涌。 此刻,李漓的卧室里正弥漫着一种愉快而喧闹的气氛。阿米拉和纳迪娅在这片温馨的空间中显得格外轻松,她们欢快地争抢着要为李漓侍寝,仿佛整个房间都被她们的无忧无虑所感染。 “我先来,我先来!”阿米拉一边欢呼着,一边像一只灵动的兔子般跳到大圆床上,她的动作轻快,仿佛要占据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她的笑声像串串清脆的铃铛,在夜晚的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行,我也要!”纳迪娅毫不示弱,紧随其后,她也跳上了床,与阿米拉一起在柔软的床铺上蹦跶。她们俩在床上翻滚嬉戏,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夜晚的寂静。她们的笑声此起彼伏,似乎点燃了整个卧室的气氛,将这个宁静的空间装点得如同盛大的节日。 李漓坐在床边,注视着她们的玩闹,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在温暖的灯光映照下,阿米拉和纳迪娅的笑容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为静谧的内府带来了片刻的热闹与活力。尽管她们的玩耍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喧闹的气氛也逐渐消磨了李漓的兴致。 “蓓赫纳兹,快来帮我把她俩赶出去!”终于,李漓透过房间的门帘向隔壁的房间大声喊道。 瞬间,门帘被掀开,蓓赫纳兹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快速走到床边,一手搭住阿米拉的肩膀,一手搭住纳迪娅的肩膀,力气不大却颇有威慑力地将她们俩拖了出去。 “你们这两个不识趣的家伙,赶紧都出去!”蓓赫纳兹边走边说,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戏谑。 “哎呀,今晚我还没为主人侍寝呢!”阿米拉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懊恼,她的语调渐渐远去,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失落。 “我也是!都怪你,惹主人生气了!”纳迪娅的声音跟着阿米拉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带着一丝责备和不甘。 这时,门外一旁传来一阵咀嚼声,哈达萨慢悠悠地停下脚步,她一边啃着半个鸡翅,一边不无遗憾地说道:“我也想侍寝!”哈达萨的口气还带着几分口齿间的鸡肉香味。 “哈达萨,你还是继续吃你的鸡翅吧,别在这里凑热闹!”蓓赫纳兹冷冷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些许厌烦和无奈。 哈达萨不以为意,嘴角带着几丝鸡肉的油光,依旧咀嚼着手中的美味,似乎对蓓赫纳兹的反应并不在意。 蓓赫纳兹随手关上卧室的门,但她却没有回自己的隔间,而是微笑着躺到李漓身边,轻轻地说道:“还是我最好吧?”她的语气温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李漓无奈地笑了笑,搂住蓓赫纳兹,感受到她的温暖,李漓的心情也随之放松。 深夜时分,内府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蓓赫纳兹从床上猛地坐起,眼神中闪烁着警觉的光芒。她迅速抓起两把沉重的弯刀,刀刃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仿佛在预示即将发生的危机。她的动作如猎豹般敏捷,迅速而又干练,充满了战斗的气息。她快速冲出房间,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中回响,带着坚定而轻快的节奏,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与此同时,走廊深处传来一扇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不由得心生疑虑,但蓓赫纳兹并没有在门外停留,而是迅速返回了李漓的卧室。 “怎么了?”李漓揉了揉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眼睛,神情中带着困倦和几分疑惑。 “有人在深夜出入内府!”蓓赫纳兹的声音中带着急切,她紧握弯刀,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我们去看看。”李漓快速穿好衣物,拎起佩剑德尔克鲁,和蓓赫纳兹一同走出房间。他们沿着走廊走向内府的中庭花园。月光洒在花园中,投下幽幽的光影,整个花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响亮,打破了宁静的沉寂。 李漓逐个敲开房间的门,惊醒了大多数还在睡梦中的人们。众人纷纷探出头来,穿着睡袍,睡眼朦胧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尽管惊扰了许多人,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当他们来到尤丝蒂娜修女的房门前时,李漓不停地敲门,敲击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耳。门终于缓缓打开,尤丝蒂娜修女裹着毯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羞涩的笑容。 “对不起,我习惯裸睡,所以刚才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门。”尤丝蒂娜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抱歉,深夜打扰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今晚内府似乎有入侵者。”李漓迅速解释,见状也有些尴尬,急忙退回到走廊,给尤丝蒂娜修女留出一片礼貌和尊重的空间。 在夜色笼罩的内府,墙外的亲卫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他们迅速从营帐中跑出,手握武器,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法里德带领着这支精锐的亲卫队,跃过高墙,进入内府,风声呼啸,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摄政大人,您没事吧?”法里德气喘吁吁地问道,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有一名值夜班的守卫看到一个黑影跳跃着进入了内府。” 李漓正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前,神情凝重。“让大家都把衣服穿好,集中到中庭花园,再一个个房间搜查。我绝不能允许有人跑进来伤害我的眷属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显露出深切的担忧。 亲卫队迅速展开行动,指挥官们快速调度队伍,紧张而有序地分派任务。队员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快速而细致地在内府的每个角落展开搜查。闪烁的火把和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交错的光影,映照出他们严肃的神情和坚定的步伐。 与此同时,女眷们被紧急召集到中庭花园。她们纷纷从卧室中跑出,衣物未整,面露困惑和紧张。她们的低声讨论充满了焦虑与好奇。中庭花园的灯火映照在她们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片微弱的光芒。月光下的花园此时显得格外阴森,仿佛也在隐约察觉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 突然,一名士兵高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这个房间的床今晚没有人睡过,被子还折得好好的!” 士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艾莎医生立刻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安抚:“那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是阿伊谢的房间。她今晚在阿里维德医院值夜班,所以没有回来。” 李漓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转头看向艾莎医生,追问道:“阿里维德医院?那是什么地方?” 艾莎医生点点头,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骄傲:“是的,为了纪念您的功德,我们决定将医院以您的姓氏命名。就是让您拨款,利用城外山坡上的那座废弃修道院改建而成的那座医院啊。” 李漓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不叫李漓医院呢?” 艾莎医生一愣,没听清李漓的话,疑惑地问道:“艾赛德,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李漓见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随便说说。”李漓目光柔和,显得心情愉悦。 就在这时,阿格尼眉头微皱地说道:“我确实听到有一扇门关闭的声音。好像是在一楼。” “确实,应该是在一楼。”蓓赫纳兹点了点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认真和警惕。 “这个房间里怎么会有破碎的动物骨架?”有士兵发现了某个房间角落里散落的鸡骨架,不禁发出疑问。 “哈达萨,今晚那个黑影不会是你吧?”阿贝贝瞪大眼睛,半开玩笑地问道,“你有过半夜溜进食堂偷吃被抓的前科!” 哈达萨闻言立刻变得焦急,她努力摆手,解释道:“我今晚真的没做这种事!那只烧鸡是我昨晚在厨房偷偷拿的,吃了一半后没吃完,今晚继续吃的。” 哈达萨的语气中充满了无辜和急切,仿佛在为自己辩护。哈达萨的脸上写满了委屈,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焦急和诚恳。 “纳迪娅,你不会又去花园里方便了吧?你总是嫌马桶不够舒服。”阿米拉调皮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和笑意,“要是你干的,就干脆承认吧,这样大家就可以安心回去睡觉了。” 扎伊纳布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大,仿佛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秘密,她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阿贝贝、胡玲耶和热什德则只是耸耸肩,对这种小插曲显得无动于衷,显然她们对纳迪娅的这一“习惯”早已习以为常,对此早已免疫。 莎伦见状,赶紧走到纳迪娅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纳迪娅,别着急,大家都知道你这个‘习惯’,没什么大不了的。” 纳迪娅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变得如同熟透的红苹果,愤怒和羞愧交织在一起。她双手挥舞着,仿佛在用尽全力为自己辩护,语气中充满了急切和无奈:“今晚,我真的没有去花园里方便!我发誓!”她的表情像是被冤屈的小孩,眼中透着一丝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质疑她的清白,她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 “阿里维德少爷,前天我收留了一条流浪的小狗,叫丘皮,”玛尔塔一边整理着她的衣物,一边担忧地问道,“会不会是它闹出的动静?” “应该不会的,”帕梅拉笑着摇头,怀里抱着那只小狗丘皮,柔声说道,“丘皮还这么小,根本推不开房门呢。今晚,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身边睡觉。” 帕梅拉的话刚落,众人纷纷投来更加诧异的目光。丘皮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对周围的人和事充满了好奇。帕梅拉轻轻拍了拍小狗的背,丘皮眯着眼睛,乖巧地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周围的人这才恍若回过神来,似乎刚刚被那温暖的画面稍微安抚了一下。 “看来今晚的麻烦和这小家伙无关。”李漓略带无奈地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丘皮那张憨态可掬的脸上,仿佛在为刚才的误解感到些许尴尬。 “你们的这些“爱好”,我其实都知道。”蓓赫纳兹语气冷静地说,“不过今晚的情况不同。我听到了从高处跳落的声音,那个声音明显是经过训练的人发出的。” “啊?”众人惊讶地对视着,脸上满是困惑,“那会不会是奸细?” “别猜疑自己人!”李漓立即打断了她们的讨论,“我相信这个人应该是外面来的。” 在这喧闹的局面中,观音奴却如一潭止水般静谧。她立在女眷们的中央,仿佛一座不动的雕像。她的神情淡然,眼中闪烁着一种从容而淡漠的光芒,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与她无关。即便周围的人声嘈杂、表情各异,她却从容地立在那里,姿态优雅而稳重。观音奴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柔和的灯光在她身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使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宁静和深邃。观音奴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不带丝毫情绪的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或不安,仿佛她的世界与这混乱的场景完全隔绝。她的静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力量,让喧哗的局面在她的宁静下显得更加喧闹和刺耳。 尽管法里德带领着亲卫队开展的搜查工作异常细致,但最终什么异常情况都没有发现。每个房间都是如常,所有人都平安无事。随之,紧张的气氛逐渐散去,但这次惊扰让内府的每个人都倍感警觉。 李漓站在中庭花园,环顾四周,虽然心中仍有不安,但看到所有人都平安无恙,李漓稍稍松了口气,“既然没什么情况,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法里德带着亲卫队悄然退了出去,留下李漓和其他人讨论如何处理内府的安全问题。 “主人,”阿贝贝提出建议,“我们之前救赎的那些奴隶,大多数都是平民十字军的女战士。我们可以考虑让她们负责内府的安全。她们轮流值夜,不会对内府的日常运作造成太大影响。” 李漓听后露出赞许的微笑:“这个建议很好!” 第191章 内府女兵 清晨,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潘费利亚城外的营地里已经充满了忙碌的气息。李漓在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的陪同下,迎着晨光,来到营地。远远地,他们便看见马切伊和弗谢米娃兄妹在帐篷外等候,兄妹俩的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李漓快步走上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正好两位都在,我想和你们讨论一下你们队伍的将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份诚恳和决心。 马切伊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摄政大人,我们愿意听从安排,为你效力。” 李漓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希望你们正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雇佣军。当然,如果是这样,我也会向你们每一个战士发放满足自耕的土地。待遇和别的队伍一样。” 弗谢米娃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抢先说道:“这真是太好了!” 马切伊则态度严谨,点头表示同意:“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方案,我们欣然接受。” 李漓满意地继续:“此外,我打算从卡里温亚的临时民兵中挑选出三百多名战士,由斯特凡诺带领,补充到你们的队伍中。经过重新整编后,你们的总人数将达到一千一百多人。新组建的部队将被命名为‘夜隼营’,由马切伊担任指挥官。” “夜隼营,”马切伊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夜隼象征着迅猛和精准。” 李漓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你们在安托利亚苏丹国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为我提供了宝贵的支持。为了表彰你们的贡献,我决定将马切伊封为勋爵,并将卡里温亚附近的道洛尔村落作为你的领地。” 马切伊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激动:“这真是莫大的荣誉,李漓大人。我们会继续尽心尽力为你效劳。” 李漓满意地看着马切伊和弗谢米娃,心里想着:这不仅是对你们投效的认可,也是对其他可能出现的投效者的良好示范。 “好了,就这样吧。”李漓站起身来,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坚定的光芒。他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们还要去营地找那些被解救的女奴们聊聊,你们知道她们在哪里吗?”他的目光转向马切伊和弗谢米娃。 弗谢米娃微微一笑,回答道:“她们就在营地的最北端。不过,是什么样的事需要您亲自去找她们?” 李漓叹了口气,眉头微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昨晚内府有动静,但亲卫队都是男战士,进入内府很不方便。而且为了保证即将到来的古勒苏姆郡主的安全,我想组建一支内府卫队,那些被解救的女奴们从前都是平民十字军的女战士,她们会是不错的人选。” 弗谢米娃的眼睛亮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摄政大人,这个内府卫队的队长,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李漓略显好奇地看着她,微微倾身:“怎么,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弗谢米娃挺直了腰杆,自信地回答:“我?我怎么样?” 李漓沉思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扎伊纳布,欲征求她的意见。扎伊纳布微笑着,眼神温柔而坚定:“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她顿了一下,看向马切伊。 弗谢米娃见状,轻轻推了推马切伊的手臂,调皮地说:“哥,人家在问你的意见呢!” 马切伊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略带骄傲地说:“我?我当然赞成!弗谢米娃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李漓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兄妹俩,语气中带着鼓励:“那好吧。弗谢米娃,你将担任内府卫队长。请你现在就去组建你的队伍吧,我们这就回去了。我希望,十天之内,你能带着队伍来内府。至于钱,直接找扎伊纳布,她会帮你们安排。” 弗谢米娃挺直了身子,目光坚定,郑重地回应:“是!摄政大人。” 扎伊纳布微笑着点头,向弗谢米娃示意:“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来找我。” 李漓最后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说道:“好,那大家就赶紧行动吧。”他转身带着扎伊纳布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和高大。 帐篷外的营地里,士兵们在晨曦中忙碌着,夜隼营的成立让每个人都感到振奋,新的希望和力量在这片土地上逐渐生根发芽。 整整一天,李漓在城镇之间奔波不息。直到傍晚时分,内府的走廊被柔和的灯光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玛尔塔站在李漓的卧室门外,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张。她时不时地捏着衣角,双眼中闪烁着忐忑与期待的光芒。她轻轻地呼吸着,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漓回到卧室时,看到玛尔塔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微笑但又略显疑惑的神情。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露出了友好的笑容:“玛尔塔,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玛尔塔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阿里维德少爷,我想找一份更加适合我的工作。”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很好啊,你想做些什么呢?” 玛尔塔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您还会再开一家玻璃作坊吗?” 李漓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鼓励:“当然可以。这样吧,你先去找伊德里斯拿些启动资金,然后让弗谢米娃派两个卫兵陪着你去寻找合适的沙子原料,再找个合适的场地。我相信你的技术能力,能让作坊生产出优质的产品。至于销路,我相信不会太难,我们现在有很多贸易伙伴。” 玛尔塔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会把作坊办好的,会让您赚钱的。” 李漓笑着说:“我会把这个作坊交给你承包,利润我们分成。而且,你也可以在作坊旁边安个家,好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 玛尔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尴尬,她咬着嘴唇,小声地说:“阿里维德少爷,我……我还是不办作坊了吧,我还是继续在医院帮忙吧!” 李漓显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怎么了?还有什么要求吗?尽管说。” 玛尔塔小声地说道:“我不想搬出去,我希望继续住在内府……” 李漓哈哈一笑:“那随你,不过这并不影响你开个作坊。只是作坊最好离摄政府别太远,不然晚上你回不来。我看到城市北门外有一块空地,非常适合建造各种作坊。你可以去那里办玻璃作坊。” 玛尔塔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真的?这样我既能帮您赚钱,又能继续住在内府里?” 李漓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愉悦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那明天你就赶紧行动吧!” 玛尔塔用力点头,满怀期待地回应:“嗯!”她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兴奋,整个人充满了新的动力和希望。 就在这时,帕梅拉走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的期待:“阿里维德少爷,您曾经说过,可以让我在贸易市集搭设一个舞台,让我表演跳舞,为市集增加人气。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李漓温和地回应:“当然记得,你跟玛尔塔一起去找伊德里斯拿些钱吧。同样,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继续住在内府。” 帕梅拉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兴奋:“嘿嘿,我就知道您这样的大人物是不会食言的!这太好了,谢谢您!” 两个女孩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李漓看着她们,心中充满了满足和愉悦。 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摄政府内府的氛围在安静与忙碌之间微妙地平衡着。这一天,内府终于迎来了一支专属卫队。弗谢米娃刚刚住进她的新房间,房间里装饰高雅而舒适,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她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庭院,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示出她内心的满足感。 与弗谢米娃一起来的,是五十多名曾经是平民十字军的女兵们也随弗谢米娃进入了摄政府内府。这些女兵身穿整齐的戎装,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冷冽的光辉,映衬出她们的威严与干练。她们的到来既不喧哗,也不张扬,每个人都默默无闻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严肃而高效地展开行动。她们被安置在内府北门附近的一楼三个宽敞的房间中,这里将是她们的营房。 内府卫队的女兵们被分成若干小组,每五人一组,沿着设定的警戒线分布守卫。她们的动作精确而稳重,目光锐利如鹰隼,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守卫们时不时低声交谈,检查彼此的岗位,确保一切正常运转。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如同无声的警告。灯光下,内府的建筑物和花园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随着巡逻队员的步伐,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每个角落都被细致入微地照看着,为内府的安全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就在这时,李漓走进了内府的中庭,与弗谢米娃迎面相遇。李漓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看到一切安排都井然有序,显然对这次调整感到满意。 “弗谢米娃,你做得非常出色。”李漓微笑着赞许道,语气中满是肯定,“再过几天,我的夫人古勒苏姆郡主将到来,到时你们肩负着内府安全的责任将变得更加重要。” 弗谢米娃站得笔直,眼中透出坚定的光芒:“谢谢您的信任,摄政大人。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确保内府的安全无虞。” 中庭花园的另一侧,几位女眷们正低声议论着新来的女兵们。温暖的晚风拂过花园,掠过她们的衣襟和发丝,为这个场景增添了几分宁静的氛围。 “这些女兵的到来,肯定会让我们多一份安全感。”莎伦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安心,她的目光越过花园,似乎在想象着这支新队伍带来的稳定与保障。 阿米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看向旁边的纳迪娅,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纳迪娅,这下看来你在中庭花园的‘特权’要被收回了。” 纳迪娅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调皮的抗议:“阿米拉,你真讨厌!哼,你同样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在花园里伴着月光跳舞了。” 一旁的哈达萨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无奈:“那我还能夜里偷偷跑去厨房偷吃吗?”她的话语中透出一丝玩笑与叹息,仿佛在感慨自己失去的自由。 李漓在不远处听到她们的对话,微笑着走到她们面前,温和地说道:“放心,你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扰。你们的习惯和活动都可以照旧进行。”他转身看向弗谢米娃,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记住,别去打扰她们在内府里的各种‘特别活动’。” “是,摄政大人!”弗谢米娃认真地回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心。 周围的女眷们对李漓的言辞感到一丝尴尬,但她们的脸上逐渐露出安心的笑容。尽管她们明白新的安全措施带来的变化,但至少,她们的生活习惯不会因内府卫队的到来而有所改变。她们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释然,仿佛重获了自由,重新感受到生活的轻松与愉快。 随着夜幕的降临,内府的各扇门一一关闭,内府在安静的氛围中逐渐进入了新的秩序。所有的安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灯光下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移动,映射出一幅幅静谧而有序的画面。 夜幕低垂,内府的宁静被打破了。突然间,一声锐利的“嗖”响起,一个黑影迅速翻越了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内府的庭院中。蓓赫纳兹反应迅速,握紧两把弯刀,迅速从房间中冲了出来。她的动作如同猎豹般敏捷,目光坚定而警觉。紧随其后的是李漓,他也提着佩剑,脚步稳健地走向中庭花园。 当他们赶到中庭花园时,眼前的场景令他们稍稍松了口气。内府卫队的女兵们已经将翻墙而入的“入侵者”团团围住,手握长矛,弓箭张弦,威严而肃穆。花园的灯光将她们的身影映射在地面上,形成了错综复杂的阴影,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弗谢米娃举着剑,剑尖直指那名被围困的人,声音严厉而清晰:“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闯入内府?” 入侵者也不甘示弱,抽出佩剑,毫不退缩地回应:“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漓立刻分辨出这个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没事了,大家都收起武器吧。” 尽管弗谢米娃和内府卫队的女兵们按照李漓的命令已将武器收好,但她们的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这个入侵者,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李漓快速穿过包围的人群,走到那个被围困的入侵者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卢切扎尔,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来?” 卢切扎尔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刚进城,回来时发现内府已经闭门了,只好翻墙进来了。” “你就不会在城里找个地方先住一晚,明天再回来?”蓓赫纳兹皱着眉头,不客气地质问道。 卢切扎尔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抬起手:“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洗个热水澡,我出征这么久都没好好洗过澡。再说,为什么这里天黑就非要关门,实在太不方便了!” 阿贝贝缓步走来,她的步伐稳健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内府的规矩上。她的面容被内府管事的冷漠掩映着,那双冷静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对任何违背规矩的人的审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可置疑:“整个内府天黑就闭门,这是规矩,谁不接受就自己搬出去住。况且,你又不是非得住在这里。” 卢切扎尔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他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怒火几乎要从眼中爆发出来:“你给我闭嘴吧,你个煤球,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呢!” 这番话如同一道爆炸的火花,瞬间引发了四周几声低沉的窃笑。内府的女眷们都忍不住轻声议论,笑意在她们的脸上流露无遗。阿贝贝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那双平时冷静的眼睛中此刻闪烁出一丝怒意。然而,她理智地选择了沉默,强压住内心的怒火。 李漓站在一旁,见状忍俊不禁,轻快的笑声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明亮:“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他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阿贝贝的肩膀上,温柔地搂了搂她,以示安慰。 接着,李漓转向一旁正兴致勃勃地啃着鸡腿的哈达萨,语气中带着调侃和亲切:“哈达萨,你去找人准备热水吧,让卢切扎尔好好洗个热水澡。” 哈达萨嘴角沾满了鸡腿的油脂,她撅起嘴,满脸的不情愿:“主人,她自己不会去吗?” 李漓带着笑意回应:“那你以后夜里可别再想偷偷去厨房找东西吃了!” 哈达萨听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惊恐与羞愧交织,同时又掺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咬了一口鸡腿,油光闪烁的嘴角显得格外显眼,随即急忙应声:“别,主人。我这就去找人给她准备热水。” 随之,紧张的气氛逐渐消散。夜幕下,内府的宁静再次恢复,幽暗的灯光下,树影摇曳,微风轻拂,仿佛为这场小小的风波画上了完美的句点。各自散去的身影和轻柔的夜色重新编织了内府的平和与安宁。 第192章 安家计划 冬日的早晨,小亚细亚的地中海沿岸的空气在不算太寒冷,在李漓的小办公室里,温暖却令人倍感舒适。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将宽敞的地板上铺成了一片斑斓的光影。地面上,红、蓝、绿的光彩交织,映衬出办公室的庄重与典雅。李漓坐在大木书桌前,桌面上摆满了厚重的卷宗,他的身影被窗外的光影镶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李漓专注地翻阅着一份又一份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凝重而专注。每翻动一页,他都会细心地,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的专注,仿佛将整个冬日的寒冷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在了门外。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宁静。李漓微微抬头,目光依旧专注于卷宗,低声道:“进来。” 门缓缓推开,哈迪尔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表情严肃,眼中闪烁着一丝紧迫感。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冬季官服,略显褶皱的袖口和严实的领口下,是他那双沉稳的眼睛和紧绷的脸庞。哈迪尔走进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门,站在李漓的书桌旁,等待着李漓的指示。李漓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出几分关切:“哈迪尔大叔,有什么事吗?” “少爷,我有个重要的事需要向您汇报。”哈迪尔在李漓面前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中充满了紧迫感。 李漓抬起头,放下卷宗,目光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哈迪尔大叔,请讲。” “我们的安托利亚苏丹国军队规模不断扩大,但我们尚未建立一个专业的军事训练营。现有的战士需要更多的训练和指导,以便在未来的战斗中保持优势。”哈迪尔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焦虑。 李漓听后,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深思。他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思绪仿佛穿越了繁忙的都市,回到了国家的长远规划中。片刻后,他转身回到哈迪尔面前,目光坚定:“你说得对,哈迪尔大叔。我们不但需要一个训练营,而且我们更确实需要一座军校来系统地培养未来的军队精英。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 哈迪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期盼:“我建议我们先开设一座小型军校,可以先专门用于培训新兵和提升现有士兵的技能。而下一步,才是把它建成一座培养优秀的军官的军事院校。” 李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心:“你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我们将按此计划实施。不过,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且有能力的人来担任军校的校长。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哈迪尔思索了一下,随即说道:“我觉得校长的人选并不着急确定后,可以由您自己先兼任,当务之急,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个总教官。我认为波巴卡是最佳人选。他在战场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从他以往的工作表现来看,他非常擅长指导新兵和教导军官。而且,他绝对忠诚于您。” “那样也好,等后续看情况再决定是否需要任命校长,”李漓的目光中闪过赞许的光芒:“波巴卡确实是这个总教官的合适人选。我会亲自与他商谈此事。请派人去把他叫过来。” 午后,波巴卡将军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李漓的小办公室,他的每一步都显得自信而从容。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留下了他步伐的回响。 波巴卡身穿深褐色的铠甲在光影中微微闪烁,显示出他不凡的勇士气质。波巴卡走到李漓的书桌前,立刻挺胸站直,向李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姿态严整而自然,脸上带着一抹尊敬而不失自信的微笑。他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您召见我,有何指示?”波巴卡的声音稳重而清晰,带着一丝战士特有的干练。 “坐吧,波巴卡。”李漓面带微笑,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赞许,示意波巴卡坐到书桌前。 波巴卡稳健地走向那把椅子,坐下时动作从容,双眼与李漓对视,流露出一丝认真与期待。李漓目光扫过哈迪尔,示意他可以先与波巴卡交谈。 哈迪尔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计划开设一座小型军校,专门用于培养军事人才和集训新兵。鉴于你在战场上的丰富经验和卓越的领导能力,摄政大人认为你是这所军校总教官的最佳人选。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 波巴卡的目光变得凝重,他微微低头,似乎在深思这个重大的决定。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服从摄政大人的安排,并且非常乐意接受这个任务。” 李漓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透出信任和赞许:“很好,我相信在你的努力下,这所军校必将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战士,为我们的未来奠定坚实的基础。” 波巴卡脸上露出了欣慰与决心的微笑:“谢谢摄政大人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李漓目光坚定,拍了拍波巴卡的肩膀:“我打算将这所军校命名为‘威风军校’,希望你们立刻开始筹备,尽快开展建设工作。哈迪尔大叔,我需要你支持波巴卡帮他协调其他各单位,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哈迪尔和波巴卡一起起立,异口同声地回答:“是,摄政大人!” 李漓示意他们重新坐下,然后转向波巴卡,目光里透着亲切和关切:“波巴卡,既然你来了,我们也可以聊聊其他的事了。”李漓舒适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的目光温和而亲切,“现在我们终于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封地。是时候考虑成个家了。” 波巴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但随即被难言的尴尬掩盖。他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回应李漓的关心。他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又有些许困惑。 哈迪尔察觉到波巴卡的窘态,便解释道:“他一直有一个情人,不过现在还在乌尊亚种植园,是一个在大食堂工作的姑娘。” “哦,我记得了,就是那个胖乎乎的洗菜的姑娘吗?”李漓点点头,似乎恍若记起了什么。 “是的,摄政大人,她是我们在突尼斯的时候,从那个和希法尔有瓜葛的强盗窝里解救出来的。”波巴卡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那就安排把她接过来吧。”李漓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哈迪尔大叔,你去联络贝尔特鲁德,让乌尊亚种植园里,所有有愿意来潘费利亚的人,都尽快乘坐往来两地的苏尔家船队过来。现在,我们在这里已经站稳脚跟,确实该让大家家庭团聚了。” “明白了,少爷。我会立刻去处理这件事。”哈迪尔应声道。 李漓看向波巴卡,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筹办威风军校固然重要,但你自己的成家大事也别忘了准备。估计很快,你的情人就能来这里和你团聚了。” 波巴卡听后,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眼中满是感激和坚定:“谢谢您关心,我会尽快准备好,一切都将会落实!” 看到波巴卡的回应,李漓和一旁的哈迪尔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漓的笑容中充满了亲切和鼓励,而哈迪尔则掩嘴轻笑,眼中流露出友善和理解。在这一刻,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温暖而愉快,仿佛所有的艰难与挑战都被这一片轻松的笑声所化解。 波巴卡和哈迪尔离开后,李漓继续专注地坐在书桌前,沉浸在一叠叠堆积如山的文件中,额头上微微泛着汗珠。他的眼神凝重,手指在纸张上飞快移动,偶尔低声咕哝几句。在李漓的小办公室内安静得只听得到纸张摩擦的声音和壁炉中火焰的微弱噼啪声。正当他陷入复杂的文书工作时,扎伊纳布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摄政大人,朗希尔德派来的公函刚刚送到。”扎伊纳布将一份封皮庄重的公函放在李漓面前,略显急切地说道,“她汇报说,她已带领飞熊营和夔牛营,在我们与基里杰约定的时间内,顺利撤离了吕基亚。” 李漓略微放松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审阅桌上的文件,眼睛却仍旧停留在那份公函上。他的神情中透着一丝欣慰,却没有立即说话。 “她还有事向您求助。”扎伊纳布看着李漓,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李漓略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什么事吗?” “除了我们原有的军队飞熊营和夔牛营,她还带回了一支将近三千人的队伍。”扎伊纳布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困惑和担忧。 李漓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得凝重:“这些人是什么情况?从哪里来的?” 李漓正聚精会神地处理文件,突然扎伊纳布带来了一份令人意外的报告。 “这些人是朗希尔德在占领吕基亚时投效我们的民兵和官吏,”扎伊纳布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现在吕基亚已经根据和约归还给基里杰,这些人因担心被清算,所以随我们一同撤退。”她接着补充,“其中,有二百多名官吏和他们的家属五百多人,还有一百多名为我们作战而牺牲的当地人的遗属。” 李漓的表情凝重了下来。他没有预料到,随着军事冲突和政治博弈的结束,会有如此多的人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他的眼神从文件上移开,注视着扎伊纳布,内心的波澜可见一斑。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情况。”李漓沉思片刻后,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和决心,“我们不能让这些人因我们的决策而陷入困境。他们是我们的责任。” 李漓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扫视着扎伊纳布:“让哈迪尔和伊德里斯负责安置这些人。我们要分散安置这些官吏和家属,他们可以在各地协助管理百姓,这对我们是有益的。毕竟,作为外来政权,我们不能完全依赖本地人。” 李漓的声音充满了决心和责任感:“这些人现在已经和我们绑在一起了,我们必须确保他们的生活得到保障,并且能够尽快融入新环境。我们要尽一切努力,让他们感到这里也是他们的新家。” “明白了,”扎伊纳布语气认真地说,“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些军队怎么安顿?”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忧虑,“朗希尔德在来信中提到,最大的难题在于这些军队没有系统的建制和集中指挥。他们大多是三五十人一伙,混杂而来。如果不加以组织和管理,势必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可她的飞熊营实在无力消化这么多人。” 李漓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庭院,仿佛在追溯每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片刻后,他缓缓地说道:“我们可以让飞熊营再次拆分,成立一个新的赤狐营,由朗希尔德的忠实追随者西格瓦尔德指挥。然后,从撤退过来的吕基亚军队中分出五百多人,补充到赤狐营中,再分出五百多人补充到飞熊营中。这样每支队伍仍旧保持在一千二百人左右。飞熊营、赤狐营和夔牛营仍旧归朗希尔德节制。” 扎伊纳布点点头,但仍然有些疑问:“那剩下的一千多人怎么办?” 李漓的思路清晰而坚定:“我们同样可以将新改组的虎贲营再次拆分,成立一个獬豸营,由贝托特指挥。剩下的一千多人就分别分配到这些新成立的营中进行补员。这样,就能较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李漓沉思片刻,随即说道:“至于驻地,我们可以考虑卡里温亚地区,那里的条件适合新军队的安置。具体的安置工作由哈迪尔负责,他会负责协调和落实。记得为这些战士们安排好自耕地。如果现有的土地不足,就开垦一些荒地吧。毕竟,连年的战乱让小亚细亚早已地广人稀。” 扎伊纳布正准备继续提问时,李漓摆了摆手,示意她稍等片刻。他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目光深邃而凝重,然后缓缓开口说道:“至于那些因战事而牺牲的战士留下的寡妇和孩子,我们应该将他们安置到阿里维德医院去。在那里,他们不仅能得到良好的照顾,还能通过参与医院的工作来获得生活保障。这样一来,我们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又能为医院培养更多的医护人员。” 扎伊纳布刚准备继续提问时,李漓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稍等片刻。李漓的目光在桌上的卷宗和文件之间游移,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沉稳而关切地说道:“至于那些在战事中牺牲的战士留下的寡妇和孩子,我们可以把他们安置到阿里维德医院去。他们不仅能在那里得到照顾,还能通过参与医院的工作获得生活保障。这样,我们既能确保他们的生计,又能为医院培养更多的医护人员。” 扎伊纳布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补充道:“摄政大人,朗希尔德其实并不打算将这些寡妇送到我们这里。她提议了一个安家计划,建议将那些在德雷孔被解救的平民十字军妇女送往希得。她希望通过这一计划撮合这些妇女与她的战士们成婚,这样不仅能解决这些妇女和孩子们的生计问题,还能满足战士们的情感需求。” 李漓沉吟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办公室内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地板上,映出斑斓的光影,仿佛在为他深思的神情增添一抹温暖。他慢慢说道:“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通过婚姻来稳定军心和解决寡妇们的生计问题,而且还能促进社会稳定。但我们不能仅仅考虑朗希尔德的部下,还需顾及到其他队伍的情况。当然,还要尊重妇女们的意愿,这件事必须坚持自愿原则!” 李漓继续沉思,眼中闪烁起一丝光芒:“不如将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各地的寡妇们也纳入这个安家计划,这样还能促进族群融合,更有利于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统治。这个计划的实施可以交给悠丝蒂娜修女来负责,她在这些事务上经验丰富,而且在这方面,尤丝蒂娜修女的品德更为可靠。这种工作可绝对不能交给朗希尔德这个维京海盗头子去做。” 扎伊纳布点头表示已经理解李漓的意思。李漓对朗希尔德的那番评价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意。她深知李漓的话虽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真实的感受。尽管如此,她还是迅速恢复了专注,认真地将李漓的每一条指示记录下来。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字清晰,力求无误。随后,扎伊纳布将刚才的对话记录整理成了两份详细的草案。一份是针对吕基亚撤退过程中随行的当地人战士的收编计划,另一份则涉及朗希尔德提出的安家计划。扎伊纳布迅速将这两份文件分送给哈迪尔和伊德里斯,以确保他们能够立刻着手处理。同时,扎伊纳布亲自指派信使,将草案送往远在希得的朗希尔德。 第193章 寡妇计划(上) 安托利亚苏丹国推出的安家计划一出台,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轩然大波。计划涉及将战后留下的寡妇和孤儿安置,并提议让这些寡妇改嫁给未成家的战士们,这一举措在各界引起了广泛的争议。尤丝蒂娜修女,被李漓委以重任负责这一计划,但她对计划的正确性心存疑虑,因此决定亲自找李漓讨论。 尤丝蒂娜走进李漓的小办公室,办公室内的光线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地板上,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增添了几分庄重的氛围。李漓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卷宗和文书,笔墨之间透着淡淡的墨香。李漓正专注地翻阅文件,见到尤丝蒂娜修女进来,抬起头,眼中带着关切与温和的笑意。 “摄政大人,我是来谈谈您提出的那个‘寡妇计划’的。”尤丝蒂娜修女严肃地开口,面带一丝焦虑。 李漓听了,忍俊不禁,笑意从脸上绽放开来:“尤丝蒂娜修女,您大概是记错了,那是‘安家计划’,不是‘寡妇计划’。”李漓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连一旁的秘书扎伊纳布也被感染了,笑得手中的笔差点滑落。 尤丝蒂娜修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勉强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计划确实叫‘安家计划’;真是抱歉了,摄政大人。” “我们的安家计划分为两大块工作,第一项工作是让贝尔特鲁德组织我们的战士们留在欧洲的家属们前往乌尊亚种植园集合,然后通过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队运到安托利亚苏丹国,让他们家人团聚。第二项工作则是撮合那些没有成家的战士们和失去丈夫的寡妇们组建家庭;我考虑到,这件事必须充分尊重妇女们的意愿,我认为那些军人们做不好这件事,所以我安排让你负责。”李漓认真地解释。 “既然我负责的是‘安家计划’里安置寡妇这件事,那我们就就谈谈组织寡妇改嫁这这件事吧!”尤丝蒂娜的声音如同教堂深处的钟声,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忧虑。她的手指在十字架上轻轻游走,仿佛试图从那冰冷的金属中找到心灵的慰藉。她的目光沉甸甸的,充满了深藏的忧虑和不安:“摄政大人,您的‘安家计划’中关于安置寡妇的这一部分工作,真的必须实施吗?官方出面去组织寡妇们改嫁,这不仅违背了教廷长期以来的倡导,也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全社会争议。” 李漓的眼神依旧平静而坚定,仿佛心中已然形成了不可撼动的信念。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尤丝蒂娜,我认为神的意愿,应是让那些遭受不幸的人们重获希望与幸福。任何规矩都应该可以顺应时代变迁而调整的。就说教廷自身,历经百年演变,不也曾通过多数次普世大公会议来制定信条,进而修正那些过时的教义,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时代吗?就像摩西十诫,谁又能断言最初它被刻在石板上的,就一定不会是十五条或者只有五条呢?更何况,使徒保罗在《新约》中也提到过允许寡妇再婚。而在现实社会中,教会阻碍寡妇改嫁,究其根本,无非是为了保护家族财产与权力罢了。” 尤丝蒂娜修女的手在十字架上停滞了片刻,仿佛在沉思着李漓的话语,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摄政大人,此时此刻我并非想与您讨论关于寡妇改嫁这个问题在神学教义上的正确性。我也知道,即使在十字架社会中,中下阶层的寡妇再婚也从未遭受过多苛责,然而教会始终鼓励她们进入修道院,以保持对亡夫的忠贞。如果某个政权公开推行大规模组织寡妇再婚的政策,教廷势必会予以强烈谴责。因为这不仅是对教条或教义的挑战,更可能被视为对教廷权威的公然挑衅。” 李漓注意到尤丝蒂娜修女语气中的忧虑,意识到她的担忧更多源于教权的压力,而非单纯的教义问题。李漓的语气变得更加宽容和理解:“尤丝蒂娜,我们真的需要完全按照教廷的喜好来行事吗?而且,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并非十字教徒,比如天方教社会,他们对寡妇改嫁这个问题就相对宽容。我只是希望让生活在这里的不幸的人们也能有机会重建生活。”李漓放缓了语速,眼神变得柔和,“我之所以选择由你负责这一计划,是因为我深信你是我身边最善良、最无私的人。相信我,只要我们的初衷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神不会责怪我们的。” 尤丝蒂娜修女的声音中夹杂着焦虑,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法排解的忧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仿佛可以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灾难:“艾赛德,我明白你心怀善意,也理解你的务实之心。事实上,我本人也并不担心因执行这个安家计划而遭受神的惩罚,”她的语气逐渐变得急促,仿佛时间正在她的指缝间流逝,“但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东征的十字军已经在路上,我们很可能会因为这个安家计划而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李漓静静注视着尤丝蒂娜修女那满含焦虑的双眼,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柔和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感谢你的提醒,尤丝蒂娜修女。不过,这场所谓的圣战并非完全出于纯粹的宗教动机。”李漓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诉说一件已然明了的事实,“我会想办法化解外部的压力,而且我并不惧怕戈弗雷和他的十字军。另外,即便我们没有这个安家计划,戈弗雷和他的十字军若决意进攻我们,他们也会找到其他借口,甚至他们可能连借口都懒得寻找就打过来了。” 李漓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坚定注入接下来的话语中:“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改善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给他们更多的美好生活的希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凝聚人心,抵御一切来自外部或内部的威胁。” 尤丝蒂娜修女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吧,那我会尽力而为。我会忠实地去执行您制定的‘寡妇计划’。”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与无奈,但也带着坚定的决心。 李漓和扎伊纳布几乎是屏住了笑意,面面相觑。尤丝蒂娜的脸色逐渐变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安家计划’!” 李漓微笑着看着尤丝蒂娜,尽力保持严肃的神情,然而眼角的笑意却难以掩饰。扎伊纳布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轻咳几下试图掩饰她的窃笑。尤丝蒂娜的脸上泛起一抹羞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波澜。尽管她对这个计划仍有许多担忧,但李漓话语中的真诚与坚定,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稳稳地支撑着她动摇的信念。她明白,这一切的初衷都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尤丝蒂娜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接受了这份艰难而复杂的任务,决心全力以赴去执行这个安家计划。她转身离开时,脸上依然带着坚毅与决心,同时透露出对未来的几分期待与谨慎。 就在李漓与尤丝蒂娜围绕“安家计划”展开激烈讨论时,扎夫蒂亚悄然来到李漓的小办公室门口。她微微侧耳,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站在门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待尤丝蒂娜修女从办公室中走出,扎夫蒂亚礼貌地点头示意,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随后,她轻轻敲门,走进了李漓的办公室。 就在李漓与尤丝蒂娜修女激烈讨论“安家计划”时,扎夫蒂亚悄无声息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她轻轻侧耳倾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尤丝蒂娜修女最终从办公室走出,脸上挂着一丝紧张的神情,扎夫蒂亚礼貌地向她点头示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然后,她轻轻敲门,迈步走进李漓的办公室。 “摄政大人,”扎夫蒂亚一边走进来,一边带着一丝调侃的笑容,“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看来你的‘寡妇计划’已经势在必行了。”她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在期待李漓的反应。 李漓被扎夫蒂亚的话逗笑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办公室里。他努力将笑意压下,目光中却仍然带着一丝幽默和警惕:“再强调一遍,这是‘安家计划’,不是‘寡妇计划’!”他伸手指向办公桌上的文件,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隐含的提醒,“公使大人,我希望你今天来我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讨论这件事吧?毕竟,这可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内政哦。” 扎夫蒂亚一边轻笑着走近,一边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李漓身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其实,我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私密,“我自己也是个寡妇,对寡妇改嫁这种事自然特别感兴趣。艾赛德,你看,我这个有过两任丈夫的寡妇,还能再找到幸福和依靠吗?”她说着,语调轻佻,似乎是在打趣,随即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搭在李漓的肩膀上,微微倾身靠近,眼中带着一抹暧昧的笑意,全然不顾一旁的扎伊纳布秘书正站在那里。 在一旁负责记录的扎伊纳布的脸色微微一变,虽未言语,但她紧绷的身形与略显僵硬的表情显示出她心中的不安。办公室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仿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令人屏息以待李漓的回应。 “扎夫蒂亚,说吧,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漓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而眼神却透露出一丝好奇。她的态度轻松而亲昵,仿佛在与老情人交谈。李漓从椅子上缓缓起身,优雅地走到扎夫蒂亚身边,温柔地扶住她的手臂。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在进行一场熟悉的舞蹈,将扎夫蒂亚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扎夫蒂亚顺从地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冷静与理智:“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直说了,艾赛德。”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你的‘安家计划’已经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韦利米尔都找上门来与我讨论这个话题。我想知道,我们拉什坎大公国来的那支队伍,能不能也被列入你的计划?他们中不少人也想在这里分到一个老婆。” 李漓微微皱眉,目光透过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回过头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探询:“怎么?他们彻底不打算返回拉什坎了吗?” 扎夫蒂亚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是的,他们打算留下来。这些战士们不想再过那种漂泊的生活,他们希望像其他队伍的战士一样,在这里分得一块自耕地,而不是继续依靠配给生存。大多数人还是单身汉,自然想在这里成家立业。”扎夫蒂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是一份承诺。 “至于那些已经成家的人,”扎夫蒂亚继续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决心,“我会设法把他们的家属接过来与他们团聚。” 李漓静静地听着,思索着她的话语。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扎夫蒂亚,语气中带着几分考量:“扎夫蒂亚,你真的愿意让这支队伍正式成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部队吗?这可不是一个轻易做出的决定。” 扎夫蒂亚毫不迟疑地回答,声音中充满了坚定:“我作为这支的领主,也赞成他们的提议。而且,我本来就有在你这里获得一块封地的打算,当然,我的要求并不会太高,这块封地只要足够安顿我那些为你战斗过的部下,就可以了。那些人都是经过考验的勇士,在这里安定下来,对我和你都有好处。” 李漓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扎伊纳布身上,后者正专注地记录着每一句话。“扎伊纳布,把这件事记下来,”李漓的语气中透着指令的严肃,“让哈迪尔去安排这支队伍的屯垦驻地。至于‘安家计划’,也把这支队伍纳入其中。不过,关于这块封地的真正主人是扎夫蒂亚女士的这个信息,一定要严格保密!” “是,摄政大人。”扎伊纳布毫不迟疑地回应,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李漓注意到扎伊纳布的专注,不禁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微笑:“扎伊纳布,至于有些不必记录的事情,就别太认真了。” 扎伊纳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完成自己的记录。 在谈妥了拉什坎战队的安置事务后,扎夫蒂亚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紧迫感。“艾赛德,请马上派人把阿格尼叫过来,我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要处理。”她的语气认真且带有几分急切,好像时间正急迫地催促着她。 李漓眉毛轻挑,显然对扎夫蒂亚的话感到意外和好奇。他的声音中带着温和的调侃:“为什么不干脆派人把她请到你的使馆,或者你亲自去内府找她?而是要在我的办公室处理这件事?” 扎夫蒂亚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机智:“因为这件事跟威尼斯共和国无关,而与安托利亚苏丹国息息相关。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个传信人而已。”她的语气干脆利落,但却又含着一丝回避的意味,仿佛这件事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李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的,扎伊纳布,这就派人去内府把阿格尼小姐请到这里来。” 第194章 寡妇计划(下) 李漓随即派人去内府把阿格尼请了过来。接到李漓的邀请时,阿格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些受宠若惊,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她匆忙赶到李漓的小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看到李漓和扎夫蒂亚正在轻松交谈。阿格尼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嫉妒和不安,但她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摄政大人,您找我?”阿格尼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她环视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李漓和扎夫蒂亚之间来回游移。她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掩饰内心的波动。 李漓微笑着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是的,你的表姐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不过,她坚持要在我面前说,至于是什么事,她还没有向我透露。” 阿格尼的目光转向扎夫蒂亚,眼中带着些许期待和疑惑,同时还隐约带着一种失落感,“表姐,你找我?” “恭喜你,杜卡斯娜女士,”扎夫蒂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不必在逃婚了,你再也不用嫁到鲁塞尼亚去了。” “什么?”阿格尼愣住了,诧异地盯着扎夫蒂亚,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希望,“是我的父亲帮我向皇帝请求取消婚约了吗?” 扎夫蒂亚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她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个时刻的戏剧性,“你的未婚夫,斯维亚托斯拉夫·留里克公爵,他都已经快五十岁了。上个月他去狩猎时,竟然不自量力地挑战了一头棕熊。结果,显而易见,他在棕熊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棕熊对着他一掌拍了下去,拍得他就这样亢奋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话中充满了戏谑和轻松,“这下,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扎夫蒂亚看了看阿格尼的反应,似乎在观察她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更可笑的是,罗斯人都非常迷信。他们坚信那头棕熊只是在执行神明的意志;而斯维亚托斯拉夫的死是因为他与你订婚彻底惹怒了神明,所以现在没有一个罗斯贵族愿意接手这个婚约,再和你结婚!”她的语调中带着些许调侃,仿佛在调皮地揭示一个古怪的命运安排。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阿格尼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她的目光锁定在扎夫蒂亚的脸上,仿佛想要从中找出更多的信息。 扎夫蒂亚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些许正经:“你的父亲收到了你给他的信,所以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于是派人通知了我,让我联系你。不过,瓦希德将军似乎还在生你的气,所以他本人并没有给你写信。”扎夫蒂亚停顿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精致背包里取出两封信件,递到阿格尼面前,“不过,姨父他老人家已经帮你安排了一个合理的身份,让你能够继续留在潘费利亚,并且还能让你因此获得一份俸禄。现在,罗马帝国元老院正式任命你为驻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联络官。这是你的任命文书,而这封是他们给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外交国书。” 阿格尼冷冷地看了一眼扎夫蒂亚手中的信件,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抗拒。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倔强和不满说道:“凭什么我要听从那些老古董的安排?我想留在哪里并不需要他们的认可!”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丝毫没有伸手接过扎夫蒂亚递来的信件。 扎夫蒂亚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怜惜,她放下手中的信件,柔声说道:“阿格尼,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别人掌控命运。但有时,接受现实并不是屈服,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掌握未来。” 阿格尼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许,但她依然没有接过信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情绪,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她的决心和勇气。而在一旁的李漓,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感——既有对阿格尼的关切,也有对扎夫蒂亚用心良苦的理解。 阿格尼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桌上的信件上,她的内心在无声地挣扎,仿佛每一个字母都在提醒她一个严峻的现实。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充满了紧张和复杂的情感,仿佛她的决定不仅关乎她个人的未来,也关乎她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扎夫蒂亚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沉默,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眉头深深锁起,目光犀利地直视着阿格尼:“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帮助艾赛德,只打算留在这里,像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吗?”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刺入阿格尼的心中,让她无法忽视。 阿格尼没有退缩,虽然内心波涛汹涌,但她挺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回视着扎夫蒂亚:“这些事情和艾赛德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丝挑衅。 扎夫蒂亚轻轻叹了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焦躁,但语气依旧严厉:“如果你接受罗马帝国元老院的任命,并向艾赛德递交国书,这就意味着拜占庭当局已经与安托利亚苏丹国正式建立了邦交。虽然这种关系目前还很脆弱,但至少表明了拜占庭对安托利亚苏丹国没有敌意,这对当前的局势至关重要。要知道,戈弗雷的十字军已经抵达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的态度,对安托利亚苏丹国来说,可能是很关键的事。” 阿格尼的目光从扎夫蒂亚身上移到李漓身上,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犹豫。“摄政大人,真的是这样吗?”阿格尼轻声问道,声音中不再有先前的对抗,反而多了几分动摇。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但坚定地回应:“你表姐说得没错,这确实是这么回事。拜占庭的友好态度可能会在这个危机时刻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支持。” 阿格尼沉默了一瞬,思绪在心中翻涌。她再一次看向扎夫蒂亚,眼神中多了一分理解和接受。虽然心中依然有着不甘,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艾赛德、关系到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安危。 “好吧,”阿格尼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情愿,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的妥协和责任感。她伸出手,声音低沉却坚定,“快把那两封信给我吧。” “你这个小寡妇!才在他家住了半个多月,居然就只听他的了,连我这个表姐的话都不信了!”扎夫蒂亚愤愤地盯着阿格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阿格尼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然抬起头,声音中带着隐忍的怒火:“你骂谁呢?谁是小寡妇?”阿格尼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射向扎夫蒂亚,语气中充满了质问。 扎夫蒂亚却丝毫不为所动,嘴角仍然挂着那一抹嘲弄的笑意,“谁的未婚夫刚刚不久前死了,你说谁是小寡妇?”扎夫蒂亚对阿格尼的愤怒毫不在意,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阿格尼的双拳不由自主地紧握,指节泛白,愤怒在她胸口翻涌得如同急潮般激烈。那一刻,她的脸色愈发阴沉,但就在情绪的漩涡中,她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她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抹狡黠的笑意悄然浮现,仿佛灵光一现,她刚刚获得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阿格尼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突然转身,目光坚定且带着几分玩味地锁定在李漓身上。她的声音透着大胆与试探:“艾赛德,我听说你正在搞一个已经引起满城风雨的‘寡妇计划’,这件事是真的吗?” 李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愣住,但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温和地纠正道:“阿格尼,那是‘安家计划’,其中确实涉及到帮助寡妇改嫁这一项事务;但不是你所说的‘寡妇计划’。” 阿格尼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认真地追问:“既然我现在已经成为寡妇,那你能不能把我也列入这个计划中的帮助对象呢?” 李漓被她的直接问题搞得有些愣神,但很快他恢复了镇定,用认真的语气回应:“好吧,阿格尼。既然这样,现在请告诉我,你想嫁给谁?或者你对结婚对象有什么要求?我可以让尤丝蒂娜帮你挑选合适的人选,或者帮你去说媒。” 阿格尼毫不犹豫地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一种无畏的光芒,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你!” 李漓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和困惑。他目光在阿格尼的脸上逗留了片刻,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力:“可是,我已经有妻子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阿格尼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带着一丝不屈的火花。她挺直了腰板,语气中既有坚定的挑战,又不乏几分调皮:“你们天方教徒本来就可以娶四个妻子。你已经有好几个妻子了,多我一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通过这些天对你的观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你既不是个真正的十字教徒,也不是正统的天方教徒,更不是六芒星教徒。换句话说,关于你婚姻的事,看来还是由你自己说了算吧!你别随便找个借口来糊弄我。” 阿格尼的语调里充满了轻松的戏谑,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和李漓之间的一场幽默游戏。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玩味和聪慧,让人难以抗拒她那带有调侃的主张。在阿格尼看来,李漓对婚姻的种种规范似乎不过是一场有趣的假面舞会,而她的大胆提议正是打破常规的轻松之举。 李漓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在阿格尼那倔强而挑衅的目光中,却突然觉得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扎夫蒂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惊讶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取代,仿佛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个表妹的勇气和直率远超自己的想象。办公室内的气氛在这意外的对话中变得微妙而紧张,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回应。 “别闹了,阿格尼,”扎夫蒂亚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蹙,她将两封信再次递到阿格尼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快把任命书拿好,再把国书交给艾赛德。罗马帝国和安托利亚苏丹国建立邦交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阿格尼脸上虽满是倔强,但在扎夫蒂亚严肃的目光下,她终于没再多言。她半是不情愿地伸手接过扎夫蒂亚递来的信件,随后将其中那封国书递给李漓。她脸上的神情固执而坚定,仿佛在将这份任务视作一种隐秘的抗议。“给你!”阿格尼简短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李漓看到她的反应,忍俊不禁,微笑着接过国书。那笑容中隐含着一丝柔和的光芒,仿佛阿格尼的倔强在他眼中只是孩子气的闹剧。李漓轻轻地将国书递给一旁的扎伊纳布,李漓似乎并不介意阿格尼的态度。 随后,阿格尼将那封罗马帝国元老院给她的驻安托利亚苏丹国联络官的任命书也原封不动地塞到李漓手中,脸上的怒气还未散去。“这个也给你,”阿格尼气呼呼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满,“你替我保管着,反正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对你倒是说不定还能有点用。我先回内府去了。”说完,阿格尼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至于你想让我帮你联络君士坦丁堡那些老古董们,可没那么简单。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艾赛德,首先你得答应娶我!” 阿格尼说完,没等李漓回应,便扬起下巴,带着得意和挑衅的神情,潇洒地走出了李漓的小办公室。阿格尼的步伐轻快,仿佛已经在心中画好了胜负的结局。背后的李漓则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看着阿格尼的背影渐渐消失,李漓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又有对她这份大胆与决断的欣赏。 扎夫蒂亚站在一旁,目送阿格尼离去,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与关切。她深知,年轻的表妹或许并未完全理解自己话语背后的深意,但阿格尼那股勇敢与直率的气质却让扎夫蒂亚心生敬佩。然而,阿格尼的勇气与执着如同一束耀眼的光芒,却在扎夫蒂亚心中激起了一阵鼓舞。 扎伊纳布和李漓相互对视,然后一起看向扎夫蒂亚,可扎夫蒂亚依然还没有打算马上离开,扎夫蒂亚的目光逐渐变得温柔,仿佛刚才的调侃只是一个开场白。“艾赛德,”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调皮和试探,“既然你们那‘寡妇计划’这么热门,我这个地地道道的寡妇,是不是也可以加入呢?” 李漓忍俊不禁,眼中闪烁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微笑着纠正道:“我再强调一遍,是‘安家计划’!而不是‘寡妇计划’!那么,请你认真说说吧,你又打算嫁给谁呢?我会请尤丝蒂娜修女为你提供帮助。”话音未落,李漓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根本,“等等,你到底想干什么?” 扎夫蒂亚的笑容愈加灿烂,她显然在享受这一刻的轻松氛围。她从座位上优雅地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办公室的门。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挥动手臂,俏皮地说道:“反正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过,我和阿格尼的想法不一样,我可不会对你提出婚姻这种要求,我只想要一份实实在在的感情依托和相互支撑。”说罢,扎夫蒂亚优雅地推开门,宛如一阵轻风般,带着一丝幽默与轻盈的气息,缓步走出了李漓的办公室。 李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上扬,心中暗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扎夫蒂亚的幽默和直率不过是她对这段复杂局面的轻松调侃,扎夫蒂亚的真正关切的还是寻找一个可以相互支持的盟友,这一点李漓心中始终清楚。 第195章 冷遇 潘费利亚城外,冬季的阳光洒在地中海沿岸,将整个小亚细亚的广袤大地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尽管是冬天,空气中却弥漫着丝丝暖意,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李漓与库泰布以及其他群臣们在距离城门约十五里的地方整齐列队,等待古勒苏姆郡主的到来。身后的风景如画,虽然是冬季,但街道两旁的树木和绿植仍旧显得生机勃勃,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增添色彩。 道路两侧挤满了好奇的市民,他们的议论声、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一些孩子们在路边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大人们则聚集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郡主的到来,时不时用手指点点,似乎想象着她的风采。远处的商贩们也不甘落后,他们忙碌地摆摊设点,希望借这次机会大卖特卖,小摊小贩的叫卖声、交易的喧闹声与市井气息交织在一起,为这场迎接仪式增添了不少市井风情。李漓并没有驱赶这些小商贩,而是让他们继续做生意,觉得这样反而更能渲染庆典的气氛。 李漓站在队列的最前端,目光悠然地扫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挂着一抹轻松的笑容。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许期待,同时也流露出一丝调侃的意味。库泰布站在他身旁,偶尔低声和李漓交换几句幽默的话语。他们的谈笑风生使得这次严肃的等待变得轻松愉快。李漓不时对库泰布的玩笑做出微笑回应,而库泰布则用调侃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人群,仿佛在戏谑这次的盛大仪式。 群臣们则各自显得有些期待和紧张,他们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种仿佛在等待一场重要历史时刻的氛围。他们的目光时而投向前方,时而侧目打量身边的风景,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做着各种心理准备。李漓的神态让人感觉,他更像是在迎接一位至关重要的大人物,而非等待自己的妻子前来团聚。 就在这时,远处的尘土逐渐升起,一列队伍开始显现出轮廓。队伍的前方是一位骑着高大战马的女性,身披华丽的斗篷,气宇轩昂地引领着一队精干的随行人员。这支队伍的到来宛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将整个迎接仪式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李漓站在队列前方,眼中闪烁着期待和喜悦,目光牢牢锁定着逐渐靠近的身影。 然而,当队伍走近时,李漓惊讶地发现,这并非古勒苏姆郡主的队伍,而是朗希尔德。她那熟悉的红发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骑马走向李漓和他的随行人员。朗希尔德看到盛大的欢迎仪式,眼中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她才是众人等待的主角。 朗希尔德策马加速,风驰电掣般地来到李漓面前。她跳下马,兴奋地扑向李漓,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巨大的孩子似的撒娇道:“主人,我回来了!你们这是在欢迎我凯旋归来吗?” 李漓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地回应:“我的红发女海盗,你终于回来了。实际上,你可以把这里的人当作是对你的一种欢迎。” 朗希尔德满脸兴奋地答道:“谢谢你,主人,那我们走吧。”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难掩的雀跃,仿佛自己刚刚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战斗。 然而,就在朗希尔德抱着李漓一个胳膊转身准备离开时,哈迪尔插话打破了她的兴奋:“朗希尔德,摄政大人其实是在等他的妻子呢。” 朗希尔德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口结舌地问:“什么?主人已经决定让我成为他的妻子了吗?”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和惊讶,仿佛这个消息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蓓赫纳兹见状,不耐烦地插嘴道:“朗希尔德,你别自以为是了。摄政大人是在等古勒苏姆郡主的到来。你现在要么站在队伍里一起等待,要么自己先进城去休息。” 朗希尔德咬紧牙关,明显不满于蓓赫纳兹的态度,嘴角微微抽搐,带着一丝倔强说道:“那我也一起等候吧。”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甘,但她还是决定顺应安排。 蓓赫纳兹不放过她,接着以一种带着几分威严的语气说:“朗希尔德,你别站在摄政大人和苏丹大人中间,给我站到后面去。” 朗希尔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她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现在,我好歹是节制三支队伍的将军;蓓赫纳兹,你一个贴身侍卫,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哈迪尔见状,忍不住插话调侃道:“朗希尔德,要不你站在蓓赫纳兹旁边,这样你也就当自己是摄政大人的一名侍卫?” 朗希尔德听到哈迪尔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倔强:“那我还是站到后面去,我才不是侍卫呢,哼!”说完,她昂首挺胸,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队伍的最后方。她那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股不屈的气息,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众多军官当中。 朗希尔德刚刚站定,卢切扎尔忍不住调侃道:“像你这样的节制三支队伍将军,不该和我们站在一起。你应该单独一个人站。”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眼角却闪烁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朗希尔德瞪了卢切扎尔一眼,脸上的不满愈加明显。她咬着牙,冷冷地说道:“我懒得理你们。”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冷淡和蔑视,仿佛已经对这些人的嘲弄失去了耐心。 这时,督战队长加斯帕站不住了,他怒斥道:“都别吵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满,试图平息周围不断升级的喧哗。 终于,在远处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一支威风凛凛的马车队伍缓缓驶来。队伍前头,一队骑兵举着鲜艳的旌旗,威风凛凛地护送着车队。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旌旗在冬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的到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的领头者——她是一位穿着华丽波斯式铠甲的女骑士,盔甲上镶嵌着精美的宝石,光彩夺目。她的头盔上翘起一根长长的羽饰,仿佛一只威风凛凛的神鸟。她就是侍卫长女官德妮孜。此刻,她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嘴里不停地喊着口号,挥舞着指挥棒。在她的指挥下,队伍稳稳地走向李漓和其他迎接人员,马蹄声和旗帜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庄严却不失生动的气氛。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有序而有力,仿佛整个队伍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欢聚时刻做最后的准备。 当队伍在李漓等人面前稳稳停下时,德妮孜高坐在马上,迅速而优雅地勒住了马缰,发出一声清脆的命令:“停!”她的声音如同清晨的号角,清晰而坚定,指挥着整齐的骑兵队伍在一瞬间完成了完美的停靠。 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面带一丝得意的微笑,仿佛她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心排练的舞蹈。她高声宣布:“波斯帝国古勒苏姆郡主到!”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来一股振奋的气氛。 李漓和其他迎接人员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整齐的队伍和德妮孜的风采将整个欢迎仪式推向了高潮。围观的民众发出欢呼声、笑声和窃窃私语,所有声音在冬日的阳光下交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随着队伍的停稳,一辆挂着塞尔柱皇室旗帜的华丽马车也缓缓停在了迎接队伍的面前。车上的金属装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流光溢彩。两名卫兵迅速从车两侧跳下,严谨地摆好台阶,然后动作熟练地打开车门。 一位穿着华丽绸缎长袍、带着薄面纱的近侍女官杜尼娅优雅地从车内走了出来。她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从容而自信,她的姿态宛如冬日里的一朵盛开的花。杜尼娅走向李漓和库泰布,李漓看到她那美丽的面容和优雅的姿态,心中不禁一动,暗自感叹:“原来这就是我的妻子古勒苏姆郡主,她可真漂亮,看来我真是运气不错。不过,她怎么也没有随从。” 就在李漓还在思索时,其他所有的欢迎官员除了李漓,都自觉地跪伏在地,气氛瞬间变得严肃庄重。杜尼娅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然后向李漓走来。 “哪位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阿里维德先生?”她温柔地询问。 “我是,郡主,您好!”李漓急忙上前,恭敬地躬身回答。心中则暗自思忖:“总不能为了迎接我的妻子而让我自己也跪拜吧。” 杜尼娅优雅地向李漓行了一个深深的礼,姿态端庄且从容。她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冬日里的一朵雪花,她的声音清晰而温柔:“摄政大人,您好。我是郡主的近侍女官杜尼娅。郡主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欢迎。然而,根据礼法,郡主暂时不便在此公开露面。因此,请大家随郡主一同回城吧。” 库泰布立刻上前,微笑着回应:“女官大人,我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苏丹库泰布。根据塞尔柱皇族的族谱,我是郡主的侄子。”他挥手示意,两个随行的卫兵端上了一盘闪闪发光的金银贡品,光芒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我们特地准备了一些贡品献给郡主。” 杜尼娅却面带从容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回应道:“郡主是皇帝陛下钦定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夫人,这里的一切物品都是摄政大人和夫人的,因此你们无需客气。”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似乎已经将所有的礼数都尽在其中。 李漓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露出亲切的笑容:“大家都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城去吧。”他的话语如同一阵暖风,迅速化解了微妙的紧张气氛。 “奏乐!”法里德一声令下,乐队的指挥棒一挥,乐队们随即开始奏乐。铿锵的鼓点和悦耳的乐声在空气中回荡,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抹喜庆的氛围。古勒苏姆的马车在乐声中缓缓前行,沿着铺满鹅卵石的街道行驶。欢迎的队伍紧跟在后,脚步整齐划一,车轮与马蹄声交织成一曲迎接的乐章。 周围的气氛逐渐回暖,寒冷的冬日仿佛被这热烈的欢迎所驱散。众人跟随马车步入城中,笑声与音乐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兴奋,仿佛这一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未来的美好预示。 在熙熙攘攘的队伍中,朗希尔德显得有些不安。她偷偷拉住了卢切扎尔的衣角,低声说道:“哼!这个郡主真傲慢!等回到内府,我们得找个机会给她个下马威!”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而她的眼神则显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卢切扎尔则显得有些困惑,她微微侧过身,轻轻甩开朗希尔德的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她的表情中透露出几分不屑和坚定:“你找别人去,你别拖我下水,我还想和这个摄政夫人好好相处呢。” 古勒苏姆乘坐的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摇摇晃晃,车厢内古勒苏姆郡主和她的近侍杜尼娅正陷入一场兴奋的对话中。杜尼娅脸上挂着一抹兴奋的笑容,趁着马车每次大幅摇晃时抓住车厢的把手,调皮地问道:“刚才你看到他了吗?真的是帅得无与伦比!哈哈!” 古勒苏姆咬着下唇,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兴奋地回应:“我也看到啦!那个英俊的笑容和那种优雅的举止,真的是太迷人了!他看起来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完美得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古勒苏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和满意,此刻,她确定李漓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对象。 杜尼娅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眨了眨眼调侃道:“现在,你还会打算让德妮孜去代替你去陪侍他吗?不如把这个陪侍的任务交给我吧?我很乐意为您分忧,呵呵!”她的语调轻快,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挤兑古勒苏姆的心情。 “郡主,我也愿意为您分忧!毕竟,代替主人去陪侍男主人,也是我们这些宫廷女官的职责嘛!”席琳突然凑上前,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仿佛也想参与这场调侃。 古勒苏姆闻言,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的光芒,故作严肃地说:“呸!你们谁都别想在三年内接近他!而且,谁也不准多看他一眼!哼!”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霸道的宠爱和幽默,宣示着她对李漓的主权。 车厢内,三人的对话充满了轻松的调侃和欢快的笑声,尽管马车在外面不停颠簸,但车内的气氛却因她们的幽默和兴奋变得格外轻松愉快。 迎接仪式草草了事,李漓带领一行人返回潘费利亚主城。车队缓缓驶入摄政府的庄严大门,马车在门口稳稳停下。古勒苏姆郡主身穿华丽的波斯长裙,头巾和面纱将她的面容严密遮掩,她的到来仿佛是从东方的雾霭中飘然而至。她并未向李漓打招呼,匆匆与一众宫廷女官一道走入内府,仿佛一场梦境般的盛大仪式在她面前显得如此不值一提。李漓站在内府门口,目送古勒苏姆走入内府,感到一阵紧张和尴尬。李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示意其他官员散去,试图将这份尴尬化为过去的烟云。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波斯式盔甲的女骑士和一名男骑士大步走了过来。女骑士身姿矫健,气宇轩昂,男骑士则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庄重感。两人一同单膝跪地,向李漓行礼。女骑士的声音带着坚定和敬意:“阿里维德少爷,我是侍卫长女官德妮孜,奉您夫人之命,特派遣阿里维德庄园卫队进入摄政府驻防。请您谅解。” 李漓微笑着回应:“阿里维德庄园什么时候有了卫队和卫队长?”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和轻松,仿佛在探寻一桩新奇的事情。 男骑士也随即恭敬地解释:“阿里维德少爷,在皇帝陛下将郡主下嫁给您时,老阿里维德将军向陛下请求设立了这支队伍。这支队伍是专门为您和您夫人设立的,而我则是皇家派遣的卫队长罗克曼。” “那好吧,你们自便吧,”李漓点点头,似乎对这一安排并无太大异议,“不过,内府主要是女眷,而且里面也有一支由女性组成的卫队,你们不必进入内府内部。” “那当然!”罗克曼恭敬地回答,态度中充满了对李漓的尊重和对职责的认真。 片刻之后,摄政府的内府外侧已被阿里维德庄园的亲卫队严密包围。每一扇门外侧都站着两位门岗,气氛显得异常紧张和庄重。 第196章 水到渠成 李漓站在摄政府内府的正门口,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陪伴在侧。此刻,李漓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此刻,他仿佛站在自己曾经熟悉的世界的边缘,眼前的一切都在被悄然改造。家中那种温馨和熟悉的气氛,因这位新到的妻子的到来,似乎变得陌生而遥远。李漓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仿佛他的家不再是他原本的避风港,而变成了一个充满新规则和新挑战的迷宫。 就在李漓踌躇不前、思绪纷乱之时,席琳走了出来。她的步伐轻盈,似乎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她那身波斯长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高贵气质。席琳的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那隐约显露出的眼眸和笑意却足以让人心动。李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席琳仿佛是一位神秘的幻影,将他拉入了一个异国风情的梦境中。 “主人,我是掌事女官席琳,是您夫人的秘书。”席琳的声音柔和而充满魅惑,她那波斯口音轻轻地绕在空气中,仿佛一曲优美的旋律。“夫人请您过去。” 李漓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紧紧锁定在了席琳的身上,他被她那惊人的美貌和独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住了。席琳的美丽犹如一道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如丝,微微透露出淡淡的粉色,宛如盛开的花朵般娇嫩欲滴。她的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泊,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故事。 而最让李漓着迷的是席琳那令人迷醉的神秘感。她的存在似乎超越了现实世界的界限,给人一种虚幻而又真实的感觉。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索更多。 此刻的李漓已经完全陷入了对席琳的痴迷之中,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席琳注意到李漓的迟疑,莞尔一笑,再次重申道:“主人!夫人请您过去!”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但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坚定。 蓓赫纳兹在旁边见状,轻轻地拉扯了一下李漓的衣袖,仿佛在提醒他该如何应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她的动作既是提醒,也是安抚,让李漓从自己的思绪中稍微清醒过来。 “知道了!”李漓终于回应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他努力将心中的复杂情感整理一下,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挑战。尽管他感到内心的波动和焦虑,但他知道,现在是时候面对这些变化了。 席琳走在前面,优雅的步伐让她的长袍在地板上轻轻拂过,仿佛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流动的弧线。李漓跟在她身后,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期盼。穿过内府的大门,李漓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内府不再有往日的喧嚣和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而庄重。连中庭花园中的鸟儿似乎也被这股氛围感染,默默地隐藏在枝叶间,不再啼鸣。 李漓被引导到自己卧室的门口,阿贝贝和莎伦正恭敬地站在门旁,她们的神情凝重而严肃。尽管她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李漓,但却始终保持沉默,仿佛在等待某种重要的仪式。 席琳站在门口,轻声通报道:“郡主,摄政大人来了。”她的声音温柔如丝,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正式感。 “请摄政大人进来吧!”房间内传来一个清晰而充满磁性的声音,李漓听出这是杜尼娅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暖和力量,仿佛冬日里的阳光,直击心底。 李漓深吸一口气,脱下鞋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进入了房间。他身后紧跟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蓓赫纳兹一脸严肃,紧紧握着腰间的弯刀,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德妮孜身上时,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德妮孜显然对蓓赫纳兹携带武器进入房间感到不满,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冰冷的声音响起:“武器请留在外面。” 蓓赫纳兹的眉头微微一皱,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试图将德妮孜推到一旁。这一举动充满了挑衅意味,让整个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德妮孜并没有退缩,反而迅速做出反应,她左手抓住蓓赫纳兹的手腕,右手则迅速伸向自己的腰间,准备抽出匕首。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迅速升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战意,仿佛一场激烈的冲突即将爆发。 李漓见状,急忙做出手势,示意蓓赫纳兹停下。他心中的紧张感不断加剧,仿佛一场意外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与此同时,房间内传来一声温和却坚定的指令:“德妮孜,不必担心,都是自己人。”声音充满了力量和亲切,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安心。 李漓心想,这位神秘的女子,应该就是自己还未真正见到的妻子吧?虽然她的面容尚未显现,但这声音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声音让他感到温暖,仿佛一股清泉流淌过心间,洗去了他心头的焦虑与不安。 最终,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按照李漓的要求留在了房外,李漓独自踏入了曾经熟悉的卧室。房间的布局和装饰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新奇的氛围,让李漓感到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正中间坐着的端庄女子显然是古勒苏姆,她那严实的头巾和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使李漓只能模糊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在古勒苏姆的两侧,站立着四名女子,其中包括两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子和三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她们的美貌无疑令人惊艳,每个人的容颜都不逊色于之前带路的席琳。 房间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每一丝微风都能引起连锁反应。墙上的钟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显得尤为突兀和引人注目。李漓站在房间中央,心情复杂,仿佛置身于一场庄严的仪式之中。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迈步走上前,她的每一步都显得从容而优雅,衣裙轻轻摆动,发出丝丝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阿里维德少爷,请您在这里签署您的名字并按上手印。”她指了指房间中间的一张精致木桌,桌面上铺展着一份厚重的文书,笔墨精致,仿佛每一笔都经过精心雕琢。 随即,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走上前,将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桌子上。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每一步都透露出她对这一程序的熟练掌握。她的神情专注而谨慎,仿佛在处理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李漓好奇地目光在文书上游移,试图理解这份文件的具体内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些许困惑和询问:“这是什么?” “这是婚书,一式三份。”三十多岁的女子温和而清晰地解释道,“我是宫廷祭司哈勒麦。你们的婚姻手续已在阿里维德庄园按照规定完成,今天的签署仪式将标志着婚礼的最终完成。”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宣示着婚礼的神圣和重要。 “签哪里?”李漓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逐字这份文书,而是迅速向手持文书的女子询问。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急切和直接。 “这里!”那位年轻女子指了指文书上预留的签名位置,她的指尖轻轻停在那一处,动作恰到好处,带着丝丝优雅。 李漓略微倾身,迅速提起笔,流畅地在签名栏上写下两个汉字:“李漓”。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了清晰而稳健的字迹。随即,他将拇指按在红印泥上,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名字下方,墨色深邃且鲜明。 完成这些动作后,李漓抬起头,目光扫向一旁的女子,问道:“能给块湿巾,让我擦擦手吗?” “呃……没有准备。”女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局促。在尴尬的同时,她的眼中闪烁出一种妖媚的光芒,那双眼睛似乎在无声地吸引着李漓的注意。他不禁多看了她几眼,感受到她那种微妙的吸引力。 李漓迅速提笔,稳稳地在纸上写下两个汉字:“李漓”。他将拇指按在红印泥上,再将印泥手印压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然后,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女子,微笑着说:“能给我一块湿巾吗?我需要擦擦手。” 女子面露尴尬之色,低声答道:“呃……我没有准备。” 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发现那是一双既羞涩又含蓄的眼睛,透着几分妖媚的气息。 哈勒麦瞥了一眼李漓的签名,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文字?” 另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认真地看了看签名后,才开口道:“这是汉字吗?听说整个阿里维德家族都是沙陀人,他们的祖先是震旦人,不是吗,摄政大人?” 李漓点了点头,解释道:“正是如此。我们阿里维德家族来自震旦,所以在这样一份重要的文书上,我选择使用我们自己的文字来签名。” 站在古勒苏姆身旁的杜尼娅向那位女子致以由衷的赞赏:“贾札勒老师,您果然博学多才。” “郡主,该您了。”哈勒麦的声音温暖而亲切。话音刚落,那名将婚书递给李漓的女子走到古勒苏姆面前,把婚书小心地放在了矮桌上。 古勒苏姆缓缓起身,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的雕琢。她走到桌边,轻柔地拿起笔,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在婚书上,她的笔迹流畅而优雅,仿佛她的名字是为了与这份文书融为一体。她轻巧地将笔放下,随后蘸取了红印泥。她的手指在印泥中轻轻旋转,像是在绘制一幅微妙的艺术品,然后稳稳地将手印按在签名旁边。 古勒苏姆的面纱在灯光的映照下轻微地颤动,透过薄纱,可以隐约看到她的神情。她的目光专注而温和,流露出一种深藏于内心的坚定和柔情。整个过程如同一场优雅的舞蹈,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她的从容与沉静。 “阿里维德先生和古勒苏姆女士,恭喜你们,你们正式完成了所有婚礼手续。现在,你们可以亲密了。”哈勒麦的声音充满了祝福,带着一丝喜悦的笑意。 “恭喜您,摄政大人,现在您正式成为塞尔柱帝国的外戚。”杜尼娅接着补充道,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正式和自豪,“婚书的其中一份将被送往巴格达,交给帝国贵族院保存。”她随即转身对古勒苏姆说道:“郡主,我们这就退下了!” “好吧!”古勒苏姆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带着一丝害羞,她微微一笑,仿佛面临着新生活的兴奋和期待。 随着几名年轻女子的欢笑声响起,房间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她们的笑声和欢快的祝福声开始在的房间中回荡,似乎还不愿意离开。杜尼娅向刚才递送文书的女孩挥手示意:“走了,索克哈!别磨叽了,别耽误郡主的美好时光!” 片刻后,房间里只剩下李漓和古勒苏姆。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签署仪式后的宁静与期待。两人对视着,都期待着着新婚后的亲密与温馨。 当宫廷女官们嬉笑着走出房间时,站在门口的德妮孜隔着门调皮地喊道:“郡主,您需要我代主陪侍吗?” “你想得美!”德妮孜旁边的蓓赫纳兹冷冷地回应,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随着气氛渐渐轻松,阿贝贝也转过身,准备离开。 “阿贝贝,我们就这样把少爷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吗?”莎伦担忧地问道,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情。 “放心吧,这会儿你家少爷正开心着呢!”阿贝贝安慰道,然后半开玩笑地对蓓赫纳兹说:“走了,蓓赫纳兹。这里就让这匹母狼代替你值守吧。” 李漓和古勒苏姆静坐在宽敞的卧室里,房间里的光线柔和地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尽管光线温暖,房间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两人安静地坐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李漓心里涌起阵阵莫名的紧张和困惑,他暗自思忖:现在还是白天,我们就要入洞房了吗? 古勒苏姆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轻柔而含蓄:“艾赛德,你能帮我把头巾和面纱揭掉吗?” “是,郡主!”李漓微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的请求。他迅速调整了心态,恭敬地应道,仿佛面对一位尊贵的领主。他慢慢站起身,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他走到古勒苏姆身后,缓缓伸出手。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着薄冰。他的手指轻柔地触碰到古勒苏姆的头巾,细致地解开了结扣。李漓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慎重,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宝物。接着,他小心地摘下了她的面纱,仿佛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她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 古勒苏姆的面庞如同晨曦中的一朵初绽的玫瑰,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光滑得宛如一块未被雕琢的美玉,在光线下散发出微微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仿佛是巧匠精心雕刻的艺术品。她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羞涩与期待,仿佛秋日里轻抚的微风在轻轻拂过她的心湖。她的睫毛纤长而微微颤动,如同细雨中轻柔的花瓣。古勒苏姆的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宛如晨露中轻轻绽放的花朵,为她的笑容增添了一层温柔的光辉。她的唇瓣柔软而饱满,那抹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像是初绽的花蕾在清晨的阳光中展露出它最美的色彩。古勒苏姆的美丽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动人,她的面庞仿佛是一幅精美的画卷,每一笔每一划都完美无瑕,让人心神俱醉。她那份天然的优雅与纯净,如同一曲悠扬的乐章,在宁静的夜晚中悠然回响。 古勒苏姆轻微地转过头,脸颊上那一抹红晕与她的美丽交相辉映。李漓的目光瞬间被她的容颜深深吸引,呆呆地看着她,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简单而土气的话:“你真漂亮!”李漓的声音里夹杂着由衷的赞美和内心的激动。 一切水到渠成。 第197章 管住钱袋 清晨,李漓还在沉睡中,内府的院落却已热闹非凡。朗希尔德刚要出门,便被告知要从侧门进出。古勒苏姆随行而来的阿里维德庄园内务总管司事女官耶尔德兹,还亲自递给她一块腰牌,这块腰牌上赫然写着“奴仆”二字。 朗希尔德接过腰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的眉毛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火光,仿佛暴风雨的前兆。她的脸色如同乌云密布,显得极其阴沉。内心的愤怒仿佛一锅沸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对这一安排的怨恨愈加深重。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朗希尔德愤怒地看向耶尔德兹,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压抑的怒火,“你们竟然给我发放一块‘奴仆’的腰牌?你们这是在羞辱我吗?” 耶尔德兹面色平静,礼貌地回应道:“朗希尔德女士,住在内府的所有人的身份,昨晚我们都已经了解过了。你住在内府的理由不就是因为你自称是摄政大人的女奴吗?这只是标准的安排。请不要误解,所有进入内府的人员都需佩戴此类标识。这是为了确保内府的安全和秩序。” 朗希尔德的脸色更加阴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语气却依然冷硬:“我并不在意什么‘安全’和‘秩序’,我只关心这是对我个人的侮辱。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该接受这样的待遇。” 耶尔德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眉头微微皱起:“我明白您的感受,但现在内府真正的女主人来了,这些都是很平常的管理规定,请您务必遵守。若有异议,其实,你也可以向摄政大人提出允许你搬离内府的请求。” 朗希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依然未能平息。尽管争辩无济于事,她还是决定前往李漓的卧室门口等候,希望能在李漓起床后向李漓控诉这一不公的安排。 同样正要外出的卢切扎尔则显得从容淡定。她站在一旁,面容如水般平静。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物,将袖口抚平,仿佛这一切变动与她无关。 当耶尔德兹递给她一块写着“奴仆”字样的腰牌时,卢切扎尔微微一挑眉,随即不屑地将腰牌退了回去。她平静地说道:“看来这只是你们的惯例,跟我无关。” 耶尔德兹略显困惑地看着她,问道:“卢切扎尔女士,您不打算佩戴吗?”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淡漠的光芒,她缓缓地回应道:“我相信我的地位和尊严不需要用这种标识来证明。请把它留给那些需要它的人们。”卢切扎尔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问道:“顺便问一句,你自己有这种腰牌吗?” 耶尔德兹闻言,眉头一挑,得意地展示了一块同样写着“奴仆”字样的腰牌。她挺起胸膛,语气中充满自豪:“那是当然,这是我的。我以能成为郡主和摄政大人的奴仆为荣。” 卢切扎尔听了耶尔德兹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她的笑容逐渐消失。她轻轻摇头,转身时的每一步都显得优雅而从容。卢切扎尔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留给耶尔德兹和一旁内侍们一个带着困惑和错愕的背影。耶尔德兹的自豪和内侍们的窃窃私语在她的身后渐行渐远。 莎伦和哈达萨缓步走向耶尔德兹,两人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莎伦目光坚定,手指指向一名侍女手中捧着的一叠腰牌,语气平静而有力地说道:“请把腰牌给我们。” 侍女略显紧张地将腰牌递上。莎伦接过两块标有“奴仆”字样的腰牌,她们的表情中并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流露出一丝自然的归属感,仿佛这些腰牌彰显着一种她们所珍视的自己与李漓的联系。莎伦熟练地将一块腰牌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块则轻柔地帮哈达萨系好。她们的动作显得十分默契和熟练,好像这是一种久违的仪式。 在不远处,玛尔塔静静地驻足观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莎伦和哈达萨的动作移动。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纠结,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抉择自己的立场与反应。玛尔塔的心情如同被翻搅的海洋,激起层层波澜。她一边试图理解莎伦和哈达萨的举动背后的意义,一边又在思索自己应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玛尔塔轻咬下唇,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当耶尔德兹走到尤丝蒂娜修女和艾莎医生面前时,尤丝蒂娜也拒绝接受写着“奴仆”的腰牌,尤丝蒂娜平静地说:“我是主的仆人,是摄政大人的私人祭司。”然后,尤丝蒂娜和艾莎医生退回房间。原本跟随她们一起的阿伊谢急忙替她们收下腰牌,并且向耶尔德兹表示不好意思。 耶尔德兹微笑着走向阿格尼的房门,她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中回荡。门开了,阿格尼的面色已经显得十分阴沉。她冷冷地望着耶尔德兹,讥讽地问道:“怎么,难道我也是这里的奴仆?” 耶尔德兹的微笑依旧不变,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正式:“不,阿格尼女士,您在我们这里的身份是宾客。” 耶尔德兹递上了腰牌,上面确实写着“宾客”两个字。阿格尼瞟了一眼腰牌,神色未有丝毫放松。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接过腰牌,随即将门重重地关上,留下一阵沉闷的木门关上的回响。房门在她手中缓缓合拢的瞬间,似乎带走了她脸上的所有不满,房间的气氛也瞬间变得更加封闭与冷漠。 阿贝贝怒气冲冲地带着阿米拉、纳迪娅、热什德和胡玲耶走向正在发放腰牌的耶尔德兹。她的脸色涨红,步伐急促,仿佛每一步都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耶尔德兹,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胡作非为?” 耶尔德兹听到这话,面色不变,嘴角挂着一抹冷漠的微笑。她平静地回答:“我是阿里维德庄园的内务总管耶尔德兹。怎么,你对我的管理有异议?” 阿贝贝的怒火没有丝毫减退,她提高了声音,言辞中充满了质疑:“你们这些做的事,事先经过摄政大人的同意了吗?” 耶尔德兹的表情依旧平静,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漠的自信:“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管理内府的出入人员。这种小事无需打扰摄政大人!” 阿贝贝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光芒:“那就是说你们的行为没有经过摄政大人的同意了!”她转向弗谢米娃,语气中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弗谢米娃,让内务女兵把她们手里的东西收回,等摄政大人做决定!” “是,管事大人!”弗谢米娃的回应带着几分迫切的坚定,她显然对耶尔德兹的处理早已不满。在阿贝贝的指示下,弗谢米娃迅速带领内府女兵走上前,将耶尔德兹等人围住。女兵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毫不留情地将腰牌从他们手中抢夺回来。 这时,阿贝贝站在一旁,目光如刀,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她在等待着摄政大人的最终裁决。房间里的气氛愈发紧张,愤怒与不满交织,似乎每个人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远处的托普尔看到这一幕,急忙跑向内府的一扇门外,气喘吁吁地招呼站岗的卫兵:“内府里发生冲突了!” 听到这一声警告,几名士兵迅速行动,准备冲进内府。然而,就在他们迈步之际,罗克曼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地制止了他们。他的声音严厉而坚定:“内府内部的纠纷与我们无关,未经摄政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否则,视为叛乱!” 罗克曼的话语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令刚才急促的士兵们顿时安静下来。他们的脚步停顿,脸上的紧张与疑惑交织,互相对视着,显然对这一突然的命令感到困惑和不安。内府门口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紧张的沉默笼罩着一切。 “郡主,那个黑乎乎的女人正在煽动内府的女兵们要造反!”德妮孜焦急地冲着还在卧室里缠绵的李漓和古勒苏姆大喊道,声音中透着急切和愤怒。 李漓的卧室门缓缓打开,他披着一件华丽的长袍,步履稳重地走了出来。蓓赫纳兹已在门口等候,她显然对德妮孜的骚动毫不在意,自觉地跟在李漓身旁,目光冷静而坚定。德妮孜见状,立刻向李漓行礼,语气中带着急迫:“摄政大人,事态紧急!” 李漓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听见。与此同时,杜尼娅带着侍女托普尔和索克哈急匆匆地走进房间,她们对周围的喧嚣和混乱仿佛毫无察觉,专注于为古勒苏姆梳洗打扮。她们的动作迅速而熟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房间内外的紧张气氛与忙碌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弗谢米娃,你们先退下。这儿没你们的事了。”李漓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的目光扫过弗谢米娃和她的女兵们,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 “是!”弗谢米娃略带无奈地回答,她立刻开始指挥手下的女兵们撤离。在离开之前,她不由得向阿贝贝投去一瞥,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歉意。 阿贝贝刚开口,准备争辩几句,“主人……” 李漓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们也先回房间去。” 阿贝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只能带着她的侍女们,低头默默地离开内府中庭。她的动作中透着不甘,但也没有再多言。 朗希尔德这时快速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愤愤不平,语气中充满了抱怨:“主人,那些下人实在太无礼了,竟然让我们从侧门出入,还给我发了一块写着‘奴仆’的腰牌。”她愤怒地将那块腰牌递给李漓,脸上写满了不满。 李漓接过腰牌,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朗希尔德:“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奴仆,也没有你所说的下人,只有家人。朗希尔德,你不应该称呼别人为下人。” 朗希尔德愣了一下,面露愕然之色,她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回应,不过她很快就理解了李漓的意思,自觉地走到一旁。 李漓随后转向耶尔德兹,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与从容:“你是郡主带来的总管吧?”李漓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包括每一个女官和侍女,包括她们其他人,都是我的家人。” “这?!”耶尔德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在周围的侍女们和李漓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对李漓的话感到极大的震惊和困惑。周围的侍女们也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低声议论着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 就在这时,李漓的卧室里传来古勒苏姆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德妮孜,你不要胡说,没人要造反!” 古勒苏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带来了一股平息纷争的力量。德妮孜听到古勒苏姆的斥责,顿时脸色一变,羞愧地低下了头。 古勒苏姆接着说道:“耶尔德兹,这里的规矩一切照我们来之前的那样,至于你的内府总管职务,还需要等艾赛德确认。艾赛德是我的夫君,他就是我的天!你们要像服从我一样服从他!” 古勒苏姆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决心,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不容任何质疑。耶尔德兹听后,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敬畏与顺从:“是,郡主!” “我的红发女海盗,都听到了吗?你的抗争成功了,现在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李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他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几分愉悦。 朗希尔德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摄政夫人竟如此果断地处理了这场风波。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惊讶和不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这位摄政夫人的应对方式超出了她的预期。 随即,朗希尔德轻轻耸了耸肩,转身的动作优雅而自然。她的步伐带着一丝优雅的从容,仿佛这一切只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带着一种淡淡的深思与欣赏,悄然离开了现场。 阿格尼打开房门,迈步走了出来,手中捏着那块写着“宾客”的牌子。她走到耶尔德兹面前,将腰牌递还给她,然后转身面对李漓。她的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决绝:“艾赛德,我不想只做宾客。我想成为你的女人……” 李漓脸色一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慌。他迅速上前,用手捂住阿格尼的嘴,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略显无奈的笑容:“这事以后再说吧,今天的天气很好,你自己出去好好玩玩吧,不如跟着朗希尔德,她大概又去打猎了。” 阿格尼的眼中透出几分疑惑和不满,但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李漓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尤丝蒂娜、艾莎和阿伊谢也陆续走到李漓面前,礼貌地问候了一声,然后纷纷离出门去了。 随之,内府里的气氛逐渐放松,之前的紧张和不安仿佛被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轻松了许多,仿佛一场暗潮涌动的风暴已然平息。 李漓再度回到卧室房间,看到古勒苏姆静静地端坐在窗边接受着侍女们为她梳洗打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她那淡然的微笑。李漓的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他走到她身旁,目光中满是赞赏,温柔地说道:“郡主,你处理得非常好。” “请叫我古勒苏姆!”古勒苏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和温柔:“艾赛德,刚才德妮孜所说的黑人女人是你身边的管事阿贝贝,对吗?”她的语气轻柔而认真,“阿贝贝和耶尔德兹的工作似乎有重叠,你认为她们的工作应该如何划分?” 李漓点点头,坐到她身旁,目光变得柔和:“是的,阿贝贝一直跟随我,从北非到这里,她非常精明能干,也很忠诚。” 古勒苏姆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我认为,让阿贝贝继续管理内府事务是最合适的,毕竟她对这里的事情非常熟悉。而关于财务方面,我建议交给耶尔德兹,她办事严谨,对细节的把控非常到位。” 李漓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微笑着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安排吧。”他心中明白古勒苏姆的用意,她希望掌握家庭的财务大权,这种心思他早已熟悉。让耶尔德兹掌管财务,实际上就是交给古勒苏姆,他完全理解并心甘情愿地顺从她的安排。 李漓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他知道这些都是家常琐事,但也感受到古勒苏姆处理事情的细腻与周到,当然也初次领教了这位老婆大人的手腕。李漓温柔地握住古勒苏姆的手,感受到她的坚定与聪慧,心中对她的欣赏更加深厚。 第198章 子嗣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古勒苏姆郡主已经带着她的随从们在潘费利亚待了整整半个月。这期间,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和谐。李漓与古勒苏姆之间,虽然一开始有些陌生,但在这半个月里,他们逐渐熟悉起来。在这种既定的夫妻关系下,两人的相处越来越融洽,彼此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基本的信任。 现在,李漓腾出了自己原有的那些房间,而是把书房里的休息室当作自己的房间了,蓓赫纳兹自然也搬了过去。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时,李漓会亲自前往古勒苏姆的卧室,问候她是否安好,并邀请她一同享用早餐。午餐和晚餐则是由侍女们精心准备,送到他们各自的房间。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他们还会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郊外,游玩潘费利亚名胜古迹的同时走访各行各业的人们,了解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和现在的民生;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郊外狩猎,享受大自然的美景。 尽管李漓和古勒苏姆的关系并没有太多的浪漫与激情,他们的相处却异常真实而舒适。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他们逐渐找到了一种彼此间的默契与平衡。两人都深知,婚姻不仅仅是浪漫的结合,更是一种相互尊重、理解和支持的生活方式。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感情虽不如急剧燃烧的火焰般显而易见,但却在稳步升温,逐渐变得深厚而坚定。 古勒苏姆也以宽容的心态接受了李漓生活中的所有女性,包括朗希尔德、莎伦、阿贝贝、阿米拉、纳迪娅等与李漓亲密无间的女人,也容忍了卢切扎尔、阿格尼等尚未与李漓建立亲密关系的女性。她以中世纪天方教世界妇女的道德标准来审视自己,展现了罕见的包容与理智。古勒苏姆的心态从容淡定,她关注的并不是这些外在的关系,而是自己和李漓之间的真实情感与日常相处。 古勒苏姆对政治的热情和智慧,始终让李漓感到欣慰。在每次与她交谈时,古勒苏姆总能准确地分析问题,并提出深刻的见解。这种积极的态度和洞察力,令李漓逐渐对她的能力充满了信心。他意识到,古勒苏姆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一个能在政治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合作者。于是,李漓决定赋予古勒苏姆更多的权力,让她参与处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日常政务。这一决定让李漓内心松了一口气。繁琐的日常政务总是让他感到疲惫,他渴望能从中解脱出来,以便专注于更重要的战略决策。古勒苏姆的参与,不仅意味着他可以将部分繁重的工作委托出去,也标志着她在政务上的正式介入,进一步证明了她的能力和价值。当古勒苏姆得知这一决定时,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微笑中带着坚定和决心。她接受了李漓的安排,迅速投入到政务的处理之中。古勒苏姆的每一步都显得果断而有力,仿佛她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份责任。李漓看着她的变化,内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支持。 苏尔家的商船队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此刻正在潘费利亚的各地流传:乌尊亚种植园会有一大批人即将来潘费利亚!这些人大多是当初跟着李漓一起征服潘费利亚的那些人的眷属或者关系密切的人。这个消息让整个潘费利亚都充满了期待和兴奋,但李漓却感到有些忧虑。 李漓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意识到这批人中还有他的另一位妻子贝尔特鲁德,以及他已经承诺迎娶的圣裔古夫兰。每当他想到贝尔特鲁德时,心底总会涌起一丝纠结与忧虑。贝尔特鲁德曾是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而现在,她即将与古勒苏姆共享他的生活。李漓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与贝尔特鲁德的重逢,也不确定如何处理这段复杂的婚姻关系。 自从和安托利亚苏丹国以及威尼斯共和国的贸易关系正式确立之后,鲁莱的码头变得异常繁忙。来自威尼斯的船只络绎不绝地驶入港口,各种各样的商品和物资被带来和带走。码头上人头攒动,商人们忙碌地装卸货物,水手们则在船上忙碌着准备下一次的航行。整个码头都弥漫着一种繁荣和活力的气息。 古勒苏姆主动接手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政务之后,李漓便将繁琐的日常事务交给她处理,而自己则常常以各种借口外出。古勒苏姆对这种安排既没有丝毫不满,反而乐在其中。她对李漓的信任感到十分满足,这不仅让她享有更大的权力,也使她能够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今天,李漓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装,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来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家茶摊。三人坐下,点了几杯茶,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茶摊临近码头,繁忙的港口景象映入眼帘——商船穿梭不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尽管周围的景象充满生机,李漓的目光却并不全然放松。他特意选择在这里喝茶,实则另有目的。根据之前收到的来信推算,来自乌尊亚的苏尔家商船队应该在这两日内抵达鲁莱,李漓打算第一时间和贝尔特鲁德见面,并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 终于,在远处的港口线上,一支悬挂着威尼斯共和国飞狮旗和苏尔家商会旗帜的船队逐渐显现。李漓的心跳顿时加速,激动的情绪在胸中澎湃。他立刻起身,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沿着码头附近拥挤的人群艰难前行,目光紧紧锁定那支船队。 然而,当他们渐渐接近码头时,李漓的步伐突然停滞。他发现一条小型船只提前靠岸了,经过船上下来了的人和码头上的守卫一番交涉后,大批灵犀营的士兵赶到码头,在码头周围布下了严密的戒严线。士兵们排列整齐,目光如炬,显得格外威严和冷峻。这种严格的防备让码头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而凝重,李漓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们不去向他们亮明身份吗?”蓓赫纳兹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困惑和紧张。 李漓微微摇头,眼神坚定地说:“不必,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决定。”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从容与深思。 于是,李漓和他的随行人员缓缓退回码头外的空地上,站在那片略显开阔的区域,他们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码头,心中满是等待与期待。 一队士兵缓缓从船身上走了下来。李漓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却发现这些人既非苏尔家的武装商队,也非乌尊亚种植园的武装奴隶,更不是贝尔特鲁德的亲卫队。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戴着面具,神态严肃且神秘。 蓓赫纳兹的眼神突然一亮,低声对李漓说道:“那是塔伊布和他带领的赏金猎手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漓没有立即回应,目光依旧紧盯着码头。就在此时,几位贵妇在众人的簇拥下从船上走了下来。她们的服饰华丽,举止优雅,但其中一位戴着面纱和礼帽的贵妇引起了李漓的特别关注。她抱着一个婴儿,神情急促地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码头边的马车。 “那是赛琳娜?”蓓赫纳兹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那个婴儿就是你的儿子!” 李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心中的激动难以掩饰。他快速地调整了状态,决心不再犹豫,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迅速向马车的方向靠近。他们步伐急促,但尽量保持着低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李漓的心中既充满了期待,又隐隐感到紧张。 塔伊布带着他的赏金猎手队伍,护送着马车离开了码头。然而,他们并没有进入鲁莱城,而是直接驶向通往潘费利亚主城的大路上。马车的车轮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车身稳重地前行。 李漓见状,迅速返回到附近的茶摊,迅速骑上马,与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一道跟随在马车附近。骑马的他们逐渐逼近了马车。蓓赫纳兹与赏金猎手队伍的首领塔伊布打了招呼:“塔伊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塔伊布闻声回头,看到李漓、蓓赫纳兹以及他不认识的扎伊纳布正骑马追赶而来,他惊讶地大喊:“老大!” 李漓面带微笑,眼中满是喜悦:“塔伊布,真高兴看到你们回来了。” “老大,我们回到威尼斯后偶然遇到赛琳娜公主,于是我们负责护送她来这里。”塔伊布神情认真地说道,“但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以如此低调的方式出现?” 李漓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呵呵,我的夫人在城里的摄政府中,我不便大张旗鼓地出现。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正当他们交谈时,马车突然停下,车门打开。那位戴着面纱和礼帽的贵妇缓缓走下车来,尽管面纱遮掩了她的面容,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喜悦。她走到李漓面前,庄重而又愉悦地说道:“艾赛德,我们来了。”这简短的一句话,传递出浓浓的感情,李漓的内心激荡不已。他望向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艾赛德,我并没有正式通知你,我怎么知道你会在这里?”赛琳娜笑着问,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李漓尴尬地笑了笑,努力保持镇定:“嗯……嗯……巧合吧。” 就在这时,斯贝斯拉娃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她向赛琳娜说道:“公主,看起来我们直接前往摄政府可能不太妥当。” 几步之外,玛莲娜抱着一个婴儿走了下来。她将婴儿展示给李漓看,温柔地说道:“摄政大人,这是公主的儿子,莱昂哈德·萨利安少爷。” 李漓的目光立刻被婴儿吸引,他激动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赛琳娜在一旁鼓励道:“艾赛德,快给孩子起个震旦人的名字吧。” “啊?哦!果然是男孩?我的儿子?”李漓兴奋地回应道,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喜悦。“那就叫李椋吧!”他的话语中带着满满的父爱和期待,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在心中酝酿许久。赛琳娜笑容温柔,玛莲娜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马车旁的气氛充满了温馨与幸福。 “摄政大人,琉珅庄园已经修缮妥当了,就在阿里维德医院对面那座山坡上。”扎伊纳布认真地向李漓报告,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还来不及开口,赛琳娜便笑着插话:“艾赛德,看来你果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呵呵。” 李漓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赛琳娜……” 赛琳娜的笑容依旧温柔,她继续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选择留在亚琛皇宫而没有跟你一起走。那时,我就是为了让肚子里孩子成为神圣罗马皇室的成员。”她微笑着顿了顿,然后补充道,“现在一切如愿以偿,不过,作为对教会的罚金,这笔款项是从发铁厂的库房里支取的。” “这笔钱花得值得。”李漓憨笑着回应,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就在此时,玛莲娜怀中的婴儿李椋被周围陌生的环境吓得哇哇大哭。赛琳娜的侍女海伦带着保姆和奶妈从另一辆马车里走了出来。她们迅速而熟练地对李漓和赛琳娜行礼,然后抱起哭闹的李椋,匆匆将他安置在另一辆准备好的马车里,车窗上悬挂着精致的帷幔,以遮挡外界的喧闹。 “赛琳娜,我这就带你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新家。”李漓热情地说道,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李漓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骑着马缓缓地走到了赛琳娜乘坐的马车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车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随着车夫一声吆喝和鞭子的挥动,马车开始前行,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着,发出清脆而轻微的声响。李漓则轻松地驾驭着马匹,马蹄声与马车的节奏相呼应,仿佛是一场默契的音乐会。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潇洒自在,一路上与赛琳娜交谈甚欢,享受着这段悠闲的旅程。他们的对话如同微风中的细语,充满了温暖和亲切。 “艾赛德,我们这就回潘费利亚主城吗?”蓓赫纳兹在一旁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李漓低声无奈地回应:“先回去吧,毕竟这个还带着儿子呢!”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焦虑和责任感。 “噗呲!”紧随其后的扎伊纳布忍不住轻笑出声,骑在马上的她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第199章 更重要的事 李漓骑马陪伴着赛琳娜抵达琉珅庄园。庄园坐落在一座风景如画的山坡上,俯瞰着周围的青翠山林,远离城市的喧嚣。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园古老的石墙上,映照出温暖的金色光芒。希腊式建筑的拱门和柱廊高耸入云,精美的雕刻上镶嵌着历史的沉淀,仿佛讲述着久远的故事。周围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修剪整齐的花坛里,色彩斑斓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香随着微风飘散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赛琳娜步下马车,环视四周,她的眼中闪烁着惊喜和满意的光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声音中带着愉悦和感激:“艾赛德,这座庄园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你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李漓微笑着回应,目光中充满了关切和温暖:“我很高兴你喜欢这里。为了让你感到舒适,我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赛琳娜轻抚着庄园的墙壁,感受着石头的凉意和历史的厚重:“这里不仅仅是舒适,更是一个令人心安的地方。真的太美了。” “这里确实很美!”斯贝斯拉娃也从马车上下来,兴奋地说道,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事实上,这座庄园是拜占庭时期遗留下来的遗产。”李漓解释道,“不得不承认,希腊人的庭院设计真的很优雅。” “那就把东西搬进去吧!”玛莲娜对着其他仆役们喊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急切和指挥的气息。仆役们迅速行动起来,将行李和物品搬运进庄园,忙碌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勤奋。 夜幕降临,琉珅庄园被一片温柔的光辉笼罩。庄园的灯火逐渐亮起,柔和的光芒在铺满花瓣的台阶上跳跃,映照出一片梦幻般的景象。古老的建筑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迷人,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李漓站在庄园门口,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心中泛起一丝感慨。 李漓略带歉意地对赛琳娜说道:“赛琳娜,天色已经不早了,我需要返回城里的摄政府处理一些事务。” 赛琳娜的笑容略显凝滞,她走到李漓身旁,温柔地挽住他的胳膊,目光中透着深切的期盼:“艾赛德,今晚能不能请你留下来?我知道你很忙,但有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更安心。” 李漓的目光柔和地落在赛琳娜的脸上,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温情,他心中不由得一阵动摇。他深吸一口气,迟疑道:“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而且,您今晚也需要安顿下来。” 赛琳娜的笑容渐渐恢复,她温柔地说道:“我完全理解你的压力,但今晚能否稍作停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这样我也能更好地了解这座新家,适应它的环境。” 李漓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留在这里。” 赛琳娜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愉快地握住李漓的手:“谢谢你,艾赛德。” 就在此时,旁边的扎伊纳布小心翼翼地问道:“摄政,那我呢?” 李漓微笑着回答:“这里有很多房间,你可以和蓓赫纳兹住在一起,完全不成问题。” 扎伊纳布点了点头,显得松了口气:“那好吧,我们是否需要派人回去和府上说一声呢?” 李漓思索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塔伊布,你负责派人去城里通知哈迪尔,告诉他今晚我的安排。至于怎么和府上的那位说,我相信哈迪尔会处理得妥当。” “是,老大。”塔伊布回应。 “没想到,你也有如此细心的时候。”蓓赫纳兹一边看着李漓,一边用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说道。 李漓笑了笑,显得有些羞涩:“呵呵,有时候细心也是必要的,不是吗?” 李漓和赛琳娜走进庄园,随行的人们各自忙碌起来。仆人们开始整理房间,准备晚餐,忙碌的身影和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塔伊布带着他的队伍自觉地执行起庄园的守护任务,确保庄园的安全。 李漓转向塔伊布,认真地说道:“塔伊布,明天我会安排一支警卫队伍来这里守卫。至于你们,我希望你们能进城,改为守备队,负责潘费利亚主城的治安工作。素海尔似乎并不擅长管理治安,我想还是由你来负责吧。” “是,老大!”塔伊布依旧极简地回应。 李漓和赛琳娜在庄园的柔和灯光下步入大厅,周围的夜色逐渐加深,照明的光芒仿佛为这个古老的庄园披上了一层温馨的薄纱。灯光映在铺满花瓣的台阶上,为整个庄园增添了一抹迷人的色彩,仿佛所有的疲惫和复杂在这一刻都被柔和的光辉所融化。 晚餐过后,李漓正沉浸在和刚刚认出的儿子互动的乐趣中。赛琳娜却显得有些急迫,她对侍女海伦低声命令道:“海伦,把孩子抱走吧。我和摄政大人还有些重要的事要谈。” 海伦点了点头,迅速地将小孩轻轻抱起,离开了书房。赛琳娜则拉着李漓走向庄园内的书房。她一边走,一边对紧随其后的女骑士奥利索利亚说:“奥利索利亚,请把门看好,今天晚上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们。” “是的,公主。”奥利索利亚认真地回应道,“请放心,我会确保门口的安静。” 蓓赫纳兹则体贴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微笑着转身,赶紧拉着还未察觉气氛的扎伊纳布,向她们的房间走去,留下了李漓和赛琳娜两人。 李漓有些困惑地跟随赛琳娜进了书房,心里不禁琢磨:为什么赛琳娜选择在书房谈话,而不是在卧室?正当他心中疑惑时,赛琳娜已经坐在了书桌前,脸色严肃,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轻松笑容。 赛琳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格外沉重:“艾赛德,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仿佛夜空中突然降临的雷霆,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戈弗雷的东征大军就要来了!” 李漓站在窗台前,夜晚的美景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展现在他眼前。微风轻拂,星光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那片片宁静的湖水。他的思绪随着远处的天际飘荡,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无垠的夜色,他和赛琳娜从前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然而,赛琳娜的声音却如一声惊雷,猛然将他从这片宁静中拉回现实。他的目光骤然从天际收回,转向站在一旁的赛琳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继而流露出几分疑虑与深深的思索。 他的沉思持续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背后的分量。然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而深沉,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确实,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但我们会尽全力应对。”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冷静自持的力量,仿佛是在给自己和赛琳娜打气,然而那双眼睛深处却暗藏波澜,映射出他内心的沉重与不安。 就在李漓的话音未落之际,他忽然改变了话题,似乎想通过转移注意力来舒缓内心的紧张:“你的军队仍旧由塞巴斯蒂安指挥着,我把他们扩编为一支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了,暂时编为凤凰营。我随时可以把指挥权归还给你,不过,我不希望你去参加东征!”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更深层的情感。 赛琳娜微微一愣,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坚毅。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柔情但更多的是坚定:“艾赛德,你理解错了,我当然不会真的去参加东征。而且,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她的声音柔中带刚,仿佛要在这片宁静的夜色中刻下自己的决心,“这支队伍是我的,当然也是你的,是我们的!” 李漓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轻轻触动,他缓缓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赛琳娜,仿佛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既是责任,也是温情。 赛琳娜的目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锐利且深邃,仿佛能穿透李漓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你觉得,你能抵挡得住他们东征的步伐吗?”她的声音冷静而直接,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了李漓内心所有试图逃避的念头,迫使他直面那最为现实的问题。 李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他知道赛琳娜的担忧是对的。她的质问如一剂清醒的良药,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复杂性远超他原先的预想。面对如此强敌,他内心的那一丝犹豫与不安终于被彻底引爆。 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带有一丝无奈:“这个,我确实没有把握。”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赛琳娜的眼睛,仿佛在她的眼中寻找某种安慰或建议,“赛琳娜,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赛琳娜的眼神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向神圣罗马帝国妥协!”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充满了决然与坚定,“这是避免战争的唯一方法。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出面斡旋。” 李漓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提议有所顾虑:“那些人虽然并不是虔诚的十字教信徒,但他们绝不会因为我们的妥协而驻足不前吧?” 赛琳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智者的洞见:“为什么不和他们达成密约,允许他们在郊外通过呢?他们的目的地是耶路撒冷,按理说不会在此做过多的停留!” 李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再次转向远方,低声自语道:“如果当他们通过,那不是黎凡特的人们要遭殃了?” 赛琳娜靠近一步,低声而急切地说道:“可是,你挡得住那加起来二十多万人的数十支东征队伍吗!你的抵抗只会让你的追随者们平白无故地去送命。”她的语气充满了恳切,仿佛在用所有的力量说服李漓,“当前,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和东征队伍达成协议,让他们有序通过,而不在此地破坏或占领。” 李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他低声反问:“面对强敌,这能行的通吗?而且波斯的塞尔柱人那边怎么交代?再说,我的伯父正带着族人驻守在耶路撒冷附近的太巴列。” 赛琳娜的目光闪过一丝犀利,她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直接:“这是让我们损失最小的方案。至于你在太巴列的族人,同样可以告知他们不要去和东征军队硬拼。” 李漓的心情显得愈发沉重,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和塞尔柱帝国的关系就会有危机。到时候,我们和基里杰之间的平衡就会打破,我们的力量不如基里杰,这同样会给我带来威胁。” 赛琳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冷静而迅速地回应道:“等到我们直面戈弗雷的东征大军时,基里杰和他的罗姆苏丹国也早已名存实亡或彻底灭亡了,他们的土地会被拜占庭当局占领。而我们可以成了塞尔柱帝国和东征十字军之间的缓冲。”她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能够预见未来的自信。 李漓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听起来可行。”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释然,但同时也带着深深的责任感,“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我需要和古勒苏姆商量。” 赛琳娜微微扬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带着几分探询地问道:“古勒苏姆是你的那个塞尔柱人夫人?” 李漓的神情在这一瞬间柔和了下来,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仿佛提起这个名字便触动了他心中的某根弦。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暖:“是的。她为了这份基业也付出了很多。” 赛琳娜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在他话语的间隙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情感。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平和且带有一丝理解:“好的。明天,带我去见见她。” 李漓的反应显然没有赛琳娜那么平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眉头微微皱起:“啊?!”这个提议让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没想到赛琳娜会如此坦然地提出。 赛琳娜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的声音坚定而冷静:“既然我带着儿子来到这里,那我和她迟早要见面的。而且,面对她,我并无愧意。”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坦然,仿佛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李漓沉默了片刻,内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知道赛琳娜的话有道理,这种见面是不可避免的。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沉思:“好吧。”虽然李漓心中仍有些许不安,但在赛琳娜的坚定态度下,他选择了接受。毕竟,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坦然面对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寂静的夜色中,赛琳娜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且充满了感情:“艾赛德,你还爱我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夜晚的平静,李漓不由得一愣,显然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本能地停顿了片刻,心中的思绪急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那是当然!”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柔情,但就在话音未落之际,他内心深处却隐隐感到一股复杂的情感在涌动。这情感中掺杂着责任、愧疚,还有些许未解的困惑。 赛琳娜眼中似乎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她没有多言。她的手轻轻抬起,一只手揽住了李漓的脖子,另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可能要说出口的任何话语。她低声道:“好了,别提这些了,那些事明天去摄政府再商议。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她的声音如同夜晚的微风,柔和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仿佛在这个瞬间,任何复杂的情绪都被她掌控在手心。 李漓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了,赛琳娜的动作与话语如此自然,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他脸上露出一丝错愕,眉头微微一皱:“啊?!”然而,随着赛琳娜那坚定却温柔的目光,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无奈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脸庞,他轻声应道:“哦……”虽然他内心仍有些许犹豫,但在这个瞬间,他选择了顺从赛琳娜的引导,任由她轻轻牵引着他的步伐,走向夜色中的卧室。此刻,他似乎明白,有些话不必急于在此时此地说出口,因为有些情感,无需语言便能传递。 第200章 特别的礼物 上午,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过薄薄的窗帘,洒在琉珅庄园主卧室的地板上,柔和而温暖。 李漓揉了揉眼睛,从睡梦中醒来。他半梦半醒地坐起身来,目光落在身旁依旧熟睡的赛琳娜身上,赛琳娜的呼吸平稳而安静,美丽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李漓轻轻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昨晚匆忙间丢在地上的衣服。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悄悄将衣服套在身上,准备不打扰赛琳娜地离开房间。 然而,尽管李漓已经尽量小心,但他的动作还是惊醒了赛琳娜。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带着一丝慵懒的语气问道:“艾赛德,怎么了?” 李漓心中一紧,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他连忙解释道:“没什么事,我只是看到你还在熟睡中,因此不想吵醒你。” 赛琳娜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已经理解了李漓的意图。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而迷人的微笑,轻声说道:“哦,原来如此......” 接着,赛琳娜轻轻地翻了个身,动作优雅而迷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撒娇的意味,轻声说道:“艾赛德,你能多陪我住几天吗,好不好?难得有这样安逸的时光。其实,关于戈弗雷的东征大军那些事也不至于非得今天就去应对。就算再拖个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大问题呀~”说完,她向李漓抛来一个妩媚的眼神,然后轻轻拍了拍床铺,示意李漓快回到床上去。 李漓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调侃道:“这么直接?”他的目光充满了戏谑和笑意,看着赛琳娜。 然而,就在这时,卧室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像暴风雨前的雷鸣般打破了温馨和宁静。 “公主有令,任何人不能去打扰公主和摄政大人!”奥利索利亚的声音充满紧迫感,试图用力阻止接近主卧室的人。 “这里可不是亚琛皇宫!请你让开,我们有急事要找摄政大人!”蓓赫纳兹冷冽地回应,语气中夹杂着不以为然。 赛琳娜听到门外的动静,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是谁在门外吵闹?我昨晚不是已经说过不许打扰我们吗?”赛琳娜的声音如同轰鸣的雷霆,威严而不悦,透出一股愤怒,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蓓赫纳兹,怎么了?”李漓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传来的声音,立刻意识到是蓓赫纳兹正在门外。 门外,蓓赫纳兹的声音如清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冷静而稳重:“艾赛德,阿敏求见。”她的语气毫不在意赛琳娜的愠怒,散发着一种淡定的从容。 听到“阿敏”这个名字,李漓疑惑地抬起头,脸上流露出不解:“阿敏?他怎么来了?” 门外,蓓赫纳兹耐心地解释:“阿敏说是哈迪尔大叔告诉他,你在这里的。阿敏又说,哈迪尔大叔表示,他是你们的族人,不用对他有所避讳。而且,阿敏还强调,他确实有重要的事需要找你。” 李漓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他能有什么重要事呢……”说着,李漓匆忙整理着自己刚刚胡乱穿上的衣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连扣子都没系好。 赛琳娜皱起眉头,面露不满,轻声对李漓说道:“这些人怎么这么讨厌,都不懂规矩吗?” 李漓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安抚她:“好啦,亲爱的,别生气嘛。再说,蓓赫纳兹也不是外人。而且,来访者是我的族人,也许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总之,我还是先过去看看吧。”李漓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尽量掩饰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补充道:“阿敏带来了一块淡蓝色的固体,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乍一看就像是一块凝固的奶酪,表面透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是被施了色素。”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继续说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东西吃起来肯定味道不好。”蓓赫纳兹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调侃,仿佛在暗示这块看似美丽的物体背后隐藏着某种不妙。 “什么?”李漓的眼睛瞬间亮起,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成功炼制出肥皂了吗?这可是大事!”他心中的期待如火焰般燃烧,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光辉灿烂。 “你快让他在书房等我,我现在就过去!”李漓几乎是急促地吩咐,已然迫不及待,连衣物都顾不上整理,匆匆向门口奔去,心中对即将到来的突破充满期待。 李漓迅速整理好衣物,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与急切,仿佛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想拆开心仪的礼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雀跃的气息。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仿佛即将迎来一个重大的时刻。 赛琳娜看到李漓这个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艾赛德,你看起来真像个孩子!” “赛琳娜,你也起来跟我一起过去看看吧,或许你会感兴趣。”李漓提议道,试图邀请她共享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赛琳娜懒洋洋地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而带着不屑:“对于一块带有薰衣草香味的奶酪,我可没兴趣。这一路赶路让我疲惫不堪,现在只想继续好好睡觉。你自己去吧,别打扰我。”说着,她又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柔软的发丝,仿佛在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依旧清晰:“不过,不管你今天忙什么;今晚,我希望你仍旧能住在我这儿。” 李漓忍不住笑了,轻轻摇头:“好吧,今晚我一定会回来。”他心中暖意荡漾,然而时间紧迫。他转身,急匆匆地走出了卧室,步伐加快地向书房奔去,心中满怀期待,仿佛能感受到那块肥皂带来的新机遇与希望。 李漓刚走出卧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愣。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奥利索利亚、玛莲娜,还有两名女佣整齐地站在门口,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指示。这个场面显得有些突兀,李漓不禁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 蓓赫纳兹和奥利索利亚对视一眼,带着挑衅的气息,彼此之间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却都没有开口。 玛莲娜则微微上前,低头恭敬地说道:“摄政大人,我准备传人来为您洗漱。”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眼中透出一丝期待与关切,仿佛在努力缓解这略显紧张的气氛。李漓心中一暖,意识到这些人的心思,却也不禁感到一丝压迫感。 李漓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不用了,我要去书房处理点事情。玛莲娜,给我送一盆清水到书房就行。” “是的,摄政大人。”玛莲娜迅速回应,转身吩咐下人们准备。 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对视一眼,识趣地跟在李漓身后,默默跟随他一同前往书房。几乎与此同时,一名女佣端着一盆清水迅速赶来,脚步轻快却不失优雅。 走进书房,李漓还没来得及坐下,阿敏便急匆匆地迎上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语气中透着不解:“少爷,我按您说的方法做出了这个东西,可是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糟透了,还害得我拉肚子拉了两天!要不是这样,前天我就把它送过来了。” 李漓听得哭笑不得,强忍着笑意问道:“你真的去吃了?这是我没想到的。” 阿敏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淡蓝色、散发出清新薰衣草香气的物体,递到了李漓面前。这个物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仿佛一块珍贵的水晶,让人不禁想要一探究竟。 "这就是我亲手制作的成果,大人。" 阿敏眼中闪烁着自豪和期待,继续说道:"我们特意煮了一大锅,但仅仅切下一小块来给您看看。说实在话,我还是有些担心,这玩意儿真的能够赚到钱吗?" 李漓接过那块淡蓝色的物体,放在手中仔细观察起来。虽然它的外表略带粗糙感,而且颗粒分布并不均匀,但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一块肥皂。他轻轻地把肥皂凑近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嗯,味道很不错呢!" 李漓赞叹道,"不过,阿敏,你要记住,这东西可不能吃哦,它叫做肥皂。"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阿敏,眼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肥皂?”阿敏皱起眉头,满脸疑惑,“这东西能做什么用?”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但却并未直接回应众人的疑问。他转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然后迈步走出房间,朝着花园走去。进入花园后,他随意地从花坛里抓起一把泥土,接着回到书房内,将泥土放在书桌上。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灯油瓶,将瓶口倾斜,让一些灯油流淌到自己的手上。接下来,他开始仔细地揉搓起手中的泥土和灯油。转眼间,泥土与油污相互融合,使得他的双手变得乌黑油腻,沾满了污渍。众人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惊讶得目瞪口呆,纷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互相用疑惑的眼神交流着,似乎都在问对方:“摄政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李漓会突然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就在这时,斯贝斯拉娃被书房里的动静吸引而来,走进书房看到李漓的双手时,忍不住大声惊呼:“哦!我的主啊!摄政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李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嘴角微微上扬,朝着斯贝斯拉娃用力地挥了挥自己那脏兮兮的手,语气欢快地说道:“顾问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今天真是个幸运的日子,可以一同见证这神奇的时刻。”话音刚落,他迫不及待地将双手伸进了女佣端来的水盆之中,先让水浸润自己的双手,然后拿起阿敏带过来的肥皂开始搓洗起来。眨眼间,泡沫如泉涌般涌现出来,仿佛一群小精灵在他手中跳跃舞动。他轻柔地揉搓着双手,不一会儿功夫,手上的泥污和油垢就被那神奇的肥皂泡沫一扫而空。紧接着,他又将洗净的双手放回水盆中冲洗一番,短短数秒之后,他的双手焕然一新,洁净无比,犹如刚刚打磨过的玉石,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李漓满意地抬起双手,向众人展示道:“看见了吗?这就是肥皂的奇效。”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扎伊纳布最先反应过来,满脸惊喜地说道:“这真是太神奇了!” 蓓赫纳兹紧紧盯着李漓的双手,仿佛在确认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她喃喃道:“居然真的能洗得这么干净……” 阿敏则是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这东西是用来洗手的!少爷,您是说,靠它我们能发财?” 斯贝斯拉娃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人,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新事物的价值,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机。她激动地说道:“摄政大人,这不仅可以用来洗手,还可以用于沐浴、洗衣等各种用途。我相信这种神奇的东西会成为贵族们的宠儿!他们一定会喜欢用它来清洁自己的身体和衣物。” 李漓露出满意的笑容,赞赏地点头道:“顾问大人说得对,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满足贵族们的需求,还要将其推广至每一个角落。我甚至有信心让肥皂走向全世界!此外,我们可以生产一些没有香味且品质稍差的产品,以更低廉的价格出售给普通民众。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覆盖更多的消费者群体,实现更大的利润。” 听到李漓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巨大的商业机会。他们开始讨论如何进一步改进肥皂的制作工艺,以及如何扩大生产规模,以满足未来的市场需求。而李漓则陷入了沉思,思考着如何将这个小小的发明推向全球舞台。他深知要想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立于不败之地,必须不断创新并提高品质。于是,他决定亲自参与肥皂的研发工作,与工匠们一同努力,打造出更加出色的产品。 “艾赛德,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蓓赫纳兹疑惑地看着李漓问道。 李漓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考着,口中喃喃自语道:“要是埃尔雅金在这里就好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和商业头脑,一定会有办法将这推广开来。” 扎伊纳布听到这句话,不禁陷入了沉思,目光略微游离,似乎在权衡着某些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便开口说道:“摄政大人,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潘菲利亚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前些天,苏尔家的一个大伙计在城里购买的那座空置的大宅子,已经加紧赶工修葺好了。”扎伊纳布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足以证明埃尔雅金女士确实有意来这里开拓苏尔家的生意。” 李漓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然后,他转头看向阿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阿敏,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让族人们严格保守炼制肥皂的方法,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泄密行为发生。一旦发现有人泄密,必须严惩不贷,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阿敏立刻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回答道:“是!少爷!我会转告族人们,让他们明白保密的重要性。”他的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在向李漓表示自己将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个任务。 斯贝斯拉娃轻轻侧过身,目光温柔而充满期待地望向李漓,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您不打算给公主准备一个特别的礼物吗?” 李漓略微沉思片刻,随后嘴角微扬,似乎已有了主意。他转头对一旁的阿敏吩咐道:“阿敏,麻烦你立刻再派人送一些肥皂过来。另外,赶紧安排人手,尽快制作一批新的肥皂。等我的合作伙伴埃尔雅金到来时,我就会找机会推销这些肥皂,打开销路。” 阿敏微微躬身,领命道:“明白了!我马上回去安排,确保按您的指示完成!” 随着阿敏匆匆离去,李漓环顾四周,见其他人已各自忙碌,便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去吧。” 李漓手里握着肥皂,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期待。他轻步朝赛琳娜的卧室走去,心中已计划着如何呈上这份特别的礼物。“我要给她一个惊喜!确实,可以让赛琳娜先试试用肥皂来沐浴!”李漓轻声呢喃。 第201章 怎么能少了你那一份 一连好几天,李漓都留在了宁静优雅的琉珅庄园,仿佛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时间也在庄园的柔和氛围中变得缓慢而从容。庄园的花园里,微风轻轻拂过树梢,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地面,温暖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像是一层无形的保护,将世间的纷扰隔在外面。 在这些安逸的日子里,李漓与赛琳娜似乎找回了往日的默契。两人并肩漫步于花园的石径上,时而轻声交谈,时而沉默相伴,仿佛一切都不需要言语。昔日的回忆在他们心中悄然复苏,每一个微笑、每一次触碰,都让他们重温那久违的亲密感。庄园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他们曾经的足迹,如今这些熟悉的地方再次见证了他们心灵的交融。 李漓的目光常常落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父亲特有的慈爱与欣慰。他从未想到,忙碌的生活之外,家庭能带给他如此深沉的满足感。赛琳娜也时不时会在一旁微笑注视这一切,感受到他们之间日渐浓烈的亲情纽带。 就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时光在琉珅庄园悄然流逝。这个星期的每一天,李漓仿佛都在重新发现生活中被忽略的美好,享受着这段难得的家庭时光。早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宽敞的餐厅,温暖的光线在餐桌上跳跃,映出他们温馨的笑容。早餐的香气弥漫,李漓为儿子李椋准备了新鲜的面包和水果,简单却满含父爱的滋味。 期间,除了塞巴斯蒂安以赛琳娜名义上的臣下身份主动来觐见赛琳娜,再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他们。 塞巴斯蒂安的到来伴随着几分严肃,身为军人的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可忽视的威严与冷静。每当他踏入琉珅庄园时,仿佛一阵压迫感随之而来,然而,当他与赛琳娜交谈时,这份严肃却会稍稍软化。他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温和与尊重,仿佛在努力寻找与这位名义上的主上之间的共同语言,这种变化让赛琳娜感到了一丝安心。在他们的会谈中,李漓时常能察觉到赛琳娜与塞巴斯蒂安之间微妙而深刻的互动。赛琳娜对塞巴斯蒂安的智慧和军事才能心存钦佩,常常在谈话中提及他的战术成就,而塞巴斯蒂安则在每次交流中极力恭维赛琳娜的判断与决策。此前,塞巴斯蒂安在决定支持李漓的一系列军事行动时,虽然是出于利益考量,却依然得到了赛琳娜的完全肯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塞巴斯蒂安对赛琳娜的态度愈发尊敬,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名义上的主上,而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他们的对话不仅涉及军事策略,还渗透着对未来的展望与彼此立场的理解,逐渐加深了双方的默契,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密相连。 在赛琳娜的要求下,塞巴斯蒂安欣然向琉珅庄园派来了一队士兵作为庄园的护卫。这个举动不仅加强了庄园的安全,也标志着他对赛琳娜的忠诚和支持。同时,赛琳娜以公主的名义正式册封塞巴斯蒂安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男爵,并派人回亚琛向她的父亲、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报请。尽管塞巴斯蒂安的领地被确认在帝国疆域之外,只是李漓安排给他的博斯坦戴勒,但这个身份的获得无疑最大程度地满足了塞巴斯蒂安的成就感和虚荣心。 就这样,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每一个细微的瞬间都如同闪烁的星光,点缀着李漓的生活,令他更加明白,幸福并不在于宏大的成就,而是在于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与此同时,塔伊布带领的赏金猎人队伍成功被改编为潘菲利亚城的巡捕队,整个过程进行得相当顺利。作为曾经游走于规则边缘的武装力量,他们如今穿上了正规军的制服,职责更加明确,这让塔伊布心中多了几分自豪。繁琐的整编工作终于落下帷幕,素海尔将这一任务妥善交付,长舒了一口气。现在,素海尔和他的安塔利亚苏丹卫队只需专注于潘菲利亚城的整体防务。他望着城墙上巡逻的卫兵,感到一阵轻松,心里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与其整日处理繁杂的治安事务,如今的职责简洁而明确,素海尔只需守护城池的安全,这让他的神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绷紧。 这次巡防变动显然逃不过古勒苏姆的眼睛。身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中枢,古勒苏姆早已通过她精密的情报网络得知赛琳娜与李椋悄然抵达潘菲利亚城的消息。换防士兵的举动、以及李漓频繁出现在琉珅庄园的动向,无形中汇聚成一股细微却又清晰的风声,时不时地传入她的耳中。这些信息仿佛拼图碎片,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隐秘而复杂的局势图。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古勒苏姆对此波澜不惊。她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既不询问李漓的去向,也没有表现出对这场风波的关注。她依旧一如既往,专注于处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日常政务,仿佛这些绯闻与她无关。 一个星期之后,阿敏便派人送来了几十块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肥皂,每块都雕刻得如同艺术品一般,散发着光泽,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爱不释手。李漓早已迫不及待地将这些香皂分发给了庄园里的众人。 他首先走到赛琳娜的顾问斯贝斯拉娃面前。她一向冷静理智,总是带着一种远离世俗的优雅气质。李漓将一块肥皂递给她时,她微微一笑,礼貌地接过,“摄政大人,多谢您的好意。”她的声音如春风拂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礼貌疏离。 接着,他来到了女侍卫长奥利索利亚身边。她平日里总是严肃冷峻,几乎从不展露柔软的一面。李漓将一块肥皂递给她时,奥利索利亚显然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了看那精致的肥皂,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道:“摄政大人……这是给我的?” 李漓点了点头,微笑道:“是的,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奥利索利亚稍显僵硬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善意,她轻轻接过肥皂,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没有更多言语,但她对李漓的态度显然有所转变。 内务总管玛莲娜则表现得截然不同。当李漓将肥皂递给她时,她表面上做出一副矜持的模样,虚伪地挥了挥手道:“摄政大人,您太客气了,我怎么敢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可话虽如此,她的手早已紧紧握住那块肥皂,指尖轻轻抚摸着其表面,眼中的爱惜与渴望显露无疑。 赛琳娜带来的女眷们一一分得了这份小小的礼物,就连赛琳娜的贴身侍女海伦也不例外。当海伦捧着香皂时,她的眼睛因为惊讶和兴奋而瞪得大大的,仿佛从未收到过如此精美的物品。 然而,蓓赫纳兹早就自己不客气地自己取了一块香皂。她站在一旁,带着一种亲昵的调侃口吻说道:“艾赛德,我可不需要等您亲自发放,我自己选。” 李漓踏入房间,步伐沉稳而从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手中的香皂上,泛出微微的柔光。扎伊纳布正专注于整理桌上的文书,脸上带着一丝认真与专注,但当她的目光偶然瞥见李漓手中的香皂时,她的双眸猛然一亮,眼底的惊喜瞬间浮现出来。 “摄政大人?”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声询问,声音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期待。那是一块看似简单的香皂,但在这个时代,它承载的意义却非同小可,象征着一种心意的传递。 李漓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却又不失诚挚地将香皂递给她:“你如今已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怎能少了你的那一份呢?” 扎伊纳布的手微微颤抖,接过香皂时心里波涛翻涌,仿佛这轻轻递过来的一物便重若千斤。她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强忍住脸上的红晕,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难得的微笑,那份内敛的情感瞬间冲破了她平日的冷静与谨慎。 “摄政大人,真是太意外了。”扎伊纳布的声音低柔而恭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扎伊纳布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那个夜晚,她懊悔着自己当时的迟疑和退缩。那一夜的烛光摇曳,她本有机会靠近李漓,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假若她那时没有抵触,或许如今她早已不仅仅是李漓的助手,而是李漓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每一次接触,每一次言语,她都感受到自己与李漓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微妙情感,仿佛一层薄纱隔在他们之间,既看得清楚,却始终无法穿越。 赛琳娜懒洋洋地靠在一旁,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中闪烁着几分玩味,“艾赛德,没想到你竟然因为几块肥皂成了大家青睐的焦点,真是令人意外。” 李漓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得意与调侃:“你可别小看这些肥皂,这可是未来的大生意啊。” 赛琳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散地伸了个懒腰,眼神依旧漫不经心:“生意的事情我没什么兴趣,不过看你忙得团团转,倒是挺有趣的。对了,既然你这么有头脑,为什么不让阿敏他们顺便给城里那位和她身边的人也送几块过去?” 李漓听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谢谢,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该送一些礼物过去,作为铺垫。” 赛琳娜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你这位摄政大人不仅精明勇敢,而且还是个出色的商人。” 就在众人正因肥皂的赠礼而欢笑时,一名卫兵匆匆赶来,气息未稳,面带急色,“摄政大人,门外来了一个阉人,还有一队自称来自摄政府的人。他们似乎不是一起的。” 赛琳娜轻轻一笑,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眼神里透出一丝了然:“呵呵,城里那位终于按捺不住了呀,艾赛德。看来,我们是时候去见一见那位了。” 李漓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先帮我接待一下摄政府的人吧。”他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仿佛赛琳娜能轻松处理眼前的局面。他接着转向通报的卫兵,眼神锋利,思路清晰:“让那个阉人先来书房,至于摄政府的那些人,把他们请到会客大厅,好生招待。” 李漓话音未落,便迅速转身对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说道:“那个阉人,应该是伊斯梅尔的手下。我们先过去听听他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李漓带着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时,那个阉人已经恭敬地站在房内等候。房间内静谧,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的气息。李漓坐下,目光如鹰般锐利,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说吧,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李漓开口道,语气淡定却不失锋芒。 “摄政大人,我们带来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所以赶来向您汇报!”阉人迅速回应,声音低沉而急促。“首先,阿里维德阿迦老爷已经离开太巴列,带领他的队伍调入了耶路撒冷。我们得到消息,埃及的法蒂玛王朝最近动作频繁,蠢蠢欲动,他们似乎对耶路撒冷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局势可能随时有变。” 李漓轻轻点头,目光深邃,指尖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法蒂玛王朝对耶路撒冷动了心思……”他低声喃喃,“这是一次机会,也可能是新的隐患。” “继续。”他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命令。 阉人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另外,阿迦老爷的大夫人已返回托尔托萨的阿里维德庄园,重新掌控了庄园及其周围的领地,稳固了她的势力。” 李漓点了点头,面色未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嗯,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权衡,仿佛这些局势变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落子。 阉人见状,迅速说道:“还有一件更为紧急的事——您的另一位夫人贝尔特鲁德,带着一大队人马今天上午抵达鲁莱码头,现正在鲁莱码头休整,他们大概明天会前往潘菲利亚城。他们已经主动联系了在摄政府里的古勒苏姆郡主。” 李漓听到此,眼中微微一亮,神情变得更加专注。“贝尔特鲁德他们到了?看来我们确实得回城里去了。”他声音微沉。 李漓站起身,眼神坚定,转头对阉人吩咐道:“回去告诉伊斯梅尔,继续密切关注耶路撒冷的动向,特别是法蒂玛王朝,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阉人恭敬地行礼,迅速退出了房间。短暂的沉寂中,蓓赫纳兹打破了宁静,她微微侧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语气中夹杂着关切:“艾赛德,大夫人重新掌控阿里维德庄园的事,你真的不在意吗?” 李漓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神情依旧从容不迫。“蓓赫纳兹,大夫人终究是我的长辈。她在阿里维德庄园如何行事,全凭她自己做主,我没有必要去干涉。毕竟,阿里维德庄园本就是伯父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大夫人重掌领地的大权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语气转为平静而果断,目光投向远处:“至于族人们,如果对大夫人的管理有所不满,他们完全可以迁往安托利亚。我给了他们足够的选择,何必困在托尔托萨的阴影里?安托利亚广阔的土地足以容纳他们,远离纷争也许才是更好的出路。” 蓓赫纳兹默默点头,眼中闪过理解的光芒。她早已明白,李漓向来对家族事务处理得当,他的宽容背后,是对全局的深远考虑。干涉大夫人在庄园的行动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引发更多的矛盾。 一旁的扎伊纳布则低头认真地记录着李漓的每一句话,笔尖在纸上滑动得轻快而有力。作为李漓最信赖的助手,她一丝不苟地捕捉着每个细节,深知这些话语背后隐藏的意义。 李漓扫了她们一眼,语气沉稳中带着决断的力量:“走吧,该去见古勒苏姆派来的人了。”说罢,李漓转身大步朝会客大厅走去,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随其后。 第202章 女奴都不算 会客大厅里,气氛微妙而复杂。席琳站在一旁,带着一队仆役,手中捧着琳琅满目的礼物。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些礼物全都是古勒苏姆派她送来的。古勒苏姆表面上大方得体,但席琳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无形的刺,巧妙地划破表面的平静。 “尊敬的萨里安夫人,我是摄政大人家的陪嫁女官席琳,我家夫人古勒苏姆郡主让我带来她的问候和这些礼物,专门献给神圣罗马帝国赛琳娜·萨里安公主和莱昂哈德·萨里安皇孙。”席琳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刻意使用了“公主”和“皇孙”这样的称谓,仿佛在暗示赛琳娜不过是李漓的情妇,而李椋与李漓的父子关系被故意淡化。 赛琳娜淡然地坐在一旁,仿佛席琳的言辞只是轻风拂过。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多谢摄政夫人的厚爱,看来她还记得我们母子的存在。” 席琳微微垂下眼帘,恭敬地说道:“摄政夫人自然对您和少爷十分关心,特意挑选了这些珍贵的礼物,以表她的关怀。” “她倒是很周到。”赛琳娜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李漓走到赛琳娜身旁,轻声说道:“古勒苏姆送来的这些礼物你收下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显得格外冷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团结。” 赛琳娜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我当然会收下。不过,艾赛德,你也知道,我无意挑战她在潘菲利亚的地位,而我现在正直关切的,只有那些正在逼近的十字军,希望她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我想,在你和她会面之后,她会明白你的用心的。”李漓回应。 席琳看着两人的互动,面色未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请你告诉摄政夫人,她的好意我心领了。”赛琳娜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感,“请向我转达摄政夫人,我会择日进城去拜访她,我想和她讨论如何应对不久后即将到来的东征军队的事。” 席琳微微躬身,缓缓回应:“萨里安夫人的话,我一定会如实转告摄政夫人。” 李漓淡淡一笑,对席琳说道:“席琳,替我向夫人致谢,也希望她能理解,眼前局势复杂,大家需要彼此多一些体谅。另外,请转告夫人,我会尽快回摄政府,我们确实有重要的事需要共同商量。” “是!摄政大人。”席琳再次低头行礼,带着仆役们安静地退了出去。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大厅门外,礼物却留在了原地,琳琅满目的珍宝和物品仿佛成了局势暗流的象征,静静地堆积着,预示着尚未了结的权力角逐。 随着席琳的离开,空气中原本微妙的紧张感似乎稍稍松弛。赛琳娜斜靠在椅背上,双眸半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对这一切并未放在心上。“看来,席琳还是按古勒苏姆的意思在试探我们啊。” 李漓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神色平静,却显露出一丝思索的痕迹。“贝尔特鲁德她们也到了,现在正在鲁莱码头休整。估计明天她们就会到达潘菲利亚城。”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赛琳娜,语气依旧温和,“我得去一趟鲁莱,迎接她们。” 赛琳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她静静地看着李漓,目光复杂,却没有多言。虽然她早已清楚,李漓的身份和责任注定了他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但在这个时刻,她心中依然泛起一丝无奈和失落。 “好吧,艾赛德,”赛琳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掩藏不住那一丝隐隐的惆怅,“我知道,你有很多责任,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份无法掩饰的情感,“请代我向贝尔特鲁德问好。” 说到贝尔特鲁德的名字时,赛琳娜的目光微微闪烁,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作为贝尔特鲁德的闺蜜,她对这位昔日的朋友始终心怀愧意。她们曾是亲密无间的伙伴,而如今,却因李漓的关系陷入了这场尴尬的局面,不管怎么说,都是她插足了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婚姻生活。 李漓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他走近赛琳娜,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赛琳娜,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无论我肩上背负多少责任,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 赛琳娜轻笑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温柔的交织。“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艾赛德,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她微微偏过头,眼中依然带着淡淡的惆怅,“只不过,有些事情……总是让人难以释怀。”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目光又一次转向窗外。“我会尽快处理好各种事情,早点回来。” 赛琳娜目送李漓走向门口,心中波澜起伏。她强作镇定,但内心的失落依然难以掩饰。大厅外的风轻轻掠过窗棂,带来一阵远方的凉意,仿佛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化。赛琳娜轻轻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份风中的冷意,思绪渐渐飘远。 李漓带着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策马疾驰,赶往鲁莱码头。三人一路无言,但各自心中都有着不同的思绪。经过半天的奔波,终于抵达了鲁莱。码头一如既往地繁忙,船只川流不息,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夹杂着海风与咸湿的盐腥味。 李漓快速扫视了一圈,注意到码头附近新增了一个营地,驻扎着不少人。他立刻认出了其中的人——这些是自己的追随者们和自己名下的奴隶们,还有苏尔家的武装商队。营地里,一队灵犀营的战士们正忙碌着,将各种补给物资搬运到营地中。 这一幕让李漓瞬间明白了情况——拜乌德一定已经和古夫兰会面,并按照她的指示进行安排。毕竟,灵犀营的真正掌控者是古夫兰,而眼前的有序运作,显然是拜乌德在古夫兰的要求下所做的布置。 李漓他们三人刚进入营地,便看见熊二正忙着给营地里的人们分发柴火和食物。李漓见到熟悉的面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高声喊道:“熊二!”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熊二猛地抬头,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老大!”他放下手中的账本,毫不犹豫地撒腿朝李漓奔去,“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可是这儿的摄政大人,怎么有空跑来码头!” 熊二的热情来得猝不及防,显然吓到了扎伊纳布。她眼神警觉,手微微一动,似乎准备做出应对。然而,就在熊二扑过来的瞬间,蓓赫纳兹猛然上前,一把挡住了熊二的去路,语气中带着责备:“你个憨熊!注意礼貌!别废话,贝尔特鲁德呢?” 熊二愣了一下,摸了摸头,讪讪地笑道:“啊,对对,夫人……夫人和苏尔女士,还有其他重要人物,都被拜乌德安排住到了鲁莱城里的驿馆。拜乌德说这里是古夫兰的地盘,古夫兰大概被拜乌德迎回了的古夫兰自己的府邸。其他人则留在这里安顿,夫人和苏尔女士打算明天带领大家去潘菲利亚城找你。” 李漓走上前,拍拍熊二的肩膀,笑着说:“不必阻止他,蓓赫纳兹。”随即转头问道:“赫伯特呢?他现在在哪?” 熊二快速回答:“赫伯特和阿尔普都在拜乌德那边,他们似乎在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这里暂时由我和熊大、熊三负责管理。” “很好。”李漓沉声说道,语气中透出一丝满意。他环顾营地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做得不错,继续把这里打理好。” 熊二挠了挠头,露出他那惯有的憨厚笑容,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老大,这些天我们这边的人和苏尔家武装商队的兄弟们忙得很,几乎都没怎么休息。我在想,能不能去买点好酒,犒劳一下兄弟们,让大家放松放松?” 李漓听后,微微一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之意。“这是个好主意。”李漓轻声说道,随即从怀中掏出钱袋,熟练地摸出一把金第纳尔,连数都不数,直接递给熊二。“拿着,去买些好酒,大家辛苦了。” 熊二双眼一亮,接过钱袋时显得有些激动。“老大,太好了!我这就去办!”熊二嘿嘿笑着,握紧金第纳尔,心里对李漓的慷慨感到十分欣慰。对于熊二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奖励,更是李漓对兄弟们的认可与关心。 李漓看着熊二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对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鲁莱城里驿馆,和贝尔特鲁德、埃尔雅金她们汇合。” 就在李漓和众人谈话的间隙,忽然两个女人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领头的是梅琳达,眼中充满了期待与激动,她快步走向李漓,语气中满是兴奋:“阿里维德少爷,您来了!” 跟在她旁边的迪厄纳姆则带着几分委屈,嘴唇轻抿着,声音中带着不满和哀求:“少爷,您能带我们去城里住吗?我真的不想再住帐篷了。”她的眼神充满渴望,仿佛李漓是她唯一的希望。 蓓赫纳兹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你们没跟着古夫兰一起去鲁莱城?” 迪厄纳姆听到这话,神情愈发委屈,低声解释道:“我们又不算是阿里维德少爷的眷属。我不过是个女奴。”她抬手指了指站在身旁的梅琳达,继续道,“而她,连女奴都不算。” 梅琳达立刻拉住了迪厄纳姆的手,轻声斥道:“别给阿里维德少爷添麻烦,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夫人不是已经说了吗,明天进城之后,就会有房子给你住。再说,什么叫“女奴都不算”,难道我身为自由民很可耻吗?” 迪厄纳姆不甘地低下头,但依旧没有掩饰住内心的失落。 李漓看着她们俩,温和地笑了笑,语气柔和却坚定:“你们俩收拾一下,跟着我们一起进城吧。明天的安排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力量,瞬间安抚了她们的情绪。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相视一眼,梅琳达脸上露出欣喜,急忙点头:“谢谢您,阿里维德少爷!” 迪厄纳姆眼中也闪过一丝轻松,紧跟着说道:“谢谢您,少爷!” 李漓转身对熊二说道:“熊二,你们辛苦点,继续把这里管理好,等我们进城安顿好了再联系。” 熊二一听,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拍着胸脯回答:“嘿嘿,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您放心吧,老大,这里交给我们就没问题。” 李漓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熊二坚定的神情,心里感到一丝轻松。蓓赫纳兹站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中透着一丝欣赏,显然对李漓处理事情的方式心生佩服。 “好了,大家准备一下,马上进城。”李漓说道,随即带着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领着梅琳达和迪厄纳姆,朝鲁莱城的方向前行。 夜幕低垂,暮色渐渐笼罩了鲁莱城。当李漓等人赶到时,城门刚要关闭。守卫们见到李漓,立刻放行,他们迅速进入城内,直奔驿馆。 在城中小道上,他们迎面遇到了正在驿馆门外带着卫兵巡视的伊尔代嘉德。未等李漓开口,伊尔代嘉德眼中一亮,兴奋得像个孩子,绕过了试图阻拦的蓓赫纳兹,直接扑向李漓。“男爵!”她带着笑声,一下抱住了他。 蓓赫纳兹见状,眉头微皱,伸手一把拉住伊尔代嘉德的手臂,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地说道:“你个没分寸的家伙,现在艾赛德是这里的摄政大人了,而且,贝尔特鲁德也在附近吧,你还敢这样!” 伊尔代嘉德不以为意,抬眼调皮地笑了笑,轻快地回答:“摄政大人又怎样,他不还是我们的男爵嘛!”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伊尔代嘉德的肩膀,语气温和:“行了,别闹了。贝尔特鲁德呢?她在哪?” “她们都在驿馆的房间里。坐了好几天的船,今天她们累了,早早就休息了。”伊尔代嘉德回答,表情也稍显收敛,恢复了些许正经。 李漓点了点头,随即指着身后的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说道:“伊尔代嘉德,你去安排一下,给梅琳达和迪厄纳姆找个房间住。”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个金第纳尔,递给了伊尔代嘉德。 伊尔代嘉德接过金第纳尔,眉头一挑,立刻打趣道:“你们俩怎么这么没羞没臊,居然要男爵出钱给你们住驿馆?” 梅琳达低着头,没有说话,脸上泛起一丝尴尬。反倒是迪厄纳姆,听到这话,立刻炸了毛,满脸不满地反驳道:“少爷愿意!我是少爷的女奴,但你什么都不是。而且,再和你说一遍,请叫我家少爷摄政大人!” 伊尔代嘉德被迪厄纳姆的反应逗乐了,撇撇嘴说道:“好好好,摄政大人就摄政大人,我这就去安排。真是,连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她说着,挥了挥手,转身朝驿馆里走去,脚步轻快,显然对李漓的亲近让她毫不拘束。 梅琳达拉着迪厄纳姆,感激地对李漓再三道谢,随后两人匆匆跟着伊尔代嘉德走进驿馆。夜色中,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下,只剩下脚步声逐渐远去。 驿馆外的夜风轻拂,扎伊纳布却忽然抛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她侧头瞥向蓓赫纳兹,若有所思地问道:“蓓赫纳兹,你并不是摄政大人的女奴吧?” 蓓赫纳兹闻言,微微挑眉,虽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但依旧镇定自若。“没错,”她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我不是谁的女奴。” 扎伊纳布微微一笑,似乎被这个回答引发了更深的思考。她轻声开口,目光转向李漓:“而我,的确是您的女奴。从这个角度看,或许我的身份让我和您比蓓赫纳兹更亲近一些吧?”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隐秘的挑逗。 蓓赫纳兹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扫向扎伊纳布,显然对这番话感到出乎意料,甚至有些不满。“扎伊纳布,你——” 不等她说完,李漓轻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扎伊纳布,你可别胡思乱想了,别被迪厄纳姆那些话带偏了。” 李漓随即恢复了正色,目光温柔却坚定,轻声说道:“好了,别再胡闹了,大家都该进去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他顿了顿,“而且,我也该去见贝尔特鲁德了。” 第203章 该起床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鲁莱驿馆的纱窗,洒在古老的石板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花草的清香,外面隐约传来商队的马蹄声和行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仿佛提醒着屋内的每个人,黎明已然到来。 贝尔特鲁德微微侧过身,长发轻轻滑落到李漓的肩上。她的手指轻轻地在他裸露的背上划过,带着一丝慵懒与不舍,但更多的是催促。“艾赛德,醒醒,我们已经错过了集合的时辰。”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李漓闭着眼,仿佛没有听见。过去几日的疲惫让他沉浸在难得的安静中,每一夜的缠绵让他的身体感到沉重不堪。他知道她是对的,可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他只想再贪恋片刻,哪怕再多一息也好。 贝尔特鲁德见他不理会,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直接坐起来,纤细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李漓的肩膀,带着一丝调皮的力度。“你不能再装睡了,昨晚我已经跟所有人约好了要早早出发前往潘菲利亚城。如果你再不起来,艾丽莎贝塔和其他人可都要笑话你这个‘忙于床榻’的摄政大人了。” 李漓微微睁开一只眼,看到贝尔特鲁德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无奈,他只能叹气,伸手抹了把脸,然后懒洋洋地坐起身。“好吧,好吧,真是的,一刻都不能让我安生。”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中却闪过一丝宠溺。 与此同时,艾丽莎贝塔在走廊上抱着小李蕈正与维奥朗低声笑谈。“我们怕是得等上一阵子了,”她轻笑着说道,“贝尔特鲁德房里的那个懒鬼还没有起床呢。”她朝贝尔特鲁德的房门处望去,眼中满是揶揄。维奥朗点了点头,笑着附和:“摄政大人最近倒是忙得很,看来真的是‘小别胜新婚’了。” 蓓赫纳兹则早早守在贝尔特鲁德的房门外,腰间的佩刀轻轻碰撞着,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冷静,眉宇间却掩不住几分焦急。她作为李漓的贴身侍卫,虽不干涉私事,但对大局的敏感让她清楚,今日的行程至关重要。她侧身向走廊尽头望去,心中计算着时间。扎伊纳布则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雷金琳特抱着李萌,安静地站在走廊另一侧,目光不时飘向那紧闭的房门,满心期待着见到李漓的身影。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李萌的发丝,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焦急。约安娜仍然低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小镜子,极力确保她的妆容无懈可击,她的心中有个小小的愿望:当她与李漓重逢时,能以最美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快点,我们已经晚了。”蓓赫纳兹终于不耐烦地轻声催促道,转身敲了敲门。“艾赛德,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您该起床了。” 李漓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些许的懒散与无奈。“我知道了,马上出来。” 布兰卡早已守在房门外,身旁几位侍女手里端着银盆,盆中盛满了温热的洗脸水,水面泛着微微的蒸汽,轻盈地漂浮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她一向谨慎周到,早早安排好一切,正静静地等候着屋里的人起床。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时不时扫过站在走廊上的其他人,心中默默盘算着今日的行程。 李概则悄悄地跟在母亲布兰卡的身边,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他还小,但已经开始对父亲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崇拜和憧憬。尽管他不说话,但小脸上的神情却说明了一切: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像往常一样精神焕发,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威严。可今天,父亲似乎晚了些。 “皮埃尔,别乱跑。”布兰卡轻声提醒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微微拢了拢他的衣襟,生怕他着凉。李概乖巧地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房门。屋内传来的细微声响让他的心跳加快,仿佛下一刻他就能见到那位他心目中高大的父亲。 不远处,蓓赫纳兹看了看布兰卡,微微点了点头,彼此之间虽无言语,但眼神中流露出长久的默契。布兰卡清楚蓓赫纳兹的职责,而蓓赫纳兹则明白布兰卡的谨慎,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门内,李漓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依旧带着些许疲倦的神情。贝尔特鲁德已经开始穿戴,动作熟练而优雅。她一边整理自己的长发,一边朝李漓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今天你的小观众们早就等不及了。” 李漓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的,我这还没起来,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拿起衣物开始穿戴。 “艾赛德,你得学会早点起床,”贝尔特鲁德调皮地挑了挑眉,“否则像皮埃尔这样的小孩子可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李漓笑而不语,心里却是暖意涌上。片刻之后,他整理妥当,推开了房门。 门外,布兰卡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李漓出现在门口,她恭敬地行礼,随即递上了温热的毛巾和水盆。李漓轻轻颔首,接过毛巾,简单地清洗了一番,而一旁的李概则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抬头看着他的父亲,眼中满是期待与崇拜。 “父亲,今天我们要去哪里?”李概抬头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兴奋。 李漓笑了笑,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天,我们要去潘菲利亚城,那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到时候,你也能看到许多有趣的事物。” 李概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对这趟旅程充满了无限的想象与期待。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喜悦。 布兰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母性的温柔。她知道,这样的时刻珍贵而短暂,接下来的旅途并不轻松,但此刻,她愿意让李概多享受片刻的纯真与快乐。 外面,一阵马蹄声渐渐响起。埃尔雅金带着吉塞拉和德拉季奇已经早早登上了马车,她们并不打算等候李漓,因为鲁莱城外码头附近的营地里,苏尔家的武装商队也已经在营地集结,他们按时出发了。的确,埃尔雅金一向都是一个守时的人。 李漓推开门,看到众人早已在门外等候,不禁有些尴尬。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道:“大家都起来了?那我们出发吧。”他的话语虽然轻描淡写,但心中对大家等候的歉意却不言而喻。 蓓赫纳兹站在门口,一贯冷静的她此时微微皱眉,提醒道:“古夫兰那边,谁去通知?” 李漓正准备开口,贝尔特鲁德却抢先说道:“今天古夫兰不会和我们一起去潘菲利亚城,她会留在鲁莱城里自己的府邸里等你。” “为什么?”李漓不解地问。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严肃。她转身看向李漓,继续道:“你曾经许诺过她,等你拥有了自己的领地就迎娶她。你现在应该兑现这个承诺,回到潘菲利亚后,和摄政夫人说明情况,然后正式迎娶古夫兰。我要为她出头!这次,你必须兑现你对她的承诺!” 李漓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内心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贝尔特鲁德,满怀愧疚地问:“贝尔特鲁德,你真的不介意我迎娶古夫兰?” 贝尔特鲁德嘴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无奈又嘲讽的笑意:“我介意又能怎么样?你不是已经又娶了你摄政府里的那位么,你还有那么多情人,再多娶一个又怎么了。呵呵!”贝尔特鲁德的笑声虽然轻飘飘的,但字里行间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心酸。 李漓挽着贝尔特鲁德的手来到驿馆门口,梅琳达和迪厄纳姆早站在驿馆门口,已经将行李整理妥当。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微风轻轻吹起她们的长发。梅琳达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时不时打量着四周,显得有些迫不及待;而迪厄纳姆则显得更为沉稳,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目光柔和,似乎在回味昨晚的宁静。 李漓走上前,微笑着看着她们两人,尤其是迪厄纳姆的表情。他轻声问道:“迪厄纳姆,昨晚在这里睡得好吗?” 迪厄纳姆闻声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是昨夜的安逸让她心情愉快。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愉悦:“驿馆的房间真是暖和,我们睡得特别香。墙壁厚实,火炉的温暖透过每个角落,仿佛整夜都被温柔的怀抱包围着。” 梅琳达在一旁轻笑着插话:“可不是嘛,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待遇。这驿馆真是舒适得让人不想离开!” 迪厄纳姆微笑着补充:“确实,这里的床铺柔软,炉火温暖,让我们忘了旅途的疲惫。昨晚,我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感觉身体的每一块疲惫都被慢慢化解了。” 李漓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鼓励:“好,那我们出发吧。” 李漓和众人离开驿馆,赶往鲁莱码头附近的临时营地。赫伯特作为那支李漓的直属队伍的领队,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的身后则是熊大熊二熊三他们几个。看到李漓的出现,赫伯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掩饰不住成功的喜悦。他微微弯腰,礼貌地向李漓行礼:“摄政大人!” 李漓回过身来,目光在赫伯特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满意的神情。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赫伯特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赏:“赫伯特,辛苦了。炸药和火炮的事,你干得不错。” 赫伯特微微一愣,随即挺直了背,面露感激之情,谦逊地回应道:“那些都是依靠您的智慧所创造的,我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若没有您给予的指导和资源,我们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果。”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但更多的是对赫伯特的信任。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扎伊纳布说道:“扎伊纳布,等我们回去后,通知你父亲,让他给赫伯特和我的奴隶们、追随者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定居地。那个地方,就封给赫伯特了。另外,我计划在鲁莱附近开设新的铁厂,这样方便运输。” 扎伊纳布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摄政大人。” 赫伯特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意外。他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赏赐,一时有些错愕,但更多的是感激和敬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摄政大人,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李漓站定,目光沉稳,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就这么定了,”他声音坚定,不容赫伯特反驳,“你在炸药和火炮上的贡献是巨大的,接下来,我们需要你更多的才能。你来到我们自己的地盘后,请再接再厉。” 赫伯特眼中闪过一丝热血沸腾的神情,他立刻躬身,神情郑重地说道:“是!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竭尽全力。” “老大!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这里!”熊大大步向前,眼中满是惊讶和激动,声音粗犷中带着热情。 “熊大,还有你们几个,大家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李漓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微微笑了笑,继续道:“你们三个,都按百夫长的资格领取耕地吧!这是你们应得的,辛苦你们了。” 熊大愣了一瞬,接着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一旁的熊二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谢摄政大人!” “谢摄政大人!”熊大和熊三随即也齐声喊道,声音如洪钟,充满了喜悦与激动。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对于他们这些出身卑微的奴隶来说,百夫长的待遇和耕地意味着不仅是荣誉,更是安稳的生活和未来的保障。 李漓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地扫过他们,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们是我最信任的战士,能得到这一切,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赫伯特,”李漓沉声说道,打破了四周的安静,“其实你们当中大部分人并不需要随我前往潘菲利亚城了。铁厂将会设立在这里附近,你的封地也将被安排在此地。这样的话,不如你们暂时在此地停留,等我返回时,我会派人协助你们建设铁厂和村落。” 赫伯特听到这番话,沉思片刻,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认同与感激:“确实,这样会更好。我会留在这里,确保铁厂和村落的建设顺利进行。” 李漓满意地点头,看着赫伯特眼中的坚定,他知道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赫伯特是个务实的人,他深知自己在后方的建设任务比前往潘菲利亚城更加重要。 就在这时,熊二突然上前一步,粗犷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安静:“老大,我能不能跟你去城里?我想干点别的工作,不想在这里待着。” 李漓笑了笑,转过身看向熊二。这个性格外向直爽的汉子,总是想要走到行动的最前线。李漓拍了拍熊二的肩膀,爽快地说道:“可以!那你就跟着我们去潘菲利亚城吧。” 熊二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机会充满了期待。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感激时,熊大也突然走上前,带着一丝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老大,我也想跟去。” 李漓的目光扫向熊大,看到他坚毅的面容,他知道熊大是个忠诚稳重的人,或许他并不擅长开口表达,但他从不会逃避责任。 “还有我!”熊三也不甘落后,赶紧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好吧,好吧。”李漓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既然你们都想去,那就一起吧。我们去潘菲利亚城。”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这段路程将会是他们共同迎接的新冒险。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熊二和熊三兴奋地击掌,熊大虽然没有过多言语,但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周围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而愉快的氛围。 “对了,把波巴卡的老婆带去潘菲利亚城,就是食堂里的那个洗菜的黑人姑娘!”李漓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接着,李漓果断下令:“要跟着我去潘菲利亚城的人,准备好出发!” 第204章 新米洛堡(上) 在前往潘菲利亚城的路上,李漓和贝尔特鲁德骑马并行。路旁的景色逐渐从起伏的丘陵变得更加开阔,远处的群山仿佛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微风轻拂着两人的衣襟。贝尔特鲁德时而望向远处,时而低头沉思,神色似乎有些沉重。 “艾赛德,”贝尔特鲁德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上的宁静,她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感。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李漓,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虑和坚决,“其实,当我得知你的另一位妻子已经住在你的摄政府时,我就已经不太愿意搬进去。” 她的语气虽平静,但语词中的分量却让李漓眉头微蹙。他望向贝尔特鲁德,看到她脸上那份凝重和内心深处的纠结。贝尔特鲁德从小接受贵族的教育,内心强大且骄傲,她并非一个会轻易被情感左右的人,但显然,在李漓的复杂婚姻结构中,她有着自己的苦衷。 “请为我们安排一个独立的庄园吧,”贝尔特鲁德继续说道,声音中透出一丝请求与自尊的坚持,“我不想住在摄政府里,和其他人争夺属于我的尊严。” 李漓沉默片刻,眼神中流露出思索与愧疚。他明白贝尔特鲁德的立场,也理解她的内心感受。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思:“在潘菲利亚城外五里地的地方,有一处叫米谢底斯要塞的旧址,这是拜占庭统治时期遗留下来的古老城堡。虽然多年未被使用,但它依旧坚固,整体保存得非常好,比米洛的城堡还要更大更稳固。” 李漓的声音平静而自信,仿佛早已为贝尔特鲁德安排妥当,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不久,我刚刚对米谢底斯进行了整修,虽未完全恢复到巅峰时期的辉煌,但已经足够居住。我认为这个地方应该符合你的期待。你觉得怎么样?” 贝尔特鲁德微微扬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喜,没想到李漓已经为她做了如此周到的安排。然而她还未开口回应,坐在后方马车上的艾丽莎贝塔突然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兴奋的笑脸,“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语调充满了欢快和期待,显然已经对这座神秘的要塞充满了向往。艾丽莎贝塔那天真无邪的语气感染了众人,接着,维奥朗也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也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安排!” 贝尔特鲁德的表情从之前的沉重逐渐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她看向李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既然你们都这么期待,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吧。” 李漓点了点头,微微松了口气,显然贝尔特鲁德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紧接着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就在米谢底斯要塞附近,我开办了一座军事学院,取名为‘威风军校’。这所军校以培养精锐战士为目标,目前波巴卡是总教官,校长的职务暂时由我兼任。但我觉得,这个职位或许更适合你,贝尔特鲁德。毕竟,你不仅是贵族,还接受过正规的骑士教育。”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李漓会给她如此重要的任务。她沉默了片刻,细细琢磨着李漓的话。她从小在骑士家庭中长大,接受了严格的军事和礼仪教育,对战略和领导力有着独特的见解。这样的职位不仅能让她在李漓的政权中拥有更多实权,也让她得以继续追随自己在战场上的梦想。 “好吧,我接受这个工作!”贝尔特鲁德最终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与兴奋,“希望我能为你提供帮助,艾赛德。” 经过半天的马背颠簸,李漓、贝尔特鲁德及随行的众人终于来到了潘菲利亚城外。尽管已是下午,天空中洒下的阳光仍然映照在城墙上,泛出柔和的金色光芒。远处,潘菲利亚城那雄伟的城墙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而天方寺高耸的穹顶与宣礼塔更是直冲天际,仿佛在向每一个路过的旅人展示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与神圣。阳光在宣礼塔的尖顶上反射,仿佛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神秘面纱。 李漓骑在马上,目光透过淡淡的尘雾远望,指着城市背后的远处山坡:“看,就是那里,米谢底斯要塞。” 贝尔特鲁德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座古老的要塞像是从山坡的岩石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坚固而高耸,尽管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展现出不容忽视的威严与力量。要塞的灰色石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过去战争与守护的故事。 贝尔特鲁德的眼睛里立刻散发出激动的光芒,她扬起头,仔细打量着那座要塞,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赞许的微笑。她转头看向李漓,眼中闪烁着满意与期待:“这个古老的要塞看上去很壮观!它不仅坚固,而且位置极佳,俯瞰全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住所。”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显然这个地方远超她的预期。 在她身后的宫相艾丽莎贝塔和宫廷教师维奥朗,也纷纷从马车上探出头来。艾丽莎贝塔一脸兴奋,挥舞着手臂说道:“真是美极了!这个地方简直如同童话里的城堡一般,我们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维奥朗也微笑着附和道:“确实,一个这样的位置不仅安全,而且很有战略意义。能住在这里,是一大幸事。” 李漓看着她们对要塞的满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显然,他的选择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随即,他轻拍马缰,对众人说道:“既然大家都满意,那我们继续前行,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众人不再多言,整齐的队伍继续朝着山坡上的要塞前行。随着他们的靠近,米谢底斯要塞那厚重的城墙和坚固的石门越发显得威严而庄重,仿佛站在时间的长河中,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队伍渐渐靠近要塞大门,石砌的门墙高耸在他们面前,斑驳的石壁上依稀可见古老的雕刻与纹饰,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要塞的悠久历史。 贝尔特鲁德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致,一边不由得感叹道:“我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要塞,它的每一块石头似乎都在提醒我们,这里曾经有过多少风雨与战火。”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对历史的崇敬。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厚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迎接这些即将到来的新主人。石门的每一次震动都带着历史的回响,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这座要塞曾经的荣光与战火。门内,几名侍从和守卫早已整齐地列队,站在两侧,目光坚定,等待着李漓和他的随行队伍。每个人的神情都充满了敬畏与责任感。 “您来了,摄政大人!”守卫们齐齐行礼,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回荡在要塞的石墙之间,仿佛为李漓和他的家人们奏响了一曲庄严的迎接乐章。 李漓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带着对这些忠诚守卫的信任和欣慰。随后,他转过身,指着身边的贝尔特鲁德,声音低沉有力:“这是我的另一位妻子,普罗旺斯公国的贝尔特鲁德公主。随行的都是宫廷成员,从今以后,她们就住在这里。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好我的家人们,确保她们的安全。” 守卫们听后,立刻站得更加笔直,齐声回答:“是!摄政大人,请您放心!”声音铿锵有力,仿佛一道誓言,承诺他们将不惜一切捍卫这里的一切。 贝尔特鲁德打量着这些守卫,目光落在领头的守卫队长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她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了队长的面容,忽然说道:“这位骑士,您似乎看着有些面熟?” 守卫队长微微低头,露出一抹恭敬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贝尔特鲁德公主,我是埃梅里。我来自您的领地米洛,原本是您的领民,后来我加入了虎贲营,追随男爵大人来到这里,如今被安排在此担任守卫队长,负责保护这座要塞。” 贝尔特鲁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许多,嘴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的微笑。“埃梅里!原来是你!这太好了,有你在这里,我自然更加安心。以后,我们的安全可就全靠你了,埃梅里骑士。” 埃梅里挺直了腰杆,眼中满是骄傲与忠诚,他深深鞠躬,语气坚定而充满自豪:“能够追随摄政大人并为公主效劳,是我的荣幸。请您放心,我必定尽忠职守,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李漓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到一阵欣慰,微微一笑,转身对着贝尔特鲁德和其他人说道:“来吧,快进去看看新家。”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闪烁着光芒,带着一丝期待与兴奋。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这座古老要塞的深厚情感。她知道,这里将成为她的新居所,更是她与李漓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开创未来的起点。 随着李漓的带领,众人缓缓走入要塞的大门。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紧随其后,两人兴奋地打量着四周。艾丽莎贝塔眼神中满是好奇,忍不住低声说道:“这地方可真是宽敞,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壮观!” 维奥朗点头赞同:“确实,要塞的布局很有潜力,不仅防守坚固,而且有足够的空间进行扩建与调整。” 阳光洒在米谢底斯要塞的城墙上,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并肩站在要塞门口,眺望着山下的风景。不远处,一片营地如棋盘般整齐排列,士兵们在房屋间穿梭,日常的操练声依稀传来。 “那就是威风军校,”李漓指着那片营寨,目光透过山坡滑向远处,声音不带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贝尔特鲁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睛微微眯起,眉梢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艾赛德,我可看出来了,你早就打算用这个要塞打发我们,好让我不去烦你吧?”她笑声清脆,如同山间的风铃,轻巧却直击心底。 “我哪里敢打发你,公主殿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沉稳,深邃如海,“对了,”李漓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变得轻松,“赶紧派人把波巴卡的那个相好——厨房里那个洗菜的黑人姑娘,叫什么来着?波巴卡一直在等她来呢。” 贝尔特鲁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这人!你可真会转移话题啊!居然用波巴卡的私事来敷衍我。” 李漓耸了耸肩,目光中带着点调侃的光芒,“这可是大事,波巴卡可是一直念叨她来着,少了她,波巴卡天天都魂不守舍的,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好吧,我这就派人把那个姑娘送去波巴卡身边!”贝尔特鲁德的笑声更大了,她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无奈的笑意,“你啊,总是这么不正经。算了,我就不逼你了。” 贝尔特鲁德一边走一边看,古老的石墙、坚固的塔楼、开阔的院落,无不让她对这座要塞的未来充满信心。 米谢底斯要塞在午后的阳光下焕发着一种庄严的宁静。阳光斜斜地洒在厚重的石墙上,古老的城墙经过修葺后依旧保留着拜占庭时代的独特风貌,灰色的石块在岁月的洗礼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辉。要塞修建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周围的山峦和远处的树林在阳光下显得苍翠欲滴。抬眼望去,城墙环绕着整个要塞,威严的塔楼矗立在一角,仿佛依然守卫着这座历史悠久的堡垒。 进入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中庭广场,青石地面光滑平整,几名士兵正靠在一旁的城墙下小憩。中庭的正中央有一座雕刻精美的水池,清澈的池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几只鸽子时而飞临水面,拍打着翅膀。水池旁边,一尊高大的君士坦丁大帝大理石雕像伫立着,他的目光冷峻而深邃,似乎在凝视着远方,手中的权杖象征着他曾经无上的权力。雕像的白色大理石与四周的灰色石墙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昭示着这座要塞的荣耀与辉煌。 主城堡位于要塞的中央,宏伟高耸,城堡四周的附楼排列整齐,石砖交错的屋檐下,一些仆人和士兵忙碌地穿梭。靠近主城堡的钟楼高耸入云,钟声沉稳而悠长,在山间回荡,给人一种时间流逝的压迫感。礼堂则在钟楼的一侧,宽敞的石拱门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面上,仿佛一片斑斓的画布铺展在脚下。 要塞的东南角,有一座独栋的小平房,与主城堡的庄重不同,它显得更加宁静且私密。平房的白色石墙经过岁月打磨,光滑而富有质感,窗户被修葺得整洁有序,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简单而舒适的摆设。这里似乎是某个重要人物的私人空间,远离喧嚣,独享这一份静谧。 当微风吹过,树梢轻轻摆动,水池中的涟漪与大理石雕像的轮廓交相辉映,仿佛这座米谢底斯要塞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一段过去荣耀的延续。这里的一切,在午后的阳光下,既古老又充满生机,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新的一页。 “艾赛德,我想把这里重新命名为新米洛堡!”贝尔特鲁德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辉煌。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指着要塞内那根高高的旗杆,语速飞快地说:“我想把米洛男爵领的旗帜挂在这里,飘扬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李漓轻笑了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着贝尔特鲁德那股孩子般的兴奋劲儿,心里升起一丝温暖。“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他淡然说道,眼中流露出一种深邃的思考。 李漓将目光扫过整个要塞,仿佛每一块石头、每一面墙壁都在回应他的决心。“这座要塞是我们新的起点,”他轻声说道,仿佛对贝尔特鲁德,也仿佛在对自己许诺。“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见证我们未来的辉煌。” 贝尔特鲁德咬了咬嘴唇,思绪飞速旋转,突然又开口道:“我还想在山坡下建设一个集镇,让这个地方变得更有活力。光有要塞不够,我要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的生机。” 李漓听完她的提议,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话音未落,扎伊纳布已经抢先一步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专业的分析:“摄政大人,公主殿下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这儿离潘菲利亚城不远,又在去鲁莱港的要道上。山下的那个小村落,本就是一个贸易集散地,若是我们在此建个集镇,能吸引更多商人和旅人。” 李漓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嘴角再度扬起,显得格外沉稳。“那就这么定了。”他简单而坚定地说道。 第205章 新米洛堡(中) 洛伊莎一边指挥着仆役们忙碌,一边敏锐地巡视着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神犀利且富有条理,似乎每一个搬运的箱子、每一个进出的仆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行李被一件件地搬入米谢底斯要塞,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将女眷们的物品搬到指定的房间,场面虽忙碌,却丝毫不显凌乱。 侍卫长伊尔代嘉德则显得与众不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依赖仆役搬运行李,而是自己拎着一个沉重的行李包,直接朝要塞最高的塔楼走去。她目光坚定,步伐沉稳,显然早已决定好将那高高的塔楼作为自己的居所。塔楼高耸入云,俯瞰着整个要塞和周围的风景,正如她一贯的性格——冷峻、独立、充满控制感。 与此同时,艾丽莎贝塔怀抱着小李蕈,轻轻推开了她的新房门。这个套间位于贝尔特鲁德的住处旁边,足够宽敞和温馨。艾丽莎贝塔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微笑着说道:“宝贝,这是爸爸给我们安排的新家。”她的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这个新环境能让她们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找到平静。 在艾丽莎贝塔对门的房间里,维奥朗已经安静地搬进了自己的住所。她的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书桌上摆放着她带来的书卷和笔墨。她沉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居所,仿佛已经开始构思在这里开展的学术研究。对她来说,这个新家是安宁与知识的庇护所。 雷金琳特轻抚着怀中的小李萌,眼神游移不定。她的心中既有未尽的柔情,也有无声的挣扎。李漓站在不远处,目光专注而深邃,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雷金琳特清楚,这位摄政大人并非无所不知,他的决策往往带着一抹隐晦的风险。雷金琳特忍不住再次偷偷打量李漓,心中盘旋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她想跟随李漓,想要住进潘菲利亚城那神秘而庄严的摄政府内府。她无法否认,潘菲利亚城象征着权力和安全,而李漓无疑是这两者的化身。然而,贝尔特鲁德团队中的众人是她的盟友,她的突然离开会引发猜忌,甚至会被视作背叛。 雷金琳特目光短暂地与李漓相接,心中却如惊涛骇浪。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向李漓坦白自己的内心渴望,但随即,她的目光又飘向怀中的孩子,李萌稚嫩的面庞让她心生迟疑。她知道,如果她此刻离开贝尔特鲁德团队,不仅会给自己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连李萌也可能被卷入其中。 “雷金琳特。”李漓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忽视格外清晰。雷金琳特心中一颤,但当她抬头望向他时,李漓的表情却依旧冷静,似乎对她心中的挣扎毫无察觉,或许他早已看透,但选择不言。 雷金琳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似乎是在掩饰内心的纠结,匆匆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洛伊莎安排的套间。” “其实,如果你乐意,也可以为我做些工作。”李漓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试探,目光落在雷金琳特的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我想派你去参与征税事务。” 这一句话,仿佛点燃了雷金琳特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渴望。她睁大了眼睛,眼中闪烁着不可抑制的兴奋光芒,仿佛突然找到了某种归宿。“是吗?这太好了!”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激动,甚至连怀中的小李萌似乎都被她的情绪感染,轻轻咯咯地笑了起来。 雷金琳特的心跳如擂鼓般加快,难以掩饰的兴奋让她的双颊微微泛红。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一个新的职责,更是一种被李漓信任、被赋予更大权力的象征。参与征税事务,这可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而是涉及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运作的核心事务之一。若能参与其中,她将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而是权力运作的一环。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雷金琳特郑重地承诺,心中已经在盘算着未来如何施展自己的才干。 另一边,约安娜的步伐轻盈而自信,她一向独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毫不犹豫地去追求。走在通往主楼后面的那条小径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影拉长。她径自来到那间独立的小平房,房间的位置极为巧妙,既远离主楼的喧嚣,又享有一片静谧的天地。带有超大落地窗的房间,洒满了柔和的光线,这种温馨的私人空间正是她所钟爱的。 约安娜站在小楼的门口,缓缓转身,目光掠过周围,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李漓身上。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挑逗和魅惑,唇角微微上扬,轻轻一笑,仿佛暗藏玄机。那笑意似乎在诉说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个独栋的小屋更温馨吧,男爵。”她的声音低柔而轻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约,“我等你来我这里品酒。”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撩人的暗示,仿佛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品酒,而是共享某种私密时刻的邀请。 李漓眉头微蹙,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思绪。他知道约安娜向来大胆独立,喜欢掌控自己的节奏,但她的暗示也不容忽视。为了避开这份直白的挑逗,他微微一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约安娜,你不算为我工作吗?你在君士坦丁堡贵族圈的外交手腕可是相当出色的。” 约安娜听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中的玩味依旧未退。她慢慢向李漓走近几步,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在审视李漓的反应。“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慵懒,“我更喜欢梳妆打扮和享受红酒的芬芳。而且,男爵,我并不拒绝享受这些奢侈品。但是,当你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我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出征。可现在,”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或许我能用过去的功绩换取一些奖励?比如……你的陪伴?” 约安娜的声音虽轻,但话语中的挑逗意味分明。李漓一时间有些无措,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他一向善于处理复杂的局势,擅长掌控局面,但面对约安娜这般直接的言辞,他竟觉得难以招架。 约安娜看见李漓微微僵硬的表情,轻笑出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氛围。“或者,”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派人来帮我在这栋小楼前建个小花园吧,我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约安娜说完,转身迈步走向她的房间,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还轻轻摇曳着手指,仿佛在告别。李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 宫廷中的其他女眷们也纷纷找到了各自的住处,就连贝尔特鲁德的贴身侍女夏洛特也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紧挨着贝尔特鲁德的房间。对于夏洛特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礼遇,意味着她离贝尔特鲁德依然如此之近,依然是她最信赖的人。 布兰卡则低调地牵着儿子李概,准备搬入佣人们的宿舍。她一贯谦卑,从未奢望更多的待遇。然而,李漓一眼看见了她的行动,立刻走上前,制止了她的脚步。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朝洛伊莎说道:“为布兰卡和李概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 洛伊莎领命,立刻开始安排房间。布兰卡一时愣住,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优待。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低声道:“谢谢您,摄政大人。”她微微鞠躬,心中充满了对李漓的感激,这种体贴与关怀让她感到受宠若惊。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站在要塞庭院的石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肩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们不是贝尔特鲁德的宫廷成员,也不是仆役,此刻,仿佛与这片庄严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背着各自的包裹,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不确定。 李漓注意到了她们的犹豫,缓步走到她们面前,带着一丝关切的微笑,问道:“梅琳达,迪厄纳姆,你们打算住在这里呢,还是跟我去摄政府?” 迪厄纳姆率先打破沉默,她扬了扬眉毛,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随意地说道:“嘿嘿,我无所谓!只要有地方能给我住就好,不挑。”她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豁达,仿佛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安顿下来。 梅琳达则显得更加谨慎,她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李漓:“摄政大人,我跟随您到威尼斯的时候,开了一家裁缝铺,也赚了一些钱。我想在城里继续租一间房,重新开裁缝铺。我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显然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欣赏梅琳达的独立与自信,这些年来,她展现出的才智和毅力让他心生敬佩。正当他准备回答时,站在他身后的扎伊纳布忽然开口了。 “摄政大人,”扎伊纳布的声音带着一丝从容,略带玩味地说道,“我建议她们今晚先住在要塞,明天我可以安排人在城里为她们找一个带有店面的房子。至于租金嘛,由您来决定。毕竟,当初您征服这座城市的时候,抄没了我家十多栋房子呢。这些房子现在都锁着,空着也是空着。”她说完,嘴角扬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李漓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扎伊纳布是在提醒他,她的家族曾在这座城中占据不少资产,而如今这些资产已经成为他手中的资源。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呃,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至于梅琳达的租金就免了吧。”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什么,又补充道:“顺便把那些空着的房子租出去,挑出一间房的租金给你父亲,作为他投效我的奖赏。还有一间房的租金,你拿着吧,算是你为我效力的回报。” 扎伊纳布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冷静,显然她对李漓的安排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急于表现出感激。她始终沉着冷静,仿佛这些事情本就该如此。 而这时,迪厄纳姆却忍不住插话了。她一把拽住李漓的胳膊,仰头撒娇般地说道:“摄政大人,我能跟着梅琳达一起去城里吗?你也给我一间店面吧,我想开个杂货店!”她的语气带着调皮的恳求,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显然她对自己的要求充满期待。 “迪厄纳姆,你会做生意吗?”梅琳达对迪厄纳姆斥责道。 李漓看着迪厄纳姆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宠溺地说道:“好吧,把她的要求也满足了。” 迪厄纳姆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跳了一下:“谢谢摄政大人!你真是最好的主人!” 扎伊纳布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深邃地看了李漓一眼,心中不禁默默钦佩他的仁慈与体贴。尽管他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却依旧愿意为身边的每个人考虑,甚至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付出心力。 洛伊莎忙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李漓身旁,双手环抱着一卷卷的账本和安排清单。她看上去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然而,这一次,她的脚步略微迟疑,带着几分犹豫,走近李漓。 “摄政大人,”她轻声问道,声音中透出一丝不确定,“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是否也该回到我们当中?” 李漓顺着她的话语,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坡。那片山坡上的废弃修道院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医院,静静伫立在暮色的映衬下,远远看去,散发出一种平和而神圣的气息。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思,沉默片刻后,淡淡说道:“你找个时间自己去问问她们吧。她们和阿伊谢一起,现在都在那座医院工作。那医院从废弃的修道院改建而来,现在是整个潘菲利亚最好的医院,或许她们在那里会更觉得有价值。” 洛伊莎听后,点了点头,似乎心中已经有了安排:“那好吧,回头我再去找她们谈谈,看看她们的意思。” 洛伊莎说完,正要转身去指挥仆役们布置厨房,脚步却又顿住了。李漓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洛伊莎,你自己呢?你忙着安排所有人的住处,却似乎还没安排你自己的房间。” 洛伊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有些意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拘谨。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账本,语气中带着一丝恭敬和自嘲:“我?我就在仆役们住的那栋附楼里找个房间就好,方便我能随时管理他们,毕竟我得时刻照看一切,哪里都离不开。” 李漓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满意她的选择。他的目光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为贝尔特鲁德和我付出了很多,不能让你委屈自己。去主楼找一间房吧,那里才是你应得的地方。” 洛伊莎的脸微微泛红,她虽然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工作,但突然受到这样的关注和认可,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坚持:“摄政大人,真的不必。我在附楼会更方便,我习惯了。住得离工作近一些,我能及时处理问题。摄政大人,您已经对我非常照顾了。让我留在附楼吧,我真的很习惯。” 李漓知道她一向固执,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更方便就随你,不过记得,有什么需要就告诉贝尔特鲁德,或者直接来找我。。” 洛伊莎微微一笑,点头应道:“谢谢您的关心,摄政大人。我会的。” 洛伊莎再次转身离开,继续她的工作,步伐迅速而稳健,仿佛一刻也不能耽搁。而李漓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感慨她的勤勉与无私。这个总是为他人忙碌的女人,总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却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就在李漓话音刚落,贝尔特鲁德走了过来。她目光柔和,但带着一丝期待和请求,轻轻拉住李漓的手,低声说道:“艾赛德,今晚你能留在我这里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似乎不愿让李漓离开她的身边。 李漓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轻轻点了点头:“好吧。”他答应了她的请求,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跟随着她一起走向她的房间。 第206章 新米洛堡(下) 夜幕低垂,黑夜渐渐笼罩了米谢底斯要塞的每一寸砖石。要塞内的喧闹声慢慢沉寂,仿佛白日的忙碌被这无尽的夜空收拢在某个遥远的角落。月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石墙上,映照出一片冰冷而宁静的光芒,似乎诉说着这座古老建筑的历史与秘密。 厨房里洗菜的那个黑人姑娘已经被李漓安排送去和波巴卡团聚了。而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在收到洛伊莎的通知后,当晚工作结束后就赶来新米洛堡觐见她们的领主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坐在她的房间中,看到两人进来时,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亲切的情感,仿佛迎接两位久未谋面的老友。艾莎医生微微鞠躬,尤斯蒂娜修女则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个礼。 “贝尔特鲁德公主,见到您安然无恙,我们心中倍感欣慰。”尤斯蒂娜修女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贝尔特鲁德温柔地点了点头:“你们的辛劳我都知道,你们一直在医院里帮助病患,我很感激你们。” 艾莎医生直接切入正题,眼神中带着几分坚定:“公主,我和尤斯蒂娜修女打算搬回您的这里住。虽然我们大部分时间会继续在医院里工作,但我们希望能有个住处回到您身边。” “你们真的打算从摄政府里搬出来,要不问问艾赛德的意思?”贝尔特鲁德眼神里透露出一丝顾虑。 李漓此时正从房间的一侧走来,听到她们的请求,笑了笑,打破了严肃的氛围,“你们尽管搬回贝尔特鲁德这里,不论是新米洛堡,还是摄政府内府,都是我家。你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贝尔特鲁德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她感激李漓对她手下这些忠诚追随者的宽容与支持。她对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说道:“欢迎你们回来。即便你们长时间待在医院里,但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洛伊莎!”李漓站在走廊的尽头,目光落在依然忙碌指挥的洛伊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他提高了声音,“你把她们召回来了,赶紧给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安排房间吧!” 洛伊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李漓,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而淡然的笑容。她的神态依旧从容,仿佛一切早已在掌控之中。“摄政大人,您尽管放心!”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的幽默,“她们踏入新米洛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各自的房间。我就知道,她们迟早会提出要搬过来住。” 艾莎医生给尤斯蒂娜修女使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向贝尔特鲁德,稳重而温柔地说道:“公主,摄政大人,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贝尔特鲁德微笑着点点头。艾莎医生与尤斯蒂娜修女对视一眼,从容地退了下去,夏洛特立即领着她们前往已经安排好的房间,三人一路上说笑着。 夜色愈浓。艾丽莎贝塔坐在她宽敞的套间里,昏黄的烛光映照在房间的石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轻轻哼着一首柔和的小调,节奏轻缓而舒心,仿佛是为了哄怀中的李蕈入睡。李蕈的小脸安静地贴在她母亲的胸口,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睫毛在小脸上投下纤细的阴影。艾丽莎贝塔低头望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自从有了李蕈后,艾丽莎贝塔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她或许更加关注自己的地位、生活的奢华和与李漓之间的微妙关系,但如今,女儿成为了她生活的重心。她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李蕈的成长和照顾中,无论是白日的喂养还是夜晚的哄睡,艾丽莎贝塔都毫不懈怠。 环顾四周,这间套间虽然古老,但其中的设计和装潢却带给她一种意外的稳固和安全感。厚重的石墙挡住了外界的风雨,房间内的布置简单而舒适,正如艾丽莎贝塔如今内心的宁静。她曾在威尼斯、拜占庭这些繁华的城市里生活过,享受过奢华的居所,但那些奢华之中,总是夹杂着无数的纷争和不安。而在这座古老的要塞里,她反倒觉得安心,仿佛这片刻的宁静是她和女儿所需要的。她轻轻用手指梳理着李蕈柔软的头发,脸上露出母性的微笑,低声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睡梦中的女儿说话:“宝贝,这是爸爸为我们选的新家。以后,你会在这里慢慢长大,妈妈会好好照顾你。”艾丽莎贝塔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充满了母亲的承诺。虽然她知道,李漓的生活复杂多变,他身边有许多女人,每个人都在争夺他的注意力和关爱。但对艾丽莎贝塔来说,这一切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李蕈身上,这个小生命是她的骄傲和希望。 隔壁,维奥朗的套间里,几支蜡烛已经点燃,昏黄的烛光在房间里轻轻摇曳,投射出朦胧的光影。她的书桌上摊开了一卷古老的书卷,厚实的羊皮纸边缘微微泛黄,似乎带着历史的气息。维奥朗坐在桌前,神情专注,眼睛紧盯着那一行行用古希腊文写就的文字,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抚摸纸页,仿佛通过这样的触感能够更好地理解那些古老的智慧。 烛火闪烁着,维奥朗的脸庞时明时暗。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与烛光交相辉映。维奥朗不时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皎洁的月光之上,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思。她的心中不仅仅是在沉浸于这些古老文字带来的知识,更是在思索着未来的计划——如何将这些古籍中的智慧与现实结合,为潘菲利亚、为李漓带来更多的助力。 令维奥朗兴奋的,是这些古书的来源。就在下午,仆役们在收拾厨房的地窖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些藏匿已久的书籍。那些书被掩埋在一堆破旧的陶罐和木箱后面,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维奥朗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往地窖,当她看到这些书卷时,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那些书大部分都是用希拉丁文和希腊文写的,内容涉及军事、历史、文学,维奥朗的双手颤抖着翻开其中一本,仿佛触摸到历史的脉搏。维奥朗推测,这些书卷大概是在塞尔柱人攻克要塞前夕,被坚守到最后的拜占庭士兵或学者们匆忙藏在地窖中的。那时,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要塞即将沦陷,于是将这些珍贵的知识埋藏在隐秘的角落,希望后人能够发现它们。现在,这些古书重见天日,而它们的内容,让维奥朗如获至宝。疲倦似乎早已被抛在脑后,维奥朗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维奥朗停顿了一下,轻轻合上书卷,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期待,她迅速拿起羽毛笔,开始在自己的笔记中记录下今晚的发现和思考。 在主楼的另一层的大卧室里,雷金琳特抱着李萌,目光中透出几分倦意。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他入睡。房间里的烛光跳跃,映照在她有些憔悴的脸上。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窗外的夜幕下,远处的潘菲利亚城灯火辉煌,仿佛另一个世界。那些灯光吸引着她,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犹豫。李漓已经邀请她参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权力核心,给了她一个极具影响力的角色——参与整个苏丹国的征税工作。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机会,可以触及苏丹国的政务,影响整个国度的财富流动。然而,雷金琳特心中依然有着无尽的纠结。她渴望更多,渴望离李漓更近一些。她知道,摄政府的内府是权力的真正核心,那才是她真正想进入的地方。雷金琳特望向远方的灯火,脑海中盘旋着复杂的思绪。李漓给她的机会固然重要,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地位还远远没有达到她真正渴望的高度。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参与征税,她想要站在更高的位置,成为李漓身边不可或缺的存在,成为权力网络中的关键人物。雷金琳特轻轻叹了口气,将已经睡熟的李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轻轻掖好被子。 在主楼之外,约安娜的独立小平房显得格外安静。与主楼的庄严和厚重不同,这间小屋透着一种温馨的宁静。四周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窗外的月光洒在地面上,仿佛为她的房间铺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屋内的布置十分精致,每一件家具似乎都经过精挑细选。约安娜对细节的关注一如她对自己的生活态度,所有的装饰既不过于奢华,又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她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约安娜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轻轻拨弄着窗帘,任由夜风带着清凉的气息涌入房间。风吹动她的长发,也让她的思绪随风飘荡。约安娜喜欢这样的静谧时刻,这让她感到自在。远离主楼的喧闹,她在这里能够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远离外界的纷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约安娜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高耸的要塞墙壁上。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建筑,与她的这间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她心中,这座独立的小屋是她的一方净土,是她与外界保持距离、但同时又享受着内心欲望的地方。约安娜缓缓走回桌旁,拿起一杯红酒,红色的液体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神秘。她轻轻抿了一口,唇间残留的酒香与她嘴角扬起的笑意交织在一起。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满足,又有期待,仿佛她知道某些事情终将如她所愿发展。 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已经在贝尔特鲁德套房对面的房间中休息。房间内的摆设简洁而实用,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亮,映照在两人的身影上。虽然是同一间房,但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 蓓赫纳兹一如既往地冷静,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迁移和变化。无论是战场上的紧张时刻,还是如今天这样平静的夜晚,蓓赫纳兹总是以一种沉稳的姿态面对生活。她坐在床边,正在擦拭着她的匕首和弯刀,动作娴熟而安静。即使在最平静的时刻,她也不允许自己松懈。 而扎伊纳布,却明显没有蓓赫纳兹那般从容。她躺在床上,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却始终无法入眠。她辗转反侧,心中充满了焦虑与困惑。扎伊纳布望向天花板,思绪纷飞。她想起白天李漓与贝尔特鲁德的亲昵对话,想起赛琳娜带着孩子来到要塞时的笑容。那些片段在她的脑海中回放,让她心情沉重,深深感到力不从心。 扎伊纳布一直认为自己能够在李漓的身边保持冷静的专业态度,然而眼下,她无法否认心中涌动的那份不安。“他对我是否真的关心,还是仅仅因为我工作做得好?”扎伊纳布心中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尽管扎伊纳布一再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李漓的秘书,工作是她唯一的立足之本,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令她感到烦乱。 蓓赫纳兹察觉到扎伊纳布的目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问道:“你今晚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扎伊纳布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答道:“只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蓓赫纳兹抬眼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你不需要太在意这些事。你之所以在艾赛德身边,是因为你有他所需要的能力和忠诚。如果他对你有更多的期待,那你自然会知道。不必自己困扰。另外,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 扎伊纳布听着她的话,心中稍稍感到安慰,但那股隐隐的不安依然未能完全散去。“或许她说得对,”扎伊纳布在心中默默想着,“我应该专注于我擅长的事情,不要让这些感情干扰我的判断。” 在要塞的附楼里,布兰卡正轻轻哄着她的儿子李概入睡。房间里简朴但整洁,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此刻,儿子的安静呼吸让她感到一丝慰藉。布兰卡坐在床边,轻轻为李概掖好被角,眼神温柔且充满了母性的慈爱。她低声喃喃自语:“这是摄政大人给我们的新家,小皮埃尔不用再漂泊了。”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儿子的额头,仿佛这片刻的安静足以让她忘却过去的艰辛。布兰卡从未奢望更多,只希望能在这个新环境中给儿子一个安定的生活。 夜色深沉,米谢底斯要塞内的一切渐渐归于寂静。洛伊莎的房间位于附楼的一角,虽然不如主楼那般宽敞和奢华,但对于她来说,这个简洁实用的房间已足够。她向来不追求奢侈,她在这座要塞中的角色让她对生活的需求显得格外实际。在这样一个漫长而忙碌的日子结束后,洛伊莎终于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然入睡。窗外的微风透过半掩的窗户轻轻吹进来,带着夜晚草木的清香和凉意,仿佛是大自然的抚慰。床边的一盏油灯已经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棂的光线,映照在她的床头,为这片宁静增添了一层柔和的色彩。洛伊莎一向习惯于保持一种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尽管每天事务繁忙,她却从不允许自己在工作中出现差错。所有的繁忙与压力暂时都被她抛诸脑后。洛伊莎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情。月光洒在她的床头,像是给她罩上了一层薄纱般的光晕。窗外的夜风轻柔,仿佛在为她守护这片刻的宁静。 与此同时,在要塞的高塔中,伊尔代嘉德独自站在塔楼的窗边,目光如鹰般俯瞰着夜幕下的整个米谢底斯要塞。塔楼的位置确实无可挑剔,从这里几乎能一眼看到城墙外的每一个角落。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自己是这座要塞的无形守护者,威严而不可侵犯。微风轻轻拂过伊尔代嘉德的脸颊,带来夜晚的凉意,让她感到格外清醒——不过,清醒得有点过了头。伊尔代嘉德的铠甲仍未卸下,佩剑静静地挂在腰间,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敲打着,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仿佛在给自己配乐。然而,此刻的她并没有那么心安,反而在这片冷冽的月光下,伊尔代嘉德的思绪开始变得略显尴尬,刚才那一副选择高塔居住的英勇姿态,显然没有引起李漓足够的注意。反倒是,现在站在这个近似云端(她自己那么认为)的塔楼里,她忽然有了些许后悔:每次从这里回房休息都得爬上爬下这么高的楼梯!而且,最关键问题是——这塔楼离李漓是不是太远了? "唉,这回真是耍酷耍过头了。"伊尔代嘉德内心忍不住自嘲,“男爵大概也不会来这里找我,不是因为他太忙,而是因为谁也不想爬这么高的楼梯。” 在要塞的主楼的主卧室里,贝尔特鲁德在李漓身后,靠在床边,一边解下头上的珠饰,一边静静地注视着李漓的背影。她轻轻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问道:“艾赛德,我看你有些疲倦。” 李漓回过头来,看到贝尔特鲁德温柔的目光,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丝笑意。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确实有些累了,不过看到大家都已经安顿下来,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贝尔特鲁德微微皱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柔声说道:“你为我们已经做了许多,接下来的路程,也不必总是你一个人承担。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和伙伴,可以为你分担一些。” 李漓点了点头,但眼中依旧带着沉思。他知道,贝尔特鲁德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心中的计划和顾虑,有些事情她终究不必知道太多。贝尔特鲁德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安静地依偎在他的身旁,给他片刻的安宁。 第207章 温柔乡 李漓在新米洛堡住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就像个铁人,不断地接受着各种“挑战”和“磨练”。 贝尔特鲁德得知赛琳娜带着儿子重返李漓身边的消息后,内心深受刺激,这无疑加剧了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渴望。每当她向李漓提起这个愿望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她的目光锐利而坚决,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几乎不给李漓任何反驳的余地。 艾丽莎贝塔则如一缕温柔的春风,将她那渴望家庭温暖的爱意无声无息地浸透进李漓的生活。她散发着一种成熟的母性光辉,那种无声的情感包裹着李漓,让他难以抗拒。 雷金琳特的方式可谓妙到巅毫。她总能在李漓看似无缝的日程表中挤出时间,让李漓“挤牙膏”般腾出片刻来与她“战斗”。雷金琳特那对权势的追逐,则隐藏在每一次意味深长的暗示、直白的挑逗和偶尔的明示中,简直像是在下一盘没有终点的棋局。 约安娜则是个纯粹享乐主义的化身,她对李漓的诱惑从来都是公开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约安娜那时不时的眼神、撩人的微笑,总能轻易点燃场合中的暧昧,仿佛在玩一场只属于他们俩的游戏。 自从维奥朗与李漓尝试了凯尔特人遗留下来的古老禁忌巫术后,她对人类精神与肉体间那种神秘反应的研究愈发痴迷,时刻沉浸在各种新点子的构思中。如今,她又着迷于研究刚刚在这座要塞地窖中发现的古罗马禁书《爱的艺术》。每当维奥朗提议“尝试新方法”时,总是带着那种火辣、疯狂和不可预测的执着。这位宫廷教师的奇思妙想,总让李漓既满怀期待,又隐隐感到一丝心悸,仿佛她的大胆实验随时可能将他推向一片未知的领域。 就连一向严肃的洛伊莎似乎也不甘被忽视。虽然她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居然还能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时间,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和轻松的笑意,悄然出现在李漓的书房里。更让人意外的是,她竟然能在那里做出一些与她平日严谨形象完全不同的大胆举动,而且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地娴熟和自然,这足以让李漓对她的这种反差感感到极度惊讶。 然而最让李漓哭笑不得的,还是塔楼上的女骑士伊尔代嘉德。她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硬角色。尽管她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突袭”成功,但她那从不放弃的态度,以及总是出人意料的举动,已经足以让李漓心惊肉跳。 在这些女性的“强大攻势”下,李漓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战场”。无论是哪一位女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将李漓不断地推向人性的欲壑,让他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地应战与妥协,在极致的兴奋与疲惫之间徘徊。李漓渐渐感到自己的精神与体力被无形的拉扯到了极限。 此刻,李漓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和一旁的潘菲利亚城,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清醒。他的心中闪过一丝苦笑,暗自低语道:“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回摄政府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李漓已是身心俱疲,仿佛被这座堡垒里的每一个存在,抽取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此刻,他正半靠在一张精致又奢华的椅子上,享受着布兰卡温柔的照料。布兰卡跪在李漓膝前,双手轻轻地擦拭和揉捏着李漓的脚,细致地为他洗脚,仿佛这简单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李漓闭上眼睛,正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布兰卡的声音如同她的手掌一样轻柔,她温婉地笑道:“摄政大人,您累坏了吧。今天还要忙许多事吗?”布兰卡抬起头,眼中带着温情与隐约的渴望。 李漓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刚要回答,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轻柔的敲门声。 门被轻轻推开,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走了进来。她们刚刚从阿里维德医院回来,神情有些倦意,却显得格外从容。艾莎医生一眼便看见了李漓。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出于职业习惯,她下意识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诊断”。 “哎呦,我们的摄政大人,我不过刚离开新米洛堡,在医院住了两晚,居然就能明显看出,你的气色……不太好啊。”艾莎靠近他,声音虽柔和,却透着一股洞察力,仿佛他身体里的每一丝疲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李漓心中暗暗苦笑,当然不太好,毕竟这三天就没得过真正的休息。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艾莎医生的目光突然变得炽热起来,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抹莫名的神采。她没有立刻展开任何医疗行动,反而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一种……让李漓有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艾莎,你……”李漓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无奈,但话还未出口,艾莎医生已靠得更近。 “摄政大人,”艾莎轻声说道,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不觉得……或许你需要一种特别的放松方法吗?不是简单的休息,而是……更深层次的‘调理’。” 一旁的尤斯蒂娜修女虽然一向心如止水,但此时,她的脸上也泛起了微妙的绯红。她站在艾莎身后,原本淡然的目光此时有些闪躲,却时不时偷瞄向李漓。回到这个相对自由、亲切的环境中,她的严谨似乎也松懈了几分。那双平时虔诚祈祷的手,今天也微微攥紧了她的袍袖,显示出内心某种压抑的波动。 “艾莎,我真的没事……”李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将这一切化解,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躲着那道灼热的目光。 “你真的确定没事吗?”艾莎轻笑了一声,缓缓走近,轻轻将手放在李漓的肩上。她的语气虽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需要放松,而我恰好掌握了一套我们婆罗门医师家族世代传承的养生秘术,正适合你现在的状况。相信我,艾赛德,这会让你迅速恢复元气。”她稍作停顿,柔声补充道,“你要正确看待这些事情,不要被十字教会灌输的那些偏见束缚。而且,那些制定规则的老东西们,自己都未必是他们嘴里所说的‘好人’。” 布兰卡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她低垂着眼眸,虽然依旧温柔地为李漓捏脚,但内心显然涌动着一丝醋意。她深知艾莎医生的身份远比自己尊贵,因此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后退几步,放下手中的毛巾,轻声说道:“摄政大人,您的脚已经洗好了,请您早点休息吧。”布兰卡似乎无声地接受了现实,低头退出了房间。 “摄政大人,我每天都练习瑜伽,身体非常柔软,我认真研读过古书《爱欲正见》。我保证,您会喜欢这种‘治疗’的。这些秘术都是吉祥天女的恩赐!”艾莎的声音低沉柔和,却透着明显的挑逗。她已经轻轻握住李漓的手臂,缓缓将李漓引向自己的房间。 尤斯蒂娜修女虽然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但那抹羞涩的红晕依然没有褪去。她的目光复杂,似乎在内心挣扎着某种情感,但最终,她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注视着李漓和艾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当李漓走进艾莎的房间,房门在艾莎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李漓内心最后的防线也随之悄然崩塌。房间里,烛火摇曳,微弱的光线映照出暧昧的氛围,仿佛空气中都充满了无声的诱惑。艾莎医生的手轻柔却坚定地牵引着他,仿佛掌控着整个局面。艾莎低声说道:“来吧,摄政大人,今晚我们就来试试流传千年的‘印度秘术’。相信我……你的身心会同时得到彻底放松。”艾莎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挑逗,暗示着这“治疗”绝不仅仅是恢复元气那么简单。 深夜时分,整个新米洛堡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月光透过高耸的窗棂洒进走廊,柔和的光影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晃动,仿佛连夜晚也不忍打扰这份寂静。 艾莎医生此刻已经在床上沉沉入睡,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她的“秘术”不仅让李漓倍感愉悦,而且在某种奇妙的放松方式下,他并没有感到一丝疲倦,反而觉得精神焕发。李漓看着熟睡的艾莎,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她。 推开房门,李漓悄然走进空旷的走廊,夜风轻轻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他原本打算趁此机会返回贝尔特鲁德的房间,继续自己正妻的陪伴任务。然而,就在他刚准备迈开步伐的时候,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挡在了他前进的路上。 “尤斯蒂娜?你怎么还不休息?”李漓有些诧异。她静静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显得几分落寞和犹疑。 尤斯蒂娜修女神情有些复杂,眉头微皱,似乎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看到李漓走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重。 “摄政大人,我很苦恼,甚至感到罪恶……”尤斯蒂娜的声音轻轻飘来,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李漓本想说些轻松的话来打破这份沉重的气氛,但听到“罪恶”这个词,他的心里立刻警铃大作。“发生什么事了?”他努力保持镇定,试图弄清楚她的困惑。 尤斯蒂娜修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内心的挣扎中权衡着什么。“我……对上主的忠诚,开始动摇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最近,我一直在反复思索一个充满罪恶感的念头——为什么我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为什么我必须把这一生全部奉献给上主,而无法享受作为一个普通女人应有的生活?艾莎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那些制定规则的老东西们,自己都未必是他们嘴里所说的‘好人’!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他们灌输给我的那一套去度过自己的一生呢?” 尤斯蒂娜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思索,仿佛她的信仰和身份正在撕裂她的内心。作为一名修女,她本应无怨无悔地服务于信仰,然而,面对世俗的诱惑,她的心却在悄然动摇。 李漓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作为摄政,他可以应对各种政治问题、战场上的对手,当然他也能在自己的领地里尽最大能力去帮助尤斯蒂娜,但面对这种信仰与人生的困境,李漓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过,李漓明显察觉到了什么,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复杂的话题和诡异的局面,但他表面上还是尽力保持着冷静。“这个话题的确沉重,而且关系到信仰和人生的本质……”他吞了吞口水,尽量显得认真,“我不是真正的十字教徒,也不是真正的天方教徒,像我这种庸俗之徒,很难给出合理的建议。不过,作为朋友,依我看,你还是早点休息吧,别太为难自己。” 说完,李漓脚步加快,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溜回贝尔特鲁德的房间。然而,尤斯蒂娜修女却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易逃脱。 “艾赛德!请等一等!”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带着一丝焦急,甚至还有一些压抑许久的情感。“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女人,和别人一样的女人!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这句话让李漓的背脊一阵发凉,他假装没听清,“啊?……哦!你是说,你想和别人一样生活?那你首先得换一身漂亮衣服。要么,明早我就派人去通知梅琳达,让她给你做几件漂亮新衣服。”李漓故意扯开话题,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了贝尔特鲁德的房间。然而,夜晚的黑暗与他开小差的思绪却让他不慎走错了房间。 “吱——”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漓匆忙走进房间,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软软的……这好像是张床……”他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突然停住,“不对,贝尔特鲁德的床不应该在这个位置。”李漓猛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房间里虽然没有点灯,黑暗笼罩四周,但他微微眯起眼睛,隐约察觉到这里的一切似乎与贝尔特鲁德的房间不符。家具的摆设明显不同,最引人注意的是,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而李漓确定贝尔特鲁德从未使用过这种香味。 就在李漓试图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时,一个带着些许惊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摄政大人?” 李漓心脏一紧,慢慢转身——赫然发现自己竟误入了夏洛特的房间。此时,夏洛特正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讶。 “你怎么来我这里了?”夏洛特的声音一开始是惊慌,但很快转为惊喜,她显然没料到李漓会半夜突然光临。 李漓急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开始脱掉刚刚套上的外衣,打算解释清楚这一切。“啊!对不起,夏洛特,我走错门了。”李漓尴尬地笑了笑,内心疯狂寻找出口。 然而,事情显然并没有按照李漓的预计发展。夏洛特突然从床上起身,迅速跑向李漓,并一把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迅速而坚定。 “不,你没有错。”夏洛特的声音低柔,却充满了热切的情感,仿佛她早已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她的手臂紧紧环住李漓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透过他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李漓心中暗叫不好,但此刻,他已经无法挣脱。夏洛特那双温柔的手仿佛是牢牢的枷锁,将他困在这片瞬间变得暧昧的黑暗中。此时的他,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温柔的陷阱——而这次,他几乎是自投罗网。 “夏洛特,等等……这真的是个误会……”李漓试图解释,语气中带着些许急切,甚至是慌乱。毕竟,走错房间可不是李漓计划中的一部分,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充实”的三天之后,李漓更不想再卷入任何新的麻烦。 然而,夏洛特并不给李漓留有解释的余地。夏洛特的手臂依然牢牢地环绕着李漓,脸紧贴着李漓的背,呼吸急促而灼热,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就我不可以?”夏洛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倔强,语调高了几分,甚至有些微微发颤,仿佛在宣泄积攒已久的情绪,“我比她们都纯洁,我还是个姑娘!” 李漓听得心中一阵纠结。此刻,这份积累的情感突然爆发出来,直白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夏洛特继续说道,语气中夹杂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懑:“虽然你是高高在上的摄政大人,但是哪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酝酿了许久,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李漓感到头皮发紧,他本想轻轻推开夏洛特,但她的双手却更紧了。夏洛特不甘心,甚至有些倔强的泪水开始在她的眼角打转。 “今天,”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是你自己来的,你不许跑!” 夏洛特的决心像是一把锁,将李漓彻底锁在了这间房间里。李漓本想开溜,眼前的情况却让他进退两难,仿佛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这个夜晚更加不可收拾。 “夏洛特,真的……我……”李漓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李漓的解释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而夏洛特的脸庞依旧紧贴在他的背上,“真的是自投罗网了啊……”李漓心里苦笑,但无论如何,这一夜注定会成为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一部分。 夜色愈发深沉,整个新米洛堡的走廊此刻静得让人心慌。渐渐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却浪漫的气息。 第208章 独家经营权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漓从夏洛特的房间轻轻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向书房。他一推开门,熟悉的木质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一片让他远离喧嚣的孤岛。书房的窗户半掩,清凉的晨风携着淡淡的露水气息吹入,让李漓感到神清气爽。他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远眺着新米洛堡外连绵的山峦,思绪却一时难以停歇。 此时,布兰卡带着几个女佣推门而入,动作娴熟而优雅。她们端着水盆,细心地伺候李漓洗漱。李漓抬起手,用微凉的水撩在脸上,仿佛想要洗去昨夜的疲惫。但他心中暗自感叹:艾莎的秘术果然不凡,明明昨夜如此消耗,身体却依旧充满了力量。 不一会儿,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走了进来。蓓赫纳兹神情如常,仿佛已见惯了李漓的起居安排,她那沉静的眼神中透着职业的冷静与无畏。扎伊纳布却不然,她的一双杏眼因醋意而微微泛红,隐忍的烦躁几乎要溢于言表。她的目光扫过书房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对每一个出现在新米洛堡的女人都充满敌意,甚至连那些无辜的女佣也都逃不过她充满敌意的目光。 “清晨,埃尔雅金的女管家德拉季奇来了。”蓓赫纳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如常,“她今天一早便来通知。埃尔雅金早已打听到你在新米洛堡,但她刚刚抵达潘菲利亚城,有不少商会事务要处理,才未早些前来打扰。埃尔雅金希望你能抽空去一趟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谈些生意上的事。她觉得,贸然前来新米洛堡,恐怕会打扰到你在这里的‘甜蜜生活’。” 李漓轻笑了一声,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先是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神情冷淡的蓓赫纳兹,然后转头看向气鼓鼓的扎伊纳布。扎伊纳布眉头紧皱,咬着唇,似乎在竭力压抑内心的不满,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道:“那个希伯莱女商人,真是架子够大的。竟然还敢让你去见她,难道她忘了你才是这片土地的实际统治者吗?” 李漓听罢,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神色变得沉稳起来。他略微俯身,温和却不失威严地说道:“扎伊纳布,埃尔雅金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她是我生意上的重要合伙人,更是我视如家人的朋友。”他的话语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瞬间让扎伊纳布的情绪缓和了些许。 李漓稍稍停顿,仿佛在思索什么,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语气低沉而有力:“埃尔雅金和我之间的合作涉及许多重要事务,不只是交易,而是信任。苏尔商会在威尼斯乃至周围很大一片地区的影响力不可小觑,我正要和她商量铁厂、玻璃厂在安托利亚的运营和新香皂市场的开发上,别以为这些都只是赚钱的事,这些都是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未来发展的关键。” “快让人准备好马匹,”李漓缓缓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吃过早餐后,我们进城去苏尔商会的安托利亚分馆。趁这个机会,我也正好和她详细讨论一下铁厂、玻璃厂的下一步计划,还有我们如何更好地开拓香皂的销售市场。” 半个小时之后,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离开了新米洛堡,三人骑着骏马在通往城中的道路上飞驰。清晨的空气微凉,晨雾在他们身边轻盈飘荡,四周的景致在马蹄的疾速下飞速后退。 潘菲利亚主城的城门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城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道路变得愈发繁忙,来往的商贩、行人和马车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商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和货物的气味。李漓的目光不禁投向了远处那座沉稳低调却整洁的建筑——苏尔商会的安托利亚分馆。 这座建筑矗立在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高耸的石墙外观庄严,彰显着它在这座城市中的地位。门前是宽敞的石板广场,几位商人正站在门口谈论着什么,穿着考究的商贾们从四面八方进出,步履匆匆却显得从容不迫。建筑外,崭新的石雕和镶嵌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低调的整体外观与细节的奢华精致无不昭示着苏尔商会的雄厚财力和影响力。 李漓拉住缰绳,放缓了马速,转头对身后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微笑道:“我们低调些,就以普通生意人的身份进去吧,不必张扬。” 扎伊纳布皱着眉,有些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李漓的意图。蓓赫纳兹依旧只是默不作声地跟随着李漓。 李漓走进苏尔商会分馆的大厅时,不禁回头扫了一眼门口那些忙忙碌碌的商人们,他们的举手投足,神情自若,都在无声中流露出一股与众不同的自信。 “阿里维德先生,您来了?”吉塞拉恰好路过大厅,看到李漓等人,连忙迎上前来。显然,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李漓此次的低调现身是不想引起太多关注,因此并没有称呼他为“摄政大人”。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恭敬与谨慎:“让我带您去见老板吧。” 李漓摇了摇头,轻声回应:“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吉塞拉稍作停顿,随即说道:“老板昨晚为了处理一批货物几乎忙到黎明,现在还在她的起居室,不过她已经洗漱好了,我刚刚从她那里出来。她的房间在后面那座楼的三楼,左边的第一间房。或者您也可以在这座楼的二楼大会客厅等她。” 李漓点了点头,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径直朝那座楼走去。一路上,扎伊纳布依然显得心事重重,眉头紧锁。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主人,这个希伯莱女商人把您引到她的商馆,又把您引向她的住所,难道她以为能靠自己的姿色走捷径?” 扎伊纳布话音刚落,蓓赫纳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道:“埃尔雅金的本名是埃尔雅娜,她之所以用男人的名字,是因为她常常以男性装扮出现。凭她的形象,恐怕很难靠姿色在艾赛德这里走什么捷径。” 李漓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侧身瞥了一眼扎伊纳布,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深思:“扎伊纳布,你可别小看埃尔雅娜。她绝不是那种依靠外貌获取利益的女人。她所取得的成就不仅源于家族几代人的积累,更多的是凭借她自己的智慧与胆识。” “艾赛德,想不到,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埃尔雅金刚从楼上缓缓走下来,见到李漓的身影,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容。“艾赛德,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轻快地走下台阶,显然对李漓的突然造访感到意外且高兴。 李漓微笑着迎上前,语气轻松却透着几分倦意:“前几天我一直在忙着安顿和你一同到来的贝尔特鲁德她们一行人,确实有点琐事缠身。今天倒是少了点事情处理,就算德拉季奇没来找我,我也打算着过来见你。” 埃尔雅金眉头微微一蹙,随即问道:“你们怎么没在会客厅等我?德拉季奇没招待你们吗?” 李漓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今天是以普通商人的身份进入商馆的,正好遇到吉塞拉。她告诉我们你还在起居室休息,所以我们就自己过来了。” 埃尔雅金听后轻哼一声,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地说:“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楼里的小客厅坐坐。”说着,她一把拉起李漓的手,亲切自然地朝小客厅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调皮地侧头问道:“说实话,艾赛德,这几天是不是被贝尔特鲁德她们缠得够呛?她们那一伙人可都是不好惹的女人。” 李漓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呵呵,”他轻轻摆了摆手,故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语气中带着转圜的意味,“我们还是聊聊生意吧。” 埃尔雅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虽没有继续追问,但显然她对李漓的反应颇为有趣。两人并肩走入小客厅,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跟在后,气氛逐渐轻松下来。小客厅的装潢简约却不失雅致,桌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和一壶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茶水。 埃尔雅金轻轻拿起茶壶,优雅地为李漓斟茶,茶香缓缓弥漫在小客厅中。她的神情依旧轻松,但眼神中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既然如此,那我们谈正事吧,艾赛德。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开办铁厂和玻璃厂?我有个提议,我出资五十一,你出资四十九,利润也按这个比例分成,你觉得如何?” 李漓接过茶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消失,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片刻,随后淡定地回应:“这个比例我倒是能接受,不过我打算把工厂的规模搞得更大一些。比如,我计划出资二千金币用来建铁厂,五千金币来建玻璃厂。这还不够,我还准备投入三万金币,重开附近因战乱废弃的煤矿,这样不仅能保障铁厂的煤炭供应,还能改善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燃料结构,带动更多的经济发展。” 李漓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埃尔雅金,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话说回来,我现在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国库,依然觉得这是一笔投资并不是小数目。你呢?你能一口气拿出同样多的资金吗?” 埃尔雅金闻言,毫不示弱,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艾赛德,别忘了,只要是有钱赚的生意,对我来说资金从来不是问题。”她稍稍靠近一些,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即使我手头上没有足够的现金,我也可以通过希伯莱商人们的互助会来融资。这种规模的投资正是我们希伯莱商人最擅长的。至于煤矿的重启,我同样有兴趣参与。” 李漓微微一笑,举杯轻抿了一口茶,显然对埃尔雅金的回应感到满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你说的比例出资和分配,包括铁厂、玻璃厂、以及煤矿。至于具体的生产和销售经营,我想交给你们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负责。毕竟你们在地中海沿岸各地拥有扎实的商贸网络。”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铁厂的人员还是由赫伯特和他之前的团队负责,至于玻璃厂的管理,就交给玛尔塔来打理。” “玛尔塔找到了?她还好吗?”埃尔雅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语气中流露出关切。 李漓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我们在奴隶贩子的手中找到了她。她确实吃了不少苦,但好在都熬过去了,现在她重新回到了我们身边。” 埃尔雅金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几分,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漓:“主要人员的安排就按你说的来吧。你放心,艾赛德,我会全力以赴,确保这项投资获得丰厚的回报。铁厂、玻璃厂再加上煤矿,未来安托利亚的经济将更加稳固,我们之间的合作也会更加牢不可破。” “另外,我有一个新的商业项目,急需开发!”李漓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而充满期待。他说着,伸手向蓓赫纳兹示意,“蓓赫纳兹,把我让你单独存放的那块香皂拿出来。” 蓓赫纳兹笑了笑,随手从腰包里掏出一块已经用过几次的香皂,递给李漓,带着几分调皮地说道:“这块就是你之前给我的,已经用过几次了。” 李漓接过香皂,看到上面的磨损痕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块吧!我记得让你保存的是没用过的,分量更多一些,你可别耍赖了。” 蓓赫纳兹狡黠地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笑道:“这块可不就是你给我的那块吗?至于那块没用过的,就让我占个小便宜吧。至于样品,明天让阿敏送一些样品过来就是了,另外你是不是该给新米洛堡和摄政府内府的每一个女人也都分发一块香皂呀?”蓓赫纳兹的笑容明媚而轻松,显然和李漓之间的默契让这种小调侃显得自然无比。 “好吧,这事回去再说,现在我得继续和埃尔雅金谈正事。”李漓也不与蓓赫纳兹多计较,将那块香皂递给埃尔雅金:“来,这就是我想介绍给你的新项目。” 埃尔雅金接过香皂,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它几秒钟,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李漓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蓓赫纳兹:“蓓赫纳兹,请你给埃尔雅金演示一下香皂的功能。” 蓓赫纳兹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吩咐一旁站立的女佣准备清水。不一会儿,两盆清水被端了过来。蓓赫纳兹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墨水瓶,将墨水倒在自己手上,手掌瞬间变得黑乎乎的。接着,她熟练地用香皂打出泡沫,在手上来回搓洗,片刻后,墨水污渍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手指间还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蓓赫纳兹将双手伸到埃尔雅金面前展示,手指修长干净,散发着清香。埃尔雅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起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这东西果然很实用!它不仅能有效清洁,还带着香味,一定会受到各地贵妇们的青睐。” “我们不仅要把香皂推荐给各地的贵妇们,我们还有一些没有香味的肥皂,具有同样的洗涤功效,可以推荐给普通人。”李漓微微一笑,语气淡然但透露出计划已久的自信:“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项目。这些香皂,还有肥皂是我们发明的,目前由我的族人们负责生产。接下来,我计划扩大生产,但我需要你的商会帮助推广和销售。” 埃尔雅金捏着香皂,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漓,笑容中透着精明的商人气质:“推广和销售的环节交给我没问题。不过,你知道我们苏尔商会的规矩。我们需要独家销售权和定价权。” 李漓毫不犹豫地点头,爽快地笑着回应:“没问题,就按你说的来。我相信你能把这个项目做得更大、更好。至于分配,我只要求每块香皂收取一个银币的利润,生产成本和工人的工资则从每块十五个铜币中扣除,剩余的利润我们平分。” 埃尔雅金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随即点头说道:“就这么说定了!这个价格和分配方式很合理,利润空间足够大,我可以通过商会的渠道把它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两人握手言定,彼此心中对未来的合作更加充满信心。这个小小的香皂,已经成为他们共同谋划财富与势力扩张的纽带,而背后的商机也远远超出了眼前的简单交易。 第209章 大金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室内的灯光在厚重的纸质文件上投下温暖的光辉。李漓和埃尔雅金相对而坐,经过长时间的商讨,终于敲定了合同,并签字确认。窗外的街道已逐渐安静,城中的喧嚣远去,留下两人之间轻松而充满默契的气氛。 “艾赛德,既然生意已经谈妥,不如留下来聊聊其他的事情,顺便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埃尔雅金笑着提议,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和轻松。 李漓轻轻一笑,眼中透出几分调侃:“我听说昨晚你忙了一整夜,今天倒显得悠闲得很,怎么突然有空请我吃饭了?” 埃尔雅金爽朗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今天和你谈成了这笔大生意,我自然可以把其他的事都放下了。毕竟,维系好和你这位大金主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李漓也笑了一声,但随即正色道:“不过,刚才你提到的向希伯莱商人互助会融资的事情倒是让我很感兴趣。” 埃尔雅金眉毛微微挑起,露出几分好奇:“怎么,艾赛德,你也想借钱吗?” 李漓轻轻摇头,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不,我可不是为了借钱。我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我想以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国家信誉为后盾,创办一个钱庄。钱庄的目标是吸引国内社会各界的闲置资金,通过支付利息来吸引存款,然后将资金借给有需求的商人、地主或作坊主。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提供抵押物,并按期支付利息。钱庄通过利息差价来盈利,同时用法律和私人武装保障资金的安全和还款的执行。” 埃尔雅金听完,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显然对李漓的构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兴奋:“艾赛德,你的这个点子真是新颖而有前途!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军队来保障资金的安全呢?毕竟这是你的国家。” 李漓笑了笑,带着几分深思的意味:“军队还是不要参与商业上的事情了,商业事务也不应该动用国家武装。私人保镖或者武装商队足以应对这样的需求。而且,我更信任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些细节。何不让苏尔商会的武装商队来负责这个保障任务呢?” 埃尔雅金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但随即想起了什么,调侃道:“艾赛德,我还听说,你的妻子古勒苏姆的商务代理人普严泰伊,正在用古勒苏姆和其他波斯贵族的钱放高利贷。她可是和我一样,出生于希伯莱商人世家。你这个创办钱庄的点子,是不是受她的启发?” 李漓轻笑着摇了摇头,略显无奈地说道:“我倒还真不知道她们还在搞这些。不过,我的钱庄绝不是为了放高利贷,而是为了推动经济发展。钱庄的主要目标是那些需要资金周转的商人,而不是为了剥削小民。” 李漓稍作停顿,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既然你提到了普严泰伊,我觉得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可以让她来担任钱庄的负责人。她有经验,也懂得如何平衡利益。” “艾赛德,其实阿格尼女士似乎更合适出任这个职位,毕竟他们杜卡斯家族在拜占庭帝国境内以及附属国、盟国、甚至帝国的故土,其影响力不容小觑!而且,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更适合担任钱庄的武装护卫工作。至于普严泰伊,更适合出任她的副手,做一些具体工作。”埃尔雅金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欣赏的神色,笑着说道:“艾赛德,你比我们这些希伯莱商人还要精明!这个钱庄生意确实很有前景,我也想入股。” 李漓爽快地点了点头,语气干脆:“你的提议非常好,我回去就去找古勒苏姆和阿格尼谈谈。至于你提出的入股,可以,我愿意接受你出资,让你获得百分之十的股份。不过,你得用你的人脉帮忙把资金贷出去,这样我们才能赚得更多。” 埃尔雅金笑容灿烂,伸出手与李漓握手,目光中满是期待:“成交!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不仅会让这个钱庄发展壮大,还能在安托利亚开创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两人握手言定,彼此心中都明白,眼前这场合作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一次成功,更是他们在未来稳固权力与利益的关键一步。 夜幕渐渐降临,安托利亚的街道灯火通明,城市的喧嚣逐渐平息。天空被晚霞染成柔和的橘红色,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跟随埃尔雅金和她的助理吉塞拉,五人缓步走向商馆后庭的一座精致小楼,准备共进晚餐。 庭院中央的长桌上,几盏金属烛台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照亮着每个人的脸庞,烛光映衬出几分温暖与宁静。长桌两旁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丰富的美食——烤羊肉、香料炖鸡、蜜饯干果、各色烤饼,还有新鲜的水果,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李漓率先入座,身旁的蓓赫纳兹悄然坐下,她总是习惯性地靠近李漓,默默守护。扎伊纳布正准备坐在李漓的另一边,眼神不时在餐桌上的美食上扫过,目光中透着若有所思。埃尔雅金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坐在李漓的对面,她的姿态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商人的从容与自信。她身旁的助理吉塞拉静静地坐着,目光灵活而警觉,时刻准备为埃尔雅金提供服务。扎伊纳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李漓和埃尔雅金的关系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合伙人。 “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埃尔雅金笑意盈盈地说道,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烛火,温暖的光线映照在她脸上,让她显得格外柔和亲切。她拿起桌上的一瓶葡萄酒,微笑着对李漓说道:“艾赛德,今晚我们庆祝新的合作的达成,来,尝一尝这瓶来来自波尔多的葡萄酒,特地为你准备的。” 李漓微微一笑,接过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嗅了嗅那阵馥郁的香气,随后抿了一口,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酒香浓郁,入口绵柔。” 蓓赫纳兹一向寡言少语,她只是默默地为李漓倒了一杯水,然后细心地为他摆正餐具,动作轻巧而周到。扎伊纳布则显得更加放松,她拿起桌上的一块烤饼,打量着餐桌上的食物,笑道:“今晚的菜品确实很丰盛,虽然我不怎么喝酒,但这烤羊肉看起来真不错。” 埃尔雅金闻言,微笑着转向扎伊纳布,眼中闪着几分自豪:“这可不是普通的菜肴,所有食材都从商会的私厨准备,烹饪过程精益求精。我们希伯莱人讲究食材的纯净和烹饪的精致,每一道菜背后都有讲究。” 吉塞拉静静地为每个人添酒,动作优雅而迅速,虽不多言,但她的存在让用餐过程显得井然有序。她时刻注视着埃尔雅金的一举一动,确保所有细节都尽善尽美。 随着晚餐的进行,气氛渐渐变得轻松。李漓和埃尔雅金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谈笑风生,时不时从生意的细节转向生活中的趣事,语气里带着两人之l间特有的默契和调侃。 “艾赛德,”埃尔雅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微笑道,“我们商会内部可都在议论你,说你是最懂得平衡权力与财富的统治者。这种评价在希伯莱商人圈子里可不多见。” 李漓微笑不语,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目光深邃,透着一丝幽默:“看来,我不仅要在政治上保持平衡,还得在商场上维护我的名声。” 扎伊纳布一边啃着烤饼,一边不经意地说道:“我觉得,摄政大人的名声不仅限于权力和财富的平衡,恐怕还有其他方面的‘成就’。” 埃尔雅金听罢,笑意更浓,侧身看向扎伊纳布,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你这话可是别有深意啊,扎伊纳布。我听说你可不轻易夸人,今天居然破例?” 扎伊纳布耸了耸肩,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蓓赫纳兹虽然始终保持沉默,但她的目光警觉而敏锐,时刻关注着李漓的一举一动,仿佛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给了李漓一种隐隐的安全感。 夜色渐深,烛火依旧轻轻摇曳,五人围坐在长桌旁,享受着美食与美酒,气氛轻松而融洽。晚餐结束后,李漓告别了埃尔雅金,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返回了摄政府。夜色笼罩下的街道显得格外安静,城内的灯火映照着他们行进的身影。 回到摄政府内府时,李漓刚踏进大门,便见到了阿格尼。 “阿格尼,正好,我有事找你!”李漓笑着走上前,语气中透着一丝亲切。 阿格尼抬眼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她很快恢复了冷静,表情瞬间变得冰冷。“哼!我没空!”她冷冷回应,转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坚定。 李漓站在原地,心中一片明了——阿格尼显然是因为自己外出多日不归而心生怨气。她一向如此,性情骄傲,鲜有直接的抱怨,但她的沉默与冷淡往往带给李漓更大的压力。 “摄政大人,您回来了?”弗谢米娃随后迎上前来,声音轻柔礼貌,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微笑。她的微笑一如既往,让李漓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弗谢米娃总是以她独有的冷静和稳重,默默带着内府女兵们守护着府内的一切。 就在李漓刚准备回应时,突然听到一声兴奋的叫喊。哈达萨正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猪蹄,看到李漓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差点把猪蹄掉在地上,冲着他大喊道:“主人回来了!”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见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轻轻拍了拍李漓的肩膀,低声说道:“呵呵,接下来你自己应对吧,我可不奉陪了,我去休息了。”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热闹的迎接。 哈达萨的声音犹如打破了寂静的石子,激起了连绵的涟漪。瞬间,阿贝贝、阿米拉、纳迪亚、胡琳耶和热什德等人仿佛听到了某种暗示,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某种无法抑制的热情,她们欢快地围住李漓,眼神中充满了喜悦与激动。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阿贝贝一马当先,快步冲破拥挤的人群,几乎是飞扑般地抱住了李漓。她的力道带着急切与不安,像是积压已久的思念瞬间爆发。她的声音略带颤抖,情感压抑不住:“主人,你总算回来了!” 李漓稍显愕然,面对阿贝贝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他微微有些不知所措。尽管被这突兀的拥抱弄得有些不自然,但那份温暖渐渐从他心头升起,冲淡了外界的尴尬。他轻拍着阿贝贝的背,笑容柔和而宽慰:“我也想念你们。” 这时,阿米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双手抱胸,故作轻松地说道:“主人,我们还以为你打算长期住在贝尔特鲁德或者赛琳娜那儿呢。” “如果真是那样,千万别忘了把我们几个也带过去,”胡琳耶接话道,眼神里藏不住紧张和期待。 “对,还有我!”纳迪亚不甘落后,插嘴道,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们之间的轻松调侃仿佛瞬间打破了最初的拘谨,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气氛愈发热烈。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俊不禁:“我不过是十天没回来而已,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热什德站在一旁,但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她沉思片刻,终于说道:“可是,主人,这次真的吓到我们了。我们担心……担心你不要这个家了。” 听到这话,李漓的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知道这些忠诚的女眷们一边对他怀有依赖,一边又充满不安,尤其是在他长时间离开时。面对她们的期待,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柔情。 “你们放心,我永远不会抛下这个家,”李漓语气坚定而温和,带着一丝安抚,“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带上你们。” 李漓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她们心中的疑虑,众人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纷纷围着李漓说笑打趣。而那一边,哈达萨依旧咬着她的猪蹄,站在食堂门口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满足与欣慰。 阿贝贝依旧依偎在他怀里,仿佛不愿意离开,而阿米拉则偷偷瞥了阿贝贝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管事姐姐,你能不能腾出点地方来,我们也想抱抱主人。” “阿里维德少爷。”玛尔塔站在人群外,努力踮起脚尖,试图看到被众人包围的李漓。她身旁的帕梅拉同样焦急地张望着,但两人始终无法挤入人群。无奈之下,她们只能远远地向李漓挥手示意。 李漓注意到了玛尔塔的举动,他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玛尔塔面前。 “玛尔塔,我有个计划,准备将玻璃作坊迁至城外,并建立一个更大规模的玻璃工厂。我希望由你来负责管理这个新工厂。”李漓看着玛尔塔,认真地说道。 玛尔塔听后,眼睛一亮:“那确实很好!这样我们就能生产更多的玻璃制品了。不过,如果玻璃厂搬到城外,我每天去工作就得走很长的路了……但我还是想继续住在内府,可以吗?” 李漓笑了笑:“当然可以。为什么要让你走路呢?我会专门为你安排一辆马车,每天接送你上下班。这样既方便又安全。” “啊?”玛尔塔听了感到很意外,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你,阿里维德少爷。我一定会努力把玻璃厂办好的。” 第210章 只管好好休息 迪厄纳姆和梅琳达也在热闹的人群中慢慢走近李漓。迪厄纳姆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仿佛内心有着迫不及待想要与李漓分享的好消息。“主人,我的店铺终于开张了!”她的声音透着轻快与自信,眼神中闪烁着无法隐藏的自豪与期待,“有空的话,来看看我的店铺吧!如果店铺能迎来您这样的贵客,那我相信它会很快声名远扬!”迪厄纳姆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迫切的邀请,仿佛那间店铺不仅是她的事业起点,更是一种在李漓面前证明自己的方式。 然而,还没等李漓回应,扎伊纳布的声音冰冷地从旁边传来。她双臂交叉,眉头紧蹙,明显带着不满:“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不是早就给你们安排好各自的店铺了吗?住在店铺楼上不是更方便吗?又或者,”她的声音透出一丝讥讽,“哪怕你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每天蹭饭,那你们也更适合住在新米洛堡,而不是赖在这里。” 迪厄纳姆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她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反击:“我住在这里怎么了?这本就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要我住在店铺里?那你怎么不住到前院的办公室里去!虽然你的工作看起来更体面一些,但你别忘了,本质上你和我一样,都是主人的女奴而已。” 迪厄纳姆的话语犀利而直白,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尊,更不允许其他人质疑她在这家的存在,她的话直指扎伊纳布的软肋。 扎伊纳布被迪厄纳姆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转身,气呼呼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幕让气氛略微僵持了一会儿,李漓并没有立刻介入,他知道这种小冲突在这个复杂的家庭结构里时有发生。而梅琳达则见状,忙开口想打破这沉默,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但却掩盖不了她内心的真实意图:“阿里维德少爷,迪厄纳姆每次打烊回来都觉得路上太孤单,所以就让我陪她一起住在这里,每天路上有个伴。”梅琳达的理由听上去牵强,显然有些敷衍,但她眼神中的情感流露却是不可忽视的。她渴望留在李漓的身边,即便明知道这个家已经足够热闹,她也不愿意离开。 “哎呦,真是稀客啊!”不远处传来卢切扎尔的声音,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缓缓向这边走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侃。她似乎并未真正意识到自己尚不是正式的眷属,却毫不掩饰对李漓的期待与不满。 “嘿嘿!卢切扎尔,这些天过得还好吧。”李漓憨笑着挠挠头,试图缓解众人对他长期未归的抱怨,“咦,朗西尔德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卢切扎尔撇了撇嘴,显得有些不满:“哎,看来还是她更受你待见!你不在家,她觉得无聊透顶,她外出打猎去了。听说那个疯女人在城外的山里搭了个木屋,估计准备长期做野人了吧。” “卢切扎尔,过几天,你和我一块儿去打猎呗。”李漓笑眯眯地看着卢切扎尔,试图安抚她。 就在这时,莎伦也低着头走到李漓身旁,脸上带着一丝委屈的神情。她轻轻咬着嘴唇,显得有些不安。李漓见状,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莎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莎伦低着头,声音小心翼翼:“少爷,下次您出去这么久,能带上我吗?”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期待与恳求,眼神躲闪却又透出深深的渴望。 李漓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莎伦的头,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正准备回答;这时席琳突然走了过来,神情严肃:“摄政大人,您回来了,郡主正在等您,请您跟我来。” 李漓轻耸了耸肩,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女眷们,示意她们散去,心中微微有些疲惫。李漓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安静地跟在席琳身后,步伐轻缓地朝古勒苏姆的房间走去。 当李漓和杜尼娅到达古勒苏姆的房间外时,德尼孜已经守候在门口,手紧握着腰间的弯刀,冷冷地盯着李漓。那双锐利的眼睛充满了不悦,仿佛在无声地责备李漓的久未归家。李漓对此早已习惯,装作没看到德尼孜的敌意,径直走进了房间。 古勒苏姆端坐在屋内,身姿如雕塑般端正。她一身深紫色的长袍,不带一丝多余的装饰,显得庄重而稳重。她的双手轻握在膝上,指尖微微合拢,仿佛正把握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她的脸庞平静如水,眉目间透着一丝沉稳的威严。 古勒苏姆身旁的耶尔德兹,显然习惯了古勒苏姆的这种气场。她正低声说话,但当看到李漓踏入房间时,瞬间止住了话头,站起身来,向李漓行了一礼,随即退到一旁,像一只警惕的猫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古勒苏姆眼神并未转向李漓,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只是略微侧过头,语调平和却充满压迫感地开口:“艾赛德,你回来了。” 李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温声答道:“郡主,我回来了。”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丝恬静,却夹杂着无法忽视的深思。“她们都来了?”她语气平缓,像是随口询问,却又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洞察力。 李漓神情未变,依然如往常般从容自若,再度点头,平静地回应:“是的,都来了。” 古勒苏姆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些许内心的反思:“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不接她们回家呢?把她们留在城外的别处,实在不妥吧。” 李漓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解释:“贝尔特鲁德习惯住在城堡里,所以我觉得新米洛堡更适合她。” “新米洛堡?”古勒苏姆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原来的米谢底斯要塞,现在我将它改名为新米洛堡,名字取自贝尔特鲁德在普罗旺斯的领地。这样她们住在那里会觉得更安心。” 古勒苏姆听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理解。她思索片刻,又接着问道:“赛琳娜呢?她住在哪里?是琉珅庄园吗?” 李漓再次点头:“是的,赛琳娜对那地方情有独钟,她喜欢琉珅庄园。” 古勒苏姆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斟酌什么,目光透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她缓缓说道:“好吧,不过我要说的是,她们随时可以住到摄政府来。这里的房间虽不如城堡或庄园那般宽敞,但毕竟是家,总有她们的位置。” 李漓心头一暖,古勒苏姆的话语中既有对家庭团聚的期待,也充满了她一贯的温柔和体贴。她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稳住整个内府的平衡,把各方情感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微笑着说道:“我会告诉她们的,谢谢你,古勒苏姆。” 古勒苏姆微微颔首,脸上的平静中透着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镇定:“还有,你之前答应了娶古夫兰,这件事也该尽快办了。她是圣裔,能娶她进门,在整个天方教世界,都绝对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古夫兰已经准备好嫁妆送过来,我已经选好了日子,就在二十多天之后,婚礼由苏丹库泰布主持。库泰布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但在这种场合还是得派上他。” 李漓忍不住笑了,古勒苏姆俨然以主妇的身份处理着一切,她的冷静、务实让整个摄政府井然有序。两人相视而笑,房间里的气氛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对了,我想办个钱庄,既能发展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经济,又能赚钱。”李漓认真地对古勒苏姆说道,语气中透着对这个新计划的期盼与决心。 古勒苏姆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但果断:“这些事明天再说吧。你今天奔波了一天,也该歇息了。”她稍作停顿,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然后继续道:“我想,扎伊纳布应该已经了解你的意图,让她把你的计划记录下来、整理好,交给我就好。我会认真处理这件事,放心吧。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钱庄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我想看了你的开办钱庄的计划后,我很快就能理解。而你,只需给你的钱庄取个名字就行了。”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郡主。至于钱庄名字,我在回来路上想好了,就叫大亨钱庄。”李漓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暖意。他知道,古勒苏姆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替他分忧。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在处理政务时的得力帮手。她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让他在面对复杂事务时总能多一份从容。 李漓和古勒苏姆聊完正事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漓静静地注视着古勒苏姆,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内心的想法。他的表情平静,但微微皱起的眉头透露出一丝疑惑和好奇。古勒苏姆被他的目光所吸引,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艾赛德,今晚让杜尼娅为你侍寝吧。”古勒苏姆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平静,声音柔和但不容置疑,“当然,如果你更想找其他人,也随你心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和你同床了。” 李漓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所措:“啊?这……” 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旁的宫廷祭司哈勒麦忍不住露出微笑,语气带着几分喜悦:“摄政大人,恭喜您,郡主有孕在身了。” “啊!”李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说道:“那太好了!真是好消息!” 古勒苏姆也微微一笑,眼中透着几分温柔。她虽未言语,但那份平静背后隐藏着一丝喜悦。她轻抚着腹部,神情柔和而满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早点休息吧,”宫廷御医陀摩延底走上前来,语气中透着温和的劝导,“郡主现在是孕妇,要早睡早起,别太劳累了。” 李漓听后,带着几分关切说道:“既然郡主有了身孕,不能过度操劳。政务上的事,要不我来处理吧,你好好休息。” 古勒苏姆依然微笑着,语气中带着她一贯的坚定:“艾赛德,我能应付得了,而且贾札勒老师会帮助我,席琳会为我代笔,所以你不用太多担心。”显然,她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充满自信,甚至隐隐享受着这份特殊的时光。 杜尼娅站在一旁,脸颊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她低声说道:“摄政大人,请随我来吧。”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紧张,显然对接下来的安排有些害羞。 “啊?”李漓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杜尼娅,随即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哦……” 李漓和杜尼娅走出房间,迎面撞上了德尼孜。她的表情阴沉,目光犹如利刃般扫过杜尼娅,语气中充满了不满和愠怒:“郡主之前说过,如果他是个丑八怪,就让我来为他侍寝的。” 杜尼娅脸颊更加泛红,但她抬头挺胸,带着几分得意地回应道:“可他不是丑八怪呀!” 李漓站在两人中间,感受到气氛微妙的紧张,顿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呃,近侍女官大人,今晚我还是回我自己的小卧室吧。” 杜尼娅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失落,她低声答道:“那……好吧,摄政大人您自便。”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原本期待的夜晚瞬间失去了光彩。 李漓赶紧转身,步伐加快,迅速离开了。心中一阵慌乱,直接走向了莎伦的房间。他知道,这样的场合越是纠缠,局面就越复杂。 与此同时,杜尼娅的脸色因失落而更加沉郁,转过身面对德尼孜,怒气冲冲地说道:“德尼孜,你太过分了!这是我的机会!” 德尼孜冷哼一声,双臂抱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谁让你这么容易得意忘形?” 两人的争执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李漓趁着这难得的清静,走到了莎伦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莎伦出现在门口,看到站在门外的李漓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受宠若惊。 “少爷,您怎么来我这里了?”莎伦微微张着嘴,明显没料到李漓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前。 李漓没有多言,只是笑了笑,随即迅速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没过一会儿,他竟直接躺倒在地毯上,闭上眼睛,声音透着几分疲倦:“我累了,我就睡这儿了,你不必搭理我。” 莎伦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漓,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随即反应过来,蹲下身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少爷,别睡在地上,床上更舒服。” 见李漓毫无反应,莎伦不禁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随即伸手拖着李漓往床的方向挪去。她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脸上满是关切。她一边拖着李漓,一边低声说道:“放心,今晚我不要你宠幸,你只管好好休息。” 在莎伦的帮助下,李漓终于爬上了床,倒头便睡。他身心俱疲,根本没时间去顾虑其他,只觉得这张柔软的床是今晚最好的归宿。莎伦站在一旁,轻轻替他盖好被子,目光温柔如水,注视着已经熟睡的李漓。她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吹灭了烛火,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宁静。夜色中,房内一片祥和,莎伦默默地守在床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夜色沉寂,四周静谧得仿佛连风声都在潜伏,忽然,内府中庭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噗呲——”的一声打破了这压抑的静默。 蓓赫纳兹立刻睁开了眼睛,警觉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握住了靠在床边的弯刀,利刃在月光下闪着寒芒。她迅速披上轻甲,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脚步如猫般无声。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循着声音的来源警戒地前进。 几乎在同一时刻,德尼孜也从房中走了出来,他同样持刀,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与愤怒。他们两人于廊道间相遇,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有人刚刚闯入内府!”蓓赫纳兹低声道,声音冷硬且果断,已然做好迎敌的准备。 第211章 五色星 夜色如墨,内府的烛火微弱,几乎无法驱散黑暗。蓓赫纳兹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心中一凛,握紧了弯刀,几乎在瞬间便从床上跃起。她耳朵贴近门缝,确认了那声音来自中庭,一种令人不安的直觉涌上心头。她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接用眼神示意正从另一侧走廊现身的德尼孜。 德尼孜与她对视片刻,默契十足地轻轻点头。两人虽未言语,但气氛紧张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蓓赫纳兹先动了,她的脚步轻盈如夜猫,带着锋利的杀气迅速向中庭靠近。德尼孜紧随其后,二人的配合默契得仿佛长期训练的狼群,静得连风声都不敢打扰。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中庭时,一声尖锐的呼喊猛然从某个房间传来,打破了这紧张的沉默。 “啊!”舞姬领班阿普热勒的房间中传出的尖叫像利刃一样刺破了夜的宁静。 蓓赫纳兹与德尼孜瞬间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声源奔去。蓓赫纳兹以极快的速度进入房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灯光骤然亮起,映照出阿普热勒那满是恐惧的脸庞。她慌乱地指向地面,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散乱地躺在地板上,仿佛刚刚被丢弃的证物。 “有人闯入了我的房间!”阿普热勒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德尼孜扫视着四周,锐利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里寻找可能的线索,但她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或异样。德尼孜挑起眉头,冷冷地说道:“刚刚那个所谓的入侵者,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阿普热勒的眼中燃起了愤怒,她紧咬着嘴唇,瞪向德尼孜,声音中带着怒火:“你们几个郡主身边的爪牙,对我的身份再清楚不过!就算我有事要做,难道还需要半夜里偷偷摸摸地飞檐走壁?况且,我根本不懂这些刺客的把戏!”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轻微的“吱——”声,那声音仿佛是某扇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蓓赫纳兹瞬间拔腿追了出去,仿佛一只发现猎物的猎豹,但当她冲到庭院时,四周一片寂静,每一扇门都紧紧关上,黑影掩映在角落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蓓赫纳兹的目光锁定了院中的黑暗,胸膛起伏,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弗谢米娃!” 随着她的喊声,两个值夜的内府女兵从各自的岗位上匆忙赶来,其他房间的人也渐渐醒来,院子逐渐喧闹起来。片刻之后,李漓在莎伦的陪伴下缓步走出,神情依旧冷静而沉稳。 “出了什么事?”李漓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蓓赫纳兹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有人闯入了内府,但我们暂时还未抓到入侵者。” 这时,弗谢米娃匆忙赶来,一边迅速穿上铠甲,一边怒瞪着那两个值夜的女兵,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随时会爆发。与此同时,一队十几名内府女兵已快速集结,迅速围拢,将李漓等人护在中央,层层守护,戒备森严。 那两名女兵瞬间跪倒在地,哀求道:“大人饶命!我们……我们不小心睡着了。” “你们不必如此围着我,”李漓握着手中的利剑,神色淡然,“若入侵者真是刺客,就现在我这么站在这里,他也早该现身了,而且我觉得也未必能接近我。” 李漓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士兵,表情依然冷静自若,随后轻声对弗谢米娃说道:“夜里值守失职,自然该罚,但也不必太过苛刻。你们先搜查每个房间,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夜幕沉沉,李漓一声令下,内府顿时陷入紧张的行动中。女兵们四散而去,搜查着每个角落,夜色中充满了肃杀的气息。而李漓则静静站在院中,手握利剑,神情冷静而威严。莎伦就站在他身旁,神情淡定,仿佛夜里的寒意丝毫无法动摇她的从容。尽管李漓表面镇定,但他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微妙不安,还是被莎伦捕捉到。他迅速恢复了深邃平静的神情,将一切情绪掩藏得无懈可击。 此时,古勒苏姆在宫女索克哈和托普尔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她身上的披风随风微微飘动,目光扫视四周,看到每一名女眷、女佣、女奴都披着外衣,神情复杂地站在中庭的花园里。她们彼此对视,面上带着不同的情绪,或紧张,或困惑。 “艾赛德,怎么回事?”古勒苏姆目光沉静地看向李漓,声音里透着一丝关切。 “有人入侵。”李漓简洁地答道,语气依旧平稳,“需要搜查每个房间,确保大家的安全。” 古勒苏姆点了点头,神色不动,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时,德尼孜站在不远处,眉头微皱,压低声音不悦地嘟囔了一句:“你们一回来就有入侵者,真是巧得很。” 话音未落,扎伊纳布已冷冷回应:“你这话什么意思!” 气氛霎时紧绷,空气中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古勒苏姆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依旧平静而坚定:“够了,大家安静些。”她的声音如同夜色中的寒风,轻柔却带着无法违逆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两人之间的冲突。 就在这时,观音奴悄然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在李漓身后的女人群中,但是在她的目光和李漓短暂交汇的那一瞬间就,而漓心中猛然一震,回忆起自己刚回来时,并未见过观音奴的身影。 突然,随着一声轻微的“咚”响,黑暗中一个身影迅速从厨房方向窜出,敏捷地翻过墙头,消失在夜幕之中。内府女兵们本能地冲了上去,准备追赶那道黑影。 “停住!”李漓的声音冷静而有力,立即让女兵们停下脚步。他目光锐利,扫向那片已经恢复宁静的墙头,随即沉声说道:“不必追出去,外面的事交给法里德和罗克曼他们处理。内府里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卫兵早就已经有所行动。” 女兵们迅速停下,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回到各自岗位。 李漓目光微凝,缓缓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地继续道:“继续搜查内府,入侵者未必只有一个!”李漓的话语透着深沉的洞察力和果断的决策。 女兵们迅速散开,沿着命令,继续进行着每一寸土地的搜查。而李漓,则依然伫立在院中,表情如铁,手中利剑在月光下映出一丝冷冽的光。 李漓站在院中,周围的女兵们正在紧张搜查,而他的目光渐渐转向一旁的阿贝贝。他微微抬手,示意她靠近。阿贝贝立刻走到他身边,轻步如风,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势。 李漓俯下身子,低声在她耳边问道:“刚才我回来时,观音奴在哪里?” 阿贝贝眯了眯眼,思索片刻,然后轻声回答:“那时她应该在厨房,现在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归她一个人洗刷,她一直都没离开过。” 李漓眉头微微皱起,眼中依旧带着些许疑虑。他看向远处静立的观音奴,回忆起她突然出现在人群中的模样,心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他轻声道:“你们别这样欺负一个哑巴,以后再派个人和她一起洗碗。” 阿贝贝微微点头,示意她明白。李漓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目光不再停留在观音奴身上,仿佛在这一刻,心中的猜疑逐渐被压了下去。然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夜的事远没有结束,内府中似乎还隐藏着更多未解的谜团。 内府女兵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在李漓的命令下迅速展开行动。她们将每个房间、每条走廊、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搜查,脚步轻盈而迅速,仿佛怕惊扰到潜伏在黑暗中的某个影子。油灯的光亮时不时闪烁,映在每张紧张而专注的脸上,女兵们目光如鹰,四处扫视,却始终没有再找到任何异动。 李漓站在中庭,手中利剑垂在身侧,神情沉静如水,但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随着时间的推移,院中越来越安静,女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汇报,最终弗谢米娃走到李漓面前报告:“再无有发现其它异常,摄政大人。” 蓓赫纳兹和德尼孜最后走了过来,向李漓点头示意,一切已经被搜查过了,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李漓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利剑轻轻挥了下去,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丝寒芒,随即插回剑鞘。他平静地说道:“都回去睡觉吧,今晚的事告一段落了。” 女兵们有序地散去,女眷和女佣们也逐渐恢复镇定,披着外衣,悄然返回各自的房间。 蓓赫纳兹捧着那件在阿普热勒房间中找到的黑色夜行衣,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她反复翻看着这件衣物,手指抚过衣服的内侧,突然,她停住了。夜行衣背面的内衬上,隐隐绣着一颗德鲁兹五色星。那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危险的秘密。 “我们怎么会招惹上这群人……”蓓赫纳兹喃喃自语,眼中透出不解与惊恐。她认得这个标志,它代表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宗派力量,往往与神秘和阴谋相伴。 李漓瞥了一眼蓓赫纳兹手中的衣物,微微眯起眼,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冷意:“这是什么?” 蓓赫纳兹没有立即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颗五色星上。就在此时,德尼孜突然发话,语气凌厉:“你们当中谁与德鲁兹派有联系?”他紧盯着蓓赫纳兹,声音冰冷又充满怀疑,随后转向李漓,带着紧迫感说道:“摄政大人,我建议立即彻查府中所有人的背景!这里有人勾结德鲁兹教派!”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莎伦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标志上,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她没有说话,但内心显然受到强烈冲击。 李漓却不为所动,他扫了一眼四周,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眼前的发现并不太在意。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明天再说吧,大家先去休息。”他搂住莎伦,漫不经心地朝她的房间走去,边走边淡淡说道:“散了,散了,都散了。” 尽管他的声音平静,内心却另有打算。 当他们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李漓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了方才的松懈,转身双手握住莎伦的肩膀,将她固定在眼前,目光深沉:“莎伦,把你胸前的那个玉石挂件给我看看。” 莎伦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急切地解释:“少爷,我跟那些德鲁兹教派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老爷当年带回来的难民,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在你家里长大。我父母留给我的挂件,我一直戴着,我根本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手忙脚乱地从罩袍中拿出那个玉石挂件,战战兢兢地递给李漓。玉石微微发光,隐约能看到与夜行衣背后的五色星极为相似的纹样。 李漓接过挂件,仔细打量着它,眉头微蹙,但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将挂件递还给莎伦,神色恢复平静。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们的人,”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记住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的挂件,尤其是那个标志。” 莎伦微微点头,缓缓擦去眼角的泪水,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李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接着拉开了床边的被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了,没事了,过来,我们休息吧,明天还要处理更多的事情。” 李漓躺下,一把搂住莎伦,莎伦默默地躺在他身旁,尽管情绪渐渐恢复,但内心依旧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当夜的潘菲利亚城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城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空气都变得凝滞。人们的心跳声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似乎都变得清晰可闻。塔伊布带领着他的巡捕队,如同疾风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他们的步伐轻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们仔细搜查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每一次转角,每一扇紧闭的门背后,都可能藏着那个潜入摄政府内府的神秘入侵者。 城中的灯火随着微风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仿佛与这紧张的氛围共鸣。潘菲利亚城的夜色虽深,却远未宁静。塔伊布带领着巡捕队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奔走,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中,显得尤为刺耳,每一次的回声都仿佛催促着他们加快搜查的节奏。 一户户民宅的门在巡捕的敲打下被迫打开,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巡捕们不加解释,推门而入,屋内的灯火随即被点亮。塔伊布神色冷峻,手持令牌,沉着而果断地指挥着手下展开搜查。巡捕们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城池覆盖在其中,不放过任何角落。 潘菲利亚的居民早已在深夜的喧嚣中惊醒,街巷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黑暗中,人们低声交谈,窃窃私语中充斥着恐惧与疑惑。窗户后面,惊惶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那些巡逻的士兵,试图猜测这突如其来的搜捕行动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危机。 巡捕队的步伐不曾放慢,屋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敲开,兵士们进进出出,彻底检查每个角落。就连苏尔商会、苏丹府、威尼斯使馆也不例外。 当巡捕们深夜敲开使馆的门时,尽管他们没有提出要进行搜查,只是出于礼貌告知扎芙蒂亚当前的状况,并提醒她多加小心,但扎芙蒂亚显得格外配合。扎芙蒂亚不但没有拒绝,反而主动邀请巡捕们进入使馆进行搜查。她的神情平静,却难掩对李漓安危的担忧。她配合搜捕行动的姿态,显然不仅仅是出于礼节,而是源自她内心深处对这位摄政大人的关切。她虽身处威尼斯使馆,但在此刻,她的心与城中的混乱紧密相连。 而不远处,素海尔的守军迅速集结,威武的盔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他们手持锋利的长矛与剑,步伐整齐有力,军靴踩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无形的战鼓,宣告守军也加入了搜捕行动。随着素海尔的守军加入,整座城池仿佛被彻底激活,巡逻的队伍迅速扩展到每个街角,脚步声如潮水般回荡。高耸的城墙和封锁的城门,让这座城在夜色下显得如铁桶般坚不可摧,给人一种无法逃脱的窒息感。巡逻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所有潜在的威胁都被他们无情地剖析。 与此同时,法里德和罗克曼的亲卫队则守在摄政府的每一个出口,目光如炬,防守严密到令人窒息。他们的警惕已经达到极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一切看似平静,然而暗流涌动,潜藏在黑暗中的危险随时可能爆发。在这片紧张的氛围中,城内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形的压力下绷紧了神经。塔伊布、素海尔、法里德、罗克曼的部队四处搜索,宛如布下了天罗地网,而潜藏的入侵者似乎无处可逃。 第212章 铁鹞子 在潘菲利亚城中一个昏暗的巷弄里,一辆废弃多时的车架此时成了某些人的临时藏身之所。一男一女坐在车架上,身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枯草,面带不满,眼神中透露着不屑与焦躁。 “那两个蠢货一个都没回来。”他烦躁地咬着草,语气里满是讥讽,“听见没,城里到处都是士兵在跑动,这说明你找的人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轻功差得很,那小子可没那么容易接近——一直有个阿萨辛女刺客护着,他府上还住着一个维京海盗,最近又多了个波斯宫廷禁卫军的女官。你还指望这些手脚笨拙的盗贼能把他绑出来?” “他们自称是本地义军的暗探,不是盗贼,应该有点本事吧。”女人淡然回应,手握短剑,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马尾辫,动作虽随意,眼神却冷若冰霜。听到男人的嘲讽,她微微眯起眼,语气虽平静,却透出无形的压迫感:“还有,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他可是长公主留在人世间唯一的血脉。你应该明白,若真如此,他就是我们的少主。” 男人咬紧牙关,不服气地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里满是愤懑:“上次我进内府去没得手,是因为碰上了那只‘铁鹞子’!真没想到,我倒霉到这种地步,在这远离东土的地方,竟然还能遇到一只‘铁鹞子’!” 女人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她的嘲讽,眼神中透出一丝鄙夷:“兴宁绍更,一只落了单、掉了毛的‘铁鹞子’也能把你吓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别找借口。哈哈哈!”她的笑声冰冷而轻蔑,仿佛刺中了男人的痛处,“你应该清楚,‘铁鹞子’那次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我猜,那时她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下手时似乎有所顾虑!” 这个叫兴宁绍更的男人,脸色骤然一变,怒火在眼中隐隐闪现,但他却无力反驳。他愤恨地啐了一口草,声音压抑着不满:“萧书韵,你倒是能说,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进去抓人?” 这个叫萧书韵的女人冷哼一声,双眼中透出锋利的光芒,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她的声音如寒冰般冷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因为我是你的上司,明白吗?”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尖锐,“而且,上回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接应你,兴宁绍更,现在你还有命坐在这里顶撞我吗?” 忽然,那个从摄政府内府仓皇逃离的黑衣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这里,神色狼狈不堪。他一到,萧书韵便冷冷地问道:“偷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吗?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吗?” 黑衣人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愤愤地回应:“我们根本没机会接近那小子的卧室,也没机会接近那小子!府里有一个下手阴毒的女人,我的兄弟命都搭进去了,你得给我加钱,我要去给他家人送安家费!”他抬头看向女人,语气愈发急切:“现在城里正在全城搜捕,我们得快跑!” 萧书韵的脸色毫无波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局面。她的目光冷淡,忽然对黑衣上说道:“小心背后。” 黑衣人神经一紧,猛地回头四顾,然而身后却什么都没有。他微微松了口气,但就在他回过神的瞬间,他再也没有机会转身了——萧书韵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瞬间斩下了他的头颅。 萧书韵冷冷地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黑衣人的身体和一旁滚落在地的头颅,抬手轻轻甩去剑上的血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黑暗,确认无人发现后,低声对一旁的兴宁绍更命令道:“走了!我们先撤到城外,再重新制定计划,找其他办法接近目标。” 兴宁绍更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嘟囔道:“依我看,这次行动已经失败,打草惊蛇了。倒不如等千户大人赶来再行动吧!” “住口!走了!”萧书韵猛然回头,目光凌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拿我师父来压我!” 萧书韵没有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兴宁绍更只得默默跟随,心中的不满被压抑下去。两人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仿佛是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遁入黑暗。城巷里再次恢复了沉寂,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摄政府内,表面的宁静掩盖不住潜藏的暗流涌动。夜色深沉,烛火摇曳着,映照出一室的阴影。尽管外界一切似乎平静下来,但古勒苏姆的心中,风暴正在酝酿。 “郡主,依我的判断,摄政大人身边的侍女莎伦,很可能和德鲁兹乱匪有牵连。我曾听洗衣服的女佣们说起过,她们看见过莎伦的玉石挂坠是也有一个五色星标志。”德尼孜低声道,站在古勒苏姆的身旁,语气中带着谨慎与不安,她的目光透过微弱的烛光,紧紧盯着古勒苏姆的脸。 古勒苏姆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拂过衣袖上精致的花纹,眉头微蹙,似乎陷入了深思。她没有急于回应,显然在权衡利弊。 就在此时,杜尼娅缓缓走上前来,声音轻柔,却冷静得让人无法忽视:“郡主,那莎伦可是摄政大人从小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就算她真与德鲁兹派有关,依摄政大人的脾气,恐怕也不会真的严厉处置她。而且,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揭发只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不要因此影响了您与摄政大人之间的关系啊。” 贾札勒站在她身侧,神情犹豫,额头微微渗出细汗。她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终于忍不住开口:“郡主,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古勒苏姆眉头微微一蹙,抬眼望向她,淡然地说道:“老师,您就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贾札勒略微迟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谨慎与不安,缓缓说道:“摄政大人……会不会派人暗中勾结那些德鲁兹乱匪,意图借他们的手除掉您?他或许觉他的地盘已经稳定,您对她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了。毕竟,他的其他妻子最近都陆续到了潘菲利亚城外,看那架势,似乎都在等着大摇大摆地进城。她们来了,却不肯住进府中,这难免让人怀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贾札勒的声音尽管轻柔,但每个字都如石沉大海般激起了涟漪。“啊?”杜尼娅闻言,脸色骤变,惊讶地看向贾札勒,随后又将不安的目光转向古勒苏姆。 古勒苏姆静默片刻,眼神依旧淡然,贾札勒的怀疑似乎并未真正触动她的心绪。她轻叹一声,语气平稳而坚定:“贾札勒,你多虑了。艾赛德绝非那样的人,我对此心里清楚。”她缓缓坐直,眼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一直还算和睦。他若真有意对我不利,又怎会放心地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行政大权交给我?况且,他常常只带着两名侍女外出打猎、游荡数日,显然从未对我产生过疑虑或戒备。” 古勒苏姆的声音虽然温柔,却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她微微一笑,目光坚定如初:“艾赛德虽顽劣,也滥情,但他的心地善良、为人光明磊落。这是我对他的了解。他敢爱敢恨,若真有一天他想抛弃我,绝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即便他执意离开,也会先确保我余生衣食无忧,而不是借助乱匪除掉我。” 杜尼娅听后,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渐渐消退。而贾札勒则显得有些尴尬,微微退后半步,目光垂下,不再多言。 见状,古勒苏姆语气稍显柔和:“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你们任何人都不可对艾赛德生出无端的怀疑。我们的婚姻经得起考验,我也不会因几个乱匪而动摇对他的信任。”她的话语充满了自信与笃定,仿佛为在场的人打下了定心针。 贾札勒连忙躬身道:“是,郡主。”随后默默退到一旁,不再继续讨论。 古勒苏姆的眼神微微闪动,显然被杜尼娅的建议触动。她短暂地思索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静的微笑,显然已然做出决定。 “打草惊蛇确实不明智,”她缓缓说道,声音平稳且带着一丝不屑,“就算那个侍女真是德鲁兹派的奸细,也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人物罢了,不足为惧。再者,我们还不确定这些乱匪究竟是不是冲我而来。当前,我们只需加强戒备,足以应对。” 话音刚落,席琳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几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轻声提议道:“郡主,不如借此机会,我们假借阿普热勒的手,向陛下请求几名宫廷女侍卫前来协助,毕竟多几个人手总是好的。呵呵……” 席琳的声音如蛇般轻滑,透着阴谋与暗示,缓缓滑入众人的耳际。古勒苏姆没有立刻回应,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光中透着几分认同。她轻轻点头,表示了默许。 就在这时,陀摩延底走上前来,神情恭敬而温柔,低声提醒道:“郡主,时候不早了,您该休息了,千万不要动了胎气。” 古勒苏姆轻轻舒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多了一丝柔和,轻声说道:“确实,当下最重要的是,我得先有个艾赛德的儿子。”尽管话语间透出几分温柔,她的神情中仍然隐隐透露出一丝疲惫。古勒苏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而众人见状,也纷纷行礼退下,悄然离去。 果然如席琳所料,阿普热勒独自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烛火在她的面庞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正在行使她作为波斯皇帝派来的暗探的工作职责。手中的笔轻快地划过纸面,正将一封密奏细细书写给波斯皇帝。密奏的每一个字都凝重且谨慎,汇报着安托利亚摄政府内的动荡——德鲁兹乱匪的潜入,以及潜在的威胁。 阿普热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字里行间移开,思绪飘向远方。潘菲利亚城,这座塞尔柱帝国西部的重镇,一直以来都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屏障,而现在,内部的动荡比外部的威胁更让她忧心。她明白,面对这样的情况,单靠现有的力量已不足以应对,更何况摄政大人心思多变,难以完全依赖。于是,阿普热勒继续在信中恳请波斯皇帝派遣几名宫廷禁卫军的女官来此协助。这些女官不仅精通武艺,更具备极高的忠诚度和政治敏锐性,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援助。阿普热勒确信,禁卫军的介入不仅能迅速强化潘菲利亚的防御力量,还能为她在这座城中争取到更多的权力。她写完最后一行字,轻轻吹干墨迹,目光坚定地将信封封好,心中已然谋定。无论外界如何动荡,她都必须在这乱局中站稳脚跟,确保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摄政府内府的某个房间内,灯光昏暗,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角落里缓缓活动。她轻巧地点燃了一炉浓郁的熏香,香气弥漫开来,似乎带着些许遮掩血腥味的作用。然后,她将卧室中央的茶几移开,掀开地毯,露出一块暗藏的盖板。她熟练地将盖板挪开,下面是一个隐秘的地窖。 她弯腰,毫不费力地从地窖里拖出一具尚未凉透的尸体。这是夜里潜入内府的入侵者,死得毫无声息。她将尸体丢在一旁的旧衣服上,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犹豫,反而透着一股冷漠与不屑。手中的匕首削铁如泥,在烛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寒光。她开始用匕首快速而精确地将那具尸体切割成碎片,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真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蝥贼,”她一边切割,一边冷笑着对眼前的血肉模糊说道,“就凭这点本事,还敢夜闯内府?恐怕你到死都不知道,给你买命钱的那两个人,根本就是室皮军的暗探吧。” 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嘲弄。话音落下,她轻轻嗤笑一声,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幸好她早已挖好了这个隐蔽的地窖,尸体可以轻松处理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明天早上,正好把你喂狗。” 当女人将尸体彻底分割完毕后,她熟练地用垫着的旧衣服包裹住那些残肢,将地板上残余的几滴血迹擦拭干净。整个过程,她动作轻盈、从容,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夜色沉静,然而这个女子的内心却波涛暗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深邃起来,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上次那两个室皮军的暗探曾亲自闯入摄政府内府,今天多半就是他们,又收买了几个盗贼潜入摄政府内府……他们究竟想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会跑到这么遥远的泰西之地?” 女子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与警惕,“虽然我父兄因图谋终结小梁太后垂帘听政,事败殉国,我因此被扣上了逆贼家属的罪名,逃亡至此。但我从未与契丹人结下仇怨……他们怎么会盯上我呢?难道,我又要换地方了吗?” “李绮罗,契丹人至于为了你这个丧家之犬,追到这遥远的泰西之地吗?”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自嘲和无奈。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四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回忆——兴庆府里发生的那场惨剧犹在眼前,晋王府被满门抄斩,全家老小尽数被屠戮,她因当夜正好不在城内而幸免遇难。而她,这个晋王的庶出女儿,在那时甚至无人记得她的存在,如今不过是个流落异乡的孤魂。 “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已经亡命于异国他乡漂泊快四年了。就连大夏朝廷都早就对我失去了兴趣,契丹人要我的人头又能有什么意义?李绮罗,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她低沉的声音充满自嘲,像是在质问自己,也是在回应内心的疑虑。 “契丹人要找的人,绝对不是我。他们大概盯上了李漓吧,毕竟在这里,除了我,只有他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族人,还能勉强与东土扯上关系。”女子的内心忽然变得清明,仿佛心头的迷雾逐渐散去,眉头微微舒展,心中那股隐隐的恐惧渐渐被理智所压下。 女子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片刻后,她的神情逐渐放松,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说到底,那个沙陀人——李漓,对她确实不薄。虽然名义上她得在府上干点杂活自食其力,但实际上,李漓给予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对于她这样一个亡命天涯的女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份难得的恩惠。 她从未想到会在这遥远的地方遇到一个算得上同乡、同宗的人。虽说他们的联系微弱——都姓李,但这种微妙的族群认同让她心中产生了些许亲近感。然而,真正让她动容的,是李漓对她的态度。李漓是她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既不了解她的真正价值,也没有试图利用她,反而真心善待她的人。 “我绝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也许今生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安身之所。”女子低声自语,语气中透着一丝坚定。随即,她轻轻叹息,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意:“李绮罗呀李绮罗,你堂堂‘铁鹞子’千户,曾经的大夏禁苑女侍卫队长,如今怎会落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像只惊弓之鸟?就算现在再落魄,区区两个室皮军暗探,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必须留下来,在暗中护着他。” 第213章 大亨钱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内府的庭院里,仿佛为这片宁静的天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微风轻拂,带来清新的花香,令整个庭院氛围更加和谐,仿佛昨夜所有的风暴都不曾出现。 李漓与莎伦一如往常早早起床。两人默默洗漱,动作间透露出一种自然的默契,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一种沉稳的安静。他们并肩坐在餐桌旁,悠然地享用早餐。莎伦安静地吃着,眼中夹杂着思虑,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而李漓则悠然自得,动作优雅,丝毫没有因为昨夜的刺客事件而显得异常。 就在此时,蓓赫纳兹快步走来,语气低沉却带着紧迫:“塔伊布和伊斯梅尔求见。” 李漓微微点头,站起身,迈步朝摄政府前院的书房走去。扎伊纳布和蓓赫纳兹紧随其后。书房内光线柔和,几缕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古老的书架上,为这庄严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然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 塔伊布和伊斯梅尔早已恭敬地等在书房内,神色凝重。塔伊布首先开口,声音低沉:“摄政大人,昨夜的刺客已经确认是德鲁兹派的叛乱分子。今早,我们在城中的一条暗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看样子,刺客是被自己的同伙灭口了。”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仅仅一瞬间,他的神情便恢复了平静。他目光冷静,仿佛在权衡着事态的利弊。片刻后,他淡然开口:“塔伊布,你先去加强治安检查,再开展一次全面排查,把所有可疑人物都揪出来。” 塔伊布立即应声,恭敬行礼:“是!摄政大人,我会全力以赴整顿城里城外的治安!”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李漓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伊斯梅尔身上。后者神情紧张,低下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愧疚:“摄政大人,这次未能提前获取刺客的情报,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责罚。” 李漓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不急不躁的威严:“先和我说说,最近你们都发现了些什么?” 伊斯梅尔立刻整理了思绪,认真报告道:“我们一直在关注戈弗雷和他的军队的动向,现在他们已经进入色雷斯地区,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此外还有三支十字军紧跟其后。其中一支是西普罗旺斯公国的雷蒙德率领的十字军队伍,他们的兵力最为庞大,不过他们尚未进入拜占庭的领土。” “还有其他的吗?”李漓又问道。 伊斯梅尔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埃及法蒂玛王朝已经多次派兵袭扰耶路撒冷附近,似乎他们的目标和十字军一样,都是耶路撒冷。而您的伯父,正带着队伍前往那里驻防。还有,我们在您的领地内发现了一个地下奴隶转运窝点,规模很大。” 李漓的眼神依旧沉稳,冷静如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只是微微一皱眉,片刻后他淡然问道:“就这些?” 伊斯梅尔紧张地低下头,却再没有补充,显然已经无话可说。 李漓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即冷静地说道:“责罚就不必了,但这次的失误绝不可再犯。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我决定把你们的队伍正式编组为东厂,你担任厂督,让阿普热勒和她的情报网也加入你们,让她担任副厂督。她的敏锐和手段,应该能弥补你在情报获取上的不足。” 李漓停顿片刻,目光深沉,“不过你要记住,阿普热勒是波斯皇帝安插在我们这里的暗桩头领,我们要尽量利用她的价值,但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伊斯梅尔的神色瞬间复杂,虽然心中难免有些不甘,但他只能低头接受这个安排。他低声回应:“我明白了,摄政大人。我会与阿普热勒积极合作,同时也会谨慎提防她。” 李漓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语气依旧冷静却不失威严:“去吧,继续做好你的工作。不过,有一件事你要特别上心——给我仔细查清德鲁兹派乱匪的动向。把他们在我们领地内的地下网络彻底清除掉!” 伊斯梅尔立刻站得笔直,双手抱拳,恭敬地回应:“是,摄政大人!”随即他行礼退下,脚步匆忙却稳重,带着一丝迫切和压力离开书房。 随着伊斯梅尔的离去,书房内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没有散去。李漓站在窗前,目光悠远而深邃,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光线洒落在他的侧脸上,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思索与冷静。 书房的门敞开着,阳光透进屋内,照亮了书架的一角。突然,哈迪尔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神情中带着些许担忧。他稳步走进来,微微低头,声音低沉:“少爷,您回来了。昨晚的事……” 李漓转身,目光淡然,却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哈迪尔大叔,不用担心,昨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轻松自若,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接着,李漓说道:“对了,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的领队长官位置还空着吧?不如让罗克曼去担任这个职位,让他把队伍驻扎在新米洛堡和琉珅庄园那一带,负责那片区域的安全。特别是要重点保护好新米洛堡、琉珅庄园和阿里维德医院这些地方。再让格拉迪亲自带着工兵队去,加固和加高这些地方的城墙或围墙,确保安全万无一失。” 哈迪尔走到书桌前,眉头微蹙,显然心中仍有疑虑。他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少爷,罗克曼……您对他熟悉吗?我们把一支精锐部队交给一个从巴格达来的塞尔柱人,真的合适吗?” 李漓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件,沉稳地看向哈迪尔,语气中透着深思:“罗克曼这个人,我已经彻底了解了他的背景。他只是个普通的塞尔柱帝国职业军人,没有复杂的背景和野心。而且,他为人正直,做事严谨,执行力强。让罗克曼接管这支驻扎在城外的精锐部队,不会对我们的控制力产生太大的威胁,反而能让古勒苏姆感到更放心。别忘了,罗克曼是随古勒苏姆一同到来的,古勒苏姆对他有一定的信任。” 李漓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我需要古勒苏姆的信任和支持,而让罗克曼担任这个职务,正是为了巩固我们夫妻之间的信任。至于摄政府周围的防务,经过昨晚的事件,我打算把它交给法里德来全权负责,这样我也能更加放心。” “原来如此,少爷考虑得很周全。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哈迪尔站在李漓面前,脸上带着些许凝重的神情,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是,少爷。新米洛堡?莫非你已经把米谢底斯要塞改成这个名字了?” 李漓听到这话,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是的,哈迪尔大叔,还是您了解我啊!”这笑容不同于往常的随意,而是透着一丝真诚和信任。 “对了,”李漓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思索,“把阿敏带来的族人中的男孩们都安排去威风军校接受教育,我需要更多绝对可靠的、有能力的自己人。” 李漓顿了顿,目光闪过一丝冷静的判断,“至于肥皂的生产,当然还是让阿敏继续负责,你去安排一些奴隶去充当劳动力。” “是,少爷!”哈迪尔立刻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明白的神色,哈迪尔接着又说道:“少爷,你曾在就任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的时候曾宣布在安托利亚苏丹国局势稳定时迎娶古夫兰,现在古夫兰来了,还在鲁莱城里等着你去迎娶。这事不能再拖了。” “是的,古勒苏姆已经安排好了,婚期就在下月初。而且,内府已经在布置了。“李漓笑着点点头回答。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轻步走进书房,低声通报:“艾赛德,阿格尼小姐找你。” “快请她进来!”李漓高兴地说道。 哈迪尔听到这句话,立刻微微躬身告退:“少爷,我先告退。” 不一会儿,阿格尼走了进来,带着一丝冷意。虽然她脸上挂着笑容,但眼中的疏离与冷淡无法忽视。她径直走到李漓面前,淡淡地开口:“昨晚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挑衅,“艾赛德,你的那个寡妇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打算把我也‘消化’掉?” 李漓笑了笑,试图以轻松的语气化解她的讽刺:“那是‘安家计划’,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很多寡妇已经改嫁,生活重新开始了。不过今天找你,我想谈的是别的事。” 阿格尼挑了挑眉,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讽刺:“别的事?不是把我嫁给你?那算了,我没兴趣听你瞎扯。”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李漓依旧保持着笑意,轻轻上前一步,用手臂拦住她的去路,柔声问道:“为什么?” 阿格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那一丝刚浮现的笑意从未存在过。她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李漓对此显然已经司空见惯,面对她的冷傲与反复无常,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依旧笑着,用略带无所谓的口吻问道:“那你打算生气到什么时候呢?” 阿格尼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骄傲,眼神中透着一丝挑衅,抬起下巴:“不知道,看心情,看你表现。”她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自信,仿佛她完全掌控着这一场对话的走向。 李漓没有被阿格尼的态度吓住,反而愈发从容地说道:“那如果我想和你谈赚钱的事呢?” 阿格尼不屑地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她的冷淡:“没兴趣,我对钱没有那么大的欲望。” 李漓眉头微微挑起,依旧保持着那份耐心,语气沉稳而不急不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需要你帮我,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还能帮助更多的人,帮助国家发展经济,改善大家的生活呢?” 阿格尼原本冷漠的神情微微一滞,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她沉默了片刻,放松了抱在胸前的手臂,目光重新落在李漓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她嘴角微微勾起,冷淡中带着些许好奇:“看在你这么看得起我的份上,我暂时不生气了。说吧,具体是什么事情?” 阿格尼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钱庄?什么是钱庄?” 李漓微笑着点头,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阿格尼的兴趣,便耐心地解释道:“钱庄,就是一种专门存取钱财和发放贷款的机构。在这个过程中,储蓄者将钱存入钱庄,而那些需要资金的人可以通过抵押财产来贷款。我们通过收取存款和贷款之间的利息差来盈利。简单来说,钱庄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我们建立财富、支撑经济的关键。” 阿格尼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疑惑:“你这是要开当铺吗?” 李漓轻笑了一声,摇头回答:“不,我不打算放高利贷盘剥穷人。我的贷款目标主要是那些想开店铺或作坊或做生意的财主们,而我只收取适当的、合理的利息。我要确保他们合理投资,妥善经营,就一定能赚到钱,利息不会压垮他们。我的目的不仅仅是赚取利息,而是通过经济繁荣带来更多的税收。” 阿格尼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有所认同,但她依然保持着一丝审慎:“那你怎么保证别人借钱后一定会还?” 李漓的眼神微微一亮,早有准备地回答:“有两个办法,一是通过法律手段,确保合同的合法性与强制性;二是通过商业保镖。钱庄会有专门的保镖团队,他们不仅负责保护我们的资金安全,也负责在必要时追讨债务。除此之外,借款人必须有合适的抵押物,这样一来,即便他们还不起钱,我们也能通过抵押物来收回损失。” 阿格尼听后,目光渐渐柔和了一些,显然她对李漓的计划开始产生兴趣。她靠在椅背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你倒是想得挺周全的,法律和保镖双管齐下,确实能确保安全。”阿格尼思索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淡淡说道:“好,我承认这个计划确实有吸引力。”阿格尼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目光紧锁在李漓的脸上。她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总经理?那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李漓见她神色放松,便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认真:“我的计划是,你作为钱庄的总经理,全面负责管理整个机构的运作。杜卡斯家族的威望和声誉,将成为我们吸引客户的利器,尤其是在储蓄和贷款方面。普严泰伊会作为你的助理,协助你处理具体事务。我们不仅可以帮助国家发展经济,也能为自己创造可观的收益。” 阿格尼听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她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锐利:“你的计划倒是颇有野心,不过,单单管理职位,我还不够感兴趣。” 李漓笑了笑,早已预料到她会提出更多要求:“当然,我也希望你入股钱庄,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你可以拥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作为我们共同前进的力量。” 阿格尼的眼中,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欣然接受。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那我答应。不过你要记住,杜卡斯家族的威望可不是随便可以利用的。既然你要我出马,那我会全力以赴,但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互利的。” 李漓轻轻颔首,笑意更深:“当然,阿格尼,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与判断。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大家都能从中获利。” 阿格尼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罕见的赞许:“那就这么定了,艾赛德,我拭目以待。”她的冷漠下,藏着的是对未来合作的期待。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笔,专注地记录着李漓对钱庄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目光沉静而认真,带着一丝敬意与专注,显然深知这项计划对未来经济的重要性。李漓的语气平稳,每一句话都透着清晰而有力的逻辑。 扎伊纳布不时低头快速记下要点,偶尔抬眼思索,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疏忽。她深知这项计划的每一部分都至关重要,影响深远。 李漓说完,语气略带冷静的坚定,继续吩咐道:“扎伊纳布,把这份计划书整理好,送到古勒苏姆那里,接下来的事情还得靠她来主持。” “是,摄政大人。”扎伊纳布轻轻点头,眼神中透着深思,转身继续投入记录工作。 就在此时,阿格尼认真地开口说道:“艾赛德,我马上去城里为钱庄选一个合适的地址。另外,我觉得应该拉上我表姐扎芙蒂亚。要是我们能得到威尼斯共和国的支持,这钱庄的成功就会事半功倍。” 李漓点了点头,眉头微挑,显然对她的提议有所认同:“你说得对。扎芙蒂亚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我决定给她百分之五的投资机会,让她也参与进来。” 阿格尼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眼中透着决断与自信:“那好,我会去联系她,让她知道这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话说,这个钱庄有商号吗?” 李漓微笑回应:“大亨钱庄!” 阿格尼扬眉,嘴角带着赞许:“这个名字好!”她满意地说道,随即转身,步伐坚定地走了出去,显然对未来的合作充满信心。 扎伊纳布小心翼翼地将钱庄的企划书呈递给古勒苏姆。她接过文件,开始认真翻阅。渐渐地,古勒苏姆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页,神情专注而深思,她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说道:“这件事得立刻就办。” 第214章 张灯结彩 李漓和古夫兰的婚期临近。内府里正处在一片忙碌的气氛中,仆役们手脚不停,彩灯高悬,红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摇曳,映衬出这座宅邸喜庆的氛围。李漓和古夫兰的婚事迫在眉睫,整个宅邸都洋溢着紧张的忙碌感,似乎每个人的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在一片喧嚣中,阿贝贝站在大堂正中,眼神犀利,双手抱胸,指挥着人手布置会场。她的每一声吩咐都带着不可质疑的权威。“你们,去那边挂上蜡烛!别磨蹭,今晚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灯都点亮!”她厉声命令,几个年轻的仆役立即点头哈腰地跑去执行,生怕落下了她的指令。 一旁的账房管事耶尔德兹则紧紧捏着手中的账本,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不停地在布置的各个角落巡视。她低声咕哝:“预算太紧了,这么大操大办,可怎么撑下去?”她瞥了一眼阿贝贝,试探性地说道:“阿贝贝,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减少一些花销?这些彩灯…实在是有点过于奢侈了。” 阿贝贝转过身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声音冷淡:“过于奢侈?这是摄政大人和古夫兰小姐的婚礼,你觉得能有哪个细节马虎吗?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婚礼的布置,更是摄政大人面子的问题。”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耶尔德兹依然不愿轻易退让,目光坚定地对上阿贝贝:“可是,阿贝贝,总要有些控制吧?账目已经入不敷出,过度铺张浪费的话,将来该如何向古勒苏姆夫人解释?” 阿贝贝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转为严肃:“账本上的事,你慢慢琢磨。我有自己的打算。”她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不想在此刻引起更多的矛盾。 耶尔德兹的眉头越皱越深,低声嘟囔:“每一笔都得算清楚,不能因为一场婚礼就影响整个内府的运作。” 就在这时,阿米拉语气不带一丝缓和地说道:“钱怎么算是你的事,我们摄政府,乃至整个苏丹国的脸面,总还是要顾全的吧?” “又不是花你们的钱!”纳迪亚见缝插针,语气嘲弄地接过话茬,“你这么小气做什么?婚礼这样的事,怎么能省呢?难道摄政大人娶亲还要被人说简陋寒酸?” 耶尔德兹面色微微一变,深吸一口气,刚想回击,却被一旁的德尼孜抢先发声。德尼孜皱着眉头,不满地看向阿贝贝和阿米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备:“你们别太过分了哈!” 阿米拉听后怒火更盛,眉梢一挑,愤然朝德尼孜反唇相讥:“我们向来这样,你们又想怎么样?” 眼看着争吵越来越激烈,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法化解的火药味,仆役们也都紧张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紧张的气氛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这时,李漓终于走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安静一些吧!” 所有人瞬间噤声,仿佛这句话就像是雷霆般压倒了所有的争吵。李漓扫了一眼众人,双手轻握在身前,目光一一扫过阿贝贝、耶尔德兹、阿米拉和德尼孜,神情冷静却透着压抑的怒气:“这是婚礼,是摄政府的重要大事。但同样,内府的运作也不能因此而停滞。我们要讲求平衡。” 阿贝贝低下头,显然不愿在这个时刻继续顶撞,而耶尔德兹则悄悄松开了攥紧账本的手,心中的不满稍稍缓和了一些。德尼孜也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而阿米拉则心有不甘地瞥了一眼李漓,咬着唇,没有再说话。争吵暂时平息,仆役们重新投入忙碌之中,但内府的气氛中依旧弥漫着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感。 晚霞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潘菲利亚城的摄政府,李漓和古勒苏姆正共进晚餐。餐桌上布满了色彩斑斓的菜肴,香气四溢,烛光微微摇曳,映照在两人脸上。古勒苏姆的神情柔和,尽管有孕在身,依然维持着她一贯的高雅气质。她穿着一袭浅色长袍,腹部微微隆起,手轻轻抚着肚子,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与宁静。 李漓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在古勒苏姆身上停留,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他轻轻拿起酒杯,却只是浅抿了一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纵自己多喝。饭菜的温暖气息夹杂着古勒苏姆身上的淡淡香气,让这一刻显得格外宁静与美好。 “你的食欲如何?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李漓关切地问道,语气温柔。他虽然身负重任,但与古勒苏姆相处时总能放下些许戒备,展现出更多的温情。 “已经很好了,男爵。”古勒苏姆微笑着回应,“你亲自安排的菜肴总是让人食欲大开。我现在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难受,胎儿也安稳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却不乏一贯的坚毅与聪慧。 李漓点点头,放下茶杯,伸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你要多休息,别太劳累。其实,有很多事也可以由伊德里斯和其他幕僚们来处理,你只需要把关就好了。” 古勒苏姆轻轻一笑,回握了李漓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总是为我考虑。可摄政府事务繁多,我不能一直袖手旁观。何况,这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他或她能生在一个和平、繁荣的国度。” 李漓感受到她话中的坚定与责任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清楚古勒苏姆的强大和智慧,也明白她内心的不安。李漓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关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古勒苏姆抬头看着他,眼中有几分不舍,但还是温柔地点了点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也别太辛苦自己了。” 李漓轻笑,目光中透出几分柔情:“亲爱的,你现在需要更多的休息。而我得去琉珅庄园和赛琳娜商量如何应对戈弗雷和他的十字军。” 他的话音刚落,古勒苏姆略带调皮地挑起眉头:“又去琉珅庄园?你最近去那儿可有点频繁啊。说起赛琳娜,前几天她已经来过我这里了,她提出的那个向戈弗雷和十字军妥协的建议,我不太认同。你觉得十字军真会放过我们这个异教徒国度吗?他们在欧洲的残暴行径早已传到我们耳中,我觉得无论我们怎么妥协,也未必能换来平安。” 李漓听着微微一愣,随后笑容中透出几分无奈。他抚了抚古勒苏姆的手背,声音柔和却坚定:“庄园的事务确实多,赛琳娜的想法也只是为了求稳,但我会小心权衡,不会盲目行动。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古勒苏姆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用手拍了拍李漓的手背,语气也放松下来:“去吧,去吧。我相信你有分寸,我不多问了。不过,别忘了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你即将迎娶古夫兰。她可是圣裔,我们不能怠慢这桩婚事。”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温柔的坚定:“你说得对,我记住啦。你也好好休息,别操心太多。” 说罢,李漓转身离开餐桌,迈步走向门口。身后的古勒苏姆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夜幕低垂,潘菲利亚城的街道上冷风阵阵,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洒在地面上,街道上人影稀疏,空气中透着几分压抑的紧张。 塔伊布亲自带领巡捕队,踏着清冷的月光,在街巷中展开了新一轮的地毯式排查。马蹄声与铠甲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铁靴重重落在石板路上,像是打击着夜晚的心跳。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被巡捕们细致地搜查着,生怕有任何漏网之鱼。 “摄政大人和古夫兰小姐的婚期将近,我们必须确保整座城市绝对安全,排查可疑人员不留死角!”塔伊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夜色中的一道惊雷。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沉稳,宛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事物或人影。他一挥手,巡捕们迅速分散开来,敲响一扇扇大门,向每一户屋内投去怀疑的目光。 在潘菲利亚城的一隅,阿普热勒静静地坐在她那雅致的院落中。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慵懒而神秘的气息。她的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盯着面前展开的地图。地图上密布着标记,细致地记录着城内各股势力的动向。这些标记交织如网,每一根线都由她的情报网织成,紧紧地缠绕着整个潘菲利亚城,等待时机成熟,便能一击而中。 阿普热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无形中操纵着这座城市的脉搏。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既有几分慵懒,又带着些许魅惑与冷酷:“菲娜,今晚有‘贵客’来访吗?” 站在一旁的菲娜,是一名容貌姣好的舞姬,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浮躁与慌乱,反而透出一股冷静与锐利的光芒,显然并非依赖美貌谋生的普通女子。她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恭敬与隐隐的自信:“我们的人已经盯紧了那些‘贵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中。只等他们的接头人露面,网便可以收紧了。” 阿普热勒闻言,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等鱼儿上钩了,你就派人去通知伊斯梅尔为首的那些阉人吧。抓人、审问这种脏活儿,就交给他们了。心理扭曲的阉人们最擅长从犯人嘴里撬出秘密,而我们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这上面。” 她说完,懒懒地靠回椅背,仿佛整座城的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她闲暇时的消遣。她轻轻挥了挥手,补充道:“别忘了提醒他们,把从犯人嘴里撬出来的东西抄一份给我们。剩下的,他们想怎么玩随他们去。” “是!”菲娜点了点头,带着冷静的笑意回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要的不是血腥,而是结果。” 与此同时,素海尔率领的苏丹卫队已经开始在城中实施宵禁和戒严。他们全副武装,整齐列队,如同一道无懈可击的铁墙,在主要街道上巡逻。素海尔身披沉重的甲胄,手握战刀,目光如鹰一般锐利。他深知,潘菲利亚城中的危险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敌人也许就藏匿在那些权贵的影子下,伺机而动。 “所有人,立即回家!宵禁开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徘徊!”守军士兵们走在街上,对四周高喊着命令,这些声音犹如钟声般响彻广场。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匆匆从各自的店铺出来,沿着石板路急步行走,寒风夹杂着警觉,让她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两人的店铺相邻,因此她们时常一起结伴回家,但今晚不同以往,街道上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气氛也比往常更为紧绷。 两人匆匆前行,试图快速走进那条通往内府的小路。然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队巡逻士兵出现在她们眼前,月光映照在士兵们的铠甲上,泛着冷冽的光芒。为首的士兵身形高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锁定了她们,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站住!”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对视了一眼,脚步瞬间僵住,心跳也随之加快。她们试图从士兵的包围中找到机会继续前行,但那些士兵的动作迅速,已经在几秒钟内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在寒冷的夜里闪着冰冷的光芒。 为首的士兵走上前,眼神警惕且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还在外面?” 梅琳达努力保持镇定,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和:“我们是附近商铺的商人,刚刚打烊,正准备回内府休息。”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希望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士兵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变得更加严厉。他冷冷扫了一眼她们的打扮,眉头微微皱起:“宵禁早已开始,你们还敢在外面徘徊?你们不知道应该遵纪守法吗?” 迪厄纳姆见状,心中愈发焦急,急忙挺直了腰板,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我是摄政大人的女奴,我们确实晚了一些,但绝对没有恶意。” 然而,领头的士低级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屑:“摄政大人的女奴?商铺的老板?你们的说法前后矛盾。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趁乱混进城的奸细?” “我们真的不是奸细!”梅琳达立刻开口解释,声音中带着急切和无奈,“我是开裁缝铺的,她经营杂货铺,我们都住在摄政府内府,我们说得都是真的!” 低级军官没有被梅琳达的解释打动,反而显得更加不耐。他挥了挥手,语气冰冷而决绝:“你们是正准备去接生意的妓女吧?宵禁的时候也敢出门,真是要钱不要命了。你们违反宵禁,即使你们不是奸细,也得给你们一个深刻教训。带走!有嫌疑的人一律先关押,等候审问。” “什么?”迪厄纳姆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慌,“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瞎眼了吗!我们确实和摄政大人有很硬的关系!快放了我们,不然摄政大人饶不了你们!”迪厄纳姆奋力挣扎,想从士兵的钳制中挣脱,但她的力量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显得无力。 梅琳达看着局势逐渐失控,虽然心中同样充满了愤怒和委屈,但她知道此刻的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轻轻拉了拉迪厄纳姆的袖子,低声劝道:“迪厄纳姆,请冷静点,争执只会让我们陷入更糟的境地。我们总会找到办法解释清楚的。” 士兵们没有再给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解释的机会,粗暴地将她们的手反剪在背后,押着她们走向城中的监牢。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她们的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心情沉重得如铅一般,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落到这般境地。 第215章 女盗贼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被押送到监牢后,士兵们粗暴地将她们推入阴暗的牢房,铁门随即“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寒意顿时笼罩在她们身上。四周的墙壁湿冷得令人发抖,空气中充斥着腐败与霉变的气味,令人窒息。 迪厄纳姆愤怒地拍打着牢门,声音充满了怒火与不甘:“你们这是对我的侮辱!摄政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到底是塔伊布还是素海尔的手下?快去叫你们的领队,他肯定认识我们!” 然而,外面的士兵们毫无反应,只留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内回荡,显得异常孤寂。 “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迪厄纳姆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喘息,尽管她努力维持镇定,但焦虑已然侵蚀了她的冷静,“再不逃出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冷静点,迪厄纳姆,跟他们争吵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梅琳达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目光微微眯起,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她的神情冷峻,话语淡然:“不要慌,迪厄纳姆,慌乱只会给他们可乘之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保持头脑冷静。” “冷静?”迪厄纳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急促道,“我们被关在这儿,被当成妓女!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我们就真会被当成罪犯了!你没看到那些士兵的眼神吗?他们看我们就像看猎物!” 梅琳达扫了一眼牢房外的士兵,确实,他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贪婪。她只是轻轻扬了扬嘴角,冷静说道:“我们不会那么容易沦为猎物。我们必须保持冷静,找到办法联系塔伊布或素海尔,让他们来帮我们摆脱困境。”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时,牢房阴暗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你们真是烦人,最看不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女人。你们以为陪那些当官的睡过几次,他们就会来救你们?做梦吧!当他们提起裤子的时候,就早忘了你们是谁。”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大吃一惊,急忙转头望去。只见牢房的阴暗角落里,竟然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的目光冰冷,语气中透着不屑与讥讽。她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懒散而自如,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你说什么呢!”迪厄纳姆听后大为震怒,瞬间失去了冷静,朝着那个躺着的人冲了过去,怒火中烧,“我要杀了你!” 然而,那人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几声,语气中带着嘲讽:“呵呵,就凭你们?呵呵!”她坐起来,露出一身不羁的打扮——她有着一头短发,发色乌黑,显得干练而凌厉。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褂,褂子边缘微微破损,显然是长年奔波的结果,但却衬得她更加洒脱自信。她的面容精致却带有几分野性,皮肤呈现出典型的阿拉伯女性的古铜色,散发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瞧你们这副模样,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耍横?别让我笑掉大牙了。”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不屑地在迪厄纳姆和梅琳达身上打量着。 迪厄纳姆气得发抖,愤怒地想要冲上去,却被梅琳达一把拉住。梅琳达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低声说道:“迪厄纳姆,别理她。我们现在已经够麻烦了,不要再惹事了。” 迪厄纳姆狠狠地瞪着那个陌生女人,眼中满是怒火,但在梅琳达的制止下,她最终没有进一步行动。 那个陌生女人见两人没有再发作,懒洋洋地耸了耸肩,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随意地说道:“你们倒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确实,进了这种地方的人,迟早都会学会低头的。” 监狱里的空气如同沉重的铅块般压在迪厄纳姆的心头,她焦急地踱步,双手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陷入掌心。昏暗的灯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四周弥漫着阴森的气氛,耳边不时传来远处的滴水声,更添了几分压抑。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级军官急促的汇报声打破了牢房的沉寂。 “报告巡检大人,我们抓住了一个在市集闹事的女盗贼,还有两个违反宵禁的妓女。”低级军官的声音透过铁门传了进来,带着恭敬和小心翼翼。他的话音刚落,一声轻蔑的冷笑回荡在走廊上。 紧接着,一个阉人缓步走进牢房区域,他穿着华丽的衣饰,与阴暗的监狱格格不入。虽然他只是伊斯梅尔手下最底层的小角色,却在这里显得如同大佬一般,他举着手中的短鞭,傲慢地扫视着周围的士兵和囚犯。 “你们抓来的这些小贼和妓女,根本不值一提。”阉人声音充满了优越感,轻轻拍打着手中的鞭子,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士兵们站得笔直,听着阉人的话,不敢有丝毫怠慢。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听到“妓女”二字,心头一紧,但梅琳达依然不动声色,紧盯着那阉人。 阉人显然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就在几个小时前,伊斯梅尔大人已经成功捣毁了一个德鲁兹乱匪的窝点,我刚从那里回来。”他说这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仿佛在炫耀自己也参与了什么重要行动。 低级军官小心翼翼地附和道:“伊斯梅尔大人的智慧无人能及,这次的行动真是雷厉风行。” 梅琳达不由得轻轻嗤笑了一声,这声音虽然轻微,却足够引起了阉人的注意。他朝牢房内走近了几步,目光锁定在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身上。他冷冷一笑:“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违反宵禁?不过,真是生得美丽啊,难怪敢在宵禁期间出来接客。” 迪厄纳姆的脸瞬间涨红,愤怒与羞耻交织在一起,她几乎要冲上去为自己辩解,但被梅琳达一个眼神制止了。 梅琳达直视着阉人,目光冰冷如刀锋:“你是谁?就凭你,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我们不是妓女,而是正经人,我是个裁缝铺店主,她是个杂货铺店主。我们违反宵禁只是我们没搞清楚有宵禁这件事。我们愿意为我们的错误缴纳罚金。” “你小子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快把我们放了,我们是摄政府的人!我是摄政大人的女奴!”迪厄纳姆冲着阉人,没好气地说道。 梅琳达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让阉人脸色微变,但迪厄纳姆的斥责反而招来嘲笑。阉人很快恢复了那副傲慢的表情,轻轻挥动鞭子,冷笑道:“你们倒是有胆子,不过这牢房里的规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我倒要看看,待在这里几天之后,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迪厄纳姆眯起眼睛,针锋相对,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伊斯梅尔手下的跑腿的,你真以为可以掌控我们的命运?其实你更应该赶紧巴结我,说不定,我还能改变你的命运呢。” 阉人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他猛地挥动鞭子,狠狠抽打在牢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住口!我马上会让你们后悔今天对我出言不逊!” 士兵们站在一旁,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戏谑,似乎乐得看这场好戏。梅琳达却并未退缩,她依然冷静如冰,带着几分不屑地回望着阉人。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空气沉重得仿佛要将人压垮。阉人站定,手中轻轻挥舞着一根短鞭,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他上下打量着牢中的两位女子,目光像毒蛇般游走。 迪厄纳姆在一旁轻轻颤抖,内心的恐惧正在蔓延。她低声对梅琳达说道:“以眼前这个人的层次,根本不可能认识我们。” 梅琳达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冷冽,继续打量着阉人。她知道,这种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权力,而是他那种扭曲的变态心理。这种人在监狱里,往往会滥用手中的微弱权力,甚至将其手中的权力变成一种玩弄他人的工具。 阉人忽然走近牢门,阴笑着看向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眼中充满了病态的兴致:“真是难得的‘货色’呀。”他的声音带着恶意,仿佛在享受两人尴尬而无助的处境。 “我们不是你口中的‘妓女’,你们作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官吏,大可以去认真调查,而不是在这里这样羞辱我们。”梅琳达的声音冷静但充满压迫感,尽管心中同样愤怒和恐惧,她依然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阉人轻轻摇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哦,别急着反驳。我这就亲自‘调查’你。等我提审你们之后,你们会明白自己是犯了什么错。”他转头对身边的士兵说道:“把这两个女人带出来,拉到隔壁的审讯室去,我要好好‘审问’她们。让你们都长点见识。嘿嘿!” 迪厄纳姆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向梅琳达。梅琳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和不安。她明白这个阉人的意图,再多的解释都不会改变他想要通过“折磨”她们满足自己扭曲欲望的念头。 牢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士兵们推开,寒冷的空气随着铁门的开启涌入,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力。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对视一眼,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反抗意识。士兵们迈步走进来,粗暴地伸手抓住她们,力道之大让她们感到阵阵疼痛。 “快把她们两个给我带出去,绑在架子上!哈哈哈!”阉人站在一旁,目光中充满了病态的兴奋,他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们在刑架上挣扎的模样。 梅琳达眼神冰冷,身体绷紧,心里盘算着可能的脱身之策。就在士兵伸手拉住她的时候,梅琳达用尽全力猛然向后踢去,正中士兵的要害,那个士兵吃痛,手不由得松开。与此同时,迪厄纳姆也拼命挣扎,企图摆脱另一个士兵的控制。 “今天非得把你们调教得老老实实!”阉人对着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试图压制她们的反抗,但在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的奋力反抗下,牢房里显得格外混乱。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角落里传来。被关押在牢房里的陌生女人一直静静观察着局势,此时趁乱行动,她悄悄靠近其中一个士兵,趁其不备,一把夺过了他腰间的弯刀。她眼中闪着凶光,利落地砍伤了那个士兵的手臂,鲜血飞溅。士兵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捂住流血的伤口退了几步,场面更加失控。 陌生女人趁乱行动,脚步轻盈如同猎豹般迅速逼近阉人,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她一把揪住了阉人的衣领,将他猛地拉到自己身边。她手中的弯刀闪着冷光,毫不犹豫地抵在了阉人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稍一用力就会割破那薄薄的喉咙皮肉。 “别动,你不想死就老实点。”陌生女人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早已预见到阉人惊恐的反应。 阉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先前的那份傲慢与得意全然消失,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根短鞭,却已完全失去了任何威慑力,垂在一旁,仿佛失去了重量。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似乎在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恐慌,但那微微颤抖的双腿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脆弱。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果断凶悍,迅速扭转了局势。 “快跟我走,不然你们就等着死在这儿吧。”陌生女人狠狠地瞪了梅琳达和迪厄纳姆一眼,语气中充满了威胁和命令。 梅琳达迅速回过神来,朝迪厄纳姆点了点头。两人毫不迟疑地跟上了陌生女人的脚步。士兵们虽然在外面集结,但见阉人被挟持,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放下武器!不然我先杀了这个阉人!”陌生女人用弯刀用力抵着阉人的脖子,威胁地扫视着周围的士兵们。 士兵们显得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他们被逼退了几步,牢房的走廊一下子变得空旷,只有梅琳达、迪厄纳姆、陌生女人与被劫持的阉人四人缓缓走向监狱的大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紧张,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暴力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 “你们以为可以逃出去?这可是监狱,我们有的是兵力,你们插翅难飞!”阉人的声音虽带着颤抖,却还在强撑着最后的尊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仿佛想用这些话挽回些许控制局势的错觉,但脖子上的刀锋让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陌生女人轻蔑地冷笑一声,手中的弯刀轻轻在阉人的脖子上颤动,她的声音低沉却充满威胁:“你最好闭嘴,不然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阉人瞬间哑口无言,满脸惊恐,嘴唇颤抖着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的身体僵直,双眼瞪大,呼吸急促,此刻整个人已经彻底被恐惧紧紧压制住。 随着女盗贼、梅琳达、迪厄纳姆一步步逼近监狱的大门,外面的士兵愈发紧张。就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兵士终于忍不住冲了过来,大喊道:“格杀勿论!绝不能让她们逃出去!” 梅琳达的心跳加速,眼看着士兵们气势汹汹地扑向她们,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陌生女人突然用刀锋轻轻一划,阉人发出一声惨叫,脖子上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让开!否则这条阉狗就死在你们面前!你们就等着它的主人来收拾你们吧!”陌生女人厉声喝道。 士兵们顿时停住了脚步,虽然对阉人并没有太多敬畏之心,但他们知道,如果在这里死了一个阉人,以伊斯梅尔的心性,绝对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眼下这个局势,任何轻举妄动都有可能让他们陷入更糟糕的困境。 三个女人终于走到监狱的大门口,梅琳达毫不迟疑地推开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士兵们依旧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第216章 心狠手辣的厂公 夜幕沉沉,潘菲利亚城中风声呼啸,街道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有风暴爆发。每一片阴影似乎都藏着无声的威胁,而急促的脚步声与金属铠甲的碰撞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传遍了狭窄的石板路。 素海尔骑在马上,手中的刀紧握,目光如鹰般锐利。他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疾驰而过,马蹄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发出震耳的回响。士兵们个个神色严峻,铠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们赶往监狱,那里有突如其来的动乱。 与此同时,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正从这片区域经过。李漓的高挑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肩头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扬,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他的神情一贯镇定,但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隐隐传来的嘈杂声,眉头不由得微皱。 “出什么事了?”李漓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远处,显然有些异样在吸引他的注意。 蓓赫纳兹立刻捕捉到他的不安,迅速环顾四周,声音中带着一丝紧迫感:“好像是从监狱那边传来的动静。”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警惕,手已经本能地握向腰间的弯刀。 扎伊纳布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分析:“恐怕是出了事,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素海尔已带着大队兵马从对面疾驰而来。铠甲碰撞声愈发清晰,显得急切而慌乱。素海尔的马在距离李漓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骑兵们立刻列队站定,神色紧绷。素海尔喘着气,握刀的手青筋毕露,显然形势紧迫。 李漓快步上前,沉声问道:“素海尔,怎么回事?” 素海尔压下心中的急躁,抬头望向李漓,气喘吁吁地回答:“摄政大人,我刚接到报告,有人劫狱,情况紧急!我们正赶去镇压!” “劫狱?”李漓的目光瞬间冷冽了几分。他的思维飞快转动,事态显然不容小觑。短暂的沉默后,他果断下令:“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早已准备就绪,迅速跟上李漓的步伐。素海尔点了点头,立刻领命,带着李漓一行人直奔监狱的方向。脚步声、马蹄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队伍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冲破夜幕的压抑,朝着监狱的方向奔去。 李漓策马来到监狱门口,远处的火把摇曳,映照出监狱前那紧张的气氛。街道上,一队士兵正谨慎地后退,手中的武器紧握,而另一队士兵则小心翼翼地向前逼近。两队之间留出了一段空隙,显然局势异常紧张。在那空隙中,几个人正慢慢挪动,动作小心而警觉。 素海尔带着大队兵马迅速从两端堵了上去,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李漓的目光随着局势变化,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个细节。他策马上前,身姿挺拔,月光洒在他的披风上,为他那高大的身影平添了几分冷峻的威严。 李漓的目光冷静,他策马上前,注视着这场混乱的核心,声音沉稳而威严:“怎么回事?” 一个低级军官快步跑上前,紧张地向李漓和素海尔敬礼后汇报:“摄政大人,这三名女犯人劫持了一位东厂的巡检大人。为首的是一名女盗贼,今天下午在市场闹事被抓。另外两个是城里的妓女,因为违反宵禁而被逮捕。她们试图逃脱,并劫持了监狱内的官员做人质。” 李漓皱了皱眉,目光迅速扫向那几个被包围的人。这时,突然一声急切的呼喊打破了僵局:“主人!主人!是我,迪厄纳姆,快救救我们!” 李漓的目光瞬间转向呼喊的方向,立刻挥手示意士兵们停下。士兵们听令收住了脚步,整个场面在瞬间陷入短暂的静止。 随着士兵们稍微让开了视线的障碍,李漓看清了那呼喊的源头——正是迪厄纳姆和梅琳达!她们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恐惧,衣衫凌乱,显得非常狼狈。她们身旁的第三个女人,短发凌乱,神情警觉,正用刀紧紧抵着一个人质的喉咙。那名人质看上去非常无助,穿着可以辨认出是伊斯梅尔手下的阉人之一。那个陌生女人显然与迪厄纳姆和梅琳达站在一伙,手中的刀不断逼近人质,场面极为紧张。 李漓策马上前,目光如炬,声音冷静却不失威严:“都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梅琳达一看到李漓靠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忙解释道:“摄政大人!我们因为违反宵禁被抓!我们知道违反宵禁是我们的错,但……”她声音中透着急切,显然想要尽快澄清事实。 迪厄纳姆紧跟着喊道,情绪显得更加慌乱:“是伊斯梅尔的手下,他企图凌辱我们!我们拼命反抗!这个女侠救了我们!她不是罪犯,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劫持那个无耻的阉人!” 梅琳达的声音急促颤抖,显然极力想要让李漓相信她们的解释。李漓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滑过,转向那个劫持人质的陌生女人。女人的眼神中既有狠厉,也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她的手握紧刀,表情冷酷,显然并不惧怕眼前的局势。 李漓低沉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威严:“你,放下刀,解释清楚你的身份。我不喜欢面对这种危险的局面。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结局只会更糟。” 那陌生女人冷笑了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解释?在你们这种腐烂的城里,解释能救命吗?这个阉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对她们下手,我不过是看不下去了才出手的!至于说我是什么盗贼,那是笑话!我只是因为一个商人骗走了我的东西,才自己去拿回来,不想被发现才被抓住的!要是你是个公正的摄政大人,今天你该放我们走!” 李漓的目光如常,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冷静:“你劫持的是我的人,无论他有错与否,我会亲自裁决。但如果你执意用暴力回应,那今天你不会有出路。”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越发浓厚,士兵们目光死死盯住那劫持者,似乎随时准备行动。素海尔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只等李漓一声令下。 梅琳达看着局势紧绷,眼中带着恳求的神色,急切地对李漓说道:“男爵,她真的不是坏人!求求您,不要伤害她!” 梅琳达用“男爵”这个称呼,显然是想唤起李漓对过去情谊的念想,企图让他心软。李漓稍稍偏过头,目光仍旧深沉,冷静地对她说道:“梅琳达,如果这个阉人真的滥用职权欺压良民,那我一定会按法度处理。你们无需逃亡,有我在,你们不必害怕什么。至于她,”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女盗贼,眼中透出一丝审视,“如果她只是在市场闹事,看在她为你们仗义出手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任何人在我的城里,都不能以暴制暴。她若继续执意如此,我绝不容忍。” 那陌生女人听到李漓的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在内心挣扎。最终,她冷冷地抬头,看着李漓,眼中带着一丝苦涩:“你真会审判他?” 李漓的目光深邃,声音低沉但坚定:“在我的城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违反宵禁的要接受处罚,施暴者也要受到惩罚。放下刀,我保证给你一个公正的机会。” 此刻,被称为女盗贼的女人的目光在周围游移,似乎在考虑李漓的话。她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四周紧张的局面。终于,她的手微微颤抖,最后缓缓地将刀丢在地上。 随着刀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士兵们立刻上前,迅速解救了被劫持的人质,并将那名陌生女人牢牢控制住。她眼中的决然在这一刻渐渐消散,最终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素海尔,”李漓冷静地下达指令,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她们三个,连同这个东厂的巡检和你手下涉及此事的那几个军官和士兵一起带去加帕斯的督战队。传我口令,由加帕斯彻查此事。今晚的一切必须查个清清楚楚。” “是,摄政大人!”素海尔果断领命,士兵们迅速行动,将几人分别押送走,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此时,伊斯梅尔匆匆赶到。闻讯得知自己的下属将被送往加帕斯的督战队,伊斯梅尔的眉头紧皱,脸上立刻显现出不安和压力。他深知加帕斯以公正严苛著称,若是事情深入调查,恐怕将会牵扯出更多的麻烦。 伊斯梅尔大步上前,目光如鹰般锐利,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阉人和那几个涉事的军官、士兵,声音冰冷且充满压迫:“你们最好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欺负了那两个女人?” 低级军官额头冒出细汗,急忙分辩道:“厂公,我们只是执行巡检大人的命令,绝对没有那些龌龊的念头!” 伊斯梅尔眯起眼,冷冷扫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真是这样?” 梅琳达淡然地点头:“大致如此。” 那阉人见伊斯梅尔的眼神如利刃般逼人,顿时神色慌乱,嗓音颤抖:“厂公,我……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们就反过来劫持了我!” 伊斯梅尔面无表情,语气愈加严厉,像刀锋刺入人心:“那么,你是有那个不轨的意图?” 阉人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厂公!不不不,我只是以为她们是妓女,想着……随便消遣一下!还有,您早就阉了我,我……我其实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啊!” 伊斯梅尔的眼中闪过怒火,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滥用职权做这些目无法纪的龌龊勾当!” 阉人一脸苍白,不敢再辩解,只是颤颤发抖。 这时,伊斯梅尔迅速转向李漓,神情变得恭敬而镇定:“摄政大人,今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的手下确实有错。我会公正处理,不必再劳烦加帕斯去调查。” 李漓微微挑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淡淡说道:“哦?那好吧。” 伊斯梅尔迅速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快步走向已经被两个士兵控制住的阉人,动作利落地从腰间拔出弯刀,毫不犹豫地刺向阉人的胸口。那个阉人还来不及求饶,鲜血瞬间喷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力地倒在血泊中。 李漓冷眼旁观,心中了然。伊斯梅尔的这一刀不仅是为了解决麻烦,更是为了灭口,彻底撇清与这件事的关系。他显然担心一旦加帕斯介入,更多的问题将被暴露,尤其是涉及到贪腐和东厂内部的黑暗勾当。 李漓心里明白,这类事情在东厂并不稀奇。他对伊斯梅尔的组织早有了解,只要他们能为他办事就好了,他可不指望东厂廉洁。所以,面对伊斯梅尔的处置方式,李漓选择了默许,心中暗自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伊斯梅尔立刻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恭敬与愧疚:“摄政大人,这次是我手下的人管教不严,是我的失职。请您责罚。” 李漓的目光淡淡扫过伊斯梅尔,目光深邃却毫无波动。他语气平静,毫无情感波动:“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就不必再追究谁了。你先回去吧。” 伊斯梅尔心头一松,知道李漓已经不打算深究,他立刻再次躬身,神情依然谦卑:“多谢摄政大人体恤,我一定会严格整顿东厂,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李漓只是微微点头,又挥了挥手,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在伊斯梅尔身上,示意伊斯梅尔可以退下。 伊斯梅尔不敢多言,迅速退下,快步离开现场。他心中既感到侥幸,又对李漓的深不可测心生敬畏。 素海尔站在一旁,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伊斯梅尔那果断而冷酷的处理方式让他心中掀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一时间有些迷茫,内心隐隐感到不安,但很快便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学习着伊斯梅尔的手段,他走向涉及此事的自己手下的几名低级军官和士兵,目光中带着审视的严厉。素海尔站定后,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压迫感:“你们几个,老实交代,有没有趁机为非作歹?” 那名低级军官立刻神色慌乱,连忙上前几步,满脸焦急地解释道:“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只是奉东厂那个巡检的命令行事,绝对没有为非作歹!” “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只是为了抓捕和审讯违反宵禁的人,我们根本没想到别的。”士兵们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辩解,眼中透出几分恐慌,生怕会落得和那个阉人一样的下场。 素海尔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内心的犹豫一闪而过,但很快他便硬下心肠,他一手握紧了自己腰间的弯刀刀柄,模仿着伊斯梅尔的冷酷神态,正准备继续质问。 就在这时,李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心中的挣扎:“够了,恶人已经伏法,事情也清楚了。素海尔,把所有人都放了,都散了吧!” 李漓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权威,迅速平息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素海尔微微一愣,随后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他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人大声命令:“你们都听到了,按照摄政大人的命令去做,把所有人都放了!然后集合队伍,该巡逻的继续去巡逻,其余人撤回营地去休息。”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紧张的气氛随着李漓的一声令下渐渐平息。原本被押在一旁的梅琳达、迪厄纳姆以及那名陌生女人,还有那几个涉及此事的军官和士兵都随着命令的下达被释放。 第217章 利器 李漓策马而立,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容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威严。尽管事情已经解决,他的脸上却依然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严肃。他目光冰冷,俯视着站在马前的梅琳达和迪厄纳姆,二人的神情透着不安与后怕。 “你们两个,立刻回府。”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宛如山岳般不可撼动,语气虽不重,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城里正在排查乱匪,店铺早些打烊,晚上早点回来,不要再惹出麻烦。” 梅琳达抬起头,心中一紧,正准备答应时,李漓忽然眉头微皱,眼中透出一丝深思的光芒,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违反宵禁禁令是不可轻饶的。既然你们惹出了这么一桩麻烦事,就罚你们在房间里禁足三天,好好反省。” 话音刚落,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梅琳达的心头顿时一沉,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知道,李漓的惩罚并不重,禁足的背后,更多是为了她们的安全。她低下头,声音压抑却恭敬:“是,摄政大人,我会认真反省。”她的语调里带着对李漓的深深感激,尽管惩罚在表面上是责备,但她能感觉到这背后的保护意图。 相比之下,迪厄纳姆心中仍有些不甘,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争辩毫无意义。面对李漓的威严,她只能顺从地低声应道:“是,主人。” 李漓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中依旧不见一丝温情,随后转向身边的素海尔:“素海尔,派两名士兵护送她们回摄政府。” 素海尔立刻领命,简洁地回应:“是!”他一个手势,两名士兵迅速上前,恭敬地跟在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身后。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彼此间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隐隐不安。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朝李漓深深行礼,尽管她们已经安全,但心里的后怕却未能完全消散。 在士兵的“护送”下,两人快步离开,脚步匆匆,仿佛身后还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不愿多停留片刻。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迪厄纳姆忍不住低声嘟囔:“真是的,连我们都要禁足……” 梅琳达听见她的抱怨,侧过头轻轻说道:“别抱怨了,摄政大人这是在保护我们。这场风波越早平息越好。” 迪厄纳姆叹了一口气,尽管心有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默跟着梅琳达的步伐,加快了回摄政府的脚步。 李漓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渐渐离去的梅琳达和迪厄纳姆,随后定格在那个陌生女人身上。她看起来镇定自若,但李漓的锐利目光能够察觉到她内心的微妙波动。 “你呢?”李漓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冷漠,“你怎么还不走?” 那陌生女人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一些,她抬眼看向李漓,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洒脱和无奈之间的表情,轻轻耸了耸肩:“我在城里没住处,城里的旅店我住不起,城里今晚宵禁,我自然不能露宿在某个屋檐下了。可城门已经关了,我现在出不了城,实在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漓静静听完她的解释,心中权衡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们正准备出城,你跟着我们,我带你出城去吧。” 陌生女人一愣,没想到李漓竟然会如此爽快地给出一个合理的安排。她那原本略显坚硬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于是对李漓说道:“那就谢谢你啦!” 潘菲利亚城外的要道上,火把燃烧得正旺,照亮了士兵们巡逻的身影。罗克曼亲自率领着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严阵以待地守卫着每一条通往城中的道路。这里的每一位商贩、旅客,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才能被允许通过。 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执行命令,检查每一辆马车、每一袋行李,确保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或人员混入城中。 在一旁的临时哨卡处,尤斯蒂娜修女和艾莎正在排队,等待通过检查。她们刚刚结束了一天在阿里维德医院的工作,步履匆匆,赶着回到新米洛堡。尤斯蒂娜修女穿着修道服,面容安静,神色如常。艾莎则在她身旁,虽然疲倦,却依然保持着沉静的表情。与其他排队等待的商贩和旅客不同,尤斯蒂娜和艾莎的举止显得特别平和。她们没有抱怨长时间的等待,甚至没有丝毫焦躁的表情。 不远处的士兵认出了尤斯蒂娜和艾莎,他们显然对她们的身份有所了解,毕竟,阿里维德医院的修女们在潘菲利亚城内外享有较高的声誉。那名士兵向罗克曼请示,随后走了过来,带着尊敬的语气说道:“修女大人,艾莎小姐,请直接通过吧,路上注意安全。” 尤斯蒂娜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平静地回应道:“谢谢,愿主保佑你们。”艾莎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礼貌地行了个礼。 “下一个,过来接受检查!”士兵冷声命令道,士兵们迅速恢复了原本的紧张节奏,继续检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缓缓走到城外的哨卡前,扎伊纳布神色从容,与守卫低声交涉几句,几人便顺利通过。紧随其后的陌生女人步伐轻快,似乎对城外的黑暗毫无畏惧。 “谢谢您,摄政大人,”陌生女人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她向李漓微微一礼,“既然已经通过了哨卡,我也该离开了。” 李漓瞥了她一眼,似乎无意多问她的来处或去向,淡然点头:“那好吧。” 然而,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音,空气中隐隐夹杂着怒吼和惨叫。李漓眉头微皱,低声对蓓赫纳兹说道:“什么情况?” 正当几人打算靠近探查时,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从黑暗中狼狈地逃了出来。蓓赫纳兹立即警觉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李漓也握紧了剑。 “朗希尔德?”李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受伤了吗?” “主人!那不是我的血!”朗希尔德气喘吁吁地喊着,目光焦急,“他们是乱匪,人很多!快走!” 几乎在同一瞬间,十余个穷凶极恶的乱匪从树林中窜了出来,带着狂笑和凶狠的杀意。“那是摄政!”有人狂喜地叫嚣道,“杀了他!他只有几个侍女,夜里出城简直找死!” 李漓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乱匪。“跑?还来得及吗?更何况,现在,我们有足够的人来应付这些匪徒。” 蓓赫纳兹早已行动,像一只黑豹般灵活地跳下马,双刀在手,迎着乱匪飞奔而去。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轻盈而致命,刀光划过空气,瞬间带走了一个敌人的性命,这种惊人的战斗速度一下子压制了敌人的气焰。朗希尔德一看情势,也立刻止住脚步,转身重新投入战斗,挥舞着她的剑再次迎向那些乱匪。突然,出人意料的是,那位陌生女人立刻围上了自己的面纱,她的下一个举动却令所有人都震惊,竟然赤手空拳冲向了乱匪,动作敏捷得让人惊叹。她一个翻身从蓓赫纳兹的身,从一旁被蓓赫纳兹杀死的乱匪尸体的手中边捡起一把弯刀,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斗。 扎伊纳布焦急地说道:“我去哨卡通知军队!” “不必了,”李漓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战场,“我们很快就能解决这些乱匪。” 李漓没有多做停留,拔剑的手紧了紧,猛然冲向乱匪。他的剑法简练,毫无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迅猛精准。一柄长剑划破夜空,寒光乍现,直取敌人的要害。乱匪无论是挥刀抵挡还是试图躲避,都无法逃脱这一剑的威势。 很快,这群乱匪们在这场精锐的攻击下立刻被击溃,最后只剩下一个瘫被砍伤了一条腿的乱匪倒在地上,绝望地望着李漓等人。 李漓缓缓走上前,长剑直指那个乱匪的咽喉,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乱匪喘着粗气,嘴唇发白,还未开口;朗希尔德抢先一步说道:“他们是德鲁兹派的乱匪,我打猎回来时正巧碰上了他们在树林里聚集,我想探听他们的计划,但我被他们发现了,于是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乱匪目光闪烁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倔强:“我们的结社和你们的统治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是你们突然开始排查我们,抓捕我们,我们才被迫反抗的!” 李漓目光一寒,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前几天的夜里,你们派人进入摄政府,意图何为?” 乱匪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愤怒:“我们的组织从未发动过任何针对你们的行动!也没有听说有人潜入你们的摄政府。倒是我们在那天夜里,突然失去了两个勇士,一个被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城里,一个彻底失踪了。” 空气中一时沉寂,只有远处的风声和几声低沉的喘息回荡。李漓的脸色逐渐恢复平静,但那股威压却愈发强烈。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杀你,但你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最好立刻撤出我的国家。否则,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乱匪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恐与愤怒,但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蓓赫纳兹收起刀,血迹在她的手腕上滑落,她走回到李漓身旁,眉头微皱,低声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李漓静静凝视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神色冷峻,语气却淡然自若:“他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更有用。他能把我的态度带回去,同时带回去恐惧。” 陌生女人没有急着离开,她从容地收起弯刀,细致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精确且不慌不忙。她的神情始终冷静自若,仿佛刚才的激烈战斗不过是日常琐事。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的尸体,随即俯身,利落地在死者身上搜寻财物。李漓淡定地看了她一眼。 “摄政大人,这些钱就算我为您效力的酬劳吧,都赏给我了可好?像您这样的大人物,总不至于还要和我分这些战利品吧?”陌生女人的语气中带着戏谑,没有一丝恐惧,眼神中反而透着一抹淡然与思索,仿佛对生死早已见惯不惊。 李漓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赞赏:“你倒是身手不凡。” 陌生女人抬起头,目光坚定,毫不避讳地与李漓对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再次揭开面纱,“在这个世界上,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她的声音低沉而带有一丝沙哑,像是久经风沙的人,言辞里透露着一种无言的决绝。 李漓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神秘感愈发好奇,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探寻。他略微一笑,随意问道:“你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 陌生女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如何作答。最终,她缓缓抬起下巴,声音低沉而淡然:“我叫苏麦雅,来自埃及的贝都因人,希拉勒部落。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希拉勒部落?”李漓的眉梢微微一挑,显然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苏麦雅轻轻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可掩饰的骄傲:“是的。我们部落原本世代在沙漠中游牧,后来因为参与了阿拉伯帝国的扩张,而迁徙至北非,我们曾因掠夺而声名远播。不过,如今的埃及法蒂玛王朝与我们的信仰背道而驰,我们也因此被社会边缘化,许多人不得不靠盗墓为生。” “盗墓?!”扎伊纳布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轻蔑与不屑。 苏麦雅毫不在意,神情自若,继续道:“没错,盗墓。我们从那些古代帝王的墓穴中取回财富,这些财富本该属于人民。那些贪婪的帝王,死后仍妄图将一切据为己有。我们所做的,只是取回原本属于世人的东西。”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眼中的冷静带着一种对世界的深刻洞察。 李漓听后没有立刻表态,目光闪烁,仿佛在思索苏麦雅的话背后的真意。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轻视,反而透出一种理解的神情。李漓沉思片刻后,目光一转,直接向她发出邀请:“你的能力很强,能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游刃有余。如果你愿意,苏麦雅,我欢迎你加入我的队伍,成为我的护卫。” 苏麦雅低头笑了笑,眼神依旧淡然,但在那笑容里却有着无法忽视的拒绝意味。她缓缓摇头,语气轻柔但坚定:“我感谢您的好意,摄政大人。但我习惯了自由。被束缚在某个地方,哪怕是为您效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李漓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他了解这些贝都因人对自由的渴望,也明白有些人注定无法被归拢于权势的羽翼下。 李漓看着苏麦雅,语气里带着一丝友好和不容置疑的诚意:“我尊重你的选择,苏麦雅。”他轻轻一笑,眼神柔和却坚定,“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苏麦雅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与自信。她点了点头,淡淡地回应:“也许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但那天还未到来。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本事——打探消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乡间和市井之间收集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情报,用这些消息换取报酬。” 李漓听后,眉头微扬,显然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轻声说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你随时可以来摄政府,不论是提供情报,还是决定为我效力。不过正在,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件事——有人企图潜入摄政府,我想知道他们是谁、想干什么。” 苏麦雅低头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找你?呵呵……摄政府那种地方,我这样的人能进得去吗?更何况,如果我能大摇大摆地进出那里,那我还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呢?”她的眼神中带着挑战,仿佛在试探李漓的底线。 李漓并未被她的话激怒,反而轻轻点头,笑容不减:“这样吧,梅琳达在城里开了一家裁缝店,你可以去那里把消息交给她,我会告诉她我们的约定,并让她付你报酬。至于她的店铺在哪里,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自己可以找到。” 苏麦雅的笑意更浓了,仿佛李漓的安排在她意料之中。她微微点头:“你的安排很合理。不过,调查你说的这件事可不便宜。五个金币,交付消息时当场付清,怎么样?” 李漓毫不犹豫地应道,语气干脆果断:“成交!” 苏麦雅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赏。她轻笑一声:“看来,摄政大人也是个爽快人。” 李漓笑着继续道:“另外,如果你真能为我带来有用的消息,我不介意在城里为你提供一处免费住所,等你来找梅琳达的时候,同时会让她带你去给你准备的住所。这样我找你时,会方便许多。当然,梅琳达也会继续作为我们的联络人。” 苏麦雅听罢,眼神微冷,嘴角一抹戏谑:“给我一个鸟笼?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她话音未落,便已开始收拾刚捡到的弯刀和她从战场上收集的零散财物,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她转身大步走向夜幕中,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蓓赫纳兹目送着苏麦雅的身影渐渐融入树林的阴影中,眼中透出一丝深深的警惕,低声说道:“艾赛德,我得提醒:她似乎是个危险的人!” 朗希尔德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紧随其后附和道:“依我看,她绝对不是个好人!” 李漓微微一笑,淡然说道:“作为统治者,信息的来源不能仅靠一条路。伊斯梅尔和东厂虽然忠诚且有效,但并非无所不及。”接着,李漓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剑柄,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锋芒:“利器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谁握住它。” 第218章 司法独立 阳光透过琉珅庄园的窗户,洒在精致的木质楼梯上。李漓舒展了身体,从沉睡中慢慢醒来。他微微侧头,看见赛琳娜依旧沉浸在梦境中。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整个人安静而美好。外面的声音却打破了这一片宁静,楼下似乎有些热闹,隐隐约约能听到交谈声和笑声。 李漓轻声起身,穿上外衣,顺着楼梯缓步走下。刚踏入大厅,便看见阿敏正在向朗希尔德卖力推荐自己手中的香皂。朗希尔德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捏着阿敏递来的香皂,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任。 “这就是香皂?”朗希尔德沉重的声音带着些许质疑,仿佛这个小物件根本不值得她费神去使用,“你是想让我用这个东西洗掉我身上的血迹和战场上的灰尘吗?” 阿敏满脸堆笑,俨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疑惑和不信任。他轻快地回应:“哎呀,朗希尔德大人,您想想!如果您从战场上凯旋归来,身披血迹和汗水,试想一下,当您拿起这块香皂,轻轻一擦——不仅所有的血污和泥垢都不见了,还能让您的皮肤如丝绸般光滑。”他说着,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仿佛真的能看见朗希尔德战后在泉水中洗去疲惫的模样。 朗希尔德扬眉,冷笑一声:“丝绸般光滑?阿敏,你是想说我这手硬得像石头的老战士需要像个贵族小姐一样精心保养吗?” 这时,围观的众人早已憋不住笑。站在一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相视一眼,眼中闪烁着些许戏谑。撕拉斯贝娃则轻轻抿着嘴,似乎在思考阿敏的推销策略是否有任何意义。奥尔索利亚则带着警惕的目光环顾四周,尽管她也觉得场面滑稽,作为侍卫长的职责让她无法完全放松。玛莲娜站得远一些,手里拿着账本,仿佛她随时准备记录下今天这场滑稽的交易。 而最有趣的是李椋,他正被海伦抱在怀里,圆润的小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敏和朗希尔德的互动。 阿敏见朗希尔德不为所动,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大人,您说得没错,您是位令人敬畏的战士,皮肤是否光滑根本无关紧要!但您可曾想过,在那些您征服的土地上,当地的贵族们见到您这般神采奕奕、干净利落,他们必定会对您更加心生敬畏。毕竟,谁不想面对一个在战场上强悍无比,回到生活中又能保持精致的对手呢?” 这番话让朗希尔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的嘴角隐隐勾起,尽管她试图掩饰,却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对阿敏口才的佩服。 “你倒是能说会道。”朗希尔德冷哼一声,但语气却少了几分敌意,“好吧,我倒想试试,你这香皂能不能洗去战场上的血腥味。” 李漓走进大厅,看见这场有趣的对话,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对众人的目光微微点头,笑着对阿敏说道:“你倒是有本事,连维京女首领都敢这么忽悠。” 阿敏耸耸肩,毫不羞愧地回应:“摄政大人,我只是提供实用建议而已。再说,您也知道,我们的香皂确实有神奇的效果,不是吗?”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在朗希尔德的哼声中变得更加轻松愉快。 李漓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朗希尔德身上。他微微颔首:“既然阿敏如此有信心,不如我们等着看朗希尔德大人的战后体验,如何?” 朗希尔德再次冷笑:“哼,如果这香皂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倒是不介意带几块去给拜乌德他们几个试试。”她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她挥手收起香皂,转头对李漓说道。 李漓笑盈盈地走了过去,打破了这场尴尬的“推销”,说道:“阿敏,你怎么来了?” 阿敏一听见李漓的声音,立刻从朗希尔德面前抽身,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少爷,我来找你汇报工作。昨晚城门关得早,我没赶上进城。今天一早在城门口碰上了素海尔,他告诉我你在这里,所以就赶来了。” 李漓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打趣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阿敏的笑容顿时稍稍收敛,低头说道:“苏尔商会那边已经和我们签了采购合同,一切进展顺利。不过……”他抬起眼,语气中带着些许为难,“要真正开始批量生产,我们需要更多的器具,还得建造新的炉灶,现有的资源不够。” 李漓挑了挑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松:“就是说,简单来说,你需要更多的钱,对吗?” 阿敏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点点头:“是的,少爷。您之前给的启动资金,的确帮我们顺利开始了,但要达到批量生产的规模,还是不够。” 李漓的眼神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几位围观的侍从和客人身上,笑意渐浓:“这笔钱,你可以去找大亨钱庄申请贷款。” 阿敏闻言,明显有些迟疑,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语气也开始支支吾吾:“贷款?那得还利息吧……我听说那些放贷的,总是收很多利息,怕是不好还。” 李漓笑容不变,轻轻摇了摇头:“确实要还利息,但大亨钱庄的利息远比那些高利贷商合理得多。我们的目的是帮助有前景的商人扩大生产,而不是让商人们陷入困境。你还了贷款之后,利息也不高,保证你们还有不少盈余。” 阿敏依旧显得有些不安,显然对于贷款的事情并不太熟悉。他犹豫了一下,挠挠头,小声问道:“那……少爷,您确定这样不会让我们亏本吧?” 李漓看着阿敏,嘴角上扬,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他伸手拍了拍阿敏的肩膀,语气轻松而充满鼓励:“放心吧,不会的。这笔贷款是为了让你把生产规模扩大,而不是让你掉进债务的泥潭里。关键在于你如何利用这笔钱。如果你有任何问题,直接去找阿格尼,她能帮你处理好一切细节。” 李漓顿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接着说道:“再说了,你有什么可亏的?这笔生意说到底不还是我的!我让你去贷款,还另有一层目的——我要让你给别人做个示范,告诉他们向我们大亨钱庄贷款去做生意是有可能致富的,从而吸引更多人来大亨钱庄贷款。你,阿敏,可是我要展示给别人看的成功案例。” 听了李漓这番话,阿敏逐渐放松下来,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从少爷的话里,他看到了其中的道理和远见。他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说道:“好吧,少爷,我这就去找阿格尼谈谈。” 李漓微笑着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阿敏转身准备走时,李漓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阿敏,别忘了给内府和新米洛堡也送些肥皂过去,让她们也享受一下这些东西的好处。” 阿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着应道:“是,少爷,我会安排好的。”说完,他快步走出了大厅,脚步里多了几分轻快,显然已经打消了不少顾虑。 阳光透过窗帘斜射进屋子,洒在琉珅庄园的宽敞餐厅里。李漓和赛琳娜坐在铺着精美亚麻桌布的长桌旁,享用着午餐。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面包和香料的味道。李漓低头切着盘中的烤羊排,目光不时飘向对面的赛琳娜。她正优雅地享用着自己的午餐,嘴角含笑,眼神中流露出她一贯的慵懒和自得。 “我们总是能睡到中午,这种生活倒是舒服得很。”赛琳娜一边用叉子挑起几片新鲜的沙拉叶,一边轻笑着说道。她一向对这种闲适的生活格外享受,仿佛世间的烦扰都与她无关。 李漓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是啊,这样的生活的确令人羡慕。”不过他的脑海中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赛琳娜确实享受着闲适,而古勒苏姆却忙得不可开交。古勒苏姆承担了太多的事务,尤其是司法工作,已经让她身心俱疲。而赛琳娜呢?她的聪明才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施展。 “艾赛德,下午我们去赛马吧,趁着天气这么好。”赛琳娜突然提议,带着一贯的随意。 李漓抬起眼,看着她轻松的表情,心中权衡片刻,便试探着开口:“赛马当然可以。不过,最近我在想一件事。古勒苏姆她的事务越来越多,特别是司法上的工作,她真的是压力山大。” 赛琳娜停下手中的餐具,眼神带着几分疑惑和犀利,轻轻挑起眉头,目光牢牢锁定着李漓:“那是她的责任,不是吗?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李漓沉吟片刻,眼神深邃而专注。他抬起头,语气比平时更为凝重:“其实,我在思考一个更大的问题——把整个苏丹国的行政权和司法权分离开来。这样做,不仅能让社会更加公平,也能避免行政权的滥用。当权力制衡时,经济反而会更为繁荣。” 赛琳娜轻轻靠回椅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怀疑:“听起来有些意思。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削减古勒苏姆的权力吗?” 李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我不是想削弱古勒苏姆的权力,或者质疑她的能力。这根本不是关于某个人的问题。这是关于制度的问题。我甚至在考虑,机会成熟时,连立法事务也要从她的手中剥离开来,让她只专注于行政事务。” 赛琳娜眼神闪动,显然对李漓的意图并不完全认同。她语气带着一丝质疑和试探:“你是在暗示古勒苏姆施政不公平,司法不公正,或者说立法不透明吗?如果你对她的施政有疑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剥夺她的权力?” 李漓并没有因为赛琳娜的质疑而动摇。他温和但坚定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深入的思考:“赛琳娜,你错了。这与古勒苏姆的个人能力或者道德品性无关。她很有能力,也足够公正。问题在于,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再优秀的领导者,也有可能犯错。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尽可能规避这些错误的制度。一个好的制度能有效地避免权力滥用,让当权者因个人认知所产生的错误对社会的影响降到最低。把司法和行政分离,不是对古勒苏姆的否定,而是为了让整个苏丹国的治理更加稳健。” 赛琳娜沉默了片刻,显然她在仔细琢磨李漓的话。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不再是最初的质疑,而是带着几分赞许和理解。 “你是说,这是为了建立一个更长远、更公平的制度,而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赛琳娜缓缓说道,语气中多了一分赞同。 李漓微微点头,目光深邃:“正是如此。这不是关于任何个人的,而是关于如何让这个国家在长期运转中更加公平、更加繁荣。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完成这一变革,接手司法事务,将古勒苏姆从多重负担中解脱出来。她会感谢你的帮助,而你,也将成为这个变革的重要一环。” 赛琳娜微笑着,眼中闪过几分自信。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这真的是为了整个国家的未来,而不是某种权力的博弈,那我愿意一试。不过,你得知道,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司法事务,别指望我会完全按部就班。另外,我想带着撕拉斯贝娃一起参与这份工作,她拥有渊博的知识。” “当然可以!”李漓笑了笑,放下刀叉,双手交叉在桌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其实,你一直对法律有着敏锐的见解。还记得上次我们讨论那个案件时,你的意见独到而深刻。为何不帮忙分担一些司法事务呢?你可以出任大法官,把古勒苏姆手里的这部分工作接过来,给她减轻些负担。” 赛琳娜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有些意外。她缓缓放下刀叉,眼中流露出一丝迟疑:“大法官?艾赛德,你这是认真的?” 李漓点了点头,语气更加坚定:“当然,我是认真的。你具备法律知识,又有智慧,我相信你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古勒苏姆现在真的太累了,而你,赛琳娜,你能够替她分担这份重担。你不会是那种呆板迂腐的大法官,但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变化。” 赛琳娜沉默了片刻,显然在内心衡量着李漓的提议。她并不是那种轻易接受束缚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份需要极大责任感的工作。她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思绪在她眼中渐渐清晰。 “法律确实是我的兴趣之一,”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冷静,“不过,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你真的认为我能胜任?” 李漓直视着她,目光坚定不移:“赛琳娜,你一向聪慧果敢,我从未怀疑过你能做到。你有你的独特风格,虽然不同于古勒苏姆的方式,但这正是你的优势。你可以以更高效、更灵活的方式处理这些事务。并不需要埋首在案卷堆中。我们需要的是新的活力,而你正是带来这份活力的人。” 赛琳娜眼中的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闪动的兴趣。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手中酒杯微微摇晃,红酒在杯中荡漾,仿佛映射着她心中逐渐成形的决意。沉默片刻后,她露出了微笑,举起酒杯,神情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自信。 “好吧,艾赛德,我接受这份司法事务的挑战,”赛琳娜轻笑着,眉眼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轻轻举起酒杯,与李漓的杯子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既然如此,下午的赛马就当作是为我‘晋升’的庆祝吧。等我上任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多悠闲时光了。” 李漓朗声大笑,眼神中满是欣慰与调侃:“好!下午我们就去赛马,庆祝大法官大人的新官上任!” 赛琳娜随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我觉得大法官的办公地不应该和行政长官的在一起。你不是说要司法和行政分离嘛。” 李漓闻言笑得更开了,戏谑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想借机少见古勒苏姆。”他说着,眉眼间带着无奈的笑意,随后点了点头,“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大法官的办公场所确实不该设在摄政府里。我会让扎伊纳布为你安排一个独立的办公场所,保准既安静又气派,适合我们的大法官大人。” 第219章 钱庄开业(上) 潘菲利亚城的市中心,此刻已被大亨银行的开张仪式点燃了整个街头的热情。彩旗迎风飘扬,色彩鲜艳的布幔挂在高高的旗杆上,红毯从钱庄大门一直铺展至街道中央,象征着财富和繁荣。街道两侧围满了前来观望的市民,人群熙熙攘攘,热切的讨论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怀着好奇与期待,想一睹这座新兴钱庄的开张盛况。 阿格尼精心挑选了这个位置,将大亨钱庄设在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的正对面。这显然不是随意的决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博弈。她站在钱庄门前,身着高贵典雅的长裙,面带自信的微笑。她的目光时而环顾围观的人群,时而冷静而精准地锁定对面苏尔商会门口的几位商人,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那带着挑衅的目光像无声的战书,仿佛在宣告大亨钱庄的到来将重新改写安托利亚的商业格局。 对面的商人们虽表情淡然,但明显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竞争。他们的眼神偶尔回避,却又在暗中打量着这座钱庄的每一个细节,内心难掩对这个新对手的警惕。 李漓亲自主持剪彩仪式,他一袭黑底金边的长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胸前的金丝刺绣细腻华美,彰显出他尊贵的身份和无与伦比的气场。李漓站在红毯的中央,神态从容,目光沉稳,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镀金剪刀。阿格尼站在他的左侧,普严泰伊与股东埃尔雅金分列左右,四人站成一排,仿佛一道不可撼动的阵线,宣示着这座钱庄的强大后盾。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低声的议论和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庄严的场面上。“听说这是摄政大人的手笔,他亲自出面主持,果然与众不同啊。”一位市民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话语中满是钦佩和敬畏。 李漓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人群,随后轻轻抬手示意。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重要时刻的到来。剪刀在阳光下闪耀着锋利的光芒,像是象征着某种即将被切开的命运线。 “今天,大亨钱庄正式开业!”李漓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话音刚落,镀金剪刀轻轻合拢,红色的彩带随之应声而断。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热烈的气氛瞬间充斥整个街道。 随着剪彩的完成,周围的气氛更加火热。阿格尼率先步入大亨钱庄,普严泰伊紧随其后。钱庄大厅的设计恢宏大气,金色的雕饰与厚重的木质柜台散发着古典而庄重的气息,处处彰显着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刚踏入大厅,第一位贵客便随之而来——安托利亚的傀儡苏丹,库泰布。 他身着精致的王室服饰,绣有皇室的纹章,虽然外表光鲜,但他的神情却透出几分无奈与拘谨。阿格尼迎上前去,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隐晦的锋芒:“库泰布陛下,您的到来是大亨钱庄莫大的荣幸,真是蓬荜生辉。” 库泰布微微点头,神色稍显紧张:“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自然不能缺席。希望大亨钱庄能带来城市的繁荣。我今天来存一千金币。” “您的支持必定会助力我们迈向成功,感谢陛下的信任。”阿格尼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而自信。 普严泰伊立刻安排员工清点金币并为苏丹开立存单,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贵宾室内一片庄重而不失礼仪。 就在库泰布存款完毕后,政务大臣伊德里斯带着女儿扎伊纳布步入钱庄,成为第二位贵客。阿格尼一见到伊德里斯,便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迎上前来:“政务大臣大人,您的光临是我们的殊荣。” 伊德里斯微微一笑,语气低沉而稳重:“我今天来,是为了存一千金币。”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种权威感。 阿格尼接过他手中的钱袋,立刻示意员工清点钱款并开立存单。 扎伊纳布好奇地望着父亲,悄声问道:“父亲,您怎么也来存钱?” 伊德里斯神色温和,轻拍着女儿的肩膀:“这是摄政大人参与投资的钱庄,我怎能不支持?这些钱原本是你的嫁妆,不过,既然你已经是摄政大人的人了,就暂时用不着了。” 扎伊纳布微微一笑,淡然回应:“父亲,您不必担心,摄政大人待我很好。而且您把钱存在我们大亨钱庄这里,绝对会增值。” 伊德里斯摇头笑道对一旁的库泰布说道:“哎,苏丹陛下,你看看,女儿大了,终究是别人家的了。” 随着苏丹和政务大臣的存款完成,其他富绅豪商也纷纷涌入钱庄,现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讨论着大亨钱庄的未来和它将带来的商机与变革。 阿格尼站在钱庄中央,目光环视整个大厅,心中暗自得意。她清楚,这座钱庄不仅是李漓的金融布局,更是对安托利亚局势的精妙掌控。她与普严泰伊对视一笑,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期待。 “各位,”阿格尼清了清嗓子,站在大厅中间,语气自信又带着几分挑衅,“大亨钱庄的目标是为大家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无论是储蓄还是贷款,我们都会秉持公平和互利的原则,助力每一个有梦想的商人和创业者。” 阿格尼的目光故意扫向苏尔商会的方向,仿佛是在无声宣告自己的立场和意图。钱庄内外,人们安静下来,注视着她,似乎被她的气场所感染。 “从今天开始,潘菲利亚城将见证一个全新的金融时代。”阿格尼说完,朝李漓微微一笑,两人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李漓点了点头,仿佛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库泰布走到柜台前,递上自己的存款凭据,低声对扎伊纳布说:“看来,今天不仅是大亨钱庄的起点,也是潘菲利亚新的格局开始了。” 就在这时,阿敏兴致勃勃地走进大亨银行的大门,宽敞的大厅里弥漫着新装修的木质香气。他身着得体的丝绸长袍,腰间的皮革腰带上镶嵌着闪亮的铜扣,显得格外精致。大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映照在每一面墙上的银镜中,显得庄严又气派。阿敏看了一眼在场的嘉宾,尤其是站在签约桌后的阿格尼,露出了一抹微笑。 阿格尼今天一袭绛紫色长裙,干练中透着高贵。她的眼神坚定而又温柔,当她看到阿敏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起一丝鼓励的笑意。阿敏微笑着朝她走去,毫不掩饰自己对这次签约的期待和信心。他们之前已经谈妥了贷款的细节,而今天,他的签约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展示给所有在场的人——大亨钱庄的第一步,是通往财富的道路。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中带着好奇与怀疑。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在大厅中若隐若现: “这钱庄靠谱吗?”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商人皱着眉头对身旁的朋友说道。 “听说利息不高,比原来那些高利贷好很多呢。”朋友小声回应,一边将视线转向签约桌前的阿敏。 “可这万一还不上怎么办呢?会不会把家都给抵了啊?”另一位年长的农户疑惑地问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哼,我看这些所谓的大亨钱庄,不过是换了个新名字的高利贷罢了!”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商贩带着不屑地摇了摇头。 这些议论传入阿敏耳中,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脸上毫无动摇之色。他站定在签约桌前,阿格尼为他递上羽毛笔和合同,平静地说道:“阿敏,感谢你对大亨钱庄的信任,今天的签约是对我们合作的一个见证,也是一种承诺。” 阿敏笑容中透着坚定:“当然,我相信大亨钱庄的未来,也相信你们会把我的投资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对我们这些小商人来说,有一条可以放心贷款的渠道,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阿格尼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清晰而坚定:“各位,阿敏先生今天的签约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是我们大亨钱庄对每一位顾客的承诺。我们并不是为了剥削穷人,而是希望帮助那些有梦想、有抱负的商人、农户,给他们一个发展自身事业的机会。”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人们被阿格尼的言辞所打动,纷纷停下了议论,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信任。阿敏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起羽毛笔,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着他将笔放回桌上,一阵掌声响了起来,夹杂着人群中的低声赞叹。 “这家钱庄看来真的不一样啊。”之前那个年长的农户低声感叹。 “或许,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下。”中年商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格尼微笑着示意普严泰伊将合同收起,随后对阿敏说道:“感谢你的信任,阿敏。这是我们的第一步,也是所有信任我们的人共同的起点。” 阿敏微微一笑,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群,朗声说道:“我相信,未来在大亨钱庄的支持下,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掌声,这次的掌声更加热烈,带着希望与信任。阿格尼看向阿敏,眼中闪烁着光芒,轻声说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钱庄台阶下缓缓走来一个人,她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变得静谧了几分。一旁的官员和富商们纷纷低声窃语,神色中透出一丝畏惧。 “这里可真热闹啊!”朗希尔德的声音像她的步伐一样充满力量,她每踏一步都仿佛让地面微微震动。她的出现不禁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件永远不洗的皮甲早已陈旧,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也散发着她独特的霸气与不羁。皮甲似乎与她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成为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朗希尔德锐利的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着整个大厅,无视周围的喧嚣与注目,步伐稳健而自信,仿佛她就是这片空间的主宰。富商们的交谈声瞬间压低,而那些官员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仿佛不敢与这位强悍的维京海盗领袖靠得太近。 “哎呦,真是稀客啊!朗希尔德,你居然有空来这种地方?”阿格尼一见她进来,立刻走上前,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目光中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 朗希尔德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回应:“怎么,不欢迎我?” “当然欢迎,”李漓笑着走到她身旁,眼中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我的女海盗,今天怎么有空参加大亨钱庄的开业典礼?莫非你也要开始存钱了,打算做个正经的储户?” 朗希尔德听闻,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豪爽而响亮:“存钱?我?不,我没那么多钱。我今天来是为了借钱!”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借钱对她来说只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如她的无畏和自信。 李漓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问道:“哦?你也会缺钱?你之前那些打劫来的财富都不够你花了吗?” 朗希尔德摆摆手,笑得依旧爽朗:“埃林他们都被你搞的‘寡妇计划’给诓进去了,现在他们大多数人都有了老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又下令不准抢劫老百姓和周边国家,弄得他们手头拮据。我这领袖可不能看着他们和他们的老婆孩子饿肚子吧。” 阿格尼听后,忍不住微微一笑,插话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抵押?我们大亨钱庄可不是什么抢钱的地方。” 朗希尔德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轻轻一甩,地契在她手里扬起,犹如战旗般飘动:“土地!这是主人之前封赏给我的土地,我打算用它来抵押。” 李漓扫了一眼那地契,笑意加深,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朗希尔德。这里不是当铺,我们的钱庄不发放这种形式的贷款。土地抵押并不是我们大亨钱庄的运作模式。” 朗希尔德听了,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将地契又收回怀中:“好吧,那算了,我去想想别的办法。” 她正准备转身离去,李漓突然开口喊住了她:“等等,朗希尔德。你这么聪明,何必一直依赖抢劫?其实,你完全可以搞点正经生意。” 朗希尔德脚步一停,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生意?我这样的海盗,还能做什么生意?”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指点的意味:“你领着一群手下,有的是人手和资源。你也不是没头脑的。我想你总能找到别的生财之道,何必一直依赖抢劫呢?” 朗希尔德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主人,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该考虑考虑。” 她望向李漓,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与调皮:“好吧,回头我再来找你商量怎么搞正经生意。”说完,她大步走出了钱庄,背影坚定有力,消失在了外面的喧嚣人群中。 李漓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阿格尼站在一旁,微微摇头,笑着轻声说道:“她要是做生意,恐怕也会带着她那海盗的作风。” 李漓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朗希尔德消失的方向:“或许吧。但她总有她自己的方式。只要她想,我相信她一定能成功。” 第220章 钱庄开业(下)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拜乌德大步走进大亨钱庄,稳重的脚步声在大厅内回响。他的身材魁梧,衣袍因旅途的风尘显得有些旧,但他脸上依旧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与自信。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漓身上,缓缓走上前,右手抚胸,恭敬地行了一礼。 “摄政大人,”拜乌德沉稳地说道,声音带着沙哑,却满是尊重,“古夫兰小姐已经安全到达潘菲利亚,正在驿馆休息,等候您的迎娶。我这次作为送亲队伍的领队,完成了使命。” 李漓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辛苦了,拜乌德。古夫兰的安抵让我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也会如期进行。她必定会感激你们这一路上的追随和照料。” 拜乌德微微颔首,但他的神情间似乎还藏着些许忧虑,随即他低声道:“大人,我还有另一件事想向您请示。” 李漓见他神色认真,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请讲。” 拜乌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随后开口道:“我打算用未来几年鲁莱的税捐做抵押,向大亨钱庄贷款。这笔钱,我计划用于扩建鲁莱的商埠和码头,以促进那里的商业繁荣。鲁莱作为您的领地,若能更好地发展,必定能为您带来更大的收益。” 这一提议一出,大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四周围观的富商和官员们立刻开始窃窃私语,显然拜乌德的大胆请求引发了不小的议论。税捐抵押贷款,这种模式极为罕见,尤其是在一个尚未完全开发的地方,许多人心中开始猜测这是否会为潘菲利亚的经济带来变革,甚至是隐患。 阿格尼站在一旁,听闻拜乌德的提议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赞许:“拜乌德大人,您的提议可谓大胆而有远见。商埠和码头若能扩建,必将带动更多的商贸往来。大亨钱庄很愿意支持这样的建设项目。” 李漓低头沉思片刻,随后转向拜乌德:“你用税捐做抵押的想法很有意思,但这其中的风险你也应该清楚。如果扩建失败,税收不足以偿还贷款,鲁莱会因此陷入困境。” 拜乌德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明白这些风险,但我们已经做了充分调查,我们有信心。鲁莱的地理位置优越,若能修建更大的码头和商埠,不仅可以吸引更多的商人,还能使鲁莱成为一个重要的贸易枢纽。” 埃尔雅金见李漓陷入沉思,便进一步补充道:“大人,其实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鲁莱若能发展起来,未来的收益将远远超过目前的税捐。即使有所风险,但从长远来看,这是值得的。” 周围的议论声愈发热烈,有人低声赞同拜乌德的计划,认为这是鲁莱崛起的好机会;也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担心这样大胆的计划会给潘菲利亚带来财务风险。 李漓的目光从拜乌德身上转向阿格尼,又回到他自己的思索中。最终,他缓缓抬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吧,拜乌德,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鲁莱的潜力。这笔贷款,我同意了。但你必须记住,这不仅仅是为了鲁莱,也是为了潘菲利亚的未来。” 拜乌德露出感激之色,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谢摄政大人的信任,我一定会不负众望。” 阿格尼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她对拜乌德的提议充满了期待:“那么,我会尽快为您安排好贷款事宜。让我们期待鲁莱的腾飞。” 加帕斯谨慎地走进钱庄,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虑与期待。他的步伐虽然稳健,却透出几分犹豫,仿佛正在权衡什么重大的决策。身边的人们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未曾注意到这个刚刚成家的年轻人,但他心中却是汹涌澎湃。 李漓正在与几位商人交谈,目光一瞥,见加帕斯站在门口略显紧张,便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上前。 “加帕斯,怎么了?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李漓语气和缓,但一如既往地透着令人信赖的力量。 加帕斯走上前,微微躬身,显得有些局促:“摄政大人,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请求您的帮助。”他顿了顿,眼神中掠过一丝犹豫,随后继续说道:“我最近看中了一处宅第,想为我和家人购置一处安身之地,但我的钱只够支付其中的四成。” 李漓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想申请贷款,可是……”加帕斯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显然有些担心自己的请求过于冒昧,“我担心钱庄不会轻易发放贷款,尤其是我现在的财力有限。” 李漓轻轻一笑,目光透过加帕斯的表情,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与期待。李漓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加帕斯,我有个提议,也许你会感兴趣。你可以将购得的宅第作为抵押,按照按揭方式来偿还债务。” 加帕斯一时没有完全理解,眉头微微一皱:“按揭?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李漓耐心解释:“简单来说,你可以用每年的俸禄来逐步偿还贷款和利息。虽然你现在手头只有四成的资金,但你完全可以借助未来的收入,分期付款,逐年偿还。这样,你不仅可以尽早搬进新房,也不会给你现阶段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压力。” 加帕斯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显然对这个建议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用未来的俸禄来还贷?这样的话,我确实能够负担起。”他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似乎这块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漓微微点头,继续说道:“你还可以将宅第本身作为抵押,钱庄也会因此更放心。而你也不必提供其它抵押物。这样的话,双方都有保障,你可以安心地住上新房,银行也能确保贷款的安全。” 加帕斯显得激动起来,双手握拳:“大人,这个提议实在是太好了!我原本以为我还得再存几年钱,没想到现在就有机会住上新房子。”加帕斯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和对未来的期待。 李漓笑着拍了拍加帕斯的肩膀:“加帕斯,你年轻、有潜力,成家立业是你重要的一步,这样的机会不要错过。”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股东埃尔雅金也微微挑起了眉,若有所思地望向李漓,似乎在心中盘算着什么。这种以未来收入偿还贷款的方式显然在他眼中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他走上前,低声道:“摄政大人,这种按揭方式……或许可以推广开来,不仅限于宅第,商铺、作坊等都可以采用这样的方式。” 李漓闻言,目光微微闪动,显然对埃尔雅金的思路有所认同:“确实,按揭不仅限于私人住宅,未来可以运用到更多领域。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购置资产,也能促进城市的发展。” 周围的人群听到这番对话,渐渐停止了窃窃私语,开始关注这场有关未来经济模式的讨论。商人们纷纷低声讨论着按揭的可行性,富户们也开始重新审视这场开张仪式的真正意义。 钱庄的大厅里,气氛热烈,富商们谈笑风生,互相交流着商机和未来的计划。就在众人的讨论渐入高潮时,几位不同寻常的客人出现在了门口——莎伦、玛尔塔、帕梅拉、迪厄纳姆、梅琳达。她们一进门,四周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们身上。阿格尼一眼瞥见几位熟悉的面孔走进钱庄,眉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哎呦,你们怎么都来了?看样子还不是简单的走走看看吧?” 莎伦率先站出来,步伐轻快,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阿格尼小姐,她们几个想贷款,就拉着我一起来了。”她的话语轻松随意,仿佛已然习惯扮演领头的角色。 阿格尼挑了挑眉,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哦?都想贷款?那倒是有趣,来听听你们各自的打算。” 玛尔塔接过话头,微微抬头,眼神坚定:“我想扩办玻璃厂,现在订单越来越多,但场地和设备已经不够用了。”她的声音低沉有力,透出对未来发展明确的规划。她那双眼睛里闪着对事业的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大的工厂和更多的员工。 迪厄纳姆有些腼腆,但还是鼓足勇气,声音不大却坚定:“我也想扩大我的杂货店,品类多了,但地方实在太小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羞涩,却依然透露出内心的坚定不移。 帕梅拉见气氛微妙,轻巧地走上前来,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容,语调轻快而自信:“至于我嘛,我打算开一家夜店酒馆。不仅有美酒相伴,还会有精彩的舞蹈表演。”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带着一丝挑逗,“当然……我也会亲自登台表演,给大家献上一段特别的舞蹈。” 说到这里,帕梅拉转身看向在场的富商们,眉梢微挑,轻笑道:“各位可别错过,到时候都要来捧场哦!”她的言辞中带着几分玩笑,却透出一股无可抗拒的魅力。富商们互相交换着目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少人心中对这夜店酒馆已然产生了兴趣。 帕梅拉的话音刚落,玛尔塔便瞪了她一眼,故作不屑:“你别把我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拉下水。” 帕梅拉轻笑,毫不在意:“酒馆也是生意,况且,大家也有这个需求呀。” 阿格尼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最后的梅琳达:“你呢,梅琳达?你也有贷款的需求吗?” 梅琳达站在旁边,似乎有些犹豫,双手轻轻搓着衣角,最后低声说道:“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贷款扩展我的裁缝铺,做成一个服装作坊和服装店。”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理性与深思。她并没有帕梅拉的轻佻,也不像玛尔塔那样充满野心,然而她心中仍在权衡着这笔风险与收益。 阿格尼站在钱庄大厅中央,环视着眼前的几位申请贷款的女性,眼中带着一丝为难。她们的计划无疑充满了潜力,但阿格尼深知,贷款并非光凭计划,还需要实打实的抵押物来保障。 阿格尼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你们的想法的确很不错,但贷款可不是随便的事情。除了计划,还需要有足够的财产作为抵押物。比如,迪厄纳姆和帕梅拉,你们有什么像样的财产可以抵押吗?” 迪厄纳姆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焦虑。她咬了咬嘴唇,随即下定决心,诚恳地说道:“我可以……抵押我自己。”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坚定,仿佛在她看来,这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 然而,话音刚落,莎伦立刻上前打断她,皱着眉头,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肃:“这可不行!你是摄政大人的女奴,怎么能抵押自己?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帕梅拉这时却轻松一笑,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似的,笑意盈盈地说道:“那我呢?我可是自由民,我可以抵押自己吧?”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的轻松,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阿格尼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准备开口解释,却见李漓从不远处走来,声音冷静而权威地插话道:“无论是谁,都不能以自己作为抵押来贷款。这是我的底线和原则,不容破例。” 李漓的声音虽不大,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严肃起来。几人面面相觑,迪厄纳姆和帕梅拉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原本充满希望的情绪仿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帕梅拉轻轻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那可怎么办?如果没有抵押物,看来我的夜店真的只能是个梦想了。”她的语调虽然轻佻,却隐藏不住心中的挫败感。 迪厄纳姆的神色也黯淡下来,低声说道:“我真的很想扩大我的杂货店,可是……没有抵押物,我该怎么办?” 就在气氛逐渐陷入僵局时,普严泰伊突然上前,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其实,你们也可以考虑找一个有实力的人为你们担保。如果有人愿意为你们担保,贷款的问题就可以顺利解决。” 听到这话,几位女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们几乎同时迅速地转头看向了李漓,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期待和恳求。 李漓看到她们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无奈。他沉默片刻,最终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和宽容:“好吧,我来为你们担保。” 李漓的这一句话立刻让几位女人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玛尔塔轻声说道:“谢谢您,摄政大人,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帕梅拉则嬉笑着轻轻拍了拍胸口,调皮地说道:“看来我的夜店又有希望了,谢谢摄政大人,如果您能来光顾,一定给您免费!” 迪厄纳姆也露出感激的神情,低声道:“主人,我会用心经营杂货店,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普严泰伊见状,迅速向四周的富商们解释道:“这也是我们大亨钱庄的一项特色服务,有实力的担保人可以为他人贷款,提供保障。通过担保,借款人可以更灵活地获得资金支持。” 莎伦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李漓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爷,自从古勒苏姆郡主来了以后,内府里有了更多的奴仆和佣人,我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我想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在城里开一家餐馆。” 李漓看着她那略显紧张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餐馆?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莎伦稍微放松了一些,低声解释道:“其实,我一直想做点什么自己的事。家乡的味道我很熟悉,想把那些美食带到这里,让更多人尝尝。”她的声音逐渐坚定,话语中透出她对这个梦想的热情和期望。 李漓听完,笑意加深,眼中透出几分宠溺:“好吧,我支持你。”他的手轻轻放下,语气温柔又带着些许玩笑,“我也为你担保,你喜欢做的事,就尽管去做吧。” 莎伦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满脸感激:“谢谢少爷,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漓看着她充满信心的模样,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只要你喜欢,尽管去做。有困难就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莎伦的心情放松下来,眼中充满了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她轻轻颔首,随即退到一旁,开始在心中盘算起自己餐馆的蓝图。 随着李漓的担保落定,钱庄内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人们低声讨论着这项担保服务,眼神中满是对新兴钱庄制度的兴趣和期待。阿格尼站在一旁,目光冷静而深邃,李漓的种种提议,早已让她的思绪如天马行空般,飞得很远很远。 第221章 陈年旧事 耶路撒冷城外,夜幕如同一层厚重的黑纱,悄然笼罩大地。最后一抹夕阳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在遥远的天边渐渐消失。残破的城墙在余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凉,仿佛是一位古老而疲惫的巨人,默默地见证着岁月的变迁。远处的圣城耶路撒冷,曾经辉煌一时,但如今已被战争摧残得体无完肤。它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褪去了往日的荣光,只留下满身的伤痕和沉重的历史。 城外的一个小镇,遭受战火蹂躏后变得破败不堪,街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瓦片和废墟。几家幸存的商贩们正匆匆忙忙地收拾摊位,准备逃离这个充满恐惧的地方。他们的脸上充满了警惕和不安,生怕随时会有危险降临。偶尔可以看到几个流浪者在残缺不全的墙壁边瑟瑟发抖,眼中尽是茫然,似乎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 离城不远处的西面平原上,塞尔柱人军队营地内,篝火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营帐四周士卒们的身影。他们或在低声交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在整理兵器,擦拭着刀枪剑戟,让它们闪烁着寒光。营地虽看似宁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暗藏着无尽的杀机,仿佛有一头巨兽潜伏在黑暗之中,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敢于靠近它的生命。 营帐中央,李常应正坐在案前,仔细地研读着面前摊开的地图。李常应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专注而锐利,似乎要透过地图看到隐藏其中的秘密。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不时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痕迹。这些痕迹,有的是标记敌军的位置和兵力分布,有的则是对地形地貌的分析和判断。每一次下笔,都显得格外谨慎,斟酌着每一个细节。 就在此时,营帐门帘轻轻一动,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沙陀女战士快步走入。她身着皮甲,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面容肃穆,眼神中透着冷静与果敢。她迈步至帐中,拱手抱拳,声音清亮而坚定:“主上,营外有人求见。” 她说得是汉语,这是李常应的军队战时的习惯。为了保密,尤其在对外人需要防备时,李常应的营地里,这些完全汉化的后唐沙陀人士卒间常用汉语交流。 李常应闻声,眉头微皱,头也不抬地问道:“可又是来劝降的法蒂玛王朝使者?本爵无意见他,告诉他若无退兵之意,莫要多言。” 女战士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主上,来者并非埃及人。来者亦操汉语,形貌亦似我等东土之人。” 李常应闻言,原本低垂的眼眸微微一动,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讶与疑虑。他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略作思索后,语气低沉而坚定:“哦?领他进来。” “诺!”女战士回应。 不多时,营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着帘幕被掀开,一个年过半百但身形魁梧的男人步入帐中。他头戴黑色兜帽,面容刚毅,目光如鹰,步伐沉稳有力。虽然年纪不小,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历经风霜的强者气息,仿佛随时可以挥刀杀敌。 那人站定之后,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洪亮:“末将大辽室皮军千户萧照,特来拜见沙陀族长大人。” 这一声“沙陀族长”,瞬间让李常应心中一动。这契丹人竟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自唐室遗族迁徙至此,隐迹百年之久,他们的沙陀族根基早已深埋,如今却被这位远道而来的契丹将领识破,不由让他心中生出戒备。 “坐。”李常应微微一顿,随即冷静地挥了挥手,示意萧照入座。李常应心中虽疑虑重重,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随即,他向帐中的侍从吩咐道:“上茶。” 不一会儿,侍从端来两碗热茶,轻轻放在李常应和萧照各自身旁桌上。萧照接过茶碗,双手捧着,神情肃穆,却未急于开口。 李常应目光如炬,沉声开口:“我等唐室遗族隐迹此地已百年之久,与大契丹素无瓜葛。千户大人不远千里前来此化外之地,不知有何要事呐?” 萧照轻轻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碗,抬头恭敬地说道:“末将此次奉我主之命,特来向族长求情,请族长放还我大辽的和琳公主。若公主得以平安归国,我主必厚礼相报,且愿重开丝路,造福贵邦。” “和琳公主?”李常应眉头微皱,略显疑惑,随后沉声道:“千户大人恐怕弄错了。我族并无扣押贵国公主,亦不曾有人见到过贵国公主。” 萧照微微叹息,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族长大人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令弟李常庆曾造访大辽上京,因缘巧合结识了我主,赐他一个举人出身,他再通过科举中了进士,得以被封为翰林学士。我主十分器重他的才学,特地厚待他,还赐他宅第,并常常召见,甚至准许他出入宫阙。谁料,令弟竟趁我主外出巡狩之际,哄骗和琳公主私逃出京,做出这等事情来。这些年来,我主思女成疾,故命我等四处寻访,直到近日才在此地找到线索。还望族长念及天伦人道,放公主归国。” 李常应闻言,面色渐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疏离:“舍弟与弟媳早在数年前已故,此事我族人尽知。舍弟年少时确有东行之事,但从未提及曾造访贵国之事。至于弟媳,是舍弟在撒马尔罕迎娶的当地富商之女;据其自称,其父乃是迁居河中的西州回鹘人,我等族人也未曾听闻弟媳是契丹人。” “亡故?”萧照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眼中掠过一丝震惊,片刻后,他强压心中波澜,复又镇定道:“族长大人,敢问令弟可曾有后嗣?如今是否也在此军中?贵军眼下之处境,想必族长心中自有计较。若公主之后确在军中,还请族长大人念及血脉亲情,放其早日离开此地。”言罢,萧照恭恭敬敬地向李常应深施一礼,神色间满是恳切。 李李常应面色依旧平静,丝毫未因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动容:“舍弟有无子嗣,乃我唐室家事,不便奉告。而我军阵地则固若金汤,阁下莫要借此扰我军心,否则,休怪本爵无礼相待!” 见李常应如此态度,站在一旁的女战士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声音冷然:“送客!” 萧照闻言,神情一滞,随即站起身来,深深抱拳作揖道:“既如此,末将告辞。”萧照转身离去,背影沉重而坚决,帐外风声掠过,营地中一片肃穆。 待萧照远去,李常应端坐于案前,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良久未动。他心中波澜涌动,沉重的气息仿佛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李常应低声自语,目光深沉如同黑夜般无法看透。 夜幕笼罩了整个营地,寒冷的夜风透过帐帘的缝隙呼啸而入,火光在营帐内跳动不止,映照在李常应的脸上,显得他面色愈加沉重。他双目微闭,眉头微蹙,思绪如潮,似乎正在为眼前局势做着某种艰难抉择,但他的焦虑显然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契丹人的造访。 忽然,帐帘轻轻掀动,李锦云脚步轻盈地再度走进营帐来;她的神情依旧镇定,但那略微加快的呼吸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锦云,那个契丹人走了?”李常应的声音低沉而深远,宛如一阵轻风拂过草原,带着丝丝凉意,又似深夜里悠扬的钟声。 “是的,主上,那人已经离去。”李锦云恭敬地回答道,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清晨的鸟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然而,当她提到那个契丹人时,语气不禁变得疑惑起来,“真不知道那家伙是干什么来的,莫名其妙的一个怪人!说什么要寻找大辽公主,还说得煞有介事……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想行骗,但他又只字不提索要钱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常应闻言,微微睁眼,,他的声音依然沉重:“锦云,那个契丹人并未胡言乱语,他所言之事,句句属实,确有其事。” “啊?!”李锦云闻言,心中猛然一震,仿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脊背直冲心头。她怔了一下,眼中的震惊与怀疑交织在一起,语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主上,您是说,漓少主的母亲,竟然真的是大辽公主?” 李常应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眼中透着往事难以掩藏的苦涩和沉重。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低沉,似乎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叹息:“确实如此。只不过,那契丹人并没有说全。李漓的母亲——和琳公主——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是被逼骗的,她与李漓的父亲两情相悦。” 李锦云瞪大了眼睛,心中震撼无比。她从未听闻过这段秘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紧紧盯着李常应,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中捕捉到更多情感的波动。 李常应微微叹息,继续说道:“但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辽国皇帝因听信奸臣谗言,下令杀害了自己的皇后和太子。而和琳公主,亲眼目睹母亲和兄长的冤死,心中对她的父亲积怨难消,同时她也担心冤案牵连到自己,所以她一直在寻找机会逃离那座冷酷无情的皇宫,远离辽国。” 李锦云的心仿佛被扭紧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她的声音微弱,带着沉重的思索。原来那些宫廷传闻背后竟隐藏着这样一段凄凉的往事。 李常应的神情愈发沉肃,他缓缓说道:“这些秘密,漓儿至今也不知情。我原本打算永远把它隐藏,不让李漓知晓。然而,如今契丹人已经找上门来,我不得不将此事告知于你。你要牢牢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向漓儿提起此事。” 李锦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心中的敬畏与担忧交织,低声道:“是,主上。我会守口如瓶。”然而李常应将如此隐秘的事情告诉她,让她感到心底隐隐的不安,她犹豫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追问:“主上,您这是……” 李常应看着李锦云,目光中透出几分疲惫和无奈,声音低沉而凝重:“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我恐怕再也无法离开耶路撒冷了。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李常应的这句实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锦云的心头。她感到胸口猛然一紧,仿佛有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她下意识地抿紧双唇,眼中的担忧逐渐加深,但她强忍着,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名沙陀战士匆匆跑进帐内,行礼后急声道:“主上,苏尔家的奥迪隆先生带着一支运送货物的武装商队来了。” 李常应略微一怔,随即稳住情绪,微微抬头道:“哦?快请他进来。” 战士立刻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迈步走进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神情却依然精神抖擞。他向李常应行了个礼,开口说道:“阿里维德将军,您之前订购的那批武器已经送到了您的军营。若还有其他需求,您尽管吩咐。另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您的侄子艾赛德少爷已经成功控制了小亚细亚的潘菲利亚等地区,如今又在那儿建立了新的铁厂,今后我们供货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哦?”李常应听到这个消息后,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略显疲惫的神情也振奋了一些,“你是说,艾赛德已经稳固了那片区域?” 奥迪隆点点头,笑着回答:“是的,艾赛德少爷如今在那儿的势力已渐趋稳定。” 李常应微微颔首,语气稍显沉重:“奥迪隆,我们可能不再需要更多的精铁武器了。眼下的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战斗力锐减,现有的精铁武器已足够使用。”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深思,“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苏尔家的帮助。” 奥迪隆站得笔直,神情中透着一份真诚:“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必定尽力而为。” 李常应目光沉稳,缓缓道:“我需要你帮我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连同俘虏一起,护送到潘菲利亚。眼下我已无多余的财力支付你们,但你们可以到时向艾赛德取酬,我断定他会为我的决定付钱的。” 奥迪隆豪爽地一笑,毫不犹豫地应下:“这事包在我们身上!至于钱的事,那就让埃尔雅金小姐和艾赛德少爷他们俩自己去商议好了。” 李常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感激:“多谢你们苏尔家的鼎力相助。” 一旁的李锦云眉头微蹙,心中思索着李常应到底意欲何为。他提到将百余人的俘虏送往潘菲利亚,显然那些马穆鲁克俘虏在其中,但除此之外,李常应打算送走的其他人,又会是谁呢?她的脑海中隐隐闪现出某种预感,但一时之间,却难以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让我来介绍一下,”李常说道,目光从李锦云和奥迪隆之间扫过,“这位是奥迪隆·佩恩里克先生,苏尔家的一支武装商船队的队长。这位是我的参将,祖尔菲亚·阿里维德。” 奥迪隆微微一笑,朝祖尔菲亚点头致意,“很高兴认识你,祖尔菲亚。” “佩恩里克先生,幸会。”李锦云温和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报告!”忽然,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帐内的沉静。一名塞尔柱军士兵冲进帐内,气喘吁吁的站着,见奥迪隆在场,士兵犹豫着,并未说话。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李常应对士兵说道。 这个士兵用波斯语汇报道:“将军,埃及军正在向圣城东侧行进,敌军已击破当地守军!” 李常应猛地睁开眼,目光瞬间变得如铁般坚定,转向士兵,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加强警戒,准备迎敌!” “是!”士兵领命后迅速退出,帐内再次回归短暂的沉寂。 李锦云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后看向李常应,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主上,看来敌军已经开始围城了,恐怕很快便会对我们的阵地发动强攻。我们不如趁现在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岂不是更好?” 李常应听到此话,微微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低声道:“锦云,你觉得以我军的现状,还有主动出击的能力吗?” 李锦云顿时无言,她的目光扫过李常应肩上那份沉重的责任,心中顿时明白。此刻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守城已是强弩之末,哪还有余力主动进攻?即便有勇气,力量终究不足。 第222章 奉命逃跑(上)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李常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与惋惜:“锦云,你是族中最出色的下一代,只可惜……你是女儿身。” 话音刚落,李锦云的心头微微一震,但很快,她挺直了背,眼中闪烁出坚定的光芒,毫不迟疑地回应:“主上,您有何吩咐,属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这样,锦云,老朽有事相托!”李常应目光深邃,望着眼前这个忠诚而无畏的年轻战士。他的眼神中夹杂着悲壮与隐忍,那是命运的无奈,也是他作为族长的责任。他缓缓说道:“埃及军攻破耶路撒冷,只是时间问题。锦云,你须带领军中族人尽早撤离。你们此去,已然背叛了塞尔柱帝国,势必无法返回阿里维德庄园,你们这就跟着奥迪隆先生直接前往雅法,搭乘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队去潘菲利亚投奔漓儿。埃及人还想和威尼斯做生意呢,他们不会为了你们而去进攻苏尔家的商船队。” “将军,我一定把他们安全送到潘菲利亚。”一旁的奥迪隆拍着胸脯说道。 李锦云闻言,心头一紧,语气急促地说道:“主上,既然战局已经无力回天,不如我们全军一同撤退,不必再在此地坚守。” 李常应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塞尔柱先可汗待我有知遇之恩,即使我犯下大错,也只是罢了我的官让我回乡,并未革除我的爵位。如今其子重新启用我,我在此领兵守城,这是我欠下的恩情,是我个人的承诺,无法违背。但我不能让全族子弟跟随我赴死。你们趁敌军尚未完成合围,赶紧撤离。至于军中主力——那些塞尔柱人战士,我本就是为他们的江山而战,由他们留下来坚守,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我若是临阵逃脱了,那么留在阿里维德庄园生活的族人们怎么办?塞尔柱人会绕过他们吗?” 李锦云的心中激起万千情绪,她紧紧盯着李常应,声音中带着焦急与不舍:“主上,您这是……” 李常应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声音低沉而充满决然:“锦云,你必须将印玺与大纛带上,交给漓儿。记住,若我有不测,漓儿便是你们的新主上!” 听到这话,李锦云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她深知主上的决心已不可更改。顿时,她双膝跪地,眼中满是决绝与忠诚,声音颤抖却坚定:“主上,锦云愿追随您,誓与守城大军共存亡,绝不做逃兵!” 李常应的脸色突然一沉,猛然拍案,声音中充满怒火:“混账东西!我们为何要为了塞尔柱人的江山,牺牲我全族?!” 李常应的怒意如火,眼神犀利,言辞如同利刃:“你只需按我命行事,莫要违抗!” 李锦云被他这股怒气震慑住,心头一凛,深深叩首在地,声音中满是敬畏与顺从:“主上,锦云知错,锦云这就带领军中族人尽数撤离,定不辜负您的嘱托。” 李常应深吸一口气,稍作沉默后点了点头,语气略显平和:“这样才对。记得,把那些马穆鲁克兵的俘虏也一起带走。这也给你们此刻离开此地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杀俘不祥,但他们留在这里同样是隐患,送去漓儿那边当奴隶才更合适,不过如果路上若遇到麻烦,随时可以处理掉他们。” 李常应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凝重:“锦云,当你见到漓儿,把这封信交给他。此外,我感觉那契丹人迟早会找上漓儿,你要对他多加警惕。”说完,李常应将一封信郑重地交到李锦云手中,眼神中带着几分忧虑。 李锦云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袱,双手微微颤抖,里面装有书信、印玺和大纛,每一件物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迅速将包袱背在身上,随即跪地,郑重地叩了三次头,仿佛这一别将是最后的诀别。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主上,您多保重。” 李常应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了所有波澜。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与感伤,但脸上仍保持着不动声色的镇定:“快去吧。” “这位女士,我们赶紧走吧。”奥迪隆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些许催促,但也掩不住他的焦急。 李锦云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李常应的决定已是不可更改。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感与不舍,毅然起身,对着李常应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帐外夜色沉沉,仿佛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夜风呼啸,帐篷的帷幕在风中猎猎作响。李锦云和奥迪隆一前一后走出李常应的营帐,营地中闪烁的火光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微弱,映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上,仿佛每个人都背负着无形的重担,神情中充满了沉重与倦怠。战争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奥迪隆迅速组织起武装商队,指挥着人卸下武器,并和李锦云约定好集合的地点。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拖泥带水。李锦云站在夜风中,目光迅速扫过营地,她知道时间紧迫,任何的犹豫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她没有丝毫停留,果断地迈开步伐,直奔沙陀族驻扎的方向。 抵达族人营地时,李锦云看到一群沙陀战士已围拢在一起。营地的空气中充斥着不安与焦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忧虑。自从追随李常应南征北战以来,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紧急而异常的情况。突然的命令让他们感到迷茫,仿佛乌云压顶,随时会有风暴降临。 李锦云站定,目光如刀,冷静而坚定地环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都听好了!”她的声音穿透了夜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主上的命令,我们现在必须押解俘虏撤往后方,立即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战士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有人敢轻易开口。终于,一名年轻的战士忍不住站了出来,满脸不解:“锦云姑姑,主上真的要我们走吗?我们不是应该与大军同进退吗?”虽然年纪与李锦云相仿,但按族中辈分,他依旧尊称李锦云为“姑姑”。 李锦云的目光如钢铁般坚定,她没有丝毫迟疑,语气中透着冷峻的决断:“是的,主上已经下了命令。李沾,这不是让你选择,而是命令!” 另一个年轻战士满脸忧虑,忍不住问道:“可是在这时候撤离,会不会动摇大军的士气?而且,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李锦云站在火光摇曳的营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声音坚定而有力:“听好了,主上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去路。我们不会回阿里维德庄园,而是直接前往漓少主那里。你们要明白,主上让我们带走印玺与大纛,这不是简单的命令,它意味着我们承载着整个沙陀族的命脉与未来。这次撤离,是为了保全族人,是为了让沙陀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至于其他的事情,主上早有安排,我们不必担心,也不必插手。” 李锦云的语气如铁石般坚决,不容置疑。然而话音未落,一个年老的沙陀战士缓缓站出来,满脸风霜,眼中透出坚定不移的光芒。他沉声道:“锦云,你们赶紧走吧。我年纪大了,就不跟着走了,主上身边也总该留有几个自己人吧。我这一生誓死追随主上,现在也不会离开。你替我把儿子带出去,保住他。” 话音刚落,其他几名年老的沙陀战士也纷纷走上前来,神情同样坚定。“对,锦云,我们也不走了。我们好歹自认为还领有大唐禁军世职,当然到了危难时刻,就是死也要守在主上身边。你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我们的血脉要延续下去。” 李锦云眼中一闪,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这些忠诚的老战士,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都写满了无悔的决然。李锦云知道,劝说已无意义,心中深感悲壮。她低下头,郑重地单膝跪地,向这些执意留下的叔伯兄长行礼致敬,语气带着沉重的告别:“既然如此,锦云在此向各位叔伯兄长叩别了。” 其他沙陀战士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神情肃穆。那一刻,营地中弥漫着难言的悲壮与深沉的情感,风中仿佛带着战士们无声的告别。父子、叔侄之间的对视和低声告别让人心中一阵酸楚。年长者用力拍了拍年轻战士们的肩膀,沉声嘱咐:“好好活着,保住沙陀的未来。” 年轻的沙陀战士们眼中隐隐含泪,但他们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重重点头,手指紧紧握住刀柄,仿佛那是他们最后的依靠与信念。 李锦云抬起头,看着这群忠诚而无畏的战士,心中的不舍与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她忍住眼泪,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大步走向前方。身后的战士们,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与信任。 然后,李锦云迅速起身,带着队伍走向囚禁马穆鲁克俘虏的区域。夜色沉沉,风中夹杂着火光的影子,映照在俘虏们的脸上。这群俘虏被铁链束缚,神情疲惫不堪,但双眼仍保持着警觉,仿佛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命运。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瞥向走来的李锦云,眼中既有不解,又带着几分恐惧。 李锦云站定,冷冷地扫视着这些俘虏,声音不带任何情感用阿拉伯语说道:“你们必须马上随我们走。” 尽管心中充满疑问和恐惧,俘虏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困在铁链中的他们,已然明白反抗毫无意义,他们的命运如今掌握在李锦云和她的队伍手中。 年轻的沙陀战士们立即开始行动,解开俘虏的铁链,将他们一个个押解到队伍中间。铁链拖曳的声音和战俘们沉重的步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无形中增加了这支队伍的紧迫感。每个人都紧张而默默无言,只有战靴踩在地上的闷响和铁链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渐近,李锦云抬起头,看到一队塞尔柱巡逻士兵向他们走来。为首的军官目光警觉,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锐利,像是在审视这支队伍的每一个细节。士兵们停在队伍前方,军官带着几分质疑,走上前,沉声问道:“祖尔菲亚,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李锦云毫不慌乱,迅速转身,挺直背脊,面向那名军官,声音镇定:“我们奉将军的命令,要将这些俘虏押送至后方。” 那军官看了李锦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眯起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厌烦,低声嘀咕:“这老头,还真是迂腐!这些俘虏留着干嘛?杀掉就是了,何必费心去押送?”他的抱怨充满了对李常应命令的不满,显然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在这些俘虏身上。说罢,塞尔柱军官向李锦云他们随意地挥了挥手,带着自己的士兵继续向前巡逻,消失在夜色的阴影中。 营地门口,夜风卷动,火光映照着焦急等待的奥迪隆。他身后是苏尔家的武装商队,马匹嘶鸣,兵器的轻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奥迪隆的眉头紧锁,不时回头望向远处,显然对李锦云一行迟迟未到有些担忧。 不远处,李锦云带着沙陀人的队伍押解着马穆鲁克俘虏匆匆赶来。她的步伐坚定,目光锐利,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紧迫感。随着他们的靠近,奥迪隆的神情稍有放松,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祖尔菲亚,”奥迪隆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促,显然事态紧迫,但依然保持了基本的礼貌,“我们赶紧走吧!” 李锦云稍微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迟疑:“确实,我们得加快速度。” 李锦云冷静地指挥着沙陀人跟随在队伍后方,目光扫过押解的俘虏,神色更加凝重:“你们走在前面,我们在后面断后,随时做好应对埃及人追兵的准备。” 奥迪隆略微皱眉,但立刻点头同意:“好吧,听您的安排。希望我们能顺利脱身。”他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沉稳与信任,显然对李锦云的果断决策毫不质疑。 队伍迅速开始行进,夜风中,李锦云的心头却始终紧绷,她的目光时刻注视着四周的动静,耳中只听得战士们脚步沉稳,押解俘虏的声音偶尔传来。她知道,这一次撤离不仅关乎他们的生死,更承载着沙陀族的未来。 在队伍前方,奥迪隆时不时回头看向李锦云,心中也不由感叹她的冷静与果敢。虽然他是商队的队长,但面对眼下这种兵荒马乱的局面,李锦云的决断力显得尤为珍贵。夜色中,他们的命运仿佛悬在一条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随着队伍渐渐深入漆黑的旷野之中,李锦云始终保持警惕,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每一步都是对意志与勇气的考验,而李锦云知道,这场考验远才刚刚开始。 夜空的宁静便被突然炸裂的战鼓声撕碎。那鼓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而有力,如同狂暴的雷鸣,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天地在这一瞬间为之屏息。夜风被驱散,冰冷的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随即,厮杀声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尘土飞扬,笼罩了整个黑夜。远方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凄厉的呐喊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将夜晚彻底撕裂。刀刃交击的清脆声,箭矢破空的尖啸,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战场交响,仿佛整个天地被战火引燃。 李锦云的心猛然一紧,急忙回望身后的塞尔柱军营,只见天边火光冲天,仿佛一条燃烧的裂口在夜幕中撕开。营地的方向火焰腾舞,映红了半边天空,宛如地狱的烈焰正在吞噬一切。厮杀声越来越近,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正要将这片大地撕裂。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战马与士兵冲锋的脚步声如同低沉的鼓点,透出令人窒息的寒意。 “果然如主上所预料,法蒂玛王朝的马穆鲁克军团已经发起进攻了!”李锦云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接着,李锦云冷静而沉着地对着沙陀战士们低喝一声:“加快步伐!不要回头!” 队伍应声而动,马匹和人影迅速加速,脚步急促却沉稳。李锦云紧握刀柄,眼神如鹰般锐利,时刻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袭来的敌军。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队伍,战鼓声愈发急促,仿佛敌军已经逼近,凶猛地追击而来。年轻的沙陀战士们开始显露出不安,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向后扫视,耳边传来的厮杀声愈演愈烈,如雷鸣般震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第223章 奉命逃跑(下) 身后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沙陀战士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尽管他们依旧维持着整齐的步伐,押解俘虏的节奏也没有丝毫紊乱,但人群中隐隐透出的不安已悄然蔓延,而且这种恐慌显得越来越难以掩饰。 “锦云姑姑,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们真的能甩开他们吗?”李沾忍不住低声询问,焦虑的情绪在他的声音中显露无遗。 李锦云微微回头,冷静如水的目光让李沾一震,心中的慌乱似乎被这双坚定的眼睛瞬间压制。她的声音稳如磐石,不带一丝动摇:“李沾,立刻传令所有人,不要理会后面传来的任何声音,专注向前。主上已经以命相搏,来为我们争取了撤退的时间,我们绝不能辜负主上的信任和期望。” 李沾被李锦云的镇定深深感染,尽管内心仍有些不安,但他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握手中的兵器,坚定地跟随队伍前行。 前方,奥迪隆率领着苏尔家的武装商队,因轻装行进,他们早已甩开大队,消失在夜幕的深处。 此刻,李锦云与李沾走在沙陀军队的最后方,垫后并督促着队伍继续前进。然而,李锦云的思绪却始终停留在那些马穆鲁克俘虏身上。 这些俘虏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脚步沉重而缓慢,却毫无反抗的迹象。低垂的头颅和空洞的眼神,透出他们内心的麻木与绝望。他们如同做出了某种最终的抉择,默默前行,不再回头,宛如一支被命运驱使的沉默队伍,缓缓走向未知的未来。 李锦云冷眼扫视着这些俘虏,内心警觉如初。表面的顺从未能让她放松,她对任何突发变故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她悄声对身旁的李沾说道:“去前面做先锋,顺便传令,让大家盯紧这些家伙,以防不测。” 李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用汉语传令下去。沙陀战士们的动作随即变得更加谨慎,时刻警惕着俘虏的动向,防备着任何潜在的变故。随后,李沾迅速赶到队伍的前端,承担起先锋的职责。 队伍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前路愈加难测,夜风呼啸,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夜幕如一层厚重的帷幔,将他们与背后的战场隔开,火光与厮杀声渐行渐远。李锦云始终目视前方,再也未曾回头。 破晓时分,微弱的黎明透过厚重的云层,将光芒洒在荒凉的大地上。李锦云带领沙陀族的战士们,在经历了一整夜的急行军后,终于抵达雅法。虽然步伐显现出疲惫,但她依旧坚定如初。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汗水浸透了额头,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丝迟疑,默默前行。 雅法的景象映入眼帘,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萧条的气息。昔日繁忙的港口,如今寂静无声,战火仿佛掏空了它的生机。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稀疏的商贩无精打采地守着空荡的摊位,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麻木,仿佛所有对未来的期待都已随风消散。 码头的景象更加凄凉,海风夹杂着咸腥的味道轻拂船帆,风中隐隐透着压抑的气息。除了三条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静静停泊在港口,其他船只早已不见踪影。码头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连常见的渔夫也仿佛被战火惊走,只剩下几名全副武装的水手在甲板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锦云步伐紧凑,低声催促着沙陀族的战士们加快脚步。每一声呼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紧迫。战士们虽已疲惫不堪,但依然紧随其后,他们的甲胄在晨曦中闪着微弱的光芒,伴随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马穆鲁克俘虏们被战士们押解着,绳索紧勒着他们的双手,脚步沉重而机械,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神空洞无神。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船帆拍打的声音,催促着这支队伍更加急促地向码头前进。俘虏们偶尔挣扎一下,疲惫的身体不时绊倒,战士们立刻用长矛轻轻一戳,逼迫他们重新站起。 “祖尔菲亚,你们终于到了。”奥迪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李锦云的思绪。这魁梧的男人快步迎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和身后的队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我们因为没有俘虏要押送,行进速度比你们快,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时间紧迫,我们的人已经全部登船,马匹也已先行运上了。我为你们的战士和俘虏预留了足够的空间,但恐怕你们的马匹和辎重装不下了。” 李锦云微微颔首,心中略感宽慰,至少登船的准备无误。她没有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沙陀战士们行动,声音冷静而不容置疑:“丢下马匹和辎重,带上俘虏,全体登船!” 尽管战士们疲惫不堪,他们依然在李锦云的命令下保持高度警惕,迅速而有序地行动。俘虏一个接一个被押送上船,铁链与甲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码头中异常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感,仿佛随时可能爆发。 马穆鲁克俘虏们神情麻木,仿佛已彻底认命,默默无声地服从指挥。每个人眼中都透着顺从和绝望,对沙陀战士的督促毫无反抗。海风夹带着细沙拂过,卷起空气中压抑的气息,让人感到一丝隐隐的寒意。 “加快速度,快!”李锦云厉声催促,目光不时扫向远方,生怕埃及人的追兵会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她的声音如同寒铁般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驱使着队伍迅速登船。 “锦云姑姑,只有三条船,咱们非得带上这些俘虏吗?”李沾快步走到李锦云身边,眉头紧锁,目光在马穆鲁克俘虏身上扫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充满疑虑和不安:“要不……就在这里解决了他们?这样还能腾出地方带上我们的马匹和辎重。” 李锦云的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李沾,冷冷地打断了他:“李沾,你给我住口!”她的声音虽不高,但冰冷的语气中透出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她的神情依然沉稳如常,仿佛外界的动荡无法撼动她分毫,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透出的坚定,瞬间压制住了李沾和其他有相同想法的沙陀战士。 “主上命我们押解这些俘虏,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为少主所用,”李锦云语气低沉而果断,丝毫不容置疑,“他们的价值远超那些马匹和辎重。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尽快登船,完成使命,谁都不准再想其他的事。这三条船足够运输我们的人和俘虏!”李锦云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沙陀战士都能清楚听到她的命令。 李沾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言辞,脸上闪过一丝懊悔,随即低头恭敬地应道:“参将大人,属下明白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几名马穆鲁克俘虏早已察觉到气氛的骤变,脸色瞬间绷紧,目光不安地在李锦云和身旁的沙陀战士之间游移。虽然他们听不懂汉语,但李沾的神情变化以及李锦云冷峻的反应,已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仿佛命运的丝线被拉至极限,随时可能被斩断。 其中一名俘虏的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脚步踉跄,连站稳都显得艰难。其余俘虏虽然仍保持沉默,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在他们的眼神中无所遁形。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丝表情,都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慌与无助。他们完全打消了任何反抗的念头,明白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李锦云冷峻的目光扫过那些俘虏,眼神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断。她迈前一步,用铿锵有力的阿拉伯语喊道:“听好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保证让你们活着!” 她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刺破了俘虏们心中的恐惧。虽然他们依旧紧张,但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不生事,他们的性命还能保住。几名俘虏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隐约的恳求,仿佛在无声地表态愿意配合。 在李锦云坚定果敢的指挥下,沙陀战士们逐渐找回了一些士气,迅速而有序地将俘虏押送上船,动作敏捷而警觉。队伍重新恢复了紧张而有节奏的步伐。 “别停下,快上船!”李锦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有力,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她一挥手,示意战士们继续押解俘虏登船。她的指令仿佛无形的绳索,牢牢掌控着整个队伍的节奏,将所有人紧紧牵引向前。 马穆鲁克俘虏们一个个神色紧张,目光中透出惶恐不安,在沙陀战士们的督促下,他们不敢有丝毫反抗。沉重的铁链声与脚步声在甲板上回荡,俘虏们只能默默地服从,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船,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李锦云的目光迅速捕捉到队伍中一个特别的俘虏——一个年轻的马穆鲁克战俘。尽管身形瘦削,这个战俘依然透出一股坚韧的力量,皮肤黝黑,五官锋利,显然与她周围那些颓丧的俘虏格格不入。更为显眼的是,她的女性特征在众多俘虏中显得尤为突兀。虽然双手被铁链束缚,但她的步伐从容自若,和周围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双清亮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恐惧或绝望,反而透出一种镇定与冷静。 就在她即将被押上船时,她的脚步突然微微一顿。那双镇定的眼眸转向破败的雅法港口,神情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复杂情感。她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尽管声音轻如耳语,但李锦云站在不远处,仍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那语气中竟没有一丝俘虏应有的屈辱或愤懑,反而带着某种隐隐的解脱与释然。这让李锦云心中微微一颤,泛起一丝不解与疑虑。她不禁皱眉,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女战俘的背景和心态。 当这个女战俘走上甲板,从李锦云身边经过时,李锦云语气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厉声催促:“看什么看,快点进船舱!” 女战俘突然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抬起头,目光冷静地直视着李锦云,那双眼睛里透着讥讽与漠然。轻笑一声,“呵呵,”声音中夹杂着冷漠与无畏:“我们不过是被卖给埃及人做战争工具的奴隶,而你们呢?不过是替塞尔柱人卖命的雇佣军罢了。我与你既无深仇大恨,也无国耻家仇,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凶狠?” 李锦云目光一沉,冷声驳斥:“你胡说些什么呢?” 女战俘的目光愈加锐利,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仿佛要直刺入李锦云的心底。她继续说道:“说到底,你们比我更可悲。我不过是在落单时被奴隶贩子捕获,成了奴隶,进了马穆鲁克军团,这只是我个人的不幸。而你们呢?整个族群都在为别人卖命,牺牲的不仅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子孙后代。你们是不是已经投靠过好几个不同的势力了?”她的声音平静中透出深深的嘲讽,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无所谓,却对李锦云的处境充满了冷笑与鄙视,像是看穿了所有的虚妄。 李锦云的心头猛然一震,眼神中微微波动了一下。女战俘的话语虽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仿佛都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痛点。那些未曾被触及的疑惑与不甘,被女俘一句话无情揭露,她甚至一时无法找到言辞来反驳。 “我杀了你!”李沾怒火中烧,猛然拔出腰间的剑,怒吼着冲向女战俘。脚步急促而凌乱,眼中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杀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斩下女战俘的头颅。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沙陀战士们、苏尔家的船员们、马穆鲁克战俘们都同时发出惊呼,眼前的紧张局势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就在李沾即将用手中的剑,斩杀眼前这个女战俘的那一瞬间,李锦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李沾的胳膊,将他按到一旁,剑刃砍在船舷上包裹着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李锦云声音低沉而有力,沉稳地说道:“李沾,冷静!现在不是生事的时候。” 李沾猛然一怔,胸口的怒火尚未消散,但当他对上李锦云那冷峻的目光时,心中的怒火似乎瞬间熄灭了一半。李沾愤愤不平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脸上仍然挂着不甘与愤怒,再度恶狠狠瞪了一眼那女战俘,咬紧牙关,退了几步,双拳紧握,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女战俘镇定自若地看着剑刃从自己眼前划过,毫无退缩或惊恐之色。她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未改变,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和紧张。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不再试图辩驳或挑衅。只是淡淡地看了李锦云一眼,目光复杂,透着无畏与平静。那一瞬间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早已超然于命运的桎梏,不再为生死所动。随后,女战俘转过身,步伐依然从容,毫无慌乱,仿佛不是一个俘虏,而是一位来去自如的贵宾。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船舱深处,融入了甲板下那拥挤的俘虏人群中。她的背影平静而坚定,让人无法捉摸其中的深意。 在这个极不和谐的小插曲过后,沙陀战士们继续催促剩余的俘虏们登船。随着最后一个俘虏被押送上船,李锦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向奥迪隆:“佩恩里克先生,启航吧。” 奥迪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谨慎与疑虑,但他很快点了点头,语气沙哑中透着粗犷的镇定。他的号令如雷般响彻甲板:“升帆!起锚!” 船员们迅速行动起来,粗重的绳索在甲板上滑动着被收紧,船帆在风中猛然张开,发出清脆的拍打声。船只随着海风的推动,开始微微摇晃,缓缓脱离码头的束缚,朝着辽阔的海面驶去。那渐渐远去的陆地,仿佛象征着他们正在告别之前的动荡与不安。 李锦云站在甲板上,海风夹杂着咸涩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面颊,仿佛无形的手撩动着她未平复的心绪。她的思绪仍然停留在与那名女战俘的对话中。那女人的几句话就像锋利的刀刃,直刺她内心深处,揭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沙陀族,这些年来漂泊四方、为各方势力效力;曾经的辉煌与尊严,正一点点从他们的血脉中消散。 李锦云的心中一阵钝痛。难道她们沙陀族真的只能做他人的工具,成为雇佣的战争机器吗?这一切似乎无从反驳,但正当那份无力感涌上心头时,忽然,李锦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的思绪不再停滞,因为她找到了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李漓!虽然她与漓少主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但她能够感受到,少主身上蕴含着改变命运的力量。他的远见、他的果敢,已经为沙陀族点燃了从未有过的希望。想到这里,李锦云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海风瞬间吹散。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混乱的思绪也归于平静。李锦云轻轻转过身,凝望着辽阔无边的海面,心中默念道:漓少主,为了我们整个族群,锦云会誓死追随你! 第224章 裁缝铺里的较量 梅琳达的裁缝铺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柔软的布料上,铺子里飘散着轻柔的丝线香气,几位中产妇女正聚集在展示台前,专心挑选着花纹细致的布料。她们的低声交谈和时不时的惊叹声,显得温馨而富有活力。 在李漓的担保下,梅琳达向大亨钱庄成功申请了一笔贷款。然而,她并没有选择将裁缝铺扩展为作坊,而是坚持走精品路线。她雇佣了几名助手,并采购了更多上乘的布料,甚至将李漓之前购得的那些丝绸也收购了过来。 德拉季奇稳稳地握着一套中性风格的女装,步伐轻盈却坚定地走出裁缝铺。手中的衣服触感柔软但不失挺括,暗色的剪裁线条流畅利落,既保留了女性的柔和线条,又巧妙融入了几分男性服饰的硬朗风格。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低调中散发出独特的气质。 这套衣服是埃尔雅金特别定制的,德拉季奇在心中一遍遍回想他当时提出的要求:“不要太女性化,但也不能完全丢掉优雅。”她微微一笑,暗自赞叹梅琳达的手艺,仿佛这件衣服正是为埃尔雅金量身打造的。走在街上,衣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德拉季奇不禁在心中想着,埃尔雅金穿上这套衣服参加李漓的婚礼时,必定会显得既洒脱又不失风度。 店堂内,卢切扎尔站在一旁,挺直了背,冷艳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耐。她一手抚着裙摆,一手轻轻捏着腰间的丝带,似乎对每个细节都力求完美。“梅琳达,我想要的不是寻常的礼服,”她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贵族的傲慢,“这件必须完美,我不想在摄政大人的婚礼上被忽视。” 梅琳达忙着拿起尺子,俯身为她量腰围,专注的神色中带着些许微笑:“放心吧,卢切扎尔小姐,我从不会让我的客人失望。您今天看中的这匹丝绸,非常适合您。” 正当她说话时,门铃轻轻一响。赛琳娜的侍女海伦匆匆走进梅琳达的裁缝铺,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店内一片专注的氛围。她一身简洁的棉布长裙,虽然衣着朴素,但那紧皱的眉头和微喘的呼吸显示出她肩负的任务非同寻常。她环顾了一下店内,目光很快锁定正在忙碌的梅琳达。 “梅琳达小姐,”海伦上前,礼貌中带着一丝焦急,“我来取赛琳娜夫人和庄园里贵妇们订制的礼服,婚礼在即,她们有些着急了。” 梅琳达正站在布料架旁为一位贵妇量身,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微笑。她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尺子,转向海伦:“我明白她们的心情,摄政大人的婚礼确实是大事。不过请稍等片刻,我已经让助手打包好她们的礼服。” 海伦微微欠身以示感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工作台上那几件刚刚完成的礼服,眼中不免流露出一丝羡慕与紧张。那些礼服每一件都裁剪精致,线条流畅,仿佛为每位贵妇量身定做般完美贴合。 “赛琳娜夫人对细节要求很高,她希望一切都尽善尽美。”海伦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显然担心这些贵妇们的礼服是否符合她们挑剔的标准。 梅琳达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请放心,海伦。这些礼服我亲自监督过,每一针每一线都用心完成,绝不会让赛琳娜夫人失望。” 海伦轻轻舒了口气,微笑着说道:“那就好,赛琳娜夫人肯定会对这些作品感到满意。她一直对您的手艺赞不绝口。” 这时,梅琳达的助手端着装好的礼服走了过来,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递给海伦。梅琳达目送着海伦离去,心中感叹这场婚礼的盛大不仅体现在礼服上,更体现在每个人对这场盛事的期待与紧张氛围之中。 就在海伦出门之时,扎夫蒂亚和阿格尼踏入铺子,两人容光焕发,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扎夫蒂亚的眼神流转,仿佛她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焦点。她微微一笑,向在场的几位妇女点头示意,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优雅和控制力。她的笑容虽然得体,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梅琳达,”扎夫蒂亚走向前,声音轻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们也是为艾赛德和古夫兰的婚礼而来,我需要一件与众不同的礼服。你知道的,那天我不会让我低调。” 扎夫蒂亚的语气虽然含蓄,却暗含了她和李漓之间的暧昧关系。梅琳达抬头一笑,深知扎夫蒂亚的来意,她的目光在扎夫蒂亚和卢切扎尔之间快速扫过,意识到这里会是一个无声的战场。阿格尼站在扎夫蒂亚身旁,脸上的傲慢毫不掩饰,目光自信地扫过铺子里的人群,仿佛她注定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她缓缓走向布料架,手指轻柔地划过那几匹高级丝绸,动作优雅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主权。 “梅琳达,也帮我挑选一整匹最好的布料吧,”她的语调看似平静,但眼神中透着无声的野心,仿佛在宣示自己绝不会屈居人后,“我希望在婚礼上成为焦点。” 梅琳达一边整理着布料,一边友善地提醒道:“杜卡斯娜女士,您做一件衣服,真的需要整匹布料吗?” 阿格尼淡淡一笑,目光自信且带有几分轻蔑:“对我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我不希望我穿过的布料再用在别人身上,撞衫可不是我的风格。”她的语气虽轻,却透出强烈的占有欲和对独特性的绝对追求,仿佛世界应该为她的选择而绕道。 卢切扎尔冷眼旁观,目光不屑地扫过她们俩。她沉默地站在一旁,似乎无意与扎夫蒂亚正面交锋,但心底的敌意早已浮上心头。她微微侧头,朝梅琳达冷冷开口:“梅琳达,看起来,你今天会很忙啊。” 扎夫蒂亚的眼神掠过卢切扎尔,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忙碌是好的,尤其是为重要的客人服务。”她故意将“重要”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宣示她与李漓的关系与众不同。 两人彼此对视,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火药味,却谁都没有打破这层微妙的表面平静。梅琳达在心中暗自叹息,知道这两位女人之间的暗斗恐怕不会轻易结束。她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微微一笑,努力维持着专业的态度:“各位请放心,我会为你们每一位量身定制最完美的礼服,确保你们在婚礼上光彩夺目。” 卢切扎尔随意地笑了笑,带着一丝讥讽的口吻说道:“人家摄政大人迎娶圣裔,竟然引得两个小寡妇那么眼红,呵呵。” 卢切扎尔的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阿格尼的怒火。阿格尼脸色一变,双眼喷射出怒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她立刻跨前一步,声音尖锐:“你说什么!” 卢切扎尔并不惊慌,依旧保持着那副挑衅的笑容,眼神里满是不屑:“怎么,我说错了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在激怒对方玩得更有趣。周围的中产妇女们见状,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显然她们期待这场争执的戏码升级。 还没等阿格尼回应,扎夫蒂亚突然冷笑一声,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加入了战场:“寡妇追求风流快活本来就是寻常事。倒是有些人,还没出嫁呢,就硬是挤进别人的府里,关键是,连一点关注都没引来。说实话,这样看来,那人还不如那些寡妇们过得自在滋润呢!呵呵。” 扎夫蒂亚的话带着隐晦的讽刺,直指阿格尼的尴尬处境。阿格尼顿时气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仿佛随时准备爆发。她想反驳,但扎夫蒂亚的毒舌让她一时语塞,而旁边的卢切扎尔早已笑得更欢。 这场暗战在裁缝铺内蔓延开来,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周围的妇女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嘴偷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正当阿格尼和扎夫蒂亚的火药味逐渐升腾时,门铃的清脆响声打断了她们的互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布兰卡优雅地推门而入。 布兰卡的到来让空气中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她步伐从容,目光从店里扫过,最终停在了梅琳达身上。布兰卡向她点头致意,温和而不失礼节:“梅琳达小姐,我是奉贝尔特鲁德公主的命令前来。她和新米洛堡的贵妇们需要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定制新衣,特意邀请您前去。” 贝尔特鲁德,这位普罗旺斯公国的公主、李漓最先迎娶的妻子,提到她的名字,无疑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头一震。阿格尼的怒火暂时被压制,她的表情僵住,而扎夫蒂亚也略微收敛了几分锋芒。 梅琳达轻轻颔首,礼貌回应:“我很荣幸为公主效劳,我会尽快赶往新米洛堡。” 布兰卡点头,目光在店内稍作停留,忽然被墙角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精美礼服吸引住了。她走上前,眼神充满了欣赏:“这件衣服很漂亮,这是为谁做的?” 梅琳达自信地微笑,声音中充满了对自己手艺的骄傲:“这是古勒苏姆郡主的礼服,刚刚完成。她特意让我保管,直到婚礼前一天再送过去。” 布兰卡仔细端详着礼服,手指轻轻滑过那细腻的波斯风格刺绣,眼神中流露出欣赏之情:“真是精美绝伦,我想古勒苏姆郡主一定会非常满意。” 梅琳达心中一阵欣慰,她对自己的设计和手工从不怀疑。她看着布兰卡对礼服的喜爱,微微一笑:“谢谢您的夸奖,我也期待这件衣服会让她满意。” 这时,店内的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件礼服,显然,这场婚礼不仅仅是摄政大人与圣裔的结合,更是各位贵妇们展现自己风采的舞台。每个人都在为这场盛宴做着准备,而这无形的较量也在暗中悄然升级。 苏麦雅悄然走进裁缝铺,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身影在门口短暂停留了一下,迅速环视了一圈房内的妇人们。这些人她都不认识,而她们也未注意到她的到来。此刻,梅琳达刚为卢切扎尔量好尺寸,正低声解释着设计细节,随后又转向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快速说明了一下她们的订单情况。显然,这些贵妇们的需求已让梅琳达应接不暇。 解释完后,梅琳达的目光转向苏麦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请稍等。”然后快步向铺子后方的杂物仓库走去,苏麦雅紧随其后。她的突然出现让房间里的其他人不禁面露好奇之色,窃窃私语。 一进入后房,梅琳达迅速关上门,转身面对苏麦雅。她神情变得严肃,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顾客对话。 “摄政大人让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苏麦雅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梅琳达。 梅琳达接过信,随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接着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苏麦雅:“这是你的酬劳。另外,摄政大人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地址在这张纸条上,钱包里还有钥匙。如果他有需要,会派人去那里给你留信。” 苏麦雅接过钱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中透出几分调侃:“如果我选择外出呢?毕竟,我不喜欢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梅琳达微微一顿,抬眼与她对视,语气略带锋芒:“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苏麦雅。即便没有你,摄政大人同样可以找到别人来替他办事。”她的话音虽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冷静和威胁。过了片刻,她的语气稍微缓和,带上了几分冷静的劝诫:“不过,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像摄政大人这样阔绰的雇主不好找,而且做这些事远比盗墓要安全得多。” 苏麦雅听罢,嘴角轻轻上扬,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你说得对,梅琳达,”她抬手捏了捏手中的钱袋,声音轻柔而带有一丝嘲弄,“这样舒适的安排的确让我很难拒绝。” 梅琳达站在房间里,思索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对苏麦雅的回答既不反对也不多言。她的目光中带着冷静的审慎,仿佛在衡量着眼前这位女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两人短暂的对视后,苏麦雅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背起两个装满了碎布料的袋子,姿态随意却不失从容,她转身离开了杂物仓库。 当苏麦雅走回大厅时,布兰卡已经离去;卢切扎尔、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已经被梅琳达的助手分别引导到两个隔间内挑选款式,店内暂时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恰在此时,苏麦雅迎面遇上刚踏入店铺的朗希尔德。朗希尔德步伐坚定,带着她特有的海盗气质,目光锐利如鹰般扫视四周,仿佛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一眼便看见了正准备离开的苏麦雅,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不做一件新衣服吗?”朗希尔德挑眉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麦雅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毫不介意地打趣道:“我可没那么富裕,赚点钱不容易,哪里有闲钱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做衣服。再说了,摄政大人的婚礼,可不是我这种平民能参与的。我不过是来回收些碎布料而已。”她特意将“回收碎布料”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响亮,仿佛在刻意提醒在场的每个人自己为何而来。 朗希尔德听了,笑出声来,带着几分欣赏地打量着苏麦雅:“你倒是个实在的人。” 此时,梅琳达从后房走了出来,看到朗希尔德,立刻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迎了上去:“朗希尔德女士,您来了。今天是要为参加摄政大人的婚礼做新衣服吗?” 朗希尔德微微点头,语气爽朗而直率:“是啊,我要做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参加主人的婚礼,不过,”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眉眼间带着几分俏皮,“你可得给我用便宜一点的布料做,因为我很穷。” 朗希尔德的话引得梅琳达和苏麦雅同时轻笑出声。梅琳达虽然早已习惯了朗希尔德这种大大咧咧的作风,但每次她的直白总能给人一种别样的轻松感。 “朗希尔德女士,您放心,给您选的布料一定既好看又实惠,绝对不能让您因为参加一场婚礼而弄得破产。”梅琳达语气中透着一丝温和的调侃。 朗希尔德大笑了一声,声音豪迈而不拘小节,仿佛她的笑声也带着海上风浪的力量。她拍了拍梅琳达的肩膀,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那就好!不过,我要的衣服,怎么说也绝不能比阿贝贝那个煤球、还有其他几个小女人们的差哦。”朗希尔德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 梅琳达含笑点头,心里清楚朗希尔德的骄傲和底气。她答道:“放心,您的衣服绝对独特,不会输给任何人。” 站在一旁的苏麦雅静静地看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的目光时而游离,仿佛在暗自思索着某些未曾言明的心思。没有插话,也不打算卷入这场热闹。片刻后,苏麦雅轻轻转身,脚步轻盈无声,仿佛这喧嚣的场景与她毫无干系。她悄然走出裁缝铺,消失在街道的熙攘人群中,身影如风般淡然远去。 第225章 红椒酒馆 帕梅拉的夜店——红椒酒馆,在夜幕降临时华丽开张,这个名字是李漓亲自取的。酒馆坐落于潘菲利亚城南门附近的主要街道上,门口高悬的两盏铜灯发出温暖的火光,映照着雕刻精美的木门,吸引着形形色色的行人驻足。李漓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繁华的场面,眼神中透出几分得意。他明白,这家夜店酒馆将成为潘菲利亚城里独一无二的风月场所——即使受到十字教徒和天方教徒的口诛笔伐,依然能够屹立不倒。实际上,这是李漓吸引过路客商,促进市场繁荣的一个手段。 红椒酒馆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烤肉的油脂香气,火炙的肉块在炉火上滋滋作响。男人们豪迈地举杯畅饮,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毫无顾忌地大声喧哗着。四周围绕着低声的吟唱和琵琶乐曲,仿佛带着一种异域的神秘感,将每一位客人都浸泡在欲望的旋涡里。 酒馆一侧,浓密的水烟袅袅升腾,几位衣着轻薄的女子斜倚在绣着金线的靠垫上,手中执着精致的水烟管,优雅地吐出一阵阵白雾。烟雾缭绕间,她们半遮半掩的笑容似乎更增添了一层暧昧的色彩。她们的眼神若即若离,既充满诱惑,又不乏警惕,仿佛在等着下一位足够豪掷千金的恩客。 舞池中央,几名肚皮舞娘缓缓走出,柔软的腰肢在灯光下摆动,艳丽的珠饰叮当作响,仿佛勾动了空气中的每一缕欲望。她们的眼神流转,衣裳随音乐飘动,伴随着节奏激昂时肢体的旋转,逐渐将场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男人们的呼声越来越高,有人甚至起身向前,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金币撒向舞娘们的脚下,女人们轻笑着,弯腰拾起这些散落的财富,笑意却从未触及眼底。 在角落的豪华包厢内,帕梅拉亲自招待着几位达官显贵。她身材妖娆,衣着大胆,手腕上镶满宝石的镯子在灯光下闪烁夺目。她俯身为他们斟酒,姿态妩媚,低语间充满了勾人心魄的媚态。“大人们可还满意?”她用柔腻的声音问道,唇角带着一丝挑逗。 “哈哈,这地方可真是享乐天堂,够奢靡!”一位满脸涨红的贵族笑得畅快,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洒落。他那粗壮的手毫无预兆地朝帕梅拉的纤腰伸去,眼中透出肆意的欲望。 帕梅拉似是察觉,动作却丝毫不显慌乱。她轻轻一转身,仿佛不经意间的优雅避开,将那只冒犯的手巧妙地甩在一旁。她依旧笑靥如花,微微欠身,姿态婀娜,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风中的一缕烟尘,不足挂齿。 “咳咳,”旁边另一位官员见状,连忙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朋友,这可是某人的女人,你要懂得分寸。再说,下面有的是舞姬和那些妖艳的陪侍女郎,随你挑。” 被提醒的贵族尴尬地收回了手,干笑几声,不再多言。而帕梅拉则巧笑嫣然,眼波流转,轻柔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调皮:“大人们尽情放松便是,帕梅拉只希望你们都能尽兴。”她的声音轻得如羽毛,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说话间,帕梅拉那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越过包厢里醉醺醺的客人,悄然落在了不远处楼上雅座中的李漓身上。此刻的李漓,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仿佛与这纸醉金迷的场景格格不入。他一手端着酒杯,神情冷峻,不为场内的喧嚣所动。 帕梅拉在酒馆内气氛最浓烈的时候,终于迈步走向了大厅中央的舞台。她那修长的身姿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轻盈的步伐踏在木质地板上,伴随着吉普赛乐曲的节奏缓缓升腾。她举起双臂,手腕上的铃铛发出细微的清脆声,随后整个身体如水般柔软地摆动起来。她的眼神流转,带着一股神秘而狂野的魅力,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 帕梅拉身着一袭鲜艳的吉普赛裙,随着她的舞步旋转,那繁复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如同烈焰般燃烧。她的腰肢扭动得仿佛没有骨头,节奏忽快忽慢,时而轻盈如风,时而热烈如火。每一次挥手和转身都仿佛带动了整座酒馆的空气,使得原本已经热闹非凡的场面更加狂热。 客人们先是安静地凝神观赏,仿佛被她那如梦似幻的舞姿所蛊惑,但很快,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激动地拍打桌面,催促酒保再上一轮美酒与烤肉。帕梅拉的每一个舞步似乎都能点燃众人的情绪,酒馆内的气氛迅速达到顶点。 “再来一杯!”一位满脸通红的客人大声叫道,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酒液洒落在桌上也毫不在意。酒保应声而来,手脚麻利地为每桌客人填满了酒杯,而厨房内烤肉的香味更加浓烈,似乎连空气中都带着诱人的肉香。 另一位客人放声大笑:“好啊!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美食和美酒?多上点烤肉,当然,再来些女人!” 帕梅拉在舞台上的旋转愈加狂野,裙摆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道艳丽的弧线。她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满是吉普赛女郎独有的野性与不羁,双眼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她知道自己是这场狂欢的主角,是点燃这纸醉金迷之夜的火苗。 随着她舞蹈的节奏变得急促,观众的喝彩声越来越响亮。她以最后一个优雅的转身收尾,长裙飞扬落下,身姿定格在舞台中央。她微微低头,向四周客人致意,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的挑逗。 台下掌声雷动,甚至有人激动得将金币抛上了舞台。帕梅拉毫不避讳地笑着,优雅地弯腰拾起,仿佛那是舞蹈本身的一部分。她轻声说道:“大人们的慷慨真让帕梅拉感激不尽,愿今晚的热情永不停歇。” 红椒酒馆的生意越发火爆,酒杯一杯接一杯地斟满,烤肉的香味愈发浓烈,甚至连窗外经过的行人都被这热闹非凡的气氛所吸引,驻足观望。 在酒馆的角落里,李漓依旧静坐,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的手轻轻转动着酒杯,酒色如琥珀般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轻盈地走到李漓面前,身姿婀娜如同一缕柔风。她低垂着头,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仿佛带着无尽的谦卑与恭敬。随后,一名侍者端来一壶上等的葡萄酒,放在李漓的桌前,女郎抬起头,用娇滴滴的声音轻声说道:“主人,我能在这里服侍您吗?” 李漓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细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那精致的面容、温柔的笑意似曾相识,但李漓一时之间想不起她是谁。他轻拍桌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淡淡问道:“过来,坐下吧。你看起来有些眼熟。既然你叫我主人,那你又是谁?” 女郎温顺地坐下,低声回答:“主人,我叫塔齐娜,曾是塞尔柱皇帝陛下赐给阿卜杜德阿迦老爷的舞姬之一。阿普热勒姐姐把我安排到这里工作,我的任务是从各色人等身上收集有用的情报。我们认为,这个地方是最适合获取各种情报的渠道。”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似乎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然而,帕梅拉应该并不知道我的另一份职业。” 李漓听完后,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低声道:“阿普热勒果然心思缜密,想得周到。”他的目光扫过酒馆喧嚣的场景,仿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随后他漫不经心地问道:“这里的这些女人,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塔齐娜的笑容淡了几分,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轻声回答:“这些女人大多是从奴隶贩子手中购得的。她们有的曾是贵族或富商的女儿,有的则是普通百姓的女孩子,无一例外,早已失去了清白,也早就没了退路。她们来到这里,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之处。帕梅拉虽经营着这个风月场所,但帕梅拉的确有底线,她给了这里每一个人选择的机会,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不愿做的事。换个角度来说,帕梅拉只是给了这些无处可去的苦命女人一份自谋生路的机会。”塔齐娜说这话时,语气虽轻松,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苦涩。 李漓微微点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敲着桌面:“你们在这里工作要小心,不要因为被这里的气氛感染误了正事。帕梅拉的酒很烈,别让它蒙了你们的头脑。”他语气虽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警告。 塔齐娜微微一颤,随即笑意盈盈地说道:“主人,您放心,我清楚搞情报才是我真正的任务,酒和笑脸不过是伪装。” 李漓拍拍她的肩膀,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好好做事,你很聪明。继续保持下去。” 塔齐娜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仿佛已熟悉这套流程。她轻声应道:“是,主人,您尽管放心。”她的声音柔媚如丝,带着一股特有的服从与亲近感。话音刚落,她便轻轻挪动着身子,柔软地靠近李漓,仿佛是一条灵巧的藤蔓,顺着李漓的手臂缠绕上来。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并非出于迫不得已,而是早已习惯了对男人这般亲密的姿态。 李漓低垂着眼,似乎并未被她的举动所撩拨,目光依旧冷静。他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多余的反应,毕竟在这样的环境下,像塔齐娜这样依附于他,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围的灯光晕染了塔齐娜的面庞,她依旧紧贴着李漓,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期盼与献媚。然而李漓的神情淡然,仿佛对这份贴近早已习以为常,心思并未因此有一丝波动。 大厅中央的舞台上,尽兴的帕梅拉结束了她的一曲热舞,从舞台上优雅地走下来,裙摆依旧随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带着一抹得意的微笑走向后台,消失在灯光与欢呼声中。 李漓见状,轻轻抬手,拍了拍依旧缠绕在他腰间的塔齐娜,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和:“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塔齐娜闻言,立刻从李漓身边退开,动作依旧轻巧优雅,丝毫不显得局促或尴尬。她站直身体,俯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主人慢走,我愿随时为您效劳。”她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恭顺,双眼低垂,目送李漓起身。 李漓淡然地理了理衣襟,目光不再停留在周围喧闹的酒馆场景中。他转身走向出口,步伐稳重自若,仿佛这场奢靡狂欢与他无关。身后,蓓赫纳兹一见李漓起身,立即快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酒馆的另一角,兴宁绍更和萧书韵正伪装成情侣,靠得很近,装作欣赏着舞姬们的表演,实际上,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李漓的一举一动上。看见李漓起身准备离开,萧书韵低声说道:“他要走了,我们跟上,希望今天能把他腰间的玉佩搞到手,以便我们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兴宁绍更微微点头,正欲站起身跟随。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旁边挤过来,仿佛醉得不省人事。苏麦雅双颊泛红,动作凌乱,假装醉酒失态,直接撞向兴宁绍更,紧接着一阵呕吐声响起。 “呕——”苏麦雅毫不客气地将呕吐物吐在了兴宁绍更身上,黏稠的污物沾满了他的衣襟。 “你疯了吗!”兴宁绍更顿时怒不可遏,脸色铁青,想要推开她。苏麦雅却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双眼迷离,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完全是一副醉态不醒的模样。 萧书韵见状,皱眉低声说道:“别惹麻烦,忍着。”她冷静地扶住兴宁绍更,暗示他不要节外生枝。 苏麦雅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萧书韵,露出一丝调笑:“哎呀,这位姑娘,你男人不错嘛,干脆把他让给我吧!你这么漂亮,肯定不缺男人,咱们一起玩儿啊!”她说着,伸手拉住了萧书韵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无理取闹的醉态。 萧书韵目光一寒,压低声音道:“你喝多了,别胡闹。”她的语气冷淡而威严,尽管她试图维持冷静,眼底的怒火已渐渐升腾。 苏麦雅假装没有听到,依旧纠缠着他们。她装作在为兴宁绍更擦拭衣服上的呕吐物,手指却灵巧地划过他的腰间,悄无声息地将他的腰牌偷走。整个动作迅速隐秘,毫不引人注意。她继续胡言乱语地缠着他们,心中暗自得意,知道目的已经到达了。 正当他们纠缠时,李漓和蓓赫纳兹已然消失。苏麦雅见状,于是假装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瘫倒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沉重的鼾声,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该死的疯女人!”兴宁绍更怒气冲冲地骂着,满脸厌恶,正要去推搡苏麦雅;但萧书韵冷静地拉住了他,低声催促:“走吧,人已经走了,今晚就算了。” 两人最终匆匆离开,兴宁绍更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殊不知,他的腰牌已经不知去向。 苏麦雅微微睁开眼,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后,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她静静地躺在桌上,心中暗自得意——目的已经达到,而这一场闹剧也将成为夜色中的掩护。 第226章 山雨欲来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薄纱缓缓洒在书房内,给室内的每一件物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辉。然而,李漓的案桌上那块铜腰牌却在这柔光中显得格外冰冷,腰牌表面隐隐泛着一抹寒意。上面刻着的字清晰可见:“室皮军探马营千牛校尉兴宁绍更。” 李漓的手指在那冰冷的铜片上轻轻划过,目光深邃。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这块腰牌宣告:“室皮军探马营……千牛校尉兴宁绍更。”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暗藏的戒备与疑惑无处不在。 李漓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契丹人的暗探……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地盘?是纯粹的偶然,还是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图谋?”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牌的边缘,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难道事实真如苏麦雅所报告的那样,他们和那个夜闯内府的德鲁兹叛匪有所关联?”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阳光透过窗棂,微微打在李漓的脸上,勾勒出他神秘而沉稳的轮廓。正当这一片宁静像幕布般降临时,蓓赫纳兹柔和的声音划破了空气的寂静:“摄政大人,伊斯梅尔求见。” 李漓抬了抬眼,眼神从手中的公文上移开,淡淡地点了点头。“让他进来。”他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轻轻被推开,伊斯梅尔稳步走进房间,动作干脆利落。李漓微微侧身,眼中露出一丝亲近而非严肃的神情,开口道:“伊斯梅尔,你来了?你上周递交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你们做得不错,工作很辛苦,也取得了不少成果。但一般的犯罪团伙的案件交给塔伊布处理,官员贪腐之类的事就交加帕斯,没必要事事汇报到我这里。”他的语气虽柔和,但话语间仍透着一丝决断的气魄。“来,先坐吧。” 伊斯梅尔行礼后,立即坐下,神情紧张且凝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摄政大人,今天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深思,“我们最近一直在追踪的两名东土来人,已经有了更明确的发现。他们徘徊在市集的时间越来越长,似乎在观察什么,但一直没有进行任何交易。最奇怪的是,他们最近频繁靠近钱庄、巡捕营,甚至一度还出现在内府的外围。”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面色虽未显露出太多情绪,但眼中却掠过一丝寒意。 “昨晚,阿普热勒的人发现他们在红椒酒馆出现,看样子似乎正在跟踪您。”伊斯梅尔语气更为压抑,仿佛在诉说某种不可见的危险。“我们就在今天清早获得了一个可以确定的消息,那个之前潜入内府的德鲁兹派乱匪,似乎曾和这两个人见过面。” 李漓的脸色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房间里只剩下这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他的思绪在快速运转,面前的棋盘正浮现出新的形势。 “看来他们不仅仅是普通的探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盯紧他们,查清楚他们的来历和目的,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他们背后,或许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我要把他们这个团伙连根拔除。”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透过这静谧的城市,看到了深藏其后的风云变幻。 伊斯梅尔起身,微微低头应诺,尽管他的姿态谦卑,双脚却仍旧停驻在原地,似乎有未尽之言。他的眼神闪烁了一瞬,终究下定决心继续开口:“摄政大人,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李漓的目光从窗外回收,眉间的纹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第一,埃及的法蒂玛王朝军队正在对耶路撒冷发起猛烈攻势,您的伯父阿卜杜德老爷的军队正在参与塞尔柱帝国的防御战。然而,目前传来的情报显示,局势对我们并不乐观。”伊斯梅尔的声音低沉,但话语间透露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李漓静静听着,眉头虽皱得更深,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第二件事更为棘手。”伊斯梅尔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接着道:“刚刚收到可靠消息,十字军已经进入了君士坦丁堡,并且……他们洗劫了乌尊亚种植园。” 伊斯梅尔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目前尚未掌握确切的损失数字,但初步判断,情况极其不乐观。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极有可能苏尔商会和杜卡斯家族在乌尊亚种植园的一切都被毁了,以及您在那里的产业也全数尽毁。” 李漓的表情瞬间变得冷峻,仿佛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锋芒。他的目光仿佛冰冷的刀锋,锐利无比,整个人的气势在无形中提升了几分。他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窗边。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笔挺的背影上,映照出他深思的轮廓。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李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冷静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我知道了。立即把打探十字军的动向列为首要任务,任何细节都不能忽略。我们需要彻底了解他们的意图,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伊斯梅尔急忙应声,不敢有任何迟疑,随后迅速领命退下,步伐中带着一丝无形的紧迫感。 书房内再度归于寂静,李漓依旧站在窗前,目光穿透晨光的斑驳投向远方,仿佛在计算着风云变幻的棋局。窗外的风轻轻拂动树叶,屋内的气氛却仿佛凝滞。李漓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可捉磨的笑意,自语般轻声说道:“苏麦雅的情报……的确有所突破。不过,眼前看来,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我们。”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显然未能完全理解李漓的意图。她试探性地低声问道:“摄政大人,您刚才说的……我没完全听懂,能否再说一遍?” 李漓并未立刻回应,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的远方,仿佛他的思绪已游离在他处,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扎伊纳布见状,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李漓这种少有的沉默让她感到紧张。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主人!您怎么了?” 这一次,李漓终于回过神来,眼神微微一动,神情恢复了从容自若。“噢,没什么。”他的声音依然稳重而冷静,“马上派人去请埃尔雅金过来。” “是!”扎伊纳布不敢迟疑,迅速领命退出书房,走出门外吩咐下去。 时间不久,正午的阳光洒在院落中,埃尔雅金匆匆赶来,步履急促,额头上隐隐透着薄汗。她推开书房的门,见到李漓时,脸上的焦虑更显紧张。她开口道:“艾赛德,你这么急把我叫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下午还约了客户,准备签订一批香皂和肥皂的销售合同呢!” 李漓抬眼看向她,神情依旧冷静得让人心悸。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刚从君士坦丁堡传来的消息——乌尊亚种植园遭到了洗劫。” 话音刚落,埃尔雅金的眼睛瞬间睁大,神色间满是震惊。李漓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戈弗雷为首的三支十字军队伍已经抵达君士坦丁堡,先头部队已经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与罗姆苏丹国展开交战。最为棘手的是,乌尊亚种植园——你们苏尔商会和杜卡斯家族在那里经营的资产,已经全部被毁。我的产业也毫无幸免,全数尽毁。”他咬了咬牙,眼中寒光一闪,“这些十字军,像蝗虫一般,肆意掠夺!” “什么?!”埃尔雅金惊得后退半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望着李漓,声音中满是震惊与不安,“乌尊亚种植园……完全被毁了?我们在那里耗费了大量的金钱和无数心血,这……” 李漓冷静地点了点头,尽管事态如此紧急,他的神情却依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对他不过是棋盘中的一次意外变局。“是的,一切都被毁了。”他说道,语气冷酷而平静,“这次十字军的行动不只是针对罗姆苏丹国,他们的贪婪远超我们的预料。接下来,我们要做好全面的应对措施。” 埃尔雅金愣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下去。她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但眼前的局面远比她预料的要复杂、危险得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应对?苏尔商会和杜卡斯家族……需要立刻做出反应。我要向我叔叔报告此事,我们要威尼斯共和国出面和十字军交涉!” 李漓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即使那样做,估计依然效果甚微吧,阿格尼的父亲想必已经以罗马帝国元老院的力量和十字军交涉了,但是你认为那些暴徒会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哎!”埃尔雅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尽管她内心仍有些动荡。 “这还不是最糟的,”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眉头紧锁,双眼透着深思,“我们必须接纳那些从乌尊亚种植园逃出来的难民和追随者们。很快,他们就会乘坐你们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队抵达安托利亚苏丹国。埃尔雅金,我明白,这次的损失对苏尔商会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但记住,只要人还在,人心不散,一切总能重建。” 李漓缓缓从书桌前起身,步伐虽然不快,却依旧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在思索。他走向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未能驱散眉宇间的那抹沉重。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遥远的天际线仿佛一道模糊的界限,隔开了现实与未知的战场。他沉默片刻,仿佛在与自己对话,随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克劳迪奥波利斯……原本是为你预留的私人领地,埃尔雅金。然而,眼下最合适的用途是用来安置那些从乌尊亚种植园逃出来的难民。” 李漓停顿了一瞬,转过身直视埃尔雅金,目光深邃:“安托利亚苏丹国目前的钱粮有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能出资安置这些难民,提供他们所需的食物和庇护。同时,确保你们的武装商船队在最短时间内,将愿意投靠我们的人安全运送到这里。” 埃尔雅金听着李漓的话,双拳微微握紧。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沉痛,但更多的是决然与不屈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稍作思考,最终坚定地回应道:“出钱的事没问题。那些难民原本就是我们苏尔家的雇工,他们的安置自然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埃尔雅金的语气坚定,眼神中带着一丝未曾被打击所摧毁的信念:“的确如你所说,只要人还在,人心还在,一切总会好起来的。我们苏尔家不会因为这次打击而倒下,反而会更加团结。”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些许。“很好,埃尔雅金。我们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决心与合作。十字军的威胁还远未结束,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利用好手中的资源,就能够从这场劫难中挺过去。” 埃尔雅金也随之站起,脸上虽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坚毅的表情。她看向李漓,缓缓说道:“我会尽快安排船队,并与商会威尼斯总会协调出资事宜。” 埃尔雅金迅速离开了李漓的书房,她的步伐果断有力,执行力一如既往地强大。她现在要立即去落实刚才的任务,时间不容耽搁。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李漓站在书桌旁,目光依旧如刀锋般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转身看向扎伊纳布,语气冷静而坚定:“至于我的追随者们,我决定将他们安置在新米洛堡附近的村镇。这些人可以成为贝尔特鲁德的领民,由她负责管理。如此一来,不仅能安置他们,也能进一步增强新米洛堡的力量。” 李漓顿了一顿,目光如炬:“赶紧把这件事转达给古勒苏姆和贝尔特鲁德,务必让她们迅速安排接纳工作,不能有半点拖延。另外,也把乌尊亚种植园遭洗劫的事告诉阿格尼。”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始终安静而专注。她手中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记录下每一个指示。抬起头时,她确认道:“摄政大人,我会立刻将这些安排转达给古勒苏姆郡主和贝尔特鲁德公主。也会立刻通知阿格尼小姐。” 李漓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沉稳,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地图上,他轻声道:“另外,派人去联络基里杰,我愿意向他和他的罗姆苏丹国提供一些帮助。” 扎伊纳布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抬起头,眉间略带一丝困惑:“主人,我们真的有必要帮助基里杰吗?他曾是我们的宿敌,和我们有过不少仇怨。” 李漓闻言,淡淡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智慧与冷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轻声回应道:“此一时彼一时,扎伊纳布。基里杰和他的罗姆苏丹国此刻正处在抵御十字军的最前线。如果我们坐视不理,任他们被敌人彻底击溃,十字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做大事的人,不能太记仇。当然,我也并不会白白帮助他们,我没那么高尚。” 李漓的声音虽轻,却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深刻洞察。扎伊纳布听完,不再多言,心中也渐渐明白了李漓的远见与谋略。她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明白了,摄政大人。您的决定总是有其深意。” 李漓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深邃:“快去吧。” 扎伊纳布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此刻,窗外的阳光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密布的乌云,沉重的天幕压在大地之上。狂风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将院中高大的树木连根拔起,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曳,发出低沉的哀鸣声。李漓站在窗前,神情渐渐被外面的景象所映照,变得更加深邃。他的目光随着那风雨欲来的天际飘远,仿佛在等待某种注定的变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漓轻声喃喃,仿佛这句话不仅在描述眼前的风暴,也道出了心中对未来的预感。 第227章 内府食堂的温暖 天色渐暗,外面的风雨如织,寒意透过厚重的石墙渗入内府。李漓站在内府的大门口,感到一股凉意从湿透的衣袖里钻进心头。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映照着昏黄的灯光,闪烁着点点微光。他凝神片刻,长叹一声,决定今晚留在内府,放弃前往琉珅庄园或新米洛堡的打算。 蓓赫纳兹站在他身边,眼神细腻敏感,早已察觉到他的犹豫。她轻轻挽住李漓的手臂,带着温柔的微笑柔声说道:“既然天公不作美,今晚就留下来吧,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让我为你传膳,好好休息一晚。” 李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走吧,去食堂。”李漓虽然身为摄政大人,但平日里并不喜欢因身份而享受特权。无论何时,他总是坚持与内府的所有人同桌共餐。对他来说,这些人早已不仅仅是下属或侍从,而是他在这寂寥宫墙中的家人。 当李漓走到食堂门口时,迎面碰上哈达萨正好经过。她的步伐轻快而急切,眼中似乎有些闪动的光芒,显得心事重重。 “哈达萨,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李漓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 哈达萨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眼中露出一丝坚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决定要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摄政大人,其实……我最近在思考人生,我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一直以来贫穷的命运。” “哦?”李漓的目光中带着关切与鼓励,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哈达萨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似乎想象着未来的光景:“我想开一家珠宝首饰店,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我需要启动资金,所以我也打算向大亨钱庄申请贷款。”她的声音透着些许紧张,但话语中却满含着对未来的憧憬。说到这里,哈达萨目光直视着李漓,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期待:“主人,我希望,您也能为我做担保。” 李漓微微挑眉,轻轻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问道:“你有做珠宝首饰生意的经验吗?你了解这些吗?” 哈达萨的眼神闪了闪,脸上的坚决顿时被些许犹豫取代,她咬了咬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其实我只是觉得买卖珠宝能赚大钱,也许是一个让我咸鱼翻身的机会。” 李漓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后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带着调侃:“你还不谢谢怎样才能每晚在食堂多拿几个鸡腿鸡翅,实在又简单,还能积攒些力气,或许这会更实际一点。” 哈达萨闻言,看向李漓,忍不住笑出声来:“主人,您这是在笑话我吗?” 李漓轻轻摆手,笑意不减:“我不是在笑话你,只是提醒你,有时候,脚踏实地比空想来得重要。先想清楚自己的特长和兴趣,慢慢寻找合适的机会,这样更有可能成功。” 哈达萨认真地看着李漓,重重地点了点头:“主人,我会记住您的教诲,谢谢您。” 李漓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哈达萨回去休息,随后转身走入了食堂。食堂内的喧嚣声渐渐传入耳中,温暖的灯火将他包围,与门外寒冷的风雨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群内府女兵们正在门口的几张餐桌上用餐,队长弗谢米娃眼尖,看到李漓进来,立刻起身,其他女兵紧随其后,整齐划一地站成一排。她们的表情紧张严肃,仿佛李漓的到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检阅。 李漓目光柔和,温和地抬手示意,“大家不用紧张,坐下吧,继续吃饭。” 弗谢米娃稍显愣神,但随即脸上浮现出敬意,向身后的女兵们点了点头。众女兵重新坐下,但气氛明显拘谨了几分。 尽管食堂内的灯火依旧温暖,但空气中潜藏着一丝无形的紧张感。蓓赫纳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低声在李漓耳边说道:“或许她们还不太习惯与你如此亲近,你毕竟是她们的主人。” “无妨,”李漓轻声答道,语气淡然却坚定,“时间会让大家逐渐习惯。” 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女兵们的座位上传来。弗谢米娃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走向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拘谨:“摄政大人,是否需要为您准备一个更舒适的座位?” 李漓微微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这里就很好,我与大家同坐同吃,我自己在里面随便找个空位置就行了,不用特别安排。” 弗谢米娃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李漓会如此谦逊。她的脸色从严肃中逐渐放松,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摄政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平易近人。” 食堂的另一角,几个女眷们安静地坐着,目光却在悄然交汇。玛尔塔、迪厄纳姆和梅琳达都没有多言。 李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沉默,目光柔和地落在梅琳达身上,随口问道:“莎伦和帕梅拉呢?今晚,她们怎么不在这里?” 梅琳达保持着端庄的神态,礼貌地回答:“她们最近都很忙,似乎各自有事务缠身,晚餐时间总是赶不上。尤其是阿格尼女士,她经常在大亨钱庄忙到很晚,无法在内府闭门前赶回,以至于那样的日子就不得不暂住在威尼斯公使馆。”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迪厄纳姆接了话,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莎伦正在筹备她的新餐馆,一心追求完美,事事都要做到极致。可不像我们,做生意时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能不能赚钱就行。” 玛尔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插嘴道:“至于帕梅拉,自从她的红椒酒馆开业后,她简直过上了昼伏夜出的‘野猫’生活。现在见她一面比见月亮还难呢!” 玛尔塔这句俏皮话瞬间点燃了气氛,引来一阵会心的笑声。原本稍显拘谨的女兵们也纷纷露出了微笑,食堂的气氛在几秒钟内从肃穆变得充满了温馨与轻松。 李漓听完,微微一笑,随即表情变得略显严肃,他转向弗谢米娃,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地说道:“弗谢米娃,像她们几个忙于事业的人,无论多晚回来,都给她们开门,让她们能回来睡个好觉。规矩是规矩,但也不能太死板了。” 弗谢米娃迅速起身,立正回道:“遵命,摄政大人!”她沉稳的语气中透出绝对的服从,但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佩服。接着,弗谢米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呢?” 李漓忍俊不禁,笑着说道:“哦,那两个外出游玩或打猎的家伙?不必惯着她们,回来晚了就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去吧。” 众人听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食堂内的紧张气氛彻底消散。 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着门帘一掀,古勒苏姆的侍卫长德尼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眼中闪着几分调皮与狡黠。她的声音打破了食堂的宁静,满是调侃:“摄政大人真是能耐,在这内府里竟收藏了一群老板娘,这手笔可不小啊。” 李漓闻言,抿唇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摇头,没有正面回应。他看向德尼孜,目光温柔而带着一丝纵容。德尼孜虽然常常爱开玩笑,但她的忠诚与敬佩,在李漓眼中从来是显而易见的。 微微侧过头,李漓关切地问道:“德尼孜,你来了?过来坐吧。杜尼娅和席琳她们呢?她们今晚没和你一起来?” 德尼孜闻言,眉头一挑,豪爽地笑着答道:“郡主有孕在身,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早就吩咐把晚餐送到她房间了。至于杜尼娅和席琳,还有其他那几个马屁精嘛,当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郡主,连吃饭都得陪着!哪里有机会跟我一起出来?”她眼神闪过一丝玩味,又补充道,“我呢,可得先吃饱了。自从上回内府潜入了刺客,每晚我都不敢睡得太沉,没准什么时候就得跳出来和刺客格斗,不吃饱哪行?” 李漓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赞赏地说道:“郡主能有你这样贴心的侍卫长,真是她的福气。” 德尼孜听了,笑声更是豪迈,随手挥了挥,“福气不敢当,我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郡主信任我,我自然要把她照顾好。”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笑容中带了几分调笑和试探,继续说道:“当然,若摄政大人需要,我也随时准备代主陪侍。只不过,杜尼娅和耶尔德兹她们官阶比我高,按理说嘛,应该轮到她们先代主陪侍您。” 这话一出口,德尼孜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她素来性格直爽,言辞无忌,却没料到自己这句过于露骨的表忠话让气氛有些微妙。她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尴尬神情,这在平日无所畏惧的德尼孜身上可不多见。 李漓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尽管他历经大场面,早已习惯了各种场合的应对自如,但德尼孜这直白的言辞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略显不自在地笑了笑,正准备开口解围。 蓓赫纳兹此时恰到好处地捕捉到这份微妙的气氛,故作调皮地轻轻捏了捏李漓的手臂,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来,我得时刻守在你身边,免得这些女兵们偷偷把你‘俘虏’了。” 李漓无奈地笑着,转头看向蓓赫纳兹,目光中满是温柔与宠溺,低声回应道:“你可别再逗她们了,她们可都是认真的。” 德尼孜挠了挠头,脸上仍挂着那份难得的尴尬,干笑了两声:“哎呀,摄政大人,我就是嘴快了些,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漓摆了摆手,笑意未减,语气温和:“无妨,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爽快人。” 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快步走进了食堂,紧随其后的是胡玲耶和热什德。她们看见李漓在这里,还未等阿贝贝开口,阿米拉和纳迪娅便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李漓的面前,眼中满是急切的热情。 “主人,我想给你捏捏脖子。”阿米拉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李漓的脖子上,熟练地揉捏起来。 “主人,我给你揉揉腿吧!”纳迪娅更是夸张,她直接跪伏在李漓的膝前,双手已经开始在他的腿上轻柔地按压。 李漓微笑着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眼神中既有无奈也有宠溺。他并未拒绝她们的亲昵举动,而是轻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先吃饭吧,别打扰我吃饭了。” 阿米拉和纳迪娅立刻嘟着嘴表示不满,虽然她们一向调皮,但对李漓的宠溺心领神会。就在这时,阿贝贝佯装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两个骚蹄子,给我走开!”她推开阿米拉和纳迪娅,语气凶狠却掩不住温柔。接着,阿贝贝笑盈盈地转向李漓,娇滴滴地说道:“主人,我想坐在你腿上,喂你吃饭。” 话音未落,阿贝贝也不由分说地挤到了李漓身边,打算坐下。 李漓忍不住笑了,故作严肃地说道:“你,老实点,坐我对面去吧。让我舒舒服服地吃个饭,行吗?” 阿贝贝嘟了嘟嘴,撒娇似地拖着脚步走到对面坐下,但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散。 热什德则识趣地安静坐到了李漓的另一侧,目光无意中扫到对面坐着的德尼孜,心中略显惊讶:“古勒苏姆的人怎么也在这儿?”她心里疑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时,胡玲耶扫视了一圈,忽然扬声喊道:“观音奴!怎么,没给主人加菜吗?” 话音刚落,一直在角落忙碌的观音奴李绮罗猛地跑了出来,显得慌乱而紧张,连连鞠躬,仿佛在为自己的疏忽不停道歉。 李漓见状,立即挥手制止了她的道歉,柔声说道:“别这样,别这么紧张。”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笑着补充道,“你也坐下吃饭吧。还有,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让她们每个人都自己洗自己的碗,这样你也能轻松些。对了,你再准备一份食物,记得多加点羊肉,让人给扎伊纳布送过去,她应该还在我的书房里忙着整理一天的文案。” 观音奴立刻点头,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吩咐,眼中闪烁着感激。 蓓赫纳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李漓的手臂:“你还真是善解人意哈。” 餐后,李漓起身准备离开,食堂内的人们也随之准备散去。正当李漓迈出几步时,忽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旁,拿起自己用过的碗,轻轻走向洗碗的地方。整个食堂里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跟随着他,没人敢出声,仿佛被这一举动震住了。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今往后,谁还敢不自觉遵守这“自己洗碗”的规定呢? 观音奴(李绮罗),向来隐匿在角落中,尽量保持着低调,装作哑巴,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真正身份。然而此时,看到李漓亲自洗碗的场景,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深深触动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李漓的背影,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李漓把碗洗净放到一旁的橱柜里,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了观音奴身上。她立刻低下头,迅速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仿佛想要表达内心的感激,却又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她这个动作极为谦卑,却藏着她心中的敬意。 李漓微笑着看着她,声音温和,带着如春风般的关怀:“在这里,大家都是家人,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分工不同。” 这句话简单而直接,却带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李绮罗感到心里一阵暖意,眼眶微微湿润。身处异国他乡的深宫,远离故土和熟悉的人,这一刻,李漓的话让她感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暖,在这陌生的宫墙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港。 周围的女兵和女官们见此情景,纷纷低声交谈,悄悄地交换着眼神,心中默默记住了李漓的这一举动和话语。这个宫廷中固然有着森严的规矩,但正是李漓的温和与宽厚,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是一个关心每个人、重视每个人的家长。 李漓正准备从食堂回到自己的书房,自从古勒苏姆到来后,他便将自己的卧室搬到了书房后面的小房间,那是他能够独自沉思的地方。走过幽静的长廊,夜风轻轻吹拂着他的衣袖,带来一丝凉意,这种宁静的时刻仿佛为他忙碌的生活增添了一丝短暂的喘息。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入书房的瞬间,前方一道轻快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古勒苏姆的宫女托普尔,她站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上,神情端庄肃然,但眼中却难掩几分俏皮与期待。 见李漓靠近,托普尔立刻恭敬地行礼,语气中透着一丝细微的紧张,仿佛带着重要的消息:“摄政大人,郡主正在中庭花园的礼拜室旁边的那间房间里,她想邀请您过去。” 李漓微微一怔,古勒苏姆虽然时常与他见面,但这种正式的邀请却并不多见。而且他知道那几间房屋,平日里是用来陈列古董和纪念物的,几乎一直空着。她在那儿等他,显然别有深意。李漓点了点头,表情温和,但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好,我这就过去。引路吧。” 李漓稳健地转身,朝古勒苏姆所在的房间走去,心中默默猜测着这次会面的缘由。脚步声轻响在石板路上,混杂着夜风的低语,仿佛整个宫殿此时都在暗示着某种未知的事情即将发生。 跟在李漓身后的蓓赫纳兹目送着他离去,转过身时,目光落在托普尔身上。她随口问道:“今天怎么是你来传话?席琳呢?” “嘻嘻!”托普尔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她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的光彩,嘴角勾起一丝不言而喻的得意,仿佛这个小任务背后藏着某种未解的玄机。 蓓赫纳兹心里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她看着托普尔那抑制不住的微笑,心想这其中定有蹊跷。不过她并未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放托普尔离开。转身的瞬间,蓓赫纳兹不由自主地猜测起古勒苏姆究竟在安排些什么。 第228章 贤妻的良苦用心 夜幕低垂,李漓随着托普尔走到古勒苏姆所在的房间门外。德尼孜早就提前赶到,看到李漓的到来,立刻上前通报。古勒苏姆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快请摄政大人进来吧。” 德尼孜微微躬身,推开门让李漓进入,而蓓赫纳兹则被拦在门外。蓓赫纳兹并不介意,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走到走廊旁的椅子边坐下。 “蓓赫纳兹大人,”德尼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您可以先去隔壁的房间休息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您就住在那里。” 蓓赫纳兹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原来如此啊……”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没有再说什么。 李漓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前室已然被精心布置成了一间温馨的起居室,墙上的灯光柔和而暖,透出一种舒适的宁静。墙角的几株绿植随风微动,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古勒苏姆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着宽松的丝绸长袍,手中捧着一本书,安然地沉浸在文字的世界中。 李漓的步伐略显迟疑,但房内的宁静使他莫名放松下来。“古勒苏姆。” 古勒苏姆闻声,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艾赛德,你来了。”她微笑着向李漓示意,声音温婉而从容,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她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哈勒麦和贾扎勒,她们立刻会意,默默退出了房间。李漓走近几步,礼貌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在古勒苏姆对面坐下。 古勒苏姆轻轻一笑,眉眼间透出几分俏皮,仿佛刚才的宁静只是暂时的假象。“你还真是拘谨,艾赛德,”她的眼中的笑意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戏谑,“作为你的妻子,我总是因事务繁忙而忽略了你的需求,这确实是我的疏忽。今晚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为你准备一个舒适的房间——就在后面的卧室。其实,这是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只是你已经很久没在府上过夜了。” 李漓听到这话,略微一愣,转头看向古勒苏姆,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与关切。她的关怀如此细腻,却也夹杂着几分埋怨,这让李漓心中隐隐有些歉疚。 古勒苏姆缓缓将手放在腹部,眼中流露出母性的柔情,声音柔和而坚定:“你也知道,我肚子里有了我们的孩子,所以有很多事情已经不便亲自参与了。”她微笑着,语气中透出一份自信与温柔的骄傲。“所以今晚,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这间卧室是我为你特别准备的,以后你就住这组房间吧,留在府上的日子里也不必总是在书房过夜了。” 李漓微微点头,内心感到一阵暖意,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真让我感到惭愧。” 古勒苏姆淡然一笑,眼中却浮现出一丝无奈和温柔的体谅,“蓓赫纳兹的房间我也准备好了,就在隔壁。此刻,她应该已经安顿妥当了。”她语气轻松地补充道,“你今晚可以好好享受这个静谧的夜晚,呵呵。” 古勒苏姆的话音刚落,房间的另一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索克哈和托普尔上前搀扶着古勒苏姆,动作迅速又不失恭敬。古勒苏姆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漓,最后带着淡淡的微笑离开了房间。 前室里只剩下李漓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他的呼吸逐渐放缓,心境在这安宁的气氛中也随之平静。然而,他的心里隐约感到,这种宁静或许只是表象。怀着一丝疑惑和期待,他轻轻推开了后室的门。 门扉在轻微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微弱的烛光像一层薄雾洒进房间,随即点燃了李漓的注意力。眼前的景象宛如梦幻般将他拉入一片异样的世界。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圆床格外引人注目,紫红色的垂幔在烛火摇曳中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低语着某种诱惑的秘密。房内的龙涎香香气幽幽弥漫,带来一股宁静而略带迷离的气氛。铜制灯盏在房间四角闪耀,光与影的交织令整个空间显得愈发神秘。 在这暧昧的氛围中,李漓的目光落到了床前两道妖娆的身影上。杜尼娅和耶尔德兹像两只美丽的猫般匍匐在地,灯光将她们曲线玲珑的身躯映衬得愈发诱人,仿佛她们的每一丝动作都带着无声的魅惑。她们的存在与周围的气息相得益彰,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在她们身边变得愈加浓烈而炙热。 就在李漓打量着这一幕时,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一群身姿婀娜的舞姬们,由阿普热勒带领,塔齐娜紧随其后。她们缓缓而入,姿态优雅,步伐轻盈,环绕着席琳,她的出现带来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氛围——一种冷冽却又难以忽视的威严感。 杜尼娅打破了宁静,用她那独具特色的嗓音开口:“主人,今晚,你想让谁留下?”她的声音柔媚而娇滴滴,仿佛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挑逗。 李漓目光略带调侃地扫视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能做多选题吗?”他轻松地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杜尼娅抿嘴一笑,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可以,主人。” “那就都留下吧,”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掌控力,他的目光依然淡定而平静,“包括你。” 杜尼娅微微躬身,带着几分不可抑制的欢愉答道:“是,主人。”而随之,房中的每一位舞姬也轻声回应,这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阿普热勒的身姿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娆,她悄然绕到李漓身边,目光中透着一丝狡黠和审视。她轻轻挑起嘴角,柔声道:“想不到,你竟如此贪婪。”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些许打趣,却又隐藏着几分嘲弄。 李漓闻言,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冷静的自信,嘴角扬起一抹轻笑。“贪婪也是因为懂得欣赏,阿普热勒,”他淡然回应,“在美丽与欲望之间,谁不愿更多一些呢?” 阿普热勒微微一怔,随即展露出更加迷人的微笑,似乎对他的回应感到意料之中。她轻盈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注意力转向中央。此时,塔齐娜带领着众舞姬已开始了她们的表演,优美的鼓点配合着龙涎香的香气,仿佛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带入了一个朦胧而迷醉的世界。 舞姬们的肚皮舞随着节奏起伏,光滑的腹部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她们的动作充满了柔韧与魅惑。塔齐娜站在最前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优雅,纤细的腰肢随着节拍扭动,仿佛她能操控着每一根神经。她们的舞姿仿佛在空气中编织出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李漓的注意力牢牢捕捉。 李漓静静地观赏着,目光沉稳而专注,仿佛此时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肚皮舞的旋律和舞步渐渐将房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而舞姬们的身体在旋转中如同灵动的火焰,将整场表演点燃成一场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 不一会儿,席琳的动作比空气还要轻盈,她那柔软的身躯宛如一条灵巧的水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李漓的身体。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精准的掌控力,却带着一种极致的柔韧性,她的呼吸温柔地拂过他的耳侧,似乎故意撩拨着李漓的每一根神经。 席琳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让人无法琢磨的光彩。她的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微笑带着些许挑逗与神秘,仿佛是在引诱李漓深入她精心编织的网。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缕拂过耳际的丝绸,带着一种穿透力:“今晚,可是个无眠之夜呢,主人。”语气中透出几分妖媚,但却留有余地地保持着一份矜持,仿佛她在等待着李漓的回应。 然而,李漓并未立刻作答,他的目光沉稳,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微微泛起波澜,但又很快归于平静。席琳感受到这一份沉默,她微微抬起头,那双迷离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想要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些许情感的波动。 “主人,”席琳的声音愈发甜美,像是蜜糖一般缠绕着每一个音节,她的唇角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新宠吗?”她的声音仿佛是某种暗示,又带着一种温柔的恳求,似乎在为自己争取独一无二的宠爱。 李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深邃而不可测。他轻轻眯起眼睛,仿佛在思索什么,然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带着几分冷静和掌控的意味,不像席琳所期待的那样轻易被引导。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属于今夜,”李漓低沉而稳重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暧昧,一切就是那么理所当然,“而今夜,属于我。” 夜色愈加浓厚,笼罩着整个内府,但李漓所在的房间却如同另一片世界。伴随着外头传来的阵阵鼓声,房内欢愉的笑声与低语交织,时而夹杂着舞姬们婉转的歌声,时而响起令人心悸的低沉喟叹。这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和夜幕,仿佛穿越了时空,久久回荡在这个夜晚。 隔壁房间的蓓赫纳兹早已被那些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扰得心神不宁。每一次低吟和欢笑仿佛都在她耳边盘旋不去,像一阵阵无形的敲击,打破了夜晚本该有的宁静。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杂乱无章,怎么也无法平复。耳边的萎靡声仿佛变得愈发响亮,令她感到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这条野驴还真是没完没了……”蓓赫纳兹咬着牙,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厌烦与不耐。她的手紧紧按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恼人的声音,但那嘈杂声依旧如幽灵般不依不饶地侵袭着她的神经。眉头深锁,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为什么我做不到……”德尼孜独自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心中满是苦涩的叹息。她一遍遍在内心问自己,为什么她无法像那些宫廷女官一样,肆意地展现自己的魅力,轻而易举地吸引李漓的注意。相比之下,她始终觉得自己缺少她们那份自然的浪荡与奔放,那种无所顾忌、全然投入的热情。 德尼孜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份烦躁压下,但那些困扰她的思绪却依然如影随形。她知道,只有她自己才能打破这份禁锢,但那条路依旧遥远,充满了她尚未找到的答案。 与此同时,古勒苏姆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中那支笔优雅地在文书上划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房间仿佛是喧闹宫廷中的一片孤岛,与外界的纷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眉宇间透出从容与冷静,似乎外界的嘈杂与欢愉与她无关。然而,随着李漓那边传来的欢笑声越来越清晰,房间里逐渐弥漫出一股微妙的氛围。 古勒苏姆的笔突然停下,手腕微微一顿。她抬起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那笑容并不是嫉妒或不满,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冷静观察。她轻轻将手中的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片刻后,她打了个哈欠,悠然自得地伸展了一下身子,显得既慵懒又优雅。伴随着她的动作,身旁的托普尔立刻恭敬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古勒苏姆的手臂,轻轻引导她朝着床榻方向走去。古勒苏姆并未拒绝,只是微微一笑,跟随托普尔的引领。 走到床榻旁时,古勒苏姆淡淡地自语道:“呵呵,艾赛德,以后你还会这样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往别处跑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些许戏谑,仿佛是在和自己玩笑,又仿佛是在向某种不可见的存在发出挑战。 托普尔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但没有作声,只是小心地为古勒苏姆掖好被褥。古勒苏姆靠在床榻上,闭上双眼,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尽管外界依旧喧闹,她却在这份静谧中显得格外沉着,仿佛她与这场游戏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距离,观察着、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者只是心知肚明,不急不躁。 第229章 前奏与配角 地中海北岸的冬季,自然是理所应当的阴雨绵绵,细雨如织,笼罩了整个潘菲利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气息。然而,这并未削弱李漓与古夫兰婚礼的盛况。街道两旁早已挂满了彩旗,鲜艳的色彩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耀眼。尽管天公不作美,前来围观的民众依旧挤满了街道两侧,五颜六色的伞面宛若绽放的花海,将整个场面点缀得热闹非凡,大家翘首期盼这场隆重的婚礼。 在熙攘的人群中,萧书韵和兴宁绍挤在人群的前排,目光紧紧追随着李漓的身影。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与警惕,仿佛李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透露出她的下一步计划。萧书韵微眯双眼,努力从李漓的神态和姿势中捕捉任何有用的信息。而在人群的后方,苏麦雅巧妙地隐匿在角落里,静静观察着萧书韵和兴宁绍的动向。她目光敏锐,步伐不显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一一收入眼底。 最为隐蔽的是观音奴(李绮罗),她悄然藏身在围观的人群中,默默注视着萧书韵、兴宁绍和苏麦雅三人。她的眼神中透着警觉,仿佛在密切监视她们的每一个举动,心中暗自揣测:“她们究竟在策划什么?怎么又多了一个意图不明的人?”李绮罗并不知道,苏麦雅其实是受雇于李漓的暗探。 李漓站在摄政府的正门口,目光坚定而从容,精致的礼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细雨轻落在肩头,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早早来到这里等待,不时将目光投向远方,等待新娘古夫兰的到来。今天,摄政府的大门敞开,彰显出这场婚礼的非凡意义。街道两旁士兵们整齐列队,守护着这场盛典,文武官员们在伊德里斯的带领下已经悉数到场,身着礼服静候在各自的位置上。 傀儡苏丹库泰布则安静地坐在摄政府内的主宾席上,低垂着眼眸,不敢有丝毫异动。在这场盛大的婚礼上,他宛如一尊摆设,只是默默履行着那象征性的职责。在他旁边坐着面露喜色的哈迪尔和神情平静的博洋,二人显得各有心思,但都安详地等待着婚礼的开始。 摄政府大厅内虽热闹非凡,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感。李漓的两位妻子贝尔特鲁德和古勒苏姆各自站在一旁,尽管同为妻室,她们的身份、利益和背景截然不同。然而此刻,她们表现得尤为识大体,彼此的寒暄显得格外谨慎。 贝尔特鲁德一如既往地优雅端庄,身着象牙色礼服,精致的蕾丝与镶边衬托出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她神情平静,似乎对今日婚礼毫无不适,仿佛她的地位稳如磐石。她始终礼貌得体,与古勒苏姆寒暄时,言辞中隐隐透着距离。 “真是个盛大的日子,古勒苏姆郡主。”贝尔特鲁德微笑着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雅,“摄政大人真是幸运,迎娶如此出色的女子。” 古勒苏姆穿着传统波斯长袍,深色布料映衬出她冷峻的气质。她的目光锋利而不失礼节,话语简洁,带着些许冷意:“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公主殿下。每个人都在期待。” 尽管两人对话表面和谐,但细微的眼神交汇间,隐藏着深深的权力博弈和复杂情感。贝尔特鲁德的平静中有一丝掌控之意,而古勒苏姆的冷峻中则藏着深深的隐忍。 摄政府大厅内,女官和女眷们分立在李漓两位妻子贝尔特鲁德与古勒苏姆的身后,形成了两股隐约对立却默契的势力。尽管每个人表面恭敬安静,但暗流涌动。 贝尔特鲁德的随从们在一旁低声交谈,维奥朗保持着刻意的端庄与内敛,时而微微颔首,时而与艾丽莎贝塔交换几句看似随意的低语。两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从容,尤其是艾丽莎贝塔,她的举手投足透着贵族的沉稳与母性的温柔,但她深沉的眼神显示出她心思独异。雷金琳特稍稍站在后方,聪明如她,懂得在这种场合不抢风头。她不时悄然瞥向贝尔特鲁德,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衡量这场婚礼对她个人的影响。 相比之下,约安娜显得格外轻松自在。她放荡不羁的个性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刻展现,嘴角挂着挑逗的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李漓身上,仿佛那些曾与李漓共度的浪漫瞬间在她脑海中再度浮现。夏洛特与布兰卡则全神贯注地为贝尔特鲁德整理礼服,动作娴熟而细致,不允许任何瑕疵。夏洛特显得有些紧张,因她的初夜曾献给李漓,面对这盛大场合,心中满是复杂的情感;而布兰卡则举止稳健,神情冷静,深知自己的身份不允许任何多余的遐想。 伊尔代嘉德站得笔直,却显得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她目光如炬,四处扫视,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潜在的威胁;然而,她那严肃的外表难掩心中的暗涌。 古勒苏姆一侧的气氛则显得更加凝重。杜尼娅和耶尔德兹的表情中透着些许羡慕,尽管表面镇定,但微妙的神情无法掩盖她们对曾服侍李漓的回忆。尤其是耶尔德兹,每当看见李漓,眼中总有一抹美滋滋的回味,仿佛代主陪侍的兴奋再次涌上心头。杜尼娅的脸上保持着平静,装作无动于衷,但她心中的满足和暗藏的爱恋,却只有她自己明白。 哈勒麦、陀摩延底和贾扎勒三人压低声音讨论,言语中透露出身为宫廷要职者的冷静与务实。她们的谈话偶尔流露出对李漓风流行径的不满,或许是出于对宫廷秩序和礼法的高度关注。尽管她们不像其他人那样陷入情感漩涡,但她们有自己的评判标准,担忧李漓的个人作风可能影响到宫廷和政权的稳定。 侍卫长德尼孜依旧冷峻,站在古勒苏姆身旁,眼神中却隐含着一丝复杂。曾经对李漓怀有的敌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崇拜与倾慕。每次与李漓简短的交谈,都让她内心的钦佩与感情愈发深刻,只是她始终不愿承认罢了。 席琳的神情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惆怅——她只服侍过李漓一次,那种短暂的欢愉和荣耀让她对李漓的欲望愈发深刻。如今,随着古夫兰的正式过门,她清楚自己再获那样机会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心中自然充满遗憾。 普严泰伊站得稍远些,神情看似平静,但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李漓身上。对她来说,李漓不仅是她的主子,更是她财富的源泉,因此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大厅的另一侧,李漓的亲密合作人埃尔雅金正自信从容地与众人寒暄。她身着一袭中性风格的华丽礼服,剪裁干练,搭配精致的配饰,既保留了女性的优雅,又透出几分独立果敢的气质。埃尔雅金从容地向贝尔特鲁德和古勒苏姆打招呼,语气温和而礼貌,言辞得体。 “真是个令人期待的日子。”埃尔雅金轻声对贝尔特鲁德说道,目光中透出一丝探询,“您看起来依旧是最为优雅的那一位。” 贝尔特鲁德微微一笑,礼貌回应:“彼此彼此,埃尔雅金小姐,今天的您也格外出众。” 埃尔雅金的目光随即转向古勒苏姆,温和地问道:“郡主,今天您看起来格外沉稳,这场婚礼对您来说应该意味着新的局面吧?” 古勒苏姆稍显冷淡,但仍保持礼节地答道:“局面随着变化而改变,我只希望摄政大人和圣裔的婚礼一切顺利。” 埃尔雅金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语气平静无波:“当然,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埃尔雅金身后的助理吉赛拉,偶尔与身边的艾莎医生低声交谈,交换几句轻声的问候。艾莎医生与李漓之间的私密往来并不为人所知,此刻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而克制。 站在旁边的尤斯蒂娜修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尽管身穿修女服,但内心早已对眼前的生活产生了动摇。她时不时偷瞄李漓的方向,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迷茫与渴望。 “尤斯蒂娜修女,”德拉季奇低声询问,语气中透着温和的关切,“您看起来有些不安。” 神游中的尤斯蒂娜并未立刻答话,直到一旁的阿伊谢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轻摇头道:“不好意思……没什么,只是思绪有些乱。” 吉赛拉依旧平和地对尤斯蒂娜说道:“重要的场合,总会让人涌起复杂的情感。希望您能找到自己的平静。” 尤斯蒂娜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向李漓,眼中满是深深的渴望。 站在贝尔特鲁德与古勒苏姆不远处的赛琳娜显得格外低调,她身着一袭低调而考究的丝绸长裙,贴身的剪裁将她的优雅气质展露无遗。她微笑温婉而内敛,在众多耀眼的女性中,似乎刻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赛琳娜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偶尔微笑点头与旁人寒暄,举止优雅而大方。尽管她并未与任何人深入交谈,但她的姿态和神情中透露出一种稳重与自信。 站在赛琳娜身后的玛莲娜正悄声与撕拉斯贝娃交谈。“你看,她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稳。”玛莲娜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对赛琳娜隐忍的羡慕。 撕拉斯贝娃轻笑一声,性格开朗的她不愿被复杂的情感困扰。她欣赏李漓的才干,也对赛琳娜保持尊重,但她更多地关注婚礼局势。“赛琳娜的稳重不仅是天性,她比我们大多数人更懂得何时进,何时退。” 侍卫长奥利索利亚站在远处,神情若有所思,偶尔将目光投向李漓,眼中透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你在想什么?”撕拉斯贝娃注意到奥利索利亚的沉思,转头轻声问道。 奥利索利亚微微一笑,神情却依旧有些恍惚:“没什么,只是在想着婚礼的安保问题。”她的回答虽显得简短,却难掩心中对李漓的那份隐秘情愫。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静静地跟随在李漓身后,一左一右,仿佛天生注定要守护在他的身旁。蓓赫纳兹依旧沉静,目光专注地追随着李漓的每一个动作。她的内心深处虽暗潮涌动,但从不表露分毫。而扎伊纳布则显得有些不安,尽管表面上保持着冷静与端庄,内心深处却被复杂的情绪搅动着。 “你还好吗?”蓓赫纳兹轻声问道,察觉到扎伊纳布的异样。 扎伊纳布微微抬眼,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我很好。”她深知自己必须掩饰内心的情绪,哪怕心里早已被嫉妒和不满啃噬得千疮百孔。 在大厅的人群后排,莎伦带着其他女眷和女奴们站在一旁,她们的存在仿佛只是这场婚礼中的点缀。 “这里真热闹啊。”帕梅拉轻声说道,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目光游移不定。 “是啊,我从未见过这么盛大的婚礼。”玛尔塔附和道,声音低沉,显得有些局促,随即叹息了一声,“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李漓的距离已经越来越遥远。 哈达萨则嘟囔道:“新娘怎么还不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呀?” 莎伦微微皱眉,虽然她努力表现得自然,但心中依旧难掩不安的波动。每当焦虑涌上心头,她便在心中默默向真神祈祷。梅琳达默默站在最后,心中对李漓怀有复杂的感情,但她深知自己今日并非主角,选择保持沉默。而迪厄纳姆则显得格外紧张,手中紧握绢帕,目光时而偷偷瞥向李漓,内心充满崇敬与惶恐。 在大厅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阿普热勒静静站立,身旁是她的得意弟子塔齐娜以及一群舞姬。她们已经为即将登台的表演做好了准备,每位舞姬都精心打扮,穿着华美的舞裙,丝带随着她们的每个细微动作轻轻摇曳。然而,阿普热勒与塔齐娜的目光在大厅中游走,仔细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把来来往往的人看仔细些。”阿普热勒低声说道,目光依旧冷静。 “是,老师。”塔齐娜轻声应道,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犀利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视着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大厅外,姗姗来迟的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并肩走来,仆人们小心撑着伞,护着她们的华丽礼服不被雨水打湿。扎夫蒂亚身着暗红色丝绸长裙,黑纱轻披,宛如盛开的黑玫瑰,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风情。她的笑容淡雅,但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嫉妒。 阿格尼则身穿金线镶边的紫色礼服,端庄大气,正如她前皇室出身的气质。众所周知,她对李漓的倾慕由来已久。她面带得体的笑容,但眼神中却流露出几分不甘。 “瞧,那些狂野的女人又来了。”扎夫蒂亚平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目光越过伞沿,扫向另一侧走来的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并肩走来,她们在雨中未打伞,雨水顺着她们的头发和礼服滑落,仿佛两位从战场归来的女将军。朗希尔德穿着深色长裙,披着厚重的斗篷,虽然装扮是贵妇打扮,但她那流亡公主的锋芒与维京海盗的野性依旧无法掩盖。雨水在她脸上闪动,她却依然无畏地昂首挺胸。 卢切扎尔紧随其后,穿着华丽却带有军旅气息的服饰,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匕首,仿佛时刻准备出击。卢切扎尔身上透着匪气,举止无所顾忌,时时流露出战场统帅的冷硬与霸气。她们的到来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两人的与众不同在这个场合格外引人注目。 “看来她们就是喜欢这种出人意料的登场方式。”阿格尼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隐含一丝不屑。 “或许她们觉得这才叫与众不同。”扎夫蒂亚微微抬眉,语调中透着一丝嘲讽。 朗希尔德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扎夫蒂亚的注视,轻笑一声,带着一贯的直率和不羁:“怎么,难道有几滴小雨落下就非要躲在伞下吗?难怪你们总是活在阴影里。” 卢切扎尔冷笑接道:“就是,贵妇们的世界太脆弱了,哪像我们,雨水不过是洗净尘土的礼物。” 扎夫蒂亚眉头微皱,语气轻快却不乏针锋相对:“是啊,雨水确实可以洗净尘土,但骨子里的粗俗可不容易洗掉。” 阿格尼抬起下巴,冷冷地补充道:“有些人习惯了野蛮的世界,永远学不会优雅。” 局势顿时剑拔弩张。朗希尔德的手不由摸向腰间的匕首,眼中冷光一闪而过,而卢切扎尔嘴角微微扬起,似乎随时准备应战。 就在争执即将爆发的瞬间,一个清冷却威严的声音打断了纷乱:“都消停些吧!” 阿贝贝在阿米拉、纳迪娅、胡玲耶和热什德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她一身干练的装束,神情冷静而严肃,气场强大,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迅速扫过几位争执的女人。而阿贝贝身后的这些女眷们坚定地站在李漓一方,此刻正愤愤地盯着两派争执不休的对立者。 “今天是摄政大人的婚礼,这里不适合争吵。你们的身份与气度,应当与自身地位相符。我并不希望让弗谢米娃来驱逐谁!”阿贝贝的声音虽不高,却铿锵有力,透出无法违抗的威势。而一旁的弗谢米娃显然已经做好了驱逐几人的准备。 朗希尔德与卢切扎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尽管心中不服,却还是选择了沉默,稍稍收敛了各自的敌意。扎夫蒂亚与阿格尼也冷静下来,抬头看向阿贝贝,随即礼貌地点头示意,仿佛之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终于,一队车马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马蹄轻踏地面,带起细微的水花。婚礼的主角古夫兰终于到来,车上的饰品精美奢华,流苏与金线在细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宣告这场盛典的非凡。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庄严而美丽的场面所吸引。 第230章 迎娶圣裔(上) 古夫兰在拜乌德和灵犀营战士们的护送下,终于到达摄政府。车马队列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战士们骑着骏马,护卫在车旁,车上的饰品精美,象征着古老而荣耀的伍麦叶王朝。留这个世上的最后一面的伍麦叶王朝国旗高高飘扬,尽管破旧,仍然在细雨中显得庄严而不屈。 李漓早已站在摄政府大门前,身穿精致的白色礼袍,目光坚定而热切。他身旁是文武百官,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新娘的到来。李漓看到那面旗帜时,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场象征着新生与联合的时刻。 车马队停下,古夫兰同样身着纯白的礼袍,从马车上缓缓步下。她的面纱下是一双坚定的眼眸,带着属于圣裔的自信与高贵。拜乌德骑在马上,微微点头示意,随后翻身下马,与其他战士一起护送古夫兰上前。 李漓上前一步,微笑着对古夫兰说道:“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能见到你平安到来,是我最大的欣慰。”他的声音温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古夫兰点头回应,语气柔和而坚定:“感谢你,摄政大人。今天不仅是我个人的庆典,更是我们两个族群携手的正式合二为一的新开始。”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那面残破的旗帜,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罗克曼率领着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的士兵们一齐立正,向古夫兰致敬,灵犀营的战士们亦庄重回应。场面肃穆而又充满庄严的力量,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言的默契与尊重。 李漓向身旁的官员们示意,伊德里斯随即上前,朗声宣布:“真神亲自庇佑的、至高无上的阿拉伯伍麦叶帝国,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公主到此,婚礼大典正式开始!”声音洪亮,回荡在细雨中,引得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欢呼。 古夫兰在李漓的陪伴下,缓缓朝摄政府的大门走去。两人并肩而行,雨丝在他们肩头轻落,仿佛也在见证这一庄重的时刻。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整齐地低下头,表达敬意。 贝尔特鲁德和古勒苏姆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跟随着李漓和古夫兰的身影。贝尔特鲁德眼中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古勒苏姆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的表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而远处的扎夫蒂亚和阿格尼,也在这一刻选择沉默,目光中带着各自的思索与不甘。 婚礼正式开始。在摄政府大厅中,阳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洒下柔和的光辉。大厅布置简洁而庄严,充满了天方教婚礼特有的神圣庄严气氛。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斑斓地洒进摄政府大厅,绚丽的光芒如同神明的目光,照亮了正中央的高台。苏丹库泰布端坐于那金碧辉煌的高台上,手中捧着厚实的《天方经》。他身着绣满宗教符号的长袍,庄严而威武,俯视着整个会场,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库泰布的神情沉静,却透露出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权威感。他的身旁,哈迪尔与拜乌德一左一右地站立着,分别代表男方和女方的家族。哈迪尔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棵古老的橡树,坚定不移;而拜乌德则稳重内敛,他的目光平和而深沉,仿佛在回忆逝去的王朝荣耀。 大厅中的气氛格外庄重,随着苏丹库泰布开始低沉而庄重地吟诵《天方经》中的经文,所有人都静默下来。经文的声音在高耸的石柱之间回荡,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刻入了大理石的纹路,带着千百年历史的余韵。宾客们低头默念着“比斯米拉(Bismilh)”,每一句都充满了虔诚与敬畏。祈祷的回声渐渐平息,苏丹库泰布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仿佛要确认每一个人的心灵都已经与这庄重的仪式紧密相连。 祈祷结束后,库泰布缓缓站起,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今天,我们在此见证一段新的婚约,一段将由真神见证的神圣婚姻。”他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李漓和古夫兰身上,接着说道,“我安托利亚苏丹库泰布.塞尔柱在双方家族的同意下,宣布:今天这场神圣的婚礼正式开始。”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家族代表——哈迪尔与拜乌德身上。 婚约谈判,这是天方教婚礼的核心环节,意味着两个家族正式达成共识,为这段婚姻奠定基础。哈迪尔作为李漓的长辈代表,走上前,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阿里维德家族的,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作为一个虔诚的天方教信徒,愿意遵照真神的旨意,与先知穆圣人的血脉,伍麦叶王朝的,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缔结婚约。他承诺履行作为丈夫的责任,提供她所需的保护与支持,给予她应得的尊重与爱。” 拜乌德缓缓抬起头,目光沉稳如湖水,回应道:“我们,先知穆圣人的血脉,伍麦叶王朝的,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欣然接受这段婚姻,愿意在真神的指引下,与阿里维德家族的,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共同生活,履行妻子的责任。” 两位家族代表的对话如同两块基石,稳稳地为这场婚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接下来,马赫尔协议的达成将这段婚姻的承诺落实到物质保障上。哈迪尔再次开口,语气稍显放松:“阿里维德家族愿意为古夫兰提供一份丰厚的聘礼,象征着艾赛德对古夫兰未来生活的承诺。”旁边的侍从捧上一盘沉甸甸的黄金,还有几件精致的珠宝,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向众人展示。这些聘礼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承诺,更是李漓对古夫兰一生负责的体现。 拜乌德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这份聘礼的满意。他接过黄金和珠宝,象征着双方家族对婚姻的同意与祝福。马赫尔的协议达成后,婚礼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些许,但依然神圣不可亵渎。苏丹库泰布缓缓站起,举起手中的《天方经》,声音庄重,继续进行婚礼的下一个正式环节。库泰布的声音深沉而充满力量:“现在,我安塔利亚苏丹库泰布.塞尔柱作为真神的忠实仆人,我将询问阿里维德先生和伍麦叶小姐,是否愿意在祂的见证下,缔结这段婚姻。” 摄政府大厅内,气氛庄重而神圣,所有人屏息静气,目光紧紧锁定在李漓和古夫兰的身上。库泰布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回荡在高大的穹顶之下。他将目光转向李漓,语气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庄重。 “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你是否愿意按照真神的旨意,与先知穆圣人的血脉,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小姐缔结婚约,成为她的保护者与生活伴侣,履行你应尽的责任?” 李漓目光坚定,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股笃定,大声连喊三声::“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库泰布微微颔首,接着,他转身面向古夫兰。大厅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新娘的回答。古夫兰低垂着头,面纱轻覆着她的脸庞,微微颤动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库泰布用温和但庄重的语气问道:“尊敬的先知穆圣人的血脉,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小姐,你是否愿意遵循真神的旨意,与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结为夫妻,成为他的伴侣,与他共同度过未来的岁月?” 古夫兰缓缓抬头,双眼中透出一丝柔和与坚定,她努力提高声音,连喊三声答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她的声音虽然柔美,却充满了力量,仿佛在这短短的几个字中,她已经将自己的未来交付给了眼前的男人。 在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全场的宾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库泰布环视四周,双手轻轻扶在胸前,声音庄重而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中:“现在,请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的夫人,古勒苏姆·塞尔柱女士和贝尔特鲁德·德·米洛女士上前,向这位新加入你们这个虔诚、善良、和谐家庭的成员——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女士,送上你们最真诚的祝福。以你们的善良、包容和诚恳,向真神保证,你们会善待这位新的家庭成员。” 话音落下,大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转向站在一侧的古勒苏姆和贝尔特鲁德。她们优雅且安静地注视着婚礼的每个细节,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神情。作为李漓的两位妻子,她们的存在象征着伊斯兰婚姻制度中的多妻制,而今天,新人的加入使这个多元家庭面临新的平衡。 古勒苏姆首先优雅地迈步走上前。她的微笑温和,目光中流露出长妻的从容与大度(尽管事实上贝尔特鲁德才是长妻),仿佛这份安然是古勒苏姆对这个家庭的天然权利。古勒苏姆走到古夫兰面前,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古夫兰,愿真神赐福于你,愿你在这个家庭中找到自己的归属。我们将一同支持艾赛德,一同为这个家庭奉献心力。” 古夫兰听着古勒苏姆的话,微微欠身,感受到她话语中传达出的温暖与宽容。她低声回应:“谢谢你,古勒苏姆姐姐,我会珍惜这一切,也会尽力维护家庭的和谐。” 紧接着,贝尔特鲁德也迈步向前。她的步伐比古勒苏姆更为坚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而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她站在古夫兰面前,语气平稳,却暗含锋芒:“古夫兰,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家庭。生活并不总是简单的,但我相信你会很快适应这里的节奏。” 古夫兰感受到贝尔特鲁德话语中的微妙挑战,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坦然地回应:“我会尽快适应并融入这个家庭,也期待我们能相互支持。” 贝尔特鲁德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很好,我相信你会做到。” 大厅中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三位女性之间无声的较量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升温。彼此之间的目光交流无声却富有深意。然而,这种暗藏的张力很快被李漓的微笑所打破。他站在一旁,目光在古夫兰、古勒苏姆和贝尔特鲁德三人之间来回流转,内心深知,家庭的和谐不仅仅依靠彼此的尊重和包容,还需要他这个丈夫的智慧与耐心。 李漓缓缓迈上前,轻轻握住古夫兰的手,温和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一份无言的支持。他随即转头示意古勒苏姆和贝尔特鲁德,微笑着邀请她们分别站到两侧。两位妻子默契地回应,神情各异,但她们都同样选择了此刻的平静。 李漓接着按照礼节,示意四人一起拉起手,形成一个象征着家庭团结的圆环。这一举动不仅是天方教多妻婚礼中的传统仪式,也是对所有在场宾客的无声宣告:尽管家庭中有着不同的性格和个性,但他们将以理解、信任与共同责任维系这个多元的家庭。 婚礼进入尾声,摄政府大厅内的光线似乎随着祷文的吟诵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整个空间都被真主的恩典所笼罩。苏丹库泰布站在高台之上,低沉而庄重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大厅中:“愿真神的仁慈与恩惠常伴你们,愿你们的婚姻在祂的庇佑下长久、幸福。”库泰布高举双手,带领所有宾客共同祈祷,祈求真神的祝福。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一片宁静,宾客们纷纷低下头,默默念诵祷文。祈祷声低沉悠远,像一阵轻柔的风,轻抚着每个人的心灵。宁静与神圣的氛围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回荡,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婚姻这一神圣承诺的庄严与不可动摇。 随后,库泰布高声宣布:“现在宣布: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与先知穆圣人的血脉、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小姐结为夫妻,婚姻已正式缔结,愿真神保佑保佑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先生和先知穆圣人的血脉,圣裔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小姐,赐予你们爱与恩典。”库泰布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宁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波澜。 全场的宾客齐声低念“阿敏”(Ameen),祈愿真神将祂的祝福洒向这对新婚夫妇。在一片低声的祈祷和祝福中,李漓与古夫兰相视而笑。尽管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外在的激动,但内心的情感却在此时此刻达到巅峰。李漓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古夫兰的生活将紧密相连。 祷词结束后,库泰布收起《天方经》,缓缓宣布:“礼成!” 第231章 迎娶圣裔(下) 随着婚礼仪式的圆满结束,摄政府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庄重,所有宾客屏息静待接下来的正式致辞。政务大臣伊德里斯缓步上前,身姿笔挺,神情肃穆,代表安托利亚苏丹国全体臣民走到李漓和古夫兰面前。他那深沉有力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言辞充满敬意:“摄政大人,圣裔古夫兰女士,愿真神的恩典常伴你们。愿这段婚姻不仅为你们个人带来幸福与和谐,也为整个国家带来更多的繁荣与安宁。愿你们的结合成为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新的力量源泉。” 李漓轻轻拉紧古夫兰的手,神情从容,面带微笑地向伊德里斯及其他官员们点头致意,语气坚定:“感谢你们的祝福。你们的期许,我与古夫兰铭记在心。我们会不负信任,为安托利亚的繁荣、和平与安定竭尽全力。” 古夫兰温柔微笑,优雅地站在李漓身边,目光含蓄但坚定,给予在场的每一位官员礼貌的回应。她以细腻的眼神交流和恰到好处的微笑,传递出她内心对这段婚姻以及对国家责任的承担。 素海尔大步上前作为军队的代表,以沉稳有力的声音祝福道:“摄政大人,愿你们的结合为国家带来更多的荣耀。我们随时听候您的指挥,保卫安托利亚的和平与安全。” 李漓点头表示感谢,目光沉静,但心中充满力量。古夫兰也礼貌回应,将军们从她的坚定眼神中感受到了她的内在力量。她虽然初为政坛上重要的女性,但她优雅的姿态与冷静的气质,让这些长期在战场上征战的将领们不由得心生敬意。 扎夫蒂亚步伐稳重、神情庄重地走上前。此刻扎夫蒂亚作为被安塔利亚苏丹国的各个友邦推举出的共同代表,扎夫蒂亚已经收敛了之前的那些个人情绪。 扎夫蒂亚站定在李漓与古夫兰面前,轻轻弯腰行了一礼,随后抬起头,声音流畅而饱含敬意,带着外交辞令的庄重语调说道:“尊敬的安塔利亚摄政大人,圣裔古夫兰女士,我谨代表威尼斯共和国以及所有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友邦,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坚定且温和:“感谢威尼斯共和国,以及所有友邦的祝福。你们的美好愿望,我们铭记于心。我与古夫兰也衷心祝愿我们安托利亚与各友邦友谊长存。” 紧接着,众多文武百官们依次上前,向李漓和古夫兰表达祝贺。气氛庄重而隆重,每位官员的步伐都透着稳重与自信。他们的目光中既有对摄政大人的尊敬,也隐隐透出对这位在整个天方教世界里具有特殊影响力身份的新娘的好奇与期待。每个人在行礼时,言辞恭敬而含蓄,但同时也展示着他们对国家局势的担忧或期望。 伴随着各自官方礼仪的结束,这一刻,空气中的张力仿佛瞬间消散,众人纷纷舒了一口气,但所有人都保持着内心的肃穆与虔诚。李漓轻轻握住古夫兰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向哈迪尔和拜乌德,向这两位各自的家族代表表达他们的敬意与感激。 哈迪尔的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语气中透着作为长辈的关怀与期许:“少爷,今天你们结为夫妻,这是一段崭新的旅程。愿真神指引你们前行。” 李漓点头,目光中充满感激:“谢谢您,哈迪尔大叔。我们一定会牢记您的教导。” 古夫兰则恭敬地向拜乌德鞠躬,低声说道:“拜乌德叔叔,感谢您的支持和关怀,我会尽全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为家庭奉献我的一切。” 拜乌德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殿下,你从小就是个聪慧懂事的孩子。我相信你会在这个新的家庭中找到属于你的位置。” 埃尔雅金微笑着率先走上前,作为李漓最亲密的合作者与李漓有着共同的利益,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可替代的亲近感与分量。埃尔雅金从容自若地走到李漓和古夫兰面前,神情沉稳且优雅。她的目光充满真诚,言辞中带着温和的敬意:“艾赛德,古夫兰,愿你们的结合得到主的庇佑,愿你们的婚姻不仅带来幸福,也为我们共同事业注入新的力量。” 埃尔雅金的姿态优雅大方,言语得体,举手投足间展现出她与李漓之间长久的默契与信任。古夫兰微微一笑,优雅地回应,而李漓则略带感激地点头,显然对这位长期伙伴的祝福心领神会。 紧随其后,阿格尼、朗希尔德、卢切扎尔相继走来,依照礼节向古夫兰致意。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微妙的暗示,虽然祝福的言辞温暖客气,但她们都清晰地向古夫兰传递出各自在李漓身边不可忽视的地位。 在此之后,艾丽莎贝塔和杜尼娅分别带领着贝尔特鲁德和古勒苏姆各自的宫廷女官们前来,依次向古夫兰表达祝福。她们的一举一动优雅而谨慎,虽然同样是祝贺的话语,但暗藏的眼神交流中传递出她们同样是李漓身边不可或缺的存在。古夫兰依旧微笑面对,巧妙地回应了每个人的隐含信息,保持着她作为新妻的尊严与从容。 紧接着,莎伦领着内府的女眷和女奴们缓步上前,恭敬地向古夫兰行礼。她们动作整齐有序,态度谦卑而真诚。最后,弗谢米娃带领着内府的女兵们稳步上前,整齐划一的步伐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有力。她们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整齐地排成一列,向古夫兰致敬。古夫兰含笑回应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微微颔首,温柔地接纳了她们的祝福与敬意。 在婚礼仪式的余韵中,阿贝贝轻轻走到古夫兰身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她们之间早已有了几分熟悉的默契,这让阿贝贝显得更加亲切自然。 “古夫兰,现在你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了。”阿贝贝温柔地开口,目光中透着关怀与尊重,“而我依然负责内府的总管工作。” 古夫兰回以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亲切:“阿贝贝,我知道你的职责从未改变,这让我感到安心。” 阿贝贝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严谨:“你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位于内府的东厢,在阿格尼的住所隔壁,那里环境静谧,也方便你独处和休息。不过,我还要认真地提醒你一件事——主人给内府定下一个规矩,到了晚上会闭门,时间上非常严格,希望你能够适应并遵守。” 古夫兰听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理解阿贝贝的提醒:“我明白,阿贝贝。规矩是规矩,我会遵守的。” 阿贝贝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向懂得分寸,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女主人了。” 古夫兰轻轻握住阿贝贝的手,眼神里充满感激:“谢谢你,阿贝贝。我相信,你的安排一定会让我感到安心。” 蓓赫纳兹从人群中走上前,带着她特有的自信与优雅,微笑着向古夫兰靠近,这次重逢带来了一丝亲切感。蓓赫纳兹微微鞠躬,语气柔和而充满了温情。 “古夫兰,愿真神赐福你的婚姻,愿你与艾赛德的结合充满幸福与和谐。”蓓赫纳兹的目光中透露出真诚的祝福,带着一丝熟识间的轻松。 古夫兰微笑着回应:“谢谢你,蓓赫纳兹,看到你在,我就感到非常安心。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期待在这段新生活中,能够继续得到你的支持。” 蓓赫纳兹点了点头,随后,她转身示意身旁的女子,微笑着说道:“古夫兰,我还要向你介绍一位特别的人。这是扎伊纳布,政务大臣伊德里斯的大女儿,也是艾赛德的秘书。她在艾赛德身边工作,为他提供了很多帮助。” 扎伊纳布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稳重与冷静。她微微颔首,向古夫兰行礼:“古夫兰夫人,很高兴见到您,愿真神保佑您。我将竭尽全力为摄政大人效劳,也希望我能够为您提供帮助。” 古夫兰观察着扎伊纳布,发现她的举止中透着一丝隐秘的力量和自信。她微笑着回应:“谢谢你,扎伊纳布,我很高兴认识你。” 蓓赫纳兹侧身看着扎伊纳布,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扎伊纳布不仅在政务上才华出众,她也是李漓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助手。你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交流。” 古夫兰轻轻点头,心中清楚,扎伊纳布的存在对李漓至关重要,无疑是李漓身边这复杂局面中的重要一环。 就在这时,李漓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低调站立的赛琳娜身上。她始终保持着沉静的姿态,仿佛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但李漓的心中早已有了决定。他轻轻示意,赛琳娜便点了点头,随后亲自抱起李椋,缓步向李漓和古夫兰走来。 当她们走近时,李漓温和地笑着对古夫兰说道:“古夫兰,这位是赛琳娜.萨里安公主,而这个小家伙是我的儿子,李椋,你也可以叫他莱昂哈德。”他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父亲特有的温情。 古夫兰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赛琳娜和李椋身上,她微微一笑,眼神中流露出善意与接纳。她稍稍点头,露出温暖的笑容,柔声说道:“很高兴见到你们,赛琳娜公主,莱昂哈德皇孙。”她的声音轻柔而真诚,带着新妻对家庭成员的友好和善意。 “叫我赛琳娜就好了。”赛琳娜则神情淡然地稍稍欠身,尽显优雅和谦逊。她怀中的李椋安静地环视着四周,仿佛感知到眼前这一切温情的传递。那双纯真的眼睛凝视着古夫兰,李椋微微缩在赛琳娜的怀中,却透出一份与生俱来的安静与好奇。 古夫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信号,然而她的表情依旧淡定从容,微笑着接受着每一份祝福。她优雅得体的举止中透出一股谦逊与温柔,其实古夫兰早已在内心接受了这复杂而多元的家庭结构。 “艾赛德,该出去接受臣民们的朝贺了。”古勒苏姆轻轻走上前,温柔而得体地提醒李漓。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妻子特有的关怀与礼貌。 李漓点了点头,微笑着看了古勒苏姆一眼,随后牵起古夫兰的手,两人一起缓步走出大厅。摄政府的门外,迎接他们的是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士兵们列队整齐,臣民们聚集在大门外,热情洋溢地送上他们最诚挚的祝福。 尽管天空飘洒着细密的雨丝,轻轻打湿了大地,但雨水并未浇灭人们的热情。欢呼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这细雨本身也成为了祝福的一部分。李漓与古夫兰携手而立,微笑着面对臣民们的敬意,感受到那份无法被风雨阻挡的喜悦与尊重。 藏匿在人群中的萧书韵悄悄踢了一脚正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兴宁绍更。 “走了,”她低声说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热闹看够了,咱们该去办正事了。” “你说,就他那副沐猴而冠的怂样,会是咱们和琳公主的儿子、皇太孙的表弟吗?”兴宁绍更眼皮一抬,带着几分不屑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回道:“千户大人还没来这里呢,就你,能有什么正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显然对萧书韵的催促并不感冒。 萧书韵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兴宁绍更虽有些不情愿,却只能无奈地跟上她的脚步。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而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切的苏麦雅,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后也悄然离开了。 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们的观音奴,眼见几人相继离去,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稍显放松,但目光中依旧带着些许警惕,担心这段宁静随时会被打破。 摄政府里,不经意之间,赛琳娜抱着李椋,神情淡然而平静,避开了人群的注视,已经早早地踏上返回琉珅庄园的路,显然她没有兴趣留在摄政府参加接下来的婚宴。赛琳娜轻轻托起李椋的小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这场热闹与她无关。“你爸的婚礼完成喽!我们这就回家去,莱昂哈德。”赛琳娜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柔情。怀里的小家伙已经在母亲的怀抱中睡着了,呼吸均匀,丝毫没受到外界纷扰的影响。 哈达萨是在李漓身后的内府成员人群中最激动的那一个,她兴奋地跳跃着,眼中满是期待与喜悦。她一边欢呼,一边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带着几分调皮的话:“终于可以开饭啦!”这句突如其来的逗趣话语瞬间打破了刚才仪式的庄严氛围,周围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会心的微笑,忍俊不禁地低声附和起来。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变得轻松活泼,笑声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哈达萨无意间的调侃为婚礼注入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息,仿佛为这场神圣的仪式画上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句号。 第232章 童年阴影 潘菲利亚城的冬日,总是弥漫着一种寒冷湿润的气息,像是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这座古老的城池。雨丝轻轻拍打着窗棂,滴答作响,宛如大地在静静呼吸。天色灰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石板街道上泛起的小水洼微微荡漾,映出昏暗的天光。 屋内,柔和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橘色的光晕在帷幔上轻轻摇曳。新婚的李漓和古夫兰还沉浸在温暖的被褥中,床榻仿佛成为了逃避外界寒意的最后港湾。古夫兰娇小的身影蜷缩在李漓的臂弯里,呼吸平稳,带着晨睡特有的慵懒。 然而,寂静的早晨很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艾赛德,快起来,有事!”门外传来蓓赫纳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的紧迫感。 李漓从梦境中缓缓醒来,眨了眨眼,仍然有些困意未消。他看了眼旁边的古夫兰,她皱着眉,不情愿地缩进被子里,嘟囔道:“蓓赫纳兹,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早就来吵我!就不能晚点再说吗?” 外面的蓓赫纳兹再次催促道,语气里增添了几分急切:“哈迪尔大叔已经在书房等你了!而且他带来了一位你的族人,情况紧急,连古勒苏姆也表示她不便处理这些关于你族人的事。” 李漓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眉间微微蹙起,心中掠过一丝不解:“连古勒苏姆都处理不了?”他低声自语,迅速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回头看着还蜷在被窝里的古夫兰,他温柔地轻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你继续睡吧,我去看看。” 古夫兰在被窝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嘴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好吧,但别拖太久。” 李漓轻轻一笑,快速整理好衣物,推门而出。门外,蓓赫纳兹站在走廊的尽头,神色严肃,双眼里却透出几分隐约的焦虑。她见李漓出来,二话不说,便快步引领他朝书房走去。 两人沿着石板铺成的长廊走着,脚步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雨水从高处的天窗间歇滴落,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某种紧张的氛围轻敲着节拍。 蓓赫纳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李漓走入房间,视线迅速扫过书桌前忙碌的扎伊纳布。她手中翻动着一叠文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完全无视了突如其来的局面。房间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站在窗边的哈迪尔与一位年轻女子正在低声交谈,那女子的身影很快吸引了李漓的注意。那女子带着一个看似沉重的包袱,穿着一套贴身的中式铠甲,黑色马尾辫高高束起,面容姣好,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容轻视的坚毅。她身材凹凸有型,举止端庄大方,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干练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敬畏之感。 李漓微微皱眉,努力在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搜寻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片刻后,记忆的碎片涌现出来——那是他的族人,李锦云,经名祖尔菲亚,比他年长四岁。小时候,她在族中学堂里时常针对李漓,尤其喜欢指责他的错误,甚至常常让李漓在同学们面前难堪。后来,李常应为李漓请了私人教师,李漓不再去学堂,而李锦云也女扮男装去了巴格达的帝国军校。因此李漓才得以摆脱李锦云的“魔爪”,两人从此也渐行渐远。 “祖尔菲亚?李锦云?”李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和不确定,“你不是女扮男装的,混进巴格达的帝国军校了吗?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那女子闻言,转过头来,坚毅的眼神与李漓的视线交汇。她微微点头,随后恭敬地向李漓作揖,用汉语回答:“漓少主,正是我,没想到多年不见,竟会在这样的境况下重逢。往事说来话长啊。” 李漓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呵呵,确实许久未见,那就长话短说,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个大概,你怕是已经被帝国军校赶出来了吧,所以盘算来我这里谋个差事,我猜对了吧……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李漓故意抬高了声音,眼中带着一丝调侃,明显是在故意刁难。 “漓少主,恭祝您万福金安,锦云这厢有礼了!”李锦云显然意识到李漓是在翻旧账,故意借此刁难自己,但她保持冷静,按照族中传统礼节,恭敬地双膝下跪,向李漓行了一个正式的叩拜大礼。 李锦云的这一举动,使一旁的哈迪尔都不禁为之震惊,可是仔细想想按照礼制,这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李漓轻轻笑了一声,也不上前搀扶李锦云,而且还故意装作没听清,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捉弄的语气说:“啊?你喊我啥?我耳朵不太好,能不能再大声点?” 李锦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她强行压下内心的波动,再次恭敬地向李漓行礼。然而,李漓显然乐在其中,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仿佛要把这场久别重逢变成一场儿时的玩笑。每当李锦云叩拜起身时,李漓的目光中那一抹调皮的光芒便愈加明显,仿佛故意在挑衅她的耐性。 在第三次向李漓叩拜行礼之后,李锦云的耐心终于接近崩溃。她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然而那双眼睛中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尽管如此,她依然维持着礼数,恭敬地跪伏在李漓面前,语气中已带上几分隐忍的警告:“漓少主请自重,礼数臣下已尽!还请您莫要再戏弄臣下了。” 哈迪尔见状,不禁摇头轻笑,插话道:“少爷,别再闹了。锦云已经给您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该差不多了吧?按辈分,她还是你的姑姑啊,你可不能太过分哦。”哈迪尔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试图劝解这对冤家。 李漓挑起眉头,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眼里满是调侃:“哈迪尔大叔,您可能不知道,小时候,在学堂里她可没少‘照顾’我呢,要不是后来伯父给我请了私人教师,我不用再去学堂了,我还不知在后面那些年里会被她‘关照’成什么样子呢。”李漓侧头看向哈迪尔,用无辜和委屈的语气说道,“而且,我还记得,她祖上可是代王李嗣本,代王是庄宗皇帝的义兄,他们那一支本来姓张!她和我可没有血缘关系啊。” 李漓的话音刚落,哈迪尔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脸上再无一丝玩笑的意味,突然双膝跪地,语气中充满了恳切和劝诫:“少主,万万不可胡言!代王虽是太祖义子,但受太祖赐姓,即为宗室一脉。锦云自幼忠心耿耿,并无大过。臣下李持,恳请少主收回此话!” “持叔,不必求他!”听到李漓这话,李锦云脸上的怒意瞬间显现,猛地站了起来,抬起手指着李漓,火气腾腾地说道:“漓狗子,你别得意忘形!照这么说,你还姓朱邪呢!再说,如今主上多半还在世呢,你现在还不是主上,你凭什么逐我出族!你现在就给我说说清楚,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竟让你想要将我从大唐李氏宗室族谱里革除!” 李漓闻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故作夸张地睁大眼睛,但他仍旧不肯示弱,语气中满是揶揄:“锦蛮婆!谁说我要逐你出族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要逐你出族了!你倒是说说,跑来我这里,还敢骂我?你这也太嚣张跋扈了吧!”李漓笑得更为得意,眼中尽是调侃之意,“啧啧啧!你这么凶,怪不得到现在还一直嫁不出去啊!” 李锦云听后怒火更盛,双手叉腰,毫不留情地大声反驳:“就凭你这副德行,我又忍不住想好好揍你一顿了!要不是主上让我来这里,你就是跪着请我,我也不会来!是不是好几年没收拾你了,让你彻底忘了老娘是谁了?!” 话音刚落,李锦云怒气冲冲地冲到李漓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力狠狠扭了一下,嘴里还不忘嘲讽道:“听说你现在厉害了,娶了好几个老婆,这就长能耐了,是不是?你刚才说你耳朵不太好是吧?那我帮你治治,治好了我也不收你诊金,哈!” 李漓完全没料到李锦云会这么直接,猛地揪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嘴硬,带着几分讨饶的语气说道:“哎哟!疼疼疼,锦云姑姑,手下留情啊!我耳朵已经治好了,真不用再治了!” 优化后的版本: “大侄子,有病得治彻底才行啊!”李锦云依旧不肯松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靠近李漓的耳边大声喊道:“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我毕业了!这次你听清楚了吗?” “锦云姑姑,侄儿听清楚了。”李漓无奈地回应。 李漓特意加重了“锦云姑姑”这四个字,显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言辞有些过火。这一称呼带有几分诚意,足以表达他对刚才不当言论的歉意与收回。李锦云称李漓为“大侄子”,显然是以此回应,表示她接受了李漓的态度。 尽管李锦云仍未松手,但他们二人已经默契地将彼此之间今后的关系定下了基调,即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自己人,他们之间的任何矛盾都只是内部矛盾。 站在一旁的扎伊纳布被李锦云的举动惊得愣住,眼中满是诧异,而蓓赫纳兹则淡然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惊慌。李漓和李锦云用汉语激烈地争吵,别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蓓赫纳兹心知肚明,这位气势汹汹的女人是李漓的族人,眼下这场看似凶悍的争执,更像是多年未解的私人恩怨在重新上演。蓓赫纳兹没有干预,只是冷静地看着李漓被揪着耳朵、叫苦不迭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哈迪尔见状,急忙上前劝阻,连连说道:“好了好了,少爷,锦云,都别再闹了,差不多得了,赶紧谈正事吧。”哈迪尔试图让这场戏谑的争执平息,显然在他看来眼下的局势不容浪费时间。 然而,李漓和李锦云仿佛没听见哈迪尔的劝告,依旧在互相斗智斗勇,彼此都不肯让步。李漓原本想着趁李锦云分神时伺机还击,然而就在这时,李锦云之前说的那句话——“如今主上多半还在世呢”——突然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猛地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原本嬉闹的神情瞬间消失,整个人变得凝重而严肃。 李漓缓缓直视李锦云的双眼,语气不再带有半分玩笑:“你刚才说……伯父他老人家怎么了?”他的话中透露出不安与急切,仿佛在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不祥之事。 这一问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李锦云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更加凝重,空气中的紧张感骤然加剧。 李锦云松开了揪住李漓耳朵的手,神情迅速从戏谑转为严肃。她没有多说,直接将身旁那个沉重的包袱递到李漓手中,“给你!” 包袱外层包裹得十分严实,厚重感让李漓感到了一丝不安。他接过来,缓缓解开了包袱的一角,里面的内容顿时让他的心一沉——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两枚沉甸甸的印玺,还有那面代表后唐威仪的大纛。 李漓的眉头立刻皱紧。印玺和大纛,这两样东西对他再熟悉不过——它们象征着李常应,象征着荣誉与责任,也意味着某种紧迫的交接。心中不祥的预感迅速升腾,李漓意识到,伯父李常应一定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否则他绝不会轻易交出这些重要的标志物。 李漓立刻拆开了李常应给他的书信,书信是汉语写的: “吾侄漓鉴: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今以此书托汝,所陈非家事叙旧,乃时局所迫,不得不言。 耶城局势危急,绿衫贼寇猛攻不止,吾等久守于外,粮草短缺,士气渐疲。虽竭力抵抗,然敌势汹汹,吾恐局势难以长久。数月鏖战,余力几尽,吾虽心存不甘,奈何天命不可逆。 汝应知,吾与波斯旧主情深义重,先主封地赐爵汝祖父于阿庄,有恩于吾族,吾誓以此身守其承诺,不愿弃盟背义。虽知此行多凶少吉,然吾心已定,宁成仁而取义。族中众兄弟多欲随吾共赴此局,然余自知吾人无须全族以他人之一城为殉,故命锦云领我沙陀军护送印玺、大纛及汝处。此举,乃为我族之延续。 印玺与大纛,乃祖上流传之物,汝当承之。此二物非仅象征权位,更负族中重托。吾本欲亲手传授,然时不待我,今日托付于汝,实为不易之举。望汝不负吾所托,肩此重任,扶持族业,保我唐室李氏之血脉延续。吾知汝志向远大,必能成大业。若耶路撒冷失守,吾族或不免迁徙,尔当为族中领袖,指引举族前路。至此,吾人乡里阿庄所有之人口土地等一切,尽数托付于汝。 锦云既至,沙陀军与敌俘皆交于汝,切勿懈怠。汝亦当为族人谋得一席安身之地,保其周全。此等敌俘,多彪悍枭勇,然其本为敌邦之奴隶,无国无家,若汝善待之则亦可为汝所用,汝当善用之。 吾已无复多虑,然汝之决策,关乎族之兴衰。吾留此地,虽知前路凶险,然心无憾。吾等流离至此本无乡土,吾等亦不必马革裹尸还矣,然率海之滨何处不可入土为安哉! 汝若承此重任,当以族为重,不可私怨自扰。君子之志,在于四海,切勿为局限于一城一地而心怀疑虑。 此信言简,然字字沉重。望汝能早日定计,吾心亦安。若天命使然,吾愿在另世与先祖相见,然汝当于此世光耀门楣。 李销 手书 书于耶城外三十里绿寇阵前 耶元一零九七年冬”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手指紧紧握着包袱的一角,眼中不安的情绪渐渐蔓延。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还无法完全揣测背后的复杂局势。 站在他面前的李锦云,目光坚定,神情带着多年沙场锤炼出的冷静与刚毅。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权衡如何将真相呈现给李漓:“耶路撒冷的局势已然极为危急。法蒂玛王朝的马穆鲁克军团早已发动猛攻,战况日益恶化。主上奉塞尔柱皇帝之命,率领军队驻守城外,指挥对抗埃及军。数月来,他顽强抵抗,但敌军的实力远超我们预期,形势愈发不利。” 她的语气平静而沉着,但每一个字仿佛都是重锤,直击李漓心头。每一丝细节都让局势显得愈发绝望。李锦云继续说道:“主上知道大势已去,命我带领沙陀军队撤退,前来投奔你。我们还带回了一些马穆鲁克俘虏。靠着苏尔家的武装商船,我们好不容易才得以安全抵达鲁莱港。但现在,部队已经筋疲力尽,士兵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物资极度短缺,连军需都难以维持,真的已经是穷得叮当响。” 李锦云停顿了一下,目光愈发深沉而冷静:“至于那些马穆鲁克俘虏,主上说他们骁勇善战,本质上他们只是一群被操纵的奴隶。只要你愿意给他们食物和生存的希望,或许他们还能为你所用。” 李漓闻言,低下头,陷入了沉重的思考。眼前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千头万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耶路撒冷的易主不仅意味着一座城市的失守,更是整个战局的巨大转折。东征的十字军已迫在眉睫,这一变故势必会刺激他们加速向东推进。而伯父李常应将印玺和大纛交到他的手中,这不仅仅是荣耀的传递,更是将全族的命运寄托在他身上。李漓从未想过,这一刻会来得如此之快。 哈迪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声音低沉且坚定:“现在情况已经明朗了,少爷。你必须立刻做出决定,赶紧安顿我们的人和这些俘虏。” 李漓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坚定的光芒。他点了点头,语气果断:“没错,我们先去鲁莱港,我必须尽快见到这些战士们,今天天黑前,我们必须解决大家的温饱问题。” 李锦云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可,显然对李漓的决断感到满意。她低声说道:“漓少主,主上果然没有看错你。主上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李漓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打趣道:“锦蛮婆,少拍马屁!你就算不说这些好听的,我也会照顾好族人们。这可是我的基本盘。” 李锦云闻言,气得瞪大了眼睛,手已经半举起来,显然想再给李漓点“教训”。然而,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将手缓缓放了下来,嘴角虽微微抽动,最终还是忍住了。当然,她也听不懂什么是“基本盘”。 李漓见状,得意地微微一笑,随即神色一正,恢复了冷静的表情。他迅速转向哈迪尔和其他人,语气坚定而沉稳:“我们立刻出发。” 第233章 扣押自己 在潘菲利亚的鲁莱港,冬日的雨季带来了一层冰冷的潮湿,细密的雨丝像是织成了一张沉重的帷幕,笼罩在码头的上空。天空灰暗,冷风带着海盐的气息不时卷过,掠起湿润的泥土和积水。码头外的空地上,几顶简陋的帐篷支撑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顺着篷顶滴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沙陀军队的士兵们脸上透出疲倦与倦怠,身披破旧的斗篷,偶尔有人低声交谈,更多的则是默默站在帐篷旁,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这支仅有两百多人的沙陀军队,虽然士气低落,但依旧保持着出色的纪律,他们有效地管控着被押解而来的五百多名马穆鲁克俘虏。俘虏们被铁链束缚在一起,跪坐在湿滑的地面上,眼神复杂,有的满是仇恨与愤怒,有的则充满了绝望与疲惫。 不远处,灵犀营的士兵列阵站立,手握武器,静候命令。他们的姿态比沙陀军人更为挺拔,目光警惕,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尽管人数少于俘虏,但沙陀军人的坚韧和俘虏的疲软让局势暂时得以维持。 然而,问题却越来越严重——断粮的困境已经困扰他们数日。军队的口粮所剩无几,士兵们的面色愈发憔悴,甚至有人已悄悄分割最后几块干粮。而马穆鲁克俘虏们的愤怒情绪也在逐渐累积,铁链虽然束缚了他们的身体,但饥饿和绝望却逐渐压垮了他们的意志。一场暴动,仿佛随时可能爆发。 此时,李沾作为李锦云的副手,被委托临时管理这里的一切。他在帐篷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中隐隐透着焦虑。他的铠甲上满是泥水斑驳,显得格外狼狈,但他的神情依旧保持着冷静与严肃。士兵们不时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等待着他的指示。 李沾看向远处的灵犀营士兵,心中略微放松了一些。他知道,灵犀营的战斗力要远超马穆鲁克俘虏,即使发生暴动,他们也有能力迅速镇压。但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饥荒。李沾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眺望远方,期待着李锦云能带回补给。 在离开摄政府前,李漓已经紧急下达了命令,要求古勒苏姆在天黑之前为他筹集一百车粮食、一百车柴火以及两百顶帐篷,并迅速运往鲁莱港。这些物资的数量虽算不上庞大,但问题在于时间极其紧迫。为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项任务,古勒苏姆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调动的资源,安排手下的人员马不停蹄地运作,整个摄政府后勤系统都处在紧张的忙碌之中。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列在仓库外,正准备装载急需的物资。工人们井然有序地将粮食从仓库中搬出,动作迅速又利落;而不远处,士兵们在码头附近的森林里忙碌着,急匆匆地砍伐柴火,劈木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与此同时,帐篷也从各个地区调运过来,工人和士兵们齐心协力,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一紧急任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汗水,滴落的汗珠在冬日的寒风中几乎瞬间变冷,但他们没有丝毫松懈,因为他们知道时间紧迫,任务重大。 素海尔身为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指挥官,被委以重任,负责执行这次至关重要的物资运输任务。他站在马车旁,目光冷峻,时不时巡视着队伍,确保一切顺利进行。虽是冬日,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压力带来的热度,身体和精神都绷紧到极点。 “这些粮食必须装车完毕,马上出发!”素海尔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充满了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加快了动作。一个下属迅速跑去执行命令,工人们则拼尽全力地搬运着,肩膀上满是沉重的麻袋和木材。马车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发出低沉的咕隆声,像是整个队伍的心跳声。 素海尔的目光扫过车队,每一辆马车、每一匹马、每一个士兵都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他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运输任务,更是关系到前线士气和战局稳定的关键一环。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让鲁莱港的局势变得更加糟糕。 “快点,别浪费一秒!”素海尔走到一辆马车旁,亲自查看装载的情况。他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了,安托利亚苏丹卫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即响应,效率极高。 天空中,雨滴继续下落,混杂着寒风,打在士兵们和工人们的斗篷上。但素海尔毫不畏惧,他知道,再艰难的环境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决心。 与此同时,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随李锦云和哈迪尔的步伐,冒着淅沥的冬雨,马不停蹄地向鲁莱港赶去。雨水不断拍打在他们的斗篷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像针刺般渗入肌肤。然而,眼下局势危急,寒冷和疲惫都只能被压抑在心底,众人默契地咬紧牙关,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 经过半天的疾驰,马蹄踏碎了泥泞的路面,李漓等人终于抵达了鲁莱港。迎面而来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仿佛要把他们浸透。港口上空阴云密布,雨雾笼罩的海面显得格外昏暗,仿佛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危机。 远处,李沾早已在港口等候多时,见到李漓一行人到来,他快步上前,面色凝重。 李漓一眼就认出了李沾——族中的人,经名卡里姆,和他同辈,比他年长两岁,出身与李锦云同属一支系,都是代王李嗣本的后代。从小,李沾便是李锦云的铁杆跟班,两人常常联手在学堂里“照顾”李漓。那些儿时的回忆浮现在李漓的脑海中,令他不由得眉头微蹙。在阿里维德庄园时,李漓与李沾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微妙,彼此似乎从未真正和解过。 尽管这些旧日的回忆不停地在脑海中闪现,但此刻的李漓并没有心思纠缠过去的恩怨。眼前的危机让他清楚,当前的一切比个人之间的怨隙重要得多。 李沾低头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语气低沉:“少主,您来了。” “带我去看看大家的情况。”李漓微微点头,语气简洁而果断,示意李沾带路。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显然此刻他无暇顾及过往的私人恩怨,眼前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李漓随即翻身下马,毫不迟疑地朝沙陀军队驻扎的区域走去。一路上,他迅速环顾四周,冷静地观察着营地的情形。雨水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泥泞不堪的空地上,士兵们的帐篷凌乱地散布着,显得简陋而脆弱。尽管天气恶劣、物资短缺,士兵们仍然坚守岗位,但他们脸上掩盖不住的疲倦与倦怠昭示着,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李漓一言不发,默默巡视着整支队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顶帐篷,停留在那些疲惫不堪的沙陀士兵身上。士兵们披着破旧的斗篷,身体在寒冷中微微颤抖,雨水已经渗透了他们的衣物,饥饿和寒冷让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无力。 不远处,五百多名马穆鲁克俘虏被铁链束缚着,跪在泥泞的地面上。李漓注视着这些俘虏,他们的表情麻木,有的透着绝望,有的眼神中还燃着仇恨的火焰。尽管沙陀军队的数量远不及俘虏的规模,但士兵们依然有效地控制着这些人,暂时维持了局面。 就在李漓巡视时,李锦云走到他身旁,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和忧虑:“我们已经尽力维持秩序了,但粮食几乎耗尽,士气越来越低。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不久后会爆发大乱子。” 李漓目光扫过雨中的营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紧。帐篷歪斜,士兵们疲惫不堪,饥饿与寒冷在慢慢吞噬他们的意志。他知道,继续让他们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中,士气只会进一步崩溃。 李漓毫不迟疑地转身,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地对哈迪尔说道:“哈迪尔大叔,麻烦您立即去传令灵犀营,立刻在港口附近找些房屋,教堂和天方寺都可以临时借用,不能再让士兵和战俘继续暴露在这寒冷的雨中。还有,命令他们立刻接管战俘,确保不准死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情况。” 哈迪尔不做丝毫停留,目光一闪,领命而去。他的斗篷被雨水打得湿透,水珠顺着边缘滴落,但脚步坚定而迅捷,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寒冷和疲惫。 李漓再次转向沙陀战士们。看到少主的到来,士兵们陆续围了过来,眼中充满期待和希望。虽然他们已疲惫不堪,但对李漓的信任让他们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沙陀军人对这个年轻的少主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们知道李漓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李漓站在营地中央,雨水不停地从他肩上滑落。他没有避雨的打算,而是直直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地说道:“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受苦了,眼下雨水淋透了你们的斗篷,饥饿让你们无力,但请相信我,粮食、柴火和帐篷已经在路上。我承诺,天黑之前,必定把粮食送到!” 沙陀战士们听了他的话,纷纷点头。尽管恶劣的天气和恶化的局势让他们内心充满怀疑,但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李漓。他们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他对他们的关怀。 一个年长的沙陀士兵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满脸风霜的他看着李漓,语气中带着些许质疑:“少主,我们愿意相信您,但这天气……您能保证粮食真的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吗?我们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李漓深吸一口气,迎上那老兵的目光,语气更加坚定:“我理解你们的担忧,这样的雨天让人难以相信任何承诺。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粮食不送到,我绝不离开,绝不吃饭。我与你们同在,直到物资到来。我宣布:把我自己扣下了!” 士兵们听到这话,原本的疑虑被压下了一些。他们彼此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李漓没有选择居高临下地指挥,而是与他们同甘共苦,这种承诺远比任何言辞都更加鼓舞人心。士兵们不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中的微笑,尽管眼前的困境依旧严峻,但李漓的决心给了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们纷纷走回各自的帐篷,彼此鼓励着,又找回了失落的信心。 雨越下越大,整个营地几乎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中,泥泞的地面已然变得难以行走。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迅速钻进了李锦云的帐篷。帐篷内虽然简陋,但比外面的寒风雨水要好得多。湿冷的空气依然弥漫在帐篷中,但火盆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让这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锦云站在帐篷内,看着李漓,目光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钦佩。李锦云曾经的印象中李漓不过是个依靠族人庇护的少主,从小任性得很,自己没什么本事却看不起别人,这才是李锦云小时候看不惯李漓的根本原因;但自从他接过大纛后,他的行动远超她的预期——尤其是他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亲自处理局面,这让李锦云开始重新审视他。 “少主,这里这么冷,你真的打算把自己‘扣押’在这里,直到物资送达?”李锦云一边整理着湿透的斗篷,一边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李漓瞥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锦蛮婆,我不来,谁来?这些士兵都是我的族人,我必须和他们同甘共苦。况且,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如果我不亲自留下,大家怎么会相信我能为他们找到出路?” 李锦云微微点头,虽然她心里对李漓称她为“锦蛮婆”依旧颇为不满,但她无法否认,心中已然对李漓生出深深的敬意。李漓的行动和担当,远比任何言辞更具说服力。李锦云虽没有多言,但内心的态度已经悄然改变。 雨声依旧淅沥不断,帐篷外的泥泞地面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灵犀营的领队拜乌德掀开了帐篷的帘子,满身湿透地走了进来。他的铠甲上淌着雨水,水珠顺着边缘不断滴落,但他的眼神依旧如刀锋般锐利,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摄政大人,您来得比我还快!”拜乌德急匆匆地向李漓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敬意,“我刚刚带领送亲队伍返回鲁莱,接到您的命令后,已经立刻开始处理。我们临时借用了几处教堂和天方寺,目前正在清理,可以随时安置士兵和战俘。” 拜乌德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虽然满脸雨水,显然,尽管天气恶劣,拜乌德和他的部队依然高效执行命令,没有丝毫拖延。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灵犀营的纪律性一向严明,拜乌德的高效表现正如他所料。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下令:“很好,马上组织队伍转移,不能再拖下去了。先让士兵和战俘进入教堂和天方寺避雨。虽然我们临时借用了这些地方,但必须保持克制,不准破坏任何东西,尊重当地的信仰与规矩。” 李漓的声音清晰而果断,仿佛在暴雨声中透过了所有的嘈杂。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拜乌德,你亲自负责监督整个转移过程,务必确保战俘的安全。现在形势紧迫,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拜乌德行礼后答道:“明白,摄政大人,我会亲自安排,灵犀营全力以赴,确保不出任何纰漏。” 夜幕降临,雨声依旧未停。拜乌德动作迅速,他一刻不停地组织沙陀战士们前往城里的两处教堂避雨安置。湿冷的天气让每一个战士的脸上都显得疲惫,但拜乌德的命令如同一股坚固的力量,强行将他们的意志稳固住。队伍行进在泥泞的道路上,脚步声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拜乌德亲自带领着队伍,一面指挥沙陀战士安置,一面派出灵犀营的士兵接管了马穆鲁克俘虏。 俘虏们在寒冷的雨夜中被铁链束缚着,神情中充满了疲惫和愤怒。那些早已被压迫得几乎失去反抗意志的人,现在在饥饿与严寒的双重打击下,眼神中开始闪烁出一丝不安和绝望。灵犀营士兵们冷静而高效地接管了他们,押送他们前往附近的三座天方寺。 “快,所有人靠拢,不许私自离开队列!”拜乌德的声音响彻雨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俘虏们虽然满心不甘,却在寒冷和士兵们的压迫下,无奈服从。一列又一列的人被引入天方寺,那里已经被清理出来,虽然简陋,但比外面的狂风暴雨好得多 第234章 扯平 夜色渐深,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但空气中依然充斥着湿冷的寒意,临时安置地点的气氛依旧沉闷而压抑。士兵和战俘们静静地待在教堂和天方寺里,尽管暂时脱离了雨水的侵袭,但他们的饥饿感依旧强烈,沉浸在一片低迷的寂静中。 就在这时,远处的泥泞道路上传来阵阵车轱辘和马蹄声,紧接着,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了夜晚的沉寂。 “粮食到了!”一名灵犀营士兵高喊道。 那声音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与喜悦,宛如一根引燃希望的火种,瞬间在整个营地引起一阵骚动。教堂内外,原本疲惫的士兵们纷纷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光彩,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期待。 李漓站在教堂门口,手握着湿透的斗篷,目光一直凝重地注视着远方的道路。 “总算到了。”李漓低声说道,仿佛这几个字将他心中的巨石稍微放下了一些。他深知这批物资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填饱士兵和战俘肚子的粮食,更是重振士气、稳住局面的关键。 李锦云站在他身旁,目光也随着马车移动,轻声道:“幸亏这批粮食及时赶到了,否则局势可能就真的失控了。” “的确,”李漓点点头,随即转向身边的李锦云,语气中带着紧迫感,“立刻安排人分发粮食,士兵和战俘都要吃上热食。让他们知道,今晚不会再挨饿。” 李锦云立即领命,迅速投入行动。她一面整理着自己的斗篷,一面高声招呼几名士兵过来,迅速开始分发粮食。雨后的泥泞地面上,士兵们脚步匆匆,虽然脸上依旧显得疲惫,但随着李锦云有条不紊的指挥,整个过程变得井然有序。 “快点,把粮食搬到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一袋袋分好,别让士兵们再挨饿了。”李锦云沉着地发出命令,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中透着紧迫感。 几名士兵听到命令后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卸下马车上的麻袋,脸上露出难得的放松表情。看着堆积的粮食,大家心中的焦虑逐渐消散,士气就像这粮食堆积的数量一般,渐渐地抬头。 “辛苦了,大家快来领粮吧。”李锦云挥了挥手,站在粮堆旁,对士兵们大声说道。 士兵们闻声赶来,眼神中满是期待。自从这场恶劣天气开始,食物的匮乏让他们体力几近崩溃,饥饿感如同刀刃般折磨着他们的意志。此刻,看到整整齐齐堆放的粮袋,士兵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仿佛这雨夜中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希望所冲破。 一名老兵上前,领了粮后,紧紧抓住李锦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锦云大人,真是感谢您和少主。没有你们,我们恐怕撑不过去。” 李锦云看着这位满脸沧桑的老兵,眼神温柔了几分,但她的语气依旧坚毅:“大家的辛苦少主都看在眼里,少主也不会弃大家不顾。你们尽管吃饱,有力气才能继续撑下去,前方的路还长着呢。” 老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同伴们挥手,士兵们依次排队领取粮食,秩序井然。李锦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整支队伍的氛围在粮食的到来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士兵们终于不用再忍受饥饿,他们的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难得的抚慰。虽然雨夜依旧寒冷,但他们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开始逐渐驱散阴霾。 李漓独来到在教堂外的一处马车棚,呼吸着新鲜空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士兵们的表情从疲倦变为欣慰,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拜乌德带着几名手下快步走到李漓面前,脸上仍然挂着雨水和汗水,但他的目光中透着坚定和敬意:“摄政大人,粮食已经全部到位,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开始分发了。战俘的情绪暂时稳定,没有出现任何不安。” 李漓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赞许,语气依旧严肃:“很好,拜乌德。继续监督粮食分发,确保每个人都能按时吃上饭,特别是那些战俘。他们一旦感受到公平和关怀,才不会闹事。” “是!”拜乌德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执行任务去了。 “我们的士兵们太久没有看到希望了,哪怕一顿粮食,就足以让他们重新站起来。”李锦云走到李漓身旁,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深思:“粮食的到来确实让他们恢复了些许士气,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士兵们的信心,让他们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战斗要打,而他们不能倒下。” 李锦云微微挑起眉头,神情带着一丝审视,眼中闪烁着疑问。她看向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挑战:“少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这些士兵虽然暂时有了粮食可以支撑,但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如果没有明确的方向,恐怕这点物资支撑不了多久,士气也很难长期保持。”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投眼前的教堂,雨后的泥泞还在闪着水光。随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深思与决断:“接下来的计划确实还需要进一步斟酌,但我已经有了基本的思路。”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正视李锦云,继续说道:“目前,我们沙陀人战士大约还剩二百余人。这支队伍虽然疲惫,但仍是精锐。我打算组建一支特别的队伍,称为‘锦衣卫’。这支队伍不必直接参战,而是专门负责内部的安全和稳定,抓捕潜藏的反贼或间谍。这支队伍由你带领,直接听命于我本人。执行任务时,‘锦衣卫’的权力凌驾于整个苏丹国的政府或军队,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李锦云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显然对李漓的提议产生了更深的疑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战斗力和对外的防御,你却要把我们最信任的士兵用来做内卫?有这个必要吗?” 李漓目光深沉,注视着李锦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东征的十字军已经迫在眉睫,他们的推进速度远比我们预期的快。我们要面对的风暴不仅仅来自外部,更有可能来自内部。我们必须确保内部的绝对安全和稳定,才能在外部的风浪中站稳脚跟。” 李漓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如果内部潜藏的隐患不除,再强的战斗力也会在关键时刻瓦解。我需要‘锦衣卫’来保证后方的安全,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秩序,更是为了确保我们不会在内忧外患中崩溃。” 李锦云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思考李漓的用意。她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抬起头,语气中已多了几分理解:“你担心十字军到来之前,有人会暗中搅乱我们的局势?” 李漓点头,眼神中透着洞察:“不仅仅是担心,我几乎可以确定,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总有人会趁虚而入。东征军的推进会给那些不满者、叛徒、甚至潜伏已久的敌对势力提供机会。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李锦云的神色逐渐从疑虑变为认同,虽然依旧不失谨慎,但她显然已经意识到李漓所说的道理。她缓缓点了点头:“少主,这支‘锦衣卫’队伍的权力很大,我希望你能对它加以控制,不要让它成为另外一个问题。” 李漓露出一丝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知道这个权力有多大,也知道它的危险性。正因为如此,我才放心把它交给你。你有足够的智慧和冷静来驾驭它。” 李漓眼中闪烁着一丝精明的光芒,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稳的自信:“非常有必要!而且我还打算把那些马穆鲁克战俘也编入这支队伍。军官和士官,依旧由我们沙陀人担任,而士兵,则让那些马穆鲁克俘虏来充当。” 李锦云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带着几分疑虑问道:“那些俘虏真的靠得住吗?他们可曾经都是法蒂玛的战士,万一有心怀叵测的,岂不是反而给我们埋下隐患?” 李漓笑了笑,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锦蛮婆,你也许忘了,马穆鲁克本质上就是一群奴隶。他们没有祖国,没有家族,没有什么值得忠诚的目标。只要我们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就会忠诚于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忠诚并非发自内心,而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李锦云沉思了一会儿,仍旧有些迟疑,但她没有打断李漓的思路。她知道,李漓总有深谋远虑的计划。 李漓接着说道,语气变得稍稍轻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而且,锦蛮婆,你要明白,我们组建这支内卫部队,是为了确保内部的安全和稳定。在执行某些任务时,免不了会碰到一些肮脏的事。那些龌龊、见不得光的勾当,难免会招人憎恨。如果让我们沙陀人亲自去做,只会让我们自己陷入麻烦,但如果是马穆鲁克俘虏们去做……” 李漓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些下三滥的事,由他们去做。这样,既能让他们感到自己有了价值,又能免去别人对我们沙陀人的憎恨。一举两得。” 李锦云听罢,心中略感震撼,李漓的这一手棋看似大胆,却又充满了深刻的算计。她眯了眯眼,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安排。马穆鲁克没有归属感,他们依靠的只是强权和利益。如果我们能掌控他们的生死,并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的确可以让他们为我们效力。至于那些‘肮脏的活’,让他们去做……倒是免了我们自己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锦云稍稍停顿,目光直视李漓:“不过,少主,这种事情可要拿捏好分寸,虽然我们能让他们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也不能完全失去控制。否则,一旦这些俘虏感受到自己手中握有的力量,事情可能会反过来咬我们。” 李漓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冷静下来:“当然,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我不会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反咬我们一口。‘锦衣卫’的所有行动,必须在我的指令下进行,一切都要谨慎行事,不留破绽。” 李锦云微微颔首,心中对李漓的决断满是认同。尽管她心里曾经有过怀疑,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李漓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决策力和魄力让她心服口服。她低声说道:“漓少主,主上果然没有看错你。主上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从今以后,锦云誓死追随,心甘情愿听从您的差遣,绝对服从您的一切指令!” 李漓闻言,嘴角一扬,忍不住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锦蛮婆,少拍马屁!不过,既然你说绝对服从我,那好啊,我得试试你的忠诚!你,现在就跪下。” 李锦云愣了一下,虽然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承诺,但她也认为统领锦衣卫的人确实必须绝对服从李漓,于是只能无奈地照做,缓缓跪了下来。 李漓瞥了一眼,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意继续说道:“靠近一点,把自己双手放到身后,十指交叉握紧喽!” 李锦云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对李漓的调戏颇有些不满。她早就听闻李漓风流成性,妻妾成群,因此内心对他的这些戏谑非常不屑。然而,想到李漓刚刚为族人们解决了燃眉之急,接下来还要靠他为大家解决生计,李锦云心中的抵触情绪被压下,只能无奈地照做。她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将手放到身后,十指交叉握紧。李锦云心里翻江倒海,愤怒和无奈交织着。她心中暗暗咒骂:“看在你帮大家解决了危机的份上,我就忍了你这登徒子!难道你小子真是刘子业再世不成?” “快把你的脑袋给我伸过来!头抬起来,闭上眼睛。”李漓得意地继续命令,显然乐在其中。 李锦云咬了咬牙,一股无与伦比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脸色涨得通红。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劝诫和哀求:“少主,您三思吧,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不好吧?至少名义上我还是你姑姑呢!你这样对我,传出去会被后人永世诟骂的。”说归说,李锦云还是伸长了脖子,凑近李漓,抬起头,紧紧闭上了双眼。为了尽快结束这个羞耻的局面,她甚至还主动张开了嘴,心中暗自祈祷李漓能尽快了事,尽量不要让族人们看见自己如此不堪的样子。 李漓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眼里闪着一丝调皮的光:“这会儿天都黑了,还‘光天化日’呢?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不错!诟骂?诟骂个屁!来,让我也揪揪你的猪耳朵。” 话音刚落,李漓趁着李锦云没反应过来,迅速伸手一把拧住了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扭了一下——那种不会造成实际伤害但足够让人感到“尊严受损”的力度。李锦云皱了皱眉,但还没来得及发作,李漓已经敏捷地松手,迅速转身,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般飞快地跑了出去,动作轻快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 “锦蛮婆,你张嘴干嘛?还真想配合啊!原来你想当新蔡公主刘英媚那样的女人,以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么?”李漓一边跑一边得意地笑着,回头喊道:“咱俩今天的事就算扯平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畅快,仿佛这场“恶作剧”让他占尽了便宜。 “漓狗子!你皮痒了是不是?”李锦云被拧得耳朵生疼,气得瞪大了眼睛,关键是此刻她更是羞愤交加,她猛地站起身,飞快地追了上去,一只手迅速抓住了李漓的胳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然而,就在这时,李锦云突然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理智迅速回到了她的脑海中。她强忍住心中的怒火,缓缓地把高举的手放了下来,心里暗暗思考:“难道我真希望他对我做刘子业做的那种禽兽事不成?现在这样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李漓见她如此,得意地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哼!刚才还说誓死追随我呢,绝对服从我呢!怎么?你还想当个说话不算话的赖皮狗吗?” 李锦云被李漓的这番话逗得无奈,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助的笑容。她原本打算开口反驳几句,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这里的事情暂时稳住了,我得赶紧回去,我还得给你们去找房子。”李漓的语气突然变得沉稳,仿佛刚才的恶作剧从未存在过。 李锦云站在原地,心中仍然对李漓的调侃有些许不满,但她不得不承认,李漓在关键时刻的担当和决断,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第235章 忠诚 纪律 执行 锦衣卫的组建工作迅速推进,条理清晰、秩序井然。李锦云被正式任命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她以一丝不苟的态度精心挑选每一个人选,将那些被俘的马穆鲁克战士也编入了队伍中。尽管这些马穆鲁克曾是敌方的精锐战士,但李锦云深谙他们的特性——只要给他们活路,他们的忠诚便会迅速转向新的主子。正因为他们无家可归、没有明确的归属感,才使得他们成为最适合这支队伍的士兵。 为了加强队伍的管理,李锦云提名李沾为副指挥使。虽然李沾过去与李漓有些不愉快的过节,但他毕竟是沙陀人,能力突出,尤其在军务管理上极具天赋。李锦云认为,李沾是管理锦衣卫的最佳人选。她深知李漓的眼光独到,因此也在权衡利弊后做出了这个提议。 让她稍感意外的是,李漓对此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随口便答应了这个任命。李锦云本以为李漓会稍作考虑,毕竟李沾过去的行径并不完美,但李漓的反应却表明,他对人心的掌控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游刃有余。李漓似乎深知,真正有才能的人,并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而被忽视。 这一决定反倒让李沾彻底心服口服,他本以为与李漓的过节会永远成为他晋升的障碍,却没想到李漓如此果断地让他担任副指挥使。被给予了如此大的信任,李沾也下定决心,死心塌地效忠李漓。他明白,这一切不仅是李漓的宽宏大量,更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李锦云心中默默感慨,李漓不仅懂得怎样治理队伍,更懂得如何用人。他的果断和信任,让曾经的潜在对手如今成为了他最忠诚的属下。 十五天后,锦衣卫的营房便已拔地而起。不得不承认,工兵队的效率高得惊人,尤其是在李漓下令加快工期的情况下。整个营地坐落在潘菲利亚城北的山坡上,位置隐秘,风景壮丽,现如今,营地周围的高耸围墙正在砌筑,仿佛一座小型城堡般拔地而起。李锦云已经带领着她的锦衣卫队伍住进了这座营地,开始了她全新的职责。然而,任务刚开始,她的心中却已然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雨季已过,早春的潘菲利亚城显得格外清新明媚。微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花草的芳香,晨曦洒落在城墙和石板路上,泛起点点光斑。阳光透过枝桠,映照在街道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增添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气息。 李锦云步履轻快,决定前往摄政府与李漓商讨下一步的工作。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她感到有必要亲自向李漓汇报,并邀请他检阅她刚刚整编好的队伍。自从她被授予自由出入内府的权限后,她可以随意进出内府,这让她处理事务更加高效,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走入摄政府,穿过庭院时,李锦云不禁感受到春天带来的温暖和舒适。庭院里绿意盎然,早春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几只鸟儿在枝头鸣唱,营造出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她走得轻松而从容,心中充满了自信。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李漓的书房,推开门。屋内,李漓正伏案处理公务,神情严肃而专注。桌上堆满了文书,显然,他仍在为近期的事务绞尽脑汁。听到门被推开,李漓抬头,看到是李锦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锦蛮婆,怎么?这次是来邀功的?” 李漓一向喜欢这样调侃她,仿佛这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李锦云倒也不以为意,迈步上前,眼神中透着几分自信和稳重:“漓少主,我可不是来邀功的。”她稍作停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的微笑,语气略带得意,“我是来给你报告下一步计划的。顺便嘛,邀请你亲自去看看我整编好的队伍——锦衣卫已经准备好了,你该去检阅一下了。” 李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李锦云,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和好奇:“哦?这么快就准备好了?你还真是效率惊人啊。” 李锦云笑着应道:“这些日子可没少花心思,队伍已经整编完毕,现在只等你检阅了。锦衣卫将会是我们潘菲利亚城的核心力量,我有信心,他们不会让你失望。我知道你一直担心俘虏的忠诚问题。但这些马穆鲁克俘虏,经过这些日子的严格训练,已经逐渐融入了我们的体系。再加上沙陀人的骨干力量,我敢保证,他们已经是值得信赖的队伍。” 李漓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很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既然你对这支队伍这么有信心,那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不过,我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毕竟眼见为实。” 李锦云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而自信:“那请少主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识一下这支新生的力量。” 李漓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与李锦云一起走出书房。春风徐徐,带着丝丝暖意,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平添了几分轻松的气氛。 于是众人骑着马前往锦衣卫营地。一路上,李漓与李锦云随意攀谈着。李漓突然开口道:“我在想,尽快把大家的家属都接过来吧,毕竟我们现在已经稳定了局势,能让他们安全到这里安顿下来。至于两位伯母,她们若愿意,也一并接过来。这些事,我会让阿敏去办。” 李锦云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认同。心中对李漓的胸怀与责任感愈发佩服,便说道:“确实应当如此,这样大家也能安心。” 李漓沉思片刻,接着问道:“对了,你们在阿里维德庄园的时候没见过去年我派去的信使哈桑么?” 李锦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遇到,也没听说过有这个人。莫非出事了?”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问道:“你刚才说有事想和我说,是什么事?” 李锦云略显严肃地看向李漓,突然说道:“我想住进内府。” 李漓一听,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调侃道:“哦?锦蛮婆这是又打什么主意呢?难道你真想学新蔡公主刘英媚?” “呸!你才是不要脸的刘子业再世!”李锦云毫不客气地回怼,眼中带着一丝戏谑,但很快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色是刮骨刀!我听说你府上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很妖媚。我可不是担心别的,是怕你沉迷其中,耽误了正事!毕竟,你是我们全族的希望。再说了,你儿子还那么小,若是你英年早逝,恐怕这片土地又要陷入混乱!” 李漓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随你吧,锦云姑姑。不过内府有规矩,晚上闭门,你若住不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锦云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我听说,外出办正事的女人们并不受此规矩制约,再晚也能回府。怎么,难道你的规矩就针对我一个人吗?” 李漓故作严肃,挑了挑眉,反问道:“就针对你,又怎么地?” 李锦云一听,气得脸色涨红:“漓狗子,你不知好歹,真是欠揍!”她猛然策马向前,抬起拳头就冲李漓的肩膀打去。 李漓眼见情况不妙,策马迅速避开,笑得一脸得意:“锦蛮婆,你打不着我!” 李锦云瞪着李漓,虽然心里有些恼火,但看着李漓逃脱的模样,心中又忍不住觉得好笑。两人一路追逐,嬉笑着进入了营地。尽管气氛轻松,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的这支队伍,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扛起巨大的责任。 很快,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跟着李锦云来到了城北的锦衣卫营地。站在高耸的围墙外,李漓抬头望着这座新建的营地,心中不禁赞叹工兵们的高效与纪律。围墙内,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队伍已经列队整齐,等待着他的检阅。 李锦云站在他的身旁,目光中透着一丝自豪:“少主,请看,这就是我们新的内卫力量。” 李漓望着整齐列队的士兵们,神情逐渐严肃。他缓缓走向前,站在队伍的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名士兵。这些人中,有他最信任的沙陀勇士,也有那些曾经是敌人的马穆鲁克俘虏。但如今,他们站在同一阵列中,表情坚毅,眼神中透露出的是训练后的纪律与冷静。 “你们知道自己是锦衣卫吗?”李漓声音沉稳而有力,响彻整个营地,“你们的责任,是维持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秩序,确保我们国境之内的绝对安全。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信任的战士。我相信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辜负我对你们的信任。忠诚、纪律、执行——这是你们的信条。任何违背这三条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背叛,绝不宽恕。” 李漓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石板上的重锤,铿锵有力,带着不可动摇的威严。站在一旁的李锦云听到这番话,心中暗暗赞叹。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对李漓的钦佩。自从追随李漓以来,她越来越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少主不仅仅有出色的谋略和决断力,更有着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能让他的追随者心悦诚服。这支队伍在他的领导下,必定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李漓转过头,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一笑,看向李锦云:“锦云姑姑,我对你有信心。这支队伍未来的发展,就看你的了。” 李锦云抬手行了一礼,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决心:“少主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对视,彼此间的默契如同无声的契约,坚定而有力。风轻轻拂过营地,带来早春的清凉,也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挑战。锦衣卫,这支新生的力量,正在悄然崛起,准备迎接他们肩负的使命和未来的风暴。 李漓训话结束,整齐列队的锦衣卫迅速解散,士兵们各自恢复了忙碌的状态,井然有序地回归到各自的任务中。训练场上的肃杀气氛瞬间淡去,营地里重新开始运转,充满了紧张的忙碌感。风轻轻拂过,卷起些许沙尘,却没有影响士兵们的高效执行。 李沾,此时已经完全投入到了他的新角色中。身为锦衣卫的副指挥使,他肩负着重要任务,丝毫不敢懈怠。匆匆忙忙的他正骑着马,大摇大摆地从营地里带领一队精锐战士冲出,他们的神情严肃而专注,显然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三天前,他们成功捣毁了一个由十字军收买的地下犯罪团伙,这些人正试图在城中散播混乱。而今天,李沾带领这支小队,准备继续肃清残存的匪谍余党。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天我们绝不能再让一个漏网之鱼跑掉!”李沾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语气中透着强烈的决心。他骑在马上,手握缰绳,神情冷峻,眼中闪烁着一种使命感。身后的士兵们各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跟随着李沾冲出营地,马蹄声在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卷起一片尘土,直奔城中的目标而去。 而另一边,李漓看着李沾和他的队伍冲出营地,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虽然过去他与李沾曾有嫌隙,但现在看来,李沾不仅迅速融入了新角色,还展现出了极高的责任心和执行力。李漓心中默默感叹,“李沾这个讨厌的家伙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这种刻薄的人果然很适合干这种活。” 回过神来,李漓决定亲自去地牢一趟,看看那些被锦衣卫抓获的匪谍。虽然锦衣卫刚刚成立不久,但已经展现出了不俗的办事效率,连续抓捕了一批潜伏在城中的敌对势力成员。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十字军的间谍,试图从内部动摇潘菲利亚城的秩序。而对这些人的审讯和处理,将直接影响到城中的安全稳定。 李漓在李锦云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地牢,守卫见到他时纷纷肃然起敬,迅速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示意守卫们放松,随即便被引入了地牢深处。地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墙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亮,照得四周显得阴森而肃穆。 第236章 忠诚不等于盲从 当李漓走到最深处时,几名被关押的匪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被锁在铁链上,神情颓废,有的目光中流露出绝望,有的则是冰冷的愤怒。李漓站在他们面前,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些潜伏在潘菲利亚城中的敌人。 “少主,这些都是最近几天抓捕到的匪谍,有些是十字军安插在我们城中的眼线,还有些则是与地下犯罪团伙勾结的人。”站在一旁的一个锦衣卫军官恭敬地说道。 李漓沉默片刻,走近了几步,目光冷峻,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昏暗的地牢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火光跳动,将匪谍们的表情映得愈发阴暗。 只见一个锦衣卫军官站在这些匪谍面前,眼神犀利如刀,缓缓扫视过他们,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冷静且沉稳:“你们谁愿意开口?告诉我你们的计划,也许还能留下一条命。”他的语气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将对方的心理完全掌握在手中。 匪谍们在阴暗中沉默不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冷眼以对,死死地守住了内心的防线。锦衣卫军官见状,非但没有焦躁,反而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很好,看来你们还想继续硬撑下去?不妨告诉你们,我们有的是时间,还有很多办法让你们开口。” 锦衣卫军官回过头,对站在身后的锦衣卫士兵低声吩咐道:“来人,给我修理那个秃头,别太急,慢慢来,整得他越惨越好。直到他们当中有人愿意交代出他们的任务和上线。” 站在一旁的一个女锦衣卫士兵立刻走上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她从地上捡起一条鞭子,冷静地走向刚刚被打开的牢门。一把揪住那个面如土色的秃头匪谍,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出来,甩手把他丢在了墙角。 女锦衣卫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挥舞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在秃头匪谍身前的地面上,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扬起一片尘土。虽然鞭子没有直接打在秃头的身上,但强烈的威慑力已经足够让他崩溃。秃头匪谍面如死灰,抱头哀嚎,身子不住颤抖。 “饶了我!我只是个送信的!信是要送去乞里乞亚王国的,真的和你们没关系啊!”秃头匪谍终于撑不住,惊恐地大喊起来,声音颤抖,话语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锦衣卫军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走近那个秃头,低头俯视着他,冷冷地说道:“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一字不漏!” 秃头匪谍抖得像筛糠一样,几乎是在发狂地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全写,我全写!求你们饶我一命!” 锦衣卫军官冷哼一声,命人取来了纸笔,秃头匪谍颤抖着接过,双手发抖地在纸上开始写下他所知道的一切。 火把的光晕微微跳动,映照出墙上阴影重重。李漓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审讯的全过程。他的目光不禁被那个刚才操作出人意料的女锦衣卫吸引住了。她的冷静与出奇的手段让他产生了些许好奇。 “你,过来。”李漓淡淡地说道,语气虽然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锦衣卫走到李漓面前,神情冷淡,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李漓打量着她,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疑惑:“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在他身上?” 女战士闻言,轻蔑地笑了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倔强与不屑:“哼,锦衣卫也好,奴隶也罢,我不过是个为了活下去的人。心理扭曲那种事,我可没兴趣做。只要能达到目的,为什么非得折磨别人?”她的声音带着冷峻,语气平静而坚定,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敬称,仿佛完全不在意李漓的身份与权威。 李漓微微一愣,眼前这个女人的态度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她只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普通士兵,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坚定的原则与底线。她的冷淡和倔强并非出自抗拒权威的愚蠢,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我坚持,这种坚持让她在困境中保持了自己的尊严与理智。 李漓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女子显然与众不同,她的态度不仅没有引起他的不悦,反而让他觉得颇为有趣。李漓并没有动怒,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旁的李锦云突然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是你!”她定睛看着眼前的女战士,显然认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这个女战士正是那天在雅法码头登船时,敢于顶撞李锦云、毫不畏惧生死的女俘虏。当时,李锦云对她的胆识和勇气印象深刻,但没想到,几经波折,这个女人竟然成了锦衣卫的一员。 “没错,是我。”女战士毫无畏惧,目光依然坚毅。她平静地说道:“你们给了我一条生路,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绝不辜负这口饭。但我不会滥用手中的力量,去做那些违背我底线的事情。” 她的语气冷静而坚定,仿佛在宣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与信仰。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她的原则始终未变。 李漓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轻轻点头:“很好。忠诚不等于盲从,力量也不该被滥用。你有你的原则,我很欣赏。” 李锦云也收敛了目光中的惊讶,转而欣赏地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的坚定与不屈,正是他们需要的品质。 李漓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的女战士,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女战士依旧保持着那份冷淡与倔强,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李漓,语气平静:“阿黛尔。我没有故乡,据说我出生在某个地牢里。”她的回答简洁、直接,似乎对自己的过去毫无留恋或自怜。话音刚落,阿黛尔看了李漓一眼,眼神中并无多余的情感,仿佛她眼中的李漓不过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命运角色。 “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阿黛尔的语气依然冷淡,没有一丝逢迎或试探。话一出口,她便径直转身,默默地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执行任务。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一种不折不扣的自律与冷静,似乎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多费一句话。 李锦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心中对阿黛尔的表现也有所感触,毕竟,这样一个曾经的俘虏,如今不仅在锦衣卫中脱颖而出,还展现出了令人钦佩的骨气与自律。 李漓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年轻的女锦衣卫身上,仔细打量着她。尽管她的身形瘦削,体格并不如周围那些训练有素的男战士那般魁梧,但她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坚韧力量。她的皮肤呈现出深褐色,显然长期暴露在烈日下锻炼过,轮廓分明的五官透出一种凌厉的锋芒,像是经历了风霜刀剑的打磨,与她那份内心的坚定融为一体。她的神态与其他锦衣卫战士截然不同,周围的战士或显得暴戾,或因处理残酷的工作而麻木不仁,而她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自持。 更为显眼的是,她身为女性的特征在这一群男性主导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兀。她的存在仿佛是一道异样的风景,吸引了李漓的注意。然而,尽管身处男性战士们的包围中,她的姿态从未显得局促或不安。她那清亮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的恐惧,仿佛那些在锦衣卫工作中常见的残暴和黑暗从未真正触及到她的内心。她的步伐稳健自如,透着一股难以动摇的从容,像是一块历经风雨却不曾破碎的顽石。 李漓忍不住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惊叹,这样的镇定与冷静绝非寻常士兵所能具备。她的眼神中透出的不止是对眼前环境的适应,更多的是一种对自我原则的坚守。这份与众不同的气质让她在这群或颓废、或残忍、或麻木的战士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也正是这股异样的力量,使得她在李漓眼中愈发显得与众不同。 无论是她的态度、她的冷静,还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步伐,都仿佛在诉说着她并不是为暴力而生的战士,而是一位在黑暗中依旧保持着理智和清醒的存在。她不像那些沉溺于暴力和血腥中的人,她似乎始终坚守着某种更高的目标。这样的冷静与坚毅,让李漓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士兵。 李漓在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像阿黛尔这样的人,必定有她独特的价值。他低声说道:“这样的镇定和力量,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锦衣卫需要这样的骨气与信念。” 李漓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锦云,语气低沉却带着决断:“把她调到你身边,留意她的成长。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是!”李锦云点了点头,心中也早已有所认可:“确实,她比很多人都有骨气。这样的战士,不仅仅需要力量,更需要她这种坚持底线的精神。” 炉火摇曳,地牢的阴冷渐渐被驱散,李漓的目光依然锁定在远处。或许,阿黛尔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对话中所展现出的潜力,但李漓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这样的人,不仅要留在身边,更要悉心培养。 优化后的段落: “我们走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漓低沉地说道,随即转身离开,“另外,我决定将督战队并入你们的队伍,由加帕斯担任副指挥,归你管辖。” “是!”李锦云应声,快步跟上。他一边行走,一边思索着阿黛尔的未来。虽然地牢中的插曲短暂,却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力量不仅来自于剑与权力,还源于那份不为外界所动的坚定信念。 当天,李锦云迅速将阿黛尔安排在自己身边,担任助手。阿黛尔虽然沉默寡言,但行动迅速,始终表现出冷静与坚毅。李锦云心中暗自感到欣慰,有这样的得力助手,锦衣卫的工作将更加顺利。与此同时,加帕斯和他的督战队也接到了并入锦衣卫的命令,督战队在保留完整建制的情况下归于李锦云麾下,但是依然保持着相对独立。 而与此同时,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返回了摄政府。傍晚时分,他们刚刚从内府的食堂出来,享受了美味的晚餐,正准备回去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就在这时,李漓抬眼看到远处,李锦云带着阿黛尔正匆匆朝食堂方向走来。 “你们这是来我这里蹭饭吗?”李漓调侃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们的饭钱交了吗?” 李锦云眼皮也不抬,继续朝前走着,似乎对他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倒是阿黛尔简短地回应了李漓,语气中透着她一贯的简洁直接:“我是你的奴隶,我没钱。” 李漓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微微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玩笑的神色:“那你确实可以白吃我的饭。” 说罢,他转向李锦云,故意打趣道:“你可不行!你总有钱吧?吃我的饭,不得给点饭钱?” 李锦云瞪了他一眼,反问道:“在这里吃饭的人,别人都交钱了吗?” 李漓笑着摊了摊手,解释道:“她们可不一样,她们都住在这里,她们是我的家人,当然就不必交饭钱了。” 李锦云嗤笑一声,显然对李漓的“家人”一词有些调侃意味。她也不愿和他多争论,转而说道:“漓少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贝贝已经给我们安排的房间就在莎伦的房间楼下,我的房间是一个大间,边上原本安排给我当书房的那个小间,现在是阿黛尔的。这个位置挺好的,虽然是一楼,但离花园很近,空气也好,阿贝贝确实是有心了。” 李漓听完,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眼睛瞪得老大:“锦蛮婆,你还真搬进来我家来了?这就真住进来不打算走了?” 李锦云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怕了吧?让开,别挡着我们去吃饭的路!现在我们也是住在这里的,也是你的‘家人’了,不该向我们收饭钱吧!” 李漓被她这一推,站稳后看着李锦云和阿黛尔匆匆走进食堂,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这女人,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一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蓓赫纳兹调侃道:“看来你的家又热闹了,‘漓少主’。” 李漓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锦蛮婆搬进来,恐怕日子不会太平了。不过也好,她在这里,锦衣卫的事情就更顺利了,反正,每天折腾来折腾去的是她自己,倒是省了我不少心。”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哈达萨气呼呼地跑了过来,气冲冲地喊道:“主人,家里又多了两张嘴不说,而且你那个姑妈胃口大得很,她还喜欢抢着掰鸡腿鸡翅!这可怎么行啊!” “鸡腿鸡翅就只能由你掰,不能让别人掰呀?”扎伊纳布一听,不由得没好气地回怼哈达萨,脸上却露出调皮的笑意。 哈达萨闻言,一时语塞,瞪着眼睛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却也没再说什么。李漓见状,忍俊不禁,笑而不语。家中这样的热闹场景倒是让他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与温馨。 李漓继续迈步,带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在花园中缓缓走着。傍晚的微风轻轻吹拂,花园中的花香阵阵袭来,夹杂着春天的气息。整个摄政府内宁静祥和,仿佛一切都在徐徐展开,迎接着新的生机。 第237章 小心火烛 宁静的夜晚,李漓的卧室里充满了温暖的光芒,阿普热勒和她的舞姬们正在忙碌地布置着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刚点燃的龙涎香的气息,轻柔的烟雾如丝般缓缓升腾,盘旋在半空中,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种宁静而奢华的氛围。灯光昏黄,映照在装饰精美的帷幔上,温馨的光晕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安逸。 阿普热勒的动作娴熟而自信,整个场面在她的指挥下井然有序,舞姬们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她们身着精致的服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辉,曼妙的身姿伴随每一个优雅的动作轻轻摆动。此刻的房间仿佛化作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静待着即将上演的精彩表演。 “塔齐娜呢?”李漓随口问道。 “她今晚在红椒酒馆,撒网去了。”阿普热勒简单地回答。 “收网时要注意方法,不能弄脏帕梅拉的场子。你们别影响她的生意。我可是她的担保人呀。”李漓微笑着提醒。 “主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绝不会因为几条小鱼而毁掉整个池塘。”阿普热勒郑重答复,随即她的神态一变,一瞬间切换了情绪,她的声音变得低柔而富有魅力,带着一丝勾人的挑逗,“主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今晚的演出可以开始了吗?” 然而然而,就在这柔和的氛围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喊声,极不应景地打破了原本的和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巡逻的女兵队伍中传来一句生硬的汉语,发音不准,语调怪异,听起来格外滑稽。那声音显然不是来自精通汉语的口音,而是来自一群刚刚被训练的士兵,机械地重复着她们所学到的词句。她们显然并不明白自己在喊些什么,只是按照要求重复训练中的台词,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阿普热勒的动作微微一顿,舞姬们也不由得抬头看向外面,忍不住低声轻笑出声。房间内的龙涎香香气仍然在弥漫,但此刻的宁静已经被那几声滑稽的喊声冲得零碎不堪。 李漓本打算放松身心,外面的喊声却打断了他的宁静。他猛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眉头紧锁,脸上布满了不悦之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搅乱了心情。他冷冷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抬头时正看到弗谢米娃和李锦云,语气中透着压抑的怒火:“你们在搞什么鬼?” “摄政大人,这是指挥使大人和两位夫人商议决定的。”弗谢米娃小心翼翼地答道。 李锦云站在一旁,面对李漓的质问毫无慌乱,反而显得从容不迫,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刻的到来。她镇定地行了一礼,语气依旧稳重:“少主,臣下只是遵循祖制行事。按祖制,巡夜时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火烛之危,防止火灾蔓延。而且,这事已经得到古勒苏姆和古夫兰两位夫人的同意。” 说到这里,李锦云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放心,考虑到你的心情,每周二、五,我们不‘叫魂’。” 李漓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满是无奈与恼火,嘴角微微抽动,语气里满是无助:“你这是折腾我呢,锦蛮婆!做人能不能稍微有点分寸?” 李锦云见李漓恼火,反倒笑得更开怀了,眼神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漓少主,别动怒啊。这可是祖制,我不过是忠于职责。更何况,我这也是为您的健康着想,为了全族着想,为了国家着想。说句不好听的,这可是忠言逆耳!” 李漓瞪了她一眼,看到李锦云那一副得意的模样,心中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又知道自己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屋内,心情再也提不起劲来。 原本宁静的夜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警示”搞得乌烟瘴气,而身后传来的李锦云轻快的笑声则显得更加刺耳。显然,李锦云对这场小小的“折腾”毫无愧意,反倒是乐在其中。 李漓坐回屋内,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无奈。尽管锦蛮婆总是喜欢惹麻烦,但他心里清楚,正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才让她在这个复杂的局面中游刃有余。只是,这样的“忠言逆耳”,他实在有点吃不消。 卧室里,龙涎香依旧在空气中轻轻飘散,袅袅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升腾,幽幽的香气萦绕在四周。然而,原本那种温馨、香艳与魅惑的气氛早已被外面的突发状况打破得无影无踪。 李漓坐在房间中央,目光无奈地扫过房间中的阿普热勒和其他舞姬。她们一如既往地优雅而娴静,但此刻那种原本该充满激情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地挥了挥手:“散了吧,今晚就这样了,都去睡吧。” 阿普热勒微微躬身,表情平静,但语气中仍带着些许的遗憾:“是,主人。”她的声音柔和而轻巧,没有半分怨言。舞姬们也迅速跟随她的步伐,安静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动作优雅而迅速,脚步轻盈,仿佛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在她们的生活中早已成为常态。 阿普热勒带着舞姬们轻巧地退出了房间,身影融入夜色之中,步伐优雅且无声。她们彼此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的夜晚。 正当一切恢复平静,突然隔间里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等等!你们几个,先把我绳子解开再走呀!”杜尼娅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无奈和几分不满,打破了这刚刚恢复的宁静。 李漓听到这熟悉的抱怨声,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夜晚。”他迈步走向隔间,心情似乎因这声抱怨而缓和了不少。 当李漓走近时,看到杜尼娅依旧在地上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手脚上的绳子,但显然毫无成功的迹象。她一边挣扎一边继续抱怨着:“摄政大人,你的姑妈真是令人讨厌!我晚餐后在这里等候了,今晚我白白地被绑了这么久!” 李漓站在隔间门口,双臂环抱着,目光带着调侃,笑意越发浓烈。他看着杜尼娅的窘迫模样,心中忍不住发笑,但嘴上依旧温和地说道:“好吧,好吧,杜尼娅,我来解开你。总不能让你这么过夜吧。” 李漓走近,动作娴熟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杜尼娅的手终于得以解脱,她立刻急匆匆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毫不顾忌地快速套上。衣服穿好后,杜尼娅随意地对李漓行了个礼,脸上满是委屈的神情。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杜尼娅嘟囔着,声音里透着几分怨气。说完,杜尼娅一脸不甘心地离开了李漓的房间,脚步快得仿佛要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全甩出去。当杜尼娅经过内府走廊时,气呼呼地故意大声喊道:“你家姑妈真讨厌!”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仿佛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她的不满。 李漓回到卧室,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房间里的龙涎香依旧在空气中飘散,氛围渐渐恢复了宁静。卧室门又传来了几声轻敲。 “谁啊?”李漓眉头微蹙,懒懒地问道。 门外传来莎伦温柔的声音:“少爷,是我。” “门开着呢,自己进来吧,莎伦。”李漓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显然对莎伦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房门轻轻被推开,莎伦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一身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尽管已是深夜,她的神情依旧平静而恬淡。莎伦走到李漓身边,轻声说道:“少爷,我的餐馆已经开张快一个月了,你能不能来一趟,吃一顿。” 李漓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莎伦,轻松地回应道:“好的,莎伦,三天之内,我一定去!” 莎伦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松了口气。李漓忍不住问道:“不过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莎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不失满足:“做点生意可不容易啊,尤其是刚开始,琐碎的事情特别多……不过,虽然忙,但我很充实,也很快乐。” 李漓听后,微笑着站起身,走上前将莎伦轻轻搂入怀中,拍拍她的背,温柔地说道:“莎伦,你总是那么容易满足。” 莎伦红着脸轻声笑道,低着头说道:“少爷,我不怕吵,反正我听不懂那些女兵在外面喊什么。”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调皮和依赖,显得格外可爱。 李漓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我的莎伦姐姐,我可是听得懂她们在喊什么啊,那个发音实在不忍直听。”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的尴尬与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莎伦轻轻靠在李漓的肩膀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暖。她知道,尽管生活中的琐事和意外不断,但有李漓在身边,这一切都变得简单而温馨。 夜深人静,内府里一片静谧,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争吵声打破。争吵声从大门口传来,清晰而急促。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朗希尔德的声音带着不耐和怒气,显然是被挡在了门外。 “朗希尔德,你已经超出了内府闭门的时间,真的不能让你进去。”弗谢米娃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说道。她看上去并不想与朗希尔德起冲突,但职责所在,她无法让步。 朗希尔德不甘心,双手叉腰,眼中闪烁着一丝愤怒和不服气。她狠狠地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急切的辩解:“我今天可不是在玩,我在训练军队,快放我进去!” 弗谢米娃依旧站在门前,眉头紧锁,显得极为为难。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歉意:“真的不行,朗希尔德,这会儿……内府的规矩是规矩,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玩而是不是在训练,超出时间了就是不能进去。” 朗希尔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怒火燃起,显然对眼前的僵局极其不满。她狠狠地踢了一下门槛,声音中透着愤怒与不甘:“规矩!规矩!每次都是这些该死的规矩!今天卢切扎尔和她的狻猊营也在备战训练,她看见我了,不信你去问她!” 正当朗希尔德不依不饶时,卢切扎尔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她显然也被朗希尔德的喧哗打扰到了,冷冷地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来,声音冰冷而毫不留情:“我们狻猊营训练的时候,根本没看见你和你的队伍,朗希尔德!” 就在这时,阿格尼也探出头来,加入了这场争执。她一脸得意地补充道:“而且,我今天从大亨钱庄回来时,亲眼看见她从红椒酒馆出来,还说自己在训练军队,真是笑死人!” 弗谢米娃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力的神情,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朗希尔德,你又在说谎了吧?” “卢切扎尔,阿格尼,你们这样睁眼说瞎话,良心不痛吗?”朗希尔德显然急了,连忙辩解,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别听她们的胡说!她们一直和我作对,尤其是阿格尼!我根本没去过什么红椒酒馆!不信你等帕梅拉回来问她。” “良心?”阿格尼轻笑一声,神色自若地回应,“我是经营钱庄的,良心早就收藏起来了,不然怎么做生意呀,呵呵!” “一个维京海盗头子还要求别人讲良心,真是笑死人了!”卢切扎尔忍不住放声大笑。 弗谢米娃无奈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那就等帕梅拉回来吧。不过,按照她的行程,估计得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会回来呢。” 朗希尔德听到这话,脸上的怒火渐渐消退了几分,但依旧满腹不满,狠狠地瞪了一眼阿格尼和卢切扎尔。她深知此时再多的辩解也是无用,心中憋着一股气,但又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嘀咕:“等帕梅拉回来再说吧,哼,等她回来看你们怎么收场!” 卢切扎尔和阿格尼显然对此毫不在意,眼中带着几分嘲讽,回头冷冷地说道:“那就先等帕梅拉回来吧。”说罢,两人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再理会门外的争执。 弗谢米娃依旧站在门口,神情平静。朗希尔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最终无奈地坐在门口,双手抱臂,继续嘟囔着:“今天真是冤枉我了,等着瞧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漓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浮现,显然是被这场争吵吸引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瞬间让空气中的紧张感更为明显。 弗谢米娃一听到李漓的声音,立刻行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解脱:“摄政大人,她想进来。”随手指了指铁艺门外的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看到李漓来了,心中的不满立刻有了宣泄的出口,音中透着不满和委屈:“主人,你要给我评评理!我今天可是为了飞熊营的训练忙活了一整天,结果就因为这条闭门的规矩,把我关在外面?而且,不是早就说了,做正经事的人,哪怕再晚回来也能给她开门,为什么不给我进来?我做的可是实打实的备战训练,怎么能跟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一样对待?” “她之前还说是在训练夔牛营。”弗谢米娃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不满。 李漓无奈地叹了口气,依旧低着头,托着下巴,语气平静却透着责备:“这得怪你自己,谁让你总是欺骗弗谢米娃?她可是被你害得被阿贝贝罚薪五次了。” 朗希尔德却并不因此而感到尴尬,突然她灵机一动,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她大胆地看向李漓,兴奋地说道:“主人,这么晚了,你今晚没安排节目?” 李漓听她这一问,忍不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无奈:“哎,别提了!原本有点安排,结果都被搅和了。” 朗希尔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提议:“主人,不如我们现在去翻出城墙,去城东那片树林吧!咱们来点刺激的。” 李漓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挑战:“好啊!就喜欢你这样的提议,走吧!” 正当两人计划着如何偷偷溜出去时,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漓少主!”李锦云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自己订的规矩,过了闭门时间就不准出入了,你怎么能破坏规矩呢?” 李漓听到那熟悉的嗓音,脸上瞬间浮现出无奈的表情。他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正准备开口解释,李锦云的目光却早已锁定了朗希尔德。 “还有你,别在这里胡闹了。”李锦云平静地说道,指了指朗希尔德,语气中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弗谢米娃无奈地瞟了朗希尔德一眼,虽未开口,但神情中已然透露出疲惫和无语。 朗希尔德则悄悄靠近李漓,低声问道:“主人,你姑妈为什么要管这么多?是内府要换总管了吗?”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力:“不是她要管那么多,是她有那个‘名正言顺’的资格来管我。你也知道,我说不过她。” 朗希尔德看着李漓那无奈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虽性格直率,但这会儿也知道见好就收,笑着打趣道:“看来主人也有怕的人啊。” 李漓苦笑着摆摆手:“朗希尔德,赶紧找个地方去睡觉吧。” 虽然朗希尔德心里还有些不甘,但她也明白此时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回头,带着几分调皮地说道:“主人,下次别忘了我的提议,很刺激的!” 李漓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夹杂着一丝宠溺:“下次吧。” 夜色渐深,微风轻轻拂过,内府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宁静。李漓走回卧室,推开门时,看到莎伦已经躺在床上,进入了安静的睡眠。她的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似乎一整天的疲惫早已被这宁静的夜晚所抚平。 李漓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生怕惊扰到莎伦的安眠。他缓缓地躺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片刻的安详。他躺在床上,侧过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莎伦,心中那股无奈和疲惫也随着这一刻的宁静慢慢消散。 第238章 泉香小馆 黄昏的余晖映照在潘菲利亚城的石板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市场最后的喧嚣。广场两侧的商贩们收拾摊位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而隔着两条街的泉香小馆,正处于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餐馆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流动的烟火气与餐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交相辉映,显得格外温馨。 泉香小馆自开业以来,迅速成为潘菲利亚市民口中的美食胜地,而这个名字当然是李漓取的。无论是欧式的嫩牛排、脆皮猪排,还是中东式的香辣烤牛、烤羊,以及地中海生鲜,都能在这里找到。菜品的丰富选择与实惠的价格吸引了从各个角落赶来的客人,也让小馆几乎每日爆满。 老板娘莎伦身着一袭浅绿色的长裙,衣袖挽起,正忙着核对今天的菜单。她有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任何小小的错误或不完美都难逃她的法眼。此刻,她站在餐馆的中央,手中拿着厚厚的一沓订单,时不时抬头看向忙碌的厨房。 “拉法尔,那道烤羊必须要更多孜然,快点,他们可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莎伦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透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她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菜单,眼神不自觉地扫过忙碌的后厨。这里的每一道菜品她都亲自监督,稍有不妥她便会直接纠正。正是这份执着与严苛,才让泉香小馆在竞争激烈的潘菲利亚餐饮市场中脱颖而出。 主厨拉法尔熟练地翻转着架上的羊肉,烟火四起,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孜然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指挥的莎伦,随即微微一笑:“放心吧,老板娘,我的手艺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莎伦没有再回应,只是点点头,转身又去指挥迎宾员安排新到的客人。 一楼的大堂此时已经几乎座无虚席。长长的木质桌椅间,服务生们穿梭不停。小艾利是这里的资深跑堂员,身材瘦小的他,能在拥挤的桌椅间灵活自如地穿行,手中的托盘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他此刻正紧张地端着满满一托盘的红酒,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艾利,慢点儿,别急!”莎伦瞥了一眼小艾利的步伐,皱着眉提醒道。她很清楚,这个时刻一点小失误都可能让整间餐馆陷入混乱。艾利咬了咬牙,微微放慢了步伐,小心翼翼地绕过正在交谈的客人们,将红酒端上了那张靠近门口的大桌。 “先生们,您的红酒,请慢用。”艾利微微躬身,将红酒稳稳地放在桌上,随后迅速退出,继续忙着下一桌的服务。 莎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思细腻,能够快速捕捉到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她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二楼的客人相较于一楼的喧闹,显得更为优雅与悠闲。他们大多是城中的富商与贵族,享受着窗外的夕阳余晖,谈论着今天的收获。靠窗的座位最为抢手,客人们可以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城市景色,那种被忙碌中的宁静包围的感觉,只有在这间餐馆的二楼才能体验到。 三楼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的雅间设计得非常私密,隔音效果极佳,是许多身份显赫的顾客最喜欢的地方。三楼的一间包厢内,几名衣着华贵的贵族正在轻声讨论某些城中流传的风声。他们的低语与偶尔发出的轻笑,仿佛与世隔绝,包厢外的喧闹丝毫无法打扰到他们。 莎伦站在楼梯口,遥望着三楼的方向。她明白,这些雅间的客人通常是来谈一些重要事务的,而不是单纯享受美食。她必须确保他们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这也是泉香小馆成功吸引这些高端顾客的原因之一。 突然,账房的吉姆急匆匆地跑到莎伦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娘,后院尊贵会所那边的四个套间已经满了,客人们还额外点了几瓶最贵的红酒。” “知道了。”莎伦点了点头,满意地应道。她知道,那边的顾客非富即贵,对服务要求极高。她又叮嘱道:“记住,务必让跑堂的注意,不要打扰他们的谈话,要确保他们拥有足够的隐私。” 吉姆听后,迅速应声,转身快步走向后院的会所。 泉香小馆的后院,被绿树和花圃环绕,静谧且雅致。这里的尊贵会所与餐馆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个套间都被设计得独立且隐秘,豪华的装潢和精美的餐具让每位客人都能享受到贵族般的待遇。这里的客人并不只是来用餐,更多是为了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进行私密会谈。 莎伦对于这些尊贵客人的需求了如指掌。她深知,泉香小馆的成功不仅靠美食,还要靠她提供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服务和环境。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注,正是她与其他餐馆老板的不同之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莎伦转头望去,只见厨房门口的杂工小布尔满脸通红,喘着粗气跑了过来:“老板娘,厨房那边有个炉子出了点问题,火候不稳,拉法尔让您过去看一下。” 莎伦皱了皱眉,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厨房是泉香小馆的命脉,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影响到客人的用餐体验。她迅速朝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通知其他跑堂的,暂时不要催菜,我去看看。” 走进厨房,滚滚的热气迎面扑来,灶台上的火焰跳动不定,拉法尔正站在烤架前,眉头紧锁,试图调整炉火的大小。莎伦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炉灶后,迅速做出判断:“这个炉灶的管道可能有些堵塞,立刻让人修理。” 拉法尔点头:“已经让人去修了,但今晚这么忙,怕来不及。” 莎伦思索片刻,果断说道:“把大件的肉类先用备用的炉灶处理,火候不够的菜肴先压下去,等火力稳定了再送,告诉服务生们注意安抚客人。”她的指挥沉稳有力,迅速让整个厨房重新运作起来。 厨房恢复运作后,莎伦松了口气,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此时,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潘菲利亚城灯火辉煌,餐馆内的热闹依旧如故,仿佛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寂过。莎伦厨房走出,看着餐馆里忙碌的景象,心中感到一丝自豪与满足。 一楼的大堂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和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木头燃烧气息。梅琳达和迪厄纳姆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笑容满面地望着苏麦雅。桌上摆着几份新鲜的蔬菜沙拉和刚刚上桌的羊排,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们三人并没有选择酒,而是各自端着一杯牛奶,显得格外安静而庄重。 “苏麦雅,今天我们请你来,真的只是为了表示谢意。”梅琳达轻轻推开面前的羊排,笑着说,“你上次出手相助,我们都记在心里。没有你,我们可能都难以脱身。” 苏麦雅微微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别客气,那都是小事,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不用这么正式。”她的声音低沉却柔和,语调中透着一种内敛的自信。 迪厄纳姆一边切着面前的羊排,一边插话道:“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们来说可不一样。当时情况那么紧急,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冷静果断,我和梅琳达都心里佩服得很呢。” 苏麦雅轻轻一笑,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神情依旧淡然。她是一个极具智慧和观察力的女人,处事冷静,在关键时刻从不慌乱。这份冷静不仅让她在宫廷中获得了许多人的尊敬,也让她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格外独特。 “那就别提了,吃饭吧。”苏麦雅放下杯子,轻声说道,眼神扫过桌上的食物,“今天这羊排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看来这家店越来越懂得如何满足客人的胃口了。”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相视一笑,默契地点了点头。她们都对苏麦雅的沉稳和智慧充满敬意,而此刻的晚餐,更多的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泉香小馆后院的尊贵会所,灯光温暖柔和,包间内,素海尔和他的旧部们正在热烈交谈,桌上满是丰盛的佳肴与美酒,气氛轻松热烈。就在这时,门轻轻被推开,一袭浅色长裙的莎伦款步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如一缕清风,立刻让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温馨。她那亲切而大方的微笑似乎让灯光更添柔和,仿佛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她的关怀之中。 “各位,菜的味道如何?还合大家的口味吗?”莎伦温柔的声音中透着她对客人的关切与体贴,语气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让人倍感亲切。 加帕斯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带着满脸笑意,礼貌而又热情地回应道:“味道简直绝了,嫂子!这烤羊排简直是人间美味。”他顿了顿,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地腾出自己的位置,诚恳说道:“嫂子,您忙了一晚,也该歇歇了,来,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点吧。” 莎伦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与优雅,举止自然得体。“我怎么敢抢副指挥使大人的位置呢?今天可是素海尔大人为庆祝你担任锦衣卫副指挥使特地设的宴,我怎么能抢你的风头呢?”莎伦说着,话中不乏幽默,显然在这些熟悉的客人面前,她可以稍稍放松一些。她接着补充道:“不过,大家以后一定要常来啊!就像支持我家少爷一样,支持我这小店的生意。” 素海尔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和赞赏,站起身来:“莎伦夫人,您就放心吧。我们常来这儿是一定的,这么好的地方,谁不愿意常来光顾呢?” “哈哈,素海尔大人说得对!”波巴卡爽朗地笑着接话,眼神中满是对美食的赞叹,“咱们以后聚会,不来这儿还去哪儿?莎伦夫人这儿的烤羊排,已经成了我的最爱!”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融洽。莎伦微微欠身以示感谢,然后从托盘上端起一杯茶,笑意盈盈地举杯说道:“我不喝酒,但既然大家捧场,我也不能空手相敬。今天就以茶代酒,先敬加帕斯副指挥使一杯!” 加帕斯赶忙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嫂子,谢了!”说罢,一饮而尽。 莎伦看向其他人,笑着补充道:“再敬大家一杯,希望咱们以后常聚常来!” 素海尔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恭敬地站起身,举杯回应道:“谢谢莎伦夫人!”素海尔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能在您这儿吃饭,是我们的荣幸,以后我们一定常来。” 众人纷纷举杯,一同饮下,气氛愈发热烈。莎伦优雅地抿了一口茶,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她的目光在素海尔和这些旧部之间扫过,心中为李漓拥有如此忠诚的支持者而感到安慰与满足。 喝完茶,莎伦轻轻欠身,柔声说道:“各位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素海尔大人,今晚的饭我给您打个折扣,您带着这么多兄弟来捧场,我一定要表示一下。” 素海尔一听,赶忙摆手,语气中带着急切:“莎伦夫人,这可不行!哪有客人来吃饭还让您打折的道理?您的服务和菜品已经是顶级了,我们怎么能再占便宜?” 莎伦依然带着笑意,眼神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素海尔大人,您就别推辞了。今天就这么定了。”说完,她微微颔首,神态从容,转身优雅地走出包间。 莎伦离开后,包间内一片短暂的沉默,众人仿佛还沉浸在她的贴心和风度之中。她不仅举止得体、待人温柔,还能时刻掌握分寸,这让素海尔和他的旧部们对莎伦更加敬重。 夜色渐深,泉香小馆依然灯火辉煌,大堂里充满了客人的喧闹与欢笑,热气腾腾的美食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而在后院的尊贵会所,气氛则截然不同,那里保持着一片宁静与优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艾利匆匆从后院跑来,神色略显紧张,径直来到莎伦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娘,那位尊贵的特殊客人已经到了,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他们从后门带到二楼预留的包间了。” 莎伦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沉稳的光芒,“好的,我这就过去。”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即步伐从容地向二楼包间走去。 莎伦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的氛围宁静而庄重。李漓端坐在主位上,神情淡然,身边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安静地坐在他左右,两人神情各异,但目光都专注地落在李漓身上。 莎伦走进包间,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少爷,您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和欣喜,显然对李漓的到来格外重视。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轻松:“莎伦,看你这么忙,我还以为不方便打扰你呢。”李漓透过珠串门帘望着门外的一楼大堂,接着愉快地说道,“生意看起来挺兴隆的。” “那当然了!”莎伦得意地笑了笑,“少爷,现在你可可以彻底放心了。给我担保那一步,可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她的笑容中透着自信与骄傲,语气轻快。 李漓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是啊,看着你这生意蒸蒸日上,我也替你感到高兴。对了,那几个跑堂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莎伦随即回答:“我这里的员工全都是你的奴隶,不久前从被毁的乌尊亚种植园逃难过来的。” 李漓笑了笑,轻松地说:“虽然他们的身份是我的奴隶,但你还是得付他们工钱。要想让大家工作得更积极,钱可是最好的动力。” 莎伦也笑着回应:“那是当然!我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 李漓目光柔和地落在莎伦身上,“今天就随便安排些好吃的吧,不用太复杂,你忙得够多了,别太费心了。就像我来之前叮嘱的,选择一个简易的雅座,是为了避免太过张扬。” 莎伦听到这话,立刻会意,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明白了,少爷。您放心,我马上去安排,一定让您满意。”她的语气中透着自信和亲切,话音未落,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脸上的微笑更深了几分,显然对李漓的体贴和细心感到暖心。 莎伦一边走出包间,一边思索着如何在忙碌的时刻快速准备出符合李漓要求的餐食。她知道,李漓选择这间雅座不仅是为了低调,更是表达了一种内心的平和。 莎伦走出包间后,迅速进入工作模式,指挥厨房准备几道简单却不失精致的菜品。她了解李漓的口味,知道他喜欢简洁而美味的食物,于是决定从菜单中选取几道他最爱的烤羊排、清淡的蔬菜沙拉和地中海风味的生鲜,让这顿饭既保持轻松氛围,又不失餐馆的精髓。 泉香小馆在夜色中继续繁忙,灯光映照下,莎伦的身影显得干练而优雅。她忙碌却从不失分寸,为客人们创造了一个温馨而低调的环境。 第239章 真小气 泉香小馆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李锦云和阿黛尔走进泉香小馆时,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她们身上的飞鱼服,象征着锦衣卫的身份,宛如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食客们的交谈声渐渐变小,跑堂的店员也开始放慢了脚步,不少人悄悄打量着她们,眼神中带着敬畏和紧张。 李锦云走到大厅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在她示意后,阿黛尔随之也坐了下来,但依旧神情冷峻,目光在餐馆内扫过,仿佛一眼就能洞悉每个人的心思。 跑堂的艾利早已敏锐地注意到这两位尊贵的客人,急忙迎上前去,声音恭敬而有些紧张:“两位大人,欢迎光临,您们需要点些什么?” 李锦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角落里的梅琳达、迪厄纳姆和苏麦雅已注意到她们,三人对李锦云和阿黛尔微笑示意。两人同样回以微笑,显然她们都不想相互打扰。 然而,餐馆里其他的食客显然没那么从容。就在李锦云准备翻看菜单时,旁边两桌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随后匆忙示意跑堂结账。 “今天的饭不错,不过,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一位食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显得有些尴尬。他匆匆站起身,带着同伴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餐馆。显然,他们不愿在锦衣卫的注视下多待片刻。 阿黛尔见状,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悦的语气说道:“大人,别人似乎不愿意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 “我们管自己吃我们的,”李锦云淡然一笑,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调侃:“别去理会他们,我们的出现只能让一些心虚的人不安。” 李漓透过雅间的珠串门帘,安静地注视着楼下的情形。看到李锦云和阿黛尔一出现便引得四周的客人不安,甚至让一些人匆匆买单离开,他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无奈。他的视线扫过两人身上依旧穿着的锦衣卫服,心中暗自叹息。 转头对扎伊纳布轻声吩咐:“去,叫她俩上来,不要让她们继续影响大厅里的气氛。” 扎伊纳布点头,迅速起身下楼。她步伐轻盈,走到李锦云和阿黛尔的桌旁,微微躬身,压低声音,礼貌地说道:“我家主人请你们上楼,他在雅间等候。”她巧妙地隐去了李漓的身份,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显然在避免引起旁人过多的关注。 “他也在这里?”李锦云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冷静,朝阿黛尔点了点头:“走吧,咱们上去看看。” 阿黛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迅速站起身来。她们跟随扎伊纳布走向楼梯,步伐轻快自如,身后则是仍然有些紧张的食客们。她们离开后,大堂内的气氛稍显松懈,似乎连空气中的紧张感也一同散去。 李锦云推开雅间的门,屋内的气氛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静谧而温馨。李漓端坐在主位,神情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蓓赫纳兹坐在他身旁,面带温柔的微笑,扎伊纳布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指示。 “都过来,坐吧。”李漓笑着招呼她们,语气轻松,透着几分亲切。 李锦云与阿黛尔对视一眼,随即走进房间,在李漓对面落座。阿黛尔率先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人,原来你也在这里?突然让我们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漓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松:“没什么事。我在这里刚好看见你们进来,我想着,那就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李锦云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侃地说道:“呵呵,你是怕我们影响莎伦的生意吧?” “亏你还有自知之明!”李漓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两个,穿着锦衣卫的制服来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下次吃饭前记得换身衣服,别搞得店里的客人们都提心吊胆的。” 阿黛尔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漓看向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哎呦,原来你也会笑。” 阿黛尔笑得更欢了,气氛变得更加轻松。李漓见状,转头对扎伊纳布吩咐道:“去和莎伦说,我这里多了两个人,再加两道菜道菜;不过,简单点就好,别搞得太复杂。” 正当扎伊纳布起身准备去厨房时,李锦云故作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真小气!不过,你从小就这样。”她话语里带着一丝亲昵,显然是在打趣李漓。 李漓闻言,微微挑眉,笑着反击道:“小气?那我这顿饭还是自己吃吧,省得被你嫌弃。” “那我还是继续下楼去做‘镇店之宝’吧!”李锦云笑了笑,故意撇开头不理他,气氛顿时更加活跃。阿黛尔在一旁瞥了一眼两人,露出几分揶揄的笑意,显然对他们的玩笑早已习以为常。 扎伊纳布点头,转身离去。房间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李锦云和阿黛尔终于放下了任务带来的紧绷感。她们沉浸在李漓带来的温和氛围中,暂时抛却了白日里的紧张与责任感。 精致的晚餐过后,李漓回到摄政府,府邸内显得格外静谧。踏进内府,他看到朗希尔德斜倚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姿态慵懒,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间透着一股闲适的从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宁静,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她的悠闲气质所笼罩。 “哎呦,我的红发女海盗,今晚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李漓轻笑着打破沉默,略带调侃地对朗希尔德问道。 朗希尔德抬眼瞥了李漓一眼,懒洋洋地答道:“我决定了,我要做个好吃懒做的闲人。这样,我就再也不用被关在家门外了。” 李漓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揶揄:“既然如此,那我正好还缺个贴身侍女。不如你来吧?跟着我端茶倒水,时不时还能帮我捶背按脚,怎么样?” “哼,别做梦了!你想都别想!”朗希尔德立刻回怼,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我可没那闲工夫。和你说实话吧,我正在构思要在城里开一家赌场呢!” 李漓听完,微微挑眉,略加思索后,竟然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可以,倒是个好主意。” “主人,你打算入股吗?”朗希尔德眼中闪烁着期待,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 “不!”李漓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坚定而平静,“我不碰黄赌毒。” “呸!‘红椒’,很正经吗?”朗希尔德微微一愣,没想到李漓会如此明确地拒绝,原以为他会至少打个趣,但随即她反应过来,李漓的回答竟也并不出乎意料。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好吧,你清高你的,我自有我的路。你可别后悔,到时候我可要大赚一笔!” 李漓轻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几分鼓励:“好吧,你想在大亨钱庄贷款,需要我给你担保,你无非就是这个目的吧。我答应了。不过,你开赌场,做事可得有分寸啊!” 朗希尔德咧嘴笑得更开,满是自信与兴奋的神色映在她的脸上,显然已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主人,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两人你来我往地开着玩笑,气氛轻松愉快。然而,就在此时,古夫兰从一旁走了过来,身边跟着她的侍女乔哈拉。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认真。 “艾赛德,你确实需要一个贴身侍女。”古夫兰语气平和,却透着某种深思熟虑的意味。 古夫兰的突然出现让朗希尔德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拘谨。她与古夫兰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 李漓看到这一幕,扬眉笑道:“哦?古夫兰,你这是在暗示,准备把乔哈拉送给我当侍女了?” 站在一旁的乔哈拉听到这话,顿时紧张了起来。她微微低下头,偷偷瞄了一眼李漓,又看向古夫兰,心中七上八下:“真的可以这样吗?” “别开玩笑,我说的是认真的。”古夫兰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有些不悦,“其实,观音奴倒是更合适。她是个哑巴,能省去不少麻烦,关键是她不聋,而且还识字。” “哑巴?”李漓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眼神中透出一丝兴趣。 蓓赫纳兹此时从旁插话,嘴角带着一丝戏谑:“这个主意不错,而且观音奴还会骑马,这样行动时也很方便。我只是你的护卫,说实话以前像这些伺候人的活都是我的事,但这些活可不适合我。”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表情有些复杂。她并没有立刻附和,显然对多一个人靠近李漓的提议感到不太情愿。 李漓环视众人,忽然觉得古夫兰的建议并非不可行,便对着不远处的阿贝贝喊道:“阿贝贝,去把观音奴叫过来。” “好嘞!”阿贝贝应声,随后转头对身旁的阿米拉说道,“阿米拉,主人的话听到了吧,你快去把观音奴找来。” 阿米拉似乎并不乐意被差遣,嘴角一撇:“为什么又是我去?”然而,话虽如此,她还是迈开步子,走向食堂,最终将任务交给了纳迪娅。 纳迪娅一边嘟囔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我”,一边还是急匆匆地跑去找观音奴。 没过多久,观音奴跟着纳迪娅一路小跑着来了。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些许疑惑,但看到李漓时,那一瞬的安定感让她放松下来。 观音奴站定在李漓面前,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虽无言,却透出一股安静沉稳的气息。李漓看着她,眼神柔和,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观音奴,我需要一个贴身侍女,你可愿意帮我?” 观音奴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李漓,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疑虑,但当她捕捉到李漓眼中的真诚和温暖时,那份不安悄然消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虽轻,但坚定。 “很好。”李漓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料。他转头对古夫兰笑道:“看来你的提议真的不错。” “我可不是随便提建议的,”古夫兰双手抱胸,得意地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从一旁打趣道:“好吧,看来你有了新侍女,我就不用担心每天被你喊着伺候你了。” 李漓假装叹息着说道:“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我待在一起呢。” “我只做我的事,”蓓赫纳兹翻了个白眼,笑着摆摆手:“那你还是好好照顾你的观音奴吧,她可比我听话。” 扎伊纳布依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李漓与观音奴,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升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李漓察觉到了扎伊纳布的情绪波动,但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是温和地拍了拍观音奴的肩膀,声音柔和而坚定:“别紧张,以后你跟着我就好。有什么不懂的,用手势或者写下来告诉我,不必担心,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观音奴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连连点头,动作轻快却充满感激。 然而,扎伊纳布却冷不防地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醋意:“哼,哑巴,让你在摄政大人身边,可是天大的福分。你得识趣些,守好你的本分!” 观音奴立刻察觉到了扎伊纳布语气中的不满,虽然她没有语言表达的能力,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与谨慎。她明白自己不受扎伊纳布欢迎,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礼貌,低头恭敬地点了点头,向扎伊纳布表示自己会遵守分寸。 李漓叹了口气,轻轻一笑,化解了场中的尴尬:“好了,扎伊纳布,你不必这么紧张。我相信观音奴会做得很好。我们大家都有各自的职责。” 扎伊纳布没有再回应,只是抿了抿唇,似乎在克制自己内心的波动。 “古夫兰,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你。”李漓突然转向她,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语气也不再那么随意。 “哦?”古夫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显然没有预料到李漓会突然提到正事。 “我想让你负责主持整个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思想宣传工作。”李漓平静地说道,语气坚定,仿佛早已考虑周全。 古夫兰微微一愣,但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烁着一丝揶揄:“看来,我不能再白吃白喝了,是吧?”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对她的信任和期望:“你是天方教的圣裔,最适合这个任务。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 古夫兰轻笑着调侃道:“那我可得先问清楚,这份重担你打算给我多少工钱?” 李漓故作无奈,眉头一挑:“你以前帮我做了那么多事,都从来没要过工钱。现在你已经是我的老婆了,还要收工钱吗?” “真是小气呀。”古夫兰轻轻摇头,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温暖的认真:“不过,放心吧,艾赛德,我会让这项工作做得漂亮的。” 第240章 外出狠狠捞一笔 安托利亚摄政府的大厅中,气氛显得沉闷压抑。基里杰的使者在走廊外徘徊,眉头紧皱,时不时抬起头盯着会议室的大门。他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的结果,因为他明白,这场会议将决定他国家的未来。门内的争论时不时透过门缝传出来,但他无法听清具体内容。对于基里杰的国家来说,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会议室内,气氛同样凝重。李漓端坐在桌前,双眼平静地扫过与会的众人。他的身边坐满了各地的重要人物和顾问,每个人的神色都带着不同的焦虑和思索。李漓的左边是古勒苏姆、贝尔特鲁德、古夫兰、赛琳娜和李锦云。古勒苏姆是个目光锐利的女人,她的神情淡定而从容,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贝尔特鲁德则显得不耐烦,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古夫兰始终紧锁眉头,仿佛在思索着某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赛琳娜则带着一贯的冷静与优雅,她的每个动作都透露出自信。李锦云则保持着沉默,静静聆听着讨论,双眼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李漓的右边坐着军务大臣哈迪尔、政务大臣伊德里斯、盲人顾问博洋、以及埃尔雅金、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哈迪尔的表情如铁,身为军务大臣的他深知局势的严峻性,但他的目光却透着一丝冷静的自信。伊德里斯坐得笔直,神情严肃,他是李漓在政务上的得力助手,向来思虑周密。博洋虽然双目失明,但他凭借着敏锐的听觉,能够捕捉到会议中的每一个细节。埃尔雅金、扎夫蒂亚和阿格尼同样安静地坐着,他们的面孔各异,但都透露出对局势的高度关注。 在会议桌的两侧,坐着素海尔为首的各支队伍的将领,以及来自各地的地方官员和各部门的文官。素海尔是这些将领中的领袖人物,他的面容严肃而镇定,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锋芒。地方官员们显然更为紧张,他们比将领们更担心十字军的到来,仿佛他们已经提前预见到了政权的垮台。 难得一见的是,傀儡苏丹库泰布也出席了这场会议。他默默地坐在会议桌的角落,低垂着头,仿佛刻意保持沉默,毫不参与讨论。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真正掌握决策权的,是坐在中央的李漓。然而,尽管他表面上保持着沉稳,内心却不免焦虑不安。库泰布非常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与李漓紧紧捆绑在一起。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存亡,不仅关乎国家的未来,也直接决定了他的生死。 伊斯梅尔静静地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面前,他那深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从地下深处传来,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十字军已成功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围攻罗姆苏丹国的首都尼西亚。法兰西王子维尔芒杜瓦伯爵雨果担任先锋,老对手图卢兹公爵雷蒙德和勒皮昂沃莱主教阿德玛尔驻扎在东,西西里卡拉布里亚公国的世子博西蒙德在北,戈弗雷则在南,这些是围攻尼西亚的主力部队。”他手指轻点地图上的尼西亚,示意众人注目,“他们约有四万兵力,士气正盛。此外,还有一些较小规模的十字军部队、以及拜占庭的曼努埃尔·布图米特和塔第基奥斯也正带兵赶往尼西亚。基里杰目前正在与北方的达尼什曼德王国交战,他希望我们作为同属塞尔柱帝国的藩国,能施以援手。” 伊斯梅尔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如果尼西亚失守,接下来我们将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到十字军出现在我们的边境上。无论如何,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不能再袖手旁观的时刻。” 听到此处,古勒苏姆微微点头,随即开口道:“我已经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了我堂兄,波斯塞尔柱帝国的皇帝巴尔基雅鲁克。”她的声音平静且自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皇帝已经决定派遣一支二千人的军队前来小亚细亚,支援基里杰的罗姆苏丹国抵抗十字军的入侵。不过,这支军队将完全听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指挥,由艾赛德调遣。” 李漓皱了皱眉,语气冷静却略带疑惑:“只有二千人?” 古勒苏姆神色不变,平静地解释道:“波斯塞尔柱帝国目前正与埃及法蒂玛王朝交战,圣城耶路撒冷的战事极为吃紧,所以帝国无力派遣更多援军。不过,我依旧会尽力为我们向皇兄争取更多的支持!” 古勒苏姆的话音刚落,会议室内瞬间陷入沉寂。每个人都意识到,塞尔柱帝国已经明确表达了他们的立场。二千人的援军虽不多,但其中的信号却十分清晰——皇帝希望李漓接过指挥大权,承担起抗击十字军的重任。而基里杰,此时已然被彻底边缘化。这一决定不仅将李漓推向了战争的最前线,也毫无疑问地表明了宗主国在这场战局中的态度与期望。 “基里杰还有多少兵力?”李漓沉声问道。 “很多地方的领主们又再次脱离了他的统治,现在基里杰能调动的军队不到四万,而且有近一万军队已经被围在尼西亚城内。”伊斯梅尔迅速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赛琳娜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艾赛德,我认为在当前形势下,继续保持中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的声音虽然柔和,却透着冷静与决断,“我的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四世,已经写信告诉我神圣罗马帝国的立场。如果我们能够与戈弗雷达成协议,允许他们通过我们的领土,或许可以避免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战争。”她的语调温柔,但其中的紧迫感不容忽视,“与其与强大的十字军正面对抗,不如尽早谈判,以最小的代价度过这场危机。” “你是说,我们要开城投降?”古勒苏姆冷冷反问,眉头微皱,“即便我们不抵抗,你真的相信这些如蝗虫般的十字军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李漓沉默地听着赛琳娜的话,目光平静而深邃。他知道赛琳娜的建议背后有着深远的政治考量,而她的背景也让她的意见有一定的分量。但他还未表态,会议室中的气氛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此时,扎夫蒂亚插话道:“艾赛德,我遗憾地通知你,威尼斯共和国的元老院已经正式告知我,威尼斯将在这场冲突中保持中立。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他们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援助。” 李漓听后,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回应道:“无所谓,我也从未指望过他们的帮助。倒也算好消息,至少他们还保持中立。” 阿格尼说道:“十字军的到来让拜占庭对我们的态度彻底改变了。相比继续从与我们的贸易中获利,他们显然更看重通过十字军的力量碾压我们后,重新掌控这一地区的机会。那点贸易收益在他们眼中根本微不足道。”她说完,目光落在李漓身上,语气更坚定地补充道:“不过,他们的利益与我们杜卡斯家族的利益完全背道而驰。如果科穆宁家族在当政期间收复了这些失地,我们杜卡斯家族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所以,不论局势如何,我会一如既往地站在你这边!” 贝尔特鲁德补充道:“艾赛德,据我所知,成气候的十字军共有四支队伍,戈弗雷只是其中之一。其中最为强悍的,正是我们的老对手——图卢兹公爵雷蒙德!据说他的军力超过五万人!我的父母也正随同他的部队而行,只因行军缓慢,雷蒙德的主力尚未抵达尼西亚。” 会议室内,争论声此起彼伏,气氛紧张得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希格瓦尔德猛地挥拳砸在桌上,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十字军步步逼近。时间对他们有利!继续拖延,只会让他们的兵力更加集中。主动出击,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拜乌德立刻附和,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欲望:“没错!进攻不仅能打乱他们的节奏,还能振奋士气。每拖延一刻,我们的主动权就会被削弱。” 就在这时,利奥波德轻轻笑了笑,缓缓摇头,打断了他们的言辞:“进攻?你们这是在赌上整个国家的命运。你们根本不了解十字军的实力。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狂热而无畏。贸然进攻,只会让我们全军覆没。” 埃林站起身,语气激昂:“士兵们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继续等待!主动进攻能展示我们的决心和力量。再犹豫下去,只会陷入十字军的陷阱,等他们集结完成,我们将无路可退!” 泽维尔语气平静但有力:“利奥波德说得对。十字军不仅兵力强大,而且士气高涨。他们有宗教的狂热作为支撑,正面对抗只会消耗我们的力量。”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巴殊尔紧接着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的补给线还不稳固,现在正是我们发动进攻的最佳时机。” 贝托特接过话茬,补充道:“我们的防御工事和地形优势显著,如果加以利用,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而不是他们。” 契特里谨慎地发言:“不能低估他们的决心。贸然进攻的风险太大,一旦失败,我们将失去一切。即使补给线被拉长,十字军的士兵依然会因狂热而不会轻易崩溃。” 罗克曼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冷静而有力:“进攻需要时机,没有把握的进攻无异于自杀。眼下,坚守是最稳妥的选择。” 福提奥斯和韦利米尔互相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点头,明确表达了支持防守的立场。素海尔一直保持沉默,此时他的目光在两派之间游移,沉思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坚守并不等同于懦弱。我们可以利用防御和游击战逐步削弱敌人的战力,等到时机成熟,再发动突袭,这样胜算会更大。” 加尔比恩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素海尔大人的经验不可置疑,他的建议是最稳妥的!” 阿卜杜萨尔、马切伊、格拉迪、昂力克和朱利安依旧保持沉默,他们没有表态的意思。朱利安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没有掌握十字军后续兵力的全部情况,现在做决定有些仓促,我建议再等一等。” 地方官员们坐在一旁,脸色愈发苍白,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十字军的步伐越来越近,他们担心的是李漓能否领导他们度过这场危机。几名官员开始低声耳语,仿佛已经看到了失败的影子。 这时,博洋轻轻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静,充满智慧:“战争不仅仅是进攻与防守的抉择。我们要灵活应对。我建议采取打打谈谈的策略。在罗姆苏丹国的土地上,我们向十字军展示力量,但同时也为他们留出一条通往我们领土之外的道路。以我们的力量,无法阻挡他们前行,最终的目标应是保全我们自己。” 博洋的发言使气氛稍稍缓和。利奥波德微微点头,赞同道:“这确实是更为谨慎和实际的策略,既避免与十字军正面冲突,又不失主动权。关键在于,我们需要分散十字军的注意力,使其在攻克尼西亚后无法立即全面南下。” 希格瓦尔德的目光渐渐黯淡,虽然内心依旧不甘,但他明白,现实的压力不允许他过于激进。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回座位,沉默不语。 李漓一直安静地聆听着,目光在两派之间游移,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坚定:“博洋老师的分析很有道理,关键在于找到平衡。我们不能孤注一掷,也不能一味退守,必须在进攻与防守间把握最佳的平衡点,确保行动的时机和效果。我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确保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安全。”他转向朗希尔德,继续道:“朗希尔德,带上你的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同时腾蛇营也交由你指挥,立刻前往尼西亚支援基里杰。但务必记住,保全实力是首要任务。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让十字军明白我们并非软弱可欺,而不是与他们正面对决。先与戈弗雷试探过招,一旦他们攻下尼西亚,戈弗雷这支队伍是最有可能向我们进逼的队伍!” 朗希尔德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仿佛在神游太空,此刻听到命令,不禁一愣,瞬间回过神来,略显无奈地答道:“是,我马上去准备。不过,为什么非让我去?我可没发表过意见啊,这可是你让我去的!” 李漓笑了笑,带着几分戏谑说道:“你不是一直渴望上战场吗?或者更确切地说,你是想趁这个机会,外出‘狠狠捞一笔’吧!”他的目光掠过希格瓦尔德、埃林和巴殊尔,继续道:“希格瓦尔德、埃林、巴殊尔已经替你发了言,表达了你对进攻的热情。” 听到这番话,会议室里一片笑声,气氛稍稍缓和。 “既然你也弄明白我们的打算了,那腾蛇营就不必跟着我们了吧,我就直说了,反正我们又不是去攻城略地,我不想分战利品给更多人。”朗希尔德微微一怔,然后振振有词地说道。 李漓的目光转向卢切扎尔,指着朗希尔德淡淡说道:“卢切扎尔,你也带着狻猊营一起去吧,腾蛇营就跟你去吧,以后都受你节制。你比她更有眼光,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擅长的事。十字军就像洪水一样汹涌,但终究会退去。” 卢切扎尔点头领命,语气简洁有力:“是!” 李漓环视全场,语气坚定地说道:“利奥波德的狮鹫营和泽维尔的猎豹营,负责严密监视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动向;福提奥斯的杜卡斯家族护院则要紧盯乞里乞亚亚美尼亚人。我们的这两个邻居可都不安分!其余部队立即加固防御工事,全面备战!地方官要协调各方力量,确保民众的配合,并保持思想上的稳定。” “是!”其余的军官和地方官们齐刷刷起立,异口同声地回应,气氛瞬间凝聚成一股坚定的力量。 埃尔雅金抬起头,直视着李漓,眼神中透露着严峻的情绪,语气沉重:“少主,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如何对抗十字军。战争已经切断了我们与欧洲的陆路联系,海路也受到了来自埃及法蒂玛王朝的附庸撒拉森海盗的严重袭扰。我们的商队无法正常通行,资源和补给无法通过商路获得。” 埃尔雅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商路的封锁对我们的经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的经济状况将会迅速恶化。” 李漓的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这的确是眼下最严重的问题。战争拖得越久,越会削弱我们的后勤和资源储备。” 就在这时,李锦云突然站起来,语气坚定地提议:“少主,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既然西方的商路被封锁,不如尝试打通东方的商路。我们的商品可以卖到那边去,尤其是党项人的地盘。” 李锦云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我已经联络上了阿哈兹和他带领的商队,他们很快就会抵达。听说他们这次已经越过了西州,甚至接触到了党项人。令人欣喜的是,党项人的态度似乎已经有所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野蛮无礼,反而开始主动寻求贸易机会。” 李漓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如果我们能成功打通这条新商路,就能缓解眼前的困境。” 哈迪尔也点头表示赞同:“这条路的确能为我们带来新的经济来源。” 李漓思索片刻,随后转向埃尔雅金:“埃尔雅金,立即按照祖尔菲亚(李锦云)所说的去布置相关事宜,确保商队的安全,尤其是与党项人的接触必须谨慎。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好的。”埃尔雅金迅速回应。 接着,李漓转向古夫兰,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至于撒拉森海盗,古夫兰,这事只能交给你了。设法说服他们,确保他们在法蒂玛王朝和塞尔柱帝国的冲突中保持中立。如果能让他们停止对我们的袭扰,这条商路还能为我们赢得更多的喘息时间。” 古夫兰沉思片刻,随后轻轻点头:“我会尽力去尝试争取,但我不能保证结果。这些海盗向来狡猾且难以掌控,他们的忠诚只在利益上。” 会议终于结束,会议室内一片静默。众人缓缓起身,彼此交换着无声的目光,点头示意,脸上挂着深思与责任的沉重。李漓站起身,步伐稳重而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身后跟着他的顾问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尽的紧张与决心,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将决定安托利亚的命运。 刚踏出会议室的大门,基里杰的使者立刻迎了上来,神情既焦急又充满期待。他快步靠近李漓,声音有些颤抖,急切地问道:“摄政大人,结果如何……?” 李漓没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依旧沉稳而冷静。他一边走,一边淡然地说道:“我已经决定援助你们。朗希尔德将带领军队前往罗姆苏丹国,协助你们抵御十字军。” 听到这个消息,使者的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的光芒,情绪瞬间高涨。他立刻躬身致谢,语气中满是感激和激动:“真是太好了!真神保佑您,摄政大人,感谢您慷慨援助!” 然而,李漓依然神色冷淡,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他淡淡地回应道:“还是先祈祷祂保佑基里杰和他的罗姆苏丹国能继续存在吧,呵呵。”语气冷峻且带着几分戏谑,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第241章 务实 清晨的微光洒在潘菲利亚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街道和屋顶,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静谧中。空气中透着湿冷的寒意,街道上少有行人,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这片未醒的宁静。摄政府内府的大门外,几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等候。埃林、希格瓦尔德、巴殊尔和安杰洛靠在墙边,彼此低声交谈,神情中带着几分焦虑和期待。 忽然,门扉轻轻作响,朗希尔德快步走了出来,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的出现立刻让几人精神一振,原本松散的姿态瞬间绷紧,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头儿,队伍早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巴殊尔率先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兴奋,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 朗希尔德一边系紧披风,一边用戏谑的眼神扫了他们一圈,冷笑道:“你们这些疯子,真把这次战争当成你们发财的好机会了?以为面对十字军就能轻松捞一笔?我告诉你们,没那么简单。” 希格瓦尔德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耸耸肩说道:“公主,没办法,弟兄们早就穷疯了。打劫也好,战斗也罢,只要能赚点钱,谁在乎过程呢。” 安杰洛也忍不住笑了,挠了挠头,无奈道:“再不动手,我们真要揭不开锅了。” 朗希尔德翻了个白眼,语气虽带着责备,却不失关切:“你们啊,赚了钱就一股脑儿全花光,这习惯可不好。不仅是你们,所有的兄弟都一样。这次行动要聪明点,不仅要想着眼前,还得为将来留点后路。” 她一边说,一边翻身上马,马蹄轻轻刨动地面,低沉的声响在清晨的微风中回荡,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公主,说得有理。”埃林点头附和,随后也利索地跃上马背,紧握缰绳,语气中多了一丝决心:“不过,这些账等战后再算,现在该打就得打!” 朗希尔德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潇洒地拍了拍马背,笑道:“行了,少废话,出发吧。”她率先策马向前,身影消失在晨曦中。身后的几人紧随其后,马蹄声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队伍在微光中飞驰,仿佛奔向一场未知的风暴。 与此同时,内府的另一侧,卢切扎尔神色冷峻,大步走出大门。晨曦的微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映衬出一丝冷冽的气质。契特里和阿卜杜萨尔早已在门外等候,整装待发,面色紧张却又带着期待。 阿卜杜萨尔见卢切扎尔走近,急忙上前,语气中透着几分恭维:“卢切扎尔大人,我和腾蛇营的兄弟们以后全仰仗您了,跟着您打仗,心里才踏实。” 卢切扎尔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简单地回应道:“走吧。”她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契特里快步跟上,眉头微皱,心中似有疑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要全力阻击十字军?” 卢切扎尔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笑,语气中夹杂着讽刺:“阻击十字军?契特里兄弟,你确信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我们的任务不是硬碰硬。十字军的目标是耶路撒冷,他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们的真正任务,是趁基里杰和十字军缠斗时,尽可能多地夺取基里杰的地盘。” “我们不是去援助基里杰的吗?”阿卜杜萨尔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困惑。 卢切扎尔听到这话,轻轻笑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阿卜杜萨尔,你还真健忘啊!你忘了我们和基里杰去年还在拼个你死我活吗?至于向十字军展示我们的实力,为后续我们和十字军的谈判增加筹码,那是朗希尔德的任务,他们穷得要靠抢劫来赚一笔,那他们总该多付出一些代价吧,哈哈哈。我们可没必要管这些闲事。” 阿卜杜萨尔被这么一说,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目光依然带着几分疑惑。而契特里却逐渐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我们假借援军的名义进入基里杰的领地,趁他自顾不暇时,抢占他的地盘。” 卢切扎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且富有深意:“波斯皇帝把他派来的援军都交给了我们摄政大人,早就已经说明了塞尔柱帝国的态度——他们已经放弃了基里杰和他的罗姆苏丹国。基里杰的失败是注定的,而十字军并不会在这里久留,他们的目标是耶路撒冷。但等到十字军一走,拜占庭人一定会试图接管这片土地。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占领尽可能多的领地。” 阿卜杜萨尔这时终于恍然大悟,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道:“我明白了。我们不是去打硬仗的,而是趁乱渔利,趁基里杰和十字军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快速占领基里杰的领土。” 卢切扎尔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没错,硬碰硬的事留给别人去做。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混乱中拿到我们该拿的东西。等基里杰彻底崩溃,他的大片领土和几乎所有人口,都会成为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资源!到时候,我们的功劳绝不会比朗希尔德的小,甚至更大。” 契特里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低声说道:“看来,基里杰的失败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反而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哎,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看透摄政大人心底的计划,他可不像普通人,简直像个半神一样。”卢切扎尔冷笑一声,目光中透出一丝敬畏和深思。 三人再无多言,迅速跨上马匹,策马朝晨雾中的远方奔去。黎明的曙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化与扩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新米洛堡内一角,“映月芳庭”的餐厅里,微风轻轻拂动纱帘,空气中弥漫着宁静而温馨的气息。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面包的香气、奶酪的浓郁和水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令人垂涎。布兰卡和几名女佣轻手轻脚地在餐桌旁忙碌着,低声交谈,维持着这片温和的氛围。 这个地方,正是李漓为约安娜取的雅名——映月芳庭,三间平房的小院落,环绕着一片绿意,显得安静而与世隔绝。 李漓此刻正坐在餐桌旁,身着一件宽松的晨袍,神情中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昨夜,他暂时避开了李锦云的折腾,决定住在新米洛堡,享受片刻的安宁。约安娜的院落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夜晚的花香和柔和的月光让李漓放下了心中的沉重,得到了难得的轻松。 约安娜则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下微微闪烁,衬托得她更加美丽动人。她静静地看着李漓,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温柔与安慰,仿佛这片宁静就是她为他专门打造的避风港。 约安娜轻轻抿了一口茶,终于打破了片刻的静默,柔声问道:“昨晚休息得好吗?我还担心你不习惯这里的安静。” 李漓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轻拂的纱帘,点了点头,微笑着回答:“这里挺好,安静得正适合我。比起内府的那些吵闹,在这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昨晚在你的院子里,真有种回到了童话世界的感觉,轻松得很。” 约安娜的笑容愈发温柔,眼中流露出一丝愉悦与满足。她轻声说道:“那就好,你能在这里放松,我很高兴。无论何时,这里永远为你敞开,想要休息时随时可以过来。” 就在此时,布兰卡端着一盘香气四溢的烤面包走了过来,恭敬地将食物放在李漓面前,轻声说道:“摄政大人,请慢用。”她的动作轻盈而有礼,举止得体。 李漓微微点头,随手拿起一片面包,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的目光温和,显然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而约安娜看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你今晚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李漓稍微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食物,微微一笑:“也许吧。内府最近事情太多,尤其是锦蛮婆,她整天折腾得我有些受不了。不过,终归还有些事情得处理,不然她又要追着我训话了。” 约安娜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与理解:“你总是这样说祖尔菲亚,看来她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李漓耸耸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固执得很。等我处理完那些事,再回来继续享受你的‘童话’生活。” 约安娜微微一笑,眼中充满了柔情:“那我就等你回来。”她轻轻举起茶杯,仿佛在为他的回归提前举杯庆祝。 李漓放下茶杯,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来丝丝暖意。他知道,片刻的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内府的繁琐事务,依旧在等待着他去面对。但此时此刻,他选择享受这片轻松与宁静。 “好了,我该走了。”李漓回头望了一眼依旧坐在餐桌旁的约安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内心的责任和决心。 约安娜站了起来,走到李漓身旁,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别太累了,记得回来,我等你。” 李漓轻轻拍了拍约安娜的手,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后转身离开了餐厅。尽管外界的风暴仍在酝酿,但这片短暂的宁静,让他重新找回了内心的平衡与力量。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已经来到了映月芳庭的院门前,等候着李漓的出现。观音奴走上前,动作娴熟而温柔地为李漓穿好鞋袜。李漓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走出了小院。 刚迈出院门,贝尔特鲁德从另一侧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中闪烁着期待:“艾赛德,陪我去一趟威风军校吧,自从我出任校长以来,你可还没来过。” 李漓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下一次吧,贝尔特鲁德,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打算去看看铁厂,找赫伯特安排生产大炮的事。” 贝尔特鲁德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维奥朗则突然认真地问道:“艾赛德,你设计的那个大炮,真的能在战斗中起到作用吗?” 李漓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维奥朗,语气中透着毋庸置疑的信心:“这个大炮将改变整个时代!它的威力将促使投石机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维奥朗听了,沉思了一会儿,虽然他性格一向谨慎,但李漓的坚定让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艾丽莎贝塔也走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的语气插话道:“好吧,但愿它真的有那么神奇。可我还是觉得,这东西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李漓轻轻一笑,眸中闪烁着期待和自信的光芒:“艾丽莎贝塔,战争中,总是需要新的突破。你们会亲眼看到它的威力。”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期待。她们知道,李漓总是带着远见和大胆的构想,每一个新的尝试,都可能引领他们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好了,大家准备出发吧。”李漓说着,率先迈步向前。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新来发铁厂的宽阔厂房上,铁锤击打铁块的声响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工厂上空,充满了忙碌的节奏。工匠们挥汗如雨,手中的锤子不时敲击着铁块和铸模,火光四溅。铁厂的广场上,锄头、铁耙、刀剑和长矛整齐地捆扎在一起,堆放成堆,形成了一幅热闹而繁忙的景象。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缓步走进了铁厂,眼前这番景象让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铁厂一片繁忙,但他的目光还是迅速锁定在了远处的铸造车间。那里,赫伯特正指挥着一群工匠,继续着这座铁厂最为繁重的工作——铸造各种武器和工具。 赫伯特抬头看到李漓的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敬意和激动:“摄政大人,您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的?” 李漓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直截了当地问道:“赫伯特,我今天是来看看大炮的生产情况。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那份图纸吗?你当时勉强铸造了几门,但效果不尽如人意,这次我想再试一次。” 赫伯特的脸微微泛红,显然上次的失败仍让他心存愧疚。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摄政大人,上次的确按照您的图纸铸造了几门大炮,但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射程和威力都不尽如人意……而且,操作也不太稳定。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改进,但技术的限制实在让人头疼,尤其是火药的主要原料火硝,生产非常困难,这直接影响了大炮的效能。” 李漓静静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心中清楚地明白,当前的技术水平确实难以支撑他们一步到位地制造出完美的大炮。毕竟,这个世界还没有迎来火器的时代,大炮的概念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过于超前。眼前的现实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站在铁厂的喧嚣中,李漓的思绪飞速运转。眼前的工匠们正在铸造农具和简单的兵器,这一切都提醒他,科技的进步并非一蹴而就。要在战争中获得优势,他必须更加务实地调整策略,而不是执着于某一个看似先进却暂时无法实现的设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赫伯特,语气变得更加沉稳:“我明白了,赫伯特。大炮的事暂时放一放,我们不必急于求成。我现在有另一个计划——我们先改良投石机,用先进的铁器技术改善它的齿轮和关键轴承部分。这是目前能在战场上最直接产生效果的地方。” 赫伯特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但随即点了点头:“改良投石机……这倒是个务实的思路,摄政大人。投石机的关键部件若是能用更优质的铁器制成,不仅稳定性会大幅提升,投石的力度和精度也会有所改善。” 李漓接着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坚定的信念:“是的,赫伯特,眼下的战场,精确投石依然是关键。我们可以用新的技术改善老旧的武器,立竿见影地提升战斗力。而且,我们可以尝试把点燃引线的炸药包用改良的投石机投掷出去。而火器方面,我们不必放弃,但可以从小型火铳入手。小型火铳更容易制造,携带和操作起来也比大炮简单得多。如果我们能在火铳方面取得突破,也许很快就能改变战场的格局。” 赫伯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光彩:“小型火铳……那是什么?” “这个等我把图纸给你,你再研究吧。”李漓的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改良投石机是当前的首要任务,至于火铳,我们可以同步进行试验。赫伯特,这两项工作都需要你来负责。” 赫伯特坚定地点头:“我明白,摄政大人。” 站在一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静静地听着李漓和赫伯特的对话,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钦佩。她们虽然不懂技术的细节,但她们看得出,李漓正在一步步将理想化为现实。他的务实与决断让她们更加信任他的领导能力。 蓓赫纳兹轻声问道:“艾赛德,你真的相信这些改良能在短时间内见效吗?” 李漓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种沉着自信:“我们不能奢望立刻改变世界,但每一步的改进,都会让我们站在时代前沿。战争的胜负,并不取决于数量,而是取决于技术。继续改良投石机和制造火铳,是我们当前最现实的突破口。” 第242章 让他们去抢劫 朗希尔德领着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尼西亚三十里外的密林中驻扎。尼西亚城的远方依稀传来十字军围攻的喧嚣,但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十字军专注于攻城战斗,显然还未察觉到这支潜伏在暗处的军队。 朗希尔德站在高处,冷眼注视着远方的十字军阵营。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支纪律散漫的队伍,规模约有一千多人,混乱不堪,显得与周围有序的军队格格不入。这支队伍的领袖,正是曾经的平民十字军首领之一,乔弗利。这个名字让朗希尔德微微眯起了眼睛,曾经的敌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但这并不是她选择这支队伍的理由。朗希尔德知道,这群人一路上烧杀抢掠,劣迹斑斑,财物肯定丰厚。而这,正是她的目标。 朗希尔德并没有因为对乔弗利的厌恶而盲目行事,反倒冷静地定下了一个诱敌之计。她知道,乔弗利贪婪成性,最喜欢的就是抢劫那些毫无防备的商队和村庄。于是,朗希尔德故意散播了一条假消息,称一个名为费萨尔斯的村庄里,最近来了支富有的西行商队。消息迅速传递到了乔弗利耳中。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林的边缘,朗希尔德静静站在高处,远眺着即将成为猎场的费萨尔斯村。西格瓦尔德走到她身旁,目光中透着几分玩味:“看来乔弗利已经咬钩了。他带着一群人正急匆匆赶往村庄,动作真是迫不及待。显然,他已经闻到了金子的味道。” “他怎么没带更多人?真是自不量力。”安杰洛不解地嘟囔道,眉头紧锁。 斯特凡诺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讽刺:“安杰洛,你还不了解这些贪婪的家伙。他们怎么会和友军分享这么一笔‘横财’?他们可不想分蛋糕,越少人知道越好。贪婪啊,总是最致命的!” 朗希尔德轻轻一笑,眼中露出一丝冷酷的光芒:“没错,贪婪的人终将自取灭亡。乔弗利这次可没那么好运,连最后一根骨头都会被我们啃干净。” 巴殊尔也走上前来,目光中满是跃跃欲试:“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我手下的兄弟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朗希尔德抬起头,眼神深邃而冷静。她沉吟片刻,随后果断下令:“别急,等他们进入村庄后再动手。让他们以为已经得手,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时,我们再一举消灭这群人。” 安杰洛还是有些疑惑,忍不住说道:“可是,那里根本没有商队啊!他们发现被骗了,难道不会立刻撤退吗?” 斯特凡诺又是轻笑一声,拍了拍安杰洛的肩膀:“你还是不够了解人性,安杰洛。乔弗利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他们会老老实实撤退?不可能的。他们发现没有商队,肯定会立刻抢劫村庄,掠夺一切能拿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掠夺和烧杀才是本能。” 朗希尔德点了点头,目光闪烁着冷酷的狡黠:“没错,作恶是他们的本性。抢劫村庄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们只需要等他们自投罗网,等他们忙着搜刮财物时,我们再突然出击。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消灭他们,还能收缴战利品。等到战斗结束后,把一部分粮食和钱财还给村民,周围的百姓自然会支持我们。而我们也能轻松多赚一笔。” 巴殊尔听后,兴奋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狠辣的光芒:“明白了,大人!而且,他们抢劫后很兴奋,很混乱。等他们放松警惕时,我们就一口气撕裂他们!” 朗希尔德微微一笑,神情坚定,随后望向远方的村庄。乔弗利的命运已然注定,而她的计划,正如捕猎般精准无误。村庄里的寂静和十字军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场猎杀的序曲。 站在一旁的飞熊营领队埃林沉默不语,目光却紧紧盯着远方的动静。作为朗希尔德最为信任的副手之一,他向来以冷静著称。听完朗希尔德的计划后,他微微皱眉,低声提醒道:“乔弗利虽然贪婪成性,但他手下并不全是乌合之众。如果我们不能确保一击必胜,一旦有漏网之鱼逃脱,后续恐怕会很麻烦。” 朗希尔德对这个顾虑非常清楚,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的埋伏位置足够隐蔽,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今天,不会让一个敌人活着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朗希尔德身上,她的决心与冷静无疑让人心生信服。她不仅是个冷酷的战士,更是个擅长谋略的领袖。随着她的一声令下,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的士兵们纷纷进入埋伏的位置,静静等待着那场注定的伏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大地,远处的村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嘴巴,逐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乔弗利带领着他的队伍悄然无息地潜入了这个宁静的村庄,他们如同饥饿的狼群,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此时的村庄宛如一座沉睡中的宝库,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和掠夺。乔弗利的士兵们忙碌而兴奋地穿梭于村庄的各个角落,毫不留情地搜刮着每一处可能隐藏财富的地方。他们翻箱倒柜,搜寻着金银珠宝、珍贵的物品以及一切可以带走的值钱东西。 正如斯特凡诺所预料的那样,当这群十字军发现这里并没有商队时,他们并没有轻易放弃这次行动。相反,他们将目光转向了这座无辜的村庄,决心从这里获取一些补偿。于是,一场无情的洗劫开始了。 村民们的粮食被抢夺一空,他们辛苦种植的成果转眼间成为了别人的财产。钱财也未能幸免,被贪婪的士兵们席卷而去。就连那些温顺的家畜也难逃厄运,被强行牵走,成为了这些侵略者的战利品。 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混乱和恐惧之中,人们的呼喊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夜空中。而乔弗利的队伍却毫不在意,他们沉浸在自己的贪欲中,尽情享受着这场掠夺带来的快感。 朗希尔德隐匿在阴影中,眼神如猎豹般锐利,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远处,乔弗利的队伍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士兵们开始四处点火和抢掠,欢声笑语在村庄中回荡,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现在收网!”朗希尔德低声下令,声音冰冷且果断。她的眼神犹如冰川一般寒冷,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和威严。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三支营队如同破晓前的黑暗风暴,悄然无声地冲向毫无防备的敌人。他们的步伐轻盈且稳健,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其行踪。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果断,宛如训练有素的特种兵,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这些战士们紧密配合,彼此之间的默契让他们的行动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他们像是一群饥饿的狼群,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准备扑向他们的猎物。他们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将敌人包围起来,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只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和战士们低沉的呼喊声。他们用精湛的武艺和无畏的勇气,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敌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地试图抵抗,但最终只能被这群勇猛的战士击败。 刀光剑影之间,十字军的士兵们措手不及,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们惊恐地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乔弗利的队伍彻底崩溃,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占据着优势,但此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他们试图组织抵抗,但已经来不及了。朗希尔德的部队迅速包围了他们,将他们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中。 在激烈的战斗中,鲜血如泉涌般四溅,喊杀声仿佛要冲破云霄,震耳欲聋。然而,朗希尔德的部队却毫不留情地展现出他们的强大实力和冷酷无情。他们犹如一支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以绝对的优势迅速歼灭了敌人。 每一刀都闪烁着寒光,带着致命的威胁,精准地切入敌人的要害部位。每一次攻击都是无情的打击,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战士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坚定,他们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将敌人一一斩杀。 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但这并没有让朗希尔德的部队有丝毫退缩之意。相反,他们更加勇猛无畏,不断向前推进,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乔弗利的队伍被彻底消灭,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流淌成河。而朗希尔德的部队则站在胜利的土地上,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乔弗利自然没有逃出这场劫难,被埃林砍倒在地。 朗希尔德站在远处,冷眼看着混乱的战场,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她知道,这场伏击已经完美地结束了。而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村庄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收拾战利品,把村民的粮食还回去,至于那些钱,就归我们了。”朗希尔德转身吩咐道,语气平静而冷静。她没有一丝怜悯或多余的情感,这场行动对她来说,只是一场为了利益的猎杀。 巴殊尔满脸兴奋,契特里带着一丝轻松笑道:“看来这次收获不小,大人,乔弗利的死足以为我们的行动划上圆满的句号。” 朗希尔德点了点头,冷冷地说道:“乔弗利不过是个小角色,未来的敌人会更强。我们还会有更多的胜利,但这只是开始。走,我们该换地方了。” 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之上,一座庞大而坚固的营地矗立其中。这座营地便是围攻尼西亚的十字军的大营,它被一圈圈高大厚实的木栅栏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营地里弥漫着紧张和忙碌的气氛,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磨砺武器,有的在搬运物资,还有的在修筑工事。 营地中央,一顶顶华丽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那是将领们的居所。帐篷前飘扬着各色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军队和势力。在这些帐篷周围,一群群士兵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战略和战术。他们神情严肃,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做好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 营地边缘,一排排投石机和弩炮整齐地排列着,它们是十字军的重要武器,可以远距离攻击敌人。此外,还有大量的骑兵和步兵在营地内巡逻,确保营地的安全。 在这个充满战争气息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夺回圣地耶路撒冷。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甚至生命。 戈弗雷坐在营地的帐篷里,手中握着一份战报,眉头微微皱起。他的帐篷外依旧能听到十字军围攻尼西亚的喧嚣声,然而营地内部的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重。就在这时,大鲍德温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兄长,”大鲍德温一进帐篷便开口道,声音里透着急切,“乔弗利带着自己那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脱离了我们。不过……他们在费萨尔斯附近遭遇了突袭,整整一千多人的队伍,全军覆没了。” 戈弗雷的目光从手中的战报上移开,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反而冷冷地笑了笑:“乔弗利?这个败类,估计又是发现了什么抢劫的目标了吧。他这种人向来贪婪无度,早晚有今天的下场,真是恶有恶报。” 大鲍德温点了点头,眉宇间依旧带着担忧:“兄长,我们要派兵去清剿这支敌军吗?毕竟他们就在我们围攻尼西亚的侧面,可能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戈弗雷略作思考,随即果断地下达了命令:“让小鲍德温带五千人去追踪并驱赶这支队伍。我们不能让他们威胁到我们,同时也不能让他们继续袭扰我们的分队。乔弗利的失败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警告。” “是,兄长。”大鲍德温迅速回应道,随即转身准备去传达命令。 戈弗雷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尼西亚周围的地形。他知道,围城战至关重要,不能分心。尽管乔弗利的覆灭让他稍稍感到不安,但尼西亚城的陷落才是十字军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分兵追击敌人只是为了确保后方安全,但正面战场上的胜利,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大鲍德温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戈弗雷,忍不住低声问道:“兄长,您不担心这支敌军会有更大的阴谋吗?” 戈弗雷目光冰冷,语气沉稳:“阴谋也好,突袭也罢,只要我们牢牢围住尼西亚,任何敌人都无法动摇我们在这里的村庄。告诉小鲍德温,务必赶紧清理干净他们的威胁,确保攻城计划不受干扰。” 大鲍德温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帐篷内的气氛再次归于沉静。 戈弗雷目光再次落在战地图上,他深知,十字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并不容易立足,每一个战术的决定都关乎全局。乔弗利的覆灭虽然让他有些恼火,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拿下尼西亚城,才能确保他们继续向东南推进的道路畅通无阻。 小鲍德温带着五千人马快速赶往费萨尔斯,想要一举扑灭朗希尔德的军队。然而,当他们到达费萨尔斯时,眼前的一片荒凉景象让他脸色沉了下来。村庄里只剩下被洗劫过后的废墟,尸体遍地,财物早已被掠夺一空。那些让他期待的战利品早就随着朗希尔德的队伍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小鲍德温愤怒地一甩马鞭,咬牙切齿:“该死的!他们逃得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居然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身旁的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图安抚小鲍德温的怒火:“大人,可能他们只是临时出没。我们已经尽力了,也许还是回到主力队伍那边……” 小鲍德温猛然回头,双眼怒火中烧,狠狠瞪着副官,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回去?你在开什么玩笑?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回去,像个懦夫?我可不打算轻易放过那些家伙!你难道想等着那些像地鼠一样的敌人再从土里钻出来,给我们制造更多的麻烦吗?!” 第243章 打出关注来 小鲍德温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心中充满了决心和勇气。他深知敌人就在眼前,他们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给对方喘息的空间。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下达了命令:“我们要继续追击!” 五千名士兵们整齐列队,他们手持武器,面容严肃而坚毅。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拥有着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卓越的战斗技能。此刻,他们将跟随小鲍德温一起踏上追击之路,为了胜利而奋勇拼搏。 小鲍德温骑在战马上,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激励着士兵们前进。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勇士们,我们不能让敌人逃脱!我们要用我们的力量和勇气,彻底消灭他们!”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高昂,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此刻,朗希尔德站在山坡的制高点,微风拂过她的脸庞,带着几分冷冽。她眯起眼睛,目光如鹰般锐利,注视着山谷中的动静。山谷两侧的山脉巍峨耸立,似乎给整个地形增添了几分威压,正是这种天然的屏障,使她能轻而易举地布下这个绝妙的包围圈。 朗希尔德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烁着一丝冷笑。经过数天的精心策划,眼前的局势终于朝着她预料的方向一步步推进。山谷中的动静已经表明,那个急于求成的小鲍德温正在带着他那五千人的队伍一步步走向死亡陷阱。 “他们果然又上钩了。就差最后一步了。”朗希尔德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山谷的另一端,小鲍德温的队伍缓缓前进着。队伍看似士气高涨,但纪律松散,队伍排列松垮,士兵们有些疲惫,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小声抱怨。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走进敌人早已设好的陷阱。 小鲍德温骑在一匹健壮的马背上,紧皱着眉头望向远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几个荒废村庄上,心中充满了得意与自信。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认为这片土地上不会有强敌出现。毕竟,他手下有五千人马,这在十字军的阵营中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里应该没有强敌。”小鲍德温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轻蔑。他转头对身旁的一名副将说道:“继续前进,再拿下几个村庄,就能证明我们的能力,也能给我们兄长的计划增加筹码。” 副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小鲍德温的决断。然而,整支队伍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朗希尔德巧妙地引入了她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朗希尔德站在山坡上,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早已洞悉了小鲍德温的野心与急于求成的性格,知道他不愿被戈弗雷的光芒遮掩,一定会孤军深入,寻求独立的功绩。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朗希尔德设计了一系列诱敌计策,故意遗弃了一些村庄,派出伪装的探子,成功将小鲍德温的队伍引入了这座山谷。 山谷两侧,早已埋伏好的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静候着朗希尔德的命令。这些部队士气高昂,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着一举将敌人包围。 “飞熊营准备,夔牛营封锁山谷,赤狐营切断他们的退路。”朗希尔德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仿佛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 站在她身旁的埃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微微点头,低声回应:“已经就位了,朗希尔德将军,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朗希尔德冷冷一笑,目光中闪烁着无情的光芒:“等他们进入谷底,封死出口,一个也别放走。” 随着她的命令发出,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士兵们纷纷整装待发。重装步兵准备冲击敌阵,轻骑兵则悄然绕至谷外,截断小鲍德温队伍的退路。一场无声的战斗正在酝酿,敌人完全没有察觉。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等您下令。”飞熊营的领队埃林站在朗希尔德身旁,手中紧握着长剑,目光坚定。他早已带领着士兵们埋伏在山谷两侧,静待行动时刻。 随着朗希尔德一声令下,山谷两侧的士兵们如同鬼魅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仿佛与山谷融为一体。眨眼间,小鲍德温的队伍前方被严密地封锁住,退路也被切断,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朗希尔德的部队训练有素,行动迅捷而无声,就像一阵疾风骤雨,让人猝不及防。他们从山上顺势而下,如猛虎下山般凶猛,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小鲍德温队伍彻底包围。 小鲍德温的队伍惊慌失措,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埋伏。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他们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抵抗。然而,朗希尔德的部队实力强大,他们配合默契,战斗力惊人,让小鲍德温的队伍陷入了绝境。 “敌袭!敌袭!”突然的攻击让小鲍德温的队伍一片混乱,士兵们纷纷慌乱地拔出武器,四处张望,却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全貌。 朗希尔德的部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们的战术十分精准,直接切断了小鲍德温队伍的指挥系统。飞熊营和夔牛营的重装步兵毫不留情地冲入敌阵,赤狐营的轻骑兵则绕到后方,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小鲍德温看到周围的混乱,脸色瞬间煞白。他急忙大喊:“稳住!不要慌乱!他们人数不多,我们可以打回去!” 但他的喊声完全没有效果,士兵们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四分五裂。他的队伍原本纪律就不严,此刻更是溃不成军。敌人的攻势迅猛,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一切行动。小鲍德温开始意识到,自己被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撤退!立刻撤退!全力以赴向后突围!”小鲍德温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妙,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但此时的撤退已然太晚。朗希尔德的部队如同洪水般涌来,迅速吞没了小鲍德温的士兵。战场上,厮杀声不绝于耳,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战士们的哀嚎声混杂在其中。不到一个时辰,小鲍德温的队伍已经近半数被击溃。 然而战斗并没有那么顺利。朗希尔德站在山坡上,俯视着眼前混乱的战场。十字军的反扑如同猛兽一般,气势汹汹地朝她的部队压来,特别是他们的重装骑兵,冲击力让赤狐营的轻装骑兵们一度陷入了困境。赤狐营虽然身手敏捷,但面对十字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他们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虽然此前的伏击非常成功,极大地削弱了小鲍德温的力量,但随着十字军展开反击,局势变得愈发紧张。 “他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中要猛烈。”朗希尔德皱着眉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战斗,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她很清楚,如果继续硬拼下去,赤狐营和夔牛营恐怕都难以承受更大的损失。 在朗希尔德身旁,斯特凡诺急匆匆地走上前,神色紧张:“将军,敌人的反扑太过猛烈,我们的士兵已经快撑不住了。赤狐营的防线快要崩溃,如果再不撤退,我们恐怕会遭受重大损失。” 朗希尔德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冰冷,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固守阵地只会让她的部队陷入更大的困境。保存实力才是当前最重要的策略。她的心中迅速做出决定:“算了,让出一条通道,让他们逃走。” 斯特凡诺有些惊讶地看向朗希尔德:“让他们逃走?” “没错。”朗希尔德冷静地说道,“我们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的,摧毁了他们的大部分兵力。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损失更多的战士。保存实力,比消耗在这一场不必要的战斗中要重要得多。” “是,将军。”斯特凡诺领命,转身跑向前线传达命令。 很快,赤狐营和夔牛营的防线出现了一条刻意留出的通道。尽管小鲍德温的士兵们早已被打得溃不成军,但这条通道让他们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剩余的两千多人在小鲍德温的带领下,仓惶地涌向那条生还的路,争先恐后地逃离战场。 小鲍德温本人几乎是被士兵们护送着撤离的。他的盔甲上满是尘土,脸色苍白,浑身沾满了血污,原本得意的神情早已被无尽的懊悔和愤怒取代。每一次回头看向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战场,他的心中都涌起无尽的痛苦与愤怒。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小鲍德温咬紧牙关,眼中充满了懊恼。他不明白,明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惨败的结局。他带领的五千人队伍,只剩下这区区两千多人。他本想凭借这次行动,立下战功,在戈弗雷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可如今,他的脸上写满了失败。 一路狼狈地逃回戈弗雷的大营,小鲍德温的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许多人在撤退途中倒下,甚至无法站稳脚步。终于,当他们进入戈弗雷的营地时,小鲍德温脸上的愤怒再也无法压抑。他冲进了戈弗雷的营帐,满身尘土和血污,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鲍德温一冲进戈弗雷的营帐,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兄长!我们遭到袭击了!是安托利亚苏丹国,他们已经参战了!” 戈弗雷放下手中的战图,眉头紧锁,目光冷峻地扫过狼狈不堪的小鲍德温:“安托利亚苏丹国?他们参战了?” 小鲍德温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中透着焦急:“是的,我们遇到了他们的主力部队,至少有五千人!他们袭击了我的队伍,我们损失惨重。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他们会继续侵占我们的后方,甚至有可能攻打我们的大本营。” 戈弗雷目光冰冷,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的部队损失有多大?” 小鲍德温咬紧牙关,脸色愈发难看:“只剩下两千多人,其余的都……。” 戈弗雷冷冷地看着小鲍德温,语气中透着一丝责备:“当你发现敌人的主力时,你应该派人回来汇报,而不是擅自行动。” 小鲍德温心中焦急,急忙辩解:“兄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参战意味着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不然他们一定会威胁到我们的行动。” 戈弗雷目光沉思,显然对小鲍德温的话并没有立即采信。他知道,眼前的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但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参战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戈弗雷眉头微皱,目光深沉而冷峻:“安托利亚苏丹国?”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大鲍德温走了进来,脸上显得比小鲍德温冷静得多。他站在戈弗雷面前,语气镇定,带着几分理智:“兄长,我建议,先不要仓促应对。我们可以尝试与安托利亚苏丹国谈判。毕竟,皇帝海因里希四世曾表示,他的女儿赛琳娜就在安托利亚苏丹国,而且她是那里的摄政官的事实妻子,在当地有很大影响力。” 戈弗雷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对大鲍德温的提议有些意外。小鲍德温却不耐烦地打断道:“谈判?大哥,他们可是刚伏击了我的队伍,五千多人!你觉得这些野蛮人会愿意谈判吗?我们必须立刻反击,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把他们赶出这片土地!请给我足够的兵力,让我再去一趟!” 大鲍德温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警告:“小鲍德温,你总是急于求成,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的目标是圣城耶路撒冷,而不是和安托利亚苏丹国展开全面的战斗。与他们交战毫无意义,即使我们消灭了他们,也不会有意义,只会让我们增加消耗。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谈判,获得通过他们领土的许可,继续推进我们的圣战。” 大鲍德温顿了顿,接着说道:“别忘了,赛琳娜公主在他们那里,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层关系,避免和安托利亚苏丹国正面冲突。况且,安托利亚苏丹国并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的真正目标是夺回耶路撒冷,而不是在这一路上和遇到的任何一个政权都去死磕。” 戈弗雷沉默片刻,显然在认真权衡大鲍德温的建议。他知道小鲍德温的愤怒可以理解,但他也必须为整个十字军的大局考虑。 戈弗雷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认真权衡大鲍德温的建议。他知道,小鲍德温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刚刚经历了惨败,但作为整个十字军的领袖,戈弗雷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贸然采取行动。他必须为大局考虑,确保十字军的最终胜利。 “我们继续围攻尼西亚。”戈弗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一块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的巨石,“其它的事等我们拿下尼西亚之后再做决定。” 戈弗雷转过身,目光冰冷,语气不容置疑:“去通知弗朗索瓦,怂恿他和他的部下去干一票。如果他们能拿到战利品,就不必上缴分成,让他们自由处置。” 大鲍德温眉头微微皱起,他早已洞察到戈弗雷的真实意图,低声问道:“大哥,你是打算让那帮人去消耗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队吗?” 戈弗雷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你以为我真的会带着一群无纪律的强盗和土匪去朝圣?他们只会拖累我们。他们是最好的耗材,如果他们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也无所谓。” 大鲍德温点了点头,尽管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明白戈弗雷的话极有道理。那些无纪律的暴徒终究是十字军中的隐患,与其带着他们继续朝圣,不如将他们当作试探敌人的工具。无论输赢,十字军都不会真正损失什么。 “我这就去通知弗朗索瓦。”小鲍德温听完戈弗雷的命令,心中充满了兴奋,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走出营帐。他的步伐迅速而急促,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混乱和战斗。 营帐内,戈弗雷的神情依然冷峻。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知道,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介入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计谋去应对。而弗朗索瓦和那些毫无纪律的暴徒,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则是执棋者。 第244章 一路捡便宜 初夏的小亚细亚山地,在崎岖的山道上,初夏的晨雾尚未散尽,薄薄的白雾在山间萦绕,透出些许凉意。卢切扎尔策马缓缓前行,身后是狻猊营和腾蛇营,步伐整齐,气势如虹。突然,她注意到前方山道中出现了两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聚拢在一起,看上去是溃败的士兵。 卢切扎尔微微扬起手,队伍立刻停下,所有士兵瞬间警觉地握紧武器,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卢切扎尔仔细打量着那两支队伍。前方带队的,是两位身穿破损盔甲的军官,尽管一身狼狈,但眉宇间依然透出几分英气。 那两人显然注意到了卢切扎尔的到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缓缓朝她策马而来。靠近后,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目光坚定地看向卢切扎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尊敬的将军,”他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但依旧有力,“我是图尔古特,这位是帕拉汗。我们曾是罗姆苏丹国的军官,但在十字军的进攻下,我们的队伍惨遭溃败,只能带着这些残兵败将逃亡至此。得知您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将领,我们无处可去,想归顺您的麾下,为您效忠。”图尔古特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和决心,显然对眼前的强大队伍寄予厚望。 卢切扎尔微微挑眉,注视着眼前这两个军官,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她看得出来,这两人并非普通士兵,他们身上透着历经战场的坚毅。她微微一笑,语气冷淡却带着一丝认可:“图尔古特,帕拉汗,你们明白自己的选择吗?归顺安托利亚意味着你们将效忠于我们的摄政大人,不容再有任何二心。” 帕拉汗的脸上闪过一丝轻松与感激,缓缓起身,向卢切扎尔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将军,感谢您的信任。我们会用血与汗来证明,安托利亚是我们唯一的归属。” 图尔古特微微垂首,目光中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将军,我们已经见识了太多背叛和逃亡,现在只想在一个强者的麾下效力,不再过那种流离失所的日子。安托利亚的摄政大人能接受我们,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卢切扎尔微微扬起眉头,淡然地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 帕拉汗沉稳地回应道:“我这边还有八百三十五人,虽说疲惫,但只要您一声令下,仍能随时上阵。” “我手中还有一千零四十二人,虽经历战火洗礼,但他们的忠诚不减。”图尔古特站在一旁,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眼下这群溃兵是他最宝贵的资产。 卢切扎尔的目光依然冰冷而锐利,她缓缓扫视着眼前的新归附者们,眼中透出一丝威严和审视。她轻轻抬手,声音冷静而有力:“图尔古特,我将你的队伍编为乌鸦营。帕拉汗,你的队伍编为斑鸠营。这一路上我收拢的零散队伍中有近千人,他们将被分别安排在你们的营下。等我向摄政大人报请批准,你们就正式成为安托利亚的一员。” 听到卢切扎尔的安排,图尔古特和帕拉汗眼中纷纷露出感激之色。他们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深深鞠躬,声音中透着一丝坚定和激动:“多谢将军信任!我们定不负所托,誓死效忠安托利亚!” “多谢将军!能成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一员,是我们的荣幸。”帕拉汗语气真挚,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找到了新的归属。 卢切扎尔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一丝松动,仿佛在用目光穿透他们的内心。她微微一笑,带着鼓励的口吻缓缓说道:“记住,在安托利亚,忠诚和实力决定你们的未来。懦弱者没有容身之地。这次的机会是我给你们的,但你们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证明你们是否真的值得我的信任。” 她的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仿佛在刻意设下高门槛,让图尔古特和帕拉汗更加明白,想要在安托利亚立足,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毫无退路。 图尔古特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执着和决心:“将军,乌鸦营必将成为您的利刃!” 帕拉汗也不甘示弱,双目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斑鸠营亦会为您冲锋陷阵!只要将军下令,我们绝不退缩!” 看到二人坚定的神情,卢切扎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手示意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队伍中。她冷静地环视四周,仿佛在规划下一步的行动。片刻后,她转向身旁的契特里和阿普杜萨尔,语气中透出一丝指挥官特有的冷静和果断:“在此地临时驻扎,整顿队伍。将所有新归附的士兵编入乌鸦营和斑鸠营,训练必须立即开始。我们需要快速整编这些人,使他们成为可用之兵。” 契特里和阿普杜萨尔领命,立刻开始分派任务,迅速组织营地建设和士兵编制。一时间,整个营地忙碌了起来,士兵们搭建帐篷,整理装备,人人都井然有序,默契配合。 三天后,队伍再次启程,继续向北推进。当卢切扎尔策马抵达科尼亚城时,夕阳的余晖斜照在城墙上,为这座古老而庄严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辉。城门外,士兵们早已整齐列队,等待她的到来。两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科尼亚的埃米尔们对她的敬重与期待。 卢切扎尔缓缓策马前行,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她一身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一道不容侵犯的壁垒。她的身后紧随狻猊营和腾蛇营的士兵们,步伐整齐,眼神如铁,散发出一股无声的威压。狻猊营的领队契特里和腾蛇营的领队阿卜杜萨尔并肩而行,他们的目光随着卢切扎尔的步伐扫过周围,透着警惕与冷峻。 卢切扎尔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而冷峻。她的眼神扫视着眼前的科尼亚城,神情中带着一丝冷淡与疏离。维拉德尔满脸堆笑地站在她面前,恭敬地行礼,目光中带着谄媚与试探。 维拉德尔微微躬身,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语气殷切地说道:“尊贵的卢切扎尔大人,您亲率军队前来援助,真是罗姆苏丹国的福分。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友谊感激不尽,心怀敬意。” 卢切扎尔目光微冷,淡淡回应道:“大家同为波斯塞尔柱帝国的属国,安托利亚苏丹国作为天方教世界的一员,理应在十字军入侵之际给予援助。请您放心,战争结束后,我们自然会按约自行离开。” “当然,当然!”维拉德尔连连点头,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谄媚与讨好,完全未觉察卢切扎尔语气中的疏离。略带讨好的语气道:“卢切扎尔大人,您和尊贵的摄政大人是我们心中的榜样。若科尼亚有幸归入安托利亚的版图,我维拉德尔誓死追随左右,效忠不渝!”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目光却冷如寒霜。她微微抬起下巴,冷冷地俯视着眼前的埃米尔,语气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维拉德尔大人,你无需如此担忧。安托利亚苏丹国派遣军队前来,目的只是为了确保这片土地的安宁。我们不是贪婪的侵略者,而是作为罗姆苏丹国的援军,绝不会趁火打劫,觊觎他人领土。” 卢切扎尔稍作停顿,眸色深邃,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的局势:“不过,若罗姆苏丹国的确走向衰亡,那安托利亚苏丹国将会顺应人心,承担起守护这片土地的责任。我们此行是秉持职责,而非巧取豪夺。” 维拉德尔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解除顾虑的保证。他心中暗自欣喜,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卢切扎尔的信任,更加坚定了他未来投靠安托利亚的决心。 “卢切扎尔大人,”维拉德尔谄媚地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难掩的热切,“我个人对摄政大人和您都是无比崇拜,真心希望能有幸成为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一份子,尽我微薄之力。” 卢切扎尔闻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内心却掠过几分轻蔑。这种人,看似热忱,实则只是在风向中游移,随时准备倒向权力更强的一方。她收敛笑意,淡然回应:“我会如实将您的想法转告摄政大人。不过现在,我们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仍是维护罗姆苏丹国的安危。” 维拉德尔微微一愣,但很快点头,神情依旧讨好,带着一丝急切地说道:“大人说得对,罗姆苏丹国的确面临十字军的威胁。而科尼亚作为罗姆苏丹国的重要城池,正需要您这样强大的战士来保护。只要有您在,十字军必然望而却步!” “那么,卢切扎尔大人,你们是否可以一同前往科尼亚城中休整一番?我们已经为您和您的部下准备好了热食与温暖的住处。”维拉德尔殷勤地说道,双手微微张开,做出邀请的手势,态度谦恭至极。 “多谢您的盛情款待。”卢切扎尔微微一笑,似乎接受了这份邀请,但内心却依然冷静如水。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维拉德尔不过是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成功控制科尼亚后,卢切扎尔带领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她策马缓缓行进在队伍前方,目光犀利而冷峻地扫视着周围的景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可置疑的威严。身后,狻猊营和腾蛇营的士兵们步伐稳健、队列整齐,显示出极为严谨的训练素养。 卢切扎尔策马缓缓前行,眼神犀利地扫过周围的景象,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峻与果断。她身后的狻猊营与腾蛇营行进在科尼亚城市之中,步伐稳健,队伍整齐,显然已经经历过精心的训练与磨练。两支营队的领队契特里和阿普杜萨尔并驾齐驱,紧跟在卢切扎尔左右。尽管这支队伍并未直接朝尼西亚前进,但他们的行动目标显然并不简单。 “罗姆苏丹国已经开始土崩瓦解,而我们也顺利控制了大片属于他们的土地,这才半个多月,就已经有三个埃米尔归附我们了。”契特里策马靠近卢切扎尔,低声说道,语气中难掩兴奋与得意。 卢切扎尔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回应:“很好,但记住,现在不是立刻吞并这些土地的时机。尼西亚还在十字军的围攻下,我们不能显得太急切,吃相不能太难看哦。”她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带着一股冷静的算计。 “罗姆苏丹国的落幕只是时间问题,等尼西亚陷落后,我们再把这些地盘收入囊中,届时当地百姓就无人会质疑我们。”卢切扎尔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透了局势的发展,心中谋划已久。 阿普杜萨尔轻轻点头,沉思片刻后问道:“大人,我们目前的兵力是否足够?虽然我们网罗了不少罗姆苏丹国的游兵散卒,但他们的忠诚度和战斗力仍然是个未知数。” 卢切扎尔微微冷笑,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游兵散卒?他们不过是为了生存才投靠我们,只要有饭吃,有战利品可以拿,他们就会效忠我们。至于忠诚……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他们就没有其他选择。” 契特里附和道:“这些新近归顺的军官图尔古特和帕拉汗也在努力证明自己。狻猊营的左、右两个附营现在已经由他们分管,虽然他们之前效忠于罗姆苏丹国,但在短短的几天里,他们的表现还算不错,似乎急于在您面前展现自己的忠诚与能力。” “很好。”卢切扎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图尔古特和帕拉汗必须意识到,他们的新主人是谁。他们想要立足,就必须全力效忠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只要他们愿意拼命,我相信,摄政大人就会给他们机会。” 阿普杜萨尔显然还有些顾虑,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这些游兵散卒和残兵败将,毕竟在大半年前还是我们的敌军,您真的不担心他们在关键时刻会背叛我们吗?” 卢切扎尔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背叛?他们要是敢背叛,我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们。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群无用的乌合之众,而是能为我们征战的士兵。若有人心怀二心,契特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契特里沉默地点头,心领神会。他知道卢切扎尔从不心慈手软,任何背叛都将以血的代价偿还。 阿卜杜萨尔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卢切扎尔大人,尼西亚真的会这么快落入十字军之手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接下来会不会直接将矛头指向我们?” 卢切扎尔的嘴角微微一扬,带着一丝不屑和冷静的笃定。她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谷,神情冷峻而坚毅,仿佛早已将局势尽收眼底。她淡淡地说道:“十字军的到来早已是注定的,他们的目标不在这里,而在更南方的圣地。这片土地不过是他们的经过之地,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卢切扎尔的声音低沉有力,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尼西亚一旦陷落,罗姆苏丹国必然彻底走向崩溃。那时,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片土地纳入我们的版图。”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只要我们能撑过十字军这一阵潮水般的冲击,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崛起便势不可挡。” 身在潘菲利亚城的李漓收到卢切扎尔的战报后,立即批复了她组建乌鸦营和斑鸠营的请求。批复完成后,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嘟囔道:“这个女人,就不能取些更威风些的名字吗……”他的语气中既有几分宠溺的无奈,也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仿佛对卢切扎尔的独特个性早已习以为常。 第245章 猞猁营(上) 李漓在批复朗希尔德的战报时,特意提及了卢切扎尔收拢罗姆苏丹国军队的成功,意在提示朗希尔德也可以借机加强自身队伍。然而,接到批复的朗希尔德,却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热情。 “收拢败兵?有点无趣啊。”她嘴角微微一翘,语气中透出一丝不以为然。 安杰罗站在一旁,听见朗希尔德的低语,忍不住问道:“朗希尔德大人,难道您不打算扩大我们的人手?这些溃兵虽然作战力不算太强,但也能壮大我们的阵容。” 朗希尔德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人多了,分到的战利品自然就少了。我们这群人来是为了劫掠,填满自己的腰包。至于那些败兵,呵,留下少量补充队伍,剩下的,能避免就避免吧,毕竟这些人忠诚度低、吃得多,我不需要一群拖后腿的家伙。” 她说罢,思索片刻,目光转向安杰罗,眼中多了一丝计划的光芒。 “安杰罗,你带领的那支威尼斯劳动营的兄弟们,和我们的维京战士风格不太一样。这样吧,我把你们从飞熊营分出来,成立一支新队伍,就叫‘猞猁营’。”她扬了扬眉,显得自信而从容,“你来带这支队伍,斯特凡诺担任副手。” 安杰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立刻行礼道:“多谢大人信任!猞猁营会不负您的期望。” 朗希尔德微微点头,语气中透着冷静的安排:“猞猁营的骨干力量还是我们熟悉的自己人,但那些刚收拢的罗姆苏丹国败兵,可以分别编入猞猁营和飞熊营,用作补充。这些人未必忠诚,但稍加训练,总能派上用场。”朗希尔德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毕竟,我们也需要一些耗材。让那些败兵们服从你的命令,记住,他们只是工具,若有异心,立刻处理,绝不手软。” 安杰罗立刻点头,眼中多了一分坚决:“大人放心,我会时刻警惕,猞猁营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朗希尔德露出满意的微笑,目光遥望远方,语气低沉却充满自信:“等着吧,这片土地终将见证我们的力量,愿每个老飞熊营的人都能够收获满满。我们来此,可不是为了成为乱世的牺牲品,而是要将混乱转化为我们的财富。” 弗朗索瓦骑在马上,轻轻扬起嘴角,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与冷酷。他的手下是一支由强盗和流亡者组成的土匪队伍,个个神情凶悍,眼中满是贪婪。他们并未直接朝着朗希尔德的队伍进发,反而悄悄绕过,直奔米尔夫而去。 “队长,咱们不直接去找那个维京女人的麻烦吗?”身旁的副手瓦西里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 弗朗索瓦嗤笑一声,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瓦西里,你真以为我会为了戈弗雷去白白送死?那个家伙不过是想利用我们当耗材,替他探路罢了。可我们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去硬碰硬?不如绕道而行,掠掠村镇,肥了腰包不说,还不用费力。” 瓦西里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了笑:“明白了,大人。这片土地上,财富可比敌人多得多。只要我们手上有刀,想要多少金子都能自己去拿!” “正是如此。”弗朗索瓦冷冷一笑,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长刀,“不论是罗姆苏丹国还是安托利亚苏丹国,只要有钱的村子,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队伍在他的命令下悄悄前行,远处的米尔夫村落逐渐进入他们的视野。米尔夫坐落在小山丘下,村庄内炊烟袅袅,显得宁静祥和。弗朗索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带有命令的力量:“准备好,一会儿进村的时候,动作迅速利落,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的士兵们纷纷点头,个个摩拳擦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不一会儿,他们悄无声息地接近村口。弗朗索瓦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目光锐利地扫视村庄内部的布局,眼中透出一丝冷酷的算计。 “瓦西里,你带一半人去西边,把那边的通道封住,不要让任何人逃走。”弗朗索瓦沉声说道,“我带剩下的人从东边冲进去,我们分头掠夺,半个时辰内完成,然后迅速撤退。” 瓦西里点头,低声应道:“明白,大人。” 随着一声令下,弗朗索瓦的队伍如同一股黑暗中的洪流,迅速涌入米尔夫村。士兵们毫不留情地闯入村民的房屋中,抢夺他们所有能找到的财物,甚至连一些生活用品也不放过。老人、妇女和小孩的哭喊声四起,但这些强盗们根本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着村庄。 弗朗索瓦骑马穿过村子,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四周的混乱。他看见一名农夫试图从后门逃跑,立刻挥刀指向那人,冷冷地命令:“滚回去!所有人都待在屋子里,谁敢乱动,立刻杀无赦!” 农夫被吓得双腿发软,颤抖着退回屋内,眼中满是恐惧。 “搜刮完了吗?”弗朗索瓦看向瓦西里,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烦。 瓦西里匆匆赶来,抱拳说道:“大人,已经差不多了,这里的银器、粮食都装上了马车,村里的东西几乎掠干净了。” 弗朗索瓦露出满意的微笑,抬手一挥:“很好,动作快点,天亮之前我们得消失在这里。” 士兵们迅速将战利品装上马车,整个村庄满目疮痍,火光映照在周围的脸上,映衬出这些土匪眼中的贪婪与冷酷。就在他们即将撤离时,一名年轻的村民忍无可忍地冲出家门,愤怒地对弗朗索瓦大吼:“你们这些恶魔!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弗朗索瓦冷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屑与挑衅,缓缓朝那名村民走去:“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艾赛德.阿里维德那小子能不能找到我都难说,轮不到你来替他操心!” 说到这里,弗朗索瓦轻蔑地笑了起来,抽出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看着那名村民,语气中满是挑衅:“实话告诉你,我还睡过他的老婆呢!哈哈哈!” 村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浑身微微颤抖,但在冰冷的刀锋面前,他最终选择忍耐,眼神中依旧充满着愤怒与不甘。村民没有再说话,但那带着恨意的目光却像一把利剑直刺弗朗索瓦的背影。 弗朗索瓦不以为然,收起刀,冷笑着带领队伍离开村庄,带着队伍扬长而去,笑声在空旷的村庄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远处的晨曦逐渐升起,将米尔夫村庄的残破与混乱映照得更加刺眼。弗朗索瓦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却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充满了得意。他的目的已达成,装满战利品的马车正缓缓前行,而他的贪婪却远未满足。 当晚,在朗希尔德的营帐内,火光映照出她冷峻的脸庞。她的眼中带着一种坚毅的锐利,冷静地扫视着面前的几位营队领队。她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下,眼神沉稳地锁定在众人身上,声音低沉且坚定,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米尔夫村刚刚遭到七八百人的所谓‘十字军’洗劫。他们人数不少,但纪律涣散,根本不像正规军,充其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位领队,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谁愿意去教训这帮家伙?” 安杰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他大步向前,胸膛挺得笔直,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带着跃跃欲试的语气说道:“将军,这个任务交给猞猁营吧!这是我们展示实力的机会。我保证,这些劫匪有来无回!” 一旁的埃林微微皱眉,看着安杰罗那斗志昂扬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安杰罗,别忘了,对方人数可不少。虽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但并不代表没有战斗力。谨慎一些,别让你的队伍陷入危险。” 巴殊尔在一旁稳重地补充道:“没错,战斗不是靠谁叫得响。不要小看敌人,他们也许会让你吃点苦头。” 然而,希格瓦尔德却冷笑了一声,略带调侃地开口道:“希望你的猞猁们够机灵,别让我们来不及去救援。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找我们。” 安杰罗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眼神中带着不可动摇的自信。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坚定地望向朗希尔德:“你们就等着瞧吧!猞猁营会证明自己的。将军,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让这些劫匪灰飞烟灭。” 朗希尔德微微一笑,但目光依旧冷峻而严肃,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冷静的提醒:“好吧,安杰罗,这次任务交给你。不过有一个条件——冷静行事,别让你的自信变成鲁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记住,不是每一场胜利都必须用鲜血去换。” 安杰罗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立刻点头答应,语气中带着笃定:“将军放心,我会谨慎行事。”说完,他转身匆匆向帐篷外走去,急切地准备行动。 安杰罗离去后,朗希尔德将目光转向剩下的三位领队,神色冷峻而坚毅:“埃林,巴殊尔,希格瓦尔德,你们三人随时待命,若有任何异常,立即支援猞猁营。这是他们的初战,我们不能容许出现任何意外。” 三人齐声应道:“是,将军!” 朗希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各自散去。随后,她缓缓走出营帐,站在山坡上,眺望着猞猁营整装待发的队伍,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晨曦中。她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为安杰罗的斗志与激情感到欣慰,又不禁心生隐忧,担心他过于自信,低估了敌人的凶狠。 猞猁营在安杰罗的带领下,立刻整装出发,准备围剿那伙自称“十字军”的劫匪。清晨的阳光洒在山路上,照出猞猁营士兵们整齐而斗志昂扬的身影。队伍行进在起伏的山丘间,安杰罗策马领头,脸上满是自信与期待,仿佛眼前的胜利触手可及。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们沿途行进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远处的路上扬起了一阵烟尘,显然有另一支队伍正迎面而来。安杰罗眯起眼睛,示意手下放慢速度,警觉地打量着那支靠近的队伍。很快,队伍渐渐清晰可见,约有三百多人,衣衫杂乱,身上的甲胄残缺不全,武器各异,看不出任何明确的阵营或标识。 这支队伍的带头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眼神坚毅。他一看到安杰罗的队伍,便立刻快步上前,行了个军礼,带着恳切的语气说道:“阁下,我是瓦西里,我们这支队伍是附近村镇商贾们出资组建的义军,为了对抗那些屠戮无辜的十字军。看起来你们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军队,你们是否正要去剿灭那些刚刚洗劫米尔夫的家伙,如果是这样,我们愿意加入你们,一起保护这片土地。” 安杰罗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流露出一丝兴趣。他向瓦西里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淡淡一笑道:“瓦西里,非常好,你们的勇气值得敬佩。我们确实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斯特凡诺,似乎在征询意见。 斯特凡诺却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提醒道:“安杰罗,这支队伍看起来杂乱无章,兵器也是东拼西凑,来历不明。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恐怕会有风险。” 安杰罗却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斯特凡诺,不要这么谨慎。这些人不论底细如何,都是额外的兵力。只要我们控制得当,他们就会成为有用的棋子。况且,我是指挥使,我会对结果负责。” 斯特凡诺眉头紧锁,显然对安杰罗的决定感到不安,但终究无法反驳,只能点头退后,眼中依旧充满怀疑地看向瓦西里一行人。 安杰罗重新转向瓦西里,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加入猞猁营的队伍。“好吧,瓦西里,我们猞猁营欢迎你们的加入。但记住,行动期间一切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事。若有任何违背命令者,绝不轻饶。” 瓦西里恭敬地点头,脸上挂着似是忠诚的笑容:“是的,将军,我们愿意服从您的命令,全力配合,绝无异议。”他转头示意身后的人排队入列,隐约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得极好的狡黠。 猞猁营的队伍因此变得更加庞大,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米尔夫村的方向前进。然而,在队伍后方,斯特凡诺的眼中依然充满着疑惑与戒备,低声喃喃道:“但愿这次不会出什么乱子……” 随着队伍继续急速前行,瓦西里的人逐渐与猞猁营混在了一起,借着行军的混乱,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隐隐有些不为人知的阴谋正在酝酿。而安杰罗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是一心想着如何通过这次行动来证明猞猁营的实力。 猞猁营的士兵们在米尔夫的周边地区展开了一整天的搜索行动,越过山丘,穿行丛林,翻遍了每一片可能藏匿敌踪的草丛。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他们一无所获。那些所谓的“十字军”就像幻影一般,消失在大地之中,连一丝踪迹也没有留下。 安杰罗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眺望着远处无边的山脉,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安。阳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仿佛一位在迷雾中迷失方向的战士。面对这无形的敌人,他的骄傲被无情地打击,胸中充满了挫败感。 “这些混蛋!难道是鬼魂不成?”他咬紧牙关,低声咒骂道,拳头紧紧握起,指关节泛白。他眼神中闪烁着怒火和不甘,仿佛敌人正站在眼前与他对峙,而他却无力出手。 士兵们陆续归来,一个个神情疲惫,脸上露出迷茫与困惑。斯特凡诺叹了一口气,冷静地看着他:“敌人的意图不可测,但现在我们已经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士兵们的体力消耗严重,若继续下去,只会让士兵们疲惫不堪,陷入危险。天快黑了,我们不如先宿营吧。” 第246章 猞猁营(下) 夜色渐渐笼罩,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远方的山峦间。四周静谧无声,微风拂过营地,带着丝丝寒意。安杰罗站在篝火旁,提着酒壶,豪迈地灌下一大口,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的手下——那些从威尼斯劳动营暴动逃出的老战士们——围坐在篝火周围,个个满脸崇敬,眼中闪烁着仰慕的光芒。 “安杰罗,你可是咱们的大英雄啊!”一名老战士举起手中的杯子,激动地喊道,“当年在威尼斯,要不是你带着我们逃出来,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是啊!大英雄安杰罗!要不是你带我们走出那个地狱,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死活呢!”另一名战士附和道,脸上满是崇拜。 众人纷纷举杯向安杰罗致意,敬仰之情溢于言表。篝火旁的欢声笑语、酒气弥漫,让整个营地都充满了庆祝的气氛。对于这些老战士而言,安杰罗就是他们的领袖、他们的引路人,是他带领他们挣脱枷锁、走向自由。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那场暴动的真正策划者其实是斯特凡诺,那个冷静沉默的战士。只是因为斯特凡诺在暴动后带着主力前往了平民十字军,结果遭遇惨败,而安杰罗则幸运地带着一支分散的队伍遇到了李漓,才得以安然无恙,而且给了他现在的机会。 斯特凡诺站在篝火外的阴影中,目光幽暗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但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无法说清是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欢声笑语中的每一个人,试图寻找那种不安的源头。 安杰罗被众人簇拥着,放声大笑,满脸得意地说道:“兄弟们,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这支猞猁营是属于我们的,将来在战场上,我们将证明我们的实力,捞到更多的战利品!那些所谓的贵族、军官们,也得看看咱们这些人真正的能耐!” 老战士们纷纷欢呼,士气高涨,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安杰罗的自信与豪迈激起了他们内心的激情,篝火映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期望和憧憬。 就在这时,斯特凡诺终于忍不住,低声对安杰罗说道:“安杰罗,我们今天一整天毫无进展,敌人踪迹全无。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劫匪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安杰罗,我觉得,我们还没找到目标,这片区域并不安全。你……还是别再喝了,保持清醒些。” 安杰罗的笑容微微一滞,但随即扬起,毫不在意地拍拍斯特凡诺的肩膀,笑道:“斯特凡诺,你总是这么谨慎,松口气吧!我们一路都在紧张搜索,现在让兄弟们放松一下怎么了?难道你觉得我连这点酒都喝不了?” 周围的战士们听到斯特凡诺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个络腮胡的老兵打趣道:“斯特凡诺,别老是扮演卫道士了!安杰罗可是我们的指挥使,不会让这点酒挡住他的本事!再说了,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从那鬼地方出来呢!”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斯特凡诺,瞧你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好像天要塌了似的!今晚有安杰罗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安杰罗不以为然地挥手,满脸自信地笑道:“斯特凡诺,你别总是这么神经过敏!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说不定他们早就闻风逃跑了,知道我们猞猁营不好惹。”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似乎认为这些所谓的敌人根本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斯特凡诺却没有松懈,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冷静:“安杰罗,我们还是保持警惕为上。这些劫匪的行动诡秘,总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他们不像是会轻易退缩的家伙。” 安杰罗轻哼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拍拍斯特凡诺的肩膀,眼中带着戏谑:“斯特凡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放心吧,猞猁营的实力足够应付他们。我们可不是猎物,而是胜利者!来吧,老兄弟,放轻松些,一起喝一杯!” 斯特凡诺沉默片刻,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争辩。他看得出,安杰罗的乐观情绪早已感染了周围的战士们,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完全被眼前的篝火和欢笑掩盖了内心的戒备。 夜晚的风越来越冷,吹得篝火摇曳不定,火光映照下的笑脸们似乎并未察觉到寒意。斯特凡诺站在火光的暗影里,双目紧紧盯着安杰罗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内心暗自祈祷:但愿他真的是多虑了,但愿明天能顺利找到那伙劫匪,结束这场追击。然而,随着夜色的渐深,斯特凡诺的不安却越发浓重。尽管四周一片平静,他仍然隐隐觉得前方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仿佛某种危险正悄然逼近,而这场夜晚的欢愉与放松,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深夜,猞猁营地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火光中被点亮,火焰腾起,浓烟四散,整个营地陷入混乱之中。士兵们从醉意和睡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眼睛,面对眼前的惨烈景象,满脸写满了慌乱和恐惧。火光映照下,一群衣衫褴褛却凶神恶煞的“义军”手持刀剑,高声喊叫,直冲向营地的核心位置,阵势凶猛而令人胆寒。 “快起来!有敌袭!”一名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叫醒身边还在摸索着盔甲和武器的同袍。然而,士兵们多是醉意未消,动作迟缓,手忙脚乱,显得完全没有防备。 安杰罗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酒意还未完全消退,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但火光中的混乱情形立刻将他惊醒,他强行镇定下来,抓起佩剑,挥手喊道:“跟我来!不能让这些狗崽子肆意妄为!” 尽管他的话语带着坚定,但语气中的一丝慌乱却暴露了内心的动摇。他带着几名护卫冲向敌军,试图将敌人驱离营地核心。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希瓦里那张不屑的脸庞,希瓦里的冷笑在火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安杰罗,”瓦希德语气中满是嘲讽,目光中透出一丝得意,“你真是自大啊,以为带着这些乌合之众就能成大事?今天,你的骄傲将在这里被彻底粉碎。” 话音未落,希瓦里猛然挥剑,刀光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逼安杰罗。安杰罗竭力抵挡,但体力不济、脚步踉跄,很快被逼得节节后退。他的护卫们也陷入了激烈的混战,敌人招招狠辣,攻势犀利,完全不像是随意组建的杂兵。 安杰罗手中的剑在希瓦里的压制下几乎无法稳住,他愤怒地吼道:“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蛋,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但安杰罗的声音在混战中显得无力,士兵们接二连三倒下,身旁的护卫也逐渐减员。就在此时,希瓦里的刀锋擦过安杰罗的肩膀,一抹鲜红的血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安杰罗的脸色也随着疼痛逐渐苍白。 就在这一瞬间,树林深处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仿佛地狱的咆哮,打破了夜的静谧。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滚滚雷声般震动着大地。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弗朗索瓦的队伍如夜幕中的猛兽般从黑暗中猛然冲出。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嗜血的光芒,寒光闪烁的刀刃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直扑猞猁营毫无防备的侧翼。 “杀光他们!不留活口!”弗朗索瓦的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营地,带着无尽的冷酷与杀意。那声音犹如死亡的预言,在夜空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冷冽的气息冻结。弗朗索瓦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猞猁营的混乱,一丝怜悯都没有,只有狩猎般的残酷。 猞猁营的士兵们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被彻底打乱了阵脚。还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便已被敌人的刀刃逼至眼前。有人刚刚起身,便被一剑刺穿;有人尚未穿好铠甲,便被砍翻在地。士兵们惊恐地喊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跌倒在地,有的相互推搡,满眼的惊惶和绝望。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剑的碰撞声、战士的怒吼声与悲怆的哀鸣交织成一片,整个营地在火光和黑暗的交替中犹如修罗地狱。火焰映照在士兵们惊恐的脸庞上,那双双瞪大的眼睛中充满了无助和痛苦,仿佛无处可逃,只有等待着屠刀的落下。 弗朗索瓦的队伍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整个猞猁营,他们的刀刃无情地划过猞猁营士兵的血肉,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泥土,刺鼻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中。士兵们在死亡的恐惧中纷纷倒下,有的紧紧抱住被砍下的残肢,有的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宛若即将被吞噬的猎物。 整个营地充满了混乱与绝望,士兵们在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下,完全失去了秩序,四处逃窜。火光在风中剧烈摇曳,映照出弗朗索瓦那冰冷的笑容,如同死神一般游走在这片炼狱中,亲手导演着这场杀戮的盛宴。 营地中央,眼见安杰罗渐渐力不从心,瓦希德冷笑着策马上前,目光中充满轻蔑:“安杰罗,组织劳动营暴动的大英雄,看你也不过如此!” 安杰罗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将剑横在身前,但手臂却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面前的瓦希德并不是随便就能击败的敌人,而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逐渐被分散、击溃。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斯特凡诺带着自己的一批忠诚的战士冲入了战场。烈焰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神沉稳而坚定,仿佛在这片混乱的杀戮场中,他就是唯一的定海神针。他一眼看见了陷入重围的安杰罗,那向来骄傲的身影此刻正踉跄地挥舞着剑,几乎已经力竭。斯特凡诺没有丝毫迟疑,沉着冷静地指挥自己的士兵,一步步打出一条生路。 “跟紧我!别回头!”斯特凡诺的声音如钟声般坚定,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他挥舞手中的剑,逼退了扑向安杰罗的敌人,剑刃闪烁着寒光,迅速而凌厉。就在敌人退避之际,他一把拉住安杰罗,眼中透着一丝冷意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安杰罗气喘吁吁,几乎被拖拽着离开战场,脸色惨白,满眼的屈辱与愤怒。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诅咒道:“希瓦里那个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他!” 斯特凡诺却冷静如铁,一边护着安杰罗向营地外撤离,一边冷冷地提醒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原本就是洗劫米尔夫的那支十字军的人!眼下先保住命再说吧!”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充满了坚定,强行压制住安杰罗内心的怒火。他稳稳地带领着残余的士兵,迎着敌人的追击一步步撤离,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已经算准了每一步的路线。 经过一番艰难的突围,他们终于冲出了敌军的包围。逃出营地后,安杰罗疲惫不堪地靠在一棵大树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止,脸上满是懊恼和愤怒,紧握的拳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斯特凡诺没有理会他的咒骂,而是迅速清点着逃出来的士兵,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撤往赤狐营,不能在这里停留。他们很快会追上来,别再让士兵白白送命了。” 安杰罗似乎被他这句话唤回了些许理智,咬了咬牙,低头无言。斯特凡诺没有再看他一眼,便指挥士兵们集合整队,带领剩余的三百多名战士迅速撤离。 当第一缕晨光照耀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猞猁营的残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目。焦土与碎裂的帐篷,在阳光下如同一道道冷酷的伤痕,诉说着昨夜的惨烈。弗朗索瓦带着他的手下早已撤离,只留下一个被洗劫一空的营地,地上散落的盔甲、破碎的武器、无人拾掇的尸体,仿佛一场噩梦的残影,久久未能散去。 零星的猞猁营士兵,满身尘土与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陆续从各个方向归来。他们彼此对望,眼神中透着惊恐与困惑,像是仍未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每一个归来的士兵,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走出那场血腥洗礼。 在赤狐营的营地门口,斯特凡诺焦急地等待着归来的士兵们。他冷静地清点着人数,逐一核对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个一度意气风发的猞猁营,如今却已是残破不堪。昨夜,那支原本气势如虹的队伍,被无情地撕裂,骄傲被血腥碾碎,士气被无尽的恐惧吞噬。 不远处,安杰罗站在一块岩石旁,双眼失神,脸上挂着深深的懊悔与自责。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昨夜的屈辱与愤怒尽数发泄出来。然而此刻,他除了懊恼,什么也无法改变。那种刻骨的失败感,就像沉重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的骄傲。 斯特凡诺走到安杰罗身旁,默默地凝视着他。经过一番清点后,斯特凡诺低声报告道:“安杰罗,昨夜的猞猁营,现在只剩下五百多人了。” 朗希尔德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她快步走进赤狐营,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猞猁营残兵。她的目光停在安杰罗身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昨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猞猁营损失惨重,既然你们的队伍被打成这样,那就重新并入飞熊营吧。” 安杰罗愣住了,眼中闪过不甘与羞愧,刚要开口反驳,斯特凡诺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眼神坚定而恳切:“将军!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朗希尔德微微皱眉,转过头仔细打量着斯特凡诺,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解:“你说什么?斯特凡诺,你知道自己在请求什么吗?这支队伍的惨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斯特凡诺毫不退缩,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决心:“将军,昨夜的失败,是因为我们大意轻敌,但这不是猞猁营的终结。我们的战士们依然有着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和斗志。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可以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 朗希尔德的目光在斯特凡诺与安杰罗之间来回扫视,沉默片刻后冷冷地说道:“给你们机会?我可以,但这种机会不是随便给的。斯特凡诺,若是给你重整猞猁营的机会,你有把握吗?” 斯特凡诺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信心:“将军,我们有信心。” 朗希尔德微微扬起嘴角,冷笑着说道:“很好。我可以答应保留猞猁营,但从现在开始,猞猁营的指挥使将由你,斯特凡诺来担任。”她转头冷冷地看向安杰罗,“安杰罗,你的骄傲害了整个队伍,对于这个安排你有意见吗。” 安杰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写满了愤怒与羞辱,他紧握双拳,却没有开口辩解。那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斯特凡诺则沉默地接受了这一任命,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感谢将军的信任。我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给予的机会。” 朗希尔德满意地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与冷酷:“很好,斯特凡诺。你若真能带领他们重振旗鼓,就用你现有的人手来实现。我会等待你们的表现。还有,至于这支队伍补员的事得靠你自己解决。” 说完,朗希尔德转身离开,不再看安杰罗一眼。朗希尔德已经把猞猁营的事放下,现在,她正在认真思考,到底该怎样的战术来围剿这支狡猾的敌人。 斯特凡诺目送朗希尔德离去,随后转向安杰罗,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第247章 给点面子 夜幕低垂,红椒酒馆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一个秘境。淡黄色的火光在墙上跃动,映出模糊的光影,酒香、汗味与香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酒馆弥漫着一股浓烈而暧昧的氛围。人们低语声、歌唱声和偶尔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喧嚣中又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热烈。 帕梅拉轻轻拉开帘布,为李漓和蓓赫纳兹引路。她带着两人穿过拥挤的客人、陪侍女郎和忙碌的服务员,绕过妖娆舞者起舞的舞台,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这里光线昏暗,是一处偏僻的雅座隔间,隔墙与帘布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显然是苏麦雅特意安排的会面场所。 帕梅拉轻声说道:“摄政大人,这是我特意为您安排的地方,希望您满意。稍后,等苏麦雅安排的人到了,我会让人把她们引领过来。” “好。”李漓回应,带着蓓赫纳兹在雅座中坐下,身影隐没在来往人群的阴影中。李漓环视四周,四周的笑声、碰杯声依旧此起彼伏,而这处角落则相对安静,仿佛与酒馆的喧嚣隔开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沉稳,耐心地等待着信中提到的神秘访客。 “你觉得苏麦雅究竟是什么意思?”蓓赫纳兹轻声问道,眼神始终保持警觉。 李漓低声道:“我不想猜,过会儿就知道了。”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转向酒馆的门口。 片刻之后,两个女人出现在视野中,正被一位服务生引导着缓步走来。走在前方的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年轻女子,深色斗篷随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腰间一把磨损的短剑。她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眼神锐利中透出几分圆滑和亲和的表情。她的步伐带风,自信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金发如瀑的女郎。她的五官精致冷峻,蓝色的眼眸仿佛是诺曼人独有的冰冷海洋。她身穿贴身的皮甲,既显露出欧洲女贵族的优雅气质,又流露出战士的坚毅。然而,那微抿的唇线中却透出几分高傲与不甘,似乎不屑于掩饰内心的愤懑。 两人缓步走到李漓面前停下,带着几分神秘的姿态。小麦色皮肤的女子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对一切已然熟悉。她的声音低沉中透出自来熟的亲和:“阁下便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阿里维德先生?我是伊纳娅。这位,是我的朋友戴丽丝·诺曼底,她是货真价实的英格兰王室成员。” 李漓微微一笑,带着一贯的从容点头道:“正是我。你们就是苏麦雅向我提到,要见我的人?” 烛光摇曳,映照在戴丽丝冷峻的脸上,她的金发在微暗的灯光中闪烁出冷冷的光泽,蓝色的眼眸仿佛藏着万年冰霜。伊纳娅微微颔首,笑容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坦然,仿佛周围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是的,我是苏麦雅的朋友,而戴丽丝则是我的朋友。她有重要的事,需要亲自拜托您。”伊纳娅的语气轻松而自信,仿佛这场谈话只是一次悠闲的聊天。 李漓微微一笑,眉目间流露出温和的从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既然如此,请说来听听。” 戴丽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漓,冷峻而决绝的目光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对方。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摄政大人,我此行是为了我的兄长,格拉迪·诺曼底——或许现在他称自己为格拉迪·欧特维尔。他被扣押在您这里已有时日,我恳请您释放他。我们诺曼底家族愿意支付任何合理的赎金,只求兄长能早日随我回去。” 戴丽丝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软弱,而是透出不容妥协的坚毅,仿佛李漓的威严再重,她也毫无惧色。蓓赫纳兹站在李漓的身旁,带着一抹冷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戴丽丝,缓缓说道:“我听说格拉迪早已离开你们诺曼底家族。他已经和西西里的欧特维尔家族成亲,早在向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投降之前,就已效力于西西里王国。现在,他还需要你这位妹妹来为他付赎金吗?” 戴丽丝完全无视蓓赫纳兹的挑衅,目光坚定地直视着李漓。她的眼神如钢般坚韧,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的愤怒和深沉的家族责任感。“尽管我父亲的孩子众多,但格拉迪是我唯一的同母兄长。无论他身在何处,我都不会放弃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质疑我的立场。”她的声音低沉,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伊纳娅见气氛略显紧张,轻轻拍了拍戴丽丝的肩膀,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缓和了气氛。她转向李漓,眼中带着一丝恳切之意:“摄政大人,坦白说,格拉迪在潘菲利亚的征服行动失败被俘后,他的妻子早已与情人亲密无间,欧特维尔家族也似乎放弃了他。这或许就是西西里王室一直没有为格拉迪出面和您交涉的真正原因。戴丽丝的言辞或许有些直接,但她的心意是真诚的。若您能释放格拉迪,我相信,不仅会赢得戴丽丝和众多诺曼人的感激,甚至我们库莱什家也会赞叹您的宽广胸襟。也许,我们和您治下的苏丹国之间,还能建立更深的友谊,拥有更多的合作。” 李漓并未太在意伊纳娅的言辞,而是认真地打量着戴丽丝,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视她内心的决心。他淡然一笑,轻声说道:“戴丽丝,我理解你对兄长的情谊。不过,你不妨亲自去问问格拉迪,看他是否真的想回到英格兰或西西里。” 戴丽丝微微一怔,似乎在思索李漓的话。她的眼神未曾动摇,依旧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李漓的言辞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某种隐秘的情绪,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她倔强地抿着嘴唇,冷冷地说道:“无论他作何选择,我都必须见到他之后,亲耳听他说明。你能先让我见到格拉迪吗?” “当然可以。”李漓微笑道,“格拉迪和那些投诚的诺曼人都住在潘菲利亚城外阿里维德医院附近的工兵队营地。他本人应该就在营地里,你们可以自己去找他。” “谢谢您!”戴丽丝说道,“不过,还得麻烦您给我写一张字条,以便于让我能顺利进入那个集中营。” “字条?集中营?”李漓笑着摇头,“那可不是什么集中营。工兵队营地的守卫们也都是诺曼人,我让他们实行自我管理。至于是否让你进去,还得看格拉迪的意愿——他是那里的最高长官。你可以自己去找他。” 伊纳娅微微一笑,向李漓欠身致意,语气从容,带着几分探究:“摄政大人,您和您的国家让我颇感好奇,尤其是您为何如此笃定,戴丽丝的兄长不会愿意随我们离开。”她的语气中透着不慌不忙的自信。 李漓微微点头,淡然回应道:“伊纳娅,这或许是你在安托利亚苏丹国成立后首次造访。若对这里的一切有任何疑问,不妨与苏麦雅一同探讨,她会很乐意为你们解惑。” 伊纳娅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似乎对这场博弈充满了兴趣。她轻轻点头,带着一丝调侃说道:“看样子,摄政大人,这次我们得费些功夫了,毕竟戴丽丝绝不会轻易放弃。” 李漓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语气温和却坚定:“对了,若格拉迪愿意随你们回去,在收到赎金后,我就立刻放人。” 戴丽丝的蓝眸中闪过一丝欣喜,语气却依旧冷静如常:“摄政大人,那么,你究竟要我们缴纳多少赎金?” 李漓微微一笑,带着一丝从容:“你不妨先去见见你兄长,然后再来和我讨论赎金的事吧。以后:你们也可以直接来摄政府找我。” “好的。”戴丽丝微微点头,目光冷峻,语气坚定。她的眼神依旧冰冷而执着,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伊纳娅则轻轻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微微鞠躬,礼貌而不失自信地说道:“那么,摄政大人,我们便告辞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期待,未来我们之间会有更多的交集。” 李漓带着温和的笑意,略作邀请,语气轻松:“两位姑娘,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多坐一会儿?今晚的费用就由我来请。” 伊纳娅轻轻摇头,唇边含笑,婉拒道:“多谢摄政大人的好意,不过这儿的氛围似乎不太适合我们这样的正经女人们久留。苏麦雅可真会选地方,呵呵!” 戴丽丝向李漓微微行礼:“摄政大人,我们就此告辞了。” “好吧,两位姑娘请便。”李漓微微颔首,带着温和的笑意,目送二人转身离去。灯火摇曳,她们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酒馆的喧嚣夜色中,宛如两道掠过夜空的流光。正当李漓准备起身离开,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摄政大人,您不请我喝一杯吗?还是说,您的慷慨只用于对待那些美人?”苏麦雅缓缓走来,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 “苏麦雅,你也是大美人呀!”李漓微微一笑,语气淡然:“不过,你又从不喝酒,这要求可有些牵强。” 苏麦雅挑眉笑道:“虽然我不喝酒,但我可以喝奶茶呀!” 李漓失笑,点头道:“好吧,今晚我请你喝杯奶茶。” 苏麦雅坐下后,李漓唤来侍者端上热腾腾的奶茶,温暖的香气在寒夜中缓缓弥散开来。苏麦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着看向李漓,眼中透出一丝探寻。 “苏麦雅,刚才到来的那位诺曼女贵族,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重要人士’吧?”李漓微微一笑,直接问道。 然而,苏麦雅并未正面回答李漓的问题,而是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反问道:“摄政大人,您会考虑给伊纳娅几分面子吗?” 李漓微微皱眉,略带疑惑地看向她:“给伊纳娅面子……?” 一旁的蓓赫纳兹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讥讽地插话道:“摄政大人,为什么要在意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女人的面子?难道就因为她是苏麦雅的朋友吗?呵。” 苏麦雅淡淡地瞥了蓓赫纳兹一眼,随即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转向李漓说道:“摄政大人,伊纳娅没有向您做自我介绍吗?” “嗯,怎么?”李漓微微一愣,好奇地看着苏麦雅。 “或许您还不知道,伊纳娅可是库莱什家族的成员,家主莎菲克·纳斯尔·本·库莱什的小女儿。” “哦?”李漓的目光微微一凝,显然对这一信息颇感意外,“库莱什家族?他们究竟是……” “库莱什家族的影响可远不止于控制东地中海的撒拉森海盗。”苏麦雅轻抿一口奶茶,继续说道,“他们来自麦加,凭借宗教地位和庞大的商贸网络,成了红海地区最具影响力的海商家族。他们不仅主导红海沿岸的贸易,还将影响力扩展到从非洲东岸到印度东岸的整个北印度洋沿岸。同时,他们在宗教、政治和社会层面也取得了显著地位。” 苏麦雅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凭借精湛的商业手段和强大的外交能力,库莱什家族在天方教世界中拥有极高的影响力。就连像塞尔柱帝国和法蒂玛王朝这样的强国,也会积极争取库莱什家族的支持。” 李漓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麦雅观察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些玩味:“您是不是在想,我这样的一个穷人怎么会认识库莱什家族的千金?” 李漓轻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可以和我说来听听。另外,我确实好奇,伊纳娅和戴丽丝这个诺曼人又是怎么成了朋友的。” 苏麦雅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带着几分怀念地说道:“伊纳娅年幼时曾遭遇土匪袭击,刚好被我们部落出手相救。她在等待接她返回吉达的队伍到来之前,曾经在我家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我们成了朋友。而戴丽丝曾落入一支撒拉森海盗的手中,沦为人票。后来,诺曼底家族联系到了库莱什家族,在后者出面斡旋下,戴丽丝才重获自由。这段经历也成了戴丽丝和伊纳娅之间友谊的起点。你是不是也很好奇,伊纳娅这样的人怎么能自由来去出现在这里?她长期居住在亚历山大,却并未和法蒂玛王朝联姻,因为库莱什家族还不打算在塞尔柱帝国和法蒂玛王朝之间做抉择,更何况伊纳娅也看不上那些平庸的王族,所以伊纳娅依旧是自由的。” 李漓微微点头,带着一丝感激的微笑说道:“多谢你,苏麦雅。她们的请求我会慎重考虑,但最终决定还是要尊重格拉迪的选择。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愿追随我的人。” “那我就祝愿摄政大人能做出最佳的决策。”苏麦雅举起茶杯,微笑着向李漓致意,随后思索着李漓的话,忽然轻声她问道:“那我现在算不算你的追随者?” 李漓微微一笑,举起杯子,不置可否地回应:“来,先为这杯奶茶干杯吧。” 两人相视一笑,茶香温暖地弥散在夜色中,仿佛将未来的波澜掩映在这份温柔的氛围之中。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进摄政府的书房,温暖柔和地铺展在案桌上。李漓正专注地翻阅手中的文件,回想着昨日与伊纳娅和戴丽丝的会面。扎伊纳布在一旁忙碌地整理文案;而观音奴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翻阅书籍,这也是因为李漓允许她在空闲时无需过于拘束。片刻间,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艾赛德,埃尔雅金女士求见。”蓓赫纳兹在门口轻声说道。 “快请她进来。”李漓抬头应道。 不一会儿,埃尔雅金推门而入,身穿整洁的深色长袍,步伐稳健,面带微笑地向李漓走来。她并未多作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艾赛德,我来是为了肥皂生意的事。这批货物最近在地中海沿岸各个城市热销,但…”她微微皱眉,“商路的海运受到了不少干扰。” “埃尔雅金,要不要来杯热奶茶?”李漓示意她继续,挑了挑眉。 埃尔雅金摇头轻叹,目光带着几分无奈:“不,我没心情喝。”她继续道,“法蒂玛王朝和塞尔柱帝国的战争导致东地中海的航路频频受阻,沿途港口也加强了戒备。再加上撒拉森海盗频繁出没,商船稍有不慎就会被劫掠。我们拥有如此有利可图的肥皂生意,却因为海运问题无法顺利运出,实在是令人头疼!” 李漓略一沉思,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能与库莱什家族达成联盟,他们是否能在这方面给予我们帮助?” 埃尔雅金会心一笑,眼中透出睿智的光芒:“库莱什家族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他们控制着东地中海与红海沿岸的主要商路,许多撒拉森海盗也对他们言听计从。库莱什家族不仅拥有强大的商贸网络,在宗教和政治上也极具地位。如果我们能与他们合作,肥皂的销路将拓展至更广的市场,海运问题也会迎刃而解。”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些许现实的考量,“不过,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他们甚至不一定会多看我们一眼。” 李漓点点头,暗自将埃尔雅金的说法与昨日苏麦雅的言辞相对比,发现两人所言出奇一致。 “看来库莱什家族确实是值得结交的盟友,”李漓缓缓说道,目光中透出几分深思,“若能与他们建立良好的关系,不仅对肥皂生意有益,对安托利亚的海上安全也是助力。” 埃尔雅金颔首表示赞同,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正是如此,艾赛德。库莱什家族若肯为安托利亚背书,以其宗教和商贸地位为基础,我们的影响力必将大增。而库莱什家族或许也会对我们的肥皂生意产生兴趣,这可能是个不错的切入口。” 李漓露出一丝微笑,语气沉稳而自信:“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从肥皂生意开始,与库莱什家族试探性地合作,再逐步拓展其他关系。” 埃尔雅金微微一笑,轻轻颔首:“艾赛德,这确实是个明智的策略。只是,我们该如何接触库莱什家族?他们的总部远在吉达,想要搭上线并非易事。” 李漓淡淡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这件事,交给我来安排。” 第248章 新的生活方式 第三天清晨,阳光斜照在摄政府庄严的石墙上,给人一种宁静却蕴含力量的感觉。戴丽丝在伊纳娅的陪同下走进了摄政府。侍从恭敬地引导着她们,穿过长廊,一路来到李漓的书房。 李漓站在窗前,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转身微笑着迎接两位来客。戴丽丝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而伊纳娅则是带着一贯的自信与好奇,目光不时在四周打量。 “摄政大人,”戴丽丝微微行礼,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讶异,“我已经与我的兄长格拉迪见过面了。” 李漓点了点头,微笑着示意她继续。 戴丽丝缓缓说道:“我原以为格拉迪会急于回到英格兰,重返我们的家族,所以我向他提议出资赎回他的自由,让他回到我们的家园。然而,他的回答让我十分意外。”她顿了顿,眼神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竟然告诉我,他并不愿离开安托利亚苏丹国,反而更希望继续留在这里生活,而且他竟然还和一个本地的平民寡妇组建了家庭,这真令人震惊!他甚至建议我也尝试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说这里适合每一个积极生活的人。”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些许了然:“安托利亚是个开放包容的地方,任何愿意努力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 “确实,我对他的反应十分惊讶,”戴丽丝承认道,语气中带着不小的好奇,“不过,我也很想了解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眷恋这个地方。”她停顿片刻,继续道,“我决定留下来一段时间,亲自感受安托利亚的生活。” 伊纳娅轻轻一笑,微微侧头打量着李漓,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探究:“看起来,这片土地的吸引力确实非同一般。大人,您到底是如何让格拉迪这样的诺曼武士甘愿留在此地的?” 李漓笑意不减,淡然说道:“安托利亚的吸引力在于它给人自由与希望。我并未强迫任何人留下,只是尽力营造一个让人能展现自身价值的环境。” 戴丽丝沉思片刻,目光微微柔和:“或许格拉迪说得对,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安托利亚适合他。”她顿了顿,微笑着补充道,“不过,我想我还是不会留在工兵营里,我打算在这座城里租一间房子,暂住一段时间,看看这里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适合追求一种不同的生活。” 伊纳娅笑着点头:“我倒是觉得这决定明智。戴丽丝能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既能陪伴她的兄长,也能深入了解这片土地。” 李漓微微颔首:“安托利亚苏丹国对任何真诚的朋友都敞开大门。”李漓看向戴丽丝和伊纳娅,语气温和却透着真挚;接着,李漓微笑着望向戴丽丝,带着一丝温和的好奇问道:“那么,戴丽丝,你在这里有什么打算?是否有想要投入的事情?” 戴丽丝略感意外地微微一怔,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答道:“摄政大人,我带了足够的生活费,暂时并没有工作的打算。” 李漓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扎伊纳布,轻轻示意她继续。扎伊纳布微微一笑,走上前,目光柔和却坚定,带着安托利亚人特有的自豪与从容。 “在安托利亚,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即便是内府的女眷们也不例外。比如,您之前见过的红椒酒馆,那是帕梅拉的产业;而城里的泉香小馆,则是由莎伦打理;梅琳达开了裁缝铺,迪厄纳姆经营一家杂货店。”扎伊纳布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望向戴丽丝,继续说道,“这些女性虽然住在内府,却依然选择了独立谋生,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戴丽丝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有些吃惊。她在诺曼底和其他欧洲贵族的生活中鲜少见到这种现象,尤其是在贵族阶层。通常,贵族女眷只需优雅地享受生活,何必去劳作?她轻声问道:“这些女眷们为什么要费心去打理产业呢?她们的地位和身份不都足够优越了吗?” 扎伊纳布微笑着点头,眼中带着对安托利亚信念的深深认同。“的确,这里的女眷们不缺物质生活,但在我们安托利亚,大家都相信幸福与满足来自努力和贡献,而不仅仅是享受。没有真正的参与,没有为集体的付出,生活就缺少了归属感。而这种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无法带来真正的幸福。” 戴丽丝微微沉默,明显在思考扎伊纳布的话。这种理念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似乎在挣扎着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何如此看待生活。 李漓看向戴丽丝,温和地说道:“扎伊纳布的话正是安托利亚的信条之一。在这里,生活富足并非唯一的目标。我们认为,真正的幸福在于找到自身的价值和贡献,这不仅是内府女眷的信仰,更是整个安托利亚的精神。”他稍稍停顿,继续道,“我们相信,征服与压迫并不是带来繁荣的唯一途径;贵族的意义不仅在于享乐,而在于如何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和改善他人。” 戴丽丝凝视着李漓,目光中渐渐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思索与疑惑。这种价值观对她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的,她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贵族的意义可以用工作和奉献去衡量。在我们诺曼底,贵族的生活通常是优雅而闲适的,工作只是必要时的职责和责任。我从未听说过一个地方会让地位尊贵的女性主动参与到日常事务中。”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对安托利亚的信任与自豪:“戴丽丝,或许这是诺曼底与安托利亚的不同之处。这里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即使地位高如贵族,也并未因此放弃参与生活的权利和责任。” 戴丽丝默默地听着,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新的理解与意愿。她轻轻点头,语气中透出一种不服输的坚毅:“虽然这样的观念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但我并不排斥去尝试。我不介意在这里找些事情做,或许我真的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伊纳娅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双眼闪烁着探索的光芒。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一种好奇:“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理念,但它确实引人深思。贵族和普通人之间在这里似乎并无绝对的界限,反而人人各有所长,各尽其力。这或许就是安托利亚的吸引力所在,也是让格拉迪愿意留下的原因吧。” 李漓温和地微笑,语气柔和却坚定:“安托利亚对每一个真诚而努力的人敞开大门,欢迎你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李漓微笑着看向伊纳娅,语气温和地问道:“伊纳娅,不知你是否也有留下来的打算?安托利亚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伊纳娅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歉意微笑道:“摄政大人,恐怕我无法留下。我的职责仍在亚历山大,那里的住所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尤其是为了库莱什家族与法蒂玛王朝之间的信任。我此行只是为了陪戴丽丝寻找她的兄长,既然这一切已告一段落,我也该回去了。” 伊纳娅的目光带着一丝犹疑,微微一顿,接着说道:“不过,您的话让我颇为好奇。在安托利亚,女性不仅参与工作,还独立管理产业——这在其他地方少见,也让我开始思考家族生意的新方向。”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观音奴,观音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轻轻打开事先准备好的精致木盒。 随着木盒盖子的缓缓揭开,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观音奴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两块制作精良、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香皂,如同捧着珍贵的宝物一般,轻轻地将它们递给了李漓。这两块香皂质地细腻光滑,色泽温润如玉,仿佛艺术品般精美绝伦。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让人感到心旷神怡。它们被精心包装在华丽的纸盒中,宛如两颗璀璨的明珠,等待着展现自己的价值。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一点心意。”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将手中包装精美的香皂小心翼翼地递到伊纳娅和戴丽丝面前,轻声说道,“这是我们安托利亚特有的新产品,希望你们会喜欢。” 伊纳娅的眼神瞬间被点亮,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香皂,仿佛捧着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般,仔细端详起来。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香皂的表面,感受着那丝滑细腻的质感,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愉悦。随后,她将鼻子凑近香皂,轻轻闻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和喜悦:“哦?这就是最近风靡各地的香皂吧!听说在地中海沿岸的许多城市,女性们都在热烈讨论这款新奇的产品呢。我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传闻中的新时尚,没想到竟然出自于您之手啊!”伊纳娅的目光闪烁着兴奋的火花,显然对这块香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漓见伊纳娅对香皂生意显出兴趣,微微一笑,话语中带着一丝鼓励:“香皂和肥皂的生意正在迅速扩展,许多地方都在引进这个商品。若是库莱什家族对此有兴趣,我们可以携手合作,将这项生意推向更广阔的市场。我相信,以库莱什家族的影响力和渠道,我们可以将这种日用品送到更多人的手中。” 伊纳娅略微沉思,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片刻后,她微笑着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兴奋:“您的提议确实吸引人。库莱什家族在红海和地中海沿岸的贸易网络可以让香皂迅速进入更多市场,尤其是在吉达、亚丁、麦加、摩加迪休和亚历山大等地,甚至我还期望着通过我们库莱什家族的合作伙伴,把它推广到整个北印度洋沿岸地区。当然,让我们务实地先从红海周围地区开始。我愿意尝试与您合作,共同推动这项生意。” 她说着转头看向戴丽丝,目光中带着些许鼓励和期许:“戴丽丝,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不如作为我的代表,加入到这份生意中?你可以在这里负责香皂的推广,成为这项事业的重要一环。我们库莱什家族的实力加上你的才干,我相信,我们会在安托利亚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商业之路。” 戴丽丝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伊纳娅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她沉默片刻,随即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眼中多了几分坚毅和期待:“我接受这个提议。既然要留在这里,我也希望找到一个值得投入的事业,而不是单纯地旁观。香皂既然受到如此广泛的欢迎,我愿意成为这个推广计划中的一员。” 伊纳娅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却充满信心:“这项生意不仅是我们共同的机会,也是对安托利亚的一份贡献。我想,这片土地会让我看到意想不到的可能。我会向父亲申请在这里设立一个库莱什家族的代表处,就由戴丽丝来担任全权代表,当然,也会让戴丽丝的努力获得匹配的回报。” 李漓见状,心中暗自欣慰,没想到借此机会竟能顺利与库莱什家族建立合作。他面带微笑,温和地说道:“太好了,这项合作一定会带来双赢的局面,也将进一步拉近安托利亚与库莱什家族的联系。戴丽丝,我会全力支持你在安托利亚的事业,也相信你的才干会在这里大放异彩。” “谢谢您的鼓励,摄政大人。”戴丽丝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感激和坚定。 李漓点头,目光坚定:“我相信这将是我们双方的良好起点,愿未来的合作带来更多共赢。” 戴丽丝和伊纳娅相视一笑,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安托利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似乎为这一新建立的合作洒下了温暖的祝福,映照出彼此心中对未来的向往。李漓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他心中暗自庆幸,没想到如此顺利便与库莱什家族建立了合作,这不仅会扩大香皂的市场,更能为安托利亚带来深远的影响。 李漓微笑着说道:“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伊纳娅。如今,安托利亚的香皂和肥皂生意由埃尔雅金与她的苏尔商会全权代理。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前往苏尔商会的安托利亚分馆,便于详细洽谈合作事宜。” 伊纳娅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干练的光芒,爽快地说道:“摄政大人,尽早安排我们和苏尔商会洽谈吧。任何成功的生意都离不开快速行动。”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扎伊纳布,吩咐道:“请安排一位信任的随行人,带伊纳娅和戴丽丝前往苏尔商会,协助她们了解香皂和肥皂的生意。” 戴丽丝轻轻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似乎对即将参与的合作充满了新奇与动力。 扎伊纳布微微颔首,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微笑,向伊纳娅和戴丽丝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伊纳娅笑意盈盈地看向李漓,带着一丝敬意和期待微微躬身:“那我们便告辞了,摄政大人。” 李漓微笑回应,语气诚恳:“希望这是我们合作的起点,未来能带来更多的合作。” 随着扎伊纳布的引领,伊纳娅和戴丽丝缓缓离开。李漓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默默思索。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合作,更是安托利亚借由库莱什家族延展触角的机会。 第249章 食堂的吸引力 傍晚时分,夕阳逐渐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安托利亚古老而庄重的石道上,为整座城市增添了一种宁静而神秘的氛围。 戴丽丝心情激动地再次来到摄政府。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她未遇到任何阻碍,顺利地走入这座庄严的建筑。她快步穿过长廊,脚步轻快而坚定,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戴丽丝进入李漓的书房后,看到李漓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着桌上的文件。当戴丽丝走进来时,李漓抬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眼中透着一丝倦意,却不掩温和的神情。 “摄政大人,”戴丽丝开口道,语气中透出几分自信的满足,“伊纳娅已经和埃尔雅金达成了贸易协定,此刻,她已经带着协议启程返回亚历山大了。” 李漓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肯定:“是的,埃尔雅金已经派人通知我了。看起来这次的合作非常顺利。” 戴丽丝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仿佛早已料到李漓知情,却又似心中仍有未解的疑惑。她没有告辞或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犹豫与探寻之意。李漓察觉到她的迟疑,温和地问道:“戴丽丝,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戴丽丝微微张口,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与犹豫,仿佛不知如何回应眼前的情境。她的嘴唇轻轻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她依然沉默不语,令人不禁猜测她究竟在思索什么。 李漓见状笑了笑,轻松地说道:“走吧,正好是饭点,不如,你先随我一起去食堂吧。有什么想法,等我们都吃饱了,回头再慢慢聊也不迟。”李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和随意,流露出自然的关切。 李漓的话音刚落,扎伊纳布便从书桌旁站起,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角;蓓赫纳兹也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带着一丝期待;观音奴则轻轻理了理袖口,显然都已习惯这种安排,准备跟随李漓前往。 戴丽丝愣了愣,眉头微蹙,语气中透出一丝错愕:“食堂?您是安托利亚的摄政,竟然亲自走去食堂?不应该在餐厅等着仆人们把食物端上来吗?” 李漓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里透出一丝调侃:“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快随我一起去吧,去晚了可就没好菜了!” 不等戴丽丝回应,李漓已迈步走出书房,步伐轻快而坚定,仿佛去食堂用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也一同跟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习惯这种随意的氛围。 片刻后,戴丽丝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内心隐隐期待着这位摄政大人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她从未见过的独特之处。戴丽丝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愣,眼中浮现出几分难掩的好奇。她迟疑片刻,随即也迈步跟了上去。 当一行人来到食堂时,食堂中已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戴丽丝看到的是一张张并无特殊摆设的长桌,甚至没有什么装饰,只有简洁的桌椅和浓郁的食物香气,透出一种朴素而温馨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烤面包和各式炖菜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长桌旁,女眷们、内府女兵和侍从们围坐一堂,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温馨。看到李漓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向他问好,有人微笑致意,有人轻轻点头致敬,毫无拘束之意。 食堂内有几名工作人员忙碌地将餐点端上桌,而李漓已经轻车熟路地取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炖肉,还顺手为身边的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拿了几盘蔬菜和炖菜。 李漓则神情轻松,微笑着一一回应,甚至还向熟识的几名内府女卫兵和侍女打趣两句,惹得几人忍俊不禁。戴丽丝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到震撼。在她的认知中,统治者与下属往往是有着明显的身份界限的,更别说一起用餐。而在这里,不同身份的人们竟如此自然地聚在一起,与统治者一同进餐,气氛平等而亲密。 戴丽丝略带犹疑地看着他们的举动,李漓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道:“戴丽丝,这顿饭不算正式宴请,所以请随意一些。在这里,每个人都自己取食,也不必拘礼。食堂里的菜虽然简单,但在这里,却是大家共同的享受。” 戴丽丝缓缓点头,心中对这个地方的随意与平等多了一分理解。她走向食物台,选了些自己喜爱的食物,端到李漓旁边坐下。她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在愉快地交谈,没有人关心谁是统治者,谁是平民。 大家落座后,食堂中充满了热闹的气氛,欢声笑语不断回荡。突然间,哈达萨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掰李漓餐桌上的烤鸡,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鸡腿啃了起来。正当她准备抓第二只鸡腿时,李漓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今天你一个鸡腿就够了,剩下的给这位姐姐尝尝吧,她是客人。” 哈达萨撇撇嘴,皱着眉头不满地嘟囔道:“你平常可不是这么小气的!”她不情愿地收回手,偷偷瞥了戴丽丝一眼,带着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这位新来的诺曼贵族,似乎在思索她的来历。 戴丽丝目睹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少女竟然敢直接从统治者的餐盘上取食,还能如此随意地抱怨。 李漓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轻笑着解释道:“在内府,我们的餐桌上没有那些繁琐的规矩。这里每个人都被视为家人,谁都不会因身份而受拘束——哪怕是在餐桌上‘争抢’一只鸡腿。” 话音刚落,哈达萨得意地一扬眉,插嘴说道:“在内府,谁的手快谁就赢!别看我是最小的,但我可是‘鸡腿大赛’的常胜将军!” 哈达萨的话引得周围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李漓也摇头失笑:“是,是,你的‘战绩’无人能敌。”他说着,顺手递给戴丽丝一只鸡腿,微笑道:“欢迎加入我们无拘无束的餐桌。” 戴丽丝忍不住笑了,接过鸡腿,微微点头。她环顾四周,看到每个人都在餐桌上随意交谈,气氛融洽,这里的所有人仿佛就是一家人。 哈达萨得意地拍了拍戴丽丝的肩膀,咧嘴笑道:“习惯就好,戴丽丝姐姐!下次抢鸡腿时可要快一点儿!” 戴丽丝忍俊不禁,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馨感。也许,在这片土地上,她可以找到一种不同于贵族生活的归属感,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真正的“家庭”。 这时,阿贝贝带着阿米拉和纳迪娅走进了餐厅。阿贝贝目光一转,看到李漓朝她招了招手。 “阿贝贝,你过来一下,陪我一起吃饭。”李漓示意她到自己对面的空位。 阿贝贝走了过去,微微行礼后坐下,眼神略带好奇地扫了一眼戴丽丝,随即问道:“主人,这位女士是……?” 李漓微微一笑,指了指身旁的戴丽丝,介绍道:“这是来自英格兰的戴丽丝·诺曼底女士,她可能会经常来府上。” 阿贝贝点头,然后转向戴丽丝,微笑着自我介绍,“您好,诺曼底女士,我是内府管事阿贝贝。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戴丽丝微笑着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亲切:“你好,阿贝贝,叫我戴丽丝就好。” 阿贝贝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的,戴丽丝。”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尊重,也隐隐透出对这位来自遥远英格兰的贵族女性的好奇。 阿米拉和纳迪娅此时也凑了过来,礼貌地点头问候。阿米拉笑着说:“欢迎您,戴丽丝女士,希望您在这里能找到家的感觉。” 戴丽丝轻轻一笑,回应道:“谢谢你们的欢迎。这里的氛围已经让我感到很温暖,让我非常喜欢。” 李漓目光柔和,轻轻笑道:“安托利亚欢迎每一个真诚之人。戴丽丝,相信你在这里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的话温和却透着诚意,令戴丽丝心中浮现出一丝温暖的归属感。 一旁的哈达萨又忍不住插嘴道:“戴丽丝姐姐,在这里你就得跟上我们抢鸡腿的节奏!不然,别说我欺负你!” 就在这时,李锦云带着阿黛尔回来了,当她们踏入餐厅时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李锦云的目光如鹰般扫视四周,很快便注意到坐在李漓身旁的戴丽丝。李锦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带着几分不屑的意味。 看到李锦云的到来,原本热闹的餐桌边顿时安静了几分。哈达萨显然知道李锦云一贯的脾性,识趣地悄悄溜开,躲到一旁观望起来。 “你就是那个来找格拉迪的诺曼女人吧,你是格拉迪的妹妹?”李锦云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漓淡然地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回怼道:“锦蛮婆,别捣乱。如今戴丽丝可是代表库莱什家族,是和我们一起做生意的伙伴。” 李锦云冷哼一声,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太感兴趣,甚至还有些不屑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呵呵,我可没兴趣捣乱!” 李锦云转身离开,大步走向餐台,随意地挑选食物,随手夹了几块烤肉。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身朝一旁的弗谢米娃扬声道:“今晚别忘了提醒‘小心火烛’!” “是!指挥使大人。”弗谢米娃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习惯了李锦云的脾气。 戴丽丝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心中感到好奇,却也有些不解。 紧接着,古夫兰轻柔地走进餐厅,她的步伐安静而优雅,仿佛带着一股与喧闹氛围相对的宁静气息。她的面容温婉,眼神沉静,眉宇间透出一丝淡淡的柔和。她缓步来到李漓身旁,微微一笑,轻轻坐下,举止端庄而优雅。 李漓注意到古夫兰的到来,微微侧过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温柔的眼神。古夫兰回以淡淡一笑,随后目光转向戴丽丝,轻声说道:“您就是戴丽丝·诺曼底女士吧?欢迎来到安托利亚。” 戴丽丝愣了一下,古夫兰的温柔举止与她所见过的所有贵族夫人都截然不同。她的语气轻柔而真诚,仿佛真心将她当作宾客来欢迎。戴丽丝微微点头,带着礼貌和好奇回应道:“是的,我是戴丽丝。您是……?” “我是古夫兰,艾赛德的妻子之一,”古夫兰轻轻点头,话语中没有一丝高傲,反而透着温和的谦逊,“听说您来自英格兰,很高兴认识您。” 戴丽丝目光微微闪动,显然对古夫兰的举止颇感意外。她原以为统治者的妻子们会流露出一种权势的威严或居高临下的姿态,然而眼前这位却完全不同,温和而令人心生亲切。 “古夫兰夫人,”戴丽丝微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谢谢您的欢迎。我刚来这里时,确实还有些不适应,但这里的人们……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古夫兰微微一笑,点头道:“安托利亚的确和其他地方不同。在这里,我们重视彼此的陪伴和支持。每个人在这里都有家人般的关怀,也希望能够将这份关怀传递给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 戴丽丝稍作停顿,最终对李漓开口问道:“摄政大人,苏麦雅告诉我,住在内府的女性们并不都是您的妻子、情妇、女佣或女奴。这让我不禁好奇,其他人究竟以什么身份生活在您的府上?”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纷纷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之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有些人甚至还忍不住轻声议论了起来:“她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李漓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坦诚:“她们都是我的家人。在这里,出身和身份并不重要。大家因共同的目标和生活方式而聚集。安托利亚摄政府的内府并非传统意义的后宫,而是一个真正的大家庭,彼此尊重,共同成长。” 戴丽丝对这个回答显然有些意外,沉思片刻,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向往。她抬头看向李漓,语气坚定而坦率:“看来,您并非我最初所想的那种好色而无节制的人。您描述的家庭氛围让我心生向往。既然如此,我希望自己也能住在这里。不仅因为这里安全,更因为身为库莱什家族的代表,我留在此地能够与您保持紧密联系。另外,我作为英格兰王室成员,向您提出在您府上借宿一阵子的请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戴丽丝的请求直接而真诚,带着英格兰贵族的自信,又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期待,目光坦然地注视着李漓,等待他的回应。 李漓微微一愣,显然对她的提议感到意外。他原本以为戴丽丝会在完成与兄长格拉迪的会面后返回英格兰,而戴丽丝决定留在安托利亚已出乎李漓的预料,如今她竟提出住进摄政府的请求,这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稍作思索后,李漓轻轻一笑,并未直接拒绝,而是问道:“戴丽丝,安托利亚的生活与你在英格兰的日子截然不同。这里的生活节奏与欧洲贵族圈也有很大差距,你确定自己能适应这种转变吗?” 戴丽丝直视着李漓,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尝试。来到安托利亚之后,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许,最好的理解方式便是亲身融入其中。况且,这里的生活并不因身份和地位而划分界限,而是因为各自的价值和责任。这样的环境,让我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李漓凝视着戴丽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与深思。他意识到,戴丽丝来到安托利亚,已不仅仅是为了履行家族的使命与责任,如今的她似乎在探寻一种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而这片土地恰好为她提供了这样的可能。李漓微微点头,温和地说道:“那好吧,戴丽丝,你可以暂时住下,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内府的生活一定会适合你。”随后,他对身旁的阿贝贝吩咐道:“阿贝贝,餐后,你为戴丽丝安排一个房间。” “是的,主人!”阿贝贝恭敬地应声,然后看向戴丽丝,提醒道:“戴丽丝,住在内府的话就需要遵守这里的规定。每晚内府按时闭门,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晚归是不能随意出入的,迟了可是进不来了。” 戴丽丝脸上浮现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向李漓微微欠身致意道:“感谢您的允许,摄政大人。我会尽力融入,当然,我会遵守你的规定。” “说吧,刚才在书房里你想和我说什么?看你一脸犹豫的样子。”李漓微笑着看向戴丽丝,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促意,似乎在鼓励她放下心中的纠结。 戴丽丝微微一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一口气,正视着李漓的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我也想赚点钱,”她说着,眼神透出一丝自信与野心,“我想加入香皂和肥皂的生意,用原本为格拉迪准备的那笔赎金做本钱。我打算以英格兰为起点,把香皂销往北海沿岸。” 李漓眉毛微微扬起,露出几分意外的赞许,点头道:“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成果,戴丽丝。安托利亚从来都欢迎敢于尝试的人。不过细节上,你还是要找埃尔雅金去洽谈,只是——”李漓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夜色,“现在已经过了闭门时间,你只能明天再去找她了。” 第250章 下次再叫上我们 密林中,空气凝重而沉闷,仿佛在孕育着即将爆发的风暴。斯特凡诺匍匐在地,目光冷静锐利,死死盯着山谷入口,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击。他的双眼闪烁着复仇的火光,似乎已预见到胜利的那一刻。四周的猞猁营战士们隐匿在灌木和树干后,屏息凝神,人人握紧手中的武器,汗水悄悄从他们的额头滑落,却无人敢分心擦拭。数日的周旋和辛苦等待,使得他们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心中只剩一个信念——今天,他们要为猞猁营一雪前耻,彻底击溃弗朗索瓦的队伍。 远处的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弗朗索瓦和希瓦里悠然自得,带着他们那支强盗般的土匪队伍,大摇大摆地向山谷中行进。他们显然心情愉悦,互相调侃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嘿,希瓦里,你知道吗?”弗朗索瓦得意地笑着,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弧度,“听说安杰罗那个傻瓜已经带着一百多人叛逃了。现在朗希尔德带着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正追着他们满山跑,估计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希瓦里哈哈大笑,拍了拍弗朗索瓦的肩膀,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真是自寻死路!朗希尔德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安杰罗那蠢货真以为十字军能容得下他?哼,他们被朗希尔德剿灭了只是时间问题,而猞猁营也就剩下这点儿人了。” 弗朗索瓦笑得更加狡猾,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腰包鼓起的景象。他放低声音,带着几分恶意的轻蔑说道:“听说附近还有一群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奴隶在修路。等我们收拾了猞猁营,顺道把那些奴隶也抓了。到时候,运到市场上去卖个好价钱,他们会让我们的钱包再鼓一鼓。” 希瓦里立刻点头,脸上满是赞同的笑意,仿佛已经可以看到这笔横财落袋为安。他拍了拍弗朗索瓦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兴奋与急切:“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行动吧!这些财富都在等着我们,只要今天把猞猁营彻底摧毁,接下来就是我们享受的时候!” 两人正说笑间,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林间灌木间,正暗藏杀机。弗朗索瓦的队伍在他们的带领下逐步踏入了斯特凡诺早已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密林中的猞猁营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和武器,眼神如火,恨意满满。斯特凡诺轻轻抬起一只手,示意战士们等待。他的神情严肃而冷峻,目光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就在弗朗索瓦的队伍进入山谷最狭窄的一刻,斯特凡诺果断地挥了挥手,发出了攻击的信号。猞猁营的士兵们从隐藏的角落中跃出,弓箭手率先拉弓搭箭,箭矢如雨般密集地射向弗朗索瓦的队伍。尖锐的箭矢划破空气,刺耳的破空声夹杂在风中,带着死亡的威胁精准地落入敌人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强盗们纷纷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有埋伏!”希瓦里面色惨白,恐慌地大叫着,声音中带着颤抖。 弗朗索瓦咬牙切齿,猛地拔出长剑,怒吼道:“不要慌!集中队形,抵抗他们!给我顶住!他们一共才三百多个人而已。” 然而,斯特凡诺早已料到他们会试图稳住阵脚,他一声令下,弓箭手在第一波攻击后迅速收起弓箭,双手紧握短剑和长矛,眼神中闪烁着决绝与杀意。山谷两侧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战士们像凶猛的野兽一般,从山坡上疾驰而下,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直冲向弗朗索瓦的队伍。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和激烈的战斗喧嚣,他们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涌入敌阵,以惊人的速度和敏捷的身手展开近身作战。他们手中的短剑闪耀着寒光,每一次挥击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而长矛则如同毒蛇一般,迅猛地刺向敌人的要害。在这惊心动魄的战场上,剑光与矛影相互交织,形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鲜血如喷泉般四处飞溅,染红了整个战场。 弗朗索瓦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原本还想稳住阵脚,但此刻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面对如此强大的近身攻击,他们的防线瞬间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纷纷后退。而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战士们则趁机奋勇追击,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一步步将敌人逼入绝境。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群人是哪里来的?猞猁营不是应该只剩三百多人了吗?”希瓦里惊恐地看着冲入战场的诺曼战士,失声喊道。 “好像是附近修路的那些为安托利亚苏丹国效力的诺曼人!”一个小头目惊叫着回应,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该死的诺曼人,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弗朗索瓦咒骂一声,脸色铁青。 战场上,工兵营的诺曼战士们在格拉迪的带领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诺曼勇士们,这是我们的机会,向这些入侵者证明我们的力量!”格拉迪高举利剑,带领工兵营的战士们向弗朗索瓦的队伍冲锋,迅猛的攻击撼动着敌人阵型。 弗朗索瓦不甘心地挥舞长剑,试图稳住局势,大声喊道:“我们是东征的十字军!是上主派来拯救你们这些被异教徒奴役的奴隶的!加入我们,我们会给你们自由!” 格拉迪冷笑一声,吐了一口唾沫,怒斥道:“呸!谁要你们的救赎!我倒是可以送你回你上主那里去!不,你这种人见不了上主,只能去地狱。”话音刚落,格拉迪大步上前,挥剑直劈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身手不凡,立刻举剑格挡,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冷冷地盯着格拉迪,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意:“你们不过是一群卑微的奴隶,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 格拉迪怒火中烧,嘶吼道:“老子可不是奴隶!我们是生活在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自由民!”说着,他再度挥剑,刀锋寒光四射,直逼弗朗索瓦的面门。 就在这混乱的战场中,斯特凡诺目光冷峻,身形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逐步逼近希瓦里。他的眼神如鹰般锐利,毫不掩饰杀意,专注地锁定着眼前的目标。 希瓦里显然并未察觉到致命的危机临近,仍在专注指挥周围的士兵抵挡安托利亚苏丹国战士们的袭击,试图稳住战线。他大声咆哮,指挥着手下反击,显得自信满满。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斯特凡诺已经逼近,手中的剑闪烁着寒光,宛如死神的镰刀。 “你!?”希瓦里回头的瞬间,双眼瞪得浑圆,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他甚至没有时间反应,斯特凡诺的剑已然刺入他的腹部。希瓦里感到一阵剧痛,嘴角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斯特凡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目光冰冷地盯着希瓦里,声音低沉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个狗东西,见鬼去吧。”话音未落,他迅速拔剑,鲜血顺着剑锋喷涌而出,洒在斯特凡诺的脸上,仿佛一抹残酷的红色战纹。 希瓦里的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般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眼依旧圆睁,眼中残留着浓浓的不甘与恐惧。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似乎试图抓住些什么,但终究无力地垂下。 周围的士兵看到希瓦里倒地,瞬间慌了神,士气一落千丈,原本还试图反抗的敌人纷纷后退,显得惊慌失措。 斯特凡诺冷冷扫视四周,眼神凌厉,像是宣告胜利的猛兽。他高举染血的剑,向猞猁营的士兵们发出命令:“希瓦里已死!给我追!追杀到底,别让一个逃脱!” 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朝着残存的敌人席卷而去,充满了势不可挡的气势。斯特凡诺带头冲锋,步伐稳健,眼神坚毅,仿佛已经预见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希瓦里倒地后,弗朗索瓦的队伍四处奔逃,秩序崩溃。弗朗索瓦见到希瓦里的惨状,脸色煞白,咬牙切齿地低吼:“撤退!所有人,跟我撤退!”他意识到战局已不可挽回,带着剩余的士兵仓皇而逃,试图从战场上脱身。 斯特凡诺冷冷地注视着弗朗索瓦仓皇逃窜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沾满血迹的剑,朝着自己身后的猞猁营士兵们大声喊道:“不许放过他们!追击!让这些强盗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安托利亚的战士们振臂高呼,士气如虹,冲在前面,毫不犹豫地追击逃亡的敌人。他们心中燃烧着怒火,每一刀每一剑都带着复仇的决心,将逃跑的敌人逐一斩杀,誓不让任何一人逃脱。 “不准跑,都给我顶住!”弗朗索瓦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嘶哑。他不断回头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猞猁营士兵,眼中掠过惊恐与愤怒。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这支他曾视为乌合之众的队伍手中吃下如此惨败。现在,恐惧如潮水般吞噬着他,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不停地催动马匹,甚至无视了身边士兵们的惨叫和倒下的身影。 “快跑啊,别停下!”弗朗索瓦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残匪,在这片混乱的死亡山谷中拼命逃窜。最终,他终于带着这支小小的残兵败将逃离了这场地狱般的战场,消失在山谷之外。 与此同时,斯特凡诺带领着猞猁营、格拉迪带领着工兵营,逐步逼近山谷另一侧。两队人马从山谷的两头包抄过来,将被困在山谷中的其他强盗们团团围住。格拉迪冷眼看着这些被围困的敌人,转头问道:“杀了他们?” 斯特凡诺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摇了摇头:“不,这些人不过是跟错了首领。他们只是被引入歧途,不是真正的恶徒。或许我们可以把他们改造好,将他们为我们所用。” 格拉迪不由皱眉,目光中带着几分疑虑:“这些强盗真的能改造好吗?” 斯特凡诺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他。格拉迪在他那冷静而深邃的目光中有些许不自在,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于直接,随即讪讪地挠了挠头:“好吧,你说能改造就能改造吧!不过我还是想说明一下,我们原先可是西西里王国派出的诺曼人远征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盗!” 斯特凡诺轻轻一笑,算是对格拉迪的回应,然后将注意力重新转向被围困的敌人。他举起手中的剑,大声喊道:“听着!你们的首领已经逃跑,抵抗已是徒劳无功。你们只是被人误导,不是真的罪大恶极。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不会赶尽杀绝,而是会让你们重获新生!” 被围困的残匪们面面相觑,原本满怀的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逐渐被动摇取代。他们本就不是死战到底的士兵,许多人不过是因为生活的艰难才跟随弗朗索瓦走上这条不归路。此刻,面对猞猁营的强势围剿,他们心中的斗志早已被消磨殆尽。 一个年长的残匪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战友,眼中露出一丝悲哀与无奈。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长剑,向身旁的几个年轻战士点了点头,仿佛在传递一种默契。他低声说道:“没必要再拼了,我们不欠弗朗索瓦的。” 其他几个年长的残匪也默默地放下武器,神情复杂地看向斯特凡诺的方向。随着这些领头人示意,更多的残匪陆续松开了武器,刀剑和长矛一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向这一场无谓的抵抗做出告别。他们垂下头,目光中充满了疲惫与悔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待斯特凡诺的最终决定。 年轻的残匪们看见前辈放下了武器,也纷纷效仿,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为自己的命运、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而感到茫然。曾经在战斗中显得桀骜不驯的他们,如今却不再张扬,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影子,只渴望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斯特凡诺注视着他们投降的举动,眼神中既有冷静的审视,也带着一丝怜悯。他慢慢举起手,示意猞猁营的士兵们不要轻举妄动。转过身,他对眼前的残匪们说道:“你们放下了武器,这便是选择了新的开始。我们不需要无用的暴徒,但若你们愿意重新开始,安托利亚苏丹国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有人则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纷纷跪地行礼,表示愿意归顺。营地里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轻轻的风声穿过树林,仿佛见证了这场救赎般的降服。 斯特凡诺满意地看着这场面,挥了挥手示意猞猁营的士兵们收拢投降者。七百多名残匪依次走向斯特凡诺,个个神色复杂,有的眼中充满了忏悔,有的则带着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场战斗终于结束了,而新的生活可能才刚刚开始。 在收编完这些投降者之后,斯特凡诺走向格拉迪,带着几分感激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的援助,才能这么顺利拿下这些敌人。为了表示我的谢意,他们身上的财物就全都归你们了。至于这些人,我会负责安置和训练,慢慢将他们转化为我们猞猁营的战士。” 格拉迪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斯特凡诺的肩膀,笑道:“没问题!大家都是为摄政大人效力,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慷慨。兄弟们平日也不容易,这些财物正好能帮他们改善生活。下次有这种好机会,别忘了再叫上我们!” 斯特凡诺回以一笑,眼中闪烁着友谊的光芒,爽快地说道:“那是当然!只要有这种任务,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帮忙。” 两人对视片刻,皆会心一笑。尽管格拉迪出身不同,但此时此刻,他也深感斯特凡诺的胆识与决断力。斯特凡诺则暗暗庆幸这次的成功,不仅挫败了弗朗索瓦,还为猞猁营补充了不少新鲜血液。 随着夜幕的降临,这片曾是战场的山谷渐渐恢复了宁静。而在猞猁营的火光映照下,这些新降的士兵们也开始接受斯特凡诺的安排,未来或许充满艰辛,但他们心中已燃起了新的希望。 第251章 放饵 密林深处的清晨,微凉的雾气笼罩着这片充满危机的地带。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低鸣,让人不禁感到些许不安。朗希尔德神情冷峻,站在一棵古老的橡树下,周围的随从们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命令。 “斯特凡诺已经解决了弗朗索瓦的队伍,”埃林小心翼翼地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似乎为大局的成功而自豪。 朗希尔德微微眯起眼睛,凝视远方,像是能穿透重重树影看见未来的每一个细节。她轻轻点头,嘴角挂着一抹冷峻的笑意,缓缓道:“很好,传令下去,不必再追击安杰罗的叛徒。巴殊尔和西格瓦尔德已经追击了数日,停下来正好恢复元气。”她的声音虽不高,却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埃林犹豫片刻,带着些许迟疑问道:“殿下,这样行事,戈弗雷会不会察觉出端倪?” 朗希尔德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低声道:“不必担心。这场追捕我们已精心布置,为的就是让他们信以为真。只要戈弗雷看见我们穷追不舍,安杰罗便能更容易博得他的信任。这场戏,我们已演得够逼真,戈弗雷绝不会怀疑。”她轻轻一顿,目光冷锐地看向远方,“等安杰罗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展开追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而眼下,先得放安杰罗他们离开。呵呵!” “还有,立即组织好希得城的撤离计划。城池可以暂时放弃,但百姓一个都不能落下。”朗希尔德冷静地吩咐道。 “是!”埃林坚定地应声。 朗希尔德的话音刚落,便微微挥手,示意埃林立即执行命令。她目送埃林迅速消失在林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而难测的情绪。 朗希尔德深谙十字军的策略,故意让安杰罗携带希得城的防务布置,以此引诱敌军前来攻城。她巧妙地暴露出希得的防御薄弱之处,实则早已准备弃守计划,暗中安排百姓撤离。她清楚,一旦十字军进入希得城,看到的只会是一座空城,徒劳无功。 至于安杰罗,他在敌军中的作用远不止于捣乱或放火烧粮。朗希尔德命令他按兵不动,静候下一步指示,其他任何行动都不允许擅自为之。在这场无形的棋局中,她精准布局,耐心等待对方踏入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此时,在密林另一侧的临时营地里,安杰罗站在一张简单的地图前,沉思着接下来的行动步骤。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军官屏息静听,等待着他的指示。片刻后,一名侦查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头儿,斯特凡诺已经彻底摧毁了弗朗索瓦的队伍!所有俘虏都被编入猞猁营,希瓦里也已经被斩杀。” 安杰罗听罢,心中的沉郁似乎被扫去一层,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在这场阴谋的交锋中扳回了一城。“接下来,轮到我们了。”他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信和决绝,“准备行动,假意投降戈弗雷的十字军,混入他们的内部。” 一名资深军官神色忧虑,低声问道:“头儿,我们假意投降,万一出了差错,戈弗雷会不会识破我们的真实意图?还有,摄政大人真的知晓这次行动吗?我们会不会真的被当成叛徒?” 安杰罗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语气低沉却坚定:“放心,这一切都在摄政大人的掌控之中。他已亲授手谕,并承诺事成后所有人官升一级。摄政大人深谋远虑,戈弗雷绝不可能察觉分毫。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至于家人,他们可能会暂时被安置在集中营中,但摄政大人会妥善安排他们的生活,不会让他们真正受苦。待大局完成,摄政大人也会给我们相应的补偿。” 营地里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士兵们交换着会心的目光,仿佛荣耀的未来就在眼前。安杰罗似乎已看到自己身披战甲、位居高位,荣光加身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紧张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等待这场危险的任务正式拉开序幕。 随着夜幕的降临,安杰罗的队伍悄然向戈弗雷的营地逼近。队伍行进间,士兵们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动了潜伏在黑暗中的任何敌人。头顶的星光微微闪烁,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的每一步。安杰罗走在最前方,手握利剑,目光坚定如铁。他知道这次行动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而他也已做好了舍命赴难的准备。 远处,戈弗雷的营地隐约可见,那些战旗在夜风中飘扬,象征着力量和威慑。而安杰罗则在心中冷笑,这片战旗的背后,正是他下一步行动的目标。 在这片沉寂的密林中,埋伏的不仅仅是刀剑,更是人心深处最阴暗的算计与谋略。两方势力在暗流中不断碰撞,而每一个棋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动着一场无人能料的最终较量。这密林中不见阳光,仿佛每一棵树木都在默默守护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夜幕低垂,星光微弱,安杰罗的队伍在树林掩映下悄然靠近戈弗雷十字军的营地。营地边缘的火光跳跃着,将周围的护卫照得影影绰绰,安杰罗心里明白,这是一场生死之间的豪赌。 安杰罗带领一百多人的部队站在营地不远处,朗声道:“我是安杰罗,愿意投诚戈弗雷公爵,奉上安托利亚苏丹国的重要情报!”他的声音洪亮,却略带一丝紧张,知道自己此刻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话音刚落,一阵低语和骚动在营地中蔓延。不一会儿,一位高大的身影穿过士兵们的队列走了出来。大鲍德温,戈弗雷的副将兼谋士,目光锐利,身形魁梧,步伐沉稳而带着威严。鲍德温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安杰罗身后的队伍,嘴角轻轻一扬,显然对这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不屑一顾,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他对安杰罗是否真的掌握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情报颇有兴趣。 “大人,”安杰罗走上前,微微低头,语气谦恭却坚定,“我知晓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诸多秘密,以及艾赛德的谋略布局,愿将这些秘密呈献给戈弗雷公爵,以求庇护。” 鲍德温一边细细打量着安杰罗的神情,仿佛试图从他眼中看穿真假。他淡淡地问:“你是如何确信,我们会对你的情报感兴趣?你可知,随意接受敌方的叛逃,是一种极大的冒险。” 安杰罗略微抬头,迎上鲍德温的目光,坚定道:“因为安托利亚苏丹国正在策划一场更大的行动,这些情报足以改变未来的局势。并且,我不是为了保命而来,我的目的,是帮助戈弗雷公爵摧毁摄政府的阴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和一种报复的火焰,这让鲍德温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 鲍德温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似乎有所动容,但语气依旧冷淡:“我会考虑你的投诚,但有一点,你最好明白——如果你所说的情报被证实是虚假的,那后果你应当很清楚。” “明白。”安杰罗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营地的另一端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喧闹声,火光中,一队身披赤色战甲的军队快速逼近。为首的,正是赤狐营的领军者——西格瓦尔德,他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在营地外停下,大声喝道:“我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赤狐营指挥使西格瓦尔德,奉命捉拿叛徒安杰罗!立即交出他们!” 营地内的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武器,望向大鲍德温,等待他的指示。鲍德温冷静地举起手,示意士兵们保持秩序,随即朝营地门口走去。 “西格瓦尔德,”鲍德温平静地注视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你是否搞错了?这是戈弗雷公爵的营地,你没有资格在此发号施令。” 西格瓦尔德冷哼一声,眼神凌厉地盯着鲍德温:“那就让我们看看,你们是否敢包庇一个叛徒。” 鲍德温毫不示弱,冷冷地回道:“我们接纳的是愿意投诚的盟友,而不是你所谓的‘叛徒’。如果安杰罗真的愿意归顺十字军,那他就是我们的人。而至于他所谓的罪名……那对我们来说正是他的功绩,哈哈哈。” 西格瓦尔德脸色阴沉,拳头微微紧握,却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戈弗雷的势力不容小觑,贸然动手只会引发一场难以收拾的冲突。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 “很好,”西格瓦尔德最终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威胁,“既然你们决意护着他,那我们就将此事禀报给苏丹国。不要以为你们的选择不会有后果。” 鲍德温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随你便,记住你此刻的选择,未来我们会看看到底是谁会后悔。” 西格瓦尔德带着怒气转身离去,赤狐营的士兵们也随即退去,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鲍德温转身对安杰罗冷冷地说道:“你得记住,我们暂时信任你,但这份信任需要你拿出更多情报来巩固。否则,你的命运就像他们一样,不会得到任何的怜悯。” 安杰罗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在这场复杂的权谋中,他再无退路。未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步步为营。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险象环生。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在戈弗雷的营地中,湿润的空气带着一丝寒意。安杰罗走进大鲍德温的营帐,手中拿着几份密密麻麻的文件,表情凝重而严肃。这是他此行的关键,能否赢得大鲍德温的信任,掌握在这几页纸中。 鲍德温坐在营帐的主位上,冷眼看着安杰罗,眼神中带着几分不信任和些许期待。他知道安杰罗不会空手而来,但这位摄政的叛逃者,究竟能带来什么价值? “这是赤狐营、夔牛营、飞熊营的详细情况,编制、物资、兵力部署,所有的细节都在这份文件中,”安杰罗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无畏的坚定,像是赌上了全部信念。 大鲍德温拿起文件,翻看起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不再是怀疑,而是被这些详尽而准确的情报深深吸引。安杰罗能够交出这样一份详细的资料,显然他在安托利亚苏丹国地位不低。文件中不仅包括每个营的兵员数量、擅长战术,还有武器装备、粮草存量和日常训练安排,甚至连士兵们的出勤表都清楚列明。 大鲍德温放下文件,目光再次落在安杰罗身上,冷峻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满意,但他并未表露太多,只是微微点头道:“你倒是有备而来。不过,这还不够。” 安杰罗微微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点,随即又拿出一卷地图,摊开在鲍德温面前:“这里还有朗希尔德领地——希得城的防御布置。城墙、瞭望塔、武器库位置,甚至连巡逻队的班次都在其中。” 鲍德温皱眉,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希得城作为安托利亚边陲的重要据点,确实在这场战争中有着不小的战略价值。可随着安杰罗的解说,他意识到这座城池的防御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坚固。 “希得城防设施薄弱,若我们出其不意发动袭击,便能迅速攻破城门,”鲍德温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兴奋,仿佛这块丰盛的猎物就在眼前。 大鲍德温思索片刻后,将文件小心地收起,带着一种隐约的兴奋转身看向安杰罗。“不错,你所带来的情报确实很有价值,”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敬意和隐约的欣赏,“但若这些都是骗局,你知道后果。” “我了解,”安杰罗冷静地回道,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鲍德温的视线,“我就在你们军中,如果我带来的东西是假的,你们随时都可以处决我,才会冒此风险前来。你们不必怀疑我的诚意。” 鲍德温沉吟片刻,终于露出微笑:“很好。希望这只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等我们攻克尼西亚之后,你带我去攻取希得。” 大鲍德温手握安杰罗交来的情报,脚步急促地走向戈弗雷的营帐。他的神情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兴奋,眼神闪烁,仿佛一只嗅到猎物的老鹰。安杰罗提供的情报,关于赤狐营、夔牛营、飞熊营的详细布置,甚至包括朗希尔德的要地希得城的防御薄弱之处,都是他之前未能掌握的绝佳利器。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撼动整个局势,甚至一举打开安托利亚苏丹国防线上的缺口。 营帐内,戈弗雷正坐在主位上,神色严峻而冷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某些战略上的细节。见鲍德温疾步而入,他抬了抬眼,略显疑惑地问道:“鲍德温,有何急事?” 鲍德温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文件展开,双手递到戈弗雷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公爵阁下,安杰罗带来了一份详尽的情报,关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三个营的基本情况,以及朗希尔德领地希得城的防御布置,希得城的弱点尽在其中。” 戈弗雷眯起眼睛,沉稳的目光在文件上扫视片刻,越看越是沉思,表情中的谨慎逐渐被难以掩饰的惊讶取代。安托利亚的三大营地乃是苏丹国的重中之重,而希得城更是边境要塞,若真如情报所言防守薄弱,那么眼前便是一场不容错失的良机! “看来安杰罗这次是诚心投奔,”戈弗雷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些许冷意与隐约的兴奋,“他所带来的这些信息,足够撬动安托利亚的防线。” 鲍德温点头,低声补充道:“公爵阁下,不仅如此,这些情报对我们未来的战略部署有极大帮助。安杰罗还提到,若我们立即行动,甚至能趁安托利亚苏丹国还未加强边防之前拿下希得城。” 戈弗雷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如寒冬的冰面,片刻后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接纳他的投诚。”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不过,我不打算让他直接进入主力部队,先安排在你帐下,由你来观察他一段时间,确认他确实是可信的。” 鲍德温微微颔首,领命道:“是,大哥。我会妥善安排安杰罗和他的人,若有任何异动,必定第一时间回禀。” 戈弗雷微微颔首,随后语气冷静地吩咐:“至于希得城的行动,不可打草惊蛇,先让安杰罗以顾问的身份参与到我们的策划中,看他能否提供更多有用的细节。既然他声称了解朗希尔德的动向,那他便应该证明自己所说的真伪。” 鲍德温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行礼退出营帐。他深知,这一次安杰罗的情报若果真属实,不仅能撼动安托利亚的边防,也会让戈弗雷对他更加信任。 数刻钟后,安杰罗与他的队伍被正式接纳,安排在大鲍德温的营地。他们的帐篷一字排开,虽然远离核心部队,却享有充足的食物和基本的休整安排。士兵们低声交谈,彼此之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而安杰罗则始终保持冷静,脸上不动声色。安杰罗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鲍德温都在暗中观察。 第252章 复杂的博弈 摄政府的会议室中,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候李漓的决策。他站在会议桌旁,眉头微蹙,目光犀利,环视着在座的每一张脸,仔细聆听着汇报。 首先发言的是情报官伊斯梅尔,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基里杰已经与达尼什曼德王国达成了停战协议,条件是割地赔款。现在,他的部队已经逼近尼西亚外围,与十字军正面交锋。不过,十字军内部并不和谐——雷蒙德与阿德玛尔因攻城策略意见不一,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同时,拜占庭的援军已在曼努埃尔和塔第基奥斯的率领下抵达尼西亚城外,此外另外还有三支小规模的十字军也已经到达尼西亚城下。此外,我们还获悉一件重要的事,基里杰的家眷和金库都仍旧滞留在尼西亚城内。” 李漓沉吟片刻,视线在众人之间游移。他的表情冷静而深沉,似乎在思索一条最优解。这时,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将领站了起来。他是刚从潘菲利亚赶来的塞尔柱军队统帅法尔哈德·伊尔·达利乌斯。他恭敬地朝李漓行礼,低声道:“安托利亚摄政大人,我带来了三千人的帝国军队,我们第七古拉姆团奉命听候您的指挥。” 李漓微微扬眉,显露出一丝疑惑:“三千人?我记得之前通报的数目是两千。” 坐在一旁的古勒苏姆微微一笑,解释道:“皇兄临时增加了一千人,他希望你和安托利亚苏丹国能成为帝国在小亚细亚的中流砥柱。此外,他特别交代,这支部队也并不是必须立刻前往尼西亚,总之全凭您调遣。” 素海尔忽然站起,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情,语气坚定:“我觉得,现在正是教训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好时机!利奥波德的狮鹫营已经遭到他们的袭击,而他们似乎还未意识到,十字军同样不会放过他们,却在此时还企图趁乱侵占我们的领土!” 一旁的李锦云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乞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似乎也在暗中与十字军勾结。他们频繁联络戈弗雷和雷蒙德,试图结交十字军。我们已经截获了几名往来传信的使者。” 会议室中的空气如同凝固般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博洋身上。这位德高望重的谋士面容沉稳,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漓,语气冷静且坚定:“至于达尼什曼德王国,依我看,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谨慎行事。命令利奥波德坚守阵地,不要被他们缠住或消耗力量。此刻,我们必须忍耐,将精力集中在十字军的动向上,日后再寻合适时机收拾他们。” 博洋的建议如一缕清风,吹散了紧张的气氛,众人微微放松,却又在心底增添了一丝深思。李漓将目光转向哈迪尔,目光坚定而果决:“按博洋老师说的去做吧。” 哈迪尔微微皱眉,显然内心有些不甘,但他也知道在这微妙的局势中,稳重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稍作沉吟,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隐约的无奈和坚决:“好的,会后我立刻去传令。” 李漓的视线从哈迪尔离开的背影转回到博洋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敬意:“博洋老师果然深思熟虑,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我。” 李漓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坐在一侧的阿格尼。他眼中透出一丝寒光,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格尼,用你们家族与乞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的关系,给他们带个话。让他们认清楚形势,不要因为与十字军信仰相同就以为可以结盟。十字军不过是打着宗教的幌子,实则行劫掠之事的强盗。” 李漓话语如刀锋般掷地有声,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也为之冻结。阿格尼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李漓决然的气势。他坐直了身子,脸上掠过一丝沉思,随即恢复镇定,语气坚定地回应:“我明白,摄政大人。我这就给他们国王写信,提醒他们清楚眼下的局势,让他们不要妄图靠拢十字军。” 阿格尼的回答得到了李漓肯定的点头。阿格尼随即低头沉思,仿佛在构思如何措辞。作为乞里乞亚亚美尼亚国王的旧识,他清楚对方的自负与野心;然而,他也深知李漓的判断从无差错。为了家族,也为了安托利亚的安危,他必须亲自将这一信号传递得清晰且毫不含糊。 李漓的目光深沉如海,落在帝国军队统帅法尔哈德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法尔哈德,请你率领这支帝国军队先行驻守科尼亚,这是我们刚刚接管的战略要地。后续的行动,待十字军的下一步动向明朗后再做定夺。” 法尔哈德挺直了身板,双手握拳置于胸前,沉声回应:“是,摄政大人!我们必将不负所托,全力守护科尼亚。” 话音刚落,一旁的古勒苏姆眼中闪过一抹自豪的光芒,微微一笑,随即转向李漓,坚定地说道:“艾赛德,我深信,第七古拉姆团将会在接下来的战场上发挥关键作用!而且,如今他们已是我们安托利亚的力量。” 古勒苏姆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她终于拥有了一支真正可以作为后盾的军队。作为安托利亚的谋士和李漓的得力助手,古勒苏姆深知这支军队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战场上的力量,更是她为安托利亚铺设的一道屏障,甚至是她个人在安托利亚地位稳固的强有力保障。 “还有谁有要发言?”李漓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会议室内,气氛逐渐从紧张的战略讨论转向了一丝放松,埃尔雅金带来了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他脸上带着几分自信的笑意,汇报道:“摄政大人,我们和库莱什家族的香皂和肥皂生意已经正常运作。由戴丽丝组织的北海商船队最近也抵达了安托利亚,香皂和肥皂的需求量大增,北方贵族们对我们的产品赞不绝口。此外,得益于库莱什家族的斡旋,撒拉森海盗已同意不再袭击出入安托利亚的商船。不过,我们需要支付一笔保护费。” “保护费?”李漓眉头微扬,思索片刻,语气果断而干脆:“交可以,但费用必须合理,不能任由他们狮子大开口。” 埃尔雅金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便在一旁记录下李漓的指示。正当大家为香皂生意的进展露出欣慰的微笑时,古夫兰站起,继续汇报道:“阿敏带着更多的族人抵达了安托利亚,他们大多是祖尔菲亚带来的战士们的家属。阿敏还告诉我,阿哈兹带着我们阿里维德家的商队,正从阿里维德庄园赶来,他们打算将基地搬迁至潘菲利亚,便于我们在这里长期发展。” 李漓听后,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这些家事就交给你打理吧。古勒苏姆和贝尔特鲁德如今确实没有精力兼顾这些事务,你辛苦了,古夫兰。”他顿了顿,转向埃尔雅金,继续交代,“至于商队的事,就和埃尔雅金对接。既然是我们自家的商队,理应优先推广我们独有的特产品香皂和肥皂。” 埃尔雅金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信心十足地应道:“请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很快,河中地区也会对我们的产品产生旺盛的需求,相信这一市场会越来越广阔。” 李漓的目光如炬,注视着哈迪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朗希尔德、卢切扎尔,她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哈迪尔迅速整理思绪,回答道:“戈弗雷似乎对朗希尔德的袭扰无动于衷,但朗希尔德却因此占了些小便宜。猞猁营在最近几次小规模战斗中通过收编战俘,兵力已补充至一千七百多人。”他稍作停顿,神色微微变得凝重,“至于卢切扎尔,她的行动遇到了阻碍。基里杰在尼西亚城外的表现让那些墙头草似的地方诸侯们再次改变立场,倾向于支持基里杰,抵触我们对他们的渗透和扩张。” 博洋听完这些后,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将情绪隐去,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落在桌上的地图上。他的手指在鲁莱港和潘菲利亚城的位置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冷静的果断:“让朗希尔德准备回防吧。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确保鲁莱港和潘菲利亚城的安全——这两地是我们安托利亚的根基,任何损失都不可接受。” 博洋话音稍顿,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即便形势最终迫使我们通过谈判允许十字军通过我们的领土,也必须尽全力保住更多的城市,决不能让十字军轻易进入城内。这是关乎全局的底线。” 一旁的李漓专注地凝视着地图,他的眼神深邃如海,仿佛每一寸领土的命运都映在他的眼中。他轻轻点头,冷静地对哈迪尔说道:“通知朗希尔德,不必再过多纠缠戈弗雷。此刻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精于防守,而非消耗宝贵的兵力。只要潘菲利亚和鲁莱港的防线稳固,其他一切都可以再谈。” 哈迪尔低头应道:“是,摄政大人!” 赛琳娜站在他的右侧,神情坚定而冷静。她再一次恳切地说道:“艾赛德,我认为在戈弗雷发起全面进攻之前,我们应尽快与他展开谈判。这或许能为安托利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减轻即将面对的巨大压力。” 李漓侧目看着她,眉头微微一动,深邃的眼中透出一丝思索。正当他沉吟之际,贝尔特鲁德缓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低声道:“大人,或许我们可以同时展开多方谈判,尽量分化敌人。比如,与阿德玛尔和博西蒙德接触,若能达成协议,最终我们只需面对雷蒙德一人,战况将会更为可控。” 博洋听罢,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支持:“摄政大人,确实可以安排谈判,哪怕只是试探,若能瓦解他们的联盟,对我们将大有益处。” 李漓环视众人,目光逐渐坚定,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好,就依你们的建议行事。让约安娜去找阿玛尔德和博西蒙德,争取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达尼什曼德王国。”他转向赛琳娜,眼中带着信任的光芒,“至于与戈弗雷的谈判,赛琳娜,你全权负责。” 赛琳娜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坚定与冷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请您放心,我会尽全力达成任务。” 李漓点了点头,神情放松了几分,但目光依旧坚定:“我们这一系列谈判的目的,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让他们看清另一个方向的机会,让他们意识到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威胁更大,争取让十字军去进攻达尼什曼德王国。” 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会意地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她们深知,李漓的策略如千层棋盘般缜密而深远。她们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是摄政大人带给他们的希望与信心。 “就此行动,”李漓环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激励人心的气势,“大家各自出发,谨记,安托利亚的未来系于此战。” 会议厅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李漓坐在长桌尽头,神情中带着一丝轻松。刚才的几轮商讨让气氛略微缓和,正当他准备继续规划防御策略时,扎夫蒂亚开口了。 “摄政大人,有一个意外的消息。威尼斯共和国似乎在权衡他们在安托利亚的利益,乔瓦尼正游说元老院的那些顽固老头们,让威尼斯出面施压,要求十字军避开鲁莱港和维利斯特橄榄园。”扎夫蒂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显然她也对乔瓦尼的行为感到意外。 李漓微微挑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带着些许玩味地说道:“乔瓦尼居然良心发现了?看来他终于打算帮我们了。” 埃尔雅金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摄政大人,这不过是利益的驱使罢了。鲁莱港和维利斯特橄榄园可是香皂贸易的核心,而威尼斯恰好是我们产品进入南欧和中欧市场的海路转陆路的关键转运点。他们从中抽取的税收可不少。乔瓦尼不过是担心一旦十字军破坏了这些地区,威尼斯也会因此而损失大量收益。”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耸耸肩说道:“虽说如此,但不论他出于何种动机,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在场的众人会意地微笑,气氛在这句调侃中变得轻松些许。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明白,这场看似复杂的利益纠缠背后,安托利亚正面临巨大的危机。威尼斯共和国的动向或许能带来一丝转机,但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更深的牵制。 李漓沉思片刻,随即收敛笑意,目光再次变得深沉而果断:“既然乔瓦尼已向元老院提出请求,那我们就顺势而为,加强与威尼斯的联络,让他们为我们游说。鲁莱港和维利斯特橄榄园的安全不仅关系到贸易,更关系到安托利亚的未来。扎夫蒂亚,这是我的态度,具体事宜就交给你处理了。” 扎夫蒂亚微微一笑,与李漓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正想向您建议如此。” 会议厅内的空气再度紧绷,李漓的眼神笃定如炬。他清楚眼下每一步棋都至关重要,安托利亚的生死存亡就系于这纷繁复杂的博弈之中。 第252章 囤粮风波(一) 黄昏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摄政府的内府,将庭院染上一片温柔而朦胧的金光。空气中透着一丝宁静,夹杂着秋日的清凉。李漓与蓓赫纳兹并肩而行,神情略显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庄重的姿态。扎伊纳布和观音奴默默地跟随在后,四人步伐一致,穿行在长廊之中,显得从容而沉稳。 走廊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气氛中带着几分凝重。蓓赫纳兹率先打破沉默,微微侧头,轻声说道:“艾赛德,最近市面上的粮价涨得厉害,很多百姓家里都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民心难安。眼下,这仗还没打起来,可我们国内就乱成一锅粥了。” 李漓微微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叹息道:“确实如此。如今战事将近,恐慌情绪蔓延,稍有积蓄的人家都在囤粮,越囤越涨,恶性循环。我们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否则势必引发更大的动荡。” 扎伊纳布接过话,神情间带着些许担忧:“那些囤粮的商人简直无法无天,趁着这个时候大肆牟利,丝毫不顾百姓的死活。今天出门时,我亲眼看到有不少人在粮店前排队,连幼童都被带去一起等着买粮,真是让人心酸。” 李漓沉默片刻,眼神微微眯起,显出一丝冷冽的锋芒,“这些商人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却忘了,在他们眼中只是牟利的数字,实则是百姓的生计,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根本。若是国家灭亡,他们就是入侵者眼中待宰的羔羊,他们的财富还会属于他们吗?一旦有风吹草动,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 李漓的话语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微微颔首,心中对他的决心愈发敬佩。 走在一旁的观音奴始终保持沉默,她没有参与议论,只是静静地跟随在一旁,目光不时落在李漓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知道李漓的心事沉重,也了解他的仁厚之心,但此时的她更愿意安静地陪伴,默默守在他身旁,成为一道无声的支撑。 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长廊的尽头透出食堂温暖的灯光。四人的身影在光影交织的走廊中前行。刚走到食堂门口,他们便看到内府女兵卫队长弗谢米娃正带着几名女兵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看到李漓的身影,弗谢米娃立刻带着女兵们凑了过来,神情中透着一丝紧张和犹豫。 “摄政大人!”弗谢米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语气中夹杂着些许踌躇,“有几个女兵,想请您借点钱应急,她们打算用以后的月薪慢慢偿还。” 李漓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借钱?为什么需要借钱?” 此时,一个女兵上前一步,面色带着些许羞愧,却鼓起勇气开口道:“摄政大人,我是菲奥娜,从平民十字军残部辗转加入内府女兵队伍,蒙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若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向您借钱。” 李漓的目光柔和下来,微微点头,问道:“菲奥娜是吧,我对你有点印象,你是个小队长,你家乡在海尔雷公国,对吧?和我说说你家里的情况。” 菲奥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内心的情绪,缓缓说道:“是的,您没记错。我的兄长也在安托利亚,原本是狮鹫营的战士,因战斗负伤,跛了一条腿,无法再上战场。现在他在玛尔塔的玻璃厂工作。不久前,他娶了一位寡妇,寡妇和他育有一个孩子,还带着两个孩子,他们一家五口人都靠他养活。之前日子勉强过得下去,但如今安托利亚的粮价飞涨,他的薪水已经不够全家人的开销了,于是他向我借钱,而我的积蓄早就借给了队里的几个姐妹,她们家也是类似的情况。” 李漓静静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忧虑,问道:“粮价飞涨?” 弗谢米娃上前一步,解释道:“的确如此,大人。如今战事临近,恐慌情绪弥漫,稍微有些积蓄的家庭都在囤粮,导致粮价一路攀升。我们这些人的薪水都几乎只够勉强填饱肚子,幸好我们在内府可以吃食堂。”她指了指身边的女兵们,“她们几个也都差不多的情况。” 李漓的目光从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面孔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沉思与动容。他意识到,粮价飞涨的问题早已蔓延到百姓的生活中,而这种恐慌情绪可能还会愈演愈烈。眼前这些女兵并非独自面对这样的困境,她们的家人、朋友,甚至整个安托利亚的普通百姓,正被这股涨价的浪潮所吞噬。 李漓沉默片刻,随后将她们几人带到食堂后面偏僻的墙角,目光坚定地说道:“你们的困难我记下了,粮价问题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银币递给弗谢米娃,“这点钱你们先拿去周转,暂时应应急,不用担心偿还。这些钱是我自己的零花钱。”李漓顿了顿,低声叮嘱道:“不过,别声张。估计在内府里,面临相同困境的可不止你们几个。如果人人都来找我借钱,那可就难以为继了。” 弗谢米娃和女兵们愣了一下,眼中纷纷流露出感激之色。菲奥娜微微颤抖着接过弗谢米娃分发的十五个银币,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地说道:“谢谢您,摄政大人,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李漓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暖,“大家都是一家人,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你们好好工作,不必有心理负担。” 李漓等人转身走进食堂,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取餐,便见梅琳达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的神情焦急,眉头紧锁,显然有重要的事要报告。李漓注意到她的情绪,微微一笑,向她点了点头,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阿里维德少爷,现在外面的粮价飞涨,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了。”梅琳达一坐下便急切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安与忧虑,眼神恳切地看向李漓,“我实在不得不向您汇报这个问题。” 李漓微微一凝神,放下手中的餐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专注而沉稳,仿佛在告诉梅琳达,她所说的一切都将被他慎重对待。 “我的三个店员,因为粮价上涨,竟然被迫去借高利贷来维持生活。幸好我及时发现,才制止了她们的举动,不得已预支了她们一个月的工资。”梅琳达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担忧,“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不仅是短暂的波动,整个市场正在被极端的价格压迫,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支撑。” 李漓示意梅琳达继续,她深吸一口气,稍作整理,接着说道:“在鲁莱港,有一群商人趁着战事将至、民众恐慌之际,大肆囤积粮食,然后以高价出售。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垄断市场,操控价格,导致粮价不断攀升,早已超出普通百姓的承受范围。如今,许多家庭勉强能填饱肚子,更有甚者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梅琳达停顿片刻,眉间的愁容更深,继续说道:“而且,这些商人中有些人背景不小,有的甚至直接与苏尔家的船队勾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操作网络。普通百姓根本无法触及这些高层,更无力改变现状。如果这种情况不加以遏制,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安托利亚都会陷入恐慌之中。” 李漓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粮价飞涨的问题他早有耳闻,但梅琳达的话让他意识到问题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甚至有更深层次的阴谋在暗中涌动。他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 “梅琳达,你做得很好,这个情况汇报得很及时。”李漓微微一笑,眼神柔和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一丝冷静的威严,“这些商人既然敢哄抬粮价,便要承担后果。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前往鲁莱港调查,并着手处理此事。” 梅琳达听到李漓的承诺,神情稍稍放松了些,眼中露出一丝感激之色,“谢谢您,阿里维德少爷!有您的决策,百姓们一定能看到希望。” 李漓点点头,略带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拿起餐具重新开始用餐,但心中早已布下了计划。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场风波不仅仅是商业操控那么简单,更是关系到安托利亚的安定与民生。这些商人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绝不会轻饶。 晚餐过后,夜幕渐渐笼罩了安托利亚的街道,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骑马前往琉珅庄园,最近他一直在那边居住。街道上的人流稀疏,偶有几盏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朦胧。 穿过城市时,李漓的视线落在一支小队上,只见塔伊布正带领治安队,押解着三个面色苍白、神情愤懑的百姓往衙门方向走去。被押的人显然经过一番挣扎,脸上隐隐带着挫败与无奈。 看到李漓的到来,塔伊布和治安队立刻驻足,行礼问候。李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被押的百姓身上,眉头微蹙,问道:“塔伊布,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塔伊布立刻答道:“聚众闹事,大人。”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被押解的男子突然不顾一切地抬起头,冲着李漓喊道:“我们只是表达不满!粮价飞涨,我们快活不下去了!难道百姓连抗议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带着绝望,话语中满是愤怒与无助。李漓静静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沉思。另一个被押的老妇人也开了口,声音带着悲怆:“大人,粮食价格一日高过一日,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哪里承受得了?孩子们每天饿着肚子,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这才走上街头!” 一旁的中年男子也忍不住附和道:“我们只是几个寻常百姓,想让日子好过些。可粮价再涨下去,我们真的会活不下去啊!” 听着这些百姓的诉求,李漓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和理解。他深知粮价飞涨带给百姓的困苦,而这些人不过是生活所迫,才选择了如此极端的方式表达抗议。 李漓微微侧头,看向塔伊布,沉声说道:“他们虽然行为过激,但情有可原。给他们当街抽几鞭子,警示一下,让他们知道分寸,但放了他们吧。他们不是乱匪,也不是间谍,只是几个受苦的百姓,没必要拘押关押或审判。” 塔伊布闻言,微微点头,带着几分敬意地应道:“遵命,摄政大人。” 被押解的几人听到李漓的宽容之言,愣了片刻,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些许不甘。李漓的决断虽未完全平息他们心中的愤懑,却让他们看到了一丝体恤的光。 夜色深沉,李漓一行人继续前行,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如水,洒在琉珅庄园的庭院中,为夜色增添了几分静谧。李漓一行人刚到庄园,就看到赛琳娜在撕拉斯贝娃和长奥利索利亚的陪伴下也刚刚回来。玛莲娜似乎正准备向赛琳娜汇报一些事务,看到李漓的到来,赛琳娜微微抬手,示意玛莲娜暂时压下话头。 不远处,海伦怀抱着李漓的儿子李椋,缓缓朝他们走来。月光洒在小小的身影上,映得孩子稚嫩的脸庞柔和而清晰,仿佛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辉中。李椋睁着大大的眼睛,纯净无暇地望着四周,月光在他瞳孔中闪烁,宛如夜空中的星光。海伦对李椋说道:“爸爸、妈妈回来喽!” 李漓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所有的疲惫和烦忧仿佛都被这孩子的笑容一扫而空。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步伐缓缓向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情,走向赛琳娜和孩子。李椋轻轻伸手抚摸着李椋的头,指尖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赛琳娜微微一笑,示意海伦将李椋抱到李漓的怀里。李漓接过孩子,感受到小小的体温,他的心底竟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流。李椋的小手不自觉地伸出来,抓住了父亲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仿佛想要依偎在他怀里不放开。李漓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儿子,轻声笑道:“你这小家伙,倒像是知道父亲最近烦心事多,特意来安慰我似的。” 赛琳娜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透出温柔与欣慰。她轻轻挽起李漓的手臂,柔声说道:“有时候,孩子的笑容是最好的治愈良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看到他,心里就能平静一些。” “对了,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李漓轻声问道,目光温柔地望向赛琳娜。 赛琳娜叹了口气,神情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不失坚定,“最近大法院的案子多了不少。抢劫、盗窃、聚众闹事,各种案件频繁出现,整个社会仿佛乱成一团。我身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法官,必须认真复核每一件重大刑事案件,确保公正。所以一直忙到现在才回来。” 撕拉斯贝娃微微皱眉,凑近些轻声说道:“这几天,聚众闹事的情况确实增多了,有些城镇的问题越发严重!摄政大人,您看,是否该考虑在个别问题严重的地方实行戒严或宵禁,以遏制社会进一步混乱?” 正当他们低声交谈时,侍卫长奥利索利亚忽然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公主,摄政,我饿了,先去吃饭了!”话音未落,她将手中的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侍从,转身匆匆走向庄园的楼宇。在奥利索利亚即将步入楼内时,奥利索利亚回头瞥了李漓一眼,那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冷淡的敌意,仿佛对他心存不满。这一眼虽短暂,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不悦,让李漓微微皱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蓓赫纳兹见状,微微皱眉,疑惑地问撕拉斯贝娃:“她这是怎么了?” 撕拉斯贝娃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奥利索利亚最近情绪不太好,似乎对国家的现状极为不满。她总是把社会上的矛盾归结为执政者的失职,认为动荡都是上层的过错。” 玛莲娜听了,轻轻一笑,劝道:“摄政大人,您别理她,她脑子一根筋,认死理呢!公主、摄政大人,快进去吧。” 李漓微微一怔,陷入沉思,目光中透出一丝深邃。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低声自言自语道:“或许,她也并非全然错误。社会矛盾的激化,确实离不开执政者的责任。” 赛琳娜听到他的低语,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一个国家的事情错综复杂,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你一直在为这个国家努力,百姓会看到的。” 李漓看着赛琳娜,心中渐渐平静下来,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话或许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责任感和无力感,但身旁的赛琳娜、蓓赫纳兹和撕拉斯贝娃的支持,让他在这个月色笼罩的夜晚感到温暖与安慰。 四周宁静,只有秋夜的微风拂过,将他们的身影映在琉珅庄园的楼宇墙上,显得坚定而默然。 第253章 囤粮风波(二) 第253章 囤粮风波(二)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入琉珅庄园,柔和地映照在李漓的豪华卧室内。他从柔软的床铺上坐起,眼中还带着些许睡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赛琳娜已经梳妆整齐,衣着端庄,站在房间的另一侧,神情中透出一丝职业的严肃。不久后,她便先行出门,开始了新的一天。 今天,李漓与蓓赫纳兹、扎伊纳布、观音奴一行人整装待发。早餐过后,他们将启程前往鲁莱港,调查当地的情况。 “好了,我们出发吧。”李漓向众人示意,率先跨上乌骓,其他人随即上马跟上。昨晚,梅琳达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说鲁莱港的商人们正在高价售卖粮食,借机谋取暴利。整个安托利亚的粮价因为这个阴谋而节节攀升,百姓叫苦不迭。李漓深知,若不迅速遏制这种状况,不仅会影响民生,甚至可能动摇整个苏丹国的根基。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烈日当空,李漓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鲁莱港的石板路。远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堤坝,卷起白色的泡沫,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港口人头攒动,热闹却带着一丝紧张。李漓眯起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景象。 码头边上,一艘巨大的武装商船正忙碌地卸货,那是属于苏尔家族的商船。强壮的搬运工们挥汗如雨,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从船上搬到码头,堆积成一座小山。苏尔家族的旗帜迎风招展,耀眼而显眼。旁边站着几个苏尔家族的武装护卫,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周围,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会受到他们的警告和威慑。 李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景象,微微皱眉。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贸易行为,苏尔家的武装商船和紧张的氛围说明了粮食的珍贵和控制的严密。 “艾赛德,这些人将粮食运进城里,必定是要卖个高价。”蓓赫纳兹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那些武装护卫。 李漓微微点头,带领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走进鲁莱城。一路上,他们看到城中的商铺门口贴满了“粮食售卖”的告示,许多商人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喧嚣吵闹。价格表上,那些数字高得惊人,标价令人咋舌,甚至让人怀疑是恶意炒作。 几个商人正站在摊位旁,神情兴奋地交谈着,他们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和得意。 “哈哈,粮价越来越高,这次我们可真赚得盆满钵满了!”一个身材微胖的商人低声说道,满脸笑意。 “没错,趁着这股恐慌情绪,只要我们手里的粮食不出手,价格还会涨。等到最后,人们花再高的价钱都愿意买。”另一个穿着华丽的商人露出阴险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听说苏尔家的商船刚卸货,那可是好东西啊!不过,他们也得待价而沽,谁让大家都怕这场战争呢。”第三个商人阴笑着说道,仿佛这即将到来的战争和随之而来的社会恐慌都是一场他早已算计好的发财良机。 一个穿着朴素的百姓从李漓一行人旁边走过,眼中带着愤怒与不屑,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明明百姓已经在恐慌中挣扎,他们还要趁机榨取我们的最后一分血汗钱!” 李漓的心情愈发沉重,但他依旧步伐坚定,带着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朝苏尔家的粮食仓库走去。临近仓库门口时,他们看到一群商人正排队等候购粮。商人们在等待中低声交谈,闲聊中透出一丝得意和贪婪,话语隐隐传入李漓耳中,清晰可辨。 “听说摄政大人最近在御前会议上提到了要让锦衣卫插手粮食交易的事,真是凑巧得很啊,”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惧意,却掩饰不住言语间的轻蔑与不屑,“越是干预,这粮价就越涨,他们那帮官老爷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摄政大人又如何?”另一个商人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辛苦?这些粮食可都是我们的财产,卖多少钱自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旁边的商人嗤笑了一声,接过话茬道:“说得没错,现在整个小亚细亚,只有鲁莱港的交易还算活跃,附近的乞里乞亚和罗姆苏丹国的商人全都跑来这里囤粮。我们可不就坐在金山上了嘛!” “还有啊,”另一个商人得意地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听说最近刚和安托利亚建立贸易关系的库莱什家族也派人运粮来了。这帮家伙显然也想趁机大捞一笔。咱们这些小角色不过是沾点边,真正的大钱还是让那些有权有势的家族给赚走了。” “再说,这鲁莱可是摄政大人新娶的古夫兰夫人的直辖领地,这么火爆的粮食交易,怕是她手下的税收官们都忙得收税收到手软了!”另一个商人狡黠地笑道,语气中满是揣测和嘲讽,“摄政大人为了讨好这位新进门的夫人,恐怕也不会真对鲁莱的市场下手吧。许多大人物在正式会议上摆出的姿态,不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么?” 李漓听到这些无中生有的话,心底的怒火迅速升腾,脸上的表情愈发冷峻,目光如冰,仿佛雷霆压顶般扫过那些商人。李漓沉默片刻,眼神锐利如刀。他转身低声对身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说道:“走,我们这就回潘菲利亚城里去,我要找埃尔雅金。” 黄昏的天空染上深沉的橙红色,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潘菲利亚城的街道。李漓一行人策马疾驰,带着一路风尘赶回了城中,紧绷的神情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马蹄敲击在青石路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响,与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吆喝声混合在一起。 当他们接近城门口时,一阵喧闹声引起了李漓的注意。治安队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举着长鞭,将他逼向城门边的柱子示众。男子满脸怒气,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愤怒与不甘。他的声音嘶哑,却仍然顽强地喊着:“摄政大人!这些高价粮都是你纵容的吧?难道百姓的死活你就不管了么!” 鞭子狠狠抽在男子的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身子因疼痛而瑟缩,仍然咬牙忍耐,不屈地盯着那些治安队员。围观的百姓默不作声,有人眼神同情,有人低头叹息,但无人敢上前。 李漓坐在马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男子,眼神深邃。蓓赫纳兹侧身看向李漓,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被李漓抬手制止。一行人默默穿过人群,没有停留片刻,径直朝苏尔商会的安托利亚分馆而去。 黄昏的潘菲利亚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暗,街角的商铺和小摊早已关闭,只有苏尔商会的分馆仍旧灯火通明,显得与周围的静谧格格不入。分馆门口几名守卫笔直而立,面无表情,眼神中透出一丝冷峻,仿佛对这座商馆的权势心照不宣。 正当李漓一行人靠近时,吉塞拉恰好把几个商人送出商馆。她本意是保持一副优雅的微笑,目送商人们离去,却在抬眼看到李漓的瞬间愣住了。那一丝诧异在她脸上稍纵即逝,随即她迅速堆起满脸的谄媚笑容,微微躬身迎了上去,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摄政大人,真是稀客,不知您今日驾到,有何贵干?” 李漓微微一笑,但那笑意中带着冰冷的锋芒,他的目光冷如寒霜,直视着吉塞拉,“听说苏尔商会在粮价问题上‘功不可没’。我今天来,是要亲自看看,你们到底在这里如何‘谋生’。” 吉塞拉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微微泛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显然没料到李漓会亲自前来,且言辞如此直截了当,让她无法从容应对。她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意,“大人,商会一直恪守安托利亚的法令,从未涉足不合规之事。至于粮价上涨,实在是市场需求所致,商会也是无可奈何啊。” 李漓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如刀锋般犀利,“市场需求?少拿这种话搪塞我。埃尔雅金呢?她在吗?” 吉塞拉的笑容微微抽搐,迅速恢复平静,低声道:“老板现在会客厅,正与库莱什家族驻安托利亚的全权代表戴丽丝女士商谈新的合作事宜。这会儿……恐怕不方便前来拜见您。” 李漓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强强联合,盘剥百姓?”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理会吉塞拉,径直迈步走向商馆的大门,蓓赫纳兹等人紧随其后,步伐坚定而决然。吉塞拉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她急忙追上去,低声哀求道:“摄政大人,您息怒,我们……我们绝无意伤害百姓,这只是……只是商会的正常经营……” 然而,李漓根本没有理会吉塞拉的哀求,直接穿过门廊,步入商馆内部。馆内的会客厅富丽堂皇,摆设精致而奢华,墙上挂着精致的织锦,烛光摇曳间,显出几分令人炫目的华贵。而此刻,这奢华却更显得刺眼,因为他知道,在这些华丽装饰的背后,是成千上万普通百姓的苦难与哀怨。 李漓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推开会客厅大门的瞬间,厅内所有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埃尔雅金和戴丽丝正对着茶盏微笑闲聊,气氛轻松惬意。然而,当她们看到李漓迈步进入厅内,笑容立刻凝固,眼中浮现出错愕和一丝不安。 “艾赛德,你……怎么会来这里?”埃尔雅金压抑住心头的诧异,强自镇定地堆起微笑。 戴丽丝也迅速收起笑容,镇定地迎上前,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摄政大人,我正与埃尔雅金商谈关于粮食贸易的合作事宜,您来得正好,不妨听听我们的计划。” 李漓冷冷地扫视着她们,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语气冰冷如刀锋般锋利,“你们两家狼狈为奸,肆意牟利,不惜破坏民生,还好意思跟我谈什么‘计划’?戴丽丝,你当初来到安托利亚时声称是为了体验新的生活方式,追求自我价值,渴望有所作为。可看看现在的你——竟跟她合谋,学着如何成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 埃尔雅金平静地注视着李漓,微微一笑,仿佛并未被他的质问所动摇。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坚定,“艾赛德,粮价的上涨其实并非如您想象的那般简单。这一切源于百姓对战争的恐慌情绪蔓延,人人都想囤粮自保,自然推动了粮价的攀升。至于苏尔家供应的粮食,每一粒都是从外地采购而来,并未在本地收购囤积,至于你是否相信这一点,你完全可以自己派人去调查。我们从遥远的港口引入粮食,不惜成本和风险运输至此。诚然,这项行动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但从本质上讲,我们是在扩充粮源,客观上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粮价的进一步上涨。” 埃尔雅金稍稍停顿,轻轻示意吉塞拉为李漓奉上一杯热茶,动作娴雅而从容。她的目光沉稳,仿佛在等待李漓的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自信,似乎并不惧怕他的质疑。 李漓接过吉塞拉递来的热茶,微微抿了一口,缓缓坐下。他环视一圈,示意随行的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也各自找个位置坐下。随着众人落座,厅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了几分,原本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被暂时压制。 埃尔雅金见状,微微一笑,缓缓接着说道:“艾赛德,您要明白,我并非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绝无恶意哄抬价格之意。我所做的,是在努力平衡市场的供需局势,通过引入外地的粮食,来填补本地供应的缺口。如果没有这些外来粮源,恐怕现下的粮价早已高得让所有人都难以承受。”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严肃,继续道:“要知道,真正推高粮价的是那些恶意囤积粮食的人。他们才是问题的根源。如果不从源头解决这些囤积者的行为,即使我选择以平价出售,也只会被他们趁机低价收购,再次转手抬高。这样不仅无助于稳定市场,反而让我无辜蒙受损失,而百姓依旧无从受益,粮价也不会因此回落。” 李漓静静地听着,眼神依旧冷峻,锐利如刀,但在她的解释下,他的眉头稍稍放松了一些,显得不再那么锐利。他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目光中带着深思,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分量和真诚。 站在一旁的戴丽丝轻轻一笑,柔声接话,“摄政大人,埃尔雅金说得不错。如果没有这些源源不断运来的外来粮食,市场会更为紧张,粮价恐怕会涨得更快。实际上,我们都在积极寻找解决办法,为的就是帮助您控制粮价的进一步上涨。我已经与伊纳娅联络,她正在欧洲灾荒和北非战乱的夹缝中组织货源,计划把更多粮食运来。只是,眼下能供应的量依然有限,需求远大于供给,因此粮价的上涨还是在所难免。” 李漓微微皱眉,思索着两人的解释。这一番话让他意识到,粮价上涨的原因确实远比表面复杂,牵扯的不仅是单纯的供求关系,更有社会恐慌情绪的助推以及外部环境的影响。埃尔雅金和戴丽丝似乎并非他所设想的那般恶意操控市场,反而在客观上扮演了某种调节的角色,试图稳定市场的供给。 李漓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得了吧,你们这两个奸商,哪会真有这么好心?”他的话中带着一丝轻嘲,似是玩笑,又带着几分松弛。显然,他的态度已经有所缓和,心中开始承认她们的解释。 戴丽丝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却意味深长地说道:“摄政大人,若您真的想彻查背后那些囤积粮食、哄抬价格的黑手,或许可以找苏麦雅,请她协助调查。锦衣卫和东厂固然拥有强大的手段,但有些事情,往往还得依靠那些不在利益圈内的小人物去为你捅开一个窟窿,揭露真相。” 李漓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带着随行的几人离开了会客厅。 第254章 囤粮风波(三) 夜幕低垂,星光微微洒落在潘菲利亚城,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神秘的氛围中。红椒酒馆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温暖的光芒透过窗户,映照出酒馆内的热闹景象,吸引着来往的行人驻足。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踏入喧闹的酒馆,瞬间被浓烈的香气和人声包裹。酒馆内热气蒸腾,气氛喧嚣,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酒香与香料的诱惑。此刻的舞台中央,塔齐娜正以肚皮舞娘的身份出场,她的身姿如流水般柔美,伴随着鼓点旋转起舞。腰肢灵动而优雅,裙摆划出炽热的弧线,在灯光下如火焰般燃烧。 在酒馆的角落,几名陪酒女郎穿梭在桌间,身姿婀娜,举止轻佻却带着职业的疏离。她们笑意盈盈,与顾客轻声低语,时不时发出轻笑,为客人斟满酒杯,引得男人们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她们的一句温柔话语就能治愈内心的疲惫。吧台后,酒保熟练地调制着一杯杯烈酒,双手飞快地在酒壶和杯子之间游走,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表演。 早已等待多时的帕梅拉,看到李漓一行人的到来,就迅速走上前,将他们引向酒馆角落的隐蔽雅间。帕梅拉旋即离开,随手轻轻关上雅间的门,为他们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整个空间顿时显得安静而隐秘,仿佛与外界的热闹完全隔绝。蓓赫纳兹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任何人靠近。 片刻之后,苏麦雅款款而来,步伐从容,神色沉稳,眼眸中却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她坐下后,李漓先开口打破沉默:“我让你调查的事情进展如何?按理说,你本可以直接将消息交给梅琳达,为什么特意约我在此见面,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苏麦雅微微一笑,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玩味:“摄政大人,不如先请我喝杯奶茶吧。” 李漓无奈地笑了笑,随即示意扎伊纳布去吩咐侍者送上一杯热腾腾的奶茶。苏麦雅接过奶茶,微笑不语,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显然并不急于开口。李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苏麦雅轻轻啜了一口奶茶,将杯子缓缓放下,抬眼看向李漓,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摄政大人,您真的想知道是谁在囤积粮食吗?”她的语气沉稳,话中似有一丝深不可测的警示之意。 李漓沉默片刻,将十个金币推到苏麦雅面前,淡然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苏麦雅轻轻一笑,毫不迟疑地退回五个金币,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摄政大人,不是钱的问题。说好五个就是五个,多的我也不会拿。”她稍作停顿,神情渐渐凝重,“我查到了你要的名单,但……这个结果可能会让你有些尴尬。你确定还想知道吗?” 李漓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缓缓说道:“说吧。我也确实好奇,已经查处了不少囤粮的人了,为何粮价始终压不下去。” 苏麦雅冷笑一声,神情复杂地答道:“锦衣卫确实抓了一些囤积粮食的人,但那些都是小虾米,有些人他们不敢碰。而且,就算查到真相,他们也不会向你那位凶神恶煞的姑妈汇报。”说着,苏麦雅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轻轻递到李漓手中,“这是那些囤积粮食的人的名单,你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苏麦雅端起奶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缓缓站起,眼神中透出几分冷峻:“名单上不仅有那些贪婪的官员和富商,还牵涉到与你关系密切之人。正因如此,这次我才亲自把名单交给你,而没有通过梅琳达,我可不想让梅琳达这个无辜的人因此而招人恨。另外,我希望你能如你承诺的那样,公平公正地处理此事,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口粮。” 话音刚落,苏麦雅将捧着的奶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李漓看着手中的纸条上的名单,心中波澜起伏。雅间内残留的奶茶香气微微萦绕,而苏麦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酒馆的灯火深处。 李漓走出了红椒酒馆,看着扎伊纳布和观音奴先由帕梅拉派人护送回内府,自己却不打算立即返回,而是带着蓓赫纳兹转身急匆匆地赶往泉香小馆。 此时,泉香小馆已经打烊,门口寥寥无声,店内灯火柔和。二楼的房间里,莎伦正和账房主簿核对着一天的营业额。就在这时,李漓的声音从楼梯间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莎伦!你过来一下。” 莎伦一愣,连忙答道:“少爷,我对完账就上来,马上就好。” “不,立刻上来!”李漓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莎伦意识到事态的严峻,匆匆放下账本,跟随李漓上了二楼。李漓随手推开一个包间走了进去,莎伦跟随其后,而蓓赫纳兹则站在门外守护,神情警觉,确保不被人打扰。 房内一片寂静,李漓定定地看着莎伦,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开口问道:“莎伦,最近你在忙些什么?” 莎伦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小声答道:“少爷,最近餐馆的生意很好,忙得很,所以我经常住在店里的宿舍里。以后,我会尽量多回内府的。” 李漓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冷冷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莎伦心头一紧,微微抬头,不敢再随便答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心中隐隐不安。 “你为什么要囤积粮食?”李漓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莎伦愣住,没想到李漓会提到这个话题。她急忙解释道:“少爷,我只是收购了一批食物,因为最近粮价波动得厉害,我担心会影响餐馆的正常运营。” “你是为了餐馆的生意?”李漓冷笑一声,“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来喝酒吃菜的,你有必要囤这么多谷物吗?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莎伦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和无奈,“少爷,我只是想尽快还清贷款!说到底,我赚的钱还不都是您的。” 李漓的脸色更加阴沉,怒声道:“你这样胡乱囤积粮食,会扰乱民生、动摇国家根基,你知道吗?” “少爷,我错了!”莎伦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惶恐与悔意,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已深感不安,“可是,这个生意不止是我们家在做啊!祖尔菲亚的宝贝侄子卡里姆也在大量囤粮,阿敏还是他的合伙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户!” 李漓冷冷地凝视着她,眉头紧蹙,眼中透出压抑的怒意,语气如冰,“少拿别人来搪塞!自己事情还没处理好,就别急着把别人拖下水。”李漓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然而,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审视:“你扯出他们,可有什么真凭实据吗?” 莎伦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惶急与坚定,语气中透出不平之意,“少爷,我说的都是真话!那批转卖给我的粮食,是从维利斯特橄榄园的法兹尔·阿里维德手上来的。他最近发了大财,因为他是少数能拿到苏尔家船队刚在鲁莱港上岸的第一手粮食的人。而且,他做这生意连仓库都不需要租,直接用的就是苏尔家的鲁莱港仓库,所以要查到他并不容易。他之所以能撑起这样的生意,靠的就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卡里姆·阿里维德的面子,背后出资的金主,则是维利斯特橄榄园的园长阿敏·阿里维德。这事儿,外人或许不知道,但在维利斯特,我们自己村里的所有人早已心知肚明。” 李漓听罢,低头看了莎伦一眼,目光冰冷,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你先按我说的去做,把手中的粮食按平价抛售出去,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 莎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轻声道:“少爷,那样我们会亏损的,泉香小馆这几个月的利润都将清零。因为我囤货时,粮价已经涨起来了。” 李漓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亏了也是我的钱,按我说的去做!难道你们想让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国家被你们这样蚕食殆尽吗?” 莎伦立即低头,恭敬地答道:“是,少爷!” 李漓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一些,拍拍她的肩膀道:“起来吧,忙完了早点回内府休息,今晚我在你房里等你。”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走出雅间,迅速离开了泉香小馆,消失在夜色之中。 次日,晨光微熹,薄雾轻笼摄政府内府的庭院,增添了一抹宁静的朦胧美。李漓缓缓推开房门,步履沉重地走出莎伦的房间,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复杂,思绪纷乱。昨夜的交谈和决定仍在脑海中回荡。莎伦是他最亲密、最信任的人,而如今,他不得不让她承受囤粮风波的后果。 房内,莎伦匆匆起身,昨夜她一夜未眠。清晨,她简单地洗了把脸,稍微整理了鬓角,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酸涩压下。她明白,自己辛苦筹谋的一切即将化为乌有,按平价抛售囤粮,泉香小馆这几个月的盈利几乎会清零,甚至可能出现亏损。她的努力与辛劳将付诸东流,但李漓的命令无法违抗,她别无选择。 莎伦快步走出内府,步伐急促,却带着几分沉重。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肩头,为她镀上一层微光,仿佛在鼓励她坚持。然而,那光芒并未能驱散她内心的无奈与隐忍。心头一阵酸楚涌上,她默默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当莎伦刚走出大门口,转弯走进一条通往囤粮仓库的巷子里时,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见迪厄纳姆悄悄跟了上来。迪厄纳姆低声喊了她一声,快步走到她身边,神情复杂。 “莎伦姐,昨晚你告诉我们的事,真的没回旋余地了吗?”迪厄纳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助,“还有,我和玛尔塔、帕梅拉都掺和了这笔生意……主人知不知道我们几个也有份?” 莎伦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低声答道:“我没提到你们,少爷应该还不知道你们也牵涉其中。”她顿了顿,眉头紧锁,“不过,这批粮食必须平价卖出,少爷动了真怒——他是真的生气了!” 迪厄纳姆的脸上满是委屈,忍不住低声抱怨:“可那些粮食我们囤得不易,眼看着就要卖个好价钱,结果全都白费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不甘与心疼,目光不时瞟向莎伦,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帕梅拉和玛尔塔也快步追了上来。三人对视一眼,帕梅拉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都是苏麦雅!昨晚我亲眼看到她来我的红椒酒馆见了主人,肯定是她告的密!这笔生意本来就没什么错,我们不过是想赚些钱罢了!再说,这种生意,很多有身份的人都在做,而且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户,凭什么只有我们几个被揪了出来?”她握紧拳头,眼中流露出对苏麦雅的恨意。 “还有梅琳达!”迪厄纳姆气愤地接过话,脸上满是愤懑,“她自己不想赚这份钱,还特意跑去食堂,把社会上哄抬粮价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少爷。我们的囤粮的事,说不定就是她捅出去的,以后我们都得离她远一点!” 莎伦则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也不能全怪苏麦雅,她只是奉少爷之命调查囤粮的事,并不是故意和我们过不去。毕竟,咱们确实有错在先。至于梅琳达,我敢肯定,她并不是专门针对我们几个的事去告密。如果她真要这么做,少爷早在苏麦雅报告之前就找上我们了。” 一旁的玛尔塔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歉意,低声说道:“是啊,我们这么做,确实过了些。我们自己原本也是穷人,最恨的就是这种哄抬物价的行径,可偏偏我们也做了同样的事。”她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要是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做我的玻璃生意,也不会赔上这么多。” 玛尔塔的声音中带着懊悔与无奈,仿佛看清了自己一时贪念的代价。周围的人听了,也都陷入了沉默,各自回想着自己所做的一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悔意。 莎伦看着她们,目光冷静而深邃,缓缓说道:“钱亏了,还能赚回来,但若少爷对我们失去了信任,那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她的声音坚定却低沉,仿佛在安抚身边的几人,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这次的事,我们就认栽吧,吃一堑长一智。” 莎伦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她们,声音低沉但坚定:“我明白你们的不甘心,可这是少爷的命令。更何况,我们真的无辜吗?这么做,伤害的是那些靠一日三餐勉强度日的百姓。”她的声音渐渐坚定,眼神中多了几分冷静的理性。 玛尔塔声音柔和却带着深意:“莎伦姐说得对,亏了钱,我们还能从头再来,可如果失去了少爷的信任,那可真的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看向身旁的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告诫,“一场亏损虽然很痛,但比起失去我们的根基,这些钱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闻言,彼此对视,最后无奈地叹息着点了点头。她们心里都清楚,莎伦说得对,任何抱怨都已无济于事。四人相互搀扶着,默默向前走去,带着满心的无奈与失落,前往仓库通知看管粮食的人立刻以平价出售。虽心中不甘,但她们也明白,已无法再逆转局面。 第255章 囤粮风波(四) 与此同时,在内府的长廊中,李漓稳步朝着李锦云的住处走去,眼神沉静而果断,步伐稳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出一道深邃的影子,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走到门口时,正好碰见刚刚洗漱完毕的李锦云。见到李漓神情严肃,李锦云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欠身行礼,低声说道:“少主,锦云给您请安!” “免礼。”李漓微微点头,直接将一份名单递到李锦云手中。这是他昨晚从苏麦雅那里得到的,上面列满了哄抬粮价、囤积居奇的商贾名字。他的语气冷峻,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锦云,按照这份名单行事。三日之内,锦衣卫上门逐一拜访,让这些人立刻将囤积的粮食按平价卖出,否则,就抄家!” 李锦云接过名单,匆匆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停在其中一个被重重涂抹掉的名字上。她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李漓,疑惑地问道:“少主,这里有个名字被涂得几乎看不清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漓面不改色,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随意地说道:“哦,那个啊……那个人已经很‘自觉’地按平价卖出囤积的粮食了。那个人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是!”李锦云听后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李漓的脸色忽然微微一沉,目光中透出一丝冷厉,冷冷地补充道:“不过,锦云,你再仔细看看名单上的人名,尤其是那些被标记的大户。那小子竟然成了其中一员,难怪你们锦衣卫一直查不到真正的大鱼。” 李锦云心中一震,立刻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名单。他的目光迅速在名单上扫过,仔细辨认每一个名字。突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目光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卡里姆.阿里维德赫然在列!那是李沾,正是李漓提到的“大户”之一。而且,李沾的名字与其他名字显然不同,笔迹稍显潦草,似乎是后来匆匆被添加上的,仿佛刻意隐藏,却又不得不记录下来。但是,此刻这些被刻意涂改或添加的细节已经全然不重要。 李锦云的心跳加速,握紧了手中的名单,心中暗暗震惊。李沾,竟然也牵涉其中,成为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大户”之一。此刻,种种细节已然不再重要,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预料。 李锦云怒火中烧,眼神中燃起了凶光,咬牙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把那小兔崽子的腿打断,让他记住什么叫规矩!” “算了,都是自家族人,真没必要下手太狠,你让他赶紧带头把事情解决掉,我就算他是迷途知返了,”李漓摆了摆手,冷静地说道,“你让他赶紧把囤积的粮食平价卖了就行,别让事情闹大,别再给我们丢脸。还有一件事——李沾的合伙人是阿敏和法尔兹那两个混账东西。尤其是阿敏,他不是在负责香皂肥皂的生产吗?赚的钱还不够他花?这些李氏宗亲们难道忘了,他们本就是这个国家的既得利益者,还想从百姓饭碗里捞什么?国家若是毁了,他们就算不死,也得重新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 李锦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冷厉:“我明白了,少主。我这就去教训这些不争气的族人,是该让他们清楚自己的站位了。” “去吧,”李漓沉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冷厉的光芒,“要让所有人明白,谁也不能拿百姓的饭碗当赌注。不过,此事牵涉甚广,最重要的是先把粮价压下来。处理这种事,戾气不宜太重,大战在即,还是要让这些勋贵功臣继续为我们效力。事情办成即可,对自己人不必过多追究,让他们乖乖地‘破财免灾’就好。” 李漓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透着冷峻的讥讽,“当然,挑几个所谓有背景的,但对我们也没多大用处的,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出来开刀,立个警示,也是必要的。” “少主,锦云明白了!”李锦云沉声应命,转身离去,脚步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不久之后,李锦云怒气冲冲地带着阿黛尔走入锦衣卫营地,周围的守卫见状纷纷向她们致敬,李锦云却顾不得回礼,只一心想着眼前的事。她面色铁青,脚步沉重,怒意几乎在眉宇间喷薄而出。刚踏入内院,便瞧见李沾带着一队人正准备出门办案。李锦云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把揪住李沾的手臂,冷着脸将他拖向自己的办公室。李锦云手上力道极大,李沾猝不及防,只能踉跄着被她拖走,不敢多言。 “阿黛尔,把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李锦云冷冷地吩咐道,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阿黛尔毫不迟疑地应声,立刻关上门,背手站在门口,眼神犀利如刀,严密守卫。 随着门的关上,办公室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李锦云的目光如利刃般盯着面前的李沾,眼中燃烧着怒火。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李沾脸上,清脆的“啪”声在房间中回荡,刺破了沉寂。 李沾捂着火辣辣的脸,满脸震惊地看向李锦云,眼中闪烁着委屈与不解,忍不住低声问道:“锦云姑姑,你为什么打我?” 然而,迎接他的,是李锦云那燃烧的怒火,目光中充满了失望与严厉。李沾愣住了,面对那刺骨的冷视,他似乎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原因,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有任何辩解。 “你自己看看吧!”李锦云怒斥道,将李漓交给她的那份名单狠狠甩到李沾面前,“按这上面的名字,你带着人一个个上门去,限他们在三日内平价卖出囤积的粮食,否则抄家!你自己最好自己识趣些,别逼我派阿黛尔带人来抄你的家!” 李沾接过名单,随意扫了一眼,却猛然瞥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心中一紧,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犹豫片刻,忽然跪地,满脸为难地说道:“锦云姑姑,这批粮食虽然所谓的幕后老板是我,但我其实根本做不了主!” 李锦云冷笑一声,怒火中烧,抬手又狠狠一巴掌拍在李沾的另一侧脸上,怒斥道:“反了你了!阿敏和法兹尔那两个混账是不是你的合伙人?你这贱骨头,到底收了他们多少好处,竟甘愿被他们当牵线木偶来摆布!你们身为李氏宗亲,竟敢拆自家人的台,动摇社稷之根!” 李锦云的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失望与怒意,目光如刀般锐利地盯着李沾,“尤其是阿敏,他靠经营香皂和肥皂早就赚得盆满钵满,难道还不够?他是不是忘了,靠的是谁的庇护才发家致富的?” 李沾被骂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与内心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冷汗直冒,却不敢多言。 李锦云目光一冷,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马上、立刻把囤积的粮食全部按平价抛售,我就能在少主面前保你无事!至于阿敏,我倒要看看他能奈你何!就算你收了他的钱又如何?只要少主认定这是亲戚之间的借钱,那就是借钱!不还他又怎么了!我不信就阿敏,还有本事因为这点小事扳倒你!” 李沾捂着脸,声音低沉道:“姑姑,我囤的粮食确实是阿敏出的钱,但这生意其实根本是他的,背后还有其他人……我实在不便说。” “你还敢隐瞒?给我说清楚!”李锦云怒不可遏,瞪着李沾,眼神如刀锋般凌厉,“你小子还想不想在这里立足了?还想不想要命了?少主让我来找你,已经是给了你机会,你别作死!” 李沾咽了咽口水,显然有些紧张,但在李锦云那炽烈的目光下,终于不敢再隐瞒,低声说道:“这批粮食的生意,其实是由古勒苏姆郡主的代理人普严泰伊、赛琳娜公主的宫廷总管玛莲娜,还有雷金琳特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贝托特一起合伙搞的。阿敏不过是替他们垫资出钱的冤大头,要等他们赚了钱才会还阿敏本钱。至于法尔兹,他根本就是个跑腿的,而我只是负责疏通关节。” 李沾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至于背后那几位正主,她们做的根本就是无本钱的买卖。为了掩人耳目,那些人才找到了我,让我出面替她们操办。锦云姑姑,你想想,这些钱最后到底是谁在赚!” 李锦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怒气更盛,狠狠瞪着李沾,咬牙怒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沾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委屈,忍不住抱怨道:“说到底,这笔生意根本就是他的两个夫人和他的儿子的亲娘在幕后操纵的,那些女人才是这笔生意的正主!而我们几个不过是替罪羊,背了这个黑锅。我们三个加在一起,最后能赚到的,也不过是总利润的一成!” 李锦云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刀,审视了片刻,终于缓缓问道:“小兔崽子,你确定你没说谎?” 李沾急忙摇头,眼神中既坚定又带着一丝惶恐,语气中充满委屈和无奈:“我绝无半句假话!要不是事实如此,我哪里敢把他家的人扯进来?再说了,在这片土地上,除了她们,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能把我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当成牵线木偶来使唤?” 李锦云沉默片刻,目光冰冷如霜,“好,那你就把名单上的其他人逐一通知,让他们都严格执行平价售粮。顺便挑几个不是勋贵功臣、对我们没什么价值、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拿他们开刀!”李锦云顿了顿,冷冷地补充道,“至于你自己摊上的这笔烂账,我这就亲自去找他评理!”话音未落,李锦云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留下一脸惊惶的李沾仍旧跪在地上,脸上红肿未褪,心中五味杂陈。 李锦云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怒气冲冲地转身回来。李锦云快步上前,一把将李沾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之大,震得李沾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去找他评什么理?想必这事也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意思。”李锦云冷冷地说道,声音低沉有力,目光如刀般逼视着李沾。她毫不客气地继续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去,把挂在你们名下的囤粮全都按平价卖出去!你告诉那些背后参与这笔生意的所有人,这批囤粮是我发现的,是我逼你卖出囤粮的!你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 李沾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面对李锦云那凌厉的目光,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心头一沉,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李锦云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我倒要看看,那几个躲在暗处的婆娘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站出来找我评理!” 话音未落,李锦云已经甩开李沾,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步伐果断而有力,身影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这就去找阿敏那个怂货,等这批囤粮平价抛售完了,必须让他亲自去找那几个婆娘一笔一笔地催债,好让她们都长点记性!” 李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将纷乱的情绪努力理顺。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随即果断地拿起笔,在名单上迅速涂抹掉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涂抹后的纸面上,仿佛一个秘密被深深埋藏。 整理好名单后,李沾走出李锦云的办公室,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威严。他立刻召集了手下,冷冷地将名单递给他们,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摄政大人口谕:按名单上的名字逐一上门催逼,三日内务必让他们将囤积的粮食按平价售出,否则抄家,绝不姑息!” 手下人立正听令,正准备分头行动时,李沾突然指着名单上几个特别标记的名字,冷冷地补充道:“把这三个地方官和那两家粮商办了!按通敌、破坏经济的罪名论处,把这次哄抬粮价的恶行都扣到他们头上,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必须给我找到他们通敌的证据!” “是!副指挥使大人!”手下人见李沾神情冷酷,纷纷领命而去,带着一丝战栗四散而去,准备执行这道严厉的命令。 李沾目送他们离开,深吸一口气,轻轻理了理衣袍,尽量掩饰内心的忐忑。他知道,这次清剿行动将会牵动无数人的利益,而自己不过是处在风暴边缘的一个执行者。冷风拂过他的脸庞,他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不容他有丝毫懈怠或退缩。 李沾迈出锦衣卫营地,沉默着策马奔腾,急速赶往鲁莱港苏尔家仓库,心中隐隐不安,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落下。来到仓库,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推开仓库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仓库内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昏暗中黑压压一片,曾经让他得意的“财富”,此刻却如巨石般压在心头。 李沾迫不及待地对法兹尔说道:“快,把这些粮食按平价处理掉!” 法兹尔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卡里姆,你疯了吗?这批粮食是你能随便贱卖的吗?” “听着,法兹尔,我没疯!我命令你,立刻把这里的粮食按市价平价抛售,绝不能抬高一分!动作快点,再拖下去,恐怕连原价都卖不出去了!”李沾咬牙切齿地回应,“这是祖尔菲亚那个疯女人逼的!她一旦发起疯来,连漓狗子家的那几个婆娘都拿她没辙!我们再不按她的要求去做,最后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背锅的!你赶紧去平价卖粮!至于钱,反正咱俩都没真正掏本钱,亏了也不是亏我们的。” “卡里姆,这次的事你得帮我撇得干干净净!”法尔兹不安地说道,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虑与祈求。 “少废话,”李沾不耐烦地回道,目光如刀般锐利,“既然漓狗子让我亲自来收拾这烂摊子,说明你还有救。不过,如果你不嫌命长,绝对别去提那几个婆娘的名字……” “那是当然,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绝不会自己找死。”法尔兹苦笑,连忙点头,语气中透着几分讨好,“还请兄长帮小弟渡过这一关!” 李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法尔兹拉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几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暗示的冷静。 法尔兹听完,愣了一下,面带疑惑地问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信不信随你!”李沾冷冷回应,“你现在赶紧去平价卖粮!至于避祸消灾的办法,我也告诉你了。” “谢兄长指点,我这就去卖粮!”法尔兹不再犹豫,匆匆道谢,转身急急忙忙地去找买家,将手中的粮食按平价抛售。 第256章 囤粮风波(五) 当晚,法尔兹照着李沾的指示,将囤积的粮食全部按平价抛售出去。面对那些买家,他心中既有些不甘,又带着隐隐的后怕。随着他的粮食陆续流入市场,城市里很快传开了消息。那些消息灵通、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很快嗅到了一丝不对劲,明智地跟风,纷纷将自己囤积的粮食也以平价抛售,生怕再晚一步便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市场上一时间出现了难得的“降价潮”,街头巷尾的百姓们惊讶地发现,原本高高在上的粮食价格竟然开始松动,甚至有些摊位的价格已显著回落。人们议论纷纷,既有喜悦,也有不解,但很快,有心人就猜到这可能与官府的强硬手段有关。 然而,市场上并非人人都识时务。依然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商人自恃有后台,继续肆无忌惮地收购囤积粮食,试图等待下一波涨价时再牟取暴利。他们对那些平价抛售的商人嗤之以鼻,甚至暗中嘲讽他们胆小怕事,不懂得抓住机会。 这些人私下里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讨论着自己的“长远打算”,一边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扩大囤积,一边幻想着未来的暴利。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暗流已悄然逼近。 第二天一早,法尔兹特意换上一件破旧的唐式明光甲,甲上有着三个显眼的窟窿,显得沧桑且充满历史的厚重感。 穿戴整齐后,法尔兹怀着一丝忐忑来到摄政府。经过通传后,他被引入李漓的书房。李漓坐在书桌前,神情淡然地抬眼打量着法尔兹,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与不悦。李漓在身体原主的记忆中检索着关于法尔兹的信息,李浩的堂弟,从小就李沾的跟班,自小就以狡猾见长,和自己并不对路,平时总是伪装得客客气气,但此刻却穿着那件带有家族荣耀的破旧明光甲,显然是来求情的。这件铠甲并非普通之物,而是他的祖先在兴教门兵变中为护驾庄宗皇帝的皇子们逃离大梁时留下的战痕,是他们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象征着效忠和家族的荣誉,当然这件铠甲也是李漓的祖上欠他祖上人情的证物。 李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说吧,你来找我,还想说什么?” 法尔兹立刻依照李沾的嘱咐,双膝跪下,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地叩拜,用一种古老的中式礼仪向李漓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接着高声用他蹩脚的汉语唱道:“臣,大唐世袭罔替子爵,禁军世职披甲带刀护卫,李浩,拜见少主!”他的声音庄严而激昂,随后长跪不起,一言不发。 李漓的眼神微微一动,虽然依旧表情淡然,但心中已然松动。那件破旧的铠甲和法尔兹的古礼唤起了他对历史的尊重。正如李沾所料,李漓心软了,语气稍稍缓和:“狗奴才!起来说话吧。” 法尔兹却继续伏在地上,低声道:“臣有罪,不敢起身。” 李漓微微皱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不过,你留在这里,终究会有证据指向你。我总不能公然包庇你。” 法尔兹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充满恳切,“还请少主看在祖宗的份上,给臣留条活路!少主开恩,臣永世不忘!” 李漓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得了,你死不了的!我这不正在给你想办法。” 法尔兹感激地抬起头,跪直了身子,眼神中透着敬意,“谢少主恩典!” 李漓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正好,我要派一个全权代表去吉达,结交库莱什家族,这对我们大有裨益。再顺道去亚历山大巩固与伊纳娅的关系。这差事就由你来做吧。你这么狡猾,做这件事倒也挺适合。此行少则一年半载,你此去既能为国效力,又能避开这场风波,等你回来时,眼前这件事也早就过去了。” 法尔兹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跪拜,叩谢道:“谢少主,臣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命!” 李漓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递给法尔兹:“拿着这个去找戴丽丝,她会立刻打发你离开安托利亚。” 法尔兹再次叩谢,声音中满是感激与谄媚:“谢主上恩典!少主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定当肝脑涂地,报效主上。”他竟厚颜无耻地直接称李漓为“主上”,还继续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向李漓奉承拍马。 “行了,”李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别废话了,赶紧滚吧!你再不走,等到有人站出来检举你,那就真是麻烦了。” 法尔兹连忙起身,紧紧攥着字条,满脸感激地看了李漓一眼,随后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书房。他的身影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步伐中带着一种解脱的轻松,也带着对未来任务的些许忐忑。 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各个城市的街巷中开始了不寻常的骚动。一队队锦衣卫在各个城镇各处穿梭,他们脚步匆匆、神情冷峻,不顾百姓惊讶的目光,直奔那些在名单上的人家而去。锦衣卫们行事果断利落,一户接一户地上门,闯入每一个囤积粮食的人家。此刻,无论是豪宅还是府邸,都响起了卫士冷厉的声音,让整个城镇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张。 这些被突击调查的人里,既有富甲一方的商人,也有地位显赫的官员,甚至还有李漓的族人、军中骁勇的勋贵功臣、天方寺的阿訇以及十字教堂的主教。每一名被查的人物,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但面对锦衣卫冰冷的目光与无情的告知,他们也不得不低头应对,神色慌乱,心中震动不已。 富商们心疼囤积的粮食,一边恳求卫士们宽容,一边想着法子暗中运走仓库里的粮袋。然而,锦衣卫们手持少主的命令,毫不留情地封锁了仓库与通道,任何搬运和隐匿都被严密监视。 官员们顿时慌了神,往日里在朝堂上风光无限的他们,此刻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几名高官战战兢兢地对锦衣卫低声哀求,试图借用权势挽回损失,但无一例外地遭到冷冷拒绝。卫士们面无表情,只一句“奉命行事”便让所有借口化为乌有。 甚至连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东厂那伙阉人,此刻也不得不低头顺从,老老实实地将囤积的粮食按平价抛售出去。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查,让整个官场为之震动,无人敢再触及底线。 而天方寺的阿訇与十字教堂的主教们,虽有宗教的尊崇身份,但也无法逃过审查。面对那些神情严厉的锦衣卫,他们的权威与威望此刻仿佛失去了效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阿訇和主教们只能满腹懊恼,却无从反驳,仓库里的囤粮被清点、登记,再被迅速以平价抛出,他们原本的如意算盘化为泡影。 至于李漓的族人和勋贵功臣们,他们在安托利亚的社会里本是不可一世的存在,然而这一次也不得不低头接受命令。这些族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清查的目标,此刻内心既是震惊又是羞愧,甚至有些人暗暗后悔当初的决定。勋贵功臣们则感到难堪不已,他们平日以守卫国家为己任,今日却因私利而沦为贪婪的象征。 整座安托利亚的城镇街巷,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查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锦衣卫的严厉行事传遍了四方。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低声议论着,眼神中流露出惊讶与敬畏。人们在悄声谈论少主李漓的果断与无畏,赞扬他不畏权贵、为百姓夺回了应有的粮食。三天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粮价终于回归平稳。李锦云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她始终没有向李漓透露其中的隐情,一切只是悄然进行。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锦衣卫遇到了一个所谓的硬茬——户政司首席长官阿富辛的府邸。阿富辛不仅官职显赫,位高权重,更是政务大臣伊德里斯的小舅子,扎伊纳布的亲舅舅。伊德里斯作为政务大臣被官员们称为首相,拥有不可动摇的权威,而扎伊纳布身为李漓的秘书,地位更是无与伦比,许多官员见到她都恭敬地称一声“内相”。 锦衣卫们站在阿富辛府邸的高墙前,冷眼打量着那厚重的铁门和威风凛凛的门房。门房昂首挺胸,神情倨傲,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淡,仿佛这些手持利刃的锦衣卫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小卒子。他斜睨着站在门口的锦衣卫们,冷冷说道:“我家大人不在府上,有事改日再来吧。至于我们家那点粮食,都是备着自家吃的,不会平价出售。”门房的话音刚落,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仿佛根本不把这些锦衣卫放在眼里。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将大门“嘭”地一声关上,厚重的门扇撞击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将锦衣卫们彻底隔绝在府邸之外。 站在门外的锦衣卫们一时怔住,彼此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目光中夹杂着愤怒与不解。几位锦衣卫之间微微低语,脸上浮现出一丝隐忍的怒意。为首的队长皱紧眉头,低声道:“好个狂妄的家伙!还真以为仗着靠山就能为所欲为,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 门内传来门房轻蔑的冷笑声,仿佛在嘲讽他们的无力与卑微。这一刻,锦衣卫们的脸上皆浮现出一抹阴沉的怒色,但他们仍保持克制,隐忍着情绪,默然地站在府邸门外,双手紧握刀柄,目光锐利而冰冷。 无奈之下,锦衣卫们只得将情况汇报给副指挥使李沾。听到这个消息,李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青筋暴起,显然压抑着极大的愤怒。然而,在愤怒之下,他的嘴角却慢慢扬起,露出一抹阴冷而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闪烁着一种狠戾而算计的光芒。 “阿富辛么……”李沾独自寻思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思绪中中充满了不屑与算计,“就是那个暗中和过境的贩卖人口商队勾结的家伙,家里估计有不少见不得光的钱吧?做着和法尔兹差不多的生意,借用苏尔家鲁莱港仓库还不给钱,能拿到苏尔家商船队在鲁莱上岸的第一手粮食,再转卖给粮商……可是,他既不是勋贵功臣,手中又无兵权,还是个投降过来的降臣,地位全靠伊德里斯庇护,偏偏还要在权势庇护下狐假虎威……嗯,很好,看来就他了!” “很好!”李沾眼神一冷,决然地一挥手,带着一队锦衣卫风风火火地直奔阿富辛的府邸,面上笼罩着一层森冷的杀气。与此同时,他迅速派人通知素海尔,命其调动城防部队和安托利亚苏丹卫队。 素海尔接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迅速集结城防部队,连夜包围了阿富辛的府邸,卫队士兵个个握紧刀剑,气势如虹,将府邸重重围住,不留一丝退路。深夜的沉寂中,刀锋映着月光闪烁,寒光如同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府邸,仿佛一只巨大的猎兽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猎物。 李沾走在最前,面色冷峻,眼神坚定,手中握着锦衣卫的信物,步步逼近,目光如炬。府邸内的灯火在微微颤抖,似乎感受到了这股逼人的气势。今夜,阿富辛这位仗势欺人的官员,终究难逃锦衣卫的铁腕镇压。 锦衣卫们二话不说,直接撞开了阿富辛府邸的大门,闯入府中。大门在他们粗暴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轰鸣,整个府邸的仆人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躲避,不敢正眼看这些气势汹汹的锦衣卫。 听到动静,阿富辛怒气冲冲地从屋内走出,满脸涨红,抖动的胡须显得既愤怒又滑稽。他瞪着李沾,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想干什么!锦衣卫的职责不过是通知囤粮的商人平价卖粮,谁给你们的胆子私闯官员府邸?你们这是在胡作非为!” 李沾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眼神中透出一丝嘲讽,“阿富辛,很好!我听说,你不让我们进来?” 阿富辛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卡里姆,你可别胡来!我姐夫是首相伊德里斯,而我的外甥女扎伊纳布可是摄政大人身边的红人,你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还敢在我面前放肆?你是不是当你的官当腻了?” 李沾只是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般扫过阿富辛,“呵呵,阿富辛,你搞错了!我们可不是来通知你平价卖粮的,我们是奉命捉拿通敌卖国、故意扰乱市场秩序的奸细!”他话音刚落,厉声喝道:“给我搜!” 随着李沾一声令下,锦衣卫们迅速散开,四下搜索。府中仆人见状,惊恐地闪避一旁,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整个府邸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阿富辛气得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怒目圆睁,朝李沾大吼:“我是天方教徒,怎么可能去私通十字军,我是乌古斯人,怎么可能去勾结拜占庭!你脑子有病吧?锦衣卫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们必须为今天的行为承担后果!” 李沾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毫无动摇的神情,仿佛阿富辛的怒吼只是微风拂面,无足轻重。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忽然从内堂出来,高声喊道:“副指挥使大人!这里发现了一箱金币,全都是拜占庭铸造的!” 李沾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冷笑,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阿富辛,缓缓说道:“看来,通敌卖国的证据已经找到了。阿富辛大人,这要怎么解释?” 阿富辛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强自镇定,急忙辩解道:“那是我这些年从过路的贩卖人口商队那里收的保护费而已!和通敌毫无关系!” 李沾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轻蔑,“是吗?那你就把这些巧妙的解释带回锦衣卫营地,好好地跟我们解释清楚吧!我们非常乐意‘听’你的说辞。” “把这里所有人都带回去!”李沾冷冷一挥手,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阿富辛反绑双手。阿富辛愤怒地挣扎,口中怒骂不止,但这一切已无法改变他的命运。他的双手被紧紧绑住,脚上铐着沉重的脚镣,曾经整齐光亮的发丝如今散乱不堪,眼中透出深深的惊恐与绝望。 他那曾是威风凛凛的官邸,如今在锦衣卫的铁腕之下,瞬间化为肃杀的牢笼。那些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仆人、幕僚、家人,亦一个个噤若寒蝉,匆匆低头,不敢抬眼。阿富辛的挣扎、怒骂声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最终只剩下无助的哀求和卑微的叹息,仿佛这座官邸的威风已被彻底碾碎。 第257章 囤粮风波(六) 锦衣卫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光影在昏暗的石墙上跳动,投射出狰狞而诡异的形状,仿佛一张张狞笑的面孔。阿富辛被禁锢在一张冰冷的石椅上,双手被牢牢铐住,金属的束缚深深嵌入他的皮肤,手腕处隐隐泛起红肿的痕迹,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他的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湿了一片。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惶恐,伴随着对命运的绝望,仿佛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可怕。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审讯”,阿富辛已经精疲力竭,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无情地抽走,连抬头的力气都几近耗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怒,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尊严,做着垂死的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他咬牙,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仿佛是在从肺腑深处挤出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句话。他的话中带着颤抖,却夹杂着决然,仿佛在宣告自己最后的倔强。 “凭什么?”李沾冷冷地看着阿富辛,身影如铁般挺拔,目光如刀,冷峻而锋利地落在对方身上。他微微俯身,嘴角带着一抹冷酷的笑意,眼神中透出无情的审视与压迫,仿佛已经看穿了阿富辛内心的每一丝挣扎与惧意。 “暗中勾结贩卖人口的商队……家里藏着数不清的黑钱……借用苏尔家的鲁莱港仓库却从未支付一分钱……拿到苏尔家商船队在鲁莱港的第一手粮食,再转手高价卖给粮商牟利……”李沾冷冷地列举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在红椒得意洋洋地和那里的头牌吹嘘时,恐怕从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李沾讥讽地笑了一声,目光如刀般冷冽地盯着阿富辛:“承认吧,阿富辛,你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早已一清二楚。早点招供,或许还能少受点罪,别再徒劳挣扎,省省心吧。” “你和那些奴隶贩子走得很近,别以为能瞒天过海。”李沾继续逼近,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阴冷的压迫感,“这些人贩子里,有一个叫西奥提克鲁休斯的人,曾是拜占庭的军官。你们不仅暗中勾结,还为他们刺探情报,制造市场混乱,祸害百姓。阿富辛,这些还需要我一一为你列出吗?” 阿富辛的嘴唇微微颤抖,双眼中充满挣扎与恐惧,尽管努力保持镇定,但心底的慌乱早已将他包围。他清楚李沾所说的不过是夸大其词——自己不过是认识一些过境的商队成员,偶尔赚些外快罢了。至于那个所谓的“拜占庭军官”西奥提克鲁休斯,不过是个落魄的退伍兵,与拜占庭军队早已毫无关系。阿富辛确实收过他的贿赂,却并非为了刺探什么机密,只是帮那些过境的奴隶伪造身份,好让他们顺利通过关卡。 “既然你们早就盯上我了,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来抓我?”阿富辛不甘地质问,声音微微颤抖,试图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希望。 李漓淡淡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轻蔑和戏谑:“平时忙得很,哪里有空来理你这样的角色?”李沾的眼神冷厉,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让你潇洒快活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轮到你派上用场了,不是吗?” 阿富辛的喉咙发干,试图辩解,想解释自己不过是收了些“通关费”,并没有真正通敌卖国。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沾那冰冷的眼神上,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突然意识到,任何解释在这个冷酷的副指挥使面前都是徒劳。 李沾缓缓俯身靠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神中充满深深的嘲讽与不屑。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锋利的刀刃刺入阿富辛的内心:“还想狡辩吗?阿富辛,你真以为那些借口还能打动我?通敌卖国的罪证就在这里,你死定了。就凭这些,伊德里斯不会站出来为你说话,即使站出来,也于事无补。你的每一丝挣扎,只会让你显得更加可笑。” 他故意停顿片刻,欣赏着阿富辛脸上逐渐变幻的神情,眼中带着一丝残酷的戏谑,仿佛一只戏弄猎物的猛兽。“哦,对了,还没告诉你呢——你的老婆孩子也在这里,正在接受‘最公正’的调查。他们是否无辜,或是否也该承担罪责……这全看你的态度了。”李沾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刺骨,仿佛刺穿阿富辛的心脏,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你们要我背锅,可以。不过,你们得放过我家人!”阿富辛的声音微颤,语气中带着绝望。他的呼吸急促,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浸湿了衣领。他感到无助,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犹如披着人皮的猛兽,冷冷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仿佛在享受他痛苦挣扎的样子。 李沾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讥讽的玩味:“这些嘛,我只能说尽量帮你。不过,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表现了。等摄政大人心情好些,再让你那外甥女帮忙为你的家人说句话,或许他们就能平安出去了。放心,我可是仗义之人,会把这些话传到你外甥女耳中的。” 阿富辛的心防终于崩溃,目光黯淡,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下来。他的声音低沉、虚弱:“是……是的……我认识那些人……认识那个拜占庭的军官西奥提克鲁休斯,我收过他的钱……” 李沾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的冷笑愈加深邃,仿佛一只终于抓到猎物的鹰隼,冷冷地俯视着他。他轻轻点头,语气冷漠:“很好,阿富辛,你继续说。”他挥手示意手下记录阿富辛的“认罪”笔录。 阿富辛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被压榨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苦涩与无奈。他终于道出了多年来隐藏在暗处的罪行,像泄洪般不可抑制地倾泻而出:“我……暗中和过境的贩卖人口商队勾结……从他们那儿赚了不少不干净的钱……还有,我借用苏尔家的鲁莱港仓库,却从不付租金……我凭着我的身份地位,总能拿到苏尔家商船队在鲁莱港的第一手粮食,再高价卖给粮商牟利……” 这些话语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击碎了阿富辛最后的尊严。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落入李沾的记录里,自己就再无回头之路,注定会被钉在罪恶的耻辱柱上。 李沾微微勾起嘴角,将笔录递给他,语气中带着冷酷的命令与居高临下的威严。阿富辛接过这份记录,双手微微颤抖,视线模糊地扫过那些黑白分明、定罪昭然的文字。此刻,他的心中满是苦涩,知道自己所有的挣扎与抵抗都毫无意义,自己不过是这场政治风波中的一颗弃子。 终于,阿富辛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悔恨与绝望,缓缓地在这份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那鲜红的印记刺目得令人心惊,仿佛是他罪恶的终极印证,也仿佛是在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宣告他的彻底屈服。 趁着夜色,李沾亲自带着这份报告,快步穿过摄政府的长廊,来到内府门前,很快得到了回音,李漓和李锦云同意马上召见他。李漓和李锦云急匆匆地来到摄政府前院的书房,他们神情淡然,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李沾恭敬地将阿富辛的罪状呈上。 李锦云端坐在桌前,手中翻阅着厚重的罪状,神情平静如水,仿佛那不过是寻常的公文。然而,她的目光犀利而专注,每一个字都被她冷静地审视着。她清楚,这份罪状的真正用意远不止指控阿富辛,而是一次彻底的肃清,一场以阿富辛为祭品的立威行动。她心如明镜,洞悉李沾和李漓的每一步布局。 站在一旁的李漓目光如炬,神情冷峻,似乎对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他静静地看着李锦云,仿佛在等待她的最终决断。 片刻后,李锦云将罪状轻轻合上,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地说道:“可以,就按这份罪状执行吧。”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但这一句话便足以定下阿富辛的命运。 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微微颔首,以沉默的方式认可了这场布局的进一步推进。 李沾见状,谨慎地上前一步,低声补充道:“阿富辛的供述中提到,伊德里斯的管家也涉及囤粮和哄抬物价。那份笔录尚未画押,此事非同小可,还需请摄政大人定夺。” 李漓站起身,冷淡地说道:“适可而止吧。”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步履稳健,带着不可动摇的威严。 “是!”李沾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低头行礼,随后快步离开书房,仿佛早已心领神会。 很快,第二天一早,街头巷尾的墙壁上贴满了宣告阿富辛罪行的布告。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将阿富辛的“罪行”描绘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与谴责,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控诉他的罪恶。布告上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阿富辛如何利用官职之便,协助奴隶贩子贩卖人口,暗中勾结拜占庭的“奸细”,强占苏尔家码头仓库囤积大量粮食,垄断市场、操控粮价,将百姓的生计当作谋利的筹码,贪婪至极,毫无人性,甚至连他常常嫖妓、与有妇之夫通奸这种无聊的事都被披露出来。 “阿富辛竟然是个通敌的奸细?连拜占庭的军官都勾结上了?”街头巷尾的百姓们纷纷围拢在布告前,惊愕地看着这份罪状,震惊的表情在脸上浮现。“没想到平时道貌岸然的官员,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听说他靠着亲戚的关系在官场上横行无忌,囤积居奇,操控粮价,害得我们这些平民日子越发艰难!”一位中年男子愤怒地说道,拳头紧握,仿佛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这张布告上。 “这就是个吸血鬼啊!亏得我们还交税养着他,竟然拿我们的饭碗去牟利!”另一位妇人愤愤不平,语气中充满了对权贵的愤怒与怨恨。 百姓们纷纷议论,愤怒之声不绝于耳。字字句句的控诉仿佛化作利刃,将阿富辛塑造成了一个贪婪无度、操控粮价的恶徒,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逐渐崩塌,成了众矢之的。 随着这份布告的传播,阿富辛的名声在城中一落千丈,甚至连他的亲戚和支持者都因惧怕锦衣卫的势力,不敢公开为他辩解。阿富辛被彻底孤立,成了这场斗争中的牺牲品。他的家族陷入声名狼藉,昔日的威严和荣耀如今变成了百姓唾弃的对象。 李沾的冷酷命令如同一把利刃,迅速在安托利亚城中掀起了风暴。他放话要求所有与阿富辛有过粮食交易的商人主动站出来揭发,并冷冷告知全城:凡是主动检举阿富辛的人,可免遭锦衣卫盘查;而那些被查到却不自首的,必将被毫不留情地带进锦衣卫营地审问。李沾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压,仿佛一个冷酷的猎人正在设下陷阱,等待着那些心怀侥幸的猎物步入其中。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城中,商人们听闻后,一个个面色惨白,人心惶惶。坊间的茶楼、酒馆中顿时充满了低声的议论和暗中的打探,每个人都在揣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然而,胆怯的人并不在少数,许多与阿富辛有过粮食交易的商人迫于压力,不得不站出来,纷纷将阿富辛的“恶行”一一揭发,并在话语中添油加醋,竭力撇清自己,以免被牵连。 “阿富辛那家伙仗着关系硬得很,平日里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独揽了苏尔家商船队上岸的第一手粮食!”一个商人愤愤地控诉,表情中带着刻意的愤慨,仿佛他也受尽了阿富辛的压迫。 “何止如此,他还霸占了苏尔家的仓库,压根没付过租金,一副强人所难的样子!”另一个商人一脸正义凛然,似乎自己一直都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每一条指控都像一枚钉子,狠狠钉入阿富辛的“罪行”之书。那些被恐惧驱使的商人们在揭发的过程中将阿富辛的形象越描越黑,细节仿佛潮水般涌来,成了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加的罪行。 很快,这些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整个安托利亚的百姓都在热烈地谈论着阿富辛的“罪行”。他成了众矢之的,成为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话题,被视为勾结敌国、操控粮价、为非作歹的典型。人们在各个街角低声议论,声声咒骂,仿佛每个人的愤怒都能化为火焰,将阿富辛的形象烧成灰烬。 “像阿富辛这种人,真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一个小贩在街头骂道,激起了一旁听众的纷纷附和。 “没错!仗着关系横行霸道,霸占别人的仓库,连租金都不付,真是丧尽天良!”一个老妇人愤愤地摇头,满脸不平,“他还仗势欺人,威逼良家妇女与他苟合!简直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阿富辛的声名狼藉,昔日的官邸早已被锦衣卫彻底封锁,门前再也看不到昔日的门庭若市,取而代之的是百姓们愤怒的目光和唾骂的声浪。那些曾与他往来的权贵和商人,如今一个个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自己沾染上这场罪行的阴影。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李沾步入了李漓的书房,恭敬地向李漓汇报道:“阿富辛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便会送上法庭受审。” “好的!”李漓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此并不太上心。李漓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袖,淡淡地挥手示意,随后径自离开书房,上厕所去了。 李漓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李沾眼神迅速掠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随即,他悄然靠近扎伊纳布。李沾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他巧妙地将自己对阿富辛的承诺传达给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和隐含的分寸感。“或许在合适的时机,”他含蓄地说道,“你出面求情,阿富辛的家人们还有一线生机。”他的言辞极简短。随即,不等扎伊纳布回应,李沾已经径自立刻离开。 明日清晨,阿富辛即将被押上法庭受审,这消息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书房里,伊德里斯站在高大的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而忧虑。窗外的薄雾弥漫,似乎遮住了整个宫廷的轮廓,恰如他此刻的心情,笼罩在一片压抑中。伊德里斯的眉头深深锁紧,双手负在身后,指节不自觉地微微用力。他清楚李漓和李锦云的意图,明白阿富辛不过是警告其他人的牺牲品。愤怒在他胸膛中翻涌如潮,却又无法发泄。他知道,哪怕流露出一丝同情或为阿富辛求情的念头,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在这场严酷的政治博弈中,他别无选择,只能选择沉默,以确保在囤粮风波中保持政治正确的站位。 扎伊纳布立在书房门边,神色微带忐忑,心中思绪纷乱。她时不时瞥向李漓,只见他冷峻地坐在桌旁,目光冰冷,透出无情的威严。平日的李漓虽严厉却不失温情,今日却如披上冰冷的外壳,那不含温度的眼神令她陌生而不安。 一丝恐惧悄然攀上心头。她意识到,身处权力中心,稍有不慎便可能失宠,自己一切的努力或许会瞬间化为乌有。阿富辛的遭遇犹如警示的镜子,映照出权力之路的残酷。扎伊纳布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仿佛脚下的土地随时会崩裂,将她吞没。 经过无数次的挣扎与犹豫,扎伊纳布终于鼓起勇气,缓缓走到李漓面前,低垂着眼眸,轻轻跪下。她的神情中透出深深的惶恐与祈求,眼中微微泛红,仿佛随时会流下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卑微而恳切的请求:“主人……我舅舅的罪行,确实不可原谅,但我的舅妈只是个无知的妇人,什么都不懂。至于我的表弟表妹,他们只是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涉入舅舅的罪行……求您宽恕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话音刚落,扎伊纳布便恭敬地俯下身,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重重地磕头,倾尽所有无助与哀求,渴望这一礼能触动李漓,让他心生怜悯。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静而淡漠,沉默片刻,似在思索。扎伊纳布屏住呼吸,心跳如雷,等待着他的回答,内心仿佛悬在刀尖般惶恐不安。就在她几乎放弃希望之际,李漓终于开口了。 李漓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语气中带着隐约的愧疚。他写下一张字条递给扎伊纳布,声音平静而坚定:“去通知卡里姆,明日宣判后,将阿富辛的家人全部释放。再去见见你舅舅,让他安心走吧。还有,听说卡里姆说,阿富辛的大儿子是威风军校的学员,那就让他继续留在威风军校学习吧。” 扎伊纳布闻言,心中激动,眼眶瞬间湿润,如释重负般轻松。她接过字条,泪眼朦胧地向李漓深深叩谢,哽咽道:“谢谢您,主人!谢谢您的宽宏大量!”扎伊纳布跪伏在地,泪水滑落脸颊,内心满是对李漓的敬畏与感激。尽管舅舅的命运已无法逆转,但他的家人得以保全,至少逃过一劫。这份宽容如同从天而降的救赎,让她在绝望中找到了一丝安慰。 第258章 囤粮风波(七) 安托利亚大法院外,乌压压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人声鼎沸,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堂内,旁听席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都挤满了前来观审的民众。大家翘首以盼,等待着这场轰动全国的审判的结果。 被告席上,阿富辛身着囚服,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仿佛整个人已经被压垮。他早已不再挣扎,心如死灰般垂下头,双眼失焦地看着地面。 首席大法官赛琳娜端坐在审判席上,身着法官长袍,神情冷峻。她的眼神犀利而沉静,扫视着全场,将所有细微的骚动尽收眼底。赛琳娜轻轻敲了敲法槌,清脆的声音在大堂中回响,瞬间压下了旁听席上的低语和议论声。她的目光直视着阿富辛,语气不带一丝情感,冰冷而坚定。 斯拉斯贝娃身着检察官长袍,站在法庭中央,手中捧着一份长达半小时的起诉书。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字字句句如同利刃,毫不留情地将阿富辛的罪行一一揭露。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指控都掷地有声,让整个大堂充满了凝重的气氛。 阿富辛听完这份长达半小时的指控,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惨淡的笑容,目光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他早已彻底失去信心,面对着全场的注视,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认罪。” 听到阿富辛的认罪,赛琳娜毫不迟疑地起身,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缓缓宣布道:“原户政司首席长官阿富辛.本.阿里.霍加伊,通敌卖国、破坏经济、哄抬粮价、迫害百姓,罪名成立。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赛琳娜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激动的掌声,旁听者们纷纷鼓掌叫好,喜悦和愤怒交织在他们的脸上,仿佛这个判决是对他们自身的解放和正义的还原。 “罪有应得!”“绞死他!”“让他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旁听者们纷纷高呼,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眼中闪烁着激愤的光芒。 接下来,法庭上又依次宣判了几个地方官员和商人,他们同样被押上了被告席。这些人都是这次囤粮事件中的顽固分子,尽管锦衣卫三令五申,他们依旧拒绝平价卖粮,妄图借机牟取暴利。如今,他们终于站到了这象征正义与惩戒的法庭上,昔日的傲慢和得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不安。 大检察官撕拉斯贝娃面无表情地逐一宣读着起诉书,字句铿锵,语气冷冽而坚定,仿佛每一个词都在向旁听者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公正。她的声音如刀,直击每一位被告的心头,将他们的罪行毫不留情地剖析开来。那些曾经依仗权势、横行一时的权贵们,此刻低垂着头,脸上写满了悔恨与恐惧。他们曾不知收敛,肆意牟利,如今却因自己的贪婪而深陷囹圄,不得不在公众面前低头认罪。 最终,首席大法官赛琳娜站起身,平静地宣告了他们的判决,语调中不带丝毫感情,冷静而威严。每一个判决,都是对这些人罪行的终结,也是对他们曾经肆无忌惮行为的最有力回击。 “被告达里奥,因参与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罚没全部财产充公。”赛琳娜的声音清晰而冷酷,没有一丝波动。 达里奥听到判决,双膝一软,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绝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此失去了往日的荣华富贵。 “被告卡鲁尔,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罚没全部财产充公。”赛琳娜再次宣读,目光如冰冷的利刃,透过眼前的被告直刺人心。 卡鲁尔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与悔恨。他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辩解,却在赛琳娜那不容置疑的威压下无言以对。 法庭内的旁听者屏息凝神,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曾经在他们生活中呼风唤雨的权贵们一个个被宣判有罪。每一个判决都是对他们罪行的公开揭露,而他们的财产也将被充公,用来平衡被扰乱的市场和救济受影响的百姓。 “被告霍巴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罚没全部财产充公。”赛琳娜的话语如重锤,落在每个被告的心头。 赛琳娜最后扫视了一圈被告席上的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冷意。这些人曾一度贪婪地攫取百姓的口粮,如今则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她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告道:“在安托利亚,任何试图利用民众疾苦谋取私利之人,终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旁听席上,气氛复杂而微妙,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有人露出轻蔑的冷笑,目光中带着不屑与愤怒,仿佛终于看到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跌落凡尘的狼狈模样。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冷哼一声,嘴角带着讽刺的弧度,低声道:“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终于有今天!” 有人摇头叹息,眼神中既有释然也带着几分无奈。“都是贪心惹的祸啊,”一个中年男子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若不是他们把老百姓的口粮拿来谋利,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也有人默默地点头,神情肃然而凝重。一个年轻人握紧拳头,目光坚定而平静,仿佛在这一刻重新点燃了对公平正义的信念。他低声喃喃道:“看来,这世上还有公道。” 随着赛琳娜宣布判决,整个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那些曾经的权贵一个个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站在被告席上,宛如罪人的影子被拖拽进了法庭的阴影中。他们曾经不可一世的骄傲,如今化作冷汗涔涔,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已经被判决的冰冷利刃刺穿了灵魂。 曾经被这些人操控、剥削、压迫的百姓们,此刻目睹他们的失势,仿佛终于看到了正义的光芒照进了自己卑微的生活。那些失去自由、家破人散的罪人们的命运,成为了一个警示,仿佛在告诫每一个人:再高的权位,也敌不过无情的公正,再丰厚的财富,也换不来违背良知的安稳。 与此同时,阿格尼一脸焦急地快步穿过威尼斯共和国驻安托利亚苏丹国公使馆的庭院,径直奔向扎夫蒂亚的房间。她推开门,脸上写满了沮丧,低声喊道:“表姐,那些坚持囤粮不肯平价卖粮的人被判刑了,粮价一路回落,已经跌破我们当初的收购价了。这次我们恐怕亏惨了!现在,别说想卖个好价钱,连想马上脱手都难上加难。” 扎夫蒂亚坐在窗边,听到阿格尼的抱怨,眉头微皱,神情却依旧冷静。她放下手中的文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满:“阿格尼,别再抱怨了。要不是因为我这个威尼斯公使的外交官身份,就我们这种坚决不肯平价卖粮的不合作态度,锦衣卫早就上门查封我们的粮仓了。而且,我们俩恐怕也得被送上法庭。你可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多大的险?” 阿格尼脸色一变,沉默片刻,眼神中透出懊恼,低声道:“我知道,可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些粮食原本指望着大赚一笔,如今不仅赚不到,还要亏得血本无归。” 扎夫蒂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中多了几分疲惫和自嘲:“这次的事,确实是我们一时钻到钱眼里去了,以为能从这场动荡中捞上一笔,结果却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扎夫蒂亚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说道,“别再犹豫了,赶紧把那些粮食抛售出去吧,不然拖得越久,损失只会更大。” 阿格尼勉强地点了点头,眼中虽仍有不甘,但也无奈地接受了现实。扎夫蒂亚看着他,走到窗边,目光冷静而坚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阿格尼,我们来安托利亚,是为了支持艾赛德的事业,而不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把我们骂成唯利是图的奸商。记住,我们初来这里时的初心。” 扎夫蒂亚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鼓励,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更何况,你经营着大亨钱庄,其实,你只要稍加运筹,这次亏空很快就能补上。别让这次失利扰乱了心神,眼光得放长远些。” 阿格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扎夫蒂亚的话语中找到了几分安慰,眼神渐渐平静下来,“表姐,你说得对。” 黄昏的余晖渐渐隐没,夜幕在潘菲利亚的城墙上蔓延开来。一行人策马奔入城内,马蹄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尘土,宛如一道风暴席卷而来。波巴卡、伊斯梅尔、素海尔、加尔比恩和利奥波德皆衣着凌乱,满身风尘,眉宇间透出疲惫与焦虑。他们快马加鞭赶到摄政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急切。 守卫们一见这几位军中大佬便知事态非同小可,不敢怠慢,连忙通报放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波巴卡和伊斯梅尔率先迈步走向李漓的书房,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盼,似乎希望得到一个安抚人心的答案。利奥波德则停在门外,悄悄留意四周,耳朵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个动静,显得警觉且慎重。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而紧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波巴卡和伊斯梅尔刚踏入门槛,伊斯梅尔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和哀求:“老大啊!我这次赔得血本无归,连个翻本的机会都没了!求您帮我想个法子,否则我真要倾家荡产了!” 伊斯梅尔的话音刚落,李漓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不耐和冷淡的嘲讽。李漓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冷漠而尖锐:“少在这儿哭穷!厂公大人,你们东厂平日里捞的油水还少吗?你会差那几个钱?再说了,你一个太监,有吃有喝就够了,攒那么多钱是打算留给谁花的?难道还打算留给下辈子?” 伊斯梅尔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委屈,但碍于李漓的威严,只能低头搓着衣角,强忍着不再多说。 波巴卡见状,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满脸愁容,叹了口气接道:“老大,我和他不一样!我上有老婆下有娃,全家人都指望我这点钱活命呢!这次赔得干干净净,我们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李漓冷冷瞥了他一眼,神色中带着不屑:“你有封地有俸禄,平日里过得比谁都滋润。这次掺和到这种事情里,纯粹是自找麻烦!真要是到了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那你就带着你全家来我这儿蹭饭,想蹭多久就多久,这样总行了吧?” 波巴卡被这番话怼得哑然失语,低垂着头,脸上的愁容更加沉重,仿佛背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负担。他心中满是懊悔和无奈,却无法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李漓环顾书房内的几人,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怎么?这是来找我哭丧的吗?亏了那点钱至于这样?我自己赔得一塌糊涂,都没见我喊过一声苦!家里那群败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差点把我的家底掏空!我说过,谁参与囤粮,谁就得自食其果,赔光了活该!你们自作自受,怪得了谁?” 素海尔和加尔比恩见状,不禁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选择了保持沉默。他们明智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贸然开口,生怕引火烧身。门外的利奥波德听到屋内的动静,暗暗庆幸自己留在了外面,心中更是警惕地防备着,生怕自己的言辞不慎引发李漓的不满。 李漓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凝聚成一种压抑的愤怒,他的声音冷冽而坚定:“我就问你们一句,我们一起打下的这片地盘,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要了!”李漓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就算你们不想要了,我还想要呢!我话撂这里了,谁要是真不想干了,就自己滚蛋,别影响其他人继续奋斗。” 众人被李漓的质问震得心神不宁,彼此对视,脸上既有羞愧又有无奈,无人敢对李漓的愤怒作出半句辩解。沉默在书房内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而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书房内的灯火轻轻摇曳,映得扎伊纳布的身影在桌前若隐若现。她的手在纸上飞速移动,笔尖沙沙作响,仿佛一刻也不敢停歇,眉宇间已显出些许疲惫,眼中透出一丝不安。她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自己正在处理的事务中,甚至忽视了旁边的波巴卡和其他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李漓打破了这份沉寂,淡然开口:“扎伊纳布,你去一趟苏尔商会借些钱。” 扎伊纳布的手顿时一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般怔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疑惑与不解,嘴里脱口而出:“借钱?苏尔商会?”她的声音中带着疑惑。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胸有成竹。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没错,你去找埃尔雅金要些钱。这次囤粮事件,她赚得盆满钵满,是时候让她出份力来善后了。谁让她趁机大肆牟利呢?” 扎伊纳布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与不安。她沉吟片刻,低声问道:“直接去要钱……真的合适吗?况且,我们真的需要到这种地步吗?”她的声音微弱而小心,显然对这一安排心存疑虑,生怕触碰到不该触碰的底线。 李漓轻笑着,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与从容,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调轻松而带着几分戏谑,“看看这些人,一个个哭着喊着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全都饿死吧?”他的语气虽是玩笑,却隐藏着冷静的算计,轻描淡写地道:“放心吧,这钱埃尔雅金会出。你只需告诉她,这是为了善后。她那么聪明,不会拒绝的。” “是。”扎伊纳布轻轻点头,声音平稳而坚定,似乎在这一瞬间放下了心中所有疑虑。 李漓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书房中几位愁眉苦脸的下属,带着几分戏谑和讥讽,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这些钱怎么分配,你自己看着办,总之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扎伊纳布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自信地回应:“是,主人,我会妥善处理的。” 波巴卡听完李漓的话,心中顿时一松,仿佛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放下。他连忙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与轻松:“谢谢您,老大!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不过……熊三这次也亏得够呛……” 李漓挥了挥手,眼中透出一丝不耐烦,打断道:“行了,你就先管好你自己吧!记住,下不为例!” “是,老大!”波巴卡立刻站直,行了个礼,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显得如释重负。 素海尔、伊斯梅尔和加尔比恩见状,也纷纷上前,恭敬地对李漓致谢行礼,脸上的愁容已然缓和,带上了几分安心的笑意。 素海尔厚着脸皮凑到扎伊纳布面前,带着几分讨好地低声说道:“内相大人,我们这些人的生活费,就全仰仗您了,辛苦您了!” 扎伊纳布微微一笑,心中虽有些不耐,却不动声色地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她依然保持着沉稳的气度,仿佛对这些恳求早已习以为常,不露丝毫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门外的利奥波德早已按捺不住,听到书房内气氛缓和,便带着满脸谄媚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语气中透着急切与讨好:“姑父,还有我……” “你自己找扎伊纳布商量!”李漓抬眼瞥了利奥波德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躲在一旁瞅着机会摘桃子的人!” 书房内的众人相视一笑,沉重的心情似乎随着李漓的安排而稍稍舒缓。原本充满压迫的氛围渐渐消散,几人带着感激和敬畏行礼道谢,纷纷告退,步伐轻快了许多。 第259章 囤粮风波(八) 扎伊纳布一身庄重得体的装束,穿过安托利亚分馆的大堂,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急切,最终来到了埃尔雅金的办公室。她敲门而入,礼貌地向埃尔雅金说明了来意。埃尔雅金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听完扎伊纳布的话后,埃尔雅金毫不犹豫,神情镇定地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票据,在上面快速签了名。 “去大亨钱庄,拿这张票据取钱吧。”埃尔雅金将票据递给扎伊纳布,语气中透着一丝大度与不拖泥带水的果断。扎伊纳布接过票据,低声道谢,随即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一直在一旁的吉塞拉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老板,怎么这么轻易就给他们钱?”吉塞拉有些不满地问道,眼中闪烁着不解的神色。 埃尔雅金抬眼看向吉塞拉,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目光中却透出精明与深邃的洞察力。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道:“自从我们和艾赛德合作,我们的生意就一直在扩大,如今通过艾赛德搭上库莱什家族,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即便没有赚到之前粮食危机那笔横财,也不影响我们生意的扩张和膨胀。安托利亚是我们的立足之地,该尽的义务和责任还是要尽的。” 埃尔雅金微微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静的算计,继续道:“何况,说到底,我们在粮食危机时也发算了一次国难财。现在回馈一点,不算什么?再说,我们原本就是和艾赛德共进退的御用商人。” “确实如此。”吉塞拉听到这话,眼中的不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大悟的理解。 片刻之后,扎伊纳布在大亨钱庄用埃尔雅金给的票据换了钱之后,走出大亨钱庄,目光冷静而坚定,向身旁的随从点了点头。几名手下迅速将几袋沉甸甸的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扎伊纳布下令直接将它们送往威风军校——她早已和波巴卡等人约好在那儿会面。 扎伊纳布快步穿过威风军校的隐蔽角落,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视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波巴卡、素海尔、伊斯梅尔、加尔比恩和利奥波德。 “内相大人,有了这份钱,我算是能度过难关了。”素海尔接过钱袋,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 “各位应该多想想怎么好好利用这些去投资去建设安托利亚,赚正当的钱。而不是去参与投机倒把、哄抬物价。”扎伊纳布回以微笑,言辞中虽带一丝严厉,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之情。 就在这时,一阵意外的脚步声响起,众人下意识地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靠近。那是熊三,他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波巴卡微微一笑,解释道:“我通知他过来的。毕竟,老战友了。”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彼此交换一个理解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们默契地从自己的那份钱中各自抽出一部分,迅速凑成一份递到熊三手中。熊三愣了片刻,眼中流露出一丝激动,迟疑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份钱,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感激。 扎伊纳布轻轻拍了拍手,清冷的声音响起:“好了,钱也分完了,我也该回去向摄政大人复命了。”说罢,扎伊纳布上了马车。 波巴卡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道:“内相大人,您慢走,请您替我们向摄政大人致谢。” “摄政大人待各位不薄,这一点各位心里都有数,以后别再给摄政大人添乱。”扎伊纳布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那一瞬间的锋芒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各位都是明白人,应该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各位记住,不论是谁,如果越过了摄政大人的底线,我舅舅阿富辛就是前车之鉴。”扎伊纳布神情淡然地坐回马车,随即向车夫点了点头,示意启程。 摄政府内府,古勒苏姆的起居室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晨光从窗外洒入,淡淡的光线映照在檀木家具上,给房间增添了一丝冷峻的氛围。普严泰伊站在古勒苏姆面前,神色愤愤不平,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不甘与怨恨,语气中满是怒火。 “郡主,您看看祖尔菲亚那女人的手段!”普严泰伊激动地说道,拳头紧紧握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我们好不容易筹划的生意,竟被她搅得一干二净。郡主,我们得想办法收拾那个可恶的女人,不能让她再这样肆意妄为!” 坐在一旁的杜尼娅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不屑的神情附和道:“确实,祖尔菲亚越来越跋扈了!仗着摄政大人的庇护,简直无所顾忌。” 耶尔德兹则忍不住抱怨道:“郡主,这次我们虽然没直接出钱,但阿敏总是来催债,催得让人心烦!那个家伙只管他的本钱,根本不管我们是否被卷入麻烦,以及我们亏了多少钱。” 贾扎勒小声说道,神情中透着几分焦虑:“郡主,这次的事确实有些棘手。毕竟我们做的事情并不光彩,该还的钱恐怕还是得还吧……阿敏是阿里维德家族的成员,真的闹到摄政大人那里去也不好吧。” 古勒苏姆静静地坐在雕花檀木椅上,面无波澜地听着他们的抱怨与不满。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似乎对眼前的纷扰毫不在意。待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停,她才缓缓抬眼,淡然地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动作优雅且不紧不慢,仿佛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风轻云淡的插曲。 “够了。”古勒苏姆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犀利,冷冷扫视着众人,“这种缺德的生意,以后别再做了。你们一个个满口抱怨,却没一个人敢承认这次是自己逾越了分寸。别忘了,若是被人揭发,我们都要承担后果。祖尔菲亚再跋扈,她也是在行权之内。”古勒苏姆微微停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厉的锋芒:“况且,这次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若是我早知道,绝不会允许你们参与其中。”她的话掷地有声,显然已经将自己从这次事件中完全撇清,彻底否定了之前的默许。 “郡主,我们要不要向阿贝贝要点钱?内府的公账上不是还有不少资金可以调动吗?”耶尔德兹试探着提议,语气小心翼翼。 “你是真被亏钱搞得昏了头吧,耶尔德兹!”席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直接打断道,“去向‘煤球妹’要钱?那摄政大人岂不是立刻就会察觉我们在搞什么了?” “郡主,我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耶尔德兹继续说道,“纳迪娅那个嘴不牢的小丫头在我面前漏了口风,她说阿贝贝在这次屯粮的事上挪用了内府公账上的钱,捣鼓了一笔生意。这事是她安排阿米拉和纳迪娅跑腿操作的,所以她俩也分了点钱。据说她们在引起社会公愤之前就已经干净利落地抛售了囤积的粮食,赚了一大笔不说,还没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既然我知道她们的这个把柄,我去找她要点公账上的钱,她还能拒绝或声张吗?再说,反正那些钱也不是阿贝贝的私房钱。” “挟持阿贝贝?”杜尼娅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嘲讽,“耶尔德兹,你也未免想得太简单了。阿贝贝的实权,甚至她在摄政大人心中的地位,可不比其他两位夫人逊色。而且,以她的精明狡猾,即使你抓住了她的把柄,她也不可能轻易就范。依我看,与其冒险招惹她,不如诚恳地去找阿敏好好谈谈,宽限我们一点时间再还钱,这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行了!”一直沉默的古勒苏姆突然开口,语气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压倒性的威严,“不过就是欠债还钱的事,该还的就还!我们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债务,要去低声下气地求这个或阴险狡诈地去挟持那个。”古勒苏姆抬手轻轻一挥,神情中满是冷淡与不屑,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相比之下,我更丢不起这个人!”她淡淡地说,话语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不容他人置喙地继续下令,“普严泰伊,去把城外铁矿的股权卖掉一部分用于还债吧。” “是!”普严泰伊恭敬地回应,声音中透着顺从。其他人也纷纷噤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肃穆。 “好了,都退下吧。”古勒苏姆轻轻挥了挥手。 在琉珅庄园的中庭花园中,秋日的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花丛间,赛琳娜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熟睡的李椋,温柔地凝视着孩子安静的脸庞。她的神情柔和而淡然,仿佛这片刻的宁静能抚平心中的所有波澜。然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隐约的疲惫。 站在她身旁的玛莲娜,低头恭敬地汇报,压低了声音:“公主,这次的生意亏损惨重,恐怕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至于向阿敏借的那笔本钱,终究还是要偿还的。他又来催债了。” 撕拉斯贝娃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们的收入本来就不如其他人多,如今这亏损一出,日子会更拮据。” 奥利索利亚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哼!我早就说了,别掺和这种缺德事,你们偏不听,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赛琳娜微微低头,看向怀中的李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微笑,轻轻叹息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算了,我们本就不该参与这样的生意。”她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说实话,我当时只是气不过,看她们两家轻轻松松地赚了那么多,想着若是自己不趁机捞点好处,简直对不起儿子。可现在回想,这个念头真是荒唐!” 赛琳娜轻轻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的自省。低头看着孩子安详的睡颜,赛琳娜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贪念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这一刻,她似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坦然接受了失败的教训。 赛琳娜抬起头,目光转向玛莲娜,语气淡然却不失坚定:“你去找阿敏谈谈,看看能不能稍微宽限一些,等过一阵子再还他的钱。”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动,仿佛并不在意这场亏损,但眼神中却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是!”玛莲娜恭敬地点头答应,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惜。她看着赛琳娜怀中的孩子,似乎明白了公主内心那份微妙的矛盾与挣扎。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花香,赛琳娜垂下眼睑,轻轻拍了拍李椋的背,仿佛通过这动作抚慰着自己那颗有些受伤的心。 在新米洛堡的客厅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雷金琳特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像是压抑着一团无处发泄的怒火。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黯然和不甘。 “一下子亏了这么多钱,真是让人心疼啊!”洛伊莎不停地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这次失败的代价,她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抚摸着手中的茶杯,眼中满是痛惜。 维奥朗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面色凝重地说道:“说实话,这次我们确实不该参与,错在我们自己。” “你们听说了吗?”艾丽莎贝塔压低声音,神色中带着几分紧张,“锦衣卫正在调查所有囤粮之人的背景,这次风波恐怕会牵扯到不少人。” 约安娜勉强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轻声道:“幸好艾赛德已经安排法尔兹去吉达出访了,至少这个关键人物离开了,我们暂时不会被卷进这个丑闻当中,这也算个好消息。” 贝尔特鲁德一直冷眼旁观,见状不屑地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讽刺:“亏了就亏了,怕什么?这次倒霉的可不只是我们,谁能好过?反正我们的家底比她们两家厚实多了,撑得住!祖尔菲亚以为这样就能敲打我们,简直异想天开。” 贝尔特鲁德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接着说道:“还有,洛伊莎,你去告诉阿敏,欠他的那笔钱我会找机会还,叫他别再来我耳边啰嗦个没完!真是烦人。如果他非要催债,就让他直接去找艾赛德要账,省得我们被折腾得不安生!” 维奥朗皱眉,语气中透出担忧:“不行,如果艾赛德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可能会疏远我们。这个风险不值得冒。” 艾丽莎贝塔挑了挑眉,不屑地反驳道:“凭什么只疏远我们?这件事,她们两家也有份。” 雷金琳特终于开口了,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冷硬而决然:“你们都别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最好的结果是,摄政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们暴露了,这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洛伊莎点了点头,急忙补充道:“尤其是不能让伊尔代嘉德那个傻冒知道这件事,她一张嘴就把我们卖了。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摄政大人面前说漏嘴!” “还有夏洛特,”她顿了顿,眼神中满是担忧,“她心里藏不住事,要是让她知道了,迟早会捅出大篓子!”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眼神冷冷地扫过众人,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真是愚蠢至极!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依赖那些靠不住的亲戚。如果我们做事靠自己,才不会栽到别人手上。” 客厅内气氛一片沉闷,每个人都在这场失败中显得疲惫和愤懑,各怀心思。尽管她们表面上冷静应对,但内心的焦虑却像阴云一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她们清楚,若这件事被揭发,带来的后果将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摄政府通往潘菲利亚古德斯大天方寺的小路上,柔和的金色光芒笼罩着古夫兰的身影。古夫兰步伐轻缓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端庄从容,仿佛所有的世俗纷争都无法动摇她的心境。身后的侍女露巴娜紧跟其后,低声禀报道,生怕惊扰到她。 “殿下,这次囤粮的事情,锦衣卫已经出手处理了,”总管露巴娜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惊讶,“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名单,所有牵涉其中的人,不论是富商还是高官,甚至东厂和锦衣卫内部的人,一个都没漏掉。如今,这些人都忙着平价抛售粮食,甚至就连那几位也亏损惨重。殿下,您果然高瞻远瞩。要是我们也参与了这场生意,如今恐怕早已焦头烂额。” 古夫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说道:“我早就知道,艾赛德不会容忍任何人利用这种生意牟利。他的眼里,百姓的生计才是根本,谁若动了百姓的口粮,便是在触碰他的底线。” 露巴娜听着,心中暗自钦佩自己主子的智慧和远见。就在这时,乔哈拉急匆匆地赶了上来,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低声补充道:“殿下,还有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这次哄抬粮价的幕后主使——伊德里斯的小舅子,也就是扎伊纳布的舅舅,户政司的首席长官阿富辛,已经被判绞刑并执行了!” 乔哈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据说阿富辛不仅拒绝平价抛售囤积的粮食,还仗着自己背后有伊德里斯和扎伊纳布撑腰,态度嚣张至极。最终,锦衣卫在他家中搜出了大量拜占庭铸造的金币,证实了他与外敌勾结、试图制造动荡的罪证。如今,他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古夫兰眉梢微微一挑,神情中并无太多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种结局。站在一旁的私人顾问萨赫利娜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恐怕这不过是在摄政大人默许下、锦衣卫精心编织的‘鬼把戏’罢了,用来向全国百姓做个交代,将所有矛头指向这个看似位高权重又有后台的大人物,以此平息众怒。其实,在安托利亚的权力结构中,阿富辛这种家伙根本就连个屁都算不上!” 古夫兰笑意不减,眼神依旧清澈而从容,淡淡地扫视着身旁的人,语气如水般温柔却坚定:“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艾赛德从不容忍任何人利用粮食做文章,损害百姓的生计。” “这么说来,阿富辛确实也并非无辜。”萨赫利娜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静的思索。 古夫兰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思熟虑的自信,语气中带着一抹得意与淡然,“其实,这次的事,我们倒是真的狠狠赚了一笔。毕竟,鲁莱是我们的直属领地。那些粮食被高价买进卖出,带来了大量的交易税收,何况有这么多商人蜂拥而至,我们的城市的各行各业的收入增长了不少。”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算计,“露巴娜,去通知拜乌德,我们自觉地把一半的额外收入主动送去摄政府充入公库。等到艾赛德亲自找上门来,恐怕我们送出去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旁边的私人顾问萨赫利娜听到这番话,忍不住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和欣慰,“确实如此,殿下,我们不但能借此机会省下更多的钱,还能顺势博个好名声。我们主动送钱,表明了态度,这样一来,也省得摄政大人惦记着要再开放一个新港口,交给他人掌管。” 露巴娜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眼中满是钦佩,迅速回应道:“殿下,还是您想得周到。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拜乌德他们。” 古夫兰淡淡一笑,低声道:“唯有时刻保持清醒,知进退,明得失,才能长期立于不败之地。” 夕阳如一轮巨大的红球缓缓沉入遥远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古夫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宛如一幅美丽的剪影画。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被这温暖的光芒所笼罩,显得格外宁静和神秘。 第260章 被摆了一道 尼西亚的攻防战如烈火般燃烧,将战场的紧张氛围推向顶点。基里杰带领军队发动了猛烈反攻,围城的十字军一面加紧攻城,一面疲于应对基里杰的冲击,战况胶着。与此同时,朗希尔德军团成了十字军的噩梦。她的军团昼夜不停地游走在十字军营地周围,突袭小股敌军,屡屡得手。 朗希尔德的士兵们因这些骚扰战赚得盆满钵满,战利品堆积如山。许多十字军士兵怀揣着毕生积蓄甚至卖房换来的钱,满怀希望地踏上亚洲的土地,却在登陆不久后便被朗希尔德的队伍剿灭,战利品化作了朗希尔德军团的财富。士兵们戏称,这些十字军不仅是敌人,更是一群“行走的钱袋”。尽管戈弗里和雷蒙德对朗希尔德军团恨之入骨,但眼下,他们无暇分身对付这支行动灵活的军队,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尼西亚的攻防战线上。 与此同时,卢切扎尔又在逐步壮大自己的军团。她迫不及待地将科尼亚的防务交给法尔哈德统领的第七古拉姆团,自己则率领军团向西北挺进,名义上是协助基里杰反攻,实则在沿途收拢溃败的罗姆苏丹国残兵。数日后,她的队伍又增加了两千多人,力量迅速攀升。卢切扎尔将原先的狻猊营一分为三,契特里继续带领狻猊营,列凡的格鲁吉亚人和巴特拉兹的阿兰人分别组建了新的营地。新收编的乌古斯人战士们被合理分配到这三支部队,编制井然有序。为正式确立队伍,她将新的编制向李漓报批。 不久后,卢切扎尔收到李漓的批复文书,文书中除了肯定卢切扎尔的成果,李漓还带着几分幽默的指示:列凡的队伍命名为“山魈营”,巴特拉兹的队伍命名为“朱厌营”。卢切扎尔看着文书,不禁笑出声,自语道:“摄政大人是怕我再给军队起些土里土气的名字吧。” 随着力量扩充,卢切扎尔军团已然成为安托利亚苏丹国人数最多的军团,规模超过朗希尔德的队伍,成为国中一支名副其实的主力。她站在高地上,俯视着自己壮大的军队,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骄傲与战意。 “出发吧!”卢切扎尔对身旁的军官们命令道,“前方敌军众多,若我们能趁乱夺下更多的领地,安托利亚在谈判桌上将拥有更大的筹码。眼下,先得去抢些给养,显然安托利亚的辎重队还没送来更多补给。” 卢切扎尔带领军团北上,准备迎接与十字军的对决。然而,在抵达预定地点前方,她的侦查队带来了意外的情报:并非十字军,而是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军队驻扎在前方。卢切扎尔微微皱眉,迅速调整策略。卢切扎尔清楚,虽然这支达尼什曼德军队并非一支轻易击溃的队伍,但既然目标已在眼前,她决定抓住这一战机,迅速出击,先发制人。 “全军准备迎战!”卢切扎尔的声音冷静有力,在战场上空响起。她调动部队,命令轻骑兵绕到敌军后方进行突袭,而步兵则在正面待命,伺机而动。 刹那间,战鼓擂响,喊杀声震耳欲聋,战斗骤然打响!只见卢切扎尔的军团犹如狼群一般凶猛,势不可挡地扑向敌人。而他麾下的轻骑兵更是如同幽灵一般,紧紧跟随在达尼什曼德军的身后,不断骚扰着他们的后翼。与此同时,卢切扎尔的步兵们也展现出了无比的英勇,他们手持长矛,组成了严密的方阵,牢牢堵住了敌军妄图反扑的道路。 达尼什曼德军虽然有所准备,但面对如此猛烈、突然的袭击,他们还是措手不及。尽管他们的将领竭尽全力想要重新组织起防线,但卢切扎尔的战术实在太过灵活多变,让他们根本无法应对。每当敌军刚刚有一点集结起来的迹象,卢切扎尔就会敏锐地察觉到,并立刻调整战略部署,派遣精锐的骑兵部队从两翼穿插过去,迅速瓦解敌人的阵形。就这样,卢切扎尔的军队始终占据着战场上的主动,将达尼什曼德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在这半日的激战中,卢切扎尔的指挥如同捕猎的狼群,敏锐而果断。她一边观察战况,一边及时调整,确保对手始终在她的掌控之下。达尼什曼德军队逐渐溃散,士兵们在慌乱中四散奔逃。 战斗结束后,卢切扎尔策马行至战场中央,望着满地的达尼什曼德士兵遗留的武器和物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这场胜利不仅意味着战略上的成功,更重要的是为她的军团带来了宝贵的战利品。 “将战利品全部收集,补给军队!”卢切扎尔下令,目光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这一战让她的军团获取了大量的粮草、兵器和财物,足够她的部队维持三个月的供给。她知道,在敌方腹地补充如此大量的物资,是一笔意外之财。 卢切扎尔站在战场边缘,目光扫视着脚下的战利品,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握紧缰绳,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看来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军队也不过如此。这些补给来得正是时候。” 卢切扎尔策马立于阵前,刚刚的胜利让她意气风发。面对落荒而逃的达尼什曼德士兵遗留的物资,她的军队将士们欢呼着将战利品堆成小山,兵器、粮草、甚至连达尼什曼德贵族的随身财物都一应俱全。卢切扎尔冷静地观察着这片战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场胜利给我们带来了三个月的补给。”契特里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玩味对卢切扎尔说道,“达尼什曼德王国为我们送来了一份不错的礼物。”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喜色溢于言表。列凡看向卢切扎尔,轻声问道:“将军,下一步我们是追击他们的残兵,还是继续向达尼什曼德王国深入推进?” 卢切扎尔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刀:“追击?当然要追!达尼什曼德人已经挡在我们的路上,现在可不能让他们轻易撤退。” 于是,队伍加快了步伐,攻入达尼什曼德的领土。沿途被击溃的达尼什曼德士兵和百姓望着卢切扎尔的军队,个个面露惊恐,但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卢切扎尔在战马上回望着长长的行军队伍,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但是,显然卢切扎尔也有所收敛,她命令部队严守纪律,不准抢掠。 一天之后,队伍继续前进。一名斥候疾驰而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向卢切扎尔行礼报告道:“将军,达尼什曼德王国向安托利亚苏丹国派来了使者,请求谈判。” 卢切扎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轻轻扬眉,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意:“达尼什曼德王国居然派人来求和?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卢切扎尔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冷哼道,“他们以为派个使者来就能化解?未免太天真了。” 契特里却凑近些,低声劝道:“将军,或许可以先听听他们的条件。也许他们会给出一些对我们有利的筹码。而且,我们继续孤军深入,真的合适吗?” 卢切扎尔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考虑片刻后,她挥手道:“好,那就把他们的使者送到潘菲利亚去见摄政大人。”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不过,告诉达尼什曼德人,谈判归谈判,我们的进攻不会因此停下。” 卢切扎尔目光转向眼前的将士们,声音中充满了战意:“我们继续向达尼什曼德国境挺进!我们在这里打得越凶,那么在谈判桌上,我们安托利亚就能获得更多主动权。” “前进!”军官们轰然应诺,士气高昂。卢切扎尔一挥手,队伍整装待发,快速向前推进。 契特里点头表示理解,沉吟片刻,接着问道:“将军,是否要设法切断达尼什曼德的后援,彻底掌控这一带的补给线?” 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深思,随后果断点头:“正合我意!命朱厌营快速绕行,袭击敌人的补给点约汶希萨尔。其余部队即刻向东北转移,我们的目标是开塞利。这一带的资源必须为我们所用,绝不能留给任何敌人。” 契特里带着命令飞速离去,不多时,朱厌营已朝约汶希萨尔悄然出发,其他队伍也迅速整队,向着东北挺进。 两天后,卢切扎尔率领着他的军队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敢停歇。终于,他们抵达了开塞利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并在此安营扎寨。夜幕渐渐笼罩大地,士兵们匆忙地搭建起帐篷,点燃篝火,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正当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有一名斥候骑着快马赶回营地,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这名斥候径直来到卢切扎尔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份捷报。卢切扎尔接过捷报,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上面清晰地写道:“将军,巴特拉兹带领的朱厌营已经成功突袭了约汶希萨尔!他们将敌军的补给点彻底摧毁,所有的粮草和物资都被洗劫一空,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敌人的影子!”这个消息让卢切扎尔激动不已,卢切扎尔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知道这一次的胜利意味着什么——不仅打击了敌人的士气,还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同时,这次胜利也为自己的军队带来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卢切扎尔接过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她知道这意味着开塞利背后再无后援,达尼什曼德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副将契特里,满意地说道:“朱厌营完成得比预想还要干净利落。敌人已被切断补给,我们就在此扎营,围而不攻,让他们在城中恐慌不安,自己消耗自己。” 契特里微微一笑,补充道:“将军,朱厌营不仅夺下了粮草,还缴获了敌军的兵器和战马,足够供给我们半月之需。敌军甚至连一丁点残兵都没能逃出约汶希萨尔。” 卢切扎尔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巴特拉兹干得漂亮。”她环视营地,朗声向将士们宣布:“听着,朱厌营已经为我们夺下敌人的粮草和物资,从此刻起,开塞利的守军已被我们死死困住。敌人无后援,我们大可慢慢围困,削弱他们的士气!” 士兵们闻言,纷纷发出低声的欢呼,战斗的疲惫瞬间化作激动的热情。卢切扎尔一手持剑高举,面向众人:“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而我们的敌人,连反击的力量都被剥夺了!” 夜晚的营地中,士兵们士气高昂。卢切扎尔心中暗自筹划:通过切断补给,她已在战略上将开塞利守军置于绝境。只需等城中军队士气低落、补给耗尽,便是她下令进攻之时。 夜色笼罩着营地,篝火的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带着高昂的士气和战斗的期待。卢切扎尔站在营地中央,冷静地注视着开塞利方向。她的计划正在逐步实施:通过切断敌人的补给线,她已经将开塞利城的守军逼入绝境。只需再等待些许时日,城内的士气和物资消耗殆尽,便是她下令进攻的最佳时机。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疾驰而来,满脸焦急地跳下马背,向卢切扎尔行礼,语气急促:“将军,乞里乞亚王国的军队突袭了我们的补给线,他们已经攻占了这条补给线上的重要据点凯梅尔希萨尔城!” 卢切扎尔脸色微变,眉头紧锁,冷冷问道:“乞里乞亚?他们与达尼什曼德素无盟约,为什么要出兵阻碍我们?” “将军,他们给的公开理由是趁罗姆苏丹国陷入危机时收回之前被罗姆苏丹国抢夺的固有领土,毕竟那里名义上还是罗姆苏丹国领土,那里的守军名义上仍然是基里杰的部下。然而,据伊斯梅尔的东厂探子提供的情报,乞里乞亚王国此举是为了援助和接应正在围攻尼西亚的十字军。他们自认为与十字军拥有相同的信仰,所以出手相助。”站在一旁的列凡回答,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 卢切扎尔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她心中一边权衡形势,一边低声自语:“原来如此,乞里乞亚王国这是打算与十字军一同进退了。”她抬头看向契特里,眼中露出一丝锋芒。 “利奥波德带着狮鹫营,泽维尔带着猎豹营已经出发前往凯梅尔希萨尔,但摄政大人仍未批准他们进攻乞里乞亚人的请求。摄政大人恐怕出于全局考量,未必会同意利奥波德和泽维尔的进攻计划。乞里乞亚已将凯梅尔希萨尔据为要地,双方现已陷入对峙。”契特里补充道,神情中透着一丝忧虑。 卢切扎尔沉思片刻,眼中闪烁着冷静而果断的光芒。她冷冷道:“这样一来,局势确实变得微妙了。我猜摄政大人很快就会命令我们朝前往尼西亚的方向进军,让我们避免背腹受敌。”她知道,眼下的情况迫使她在战略上重新做出决断。即使攻下开塞利,也未必守得住后续赶来的达尼什曼德军队反攻。 契特里望着卢切扎尔,试探性地问道:“将军,我们是否要回防凯梅尔希萨尔,彻底击溃乞里乞亚的军队,恢复补给线?” 卢切扎尔目光冷静,微微摇头,心中早已有了两种选择。她缓缓说道:“眼下有两条路,要么回头全力进攻乞里乞亚军队,夺回凯梅尔希萨尔,恢复补给线;要么调转方向,直接去尼西亚支援基里杰,若能联合基里杰的力量,也能削弱十字军的势力。” 契特里点了点头,补充道:“若我们支援尼西亚,不仅能缓解基里杰的压力,可能还会动摇乞里乞亚那伙包藏祸心家伙们的信心,迫使他们撤军,但开塞利将暂时无力进攻。另外,摄政大人还未批准利奥波德对乞里乞亚的进攻计划我们不宜贸然和他们开战!” 卢切扎尔低头沉思,良久后,她终于抬起头,目光中透出冷峻的决意:“我们在这里继续和达尼什曼德王国耗一个星期,等谈判取得实质性进展了,再向尼西亚进发也不迟,反正我们粮草充足。以当前形势,反攻乞里乞亚占领的凯梅尔希萨尔需要的时间会耗时过长,而十字军才是最大的威胁。如果我们能在尼西亚与基里杰联手,就能在整体上对抗十字军的进攻。”她的声音坚定,眼中带着冷酷的战意。 契特里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明白了,将军。我会立即传令,全军在此地坚守营地。” 第261章 意想不到的结盟 盛夏的上午,烈日高悬,阳光如火般洒向大地,烘烤着整座潘菲利亚城。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灼热的浮动,仿佛连微风也不愿拂动。摄政府的庭院中树影斑驳,但在这炎热的天色下,也难掩燥热之感。 李漓坐在书桌后,身上穿着轻便的浅色外衣,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他抬手微微擦了擦额角,低头继续审阅战报,神情专注而冷静。桌旁放着一壶清茶,但在这燥热的气息中,茶水的热气早已消散,茶杯边缘还有未干的水痕,显得微微斑驳。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桌上摊开着地图,几封加急战报横陈其中:卢切扎尔与达尼什曼德军队的交战、开塞利的围攻、以及乞里乞亚突袭凯梅尔希萨尔的消息一一呈现。 哈迪尔首先开口,语气中透着不满:“摄政大人,要不要派拉什坎战队进攻塞琉西亚?给这些背后搞鬼的乞里乞亚一个教训!以他们的战斗力,根本不堪一击。” 博洋微微皱眉,缓缓摇头:“这恐怕不妥。乞里乞亚国王刚派人送来亲笔信,解释他们进攻凯梅尔希萨尔是为了‘趁基里杰陷入困境时,从罗姆苏丹国手中收回原本属于他们的领土’。这个理由,至少在道义上并无问题——再说,当地守军名义上仍是基里杰的部下。”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向李漓,“更重要的是,我们即将面对十字军,不宜树敌过多。至少目前,乞里乞亚和我们的贸易依旧畅通,他们也没有进攻安托利亚的领土。”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众人,冷冷说道:“但若任由他们挑衅,总有一天他们会趁势倒向十字军。不能让乞里乞亚觉得我们好惹,必须让他们有所收敛!”他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算计,“我们手中可是有支塞尔柱帝国的军队,可以借机利用。” 博洋点头,赞同道:“那就让他们收回凯梅尔希萨尔,但不宜再多有扩展,避免挑起更大冲突。” 李漓果断下令:“哈迪尔,让法尔哈德率第七古拉姆团,以塞尔柱帝国的名义收回凯梅尔希萨尔。利奥波德接管科尼亚,以便稳固我们的后方。” 哈迪尔肃然点头:“是,摄政大人,我会立即安排法尔哈德出发。” 就在这时,古勒苏姆挺着个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微笑着缓缓问道:“艾赛德,达尼什曼德的使者已经到了潘菲利亚城。您打算让谁去与他们谈判?” 李漓略一思索,转向贝尔特鲁德:“去通知约安娜,谈判由她出面处理吧。” 贝尔特鲁德点头,领命离去。 李漓转向哈迪尔,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决策意图:“哈迪尔大叔,再让卢切扎尔留在开塞利城外坚持几天,给达尼什曼德压力。等谈判取得初步成果,再命她向尼西亚方向推进,协助基里杰。” 哈迪尔微笑着露出一丝战意,缓缓答道:“明白了,摄政大人。我会让卢切扎尔再多坚持几天,迫使达尼什曼德王国放下戒备。” 李漓目光深沉,扫视众人,坚定地说道:“接下来,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心计算。这不仅是为了稳固安托利亚的领土,更是为了让所有敌人明白,安托利亚并非他们可以随意挑衅的对象。” 潘菲利亚城外威风军校的礼堂里,光线柔和地洒在约安娜和对面的达尼什曼德使者穆赞尼尔身上。约安娜神色冷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毅,而穆赞尼尔则面露沉思,显然内心仍在权衡利弊。李漓委派她出面与达尼什曼德王国谈判的重任,让约安娜既充满信心。 经过几轮交锋与试探,谈判逐渐进入实质性阶段。穆赞尼尔的提议让约安娜微微一愣,但她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沉稳地回应:“你们的提议是,达尼什曼德王国与安托利亚全面停战,并结为盟友,共同对抗十字军?” 穆赞尼尔点头,神情郑重:“没错。十字军的侵袭是对我们共同的威胁,若两国联手,可有效遏制他们的进攻。此外,我们希望贵国能与我们达成共识,一同对罗姆苏丹国保持施压——基里杰的野心昭然若揭。” 约安娜冷静思索,这一提议对安托利亚而言是意外的机会,也为谈判增添了更多筹码。她语气柔和但坚定地补充:“若我们接受结盟,达尼什曼德王国也需展现足够的诚意。首先,卢切扎尔军团已在你们领土内作战,她所夺取的物资与财物将归她所有,我们不会归还。” 穆赞尼尔沉思片刻,随后点头:“可以,卢切扎尔军团的战利品我们不再追索。你们的条件,我们接受。但贵国的军队必须立刻停止在我国境内的进一步行动!” 约安娜微微一笑,心中已明白谈判的方向已然向安托利亚倾斜。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穆赞尼尔,问道:“达尼什曼德国君古姆什提根加齐若想与我们缔结联盟,是否还会有进一步的诚意?或者对我们有什么要求?” 约安娜微微一笑,心中清楚谈判的天平已向安托利亚倾斜。她抬起头,锐利而审视地看向穆赞尼尔,问道:“若贵国国君古姆什提根.加齐真心希望与我们缔结联盟,是否会进一步表明诚意?或是对我们有其他要求?” 穆赞尼尔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缓缓说道:“我们希望贵国立刻停止对基里杰的支持。” 约安娜心中一动,冷静地点头答道:“我会立刻将此提议转达给摄政大人,确保他充分了解贵方的诚意。” 约安娜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摄政府,走进李漓的书房,将谈判结果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他。李漓听完,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约安娜,基里杰的野心与十字军的威胁对我们都是隐患。达尼什曼德的提议对我们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但要有所保留。” 李漓转向约安娜,语气冷静而果断:“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接受结盟,但条件是——安托利亚在达尼什曼德与基里杰的冲突中会支持达尼什曼德王国;然而,若基里杰与十字军发生冲突,安托利亚将继续向基里杰提供军事援助。这一点必须写入盟约。” 约安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明白了,摄政大人,我会将您的条件传达给达尼什曼德王国的使者。” “当然,我同意让卢切扎尔撤离达尼什曼德王国。”李漓说道,语气冷静而果断。 约安娜微微皱眉,问道:“艾赛德,你真的要就此撤兵吗?” 李漓目光坚定,沉声解释道:“见好就收。达尼什曼德王国能够与基里杰长期抗衡,说明他们实力不容小觑。这次败给我们,只是因为他们同时应对基里杰的罗姆苏丹国和新近抵达的十字军,才在局部战场上吃了亏。若他们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我们身上,卢切扎尔孤军深入的风险会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转而与基里杰结盟,那将会成为我们真正的噩梦。” 李漓停顿片刻,神情更加深沉,继续道:“此外,请在谈判中尽力要求一名王族作为人质送至潘菲利亚城。这次结盟是他们提出来的,而我们不能凭空相信他们会履行承诺。” 约安娜沉思片刻,领悟了李漓的深意,微微点头:“明白了,我会尽力促成。” 次日清晨,卢切扎尔收到了李漓的撤军命令。她将命令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对于撤军,她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已察觉到此刻孤军深入的风险,此刻撤离开塞利周围,转而向西北方向进军,也是她既定的战略。卢切扎尔立即传令全军停止向达尼什曼德境内推进,收拢部队,谨慎后撤,向西北方向离开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国境。 与此同时,约安娜再次与达尼什曼德王国的使者穆赞尼尔会面。她将李漓的提议详细而坚定地传达给他,语气中透着不容商榷的坚决。穆赞尼尔听罢,沉默良久,显然在衡量安托利亚的条件。他的神情中透出几分犹疑,但很快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缓缓点头道:“安托利亚的立场我们理解。我代表达尼什曼德王国,接受这些条件。” 穆赞尼尔停顿片刻,随后微微一笑,补充道:“另外,为表诚意,我王古姆什提根加齐陛下愿将他的亲妹妹雅思敏公主送至贵国,不仅象征两国的结盟之意,也作为盟约的质押。”显然,对于结盟人质的事,穆赞尼尔早已得到古姆什提根加齐的首肯,事先有备而来。 约安娜内心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保持平静,故意调侃道:“把你们君主的妹妹送过来当人质?为什么不是儿子或兄弟?” 穆赞尼尔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揶揄回应道:“送一位公主过来不是更有诚意吗?毕竟贵国的摄政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啊,而且,如果我们两国的关系日益密切,我们国君也不介意成为你们摄政大人的大舅哥。” 约安娜挑眉,掩去笑意,淡淡道:“随你们便了。我们会对雅思敏公主以礼相待。”她礼貌而坚定地点头,“两国缔结盟约,共同抵御外敌,合作共赢,这场结盟一定会巩固双方的力量。” 穆赞尼尔深深一揖,肃然说道:“愿我们的盟约坚固长久。” 当天下午,在摄政府议事大厅中,安托利亚苏丹国与达尼什曼德王国正式缔结盟约。穆赞尼尔代表达尼什曼德宣读条款,誓言两国共同抵御十字军,而安托利亚则在基里杰问题上持中立态度,保留对十字军的防御支持。礼成之际,穆赞尼尔郑重向李漓行礼,感谢安托利亚的合作,并祝愿联盟长存。 李漓微微颔首,回礼道:“希望我们的盟约能带来和平,共同抵御外敌。”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冷静,话语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若十字军敢触犯我们的领土,他们将会发现,安托利亚的盟友同样坚不可摧。” 突然,伊斯梅尔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气喘吁吁地站定,却不急着开口,只是紧紧盯着李漓,神情中带着几分迫切。 李漓微微一笑,淡然道:“有什么重要的军情尽管说吧,不必顾忌,这是我们的新盟友。” “是!”伊斯梅尔随即向李漓递上一份详细的战报: “在一场激战持续到深夜的战斗中,十字军最终击败了基里杰的军队。虽然双方损失惨重,但最后基里杰不顾尼西亚城中塞尔柱人的恳求选择撤退。其余的十字军部队随后在五月底陆续抵达,六月初,罗伯特·柯索斯和布卢瓦的斯蒂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与此同时,雷蒙德和阿德马尔着手建造了一台大型攻城器械,用以对抗城墙上的防御者。工兵们也在城墙下方进行破坏,削弱其结构。 拜占庭皇帝则选择让拜占庭军队不与十字军同行,而是保持跟随,在附近的佩勒卡努姆安营。从那里,他派出船只,并在陆地上协助十字军封锁阿斯卡尼乌斯湖。此湖一直是土耳其人向尼西亚提供食物的通道。后来,拜占庭舰队在曼努埃尔·布图米特的指挥下抵达,塔蒂基奥斯将军也率领两千多名步兵加入了战事。 亚历克修斯皇帝密令布图米特秘密谈判,使尼西亚的守军向拜占庭投降,以避免十字军获悉。塔蒂基奥斯受命在十字军面前直接攻城,而布图米特则假装配合攻城,以便拜占庭在战斗中夺取城池。最终,尼西亚城中的塞尔柱人于战斗结束时向布图米特投降。 然而,当十字军得知亚历克修斯的安排后愤怒不已,他们原本希望能掠夺这座城市以获取金钱和物资。但亚历克修斯任命布图米特为尼西亚总督,并禁止十字军以超过十人的小队进入城内。布图米特还将城内的塞尔柱将领驱逐出城,认为他们同样不值得信任。 拜占庭向十字军赠送了金钱、战马及其他礼物以示抚慰,但十字军对此并不满意,认为若能自行占领尼西亚,他们会得到更多战利品。亚历克修斯也明令,在君士坦丁堡未宣誓效忠的十字军将不得离开,布图米特家族对此规定严格执行。目前十字军已经分为两大部分,博西蒙德和阿德玛尔等人一起,戈弗雷和雷蒙德一起,正在快速向多利莱姆进军。” 李漓大方地将战报递给一旁的穆赞尼尔,淡然说道:“尼西亚的守军已经向曼努埃尔率领的拜占庭军队投降,拜占庭军现已入城。曼努埃尔下令禁止十字军入城,基里杰得知后,正带领军队从尼西亚前线撤退。此外,投降的塞尔柱守军也被曼努埃尔逐出城外。” 穆赞尼尔微微一怔,随即转向李漓,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摄政大人,在这样的局势下,安托利亚苏丹国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李漓冷静地注视着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继续迎战十字军!”随后他反问道,“局势突变,你们达尼什曼德还会继续与我们结盟吗?” 穆赞尼尔露出钦佩的笑意,微微点头,赞叹道:“不愧是当世英雄,果然气魄非凡!请您放心,我们会按盟约履行承诺。不过,为了应对十字军,我们暂时不会与基里杰继续纠缠,甚至可能需要暂时与他结盟。” 李漓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那也准备送一位公主去基里杰那儿吗?” 穆赞尼尔笑了笑,摇头道:“为对抗十字军,我们是会站在基里杰一边,但人质嘛,不会送到他那儿,毕竟,现在是他更需要我们的支持!而且,我们不可能和他们真的成为长久的伙伴。” 李漓转向一旁的哈迪尔,果断下令:“让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带各自的军团,立刻赶赴多利莱姆,与基里杰一道迎击十字军!” “是!”哈迪尔干脆地回应。 第262章 城外遇袭 缔约仪式结束后,穆赞尼尔告别潘菲利亚,带着一丝忧虑离开。突变的局势不仅对安托利亚苏丹国构成压力,对达尼什曼德王国而言也同样是一场严峻的试炼。 在前线,朗希尔德军团和卢切扎尔军团如疾风般向多利莱姆挺进。一路上,旌旗飘扬,战鼓声震天,整齐划一的步伐在旷野中响起,士兵们的目光炯炯有神,充满了迎战的斗志。他们犹如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充满威严地行进着,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与此同时,在凯梅尔希萨尔,法尔哈德带领第七古拉姆团如旋风般席卷而至。他们出其不意的强袭让乞里齐亚军队措手不及。法尔哈德的军队如刀锋般穿透敌阵,以迅猛凌厉的攻势击溃了对手。凯梅尔希萨尔的城墙下,亚美尼亚士兵四散逃命,留下满地狼藉的兵器和被摧毁的物资,映衬出这一战的决然和惨烈。 战斗结束后,法尔哈德在营地中冷笑着看向被俘的敌将,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屑:“这是给乞里乞亚的警告,谁敢对我们耍小聪明,便会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淡然地挥了挥手,命人将这名敌将释放。法尔哈德的决定让俘虏面露惊愕,但他明白,这是一个让乞里齐亚反思的机会,法尔哈德的警告必将在乞里齐亚内部激起回响。 在后方,安托利亚苏丹国内部同样热火朝天,全民响应备战的号召,士气高昂。城内的士兵们日夜操练,刀剑在烈日下闪烁,阵阵号角声响彻城墙。士兵们全副武装,训练得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人叫苦喊累,他们眼中燃烧着守护国家的坚毅之火。 百姓们也纷纷投入到备战中来,平日里从事农耕和手工业的民众自发地加入了修筑防御工事的队伍。他们手持铁锹,挖壕沟、砌石墙,一刻不停地加固城防,城门口堆积起层层沙袋和木栅栏。工匠们则加班加点,打造武器和盔甲,炉火日夜不息,火星在黑夜中如星辰般闪烁。 备战的紧张气氛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连夜晚的微风都似乎带着几分战意。安托利亚的民众凝聚成一个强大的整体,他们心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准备迎接任何来犯的敌人。这片土地上,无论是前线的将士,还是后方的百姓,都在为安托利亚的安全而战,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激昂的情绪之中。 尽管战争的火焰逐渐逼近,战线一天天接近潘菲利亚城,但生活依然如常地进行着。晚餐后,李漓如约带上了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这三位贴身随行的“美少女组合”。观音奴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则不时调侃几句,引来李漓会心的笑容。今晚他们将前往新米洛堡,李漓答应了要留宿在贝尔特鲁德身边。 四人跨上马,徐徐走出摄政府,穿过城门。夜风带着一丝清凉拂面而来,稍稍冲淡了夏夜的燥热。远处星光点点,映照在宁静的潘菲利亚大地上。尽管城内军备紧张,士兵们夜间巡逻频繁,但李漓一行人依然轻松地交谈着。蓓赫纳兹不时讲几个笑话,引来众人的哄笑;扎伊纳布也时而插上一两句妙语,使得气氛轻松愉快。 “艾赛德,这样下去,等战争结束,你可就是传说中‘带着美少女打仗的传奇人物’了。”蓓赫纳兹笑着调侃道。 李漓微微一笑,扬起缰绳:“有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陪在身边,确实是我的福气。不过,今晚可不是去打仗,等到了新米洛堡,我得和贝尔特鲁德谈谈。” 扎伊纳布莞尔一笑,故意调侃道:“大人,贝尔特鲁德公主恐怕还没回新米洛堡呢。听说威风军校正在紧急筹备撤离到城里以避战火,阿里维德医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贝尔特鲁德公主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米洛堡的所有人都在加紧备战,谁也没空管您呢!”蓓赫纳兹忍不住笑道,“至于约安娜,她已经前往多利莱姆,准备秘密接触博西蒙德。” 李漓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好吧,我明白大家都忙。不过今晚,我打算让贝尔特鲁德放下手头的事,好好跟我聊聊。”他稍稍停顿,目光投向新米洛堡的方向,眼中透出一丝温柔,“我已经在安排女眷们暂时撤离。我让戴丽丝联络了伊纳娅,她同意接纳所有女眷去亚历山大暂避,直到局势安稳。毕竟,战火烧到这里之前,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音刚落,扎伊纳布立刻站出来抗议:“主人,我可不走!我要留在您身边!” “艾赛德,我也是!”蓓赫纳兹紧接着附和,语气坚定,“我和您可是寸步不离的!” 观音奴依旧一言不发,但她深情的眼神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态度。她用沉默而执着的目光望着李漓,仿佛要告诉他,无论局势多么危险,她都不会离开。 李漓看着她们,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轻轻叹道:“你们啊,真是一刻都不肯安分。听着,到时候除了蓓赫纳兹,其他人都必须去亚历山大避难!” 扎伊纳布不满地嘟囔着:“那祖尔菲亚也要去吗?” 李漓失笑,摇了摇头:“就她那副凶悍的模样,你觉得她也能算女眷?” 夜色中,马蹄声轻缓,四人沿着林间小道前行,谈笑之间丝毫没有被战事的紧张气氛所影响。尽管战争的阴云笼罩,但这一刻的宁静仿佛让他们忘记了前方的危机。 忽然间,树林中悄然涌出五道黑影,行动迅捷如风,带着寒意直奔李漓而来。空气中充满了冷冽的杀气,仿佛连四周的鸟鸣声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威胁而噤声。 “有刺客!”蓓赫纳兹瞬间察觉,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弯刀,冷喝一声,朝最前方的黑衣人冲去。她刀锋闪烁,刀气凌厉,直取对方的要害。蓓赫纳兹身手敏捷,平日里少有人能轻易接近她,如今更是全力以赴,想要迅速击退敌人,保护李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领头的黑衣人仅用一个流畅的手势便轻易化解了蓓赫纳兹的攻势。他侧身一闪,迅速抓住蓓赫纳兹的手腕,以惊人的力道将她的手臂向下压制,随即轻轻一转,将她的整个人反扣在地。蓓赫纳兹勉力挣扎,试图起身反击,但对方的力量如磐石般沉重,她的手臂仿佛被铁箍牢牢束缚,根本无从挣脱。 “放开我!”蓓赫纳兹怒吼,咬牙奋力挣扎,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她以为自己能轻松击退对方,却万万没想到,黑衣人的武艺竟远在她之上。 就在蓓赫纳兹挣扎之际,另一名黑衣人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她的另一只手臂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肩膀,将她完全压制。蓓赫纳兹动弹不得,目光中透出不甘与愤怒。 “手法不错,可惜少了几分底气。”按住她的黑衣人冷冷道,语气中满是轻蔑,“如今的波斯刀术只专注于动作,却完全放弃了明教的心法。” 这时,观音奴冷冷一笑,眼神中闪过一抹寒光,迅速从衣袖里甩出一条细长的铁链,带着锋利的杀气,直击黑衣人。那条铁链划过空气,发出阵阵破风之声,直奔领头的黑衣人。这条铁链曾是她的枷锁,如今却成了她的武器,被她驾驭得如臂使指。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观音奴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铁链迅如闪电般袭来,他迅速侧身躲避。然而观音奴步步紧逼,手腕轻抖,铁链猛地回旋,欲将黑衣人的手腕缠住。她的动作精妙且迅猛,眼中带着杀气。 “找死。”观音奴低声冷哼,眼神冰冷。 但黑衣人却不慌不忙,冷笑一声,忽然反手一抓,将观音奴的铁链一把握住,顺势将她拉扯过来。观音奴猝不及防,身形微晃,便被他拉到近前。黑衣人动作流畅,一手扣住观音奴的肩膀,另一手将铁链反缠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按,将她按倒在地。观音奴挣扎着试图起身,但对方手劲极大,宛如铁爪般将她压制在地。 “可惜了这份好身手,”黑衣人轻蔑地说道,冷冷一笑,“看来你就是那只铁鹞子,如果你看到我们就跑,原本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呸!”观音奴冷冷地说。 李漓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蓓赫纳兹一向身手不凡,从未在敌人手下失手,竟在瞬间被轻易制服;而一向温柔寡言的观音奴,竟然也身怀武艺,出手之凌厉甚至不输蓓赫纳兹。然而,眼前的黑衣人实力非凡,连观音奴都迅速败下阵来。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观音奴又是什么人? 眼见情势危急,李漓果断伸手去拔背后的圣剑德尔克鲁,动作敏捷而沉着,手指刚触到剑柄,就打算一击制敌。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愣在原地。 为首的黑衣人仿佛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逼近,速度之快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李漓即将拔剑出鞘的瞬间,黑衣人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手腕,瞬间将他控制住。那手掌透出森冷的寒意,指尖如同钢铁般强韧,蕴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李漓感觉到自己动弹不得,未及完全出鞘的剑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按回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黑衣人俯身靠近,脸上的表情冷峻而淡漠,目光如刀般锐利,凑近李漓近在咫尺的脸庞。他那双犹如冰川般深邃的眼睛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又似乎暗藏着某种复杂的情感。他的目光在李漓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带着一种审视和测量的意味,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符合心中设想的形象。 片刻的对视让李漓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禁屏住了呼吸。黑衣人微微挑眉,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是一丝失落,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黑衣人微微低头,眼中闪烁着一丝意外与疑惑,低声喃喃道:“长得真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仿佛这个发现让他瞬间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思绪中。短短的一句话,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尤为清晰,令人不禁心生好奇,仿佛这“真像”背后藏着许多未解的秘密。 李漓眉头微蹙,冷冷地打量着黑衣人,声音平静而带着试探:“像什么?” 黑衣人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细细地在李漓脸上游走,似乎在他的五官间寻找某种答案。原本凝重的神情渐渐变化,他眼中掠过一丝嘲弄,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嗤笑一声,仿佛刻意岔开话题,撇了撇嘴,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讽刺:“像个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 就在此时,另一名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扎伊纳布身后,他动作迅速而敏捷,一把将扎伊纳布拎了起来,仿佛拎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扎伊纳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惊恐地尖叫起来。那名黑衣人却毫不理会她的恐惧,反而调侃地笑了起来:“哈哈,这个竟然还不会武功呢!” 李漓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紧张。他盯着眼前这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声音低沉而坚决:“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十字军雇来的刺客?” 然而,为首的黑衣人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探究的意味,随即用流利的汉语反问道:“你爹是不是叫李镞?” 听到这句话,李漓心中一震,随即愤怒涌上心头。他的拳头不由得紧握,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然而,经过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不让自己被怒火左右。挺直身子,李漓语气坚定而冷冽地回应:“正是。但先人名讳,岂容你这般无礼直呼?” 此时,李漓的目光越发冰冷,心中思绪翻涌。他暗自揣测着这些人的来历——他们显然与十字军毫无关联,言行举止间带着深厚的东方底蕴。这个发现让李漓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黑衣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是你就好。” 话音未落,黑衣人抬手一挥,淡漠地对手下下令:“把这些妖媚惑主的女人全都杀掉。”黑衣人的声音冷酷无情,仿佛下达的不过是一道日常的指令。 第263章 拜师 当黑衣人下令要杀死李漓的同伴时,李漓心头猛地一紧,焦急地喊道:“等一下!若你们与我有仇,尽管冲我来便是,何必牵连这些无辜之人!” 黑衣人冷冷地笑了一声,眼中带着讥讽与怒意,犹如利刃般刺向李漓:“大敌当前,你身边的这些狐媚妖女仍然陪你着嬉闹,毫无节制,不知自重!简直一副国将不国的模样!” 李漓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炬,毫不退让地回道:“我建的国如何,亡或不亡,又与你们何干?” 黑衣人闻言,目光愈发冰冷,盯着李漓,仿佛要看穿他似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深深的失望和愤怒:“自甘堕落……你小子如今这副模样,真不敢相信曾经竟能有所成就,立下这般功业!” 李漓微微一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黑衣人,隐隐察觉出对方话语中似乎并非纯粹的敌意,反倒透出一丝掩藏的关切之意。他看似怒斥,目光却带着审视和评判,仿佛对李漓的失望与不满中夹杂着几分期许。 李漓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激愤,语气中透出坚定的冷冽:“若你执意要杀她们,我绝不会独活!哪怕拼尽性命,也要与你们同归于尽!” 黑衣人听罢,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似乎对李漓的决绝有所触动。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嘲讽和考量的意味:“呵,拼尽性命?你小子,确实有几分胆气,但凭这些,也配与我同归于尽?” 李漓不卑不亢,声音中带着几分决然:“即便没有能力,也势在必行。拼死一搏,不过一死而已!” 黑衣人沉默片刻,目光在李漓脸上扫过,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既有冷笑与失望,仿佛对眼前这人极为不满,又掺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最终冷哼一声,低声道:“混账小子,竟如此不惜命!” 黑衣人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一丝严肃与诚恳,缓缓说道:“罢了。我看你根骨不错,若肯拜我为师,我便收你做个关门亲传弟子,传授你武功。此外,我可以放过她们二人。”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李漓抬头望着黑衣人,眼中带着一丝冷静却带笑的光芒。他微微一笑,淡然地说道:“要我拜你为师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确实身手了得,而我也确实有心学。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们三人都必须活着。” 黑衣人微微眯起眼,冷冷地指着观音奴:“你执意要让她活着,但你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李漓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涌起难以掩饰的震惊——观音奴在他眼中一直只是一个沉默柔弱的女子,温顺而安静,他从未想过她竟有如此深藏的秘密。 黑衣人冷笑一声,带着嘲讽意味,淡淡道:“她是潜入你府中的铁鹞子!” 观音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随即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反击:“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倒是你们这些皮室军的探马,难道就是善类了?” 李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凝视着观音奴,皱眉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潜入我府上?” 观音奴眼神微微黯然,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轻轻叹道:“我叫李绮罗,大夏人。但我从未曾刻意潜入你的府上——是你自己把我带回来的。”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随即继续道,“我确实曾经是铁鹞子的战士,但后来我家遭遇变故,家破人亡,我便逃离大夏四处漂泊,后来我胁迫那支商队带着我四海游走,白吃白喝。当时,你误以为我是被他们贩卖的奴隶,出手买下了我,自以为是地解救了我,你带我回府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却不曾轻薄我。你的好意让我心存感念,所以我才选择留在你身边,暗中守护。而上次那些潜入内府的乱匪,倒真是被他们雇来的。” 李漓转头看向黑衣人,冷冷问道:“那么你又究竟是谁?” 黑衣人淡淡地答道:“我不想与你说。” 李漓眉头微挑,试图激怒他:“既然要我拜你为师,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你执意要杀她,莫非你们才是奸邪之徒?” “呸!”黑衣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终于开口道:“哼!小子,听清楚了,我乃大辽皮室军千户,萧照!” 李漓冷冷地回应:“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记得与大辽有过什么恩怨。我们之间有仇吗?” 萧照的目光微微一变,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言明的情绪浮上心头,但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耐烦:“我确实认识你爹娘!至于冤仇,有也好,没有也罢!少废话,你到底拜不拜师?” 李漓毫不退让,坚定地说道:“你若放过这三名女子,我便拜你为师!否则,免谈!不过一死!” 萧照身旁的女子轻笑一声,带着嘲弄道:“小子,你别不知好歹!我师父可是大辽室皮军的总教头,雪域幻刹天门第六代座主,多少人想拜师还无门呢!” “你是个喇嘛?”李漓不合时宜地追问。 “呸!休要胡说!”萧照目光一冷,语气中透出威压:“小子,你当真要留这只铁鹞子的性命?” “是的!”李漓毫不迟疑,语气坚定:“我不关心她过去是谁,只知道如今她是我家人!” “真是个滥情的情种!”萧照冷冷地注视着李漓,片刻后松开李漓,接着他目光转向观音奴,突然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掐住早已被制服的观音奴的脖子。观音奴被掐的几乎喘不过气,脸色微沉,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萧照。 “老头!你要干什么?”李漓怒声喝道,眼中透出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焚烧殆尽一般,他企图再次拔剑冲向萧照。 萧照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两根健硕的手指对着李漓持剑那只手的肩膀轻轻一点,瞬间一道奇异的力量瞬间穿透李漓的肩膀,李漓只觉得自己的整个右手顿时变得无力起来,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掌一松,手中的剑便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照眼中带着不屑与考量,对李漓说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便暂且饶她一命。” 萧照缓缓转向观音奴,语气冰冷,毫不掩饰地威胁道:“若你敢对我这傻徒弟起半点歹心,我随时可取你性命!”话音未落,他便松开手,冷酷地将观音奴甩到一旁,仿佛在丢弃一件垃圾。 观音奴并无大碍,默不作声地顺势坐在地上,轻轻揉着被掐疼的脖子。李漓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萧照转过身,目光中透出威严,沉声说道:“小子,还不拜师?” 李漓暗自心生警惕,明知眼下已无退路,便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俯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师傅在上,徒儿拜见!”话虽谦卑,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悄悄观察着萧照的神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蛛丝马迹。 站在一旁的萧书韵见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你虽是一国之主,但拜师礼数却依然少不得!三跪九拜,这是规矩,少了礼数,如何能入我幻刹天门?还有,礼金!” 萧照看了李漓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宽容与慈爱:“罢了,身在化外之地,行一礼便罢,不必拘泥。” 李漓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立刻俯身行礼,郑重地三跪九拜,一丝不苟,仿佛是在向天神叩拜一般,心里暗想:这师父脾气古怪,礼数上还是马虎不得。随后,又掏出自己的钱袋,递给了萧照。 萧照见李漓行礼结束,接过李漓手中的钱袋,看也不看地丢给一旁的萧书韵,似乎对这些钱财并无任何兴趣。萧照微微满意地颔首,伸手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慈爱地说道:“行了,快起来吧,不必拘泥这些礼数了。这是你师姐,萧琴,字书韵。我还有其他四个亲传弟子,书韵排行第五,你是第六人。至于其他是兄弟,以后再和你说。” 李漓站稳后,转身走向一旁的萧书韵,心怀敬意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甚至还带着几分亲切地称道:“师姐。” 萧书韵闻言,顿时眉头一皱,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仿佛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词汇似的。她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挥手把他推开,像是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般冷冷道:“哼,谁要你叫我师姐!” 萧书韵的表情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厌恶和不满,仿佛对这个称呼避之不及。李漓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起尴尬之意,脸上依然挂着淡然的笑容。 萧照听到萧书韵的冷言冷语,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书韵,不得无礼!” 萧书韵噘着嘴,眼神一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不情愿却是明明白白。 “这几位呢?”李漓指着兴宁绍更和其他两个黑衣人问道,“怎么称呼!” “他们都是我奚族族人,也是我僚属,却并非我弟子。你记住,只需知道我告诉你的事,休要多管闲事!”萧照随即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向李漓,问道:“小子,你问了我这么多,但我到现在只知你父母是谁,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表字?” 李漓站得笔直,正色答道:“师傅在上,徒儿汉名李漓,尚无表字。” 萧照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为师赠你一个字,就叫‘书清’吧,与你师姐书韵相辅相成。” 李漓微微躬身,正要道谢,没想到萧书韵却猛地皱起眉,撅嘴抱怨道:“师傅,我为什么要和他相辅相成?” 萧书韵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不满,仿佛这个字赐给李漓让她大吃了什么亏似的,脸上写满了“抗议”。李漓忍俊不禁,但依旧保持表面上的恭敬。 萧照瞥了她一眼,脸色微沉,带着几分戏谑说道:“书韵,怎么着,难道你还觉得这小子配不上你吗?” 萧书韵一脸嫌弃地撇撇嘴:“哼,配?配什么配,只不过是同门师弟罢了!” 萧照不再理会萧书韵,目光一沉,盯着李漓,语气冷厉得如寒风一般:“书清记住,以后每晚都得来此枫树林练习武功;否则,我随时可以取你身边任何女人的性命,一日不来,就杀一人!” “啊?”李漓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忍不住道:“师傅,您这条件够狠啊!我这边战事频频,事务繁多,哪能天天赶来?能不能……偶尔请个假?” 萧照冷冷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走到李绮罗身边,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手掌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仿佛随时都能将她置于死地。他站定,冷漠地扫了李漓一眼,目光如刀,声音冰冷:“你真的还要讨价还价吗?” 李漓心中一紧,看着萧照那凝聚内力的掌势,不禁暗暗捏了一把汗。萧照那种毫不留情的杀意让空气都仿佛冻结了一般,令人窒息。然而,李漓依旧保持镇定,坚定地回视着萧照,努力平稳自己的语气,不卑不亢地说道:“师傅放心,我定会每日来习武,只是……师傅,能不能别总动不动就说要杀人?” 萧照冷哼一声,抬眼看了李漓一会儿,终于收回杀意,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算你识相。不过若有怠慢之心,后果自负。” “师傅,您真的认识我娘吗?能和我说说吗?我对她的事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我外公是谁、住在哪里,我可有舅舅……您知道这些吗?”李漓问道,带着一丝期待。他的确渴望从萧照口中得知一些关于母亲的消息,毕竟这一直是家中的禁忌话题。 “住口!你母亲的事,我不想与你谈。等我愿意说时,自然会告诉你。”萧照冷冷地怒斥道,“还有,今后若你再敢主动提此话,我便杀你身边的一个女人!”萧照指了指一旁的萧书韵等人,又补充道:“也不准问他们!” 李漓顿时噤声,不敢再多问,默默退到一旁。 “今晚,先扎马步,半个时辰之后再放你走!”萧照冷冷地吩咐道,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先去休息,你要是敢偷懒——自己掂量着办!”随后,萧照又瞟了一旁的李绮罗一眼。 李漓会意,连忙应道,“是,师傅!”,接着嘴角微微一翘,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出任何不满,连忙说道,“您老人家先去歇着吧!” 萧照斜睨了他一眼,看到他笨拙地摆出一个蹩脚的马步姿势,忍不住皱起眉头,走上前来,粗暴地一手按下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膝盖压低,将他的姿势扳得规规矩矩。李漓被按得半蹲着,苦不堪言,脸上却还是强装出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内心暗自叫苦。 “这样,才算是个样子!”萧照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对萧书韵说道:“你把雪域密宗各个宗派都用的那套金刚乘入门心法传给他!” 萧书韵闻言,忍不住挑眉,略带嫌弃地瞥了李漓一眼,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似乎对这个新入门的师弟并不怎么看好。不过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师父。” 萧书韵神色冰冷,宛如一座冰山,毫无感情地走到了李漓的面前。她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坚定和自信。站定之后,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漠地看着李漓。随后,她嘴唇轻启,淡淡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这套心法名为《金刚心诀》,乃是我门中秘传之法,能助你提升心境,增强心力,你可要认真听好了。” 紧接着,萧书韵的语速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让人能够轻松跟上她的节奏。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如同一颗珍珠般圆润,串联成一段段美妙的旋律。这种声音,既不会让听众感到厌烦,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理解。李漓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默念着心法。 一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因为听不懂汉语,显得无动于衷,脸上流露出几分茫然。而李绮罗和兴宁绍则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漓,显然对这“金刚乘入门心法”充满好奇,想要一窥究竟。 然而,萧照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眼神,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利刃一般刺过去。李绮罗和兴宁绍对视一眼,悻悻地低下头,乖乖地走到一旁,不敢再靠近。 “原来是这样啊!”李漓略微领悟后,按着心法运起气来,瞬间感到身体中的酸痛缓解了不少,欣喜地说道,“挺管用的嘛!腿都不酸了!” 萧书韵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冷冷地哼了一声:“别得意太早,这才刚开始呢,你现在连运气都不会!” “哼,小子,你悟性的确不错,但你给我认真点!”萧照冷哼一声,语气虽冷淡,但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一丝赞许,似乎对李漓的胆识和悟性能有所认可。即使脸上不露声色,那微微放缓的目光却出卖了他一瞬的满意。 随即,萧照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兴宁绍更和其他两个黑衣人说道:“把另外两个妖女也放了,我们走。” “是,千户大人!”兴宁绍更答道,随即向其他两个黑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开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一获自由,便下意识地退后几步,与李绮罗对视一眼。三人屏住呼吸,站在夜色下不敢发出一丝动静,默默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唯恐此刻多一句话就会引来萧照的回头。 “艾赛德,你还不走吗?”蓓赫纳兹低声催促,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大半夜的,让你在这树林里扎马步,瘆得慌啊!” 李漓强忍笑意,四下瞥了瞥,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声音道:“估计才过一刻钟吧,我们别惹他老人家生气。再说,这也算练胆子了,还顺便练了武。说实话,学点武功倒是不错。”他忽然看向李绮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叫李绮罗?绮罗,要不你也学学武功?不如拜我为师,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你,也不算你偷学。” 李绮罗翻了个白眼,低声回道:“拉倒吧,我可不想找死!你那位师父正愁找不到理由把我除掉呢!而且,你师父没死之前,你想收徒还得经过他老人家的同意,明白吗?”她顿了顿,低声补充,“还有,外人面前还是叫我观音奴,我会继续装哑巴。” 李漓轻笑着点头:“这样也好,只是委屈你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为我去和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以命相搏!”李绮罗低声说道,眼中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感动。 “你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杀死……”李漓柔声回应道。 接着,李漓看向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叮嘱道:“今天这事——包括我这新师傅和那些契丹人、包括绮罗;总之全都保密,懂吗?” “那是当然。”蓓赫纳兹立刻附和,眼中透出几分无奈。 “我不想找死,肯定不会乱说!”扎伊纳布嘟囔道,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呵呵,算你们识趣!”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萧照那冷冷的笑声,声音低沉如呼麦,带着一丝戏谑的威严,“小子,孺子可教!” 李漓暗自庆幸:果然没猜错,这老头根本没走远! 第264章 多里莱姆大战(上) 黎明那微弱的微光,犹如轻纱一般,尚还未能彻底驱散那浓重的夜色,而就在这混沌未明之际,博希蒙德的营地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侵袭,早已深陷于如火如荼的战火之中。那伴随着一阵宛如惊雷般突如其来的箭雨,如同一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使得原本就喧嚣嘈杂的营地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惊叫声,那尖锐而凄厉的声响,仿佛是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哭喊声,饱含着痛苦与绝望,仿佛是灵魂在黑暗中无声的挣扎;还有那战马的嘶鸣声,高亢而激昂,仿佛是死亡的号角在耳边奏响,三者相互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充满了恐惧与血腥的交响曲,似乎在冥冥之中预示着一场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的残酷屠杀即将降临。 此时,那黑压压的塞尔柱联军就像是一群凶猛的黑色幽灵,在马背上如疾风般疾驰而过,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晨光中若隐若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而那些弓箭手们,则如同乌云般紧紧地笼罩在营地上空,他们手中的弓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锐利的箭矢如同夺命的毒蛇,嗖嗖地穿过那清晨弥漫的薄雾,带着那冷酷无情的杀意,毫不留情地直扑向那摇摇欲坠的营地,每一支箭矢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毁灭之力,让人心生畏惧。 博希蒙德愤怒地从帐篷中冲出,披甲上马,指挥他的骑士们整装应敌。然而,零散的反击根本无法阻止塞尔柱联军那迅猛的进攻。对方的骑兵如风般穿梭,挥舞的刀剑精准地击向手无寸铁的士兵和惊慌失措的非战斗人员。营地逐渐成了人间炼狱,四散奔逃的十字军在敌人的追击下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那朗希尔德宛如黑夜中的幽灵般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原本就一片混乱的营地之中。她身姿矫健,手中高举着象征着荣耀的战旗,身后紧紧跟随的是她那一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队伍。他们仿佛化作了一股狂暴的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那磅礴的气势简直势不可挡,仿佛天地都要为之震颤。 埃林带领着飞熊营如同一头头凶猛的蛮兽冲在了最前方。那些勇猛的战士们一个个瞪红了双眼,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犹如滚滚雷霆一般,夹杂着无尽的杀意,如潮水般冲入了敌阵之中。他们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每一次挥砍都仿佛能斩断钢铁,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那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般一闪即逝,而鲜血则如泉涌般喷薄而出,瞬间便将他们身上的盔甲染成了鲜艳的红色,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降临世间。 巴殊尔,指挥着夔牛营紧随其后。他骑着那匹高大威猛的神驹“夔牛”,稳稳地坐在上面,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握住缰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酷的杀意。他拉开那长长的强弓,箭如骤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支箭都仿佛带着死神的气息,精准地射中敌人的要害之处。夔牛营的骑射技艺的确出神入化,他们的身法如同鬼魅般灵活,在战场上穿梭自如,那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十字军的士兵们在他们眼中就像是静止的靶子一样,一个个被他们逐一击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声,那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上,仿佛是对死亡的哀鸣。 西格瓦尔德所带领的那支赤狐营,就如同一群训练有素且身手极为敏捷的猎人一般。他们犹如鬼魅般在偌大的营地之中来回穿梭,那矫健的身姿仿佛能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让人难以察觉。每一次的行动都宛如精心策划的狩猎,他们精准地找到敌人防守最为薄弱的关键位置,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猛烈的伏击。那些敌人在毫无防备之下,纷纷陷入了赤狐营战士们的包围之中,只能惊恐地挣扎着,却无法逃脱被歼灭的命运。 而猞猁营的斯特凡诺,他率领着自己的一小队战士,虽然人数相较于其他部队来说较少,但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熊熊怒火。那怒火仿佛能将天空点燃,让他们在战场上变得无比勇猛无畏。他们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那武器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意志肆意舞动。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每一刀、每一剑都饱含着对敌人的仇恨与杀意,仿佛要将敌人碎尸万段才肯罢休。 “杀!不给这些狗崽子留一条生路!”朗希尔德怒吼着,声音中透出无比的杀意。她的长剑在手中寒光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朗希尔德的身影如同战场上的女战神,金色长发在晨光中飞扬,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她手下的战士们如猛虎下山,在她的指挥下疯狂地向十字军涌去,凡是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士兵、战马,还是驮着物资的牲畜,皆无一幸免。 飞熊营的埃林率先冲破敌阵,一刀劈下,身旁的十字军士兵立即倒地不起,他咧嘴一笑:“这些人比山地里的野狼还不堪一击!” 巴殊尔一边策马拉弓,一边大喊道:“尽情享受吧兄弟们!今天的猎物可不少!”他的箭矢无情地穿透敌军,一名正仓皇逃跑的士兵被射中背部,惨叫着倒地。 斯特凡诺的猞猁营则带着深深的复仇情绪,挥舞着短剑,眼神中燃烧着恨意。“你们将为我们死去的兄弟们偿命!”他咬牙低吼,手起刀落,又一个十字军士兵惨叫倒地,猞猁营战士的怒火让他们看起来犹如恶鬼再现,令敌人望而生畏。 这些战士们的眼神无比坚定,那坚定的目光中仿佛只有一个念头在闪烁,那就是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无论遭遇怎样艰难的困境,他们都不会退缩半步,只会勇往直前,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捍卫自己的荣誉和信念。他们就像是钢铁铸就的勇士,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愈发坚韧不拔,成为了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疯狂屠杀,博希蒙德的骑士们终于开始反击,试图扭转战局。但他们的反击在朗希尔德面前显得如此无力。朗希尔德冷笑一声,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这些就是你们的精锐?太弱了!”她随手一剑劈下,身前的敌军立即倒地不起。 “将军,我们还能持续进攻多久?”巴殊尔在她身旁喘息着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直到他们全都倒下为止!”朗希尔德毫不犹豫地回应,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战意。她的剑指向前方,“今天这里,将是他们的坟墓!” 在朗希尔德的命令下,安托利亚的战士们嘶吼着,凶猛地冲入营地更深处,如同洪水决堤般摧毁着眼前的一切。他们疯狂的攻势将十字军的营地变成了废墟,鲜血四溅,刺鼻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宣告这场战斗的彻底胜利。 十字军那原本喧嚣嘈杂的阵营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咽喉,渐渐地失去了那曾经顽强抵抗的激昂声音。那些曾经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誓言要守护信仰与荣耀的士兵们,此刻在朗希尔德那宛如冰霜般无情的屠杀之下,如同受惊的鸟兽一般,纷纷抱头鼠窜,四处四散奔逃。他们的脚步慌乱而急促,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仿佛身后有无数恶魔在追逐着他们。 那曾经热闹非凡的营地,此时却如同一座死城,逐渐沦为了一片死寂的深渊。营地里的帐篷东倒西歪,旗帜也无力地耷拉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残酷战斗带来的毁灭与创伤。朗希尔德傲然屹立在满是尸体的营地里,她那冰冷的眼神犹如寒夜中的星辰,没有丝毫温度。那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的一抹冷笑,更是如同地狱中的火焰,燃烧着周围的一切。她深知,自己此刻所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将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向十字军的士气基石,这一役必将彻底动摇他们那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让他们陷入无尽的迷茫与恐惧之中。 在遭到突袭后,一部分反应敏锐的十字军迅速撤退到博希蒙德的内圈营地。那里人群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受惊的士兵和手无寸铁的非战斗人员,整个营地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所有骑士,听我命令,下马!组成人墙!”博希蒙德站在营地中央,声如洪钟。他知道,继续分散作战只会让他们一个个地被击溃。为了给其他人争取时间,也为了稳固阵地,他果断地命令骑士们放弃战马,徒步集结成一道人墙,围成防线,把步兵和非战斗人员护在后方。 一名骑士满脸不情愿地嘀咕:“放弃战马?我们可是骑士啊!” “闭嘴!”博希蒙德怒吼,“如今我们没有选择,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骑马作战的荣耀吗?” 骑士们只好不情愿地照做,而此时,营地中的妇女们也自发地挑起水桶,在战士们之间忙碌穿梭,为他们送水,尽力舒缓他们的疲劳和口渴。她们的脸上带着坚毅,眼神中有一种无言的决心,似乎在传递一种默默的支持和希望。 “谢谢你们,勇敢的女士们!”一位骑士接过水壶,带着感激的目光低声说道,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从这简短的关怀中汲取力量。 但即使防线暂时稳固下来,塞尔柱联军的弓箭手却占据了更大的施展空间。他们驾驭着马匹灵活地进退,时而突袭,时而迅速退去,仿佛在戏耍十字军的防线。箭雨如倾盆大雨般无情地从天而降,重甲骑士的护甲暂时保护了他们,但战马和无甲步兵则接连中箭,哀嚎遍地。 “我们这样下去真的要被射成刺猬了!”一名年轻的骑士眼中闪烁着恐惧,忍不住低声抱怨着。 “冷静点!”博希蒙德紧紧咬牙,怒视着远方的敌人,目光如刀。他知道援军的到来至关重要,若没有支援,他们就只能在这里做一群待宰的羔羊。他果断派出几名信使,让他们冒死冲出营地,拼尽一切向其他十字军求援。 随着塞尔柱联军的攻势逐步逼近,十字军的防线也步步退缩,最终被迫撤至蒂姆布里斯河岸。这里的湿地沼泽虽然能抵挡敌军的骑兵,但也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孤立无援,几乎被逼入绝境。 “博希蒙德大人,”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士喘着气跑上前,声音充满了焦虑和愤怒,“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被困死吗?这简直是等死啊!” 博希蒙德抬起头,目光锐利,毫不动摇地说道:“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们轻易放弃,那我们连一丝获胜的可能都没有。坚持住,援军会来的!” 一旁的士兵们听到他坚定的声音,渐渐止住了抱怨,尽管他们的眼神中依旧带着恐惧,但在博希蒙德的带领下,士气稍稍回升了一些。 “如果援军不来呢?”一位年长的士兵低声问道,话语中带着一丝绝望。 博希蒙德的眼神冰冷,语气低沉而坚定:“那我们就战斗到最后一刻!就算倒下,我们也要让这些该死的塞尔柱人知道,十字军不会轻易屈服!” 在持续数小时的苦战中,太阳逐渐升起,又缓缓西斜,照得营地周围的地面一片暗红,那是十字军骑士的鲜血渗入尘土后留下的痕迹。许多骑士在漫长的对峙中逐渐失去了耐心,眼神变得焦躁而充满愤怒。他们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武器,咬紧牙关,心中仿佛有团火在燃烧,不甘心被动挨打。 “这样等下去我们会被射成筛子!”一个年轻的骑士怒吼道,脸色铁青。他的双眼因疲惫和怒火而血红,“不如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的同伴一边警惕着前方的敌人,一边低声安抚道:“冷静点,博希蒙德大人已经命令我们坚守阵地,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年轻骑士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挥长剑,怒气冲冲地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只能死在这里!”说罢,他转身奋力踢马冲出阵线,试图对塞尔柱骑兵发动突袭。 年轻骑士的冲锋瞬间鼓舞了几个同样不甘心坐以待毙的骑士,他们也陆续跟随冲出阵线,试图突围。然而,他们的马蹄刚刚踏出防线,巴殊尔率领的夔牛营骑兵弓箭手便迅速察觉到敌方的动向。 “瞄准那些急于求死的家伙!”巴殊尔冷笑着低吼,轻轻挥手,指挥手下的骑兵散开包围,犹如一群猎手围捕着猎物。他们不与敌人正面交锋,而是迅速从左右两侧撤离,将骑士们引至开阔地带,拉开距离,随后灵活地回身,拉满弓弦,将一轮轮箭雨射向追击而来的骑士。 那些冲出阵线的骑士发现敌人并不正面对抗,而是一次次迅速撤退、转身放箭。他们焦急地催动战马冲锋,但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密集的箭雨如同漫天飞蝗,笼罩着他们,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飞速刺入战马的身躯。马匹悲鸣着倒地,将骑士重重掀翻在地。 尽管骑士们身披厚重的铠甲,头盔、胸甲、护臂几乎覆盖了全身,但巴殊尔手下的弓箭手们显然有备而来。他们瞄准铠甲的薄弱之处,向骑士的眼缝、关节和脖颈不断射击。终于,数支箭矢穿透了骑士们的防护盔甲,刺入他们的肌肤,鲜血喷溅而出,战场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一位年长的骑士挥剑砍断刺来的箭矢,愤怒地嘶吼着,但就在他稍稍放松防备的瞬间,一支箭直取他的面罩之下,刺入了他的咽喉。他僵硬地倒下,鲜血从盔甲缝隙中汩汩流出,将沙地染成猩红。 “后退!快退回来!”博希蒙德的怒吼从营地内传来,眼见骑士们一次次被逼回,他的面色铁青,怒火中烧,但也无可奈何。他的双拳攥得骨节发白,眼睁睁看着那些冲锋的骑士倒下,无能为力。 营地中的骑士们看着同伴的惨状,不禁心生怯意。他们紧握武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整个营地的士气低落,一片沉寂,面对如影随形的箭雨,没人再敢冒然冲出,唯恐自己的下场和那些倒下的同伴一般。 “卑鄙的塞尔柱人!”一名年轻的骑士气得直跺脚,愤恨地低吼,“有本事就来与我们正面交锋!” 然而,对面的夔牛营骑兵却毫不理会。他们保持距离,不断地在营地周围游走射击,犹如猛禽戏弄猎物。巴殊尔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嘴角扬起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们又不是塞尔柱人,呵呵!” 十字军的士气逐渐崩溃,疲惫与伤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每一步都步履艰难。而塞尔柱的弓箭手们却士气高涨,游走如风,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入营地,仿佛带着不竭的恶意,将这片土地变成一片血与火的炼狱。 第265章 多里莱姆大战(中) 与此同时,戈弗雷的营帐中,约安娜端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却不失威严。几番寒暄后,戈弗雷眼中浮现一丝钦佩,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约安娜小姐,您的胆识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仍好奇,身为法兰克的名门贵族,您为何选择效力安托利亚苏丹国?毕竟,他们是塞尔柱帝国的附庸。” 约安娜淡然一笑,目光坚定:“安托利亚并非谁的附庸。这个国度包容各族信仰,不问出身,人人都能在此找到归宿和追求。正因如此,我选择为它效力。您知道吗,神圣罗马帝国赛琳娜公主也在我们那儿,我带来了她写给您的亲笔信。” 戈弗雷沉吟片刻,略带赞许地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安托利亚苏丹国与我所听闻的大有不同。”他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仿佛试图透过约安娜的言辞看透安托利亚的真正意图,却有意避开赛琳娜的话题,接过信却并未急于拆开。 约安娜见状,开门见山地说道:“安托利亚苏丹国允许贵军沿既定路线有序通过,但若有人试图偏离,安托利亚绝不会姑息。我们不惧交战。” 小鲍德温在一旁不屑地冷哼一声,插嘴道:“哼,什么有序通过?你们安托利亚不过是塞尔柱的走狗,还敢谈什么条件?不如识相些立即投降,免得自取其辱!” 约安娜微微皱眉,冷冷地注视着小鲍德温,眼神如冰:“鲍德温阁下,安托利亚是否投降,可不是您一人能决定的。若您想用武力通行,我们的勇士会用刀剑回应。您觉得,我们在短时间内控制这片土地,摄政大人会是平庸之辈吗?当然,如果您真想验证传闻中的德尔克鲁圣剑,不妨用您的脖子去找它的主人,我们的摄政大人,试试看它是否如传言般锋利。” “原来真的是他……”戈弗雷听到“德尔克鲁圣剑”时,似有所悟,低声自言自语。 小鲍德温被约安娜的气势震慑,一时间哑口无言,面色不悦。大鲍德温则沉默片刻,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约安娜小姐,不得不说,您的话让我感到钦佩。既然安托利亚有这样的决心,那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妨另作考虑。比如,若是我们彼此合作,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他话锋一转,话语中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 约安娜捕捉到了大鲍德温的暗示,目光微微一动,却不表态,维持着冷静的态度。 戈弗雷注意到大鲍德温的言辞,微微皱眉,但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露出思索之色。他并没有急于拒绝安托利亚的提议,似乎也不排斥与这个苏丹国继续接触。他的目光从约安娜和大鲍德温之间扫过,缓缓道:“那么,约安娜小姐,不妨再继续聊聊安托利亚的诚意吧。” 约安娜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望向戈弗雷,缓缓说道:“安托利亚的诚意已经摆在面前。我们不想开战,但也绝不退缩。只要十字军队伍能遵循约定的行军路线,沿途安托利亚的城镇会保持开放。我们也会确保补给供应,不让诸位在长途跋涉中再生事端。” 戈弗雷端详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他轻轻敲击着桌子,思索片刻后淡淡问道:“但若是,我们并非所有人都能遵守这些限制呢?” 约安娜面色不变,眼神却寒意凛然:“那么,安托利亚的军队不会手软。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也可以用刀剑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一旁的小鲍德温再度嗤笑出声:“哼,一个小小的苏丹国,居然敢跟十字军谈条件?我们随时可以横扫你们的城池!” 约安娜并未理会小鲍德温的挑衅,而是注视着戈弗雷,冷静地补充道:“你们的盟友博希蒙德或雷蒙德若是此刻听闻安托利亚的军队,也许会三思而行。我相信戈弗雷阁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十字军正分散战力,若因内战而损耗兵力,对谁都没有好处。” 戈弗雷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约安娜小姐,你很有胆识,话语锋利如剑。我倒真想看看,安托利亚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就在此时,大鲍德温低声对戈弗雷耳语道:“兄长,我们不妨暂时合作,但也要留意安托利亚的真实意图。” 戈弗雷微微点头,仿佛在默许大鲍德温的提醒,而后缓缓说道:“好吧,约安娜小姐,你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他话音微顿,带着些试探地补充道:“但我想,我们也需要看到更多的诚意。” 约安娜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回应道:“那么,戈弗雷阁下想看到什么样的诚意?” 戈弗雷意味深长地望向她:“如果我们能顺利行军,我也希望安托利亚能向十字军的勇士们提供足够的资源,以示友好。若我们一路畅通,日后自然不会忘记安托利亚的慷慨。” 约安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平静地说道:“戈弗雷阁下,安托利亚欢迎每一个遵守约定的客人,但我们并非附庸,不会无偿提供补给。我们所提出的行军路线和贸易资源,都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 戈弗雷眉头微皱,显然对她的坚定有些意外。他冷冷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安托利亚无法给予任何额外的支持?” “若是阁下的队伍尊重我们的边境和民众,安托利亚自然会开放商路,供你们购买补给。”约安娜坦然回应,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但我们不会为无谓的掠夺和索求买单。希望戈弗雷阁下也能理解,安托利亚的资源是属于守护她的人民的。” 戈弗雷盯着她的目光稍显不悦,但最终冷笑一声:“好一个不屈的使者,看来安托利亚确实不同寻常。” 约安娜平静地看着他,坚定地说道:“安托利亚只是希望彼此尊重,信守承诺。若是这一点做不到,我们的军队同样不会手软。” 戈弗雷正与约安娜就安托利亚的提议进行进一步的交涉,忽然,一名卫兵走近戈弗雷,低声耳语几句。戈弗雷眉头微蹙,神情中掠过一丝不悦,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向大鲍德温递了个眼神。 大鲍德温立刻起身走出营帐。不久后,他匆匆返回,靠近戈弗雷耳边低声报告。戈弗雷面色微沉,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后,他对约安娜微微一笑,声音冷静地说道:“约安娜小姐,你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不过眼下有更紧急的事务需要我去处理,恕我不便再多留。”他的神情虽依旧平和,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若我对安托利亚的提议感兴趣,自会派使者前往潘菲利亚与你们继续洽谈。” “那好吧,公爵阁下,我们等你的回应。”约安娜目光微敛,点头回应,起身行了一礼便离开营帐。大鲍德温主动上前,将她送往营地的另一出口。 在通往营地的小路上,大鲍德温漫不经心地说道:“约安娜小姐,其实,我对朝圣的热情并不高。与其去东征一片陌生的土地,我更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他稍稍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约安娜一眼,补充道:“如果安托利亚能在这条道路上给予支持,我们或许能找到更多的合作可能。当然,我也希望我的队伍能够顺利通过安托利亚,只不过,我的目的地未必一定是耶路撒冷。” 约安娜听出他话中的暗示,微微一笑,答道:“我会如实将您的意愿转达给摄政大人。希望鲍德温阁下也能为双方的合作带来诚意,从而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大鲍德温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深深注视着约安娜,语气笃定地说道:“如果安托利亚真心支持我,合作自然比交战明智。坦率地讲,你们东边的乞里乞亚那片肥沃平坦的土地,比安托利亚的群山险峻更容易打动我,我对攻下安托利亚这块硬骨头并无兴趣。” 约安娜平静地回应:“摄政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会对阁下的想法做出判断。不过,请鲍德温阁下谨记,安托利亚并非软弱之地,若有人企图侵犯,我们的勇士定会用利剑捍卫家园。” 送走约安娜后,大鲍德温回到营帐,却见戈弗雷已经带领一队骑士冲出营地,直奔博西蒙德的营地而去,他的披风在风中翻飞,隐隐透出焦急的气息。显然,博西蒙德那边的情势比戈弗雷所表现出来的更加紧迫。 博西蒙德的营地里,朗希尔德骑在战马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如潮水般的十字军营地。她的脸上带着冷酷的笑意,手中长剑微微抬起,指向敌阵,冷冷地命令道:“继续进攻!让他们感受到安托利亚的愤怒!”她身旁的战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激昂的怒吼,仿佛下一秒便要将一切撕碎般冲向敌人。 与此同时,戈弗雷和他的骑士们拼命冲破了敌军的包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黏腻地贴在脸上,连盔甲也被烈日炙烤得发烫。他们终于抵达了被围困的博希蒙德营地,看到十字军士兵们疲惫的神情,戈弗雷咬紧牙关,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丝不安。 戈弗雷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博希蒙德,微微喘息着说道:“我们来了,兄弟!其他人也会陆续赶来!再撑一会儿!” 博希蒙德看到戈弗雷到来,绷紧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拍拍戈弗雷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坚毅,“好极了!坚持住,我们不会被击垮!” 他随即大声对周围的士兵们喊道:“援军到了!戈弗雷和他的骑士们来了!兄弟们,挺住!撑住阵线!”他的声音如同火种一般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信念,疲惫的士兵们重新挺直了腰杆,握紧手中的长矛和盾牌,眼中闪烁着决不退缩的光芒。 “我们不会让敌人踩过我们的阵地!”一个士兵咬牙说道,握紧盾牌,坚定地站在防线前方。 然而,战场上的情况依旧严峻。朗希尔德手下的夔牛营和赤狐营战士们灵活地穿梭在十字军的防线间,仿佛鹰隼在猎杀落入陷阱的猎物。箭矢密集如雨,源源不断地射入十字军阵中,天空仿佛被一道道飞矢的痕迹遮蔽了。 戈弗雷皱眉看着远处的敌人,微微摇头,“这群人完全不同于我们之前遇到的敌人,他们灵活、狡猾,且毫无停歇之意。” 博希蒙德冷冷回应:“我们只能守住阵线,绝不能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一名十字军士兵忍不住喊道:“我们会被他们射成刺猬的!”他的话音未落,一支箭便呼啸而至,射穿了他的肩膀,他倒地呻吟,挣扎着抱住伤口,脸色因痛苦而扭曲。 戈弗雷看着惨状,心头怒火腾起,转头朝博希蒙德吼道:“我们必须反击!再这样下去,我们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博希蒙德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显然也在思考对策,但他最终压低声音,坚定道:“再等一会儿,雷蒙德和其他增援部队一定会赶到。我们只要再撑住片刻!” 戈弗雷低头不语,双拳紧握,内心却如同被火焰灼烧。他抬眼看向远方的敌人,心中满是愤恨和决心。 朗希尔德看着远处营地内逐渐收紧的防线,冷笑着说道:“这些十字军终于知道痛了!他们不过是自大的猎物,自以为刀枪不入!”她挥手示意身旁的飞熊营队长埃林,厉声命令道,“带着你的队伍,给我狠狠地再压上去!让他们绝望!” 埃林点头应声,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战意。他大吼一声,带领飞熊营如猛兽般再次冲向十字军的防线。砍杀、怒吼、惨叫声不断在战场上此起彼伏,朗希尔德带领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动,将十字军的希望一点点吞噬。 基里杰骑在马上,得知朗希尔德的军团已经将博希蒙德的营地打得落花流水,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回头朝自己的将领们喊道:“机会来了!朗希尔德已经替我们开了个好头,不能错过这个捡战利品的大好时机!” 一名将领策马上前,略带犹豫地问道:“陛下,十字军毕竟还顽强抵抗着,我们贸然冲上去会不会有些冒险?” 基里杰哈哈大笑,语气中充满自信:“如今他们的营地混乱不堪,我们便是那最后一击的锤子,狠狠砸下去,十字军便再无反击之力!传令下去,全军出击,杀光一切挡路之敌!” 将领们纷纷应声,立即传达命令。罗姆苏丹国的主力部队迅速整装,铁骑如同黑色洪流,滚滚向博希蒙德的营地涌去。 不久后,基里杰率领的罗姆苏丹军队抵达了博希蒙德营地外。营地里仍然是刀光剑影,朗希尔德的军团还在进行猛烈的攻击。眼见罗姆苏丹国的军队抵达,朗希尔德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冷冽地看向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基里杰,你倒是来得及时,”朗希尔德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看来,主力收尾的戏份你还挺喜欢。” 基里杰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多谢朗希尔德将军替我清理了这帮顽固之徒。今日之战,你开了头,那就让我来结束它吧!”他扬起手中的长剑,眼神中透出坚定的杀意。 朗希尔德微微颔首,笑道:“好,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她挥手示意部下撤出主攻位置,重新组织队伍,准备随时协助。 基里杰策马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如炬地扫过营地,随后高举长剑大吼道:“罗姆苏丹国的勇士们,给我冲!杀光一切反抗的十字军!” 伴随着一声怒吼,罗姆苏丹国的军队犹如洪水决堤般冲向营地,士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手中兵刃寒光四射。战马嘶鸣,铁蹄践踏着泥泞的地面,掀起一片尘土和血雾。博希蒙德营地内的十字军已是疲惫不堪,此刻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罗姆苏丹军,顿时陷入更深的绝望。 “守住!不能退!”博希蒙德在混乱的人群中大喊,试图组织士兵们抵抗。然而,面对罗姆苏丹军与朗希尔德军团的双重打击,士气低落的十字军们逐渐失去控制,几名士兵仓皇后退,更多人则面露惊恐之色。 “戈弗雷,我们还能撑住多久?”博西蒙德脸血污,忍不住向他喊道,眼中满是无助与恐惧。 戈弗雷强装镇定,但心中也不禁暗自焦虑,他咬牙道:“撑下去!只要其他援军赶到,我们便能逆转!” 就在此时,基里杰的长剑一挥,率领一队骑兵冲入敌阵,刀光剑影中,无数十字军士兵惨叫着倒下。基里杰纵声狂笑,犹如一只嗜血的猛兽:“谁来阻我?!” 第266章 多里莱姆大战(下) 下午那炽热的阳光如同一把把金色的利剑,毫不留情地映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那些厚重的铁甲,经过阳光的洗礼,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闪烁着幽暗而神秘的光芒;锋利的刀剑则像是一条条银色的毒蛇,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刺眼寒光,仿佛随时都会扑向敌人。 远远的地方,一团团尘土犹如翻滚的乌云般迅速升腾而起,那是雷蒙德麾下的骑士们终于杀到了战场。他们宛如一股狂暴的自然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左翼猛地发起了冲击。那速度之快,就好似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穿透了敌人阵地的侧翼,仿佛一把无坚不摧的锋利匕首,笔直地插进了敌军的心脏要害之处。 骑士们在那近乎疯狂的高昂士气的驱使下,发出了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喊叫声,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咆哮,又似是天神的怒吼。“为主而战!”这简短而有力的口号,一遍又一遍地在战场上回荡着,每一声呐喊都仿佛拥有着无穷的魔力,深深地烙印在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决心。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都被这震天的喊声所震撼,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而这场战斗也注定将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段不朽传奇。 雷蒙德如同屹立不倒的山峰一般站在那最为前方,他的面庞之上满是激昂之色,那炽热的情感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他高高地挥舞着手中那闪烁着寒光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无尽的力量,那声如洪钟般的呼喊回荡在天地之间:“主与我们同在!向前冲,击溃敌人!” 他的骑士们宛如被注入了强大的魔力,听到他的呼喊后纷纷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天动地,仿佛能穿透云霄。他们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愈加奋力地朝着敌人的方向冲杀而去,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记。 那一刻,他们真的仿佛成了世间不可阻挡的力量,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基里杰的队伍在他们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狂风暴雨的小草,被无情地吹打得节节败退。那些敌人在他们的冲击下,防线瞬间崩溃,四处逃窜,留下一地的残兵败将。雷蒙德和他的骑士们犹如一群勇猛的战神,一路杀向敌阵深处,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勇气和荣耀,成为了战场上最为耀眼的存在。 远处,卢切扎尔带领的安托利亚军队正缓缓接近战场,士兵们行列整齐,步伐稳健,显然经过了精密的训练。卢切扎尔骑在马上,眼神冷峻地注视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权衡当前局势。十字军的援军陆续到达,基里杰则倾巢而出,似乎要全力将十字军彻底击溃。然而,这在卢切扎尔看来并不明智。 “基里杰这家伙冲昏了头。”卢切扎尔暗自思忖,“若我们一头扎进去,恐怕只会被拖入这场无意义的消耗战。”她稍作思索,果断派出一名信使,语气中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通知朗希尔德,立刻组织撤退!” 片刻后,正指挥部队准备全力反击雷蒙德援军的朗希尔德,接到了卢切扎尔的消息。她的目光瞬间转为冷静,立即意识到局势的危急。她抬起手,向四周的战士们发出撤退的指令。朗希尔德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混乱的战场中扫视着敌军的动向。尽管局面复杂,她依然保持着冷静,控制着撤退的速度,确保军队能够从容脱身。 “撤退!保持队形,不要慌乱!”她高声命令,声音沉稳而有力,极具威严,战士们在她的指挥下迅速有序地开始撤离,步伐一致,没有丝毫的混乱。 在朗希尔德的冷静指挥下,安托利亚军队如潮水般逐渐撤出博希蒙德营地。她的战士们秩序井然,队伍整齐,虽是撤退,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和纪律性,宛如静谧而有力的退潮。朗希尔德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四周,她时刻注意着敌军的动向,仿佛在预判任何可能的袭击。 “后队,缓慢撤退,保持队形!”朗希尔德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虽是撤退,但一旦失去秩序,他们将可能被敌军切割包围,陷入危险的境地。 朗希尔德侧头望向仍在远处观战的十字军,尤其是雷蒙德的骑士们,她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眼中的焦躁。十字军士兵们显然不愿轻易放过这些安托利亚军队的“胆小”撤离者,但也忌惮他们的整齐队形,不敢贸然发起追击。 “慢慢退,不要急,不要乱!”朗希尔德低声重复着,声音沉稳,带给身边战士们极大的信心。她心知肚明,这种稳中有序的撤退,才是保证全军脱离战场的关键。 此时,位于队伍末端的飞熊营士兵不时回头张望,似乎有些不安。朗希尔德瞥见了他们的紧张,冷冷一笑,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放松,不用慌。他们没有胆量追击!”她的话语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一把稳定军心的锚。战士们听后,紧张的神情有所缓解,步伐依旧坚定,丝毫没有暴露出破绽。 最终,在朗希尔德的缜密指挥和卢切扎尔的默契接应下,安托利亚军队成功撤出博希蒙德营地,带着战利品和士气,平稳地退出了战场。而在十字军一方,尽管目送着这支安然撤退的敌军,却始终无人敢冒险追击,唯有无奈和愤恨的目光追随他们离去的背影。 直到朗希尔德与卢切扎尔的部队汇合时,两人冷冷地对视了一眼,罕见地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朗希尔德忍不住低声道:“基里杰这个蠢货!” “蠢得出奇!”卢切扎尔接话,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他若是再有一分脑子,也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朗希尔德不禁冷笑了一声:“让他去捡他那‘战利品’吧,等他发现自己陷在这泥潭里出不来时,或许就能明白,我们不是来给他陪葬的。” 卢切扎尔耸了耸肩,表情淡然:“只怕他一时半会儿领悟不了。走吧,我们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在他的无谋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整顿队伍,带领士兵们脱离战场,向后方退去。士兵们按照指挥,井然有序地撤离,没有一丝的混乱,整支队伍在撤退时依旧保持着严密的队形,仿佛一支随时准备再次反击的利刃。 达尼什曼德将领雅古布·阿尔斯兰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情报。基里杰已经将整个罗姆苏丹国的主力全数派出,现在的联军大营,几乎毫无防御!他立刻下令道:“准备队伍,去基里杰的大营增援!”他的副将稍显迟疑,低声提醒道:“将军,现在过去恐怕为时已晚,何不……?” 雅古布眼神闪烁着犹豫不决的光芒。但很快,他用力地一拍手,坚定地说:“我们必须立刻去援助!也许这样还能有一线希望。”于是,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带着坚定的决心向营地奔去。 然而,当雅古布带着达尼什曼德军队气喘吁吁地抵达营地附近那片熟悉的区域时,眼前陡然展现出的景象,就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地击中了他们的心灵,让他们一个个瞬间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远远望去,那曾经熟悉而宁静的营地此刻已全然变了模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魔手狠狠攫住,陷入了一片汹涌澎湃的火海之中。那炽热的火光如同一道道狂暴的巨龙,肆无忌惮地冲向天际,直冲云霄,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燃一般。那基里杰的大营,平日里那般雄伟壮观、戒备森严,如今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被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所无情地吞噬着,那无情的火焰仿佛有着无尽的贪婪与愤怒,在这黄昏的天空中肆意地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毁灭的气息,将原本湛蓝的天地渐渐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之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所笼罩,陷入了一片绝望与恐怖的氛围之中。 而在这恐怖的火海中,阿德玛尔率领的十字军突袭部队如同一阵狂风般横扫而过。他们带着胜利的欢笑和丰厚的战利品,从燃烧的营地中撤退出来。那胜利的笑容和满载而归的身影,让雅古布等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和绝望。 雅古布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低声咒骂道:“基里杰的鲁莽竟然给了敌人机会!”他意识到,若是继续停留,自己和手下部队可能会同样陷入危机。他深吸一口气,做出果断的决定:“放弃增援,立刻撤出战场!” 雅古布带着队伍迅速而有序地撤退,然而,留在前线的塞尔柱士兵却无此幸运。那些正在激战中的士兵们,望见后方营地腾起的火光,心神大乱,有人惊恐地喊道:“营地失守了!我们后方空虚!”士气在瞬间动摇,有些士兵开始后撤,战线也开始崩散。 另一边,卢切扎尔眯起眼,望着远方尚未平息的战场,耳边仍回响着杀声和惨叫。她缓缓转头看向朗希尔德,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朗希尔德收起沾满血迹的剑,目光冷静地望着远方,毫不犹豫地答道:“先撤回通往安托利亚的路上,这场混战再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朗希尔德停顿了一下,挑眉反问道:“你怎么想?” 卢切扎尔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仿佛对战局已看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打算。基里杰自以为能一举打败十字军,反倒把我们的队伍也卷进了他的疯狂中。既然他不懂进退,何必陪他一起送命?”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基里杰就喜欢赌一把大的,”朗希尔德轻蔑地摇了摇头,“可我们可没兴趣陪他疯狂到底。” 卢切扎尔转头,向她的副官挥了挥手,果断下令:“全军准备撤退!队伍保持秩序,不必恋战。” 朗希尔德的部下们迅速响应,整队准备撤离。她抬头看向战场的方向,喃喃低语道:“如果他没办法接受失败的后果,那就让他自己去承担。”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朗希尔德一眼:“看来我们这一次,总算达成一致了。” 朗希尔德冷笑着答道:“得了,我只是不想继续陪基里杰那个蠢货浪费我的士兵。”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无声的默契和冷酷的理解。随即,两支安托利亚的队伍便如潮水般有序而迅速地从战场退却,在混乱中悄然脱身。 安托利亚的队伍缓缓离开战场,秩序井然,迅速消失在战场的烟尘和血腥气息中,留下基里杰在陷入困境的战局中独自挣扎。 十字军士兵捕捉到罗姆苏丹国军队的动摇,顷刻间发起反攻。“为我们的阵亡兄弟复仇!”一名十字军骑士大吼着,带头冲入敌阵,长剑挥舞,带着绝地反击的愤怒。阿德玛尔的部队挥舞着武器,带着顽强的意志和复仇的怒火,将动摇的塞尔柱士兵逐一击退。 塞尔柱士兵被逐渐压迫着退后,一名士兵神情绝望,喃喃道:“我们被抛弃了……”就在这时,十字军的一支骑士部队直冲而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惨叫,战场的气氛逐渐从最初的对抗变成了彻底的溃败。 随着雷蒙德和阿德玛尔主教率领的援军涌入战场,十字军士气瞬间高涨,犹如绝境中的一抹曙光。阿德玛尔的部队迅速发起侧翼突袭,趁着混乱杀入塞尔柱联军营地。火焰很快蔓延开来,营帐一座接一座地燃起熊熊烈火,照亮了整个战场。塞尔柱士兵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四处逃窜,阵型彻底崩溃。 “为主,为我们的兄弟们报仇!”一名十字军士兵高喊着,挥剑冲入敌阵。他的呐喊激起了其他士兵的愤怒与勇气,十字军士兵们如潮水般向前冲去,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将怒火倾泻在溃败的敌人身上。 基里杰站在战场中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被逐一击溃,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眼神中满是怒火与不甘。他知道,战局已无可挽回。最后,他冷冷地低声下令:“快撤退!让他们先赢一次!” 随着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罗姆苏丹国的士兵们毫无组织地四散逃命,十字军则紧追不舍,誓要把胜利刻入敌人的记忆之中。 在满是烟火和呐喊的战场中央,博希蒙德终于停止了追击,气喘吁吁地望着塞尔柱联军狼狈退去的方向。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脸上浮现一丝疲惫的笑容。他转头看向雷蒙德,眼中充满感激:“兄弟,多亏了你们及时赶来,否则今天我们恐怕早已尸横遍地。” 雷蒙德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拍拍博希蒙德的肩膀:“今日我们一起浴血奋战,明日便能更坚定地夺回荣耀。只有你我并肩作战,才是真正的十字军力量。” 阿德玛尔主教走上前,双手做出祷告的手势,带着一丝安抚地说道:“这是主的旨意,祂指引我们走过黑暗,赐予我们这场胜利。” 在这场险象环生的战斗之后,十字军士兵们互相搀扶,满身血污地返回营地。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他们眼中充满了战胜恐惧的坚毅和对未来胜利的坚定信念。火光渐渐熄灭,留在战场上的,是一片残破的余烬和他们不屈的斗志。 朗希尔德的突袭几乎摧毁了博希蒙德的十字军队伍,而基里杰那贪婪的决策更是导致了塞尔柱联军在多里莱姆的惨败。这一战的结果如同一股风暴,迅速传遍了整个小亚细亚,每个角落都掀起了不安的波澜。 安托利亚境内的百姓们无不人心惶惶。他们曾经经历过李漓的征服,那是一场井然有序的统一之战,纪律严明。相比之下,十字军的进攻却如同一场血腥洗礼,传闻中充满了屠杀与掠夺的恐怖画面,足以让人夜不能寐。大家纷纷聚集在茶馆、集市和寺庙中窃窃私语,担忧着十字军是否会踏入他们的土地。 此刻,李漓端坐在新米洛堡的大厅中,目光深邃而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神色冷峻,一言不发,思索着应对之策。大厅中肃静无比,侍卫们静立在两侧,连呼吸声都尽量压低,生怕打扰了他的沉思。 第267章 禁书 月光透过新米洛堡的窗户,静静地洒在大厅的石砖地上,银辉如水,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冷冽而神秘的光芒中。李锦云稳步走进大厅,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写的细小笔记。她轻轻地将羊皮纸放在李漓面前,微微低头,神情凝重。 “少主,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新情报。”李锦云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不安,“十字军的动向和民间的反应……情况不容乐观。而且,基里杰这个疯子在撤退时,沿途放火烧毁一切,他还沾沾自喜地宣称‘决不资敌’!现在各地的百姓似乎更憎恨和害怕基里杰!” 李漓低头接过羊皮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神情逐渐凝重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透出深思。他缓缓抬头,眼神坚定,仿佛透过窗户望向远方的黑夜。“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战争,还有恐惧。”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得如铁石般不可动摇,“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这种恐惧将如瘟疫般蔓延,让安托利亚的百姓动摇信念。我们不能让他们失去对我们的信任。” 扎伊纳布站在李漓一旁,她紧紧地注视着李漓,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信任。她小声问道:“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李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扎伊纳布身上,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在心中权衡好了利弊,坚定地说:“我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可以信任我。我们的军队不仅是为了征战,更是为了守护他们的安宁。” 站在不远处的蓓赫纳兹微微上前一步,略带担忧地看向不远处在玩耍的李萌和李蕈,她的声音柔和,却隐隐透露着紧张:“艾赛德,她们呢?”她眼神中带着不舍,似乎不愿让家眷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漓看了一眼两名稚气未脱的女孩,眼神中带着一丝怜爱和无奈,轻声回应道:“让家眷们立刻秘密撤离,跟随戴丽丝安排的船队前往亚历山大暂避。包括所有重要将领、官员的家眷,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李漓顿了顿,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无人能听见:“朗希尔德和她的勇士们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因为基里杰的贪婪而前功尽弃……历史的脉络,恐怕终究还是无法改写的……” “刚才说什么?”李锦云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李漓。 李漓迅速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只是说,安排眷属们去库莱什家族的地盘暂避。立刻去办吧。” 李锦云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谨慎地回答:“是,摄政大人,我这就去安排。”她领命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的阴影中。 扎伊纳布紧跟着转身,朝门外迈出一步,临行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坚定:“是,少主,我这就去传达您的命令!” 月光已然升至三尺,银辉泻地,四周静谧而冷清。蓓赫纳兹悄悄靠近,柔声提醒道:“艾赛德,今晚还去‘散步’吗?”她暗示着李漓,已经到了练功的时辰。 李漓微微沉吟,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轻松的调侃:“去。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没什么值得过于担心的。” 李漓随即转身,朝李锦云挥了挥手,语气温和:“锦云,今夜你也回城去吧。这几天局势不稳,想必会更忙,早点休息吧。” 李锦云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不安的担忧:“少主,夜深人静,您要多加小心。如今时局动荡,别走太偏僻的地方。” 李漓目光温柔,向她点了点头,安抚地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李锦云看着他,略一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待她彻底走远,李漓微微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际,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庞上,映得眼眸如星辰般闪亮。他随即转头,轻声对蓓赫纳兹说道:“走吧,今晚月色正好,正适合活动筋骨。” 然而,扎伊纳布却微微摇头,坚定地说道:“我不去了。我得先安排新米洛堡这些人的撤离工作。明早再去琉珅庄园,明天下午返回摄政府,你的家人太多了。” 站在一旁的观音奴没有说话,但她微微侧过身,用眼神表明了她的立场——她也不想随行。 李漓会意地看了她们一眼,点头表示理解,对扎伊纳布交代道:“记得通知埃尔雅金,让她也暂时离开这里避一避,眼下情况不明朗,务必小心。” 扎伊纳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静而坚决的光芒。李漓对观音奴也轻轻颔首,表示理解。随后,他与蓓赫纳兹一同走出新米洛堡,脚步平稳,目光坚定。 踏上通向树林的小径,微风拂过,夜晚的凉意弥漫开来,带动着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淡淡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在小径上,静谧而深邃,仿佛连夜晚都在为这对同伴的坚毅步伐让路。 夜幕低垂,树林里弥漫着一股静谧的气息。微弱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地面,点点银光如星辰散落,为这片幽深的林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萧照站在前方,身姿笔直,沉稳的气息仿佛将周围的冷冽夜色凝成一道屏障。他的目光深邃,默默注视着前方,似乎在等待某个注定的时刻到来。 萧书韵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目光如寒霜般冷然。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夜风拂过她的发丝,掠过她肩头的衣衫,仿佛在她的冷峻之中增添了一抹不近人情的傲然。 树影轻摇,柔和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隐约中,李漓与蓓赫纳兹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浮现。两人并肩走来,脚步声轻轻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带来一点点簌簌的沙沙声,仿佛打破了这一片死寂的宁静。 萧书韵微微扬眉,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她走上前,带着一抹嘲讽,嘴角微微挑起,声音低沉而带有讥讽:“哼,我还以为你因昨天被我打趴下了,今晚就不敢来了呢?”她故意拖长了语气,话里带着不屑,然而那目光中却藏着一点点期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李漓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随意却透出一种不惧的从容。“呵呵,师姐,我能不来吗?若是再不来,只怕你真要笑我一辈子了。” 萧书韵冷笑一声,眉宇间一丝不屑的讽刺一闪而过:“我为什么要笑你一辈子?难不成你还想我陪你一辈子练功不成?” 李漓笑意加深,轻声答道:“那岂不是最好吗?” 萧书韵嗤笑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回怼道:“呸!你想得美!” 两人针锋相对,话语间却带着彼此熟悉的默契与不变的情感。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她静静观察着这对师兄妹的对话,不禁莞尔,似乎为他们之间这种不露痕迹的关切而感到有趣。 李漓轻咳一声,似乎想缓和气氛,眼中露出几分认真:“不过说真的,我若真的不来,只怕李绮罗的性命就危险了吧。” 萧书韵的脸色微微一变,冷笑之下掩不住一丝抱怨:“哼!原来你是怕师傅去取了那只掉了毛的铁鹞子的性命啊?”她语气冷淡,似有不满。 李漓微微一笑,不再争辩。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接触,李漓知道,萧书韵虽冷言冷语,但心底对他早已有一份深厚的关怀。而站在前方的萧照,虽总是以严厉的姿态出现,但那眼神深处也时常透露出对他无言的教导与期待。夜色愈加浓重,风声低吟。几人无言地站在那片月光与树影交织的夜色之中,各自心中却涌动着不同的情感波澜。在这夜幕笼罩之下,他们的缘分与羁绊,也正悄然在时光中延展。 “来,师傅。”李漓从怀中掏出一个装满酒的皮囊,双手奉上,笑得谦逊而调皮,“这是我特地带来孝敬您的,还请您笑纳!” 萧照接过酒囊,轻轻一笑,嘴角带着一抹欣赏,他嗅了嗅酒香,抿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小子,你就跟你爹一样,滑溜得像条泥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这些小花招。” 李漓哈哈一笑,坦然地接受了师傅的揶揄,随后转身面对萧书韵,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带着几分神秘的微笑递了过去:“师姐,这个给你。” 萧书韵微微一怔,接过包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这是什么东西?” 李漓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缓缓地解释道:“这可是泰西之地的贵妇们最爱的奢侈之物——香皂。如今,在泰西各地更是风靡一时,甚至一块难求。用它沐浴,不但能清除污垢,还能让你的体香持久不散。” “原来这就是香皂?”萧书韵微微皱眉,低头打开那包裹着香皂的牛皮纸,瞬间一股淡雅的幽香弥散开来,夹杂着花香与青草的清新,令她不由得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将香皂凑近鼻尖,细细地嗅了一下,眼神中不由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喜悦。然而片刻之后,她恢复了冷傲的表情,将香皂收好,目光冷冷地斜睨着李漓。 “淫贼!”她佯装不悦地冷哼,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我才不要!”话虽如此,萧书韵却并没有把香皂还给李漓,反而将它收得更紧了些,似乎生怕被李漓夺回去。 李漓看着萧书韵,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心知师姐只是嘴硬。于是,李漓随意一笑,转移了话题,“兴宁绍更他们三个呢?” “他们又不是我们幻刹天门的人,没必要天天跟着。”萧书韵轻哼一声,眼中露出一丝玩味,“昨晚你出手阔绰地给了他们那一袋钱,今晚他们就去你府上那个妖女开的‘红椒’享乐去了。真是迫不及待要让你把银子赚回去呀!” 正当两人谈笑间,萧照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嬉笑。萧照的声音冷峻而威严,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肃穆的气息,使李漓和萧书韵的笑意都微微一收。 “好了!少说废话,开始练功!”萧照收起了酒囊,沉声道,“书韵,你陪他一起练,我昨晚传他的心法和剑招,让他再巩固一遍,今晚就让他‘温故知新’!” “是,师傅!”李漓和萧书韵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透着坚定。 两人分别站定,拔出剑来,双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树林的寂静中,剑锋的轻吟如破空之声,划破了夜的沉寂。李漓凝神聚气,手握剑柄,心中默念昨晚所学的心法,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而锐利。 萧书韵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挥剑而上,出手果断而凌厉,剑气锐不可当。她的剑法中带着几分冰冷的杀意,每一招都如霜刃出鞘,逼得李漓不得不全力应对。 两人剑来剑往,动作如电光火石般迅捷。李漓一开始有些吃力,但在萧书韵的压迫下,渐渐稳住了心神,将昨夜所学的招式一一施展出来。他的剑法虽初学,却带着一股韧劲,偶尔露出破绽,却又巧妙地转危为安,似乎在与师姐的交锋中领悟了更多的奥妙。 萧书韵的眼神中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欣赏,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暗暗加快速度,出手更加凌厉,试图逼出李漓的极限。 李漓虽汗水涔涔,却毫不退缩,眼中燃起了执着的光芒。他的每一剑都带着几分韧劲和灵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韧性在这场对决中逐渐展露。两人步伐交错,剑影交织,如同一场月下的舞蹈,默契十足,既是切磋,又像是在无言中传达彼此的心意。 萧照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他看着李漓的进步,不禁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满意。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洒在两人挥动的剑影之上,闪烁着冷冽而迷人的光辉。剑气如风,夜色如墨,仿佛天地间只有这对师姐弟在林中独自起舞,将剑法的奥妙诠释得淋漓尽致。 蓓赫纳兹静静地坐在一旁,双目紧紧盯着正在练剑的李漓和萧书韵。看着他们剑光闪动,默契十足,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涩,胸口莫名地沉重。她低头,随手拔起一根小草,狠狠地折着,指尖用力到几乎将草茎捏断。她从未想到,自己竟会因为一个练剑场景而心生醋意,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理解这情绪从何而来。 萧照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默默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幽深而平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用流利的波斯语低声说道:“你的刀术确实练得不错,但缺少了它原本的魂。” 蓓赫纳兹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萧照,眼中带着疑惑和一丝不甘的倔强。萧照没有多解释,从怀中掏出两本古旧的书籍,直接丢到她的手中。书页微微泛黄,封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仿佛蕴藏着古老的秘密。 “自己参悟吧。”萧照的声音淡然却透着一股威严。 蓓赫纳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仔细打量着手中的两本书,封面上刻着古朴的波斯文字。她缓缓打开其中一本,映入眼帘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图画和密密麻麻的文字,古怪而玄奥。她皱起眉头,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萧照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平静:“这是《光明七经》里的《阿尔璋》,估计在波斯已经绝迹几百年了吧!” 萧照顿了顿,指了指另一册书,说道:“而这本是《秘法书》,也是《光明七经》中的一部分,记载了古波斯人的运功秘术。我觉得,若是能结合你的刀法修习,定会使你的武艺更上一个台阶。我们在包袱里正好带了整套《光明七经》,原本打算在波斯寻觅高人探讨其中奥义,不过经过波斯才知道,此书在波斯早已失传。其中只有这两本和武功有关,索性先放你这,若你能领悟,或许对你会有帮助。” 蓓赫纳兹瞪大眼睛,惊讶地低声道:“这些……这些……难道就是传说中记载着邪术的禁书《摩尼七经》?”蓓赫纳兹心中一阵震颤,毕竟从小在天方教的教义中成长,使她对这些禁忌之物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萧照冷笑一声,眼中透出一抹轻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愚昧!这些书籍才是你们波斯先祖真正的智慧结晶。难道你真以为《天方经》就是唯一的真理?你们的祖先创造了辉煌的文化,而如今的波斯人却成了亡国奴,思想被天方教彻底禁锢,以至于拒绝了解自身的根源,反倒将入侵者的灌输给自己的教义奉若真谛,可怜可悲。” 说罢,萧照不再理会蓓赫纳兹,转身走开,只留下一脸震撼的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的心情复杂,理智上,她知道这《摩尼七经》绝对是天方教明令禁止的禁忌之物,甚至可能会让她深陷不该涉足的领域。然而,手中的古籍仿佛散发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诱使她忍不住翻开书页,想一探其中的奥秘。 蓓赫纳兹缓缓地打开《秘法书》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古老的心法口诀,语言晦涩却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她心中犹豫片刻,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忍不住按图索骥,开始试着调整呼吸,默默地按照书中的心法奥义运功。 随着她进入冥想,竟然感到一股清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与舒畅。她惊讶地睁开眼,内心的抗拒似乎在这股神秘力量的洗涤下慢慢消散了。 蓓赫纳兹站起身来,轻轻握住腰间的弯刀,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她迈出步伐,缓缓举起刀,随即舞动起来。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线,刀势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雷霆万钧。她的刀法仿佛融入了她的灵魂,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力量与灵动,远非以往那种机械的技巧可比。 蓓赫纳兹感到自己的刀法真正地焕发了生机,那种久违的自信和专注涌上心头,仿佛这一刻,她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魂”。 萧照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蓓赫纳兹的刀法已经开始在变化,刚刚的迟疑与排斥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专注的力量与自信。 夜风吹过,树林里充满了刀光剑影的交织,蓓赫纳兹的刀法与李漓和萧书韵的剑法在这片宁静的空间中交相辉映。蓓赫纳兹闭上眼,仿佛全然沉浸在刀法的意境中,她的刀舞在月色中越发灵动而优雅,终于与她的内心完美契合。 第268章 不去北非 练剑结束后,夜色愈加深沉,朦胧的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地上,为周围的世界镀上一层冷冽的银光。萧照将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思索,片刻后,他收起长剑,低声唤道:“书清,过来。” 李漓闻言,立即走上前去,眼中闪烁着敬畏与期待的光芒。他隐隐察觉到萧照的态度不同以往,仿佛有些迫切。萧照微微沉默了一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开始讲授一篇调养生息的心法。 “这套心法可以调和内息,让你的精力得以迅速恢复。”萧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习武之人,不仅在剑上见功夫,内心的宁静与调息同样不可或缺。”他语气中透出的深意仿佛穿透夜色,带着一股亟欲倾囊相授的急切。 李漓屏息聆听,专注地将每一句话铭记于心。他细细揣摩着师傅的话,心中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萧照似乎在加速传授,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又或者,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所迫。这个想法让李漓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但他并未出声追问,只是默默记下每一句要诀。 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一个时辰转瞬而逝。夜色愈加浓重,林间的温度逐渐降低,微风拂来,带来丝丝凉意。萧照终于停下,将手缓缓收回,深深望了李漓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欣慰。 “今晚就到这里吧。”萧照淡然开口,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隐约的深意,目光落在李漓身上,如同一道看穿人心的锐利目光。李漓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恭敬地拱手行礼,心中对这位师傅充满敬意。 李漓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抬起头,略带试探地问道:“师傅,实话和您说,我在傍晚刚刚得到消息,我们的联军在前线战败了,虽然安托利亚的军队成功撤退,但这片土地离战火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您和师姐毕竟不是这里的人,真的还要继续留在这险地吗?” 萧照闻言,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却并不表态,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淡然。那笑容带着几分深邃,仿佛早已料到一切,只是不愿轻易表露心声。 李漓微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师傅,师姐,若您们愿意,不妨迁到新米洛堡附近的镇上吧。那里有一处属于新米洛堡的空置房屋,清净安宁,生活方便。若战事真的蔓延过来,您们也能迅速进入城堡中避险。或者,干脆你们也随着我的族人们和家眷们一起,去安全的地方避险?” 萧照静静听着,眉头微微一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包含了对局势的洞悉与一种未曾道明的深意。 一旁的萧书韵闻言,眼中一亮,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意动,显然对李漓的提议颇有兴趣。然而,她侧目望向萧照,见他神情未改,态度不明,终究没有多说,只是淡然地回应道:“这样也好……不过,我们都听师傅的。” 见萧照没有明确回应,李漓也不再强求,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今晚,我和蓓赫纳兹先回新米洛堡了。师傅、师姐,至于我说的事,请你们慎重考虑。你们也早些休息。” “去吧。”萧照淡然地挥了挥手,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李漓和蓓赫纳兹走在回新米洛堡的路上,夜风微微吹拂,拂去了练功后的热汗,也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蓓赫纳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阿尔璋》和《秘法书》书中的内容。李漓注意到她的神情,关切地问道:“蓓赫纳兹,你在想什么?这两本书里的内容……” 蓓赫纳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艾赛德,我从小信奉天方教,一直以为这是唯一的真理,但……这里面的东西,竟然让我感到陌生又好奇。以前的波斯人竟然拥有这样的智慧和信仰,这些文字仿佛在唤醒某种被遗忘的记忆。”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而理解:“信仰本就是一种选择,重要的是它是否真正契合你的心。也许这些书中的内容并非要替代你的信仰,而是让你重新认识自己,找到属于你的力量。” “信仰不是应该是与生俱来的,生在哪里就该信仰哪里的信仰,难道信仰还可以自我选择吗?”蓓赫纳兹惊讶问道。 “又为什么不可以呢?”李漓微笑着回应,“任何应社会环境而被迫接受的信仰,其实都不算信仰。” 蓓赫纳兹沉默片刻,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古老文字,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感。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或许是这样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这些古老的教义,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它们并非完全不相容,反而能让我更完整。” “其实,遵从某个教派的教义并不是那么重要,”李漓回应,“如果找回自己祖先存在过的真实印迹,都会被视作叛逆,那这种信仰何尝不是那些入侵者们为了奴役和统治你,而强加给你的精神枷锁!” 两人并肩走在回新米洛堡的路上,夜色深沉,月光照在他们的身影上,显得坚定而沉稳。蓓赫纳兹低头望着手中捧着的书,心中的好奇与疑惑交织,似乎在这一夜,她的信仰与心灵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漓和蓓赫纳兹刚踏入新米洛堡,便被一幅奇异的场景迎面吸引住了。贝尔特鲁德站在前方,冷静而端庄,身后站着众女眷们,神情各异却同样坚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她们的目光中透出复杂的情绪,有些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有些则带着决然的坚定,今晚就连很少回来的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也赫然在列,气氛紧绷而微妙。 李漓环视了一圈,眉头微皱,压抑住心中的疑惑,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扎伊纳布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奈的神情解释道:“她们……都不愿意撤离。”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疲惫,似乎早已为这场对峙做了心理准备。 观音奴在旁边耸耸肩,摊开双手,露出一丝无奈而困惑的表情,显然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 贝尔特鲁德稳稳地迈出一步,直视李漓,眼神冷静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艾赛德,此生我再也不想踏上北非的土地,至于这当中的原因,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倔强,却如山间的岩石般不可撼动。 贝尔特鲁德的话音未落,布兰卡也激动地走上前来,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有力:“是的!主人!我也不愿意再去北非!对我来说,只要一想到那里,就已经足以让我心生恐惧!” 蓓赫纳兹眼见那紧张的对峙场面,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担忧,随后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拉过了身旁的扎伊纳布和观音奴。随即,她们三人如同幽灵般,脚步轻盈而又悄然无息地退入了主楼之中,仿佛不愿再牵涉这场对峙,她们默契地各自回房,给留下的众人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艾丽莎贝塔的声音随之响起,温柔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她缓缓地说道:“艾赛德,我们愿意与你的基业共存亡。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想离开。” 伊尔代嘉德站了出来,挺直身躯,眼神中透着坚定,毫不退缩。她直视着李漓,声音中带着冷静的决绝:“摄政大人,我是一名出色的女骑士,我不惧怕死亡。只要能与你同生共死,我无所畏惧!” 李漓注视着她那无畏的神情,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略显调侃的笑意,语气轻松而自信地回应道:“呸!谁说我们要死了?我可还打算好好活着,享受这世间风光呢!” 李漓轻松的语调宛如一缕清风拂过,让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许多女眷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几分。然而这短暂的缓和却被维奥朗的低沉声线再次打破。她凝视着李漓,话语中带着一丝沉重:“艾赛德,难道你不知道库莱什家族和撒拉森海盗的关系吗?还是说,你不清楚他们也参与奴隶贸易?” 李漓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认真地点头回应道:“我听说过,但我信任伊纳娅,她不会那样对待你们。我也希望你们能信任我的眼光。” 约安娜却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与不安,她低声说道:“艾赛德,你的伯父正在耶路撒冷带领着塞尔柱军队与法蒂玛王朝交战,而我们却要前往他们的地盘,这合适吗?即便暂时避过风暴,将来我们还能轻易回到安托利亚吗?而且,一旦我们落到了库莱什家族的手中,我们和他们的生意还能保持公平吗?” 雷金琳特点头附和,目光冷静,言辞更是直切要害:“更重要的是,如果安托利亚真的被十字军攻破,库莱什家族的庇护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到那时,即便伊纳娅有心保护我们,她也未必能抵得住她家族的利益需求。” 洛伊莎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因情绪而微微颤抖:“摄政大人,与其到最后在异国他乡的奴隶市场上沦为被人调戏观看、被拍卖的玩偶,我宁愿现在死在这里!若真的到了必须撤离的地步,我们也不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哎!”李漓长叹一口气,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艾莎医生和尤斯蒂娜修女,似乎等待她们的意见。他缓缓开口:“你们俩呢?也有话要说吧?” 艾莎和尤斯蒂娜相视一眼,艾莎微微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我想说的别人都替我说了。” 尤斯蒂娜低垂着眼眸,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叹息:“主与我们同在!艾赛德,请您仔细倾听她们的心声,别让她们的担忧被忽视。”说罢,她默默低头,不再多言。 李漓感受到众人聚焦的目光中,那些深深的期盼、恐惧与决然混杂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轻松的神情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而凝重的思索。他微微叹息,转过头看向夏洛特,眉头微挑,柔声问道:“夏洛特,你呢?有什么想法?一并说了吧。” 夏洛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神色中带着微弱的哀求。她咬了咬下唇,轻声答道:“我?其实……我不想离开你。比起死亡或沦为奴隶,我更害怕的,是离开你。”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柔情与依恋,似乎这一刻,她只想将心中最真实的恐惧坦露在他面前。 李漓听到这句话,神情不禁稍稍放松,眼神中透出几分温暖。他缓缓点了点头,将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位女眷,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有力:“好了,都先回各自的房间去吧。夜已经深了,大家都好好休息。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话,不会轻易做决定的。无论如何,我会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李漓的话音刚落,贝尔特鲁德站在众人之中,眉头微皱,似乎心中仍有疑虑。她欲言又止,眼神中透出几分不安与坚持,嘴唇微微动了动:“艾赛德……” 李漓注意到她的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地打断道:“今晚我们还要‘继续努力’耕耘,对吗?我们这就回房间去呀!”他的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试图用轻松的语调缓解场中的紧张气氛。 贝尔特鲁德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却依旧坚持,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决:“艾赛德……” 不等贝尔特鲁德再多言,李漓果断地打断她的话,神情转为认真,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我答应你们所有人,不想去北非的人,就不去北非!但是,撤离依旧是必须的。至于具体去哪里,容我再仔细考虑一番。” 听到李漓的承诺,众女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化开。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细语地交流着,带着一丝感激,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李漓看着她们的身影,内心泛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他的责任,是他要守护的人。内心的决心愈发坚定,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直奔贝尔特鲁德的房间。 走出几步后,李漓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布兰卡喊道:“布兰卡,还愣着干嘛?快去给我准备洗澡水!” 布兰卡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快步跑去准备。李漓望着夜幕下新米洛堡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今晚的对话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也让他暗暗下定决心,不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将竭尽全力,守护这些在他身边的女子,守护这片属于他们的家园。 第269章 人质 清晨,盛夏的阳光温柔洒满天空,淡金色的光线透过树梢洒落在地面上,晨风带着丝丝微凉,拂过枝叶,掠过窗棂,带来一份清新。远处,蝉声断续在葱郁的树林间此起彼伏,伴随着风的节拍,仿佛为这静谧的清晨平添了一份生动的韵律。 李漓坐在新米洛堡书房的书桌前,神情专注而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毛笔,指尖缓缓地转动,仿佛那支笔承载着他心中纷繁复杂的思绪。他的目光微微凝视前方,彻底沉浸在某种无法言喻的深层思考中。 一大早,新米洛堡的其他女眷们早已离开,各自忙碌着手头的事务,府中一时显得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清风穿过窗棂,轻轻掀动书页,为这片安静的氛围增添了几分闲适的韵味,几乎让人暂时忘掉了战争正在逼近。 观音奴站在李漓身旁,安静地为他轻轻摇动扇子,扇子的风声轻柔,带来一丝清凉,驱散了夏日的灼热。她动作娴熟而从容,眼神中带着一种隐约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将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细致的服务中。观音奴的每一下挥扇,都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力度,为李漓守护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不远处的蓓赫纳兹正靠在软垫上,姿态悠然,手中捧着《阿尔璋》。她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书页上,显得全神贯注,仿佛沉浸在波斯人的过去中。那眼中的光芒透着一股纯粹的好奇与向往,让人不禁联想到她在这静谧的时光中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她时不时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或是抬头四下张望,眼神中带着些微的茫然。此刻的她显得无所适从,手脚仿佛不知该往哪儿放。扎伊纳布不时地偷偷看向李漓的方向,眼神带着几分怯意,心中似乎有些挣扎,想要上前却又迟疑不决。 昨夜,新米洛堡的女眷们的言辞在李漓心中掀起了波澜,那些话语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层层涟漪,让他不得不反思权衡。显然,这个关于撤离的决策并不是他可以轻易定下的。那些女眷们的话语不无道理,带着一份隐隐的提醒,让李漓深深意识到他正面临着一次影响深远的抉择。 就在此时,杜尼娅骑马飞速赶来新米洛堡,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衣裙被风掀起,鬓角的发丝也微微凌乱,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到了城堡前,杜尼娅迅速跳下马,脚步匆匆地直奔主楼里的书房。杜尼娅一见到李漓,便行礼道:“摄政大人,达尼什曼德王国的雅思敏公主已经抵达摄政府了。郡主特意吩咐,请您尽快回去和雅思敏公主会面。” 李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微一皱。他站起身,缓缓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阳光斑驳的景色,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雅思敏公主吗……我知道了。”李漓低声喃喃,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过是作为结盟的人质罢了,实在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吧。” 杜尼娅略带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郡主认为,虽然雅思敏是作为人质送来的,但您身为摄政,迎接她仍是必要的礼节,毕竟达尼什曼德王国是我们的盟友,而非附庸或臣下。” 李漓闻言,笑容收敛了些,眼中浮现出一丝深沉。他点点头,缓缓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雅思敏公主来到我们这里,虽是作为结盟的象征,但我若不亲自到场迎接,倒显得安托利亚苏丹国对结盟没有诚意了。” 杜尼娅松了口气,看着李漓的神情,仿佛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李漓察觉到她的犹豫,微笑道:“杜尼娅,有什么就直说吧。” 杜尼娅略一踌躇,随即坚定地开口:“摄政大人,雅思敏公主据说是达尼什曼德王国难得的才女,性情刚烈。另外,听说她的母亲只是她父亲的一名侍妾,所以她被兄长古姆什提根.加齐送出来做人质。因此,我担心她可能不会轻易接受被送来做人质的命运,甚至可能会因此对您产生敌意。” 李漓闻言,淡然一笑,眼中却多了几分好奇:“哦?如此说来,我还真有必要去见一见这个雅思敏公主。” 李漓随即吩咐道:“备马,我们即刻动身。” 李漓一行人快马加鞭地朝摄政府飞驰而去。阳光逐渐攀升,照耀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长又晃动着,仿佛伴随着前行的每一步,空气中的紧张感也愈发浓烈。他们抵达摄政府门前时,门外静静停着一辆马车,周围站着十名达尼什曼德士兵,神情肃穆,目光警惕。李漓稍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静,掩去一路上的风尘疲惫,淡然自若地迈步走进大厅,步伐坚定,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一进摄政府的大门,李漓的目光便落在大厅中央的雅思敏公主身上。她端坐在那儿,身姿挺拔,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她穿着一袭淡蓝色长裙,裙摆微微铺展在身侧,柔和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淡蓝的色调衬得她肌肤白皙,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轻薄的月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触及的冷意。她的眉目清冷,双唇微抿,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倨傲,似乎任何人面前她都保持着这样矜持的神态。身后仅站着三位女随从,虽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反而更突显出一种淡然的孤傲,仿佛即便置身异地,也要不折不挠地保持尊严。雅思敏的双眸深邃而冷静,如同深夜的星光,透着一抹疏离的冷艳,流露出与生俱来的高傲和防备。那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李漓,目光犀利,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仿佛在说,即使身处他人的领地,她依旧不愿放低自己一分。雅思敏的气质是那样的凌然,冷艳中又带着无法掩盖的高贵,如一只高傲的猎鹰,在未知的环境中时刻保持警觉,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古勒苏姆坐在一旁,身着一袭宽松柔软的衣衫,怀孕的肚子显得沉重,但她依旧姿态端庄,从容不迫,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她身为主人的礼仪。她时不时轻抚隆起的腹部,眼中流露出温柔与坚毅的神色,显然无论身心多么疲惫,她都不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 而另一侧的傀儡苏丹库泰布则显得拘谨而小心。当他看到李漓的到来,立刻从座位上站起,眼中透出一丝紧张,仿佛生怕言辞不周。库泰布微微弯腰,向李漓行礼,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我已经与雅思敏公主会面过了。不知您是否允许我现在回府休息?” 李漓微微颔首,带着礼貌的微笑回道:“苏丹陛下,您辛苦了,那我就在此恭送您了。” 库泰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迅速向李漓致意后,匆匆离开了摄政府。 “雅思敏公主,欢迎来到安托利亚苏丹国。”李漓向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疏离。 雅思敏细细打量着李漓,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暖意。眼前的这位摄政大人,至少并非她想象中的那种老谋深算的权臣模样。一路上,她反复揣测着李漓的形象,甚至将他想象成一个阴险狡诈的枯瘦老者——毕竟在多数人心目中,各国的摄政大人往往都是那种深藏心机的老头。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李漓不仅年轻英俊,还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女人都不由得注目的迷人气质,这完全颠覆了她的成见。 雅思敏微微扬起下巴,依旧保持冷淡的神情,似乎并不急于回应。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的冷意:“我来此并非自愿。‘欢迎’二字,实在不必多费唇舌。” 李漓并不生气,只是淡然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公主殿下,我理解您的不情愿。然而,结盟对我们的两个国家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决定。您若愿意,安托利亚也可以成为您的第二故乡。” 雅思敏冷冷一哼:“安托利亚的摄政府内府,对我来说不过是软禁之地罢了,谈何‘第二故乡’?” 古勒苏姆适时地微笑道:“公主殿下,这里虽然并非您的本国,但我们会尽力为您提供舒适的生活。我的孩子即将降生,我希望他将来能有一位友善的长辈,成为他的榜样。”她的话语中带着温柔的柔和,试图缓和雅思敏的敌意。 雅思敏看了一眼古勒苏姆隆起的肚子,脸色微微柔和了一瞬,却依旧不甘示弱地说道:“夫人宽厚,但这些花言巧语无法改变我被送来人质的事实。我与我的祖国血肉相连,永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漓注意到雅思敏冰冷的目光,唇边那一丝隐隐的倔强,使她整个人显得刚强而坚定。他在心中暗自赞赏她的坚韧与决心,同时却也感到这位公主并非易与之人。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您的赤诚确实让人钦佩。不过,您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牺牲,而是为了加深我们两国之间的信任和加强我们两国之间的联系。” 李漓稍作停顿,目光微微一沉,如利刃般直入雅思敏的眼底,冷静而果断地说道:“换句话说,即便有朝一日您的兄长背信弃义,我也不至于无能到要把怒火宣泄在一个被送来做人质的无辜女人身上。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而不是去为难您。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软禁您,您可以自由出入内府。” 李漓语气一转,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既然你是自由的,和内府里住着的其他人一样,你也得遵守内府的规矩。首先,天黑后内府闭门,若没有正当理由迟归,只能在外自行安排过夜,这条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包括我自己。其次,内府的用餐大多在食堂解决,只有像我夫人那样有孕在身,或因病需特殊照顾的,才会开小灶。除此之外,若有人不满意食堂的伙食,就得自掏腰包,去外面自己解决。” “摄政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雅思敏那精致的面庞上满是惊讶,微微扬起的下巴透出几分倔强,眼中疑惑的光芒如利剑般直刺向眼前这位年轻的摄政大人。雅思敏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试图抓住一丝实在的证据,来验证他的话语。 “我没有必要骗您。”李漓从容地回答,声音中透着一股坦然的笃定,“我和您兄长的联盟,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而您不过是这个联盟的象征。说得更直接些,您的存在代表的是您兄长更需要与我们合作。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轻易背弃这个约定。” 李漓微微停顿,语气淡然地继续道:“况且,既然您兄长已经将您送来做人质,显然不会因为您的安危而改变他的决定。在利益面前,您在他眼中或许已不再重要。既然这样,那我又何必为难您呢?而且,即便您设法离开安托利亚,您确定能顺利回到达尼什曼德王国吗?即便您千辛万苦地回去了,恐怕您也难逃再次成为政治筹码,被您兄长送往别的地方的命运。” 李漓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劝诫:“恕我直言,恐怕您很难再找到像这里这样宽容的生活环境了……这样吧,如果您真心不愿留在我这里,那你就现在离开,我绝不阻拦!” 雅思敏闻言,微微怔住,抬起头,依旧锐利的目光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与思索。她凝视着李漓,仿佛在他的言语中寻找着真诚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仿佛两人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李漓,似乎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中找到答案,验证他话语的真伪。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古勒苏姆走上前来,微微一笑,温柔地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好了,殿下与摄政大人初次见面,难免会有些误解和分歧。但我相信,时间会证明,在这里,您并非孤独一人。”说着,她轻轻抚了抚肚子,眼神温柔而带着一丝深情的期待,似乎在刻意地暗示着未来的某种联结。 雅思敏的锐利目光逐渐软化,垂眸沉思片刻,似乎被古勒苏姆的话打动,脸上的冰冷渐渐消散。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却也透出一丝和解的意味:“希望如此。” 随即,雅思敏抬眸看向李漓,语气恢复了冷静与自持:“那么,我的房间在哪里?摄政大人。”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身旁的阿米拉身上,轻声吩咐道:“阿米拉,请带雅思敏公主去阿贝贝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阿米拉立刻上前一步,动作优雅而稳重,向雅思敏行礼,微微低头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请随我来吧。”她的语调温柔却不失端庄,带着内府特有的礼仪。 雅思敏微微颔首,转过身朝她的女侍从娜丝琳淡然地吩咐道:“娜丝琳,让跟我们一起来的卫兵们,这就帮我把行李搬进去。” 这时,古勒苏姆站在一旁,稍稍前倾身子,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公主殿下,您的随行侍卫会暂时与我的亲卫队一起待命,他们可以住在亲卫队的营地里。内府之中,不便让其他男性随从进入,因为那会使内府里其他女眷们感到极度不适。” 雅思敏淡淡一笑,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对李漓的提问早有预料。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夫人,放心吧。我随行的只有三名侍女,至于那些护卫,他们不过是护送我来的,待会儿便会启程返回。像我兄长那样精明的人,可舍不得让我带走任何一名士兵。”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一抹讥讽的笑意,显然对兄长的算计心知肚明。随后,雅思敏转身通过摄政府前院的门禁,步入内府,准备先去看看她的房间。 看到雅思敏稍微放下了些许戒备,李漓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隔阂正逐渐融化。李漓明白,彼此的信任尚未完全建立,但这已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这时,李锦云走了过来,低声询问道:“少主,需要派人暗中盯紧她的行踪吗?难道你就真的不怕她充当间谍?” “呵呵,算了吧,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李漓摆了摆手,轻笑着说道:“还有,之前,你和我提起的那几个契丹人的事,你们锦衣卫也不必管了。” 第270章 风暴前夕 在潘菲利亚城,战争的阴霾如狂风骤雨般降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多利莱姆传来的塞尔柱联军惨败消息犹如丢入油锅的火星,顷刻间点燃了整个安托利亚的恐慌情绪。各地城中各处的景象宛如战火前夕的末世:农夫们牵着牲畜,载着家眷涌入城内;小商贩用破旧的布条遮住摊位,生怕贼人趁乱劫掠;高耸的城墙内外挤满了流离失所的平民,孩子的哭喊声与妇人的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耳畔。 锦衣卫营地的帐篷里,气氛却与城外的喧嚣截然不同。李沾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旁边的水壶一晃,茶水溅在了桌面上。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衣,腰间挂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眉头紧锁,神情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怒火。帐篷里站着几个锦衣卫军官,一个个低头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我再说一遍!”李沾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语气中带着掷地有声的怒意,“这些传播谣言的,全是吓破胆的老百姓!他们传这些无非是自己害怕,哪里有什么反叛的心思?你们倒好,把这些人都给我抓了回来,填满了牢房,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是不是一个个都皮痒痒,想再挨顿军棍清醒清醒?” 其中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军官胆战心惊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大人,可是……若不管这些人乱说,城中的秩序就要崩了啊!” “李耀松,你给我闭嘴!”李沾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对方:“秩序崩了?秩序是靠你们抓平民维持的吗?这些人传谣,给个巴掌警告就够了!再说了,真正该管的,是那些造谣挑事的幕后人,你们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倒有闲心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帐篷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哨兵掀开门帘,满脸焦急:“大人,城东有难民在闹事,还砸了粮铺!” “果然!”李沾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这下知道你们捅了多大的篓子了吧?你们的‘杰作’,现在全城都看到了!”他回头吩咐,“把人全给我带去城东,平息闹事。如果再抓错人,别怪我手里的军法无情!” 锦衣卫军官们纷纷应声,慌忙退下。李沾整理了一下衣袖,缓了缓语气,对旁边的副官李淙说道:“城东的事可能不简单,李耀松,你去通知伊斯梅尔那个阉贼,让他们东厂也帮忙,要查清幕后有没有人指使。别再让我听见有人抓错人了。” “是!副指挥使大人。”李耀松点点头,快步离去。 李沾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墙,城中的喧嚣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向渐渐昏暗的天际,低声自语道:“这乱世啊,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潘菲利亚城的城墙上,工兵营战士们正在加急加高城墙。 几名年轻的工兵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手中的工具不断砸向岩石与木桩,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和不安,偶尔的低语掩不住内心的惶恐。 “你听说了吗?”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目光时不时瞥向远处,“十字军的先锋已经到了,离这里不过一百五十里!” 另一人擦了擦额头的汗,附和道:“是啊,我还听说朗希尔德军团连希德都放弃了,带着当地百姓一起撤进了山里。” “朗希尔德连自己的封地都不守了,”第三人低声嘟囔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慌张,“看来战局已经很不妙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同伴猛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威严:“别再说这些丧气话!我们就是为这个干活的。要是都想着逃,谁还能守住这里?” 几人沉默了一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就在此时,工兵营指挥使格拉迪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手上握着一把铁锹,目光如鹰般锐利。他扫了一眼正在低声议论的工兵们,眉头紧皱,语气如同霹雳般炸响:“你们这些兔崽子们,都给老子闭嘴!” 几名工兵吓得一抖,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格拉迪将锤子往地上一砸,声音更冷了几分:“想活命,就闭上你们的嘴,把所有的力气用在手上!记住,一旦城破,别说跑,咱们一个都逃不掉!到时候,你们自己和家人,全都要葬送在敌人的刀下!” 格拉迪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所有人的头上,工兵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沉默片刻后,他们低头重新投入到手上的工作中,动作更快、更用力了。城墙下的每一锤、每一声敲击,都像是在敲打着内心的恐惧,也像是在为这座城池铸造最后的屏障。格拉迪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检查其他工事。他的脚步坚定,仿佛连大地的颤抖都无法撼动他的决心。 潘菲利亚城宛如涌动的海潮,在这片战争的阴影下,城内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街头巷尾充满了无处安放的流民,他们或依墙而坐,或蜷缩在城墙边的空地上,甚至在屋檐之下也挤满了避难的人群。无声的恐慌犹如潮水般涌动,每个人都仿佛等待着一场不可预测的风暴。 一个逃难的老人坐在街角,紧紧抱着怀中的孙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几个妇人挤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敌军会血洗所有抵抗的城镇……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一个妇人声音颤抖。 她旁边的另一个妇人神情哀伤地叹了口气:“你以为待在城里就安全了?他们攻进来,我们一样会被杀。”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男子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愤愤地说道:“不管怎样,潘菲利亚是座大城,我们在这里也许还有机会,关键是我们的摄政大人在这里,他总有办法的。”他的话虽然坚决,但眼中的恐惧却清晰可见。 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梅琳达的裁缝铺却显得格外平静。她接纳了许多从城外逃难而来的富户客人,他们是裁缝铺的老顾客。尽管现在已成难民,他们依然保持着一份体面,言行举止间仍透出一丝曾经的优雅和自律。铺子里的地面被毯子铺满,蜡烛的微光照亮每个人焦虑却仍旧端庄的面庞。 梅琳达微笑着安抚一位神情紧张的老妇人:“别担心,老夫人。城里虽然拥挤,但还是安全的。您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老妇人感激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安慰的神色。 然而,不远处的迪厄纳姆的杂货铺就没那么平静了。几天来,店铺屡次遭遇哄抢,混乱之中常有人顺手牵羊,拿了东西就跑。塔伊布的治安队人手紧张,根本无暇顾及这样的“小事”,这让迪厄纳姆烦不胜烦,最后只好决定暂停营业。 就在她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迪厄纳姆打开门,看见了玛尔塔和一群满脸倦色的工匠。 “迪厄纳姆,我能和你商量件事吗?”玛尔塔的神情有些拘谨。 “哦,又有什么事?”迪厄纳姆扶着门框,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玛尔塔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几位粗布衣衫、满身灰尘的工匠,“这些人都是从威尼斯跟着摄政大人来到这里的玻璃厂工匠,如今城外太危险了,我想让他们在你这里暂时借宿一下。” 迪厄纳姆皱起眉头,打量着这群神情疲惫、衣衫褴褛的工匠们,脸上显出一丝犹豫:“玛尔塔,你知道的,我这铺子最近已经够乱的了……” “我知道,迪厄纳姆,”玛尔塔忙不迭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真诚的请求,“可是他们真的是无处可去,而且在这危急关头,他们愿意守在城里,也是为了能够尽力支持摄政大人。” “迪厄纳姆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威尼斯来发铁厂里搞卫生的卡莎。”一位工匠的黑人老婆探出头来和迪厄纳姆说道。 迪厄纳姆看着人群里几个面熟的工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好吧,既然大家都是摄政大人的人,那就留下吧。不过,谁都别乱动店里的东西,我可不想再丢什么了。” 玛尔塔如释重负,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笑容,她对工匠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进来。工匠们纷纷向迪厄纳姆点头致意,感谢她的宽容。 迪厄纳姆看着他们进来,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唉,眼下,谁都不好过。”她关上店门,看着店里挤满的临时住客,心里默默祈祷这场风暴能尽早平息。 在潘菲利亚城外的新米洛堡,情况同样紧张而混乱。大批寻求庇护的人们纷纷聚集在城门前,争相宣称自己是李漓的奴隶,以求获得庇护。 “我是摄政大人的奴隶!”一个威尼斯铁匠激动地向城堡守卫挥手,大声喊道。他满脸汗水,眼中充满了急切,“是他允许我跟随他从威尼斯一路走来,直到到安托利亚,这就是我的凭证!” 守卫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问道:“凭证呢?” 铁匠愣了愣,随即摸出一枚刻着威尼斯来发铁厂标志和他名字的木牌,递到守卫手上。“这就是!这是主人赏给我的标志!”他急切地补充。 守卫盯着木牌,犹豫不决。 艾丽莎贝塔走了过来,接过木牌,终于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进去。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在眼里,随即有人开始效仿,拿出自己的木牌或能证明自己是李漓的奴隶这一身份的随身之物,纷纷向守卫展示。此刻他们“奴隶”的身份显得那么至关重要,因为没有这个“高人一等”的身份就不可能进入新米洛堡。 与此同时,旧虎贲营战士的家属们则在伊尔代嘉德的组织下从偏门更加低调而有秩序地进入城堡。他们是贝尔特鲁德的领民,许多人紧紧抓着孩子的手,目光中透出隐忍的焦虑。 一名老战士的妻子搀扶着年迈的母亲,小声劝慰:“妈,别怕,我们的男人在前线保卫家园,我们在这里会安全的。” 老太太咳嗽了一声,颤抖地叹息:“孩子啊,你这话是劝我还是劝你自己啊?但愿城墙能挡得住敌军吧。” 阿里维德医院和威风军校也被改建成了防御堡垒,昔日的平静安宁已然不再。新来发铁厂的骨干们同样在城墙附近布下了防御阵线,他们冷峻的面孔下,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在新来发铁厂里,工人们正在把铁块装车,他们要把这些铁块运去城里,毕竟铁厂无法防守,而铁块也不能落地敌人手里。 “今天,我们的每一块铁料都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武器,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盾牌!”赫伯特对手下说道。他的语气中透出无比的坚定,“每个人都要清楚,从现在开始,铁厂的每一名工匠,都是一名战士!我们原本就是摄政大人的奴隶战士!” 赫伯特的助手紧张地点头,立刻转身向外奔去,吩咐其他人将铁料严格保管,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鲁莱城里,苏尔商会仓库内,气氛紧绷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这个原本用于存放货物的巨大仓库,如今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避难者。来自维利斯特橄榄园的沙陀人和在安托利亚扎根的希伯莱人被迫共处一室,彼此的不满情绪如同一堆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冲突的烈焰。 仓库内昏黄的油灯下,沙陀人与希伯莱人分据两侧,却不断以言语交锋。 “挤死了!”一个沙陀青年不满地推了推肩旁的希伯莱人,“你们希伯莱人滚过去些,这里快没地方站了!” 对方是一名年长的希伯莱人,白发凌乱却依旧挺直了腰板。他不屑地看了沙陀人一眼,冷冷反驳:“这是苏尔家的仓库,苏尔家是希伯莱人,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是你们该注意点分寸!” “哼,苏尔家又算什么!这个国家是我们沙陀人的土地,迟早该把你们这些外人全都赶出去!”另一个年轻的沙陀人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厌恶。 “驱逐我们?我们希伯莱人辛辛苦苦为安托利亚创造财富,倒是你们这些沙陀人,你们会什么?你们知道粮食是谁运来的吗?知道肥皂是怎么卖出去的吗?”年长的希伯莱人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吵什么吵!烦死了!”又有沙陀人加入争执,“早知道安托利亚这么乱,我们就不该过来!当初留在托尔托萨多好,至少不用跟你们这些人挤在一起!” 争吵声越来越大,彼此的怒火仿佛即将化为实质,周围的希伯莱人和沙陀人纷纷起身,互相瞪视着,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住手!”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场混乱。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沙陀人的首领阿敏缓步走进仓库。他一身简洁的棕色长袍,头戴绸布缠绕的头巾,面容沉稳而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柄锋利的刀子,将所有的躁动压了下去。 阿敏冷冷开口:“你们在争什么?在这里吵来吵去,没等十字军到来,你们就想就自相残杀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不容反驳的威势。 沙陀人中一个青年小声抱怨:“可是这些希伯莱人占了地方……” “闭嘴!”阿敏厉声打断,目光如鹰般锐利地盯着那个青年,“你们之前赚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拥挤?在这里,希伯莱人的商会,给了你们多少生意?现在有点困难,你们就想着后悔和抱怨,你们身上还有大唐李氏宗族的样子吗?” 那沙陀人青年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阿敏接着转向其他沙陀人,声音变得更加冷冽:“听好了,摄政大人现在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在老阿迦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摄政大人就是我们沙陀人的主上!我们要忠诚守在这里。别为一点小事就抱怨!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沙陀人们低声应道,不敢再多说什么。 阿敏又扫了一眼希伯莱人,语气稍显缓和:“希伯莱人是我们的臣民,是来安托利亚为我们创造财富的。我们尊重他们,他们也尊重我们。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给我安静下来,互相避让,不要再让我听到无谓的争吵!” 阿敏的威严震慑了所有人。沙陀人和希伯莱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拉开了一段距离。争吵声消失了,只剩下仓库内若有若无的低语和不安的喘息。 “我还得去找拜乌德要一些生活物资,没空对付你们!”阿敏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现在是共患难的时候。若谁想挑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压抑的气氛却久久未散。每个人心中都明白,风暴尚未平息,他们必须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找到新的平衡。 第271章 透着一股坚毅 李漓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快步走进古勒苏姆的办公室,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整个房间仿佛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中,但又因众人高效的配合而显得井然有序。光线透过雕刻着繁复图案的窗棂洒进来,为满室的紧张气氛添了一丝沉静的光辉。 宽大的书桌后,古勒苏姆端坐在厚实的椅子上,身形微显笨重,但那双眼睛却神采奕奕。尽管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她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冷静与刚毅。堆积如山的文件摞在她面前,仿佛也感受到了她那不容动摇的意志,显得沉默而服帖。古勒苏姆左手稳稳按住纸张,右手握笔迅速批注,偶尔微蹙的眉头泄露出她内心深处的倦意,却无法掩盖她作为管理者的强大气场。 书桌的另一边,杜尼娅紧张而有条不紊地翻阅着公文。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一把刀锋,划过每一页纸张都毫不拖泥带水。她手边的文件时不时被递到席琳那里,而席琳则以行云流水般的手势迅速将文件加盖锡印,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动。那些已经处理完的文件,被她按类别整齐码放在一旁。战事的阴云逐渐逼近,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时间的珍贵,而他们高效的配合就是对即将来临风暴的最强回应。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扎伊纳布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她的动作轻缓,但神色庄重,仿佛手中承载的不是纸张,而是各地军队的生死需求。她径直走到杜尼娅面前,低声说道:“这是各地军队上报的需求,摄政大人已经批阅,请尽快处理。” 杜尼娅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将文件接过来后,又小心翼翼地递到古勒苏姆面前。每个动作都如同一场无声的仪式,充满着庄重的分寸感。 古勒苏姆接过文件,低头快速扫视了一遍,眼神中多了一丝疲惫。“艾赛德,钱不够用,物资也确实紧张。”她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不见退缩,“但我会想办法尽量满足需求。” 李漓看着这一切,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情感。眼前的古勒苏姆是他的妻子,却也是安托利亚苏丹国最坚韧的支柱之一。他轻轻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夫人,我想和你讨论一件棘手的事。现在方便吗?” 古勒苏姆闻言,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李漓,仿佛要看透他内心的每一丝波澜。她放下手中的笔,扶了一下隆起的腹部,随后神色依然平静地说道:“好吧,说吧。” “我觉得你和其他眷属应该尽早撤离这里。”李漓站在古勒苏姆面前,语气虽谨慎,却难掩他深深的忧虑。他眉头微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似在克制内心的焦躁。“老实说,我对这次的战事没有把握。十字军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且他们的行动已经完全失控。我们的联军在多里莱姆的惨败,让十字教变得更加狂热,以至于他们不再听从拜占庭皇帝的命令,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掠夺安托利亚周边的领地。从眼前的形势来看,十字军和平通过按托利亚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为零。” 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话语如石子投进水中,在这充满压力的办公室内激起阵阵涟漪。古勒苏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确实,情势不容乐观。”古勒苏姆的声音透着一丝深思与冷静,“最近贝尔特鲁德、赛琳娜、古夫兰、埃尔雅金,还有其他几位眷属都分别来找过我。贝尔特鲁德的担忧和你所说的如出一辙,她觉得继续留在这里非常危险,不过她和她的同伴们坚决反对去亚历山大。赛琳娜向我隐晦地提到,如果向十字军投降,或许我们能避免彻底灭亡的命运,她自己却无法和你开口,希望由我来提议。古夫兰则持完全相反的观点,作为天方教圣裔的她,主张动员每一个臣民,与十字军决一死战。埃尔雅金建议暂时撤往威尼斯避难,但她自己却无法返回那里。至于阿格尼和阿贝贝,他们倾向于去君士坦丁堡,毕竟,名义上我们与拜占庭还是友邦。” 古勒苏姆说话时语气稳定而从容,目光在提到每一位眷属的名字时微微变化,显示出她对众人意见的细致考量。李漓注视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和敬佩。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妻子是最稳重的人,从不会因恐惧而仓促决策。 “那你自己的意见呢?”李漓的语气中带着真挚的询问,语调低沉,却隐约带着一种试探的期待。 古勒苏姆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对。她的眼神坚毅而明亮,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仿佛整个风暴中,她已找到自己最坚定的航向。“我建议去巴格达。”她的声音平静,但语调中隐含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在那里,我父亲留下的庄园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至少,我们不用寄人篱下。而且,在巴格达,我们仍有机会向皇兄寻求支持。然而,这样一来,你就必须完全依附于我的皇兄和塞尔柱帝国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语气略微放缓,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水中,荡起微微的波澜,隐隐透着一丝对李漓的提醒与考验。她深知,李漓一向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擅长保持微妙的平衡,而这次的建议可能迫使他彻底放弃这种外交策略。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下头,陷入了沉思。古勒苏姆的话击中了他的内心。的确,巴格达是当前最理性的选择,不仅地理上相对安全,而且在未来可能提供更多的政治支持。然而,这也意味着他需要接受更加鲜明的政治立场,不再有模糊的余地。 片刻后,李漓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像是在做出某种内心的让步与妥协。“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现在的局势由不得我再搞平衡外交了。”李漓语气沉稳,但话语间透着一丝无奈与清醒,“我名义上还是塞尔柱帝国的藩侯,或许在巴格达能够获得更多的支持。我会仔细考虑。如果可行,明天就安排你们动身,同时让重要僚属的家眷也一同撤离。” 李漓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却不失坚定。他的目光停留在古勒苏姆的脸上,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这个复杂局势中汲取她不屈的信念。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用力以示支持。 古勒苏姆的手指微凉,但她的目光却燃烧着坚定的火焰。那目光中带着一份不言而喻的信任和希望,仿佛在告诉李漓,无论前方多么险恶,她都会与他并肩面对。 他们彼此沉默地对视,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唯有两人之间的默契清晰可见。在这忙碌而紧张的房间里,这一刻却像是风暴中心的静谧,令人感到几分难得的平静。就在这短暂的眼神交汇中,他们似乎共同为未来的局势点燃了一线微光,尽管微弱,却足以驱散片刻的迷茫。 正当两人专注地讨论着未来的生死抉择,蓓赫纳兹突然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紧张的凝重。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与不安:“艾赛德,熊二求见。” 李漓闻言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点头吩咐:“让他在我的书房等我。”语毕,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一声低低的呻吟如雷霆般炸响在房间内。 “啊!”古勒苏姆突然从椅子上滑落,动作失控地倒向地板。她双手紧紧按住腹部,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郡主,您怎么了?”杜尼娅第一时间冲上前,双手扶住古勒苏姆摇摇欲坠的身躯。她的眼神中充满焦急,同时迅速向走廊大声呼喊:“快去找陀摩延底过来!” 古勒苏姆靠在杜尼娅的怀中,呼吸急促,脸上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她咬紧牙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要生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房间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杜尼娅和席琳手忙脚乱地将古勒苏姆搀扶到一张临时铺好的毯子上,动作虽急促却小心翼翼,生怕加重她的痛苦。扎伊纳布则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间,直奔医官陀摩延底的住所,一边疾跑一边高喊着召唤其他帮手。 李漓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古勒苏姆身旁,蹲下身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他的目光满是担忧,语气却尽量平稳而温柔:“坚持住,我就在你身边,不会离开。” 古勒苏姆的手冰凉,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但她的目光依然倔强而坚毅。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咬着牙强忍住疼痛,整个人如同在与痛苦和命运抗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房间内充斥着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指令声,每个人都忙碌地投入到即将到来的分娩中,而李漓的存在仿佛是古勒苏姆身边唯一的定心丸。他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无法言喻的支持和力量。尽管局势千钧一发,李漓的目光中却多了一抹坚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古勒苏姆独自面对这一切。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医官陀摩延底的声音终于传来:“让开,我要检查郡主的情况!”随着她的进入,这场混乱又迅速转变为一种有条不紊的紧急救援。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伴随着医官陀摩延底冷静而坚定的声音:“让开,我要检查郡主的情况!”她的到来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混乱的池水,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氛围紧张却不失秩序。几名侍从在杜尼娅的指挥下迅速清理出一条通道,让陀摩延底带着助手们迅速靠近古勒苏姆。 陀摩延底俯身查看古勒苏姆的情况,手指轻柔但迅速地探查她的腹部,同时低声吩咐:“她即将临盆,必须立刻送到内府卧室去准备分娩。”她的语气冷静而权威,迅速让慌乱的众人镇定下来。 侍从们立即找来一副软榻,小心翼翼地将古勒苏姆抬起,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坚韧的光芒,仿佛她正在与身体的剧痛进行一场无声的抗争。李漓紧跟在软榻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古勒苏姆,仿佛他的关注是她力量的源泉。 一路上,侍从们疾步穿过长廊,将古勒苏姆送回内府的卧室。房间里早已布置妥当,几名婢女忙碌着铺好干净的布单和温水,等待分娩的开始。李漓停在门外,手指紧握成拳,眼中写满了焦急与担忧。他知道自己无法直接帮助古勒苏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陀摩延底和她的助手们身上。 时间仿佛被无情地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李漓心中堆积成沉重的山岳。房门紧闭,内里不时传来古勒苏姆痛苦的呻吟声与医官们低声的指令,每一声都像一根针,刺进李漓的神经。他的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回响,但心中的焦虑却如雷鸣般震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沉默的房门,耳朵竖起,捕捉着从门缝中漏出的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记得已经等待了多久。每一刻都像一场拷问,考验着他的耐心与信念。 终于,空气中骤然传来一声响亮而清澈的啼哭。那婴儿的哭声仿佛利刃刺破沉闷的黑暗,又像一束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积压在空气中的沉重。李漓的身影在门口一僵,随即迅速转向房门,瞳孔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杜尼娅缓缓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显露出疲惫的痕迹,眼底微微泛红,但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怀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那小小的生命仅露出一张红润的脸庞,因方才的啼哭而微微泛红,鼻翼翕动,透着新生儿的稚嫩与纯真。 杜尼娅轻声说道,语调平静却饱含喜悦:“摄政大人,夫人生了,是个女孩。”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从压抑转为欢欣。杜尼娅缓步走向李漓,将婴儿轻轻递到他怀中。李漓伸出双手接过孩子,手掌微微颤抖,仿佛怀中承载着的,是他整个世界的未来。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那柔嫩的面庞,小小的手指蜷缩在布料中,每一处细节都让他心头一震。孩子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羽毛般轻颤,额角上还透着细密的汗珠。此时,她的安静似乎映射了整个世界的平和。 李漓的胸膛起伏着,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的宁静。他的嘴角缓缓扬起,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与深沉的爱意。他低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柔情:“我的女儿……” 这简单的三个字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被感染。 “恭喜您,摄政大人!”扎伊纳布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容灿烂而热烈,语气中满是由衷的祝福。 “是啊!我们家又迎来了新生命!”蓓赫纳兹眼眶微微湿润,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声音中透着欢快与激动,“这是我们大家的喜事!” 观音奴与其他女眷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笑意,低声对李漓送上祝福。她们的笑声清脆而温暖,像涓涓的溪水,迅速冲淡了先前的紧张与疲惫。 站在稍远处的阿贝贝则没有参与欢庆,而是用行动表达她的责任心。她沉声吩咐道:“快,把产妇需要的物品都抬进去!那些药材和汤品也要准备好。”侍从们迅速行动起来,将早已备妥的用品抬入古勒苏姆的房间,动作干净利落,未出一丝差错。 李漓的目光始终落在怀中的婴儿身上,像是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与这个新生命。他的声音低沉却庄重,缓缓说道:“就叫她李芹。” 这一声命名,是他对女儿的第一份承诺。李漓抬眼看着众人,微微点头,随后抱着婴儿步入卧室。室内的灯光柔和,将古勒苏姆疲惫却欣慰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温暖。 古勒苏姆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仍显苍白,但眼中却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份母亲特有的骄傲:“她像你,眉宇间透着一股坚毅。” 古勒苏姆顿了顿,又调皮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下次,我争取能为你生个儿子!” 李漓听后忍不住笑了,眼中多了一丝柔和与宠溺。 这时,宫廷祭司哈勒麦缓步上前,身影肃穆,神情庄重。她轻轻靠近,将手指点在婴儿的额头上,低声说道:“她的经名是索菲娅,象征着智慧。” 哈勒麦的声音低缓而神圣,仿佛赋予了这个新生命一种冥冥中的祝福。她的动作虔诚又充满仪式感,让房间内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下来,静静目送这神圣的命名完成。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平息,小小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安然蜷缩在李漓的怀中,仿佛这个新生儿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父亲无声的爱与保护。房间内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光影交错间,仿佛时间也为这幸福的瞬间停驻。 李漓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儿,眼神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坚定。那小小的脸庞因啼哭而微微泛红,紧闭的眼睑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稚嫩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她的存在仿佛在告诉他,无论曾经的困难多么令人窒息,此刻一切都已值得。 片刻的宁静后,李漓的思绪回到现实。他抬起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问询:“蓓赫纳兹,刚才好像还有件事,是吗?” 蓓赫纳兹从喜悦中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是的,熊二求见。他应该还在书房等候,您是否现在见他?” 李漓沉吟片刻,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他将孩子轻轻递给站在身旁的杜尼娅,目光柔和中带着不舍,但语气已恢复了摄政者惯有的沉稳与决断:“好,我去见他。” 第272章 没有过不去的坎 观音奴为李漓推开书房的门,李漓快步走了进去,书房内的灯火摇曳,映照出熊二那张饱经风霜却憨厚实在的脸。他听见门响,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着李漓深深一躬。他的动作虽然拘谨,却透着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敬意:“恭喜摄政大人!听说夫人母女平安,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李漓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笑,摆了摆手,示意熊二不必拘礼:“谢你挂心。熊二,坐下说吧。有事直言,不必绕弯子。” 熊二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局促地重新坐下。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平复心中的紧张。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的光芒:“主人,我这次来,是想请个命。” 李漓闻言挑了挑眉,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说来听听。” 熊二挺了挺背,原本有些拘谨的神色瞬间多了几分郑重:“主人,眼下战事在即,我和熊大、熊三已经组织了一批义勇民兵,大概三百多人。平时他们是工匠和农夫,没受过正规训练,但这些兄弟个个肯吃苦、肯练习。我们商量好了,这次想为您、为安托利亚尽一份力,参战杀敌,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书房一片静谧。李漓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深沉地打量着熊二。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熊二的每一丝表情,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意图。熊二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回避,清澈、坚定,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虽粗糙,却闪烁着不可忽视的光芒。 见李漓没有开口,熊二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们兄弟三人手无长物,唯一的牵挂就是家里的老婆孩子。我想请您安排,让她们跟随其他家眷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样一来,后方无忧,我们在前线也能拼命杀敌。” 听到这里,李漓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窗前。窗外的夜空深邃而寂静,偶有微风拂过,送来一丝凉意。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那是北非炎热的沙漠中,熊二是自己最早获得的几个奴隶之一,他朴实无华,却异常勤勉。在威尼斯的铁厂里,熊二默默挥汗,从未因身份卑微而懈怠。后来,当他们辗转来到安托利亚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开始变得越来越少。然而即便如此,熊二依旧一如既往地恪守本分,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份内之事。熊二从来不曾妄图借助与李漓之间的主仆关系为自己谋取私利,这份难得的忠诚与正直让李漓心中暗自感动不已。而现在,在安托利亚最危急的时刻,这个朴实的奴隶,却站了出来,带着一支尚未成型的义勇民兵,主动请缨参战。 李漓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熊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激动:“熊二,你的请求,我答应了!家眷的安全会安排妥当,你尽管放心。这次,你们不仅是为我效力,更是为安托利亚守护和平!从今天起,你们这支队伍,正式编入军中,番号为‘猰貐营’。‘猰貐’,猛兽吞敌,希望你们用行动证明,你们配得上这个名字。” 李漓顿了顿,目光深深注视着熊二,语气郑重:“熊二,你为指挥使,熊大和熊三为副使。无论职衔还是俸禄,与你们现在的正规军相同,与利奥波德他们无异。虽然你们人数不多,但齐心协力之下,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事。” 熊二听到这里,眼神微微颤动,似乎一瞬间,所有努力都得到了主人无言的认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咽下了一口热气,眼中尽是感动。 李漓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扎伊纳布,语气中多了一分果断:“扎伊纳布,立即起草一份命令,我这就签署,让哈迪尔大叔去落实猰貐营的正式编制,安排武器和物资。” 扎伊纳布轻轻颔首,俯身答道:“是。” 熊二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握拳紧贴胸口,身体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坚定:“猰貐营誓为主人效死!绝不辱使命!” 李漓看着跪在面前的熊二,内心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欣慰。他俯下身,将熊二亲手扶起,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勉励:“熊二,人数虽少,但贵在团结与纪律。我会命人从军库中拨给你们一批装备,同时,从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里抽调两百人补充进猰貐营。法里德会亲自挑选精锐协助你们训练,增强战斗力。” 熊二握着拳头,眼中噙满热泪,连连点头,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坚定:“多谢主人栽培!我熊二拼了命,也不会让您失望!”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掠过,吹动着微微摇曳的灯火。那跳动的火光映衬着熊二憨厚却坚定的面容,也照在李漓沉静而深远的目光中。 熊二离开后,李漓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隐约的城市上空。他的思绪却已飘回了内府,心头不由自主地涌上一丝忧虑:古勒苏姆刚刚生产,身体尚未恢复,若要经历撤离路途的颠沛流离,她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正当他沉思时,蓓赫纳兹轻声提醒道:“艾赛德,已经到了习武的时间了。” 李漓点了点头,收起满腹的思虑,转身和蓓赫纳兹一同走出摄政府,准备前往城外的树林。在这片紧张与不安笼罩的城市中,他深知个人的意志与实力尤为重要。 两人缓缓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城中那片繁忙热闹的景象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徐徐展现在他们眼前。尽管战火的硝烟已经弥漫至国境之内,战事可谓一触即发、迫在眉睫,但这似乎并未影响到都城内富人们的日常生活。泉香小馆和红椒酒馆依旧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得令人咂舌。远远望去,小馆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然而,在这片繁华喧嚣之中,一群群流浪者和难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旧不堪,仿佛历经了无数风雨的洗礼;面容憔悴,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助。这些可怜人伸着干瘦如柴的双手,向着那些衣着光鲜亮丽、出入于小馆的富人们苦苦哀求、低声下气地乞讨着。但换来的,往往只是那些富人冷漠而又不屑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人的脸上流露出厌恶之情,仿佛这些流浪者和难民是瘟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就在此时,李漓的目光被一顶雕饰精美的轿子吸引。轿子的帘幕微微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安托利亚的苏丹库泰布,他慵懒地倚在轿内,神情间透着几分散漫,正被侍从抬着,从泉香小馆前往不远处的红椒酒馆。 李漓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迈步上前,随口打了个招呼:“苏丹大人,好兴致呀!” 库泰布闻声转头,见是李漓,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换上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轿内的扶手,半是调侃,半是自嘲地说道:“得过且过吧!这天下还能撑几天,我这个苏丹也不清楚还能当多久。摄政大人,要不一起来?我请客,咱们喝一杯,图个痛快!” 库泰布的话音虽轻,却掩不住话语中的悲观与无奈。李漓听出了那隐隐的失落与茫然,库泰布显然已经对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未来不抱太多希望。 李漓微微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尽兴吧,苏丹大人!我还得去城外巡视防务,可没时间享受这份悠闲。” 说罢,李漓轻轻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去。两人擦肩而过,库泰布靠在轿内,看着李漓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他又收回了视线,重新将帘幕放下。 转过一条狭窄的街巷,李漓的目光被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苏麦雅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缓缓走来。这些孩子显然长期饱受饥饿和流浪之苦,个个瘦骨嶙峋,衣物破旧,但他们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胆怯与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李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些孩子身上,神情逐渐凝重。他刚要开口,蓓赫纳兹已抢先一步问道:“真巧呀,苏麦雅,这些孩子怎么回事?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苏麦雅停下脚步,轻轻回头,目光柔和地扫过身后的孩子们,语气中透着一丝怜惜与坚定:“这些孩子是孤儿。原本他们在城中乞讨,勉强能活下去。可如今难民潮涌入,他们连原本栖身的屋檐都被夺走了,只能四处流浪,靠施舍度日。” 李漓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孩子们瘦小的身影间徘徊,眉宇间的忧虑愈发深刻。他感到一种隐隐的愤怒与无力:这些孩子明明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却在战争的阴影中失去了家园。 苏麦雅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轻叹一声,接着说道:“幸好,你的女奴哈达萨,在城里盘下了一座旅馆。她似乎并未急着赚钱,而是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包括这些孩子。我正打算带他们过去。” “哈达萨?”李漓的目光微微一动,显然有些意外,随即转头看向蓓赫纳兹。 “是她。”蓓赫纳兹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欣赏,“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做这些事没告诉任何人,却让许多无依无靠的人得到了庇护。” 李漓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思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孩子瘦弱的身影上,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 苏麦雅点头微笑,欣然同意,带着孩子们在前面引路。一路上,街道的景象让人不由得心情沉重。狭小的巷口挤满了难民临时搭建的窝棚,稻草和破布拼凑出的遮蔽物在风中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和腐烂的气息,混杂着人群中的低声叹息与孩子的啼哭声。那些孩子稚嫩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踩过泥泞的小路,破旧的鞋底几乎快要散架。他们的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危险,稚嫩却倔强的表情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当旅馆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压抑了。一些忙碌的妇女正站在门口,分发着简单的食物和热水。尽管饭食不多,许多难民脸上依旧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安心。一名老妇人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双手微微颤抖,连声向旁边的工作人员道谢,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旅馆门口的场景让人倍感温暖。一旁的难民正小心翼翼地接过分发的毯子和水壶,而站在门口指挥这些事务的,是哈达萨。她正弯下腰,为一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者裹紧一条破旧但温暖的毯子。她的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语气里透着真诚的关怀:“再忍忍吧,进屋后就不会这么冷了。” 当哈达萨无意间抬头,看到李漓一行人时,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主人,你们怎么来了?这是我的旅馆!”哈达萨激动地说道,声音中透着几分骄傲,仿佛在向亲人展示自己用尽心血创造的成就。 蓓赫纳兹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解:“哈达萨,你哪来的钱?现在到处都在卖房卖地,你却在这个充满危机的时刻盘下一座旅馆?” 哈达萨轻轻理了理头巾,笑容中满是自信与满足。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畏的笃定:“这家旅馆的老板急着变卖财产,他去大马士革投奔弟弟了。价格低得让我不敢相信,我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我之前就一直想着,像莎伦姐姐她们一样,做点生意,现在机会来了,我没理由错过。我去找了阿格尼,在大亨钱庄贷了一笔款,把旅馆抵押了出去,又向赛琳娜公主借了一些钱,还有梅琳达也借了我一些钱,再加上自己的积蓄,总算凑够了。” 哈达萨微微一顿,又补充道:“至于这些饭食和毯子是赛琳娜公主提供的,我没花一分钱。事实上,我也没多余的钱可花了,全用在盘下这座旅馆上了。”她说得轻快,眼神中却有一种执拗的坚韧,显然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后悔。 蓓赫纳兹依旧有些疑惑,眉头轻蹙,追问道:“可你现在这样收容难民,怎么赚钱呢?” 哈达萨坦然一笑,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当然知道现在赚不到钱。但是,眼下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个国家出一份力!我不能只想着营利。”她停了片刻,语气转为轻松,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自信,“我相信战争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我就不再收留这些难民了,旅馆可以恢复正常运营。另外,我已经和阿格尼谈好了,战后再开始还按揭贷款。到那时,我有的是时间赚回成本。” 哈达萨的语调笃定而坦诚,仿佛未来的困境都已被她逐一化解。周围忙碌的妇人和孩子都似乎被她的话感染,投来敬佩的目光。 李漓微微蹙眉,目光透着几分担忧,语气中多了一丝理性的质疑:“可是,战事临近,人人都在抛售产业,尽量减少损失,你却反其道而行,选择买入。你就不担心这场战争会让一切都归零吗?” 哈达萨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星辰,毫无迟疑地回答:“这场战争没什么可怕的。” 李漓一怔,显然被哈达萨的自信深深触动。他的目光与她相对,试图在她坚定的眼神中寻找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好奇:“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趁机投资的人可不止我一人。戴丽丝也在南门附近,为库莱什家族低价购入了一座商馆,如今已改作库莱什会馆了。”哈达萨的话语带着几分得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且充满笃定,眼神中透着一种对未来的信任。 哈达萨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漓,清澈的声音充满力量,像是一阵驱散阴霾的暖风:“主人!只要有你在,我们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哈达萨的话不高,却如钟声般清晰有力,回荡在李漓的耳边。他一时无言,目光沉静,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一次次在重压下挺过难关。 “确实,”一旁的苏麦雅柔声接过话,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我原本也曾想过,在战争降临前离开这里。但最终,我决定留下来,因为我相信你能带着这个国家挺过这场浩劫。”苏麦雅的话语轻柔,却透着无法动摇的信赖,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为李漓注入力量。 李漓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深明白,正是来自这些基层的信任与支持,才让他一次次在困境中找到前行的力量。 蓓赫纳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从哈达萨的脸上移到那些得以庇护的难民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看来,有时候,胆量和信任,比精打细算更重要。”她的声音轻柔,但却如同对哈达萨由衷的赞许。 就在这时,旅馆门外,一个瘦小的男孩怯生生地靠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沾着灰尘。他低头踌躇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哈达萨,轻声说道:“姐姐,我能留下来吗?我很饿。”他的声音细弱,却充满试探与渴望,仿佛害怕被拒绝。 哈达萨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温柔地说道:“当然可以,里面有吃的。” 男孩听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一丝久违的亮光,跟随着哈达萨走向旅馆门口。 李漓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注视着哈达萨,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仿佛在她的举动中看到了某种希望。他心中暗想:或许正是这些微小的善举,才让战争中的人们依然能够找到希望的火光。 片刻后,李漓转向哈达萨,声音低沉而温和:“哈达萨,你的胆量和决断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停了片刻,目光扫向旅馆中那些得以庇护的难民,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我会尽力的!也希望一切你能如愿。” 哈达萨抬起头,目光中透着感激与坚定。她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眼中却涌动着无声的信念。而此刻,旅馆外的暖风吹拂,似乎连同着这片微小的角落,为这动荡中的人们带来了些许安宁与希望。 第273章 半个契丹人 夜幕低垂,凉风穿过林间的枝叶,洒下一片宁静的氛围。李漓与蓓赫纳兹并肩而行,缓缓步入城外的树林。这里,是他们常聚的地方,也是李漓从喧嚣中暂时脱身、寻找片刻清净的所在。 树影婆娑间,萧照正负手而立,身旁是他的妹妹萧书韵,神情冷艳,目光随着风舞动,像在诉说着一段未解的谜语。而兴宁绍更站在不远处,带着几分懒散,却掩不住那双眼里隐约的精明与好奇。他身后,两名侍卫肃然伫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漓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向萧照行礼,举止间尽显恭敬却不失洒脱。他取出一壶精心挑选的陈年老酒,双手递上,语气温和而真诚:“这是为师傅备的,虽不是什么稀罕珍品,但味道尚可,还请师傅笑纳。” 萧照接过酒,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可眸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光芒。他垂眼扫过李漓,又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转而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兴宁绍更。 “兴宁兄弟,这点小意思,还望你别嫌弃。”李漓淡然说道,语气里多了一分真挚。 兴宁绍更接过钱袋,忍不住朗声一笑,眼里透着几分愉悦,“你总是这么周到,真让人舒坦啊!”他说着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话语间多了一份坦然的认同。说罢,兴宁绍更带着两名侍卫,走到一旁值哨去了。 然而,这时一道略显冷冽的声音响起:“我的呢?” 萧书韵眉头轻挑,语调不高,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不悦,似薄刃划过平静的夜晚。李漓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同样装满金银的钱袋,双手奉上:“师姐,这也是为你准备的,还请不要嫌弃。” 萧书韵却并未接过,而是微微侧身,将钱袋推了回去。她抬眸看向李漓,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不屑:“你给我钱?未免太俗气了些。”话音刚落,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又补充了一句,“我对这些,可不怎么感兴趣。” “师姐喜欢什么?”李漓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试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萧书韵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带着几分揶揄,“自己猜吧,直接告诉你岂不索然无味?” 李漓顿时哑口无言,手中的钱袋显得格外突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蓓赫纳兹,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找到一丝提醒。然而,蓓赫纳兹只是掩唇一笑,那双流转的眸子里满是戏谑,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好戏。 这一幕让在场的其他人忍俊不禁,兴宁绍更甚至轻拍大腿笑出声来,连一向冷静的萧照也微微勾起了嘴角。片刻间,原本静谧的树林被这阵哄笑声打破,显得热闹非凡。李漓的窘态虽短暂,却带来一种难得的轻松氛围。而萧书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终究只是轻哼一声,转过头去,未再多言。 夜幕之下,树林中一片幽静,月光洒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摇曳不定。李漓立于一片空地中央,手握长剑,姿态端正,却显得有些迟疑。他尝试挥剑练习,但每一招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身法也略显紊乱,仿佛内心有什么杂念无法平息。 萧书韵倚靠在一棵老树旁,冷眼旁观,目光似有深意。兴宁绍更则在不远处盘腿坐着,嘴角带着几分戏谑,显然并未将李漓的状态太过放在心上。蓓赫纳兹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对李漓的焦躁感到几分担忧。 一旁的萧照负手而立,目光如深潭般沉静,带着几分威严。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沉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夜的安静:“书清,你为何如此心浮气躁?” 这一声宛如雷鸣,将李漓从混乱中拉回现实。他停下了动作,低下头,神情中透出几分无奈与自责,声音低沉而带着些许苦涩:“弟子心中确实有些忧虑,时局动荡,百姓流离,我恐怕难以抚平这片混乱。” 萧照的目光如炬,扫过李漓的脸庞,带着一丝不容辩驳的冷厉。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极有分量:“你可曾听过前些年中原传出的一句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身为一国之主,若连情绪都控制不了,何以服众?” 这句话如锋刃般直指李漓内心。他抬起头,目光闪烁,似有些领悟,但嘴唇微动,又欲言又止。 萧照见状,继续道:“你的手下尚有三万精兵,难道还怕在这乱世中找不到立足之地?若眼前局势不可为,那便避其锋芒,转至别处。我们契丹人自古流动于草原与平川之间,从未被困于一地。你的眼界与胸怀呢?你现在这般模样,可还有半分契丹人的豪迈与从容?” 李漓闻言一震,顿时站直了身子,仿佛被灌注了一股新生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点头称是,眼中逐渐燃起坚定的光芒。然而,他心中又多了一丝疑惑,忍不住喃喃道:“可是……我并非契丹人啊……” 萧照闻言,目光一凝,神色间透出一抹复杂。他缓缓摇头,语气多了几分肃然:“混账!你的躯体本就是契丹人给的,怎么说,也至少算得上半个契丹人。” 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瞬间击中李漓的心神。他满脸错愕,脱口而出:“师父,什么意思?” 萧照微微眯起双眼,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他叹了一口气,目光从李漓身上移开:“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顿了顿,他又摆了摆手,“算了,这事以后再与你分说!先练武吧。” 李漓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将情绪压下,重新回到场地中央,开始专心练习。他的动作渐渐流畅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显然是从萧照的教诲中找回了几分从容。 皎皎月光之下,树林间的影子愈发深沉,仿佛一张织密的网,笼罩着这片静谧的天地。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宛如低声的呢喃,诉说着夜的秘密。萧照负手站立,身姿挺拔,目光深邃如幽潭,似乎能够穿透黑暗,看清一切。萧书韵则倚靠在一株老树旁,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眸中流转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看着李漓,却又透过他在凝视更远的某个未来。 夜幕之下的树林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月光如水,洒在地面上斑驳的影子仿佛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蓓赫纳兹盘膝坐在一片干净的空地上,手中捧着一本古老的《秘法书》。这书页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她闭目凝神,按照书中所记载的心法缓缓调息,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她全身心的投入。 不多时,蓓赫纳兹的眉头微微一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更加深沉而稳定。忽然间,她睁开双眼,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肃穆与坚定的光芒。她轻轻站起,将心法的感悟自然融入手中的刀术,一抹寒光从她的刀刃上掠过,随即便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劈砍动作。那一刀落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为之颤动,刀光流转间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锋芒。 “好。”不远处的萧照微微颔首,语气中透着一丝欣赏,“看来这本书确实有些门道。” 蓓赫纳兹收刀而立,微微一笑,虽然额头上渗出些许汗水,却掩不住她眼中的自信与满足。“多谢先生夸奖,这《秘法书》的确奇妙,我刚刚似乎感应到了摩尼大士的意念,整个人的刀术仿佛都突破了一个瓶颈。”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空地上,萧书韵正在陪着李漓练剑。清越的剑鸣声在夜风中回荡,伴随着两人偶尔擦肩而过的脚步声与衣袂翻飞的轻响。李漓的剑招凌厉,但在萧书韵面前却显得有些生涩。而萧书韵的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精确与灵巧,不仅是指导,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调侃。 “师弟,你的脚步又乱了。”萧书韵轻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瞬间抵住了李漓的咽喉。她扬起眉梢,带着几分得意,“若是敌人,方才你早已命丧黄泉。” 李漓后退一步,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姐,你下手可真不留情。” 萧书韵收剑回鞘,笑意盈盈地说:“留情便不是教你了。你若想日后不再被人压制,就得好好琢磨我方才的那一剑。” 两人对练多日,此刻的配合已逐渐流畅而默契。尽管萧书韵依旧占据上风,但李漓的进步显而易见。他调整呼吸,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继续投入到剑招的演练中。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逝去,转眼间一个时辰已到。萧照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两人停下。 “书清,”萧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若战事紧急,为师准许你不必每晚都来练功。不过,我每晚仍会在此等你。” 李漓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他向萧照深深行礼,诚恳地说道:“师傅教诲,弟子铭记于心。若无要务,我定不敢辜负您的期待。” 随后,李漓向在场的几人一一告辞。蓓赫纳兹收起《秘法书》,抬起头时,眼中依旧带着练刀后的炽热与自信。她迈步跟上李漓,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树林的边缘。琉珅庄园的大门在远处隐约可见,灯光点点,温暖如星,李漓和蓓赫纳兹迅速向前走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对颀长的身影。 树林里薄雾弥漫,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点点银辉。寂静被骤然的脚步声打破,几道迅捷的身影在林间闪过。蓓赫纳兹立刻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双眼微眯,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和匕首。那刀刃微微泛着寒光,与她决然的目光融为一体。 “当!”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夜空,蓓赫纳兹那如闪电般迅疾的身手瞬间展现出来。只见她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挥,与那黑影所持的神秘武器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刹那间火星四溅,宛如烟花绽放一般绚烂夺目。就在这一瞬间,另外两个黑衣人犹如饿狼扑食一般朝着蓓赫纳兹猛冲而来,他们的动作快若疾风,狠似雷霆,眨眼之间便已逼近了目标。然而,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击,蓓赫纳兹并未露出丝毫惧色,她轻盈地舞动着身躯,步伐如同优雅的舞者般灵活多变,巧妙地避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致命的袭击。此刻,刀光闪烁,剑影交错,黑暗中的战斗愈发激烈起来。蓓赫纳兹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刀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杀意;而那些黑衣人的攻势也毫不逊色,他们紧密配合,招招直取要害,试图尽快将眼前这个顽强的对手置于死地。尽管蓓赫纳兹的气势如虹,奋勇抵抗,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汗水顺着她白皙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起来。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咬紧牙关,不肯放弃,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和卓越的武艺苦苦支撑着局面。 李漓正欲拔剑相助,忽然感到一阵劲风袭来。他转头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跃出,手持一柄闪耀着冷光的西洋长剑,直刺向他的咽喉。这一击迅猛至极,毫无回旋余地。李漓眼神一凛,猛地向旁侧一闪,然而这一剑实在太快,他感觉喉间寒气逼近,心中刹那闪过一丝绝望:“这次……怕是来不及了。”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一股强烈的气浪从李漓身后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巨响,那黑衣人竟被硬生生震飞数米,重重地摔在地上。李漓怔住了,迅速转身,看到萧照已然出现在身后。他依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风未散,神情冷峻如同一座雕像。 “书清,快退到后面去!”萧照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地上的黑衣人,丝毫没有移动分毫。 只见那黑衣刺客艰难地踉跄着站起身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刚才的交锋让他受了不轻的伤。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凶狠无比,死死地盯着萧照,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他紧咬着牙关,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手中的长剑被他紧紧握住,微微颤抖着。 萧照缓缓将背上的鬼头刀取下,那刀比普通武器宽厚许多,刀身在月光下散发出森然的杀气。他举刀指向黑衣人,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刺客吼了一声,带着满腔狠厉再次冲向萧照。与此同时,树林另一头,萧书韵和兴宁绍更带着两名侍卫飞速赶到。他们在夜色中如同幽灵,迅速护在李漓周围。 “书韵,保护好你师弟!附近还有刺客!”萧照头也不回地命令。 “是!”萧书韵坚定答道。她站在李漓身前,身体微微倾斜,随时准备迎战任何突发状况。兴宁绍更则警惕地站在李漓身后,两名侍卫分守左右,形成一道稳固的人墙。 李漓焦急地喊道:“你们去帮蓓赫纳兹,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不行,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你万无一失!”萧书韵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 萧照这边,只见那鬼头刀闪烁着寒芒,与西洋长剑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每一次两者相交,都会迸射出耀眼的火花,并伴随着刺耳的撞击声,仿佛要撕裂空气一般。呼啸的风声也随着他们的动作此起彼伏,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在这刀光剑影之间,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迅速交错。他们的衣袂在空中翻飞,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却又带着凌厉的杀意。周围的树叶受到这股强大气势的冲击,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 萧照仗着自身过人的力量以及精准无比的判断力,如猛虎下山一般,一次次地向着对手发起猛攻,试图将其逼入绝境。然而,他的对手亦是久经沙场之辈,不仅身手矫健、身形灵活多变,而且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巧妙地避开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 “喝!你竟然使用御灵禁术?!”只听得萧照一声低沉的怒吼响起,他双手紧握鬼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敌人猛力一挥。这一刀势若雷霆万钧,好似能够劈开一座山峰。 那黑衣人根本听不懂萧照的话,但他绝对不敢怠慢眼前的这个对手,急忙横剑于胸前进行格挡。刹那间,刀剑相撞,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像是金属突然断裂开来所产生的声音一样。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双方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数步。 萧照的双脚深深地陷入地面之中,留下了两道清晰可见的痕迹。而那黑衣人则在地上急速滑行,一直滑出了一条长长的轨迹,最后膝盖几乎就要触及地面。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咬紧牙关,顽强地重新站立起来。 此时,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两人的身体缓缓流淌而下,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整个场面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异常,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了一般。双方微微喘着粗气,彼此的目光犹如针尖对上了麦芒,毫不退缩地对峙着。那熊熊燃烧的战斗之火,在他们的眼眸深处愈发炽烈,似乎下一刻便会再次爆发更为惨烈的厮杀。 第274章 钦犯待遇 树林的气氛愈发紧张,弥漫着血腥与杀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从密林外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冲入视线,手持弓箭的战士们动作娴熟,拉弦上箭,一片箭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领头的正是李锦云,她一身戎装,神色冷峻,手中长刀轻轻挥动,身旁是副官阿黛尔和数十名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重装战士。这些战士披挂沉重的板甲,手执巨盾长剑,脚步沉稳如山。紧随其后的是一批弓箭手,他们迅速散开,将战场覆盖在射程之内。 “保护摄政大人!”只听得一声高喊,这声音犹如黄钟大吕一般,响彻云霄,其中蕴含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严气势。发声之人正是阿黛尔,只见她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息。 “是!”随着阿黛尔的命令下达,一个身着厚重铠甲的军官大声回应道。他的声音同样洪亮有力,充满了军人的刚毅与果敢。紧接着,这名军官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战士们振臂高呼:“兄弟们,跟我一起上!保护摄政大人!” 原本严阵以待的战士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纷纷迈开大步,向着前线狂奔而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速度快如疾风,所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脸上透露出坚毅和决绝的神情。转眼间,战士们便已经冲到了前线,并在各自所属部队的军官指挥下,迅速地展开了包围圈。他们相互配合默契无间,有的负责正面迎敌,有的则从侧翼包抄,还有一些人在后方提供支援和掩护。整个场面紧张而有序,让人不禁为之震撼。 就在此时,那正在与蓓赫纳兹激烈缠斗的三名刺客,突然间一齐身形一闪,以极其敏捷的动作迅速抽身向后退却。只见他们脚步如风,眨眼间便已来到了那名身材魁梧的首领身旁。紧接着,这四名刺客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默契地背靠着背,紧紧地围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守阵型。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团结一心的野狼,正警惕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此刻,这四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正在奔跑着合围的敌人。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狡黠和谨慎,显然是在寻找最佳的时机,以便能够安全地撤退。 “撤!”首领一声低喝,几人迅速向密林深处退去,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只见蓓赫纳兹稳稳地站立在原地,并没有选择继续追击敌人,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住一般,迅速转身朝着李漓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她那原本冷峻而坚毅的面庞此刻却因为焦急而微微扭曲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没事吧?" 尽管蓓赫纳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然而其中所蕴含的关切之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 密林深处,月光洒在叶隙之间,将战场照亮得斑驳而朦胧。阿黛尔的一声令下打破了片刻的寂静:“快追!”她那清晰而果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军队的军官挥起手中的弯刀,指向刺客逃窜的方向。战士们如猛虎下山般涌动,厚重的甲胄撞击声伴随着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重装战士举盾在前,弓箭手紧随其后,拉弦搭箭,目光如鹰般盯紧前方,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树林中传来枝叶被踩断的声音,那是刺客急速撤离时留下的痕迹。军官的目光如刀,低声吩咐:“三队人马,分两侧包抄,务必堵住他们的退路!”刺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但战士们的追击如影随形,渐行渐远。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声穿梭林间。李锦云缓步走到李漓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双手拱起作礼,低声说道:“少主,救驾来迟,让您受惊了,请恕罪!” 李漓摇了摇头,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罢了。”他的话虽简短,却透着几分疲惫。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的萧照。 萧照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手中紧握的鬼头刀沉重地垂落在身体一侧。锋利无比的刀锋之上,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一滴滴浓稠的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滴落在地面上,逐渐汇聚成一条蜿蜒曲折、细如发丝般的红线。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犹如鹰隼一般锐利而警觉,死死地凝视着眼前幽深静谧的林间深处,似乎想要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和阴影,以确认是否仍有残存的敌人隐匿其中,伺机而动。 就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时刻,萧照的身躯猛地一晃,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只见他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将刀尖用力拄在地上,借此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与此同时,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肩膀,从指缝间渗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很显然,他受伤了!而且伤势看起来并不轻。 一直守候在不远处的李漓见状,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快步冲上前去。他的步伐急促而慌乱,心中充满了对师父安危的担忧。来到萧照身旁后,他急忙伸出双手,神色焦急地扶住萧照的手臂,声音因过度紧张而略显颤抖:“师父,您怎么了?”言语之中流露出满满的关切之意。 萧照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虽然略显苍白,但语气却依然平淡如水,同时又不失往日的威严:“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点小伤罢了。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倒是那个家伙,也没从我这儿占到多少便宜。”尽管身负重伤,但萧照的话语仍旧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与坚毅。 尽管萧照说得轻松,李漓还是注意到他左臂上的伤口正在渗血,鲜红的血液浸湿了衣袖。他心中一阵紧张,刚要再问,李锦云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叫他师父?”李锦云好奇地看向李漓,又看向萧照,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她双手作揖,按照东方礼仪向这位奋不顾身保护李漓的长者致敬:“萧老前辈,又见面了。” 萧照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啊。”他的回答虽然简短,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严。目光中隐隐透出的警觉,似乎在提醒李锦云,眼下的场合不宜多说。 李漓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简短的交谈,心中升起几分疑问。他忍不住想,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眼下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李漓压下心中的好奇,转而扶住萧照,说道:“师父,依我看,您还是先跟我回城去,在我府里休养吧。” 萧照微微皱眉,目光掠过周围的战士和树林,神色略显迟疑,随即沉声说道:“我们几个去你的府邸,未免多有不便。而且,我的确需要找个地方静养几天。” 李锦云听罢,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干脆而笃定:“萧老前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如去我们锦衣卫的镇抚司吧。那里隐秘,又有足够安静的密室,很适合萧老前辈疗伤,也不易引起外界注意。关键,那里守卫森严,绝对安全!” “锦云,这合适吗?”李漓略作思索,转头看向李锦云,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然而还未等李锦云回应,萧书韵已然不悦地瞪向李漓,语调略带不满地反问道:“书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萧书韵的话带着几分怨气,更显得话中带刺。她目光紧锁李漓,似乎对他的提议存有抗拒,她又转向萧照:“师父,万一这小子心生歹念,把我们扣下了,怎么办? 萧照目光深沉,微微扫过萧书韵,那一眼带着几分威严,似乎能将她所有的不满看穿。他缓缓开口,语气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书韵,不得生事!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师弟为什么要扣我们?再说,你以为为师会那么容易被困住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直接敲在萧书韵的倔强上。她被震得微微一怔,虽然心中依旧有些不甘,但面对师父的威严,也只能哑口无言。她撇过头去,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却仍透着几分倔强,就像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火,虽已黯淡,却还不愿熄灭。 萧照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李锦云,语气低沉而坚定:“确实,这是个不错的建议。镇抚司戒备森严,足够安全;密室牢房也安静隐秘,不会引起外界注意。书清,眼下刺客未被完全铲除,今晚你也暂且住在镇抚司吧,谨慎些总归没错。” “这样也好。”李漓闻言点头,目光在师父与师姐之间扫了一圈。他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情绪波动,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试图化解气氛中的僵硬:“那就委屈师父和师姐了,等一切平稳下来,我再好好补偿。” 萧书韵闻言,冷哼一声,双手抱臂,显得不情不愿。她别过头去,语气里仍带着几分赌气:“哼!真过分!” 这声冷哼落入萧照耳中,萧照看了萧书韵一眼,眼底却没有责备,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些许宠溺和无奈。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中透着劝解:“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住在镇抚司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书韵,就这点小事,你也要计较吗?” 萧书韵听到师父的话,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一贯严肃的萧照会如此宽容。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琢磨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虽然脸上依旧写着不情愿,但那份倔强明显散去了大半。 李漓立刻命人牵来一匹高大的战马,小心翼翼地扶萧照上马。 萧照微微点头,没有推辞,握住马鞍翻身而上。随即,众人一同前往镇抚司,看来李漓今晚也去不了琉珅庄园了。 片刻后,萧书韵忽然抬起头,眉头微蹙,冷冷地扫了一眼李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赌气意味:“你给我安排一间单独的钦犯专属牢房,每一顿牢饭都要有酒有肉,按王公贵族的断头饭的规格置办!”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慷慨赴死的大人物。语毕,她还故作傲然地抬起下巴,姿态十足,像是在为自己的“尊严”争取最后一丝体面。 李漓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他故作郑重地点头:“那是当然!师姐的要求,我怎敢怠慢?”李漓又看向李锦云,“锦云,记住了,给师姐安排一间钦犯专用的单独牢房。务必让我师姐在镇抚司过得如贵宾般舒适,吃得舒心,住得满意,最好还能让她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这番话一出口,原本压抑的气氛立刻被冲散。萧书韵的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眼神中写满了“你们在耍我”的不满。她狠狠瞪了李漓一眼,却找不到合适的反驳,只能愤愤地别过头去,语气酸溜溜地低声嘀咕:“哼!不过,你的嘴倒是挺甜。” 萧照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番斗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书韵,是不是还要给你在牢房里安个软榻?” 萧书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随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软榻、绣被,再加一个小炉子煮茶,才能让我安心住下。” 这下,连一向冷静的李锦云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她看向李漓,嘴角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少主,这规格确实得好好安排,否则镇抚司的招待要是稍有不周,怕是萧姑娘会记你一辈子的仇。你看,要不要每天再安排几个乐师舞姬来助兴?或者,萧姑娘,要不要再挑几个身强力壮的昆仑男奴,供你消受解闷?” 此话一出,萧书韵彻底绷不住了,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但却不愿轻易认输。她狠狠哼了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过李漓和李锦云:“你们在胡说什么呢!你们这些人,真是没一个是正经人!” 话虽如此,萧书韵却不由自主地别开脸,嘴角微微抽动,显然已经被逗笑了。 李漓松了一口气,不再调侃萧书韵。李漓的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眼中仍然闪着一丝疑惑的光。他抬头看向李锦云,语气略显试探:“锦云,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遇到刺客的?消息未免来得太过及时了吧。” 李锦云闻言,面色一沉,眼中透出几分凝重,语气低沉而谨慎:“这些刺客,应该属于‘圆桌秘密会’。我们傍晚接到线报,说他们今晚会在这片树林有所行动。本来还不清楚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现在看,他们是冲着您来的。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一路追踪,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李锦云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继续说道:“少主,大概你在拜萧老前辈为师之后,每晚都会来这里习武吧?你的行踪如此规律,其实应该提前知会我们,至少能安排足够的护卫。像今天这样的事,真的让人后怕。” 李漓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眉头一拧,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圆桌秘密会?这个名字听着很陌生。”他抬眼看向李锦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锦云点了点头,神色更显警惕,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成员多为十字教的狂热分子。他们自称是‘圣灵的守护者’,但行事却与他们宣扬的教义背道而驰。他们擅长潜伏、暗杀和破坏,以对异教徒国家进行打击为目标。今天这个为首的刺客,绰号‘光明守卫者’,化名加勒斯,但他的真实身份至今无人知晓。此人身手极高,号称是秘密会的王牌杀手之一。” 萧照站在一旁,微垂目光,似乎在细细回忆与加勒斯交手的每一个细节。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低沉:“难怪,刚才与那人交手时,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极高的杀意与精准,显然经过严苛训练。但更重要的是,他绝不会是像传闻中所说的那般虔诚无瑕的十字教徒。我可以确定,他的剑招中暗藏着一种阴邪的御灵禁术,肯定和他所谓的信仰格格不入,甚至完全背道而驰。若非凭借这种邪术,以他的战技,绝不可能在我的鬼头刀下全身而退。” “使用禁术的杀手?”李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疑惑。他低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他们不去刺杀基里杰·阿尔斯兰或古姆什提根·加齐?他们的领地更广,军队更多,更关键的是,他们都比我富裕!” 李锦云微微抬眼,神情肃然,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敬重与谨慎:“少主,虽然基里杰和古姆什提根都实力虽显赫,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决策力和影响力根本无法与你相比。在敌人看来,你才是最大的威胁。这次袭击虽然被我们侥幸化解,但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您的行踪,说明他们不仅早已盯上你,还具备极为强大的情报能力。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的四处游走了,你还是随时带上亲卫队吧。” 李漓沉默片刻,随即轻轻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行了,先回去吧。”他转身扶起身受轻伤的萧照,带领众人朝锦衣卫营地——镇抚司的方向缓步而行。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林间小道上,将众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独。冷风穿过树林,带走了血腥味,却无法驱散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沉闷。走在队伍中央的李漓,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流露出一丝警觉,仿佛已经在思索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第275章 月之影 黎明时分,那柔和而又明亮的晨曦之光,仿佛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重重黑暗,透过镇抚司那古旧的窗格,丝丝缕缕地洒进屋内。这些光线如精灵般跳跃舞动,给原本有些许阴沉压抑的房间,悄然注入了一抹温馨和暖意。 在这略显昏暗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张造型质朴、毫无雕饰的木桌。此时,李漓正静静地端坐在桌旁,他的身姿挺拔而端庄,宛如一座沉稳的山岳。只见他右手轻轻握着一只精致的茶杯,杯中的热气升腾而起,形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将他那张冷峻的面容笼罩其中,更添几分神秘之感。 而在李漓对面,则坐着一脸凝重之色的李锦云。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显得颇为严肃。他们正在低声谈论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客袭击事件,言辞之间流露出对此次事件的高度关注以及深深忧虑。镇抚司的静谧与昨夜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镇抚司的安排还算妥当吧?”李锦云端起茶杯,语气中带着关切,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挺不错的,师父和师姐都很满意。”李漓笑了笑,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我那位师姐似乎对她的‘牢房’格外满意,竟然住得安然得很,恐怕要赖着不走了。” 李锦云听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半带调侃地说道:“看来我倒是做了件好事,让萧姑娘满意,也算是积了功德吧。至于她要的‘断头饭’,我早就派人去泉香小馆预订了,中午和傍晚的饭点之前,一定会准时送到,规格绝对不低。” 李漓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看来你比我还懂讨好女人,锦云。呵呵,不如改天教教我这门学问?” 就在李锦云张开口准备再次发言的时候,突然间,一阵犹如疾风骤雨般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一般。眨眼之间,只见阿黛尔风风火火地匆匆走入了镇抚司内。此时的阿黛尔身上还裹挟着尚未消散的寒气,她的发丝略显凌乱,脸上也难掩倦容,但眼神却依旧犀利而坚定。很明显,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连夜奔波,马不停蹄地赶回到此地。 “刺客抓住了吗?”李锦云立刻起身,神色变得严肃。 “射伤了两个刺客,但他们在我们靠近之前便吞毒自尽了。”阿黛尔的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些许遗憾,“为首的加勒斯和另一名刺客逃了,我们没能将他们全部消灭。不过,加勒斯已经被我们射伤了。” 说着,阿黛尔从怀中取出两块木牌,双手递给李锦云,“这两个牌子是从被射杀的刺客身上搜到的。” 李锦云接过木牌,和李漓一起仔细端详。木牌表面略显粗糙,但上面的刻痕清晰,中心是一只描绘精美的圣杯,四周环绕着繁复的十字纹路。 “十字教的圣杯标志……”李锦云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看来他们确实是‘圆桌秘密会’的人,这块木牌可能是他们内部联络或身份识别的信物。”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块木牌,手指轻轻划过表面粗糙的纹路,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低沉:“这些人自尽的决绝,说明他们的信仰和意志远超常人。加勒斯能以这种人做部下,他的威胁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阿黛尔微微点头,目光却仍然带着一丝不甘,对李漓说道:“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任务,请主人责罚。” “责罚什么?”李漓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安抚,“赶快去休息吧,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阿黛尔略一犹豫,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潘菲利亚城的南门附近,繁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商贩的叫卖声、难民们的呼喊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突然,一辆低调的马车穿过城门和拥挤的人群,停在了库莱什会馆门口。阿黛尔轻轻甩了一下缰绳,马儿停住,一群伙计迅速围上来,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下来,步履匆匆地将它送进了会馆。 戴丽丝气质冷峻,快步走进会馆,随即对着门口的伙计挥了挥手,冷声吩咐:“关上大门,从现在起,会馆暂停经营。告诉其他人,现在城里难民太多,会馆暂时歇业,重新开业的时间待定。” 伙计们互相对视,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违背她的命令,很快就散了开来。会馆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戴丽丝和那只沉重的箱子。 戴丽丝目光凝重,蹲下身将箱盖打开。箱子里,一个男人蜷缩着爬了出来。他面色苍白,右肩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却掩不住眼神里的倔强与狠戾。他正是昨夜逃脱的加勒斯。 “伊莎贝拉,快帮我把箭头取出来。”加勒斯虚弱地说道,语气中却依旧透着命令的口吻。 戴丽丝——或许该称她为“伊莎贝拉”——微微蹙眉,但没有多说,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放置工具的地方,迅速地拿起所需的工具后又像一阵风般回到了伤者身旁。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沉稳且熟练地将加勒斯那已被鲜血染红的衣物一点点撕开。随着衣物的破裂,加勒斯右肩处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也逐渐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那是一道极深的箭伤,几乎贯穿了整个肩膀。箭头深深地嵌入到左臂的肌肉之中,仿佛与肉体融为一体。而伤口周围的血肉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和撕扯力变得肿胀不堪,就像是被暴揍后的淤青一般。鲜血仍在从伤口处缓缓渗出,一滴接着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戴丽丝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熊熊燃烧着火焰的火盆之中,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被火焰映照得微微发红。经过一番探寻之后,终于成功地从中取出了一柄细长的手术钳。这柄手术钳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色光泽,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只见戴丽丝轻轻地拿起一块洁白如雪的纱布,蘸取了适量的高浓度酒精溶液,然后仔细而又轻柔地擦拭起手中的手术钳来。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没有放过,确保手术钳能够得到充分的消毒处理。随着酒精与金属表面接触所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响起,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也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戴丽丝对加勒斯低声说道:“忍着点,我会尽量快一些。” 加勒斯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钳子探入伤口时,他全身一紧,手指抓住椅子的扶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几乎要断在里面了。”戴丽丝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将箭头夹住,然后缓缓拔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随之涌出,她迅速按住伤口,用事先准备好的止血药洒上。 加勒斯缓缓吐出一口气,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加勒斯的手臂裹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血迹在纱布边缘隐隐晕开,透着战后的狼狈。然而,顷刻之间,他却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深邃的眼神透着一丝玩世不恭。 戴丽丝低头专注地为加勒斯整理最后的绷带,纤细的手指利落而熟练。火光映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头上,那张冷峻的脸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柔和。正当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加勒斯却动作轻巧地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像是顺手一般,轻轻覆在了戴丽丝的腰间。 “戴丽丝,”加勒斯低哑的嗓音透着一丝戏谑,他微微抬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现在这里没别人,就用你特有的方式,帮我释放一下疲惫和压力吧。”他的语气轻佻,话音拖得绵长,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平常事,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不安分地慢慢下滑,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狡黠。 戴丽丝的动作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冷意。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医药包的带子。就在加勒斯的手进一步动作时,她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把拍开他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加勒斯的手还未完全撤回,空气中已经被戴丽丝突然的怒意撕裂。 “滚开!”戴丽丝的声音低沉而凌厉,仿佛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劈开了所有暧昧的烟雾。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眼中燃烧的是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失望。 加勒斯愣了一瞬,随即挑眉,用那副惯常的不屑表情掩饰住自己的错愕。“伊莎贝拉,你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今天,你不方便为我服务吗?”他语气轻佻,眼神带着疑惑,却又故意露出些许挑衅的意味。“或者说,像你这样靠色相交换情报的女人,也需要装矜持?”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刀,狠狠刺进了戴丽丝的心脏。她怔了一下,但很快那怔忡便被更为猛烈的怒意取代。 “够了!”戴丽丝猛然拔高了声音,那双如冰霜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加勒斯,“以后你们这群‘公羊’一样的色胚,谁也别想再占我的便宜!” 加勒斯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强硬,更无法理解她眼中的寒意。还未等他开口,戴丽丝便继续发问,声音里带着强烈的质问与决绝。 “加勒斯,你们又一次欺骗了我!”戴丽丝指着他,指尖微微颤抖,更多的是愤怒的克制。“你不是说,你们只是去绑架他,逼迫他同意让十字军顺利通过这个国家就好?可你们干了什么?我都知道了!” 戴丽丝的声音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得加勒斯无从闪躲。对峙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燃烧起来。 加勒斯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冷笑一声,声音低哑却带着强硬:“他是异教徒的首领,是我们十字军的劲敌。我要杀了他,那是为了圣战!” 戴丽丝的眼神更冷,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他是这个地方的统治者,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机会和希望。你们不该去杀他,更不该试图去破坏这里原本美好的一切!” “伊莎贝拉,他是异教徒!”加勒斯抬头,目光冷硬,语气中透着一股冷峻的狂热,“组织的目标,不仅仅是让十字军顺利通过这里,更是要征服这片土地,用残忍和贪婪彻底激发十字军战士体内的黑能量!否则,组织又怎么能真正控制十字军?” 加勒斯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而坚定:“他和这个国家的存在,严重妨碍了圣战的进程。为了圣战,他必须死!” 戴丽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工具收回盒子里。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加勒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支持你们的组织。等你伤好了,就离开这里吧。” 加勒斯瞳孔微缩,语气中透出几分危险:“你想背叛组织吗,‘月之影’?别忘了,你曾为组织立下誓言,曾经发过的那些忠诚誓言还记得吗?” 戴丽丝冷冷地回望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你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与我的信仰背道而驰。我不会再为你们效力,更不会继续充当你们的工具。从今以后,我要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当然,我会为组织保守秘密,不会出卖任何人。” 加勒斯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隐隐的恼怒:“你这样做,非常危险!组织不会轻易放过你,‘圆桌秘密会’从来不容许背叛者存在。作为战友,我不希望你死于非命!” 戴丽丝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冷得如同冰霜:“在他的国度,我不怕组织。”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决绝,“安心养伤吧,等你好了,立刻离开这里。” 加勒斯冷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嘲弄与威胁:“而且,你别忘了,他的行踪是你借助住在他府上的便利打探到的,也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假如我们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戴丽丝的眼神骤然一冷,声音如利刃般刺向加勒斯:“我从不指望他的原谅,但我绝不会一错再错!而且,我相信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只要我说清楚真相,他不会伤害我。” 加勒斯的目光紧紧锁住戴丽丝,眼神深邃而充满探究,那抹冷漠如同千年的冰雪。他语气低沉,却如寒风般刺骨:“伊莎贝拉,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为什么愿意为了一个异教徒放弃自己的信仰?难道……你在对他施加诱惑的时候,你们之间因情欲而产生了感情?” 加勒斯的声音透着愈发浓烈的嘲讽,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里带着不屑与试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刻意的挑衅打磨。 “当他知道你的过去,你以为他还会继续喜欢你那肮脏的身体吗?”加勒斯缓缓说道,语调低沉,字字如针,故意刺向最痛的地方。随即,他冷笑一声,继续补上一刀:“别被眼前的假象冲昏了头,戴丽丝。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的身份。继续实实在在地赚那份组织给你的高报酬吧,这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戴丽丝的尊严上。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宛如一道利剑直刺加勒斯的傲慢与偏见。她冷笑了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讥讽。 “加勒斯,你的话真让人恶心!”戴丽丝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锋芒,声音如冰雪滑过刀刃,字字直击对方的傲慢。 戴丽丝向前一步,逼视着加勒斯,语调坚硬而清晰:“不错,我确实曾用摄魂术试图诱惑他,但他的灵魂质朴如明镜,让我的摄魂术根本无从施展!” 戴丽丝的冷笑更深了一分,语气中带着嘲讽的冷意:“更重要的是,尽管他身边有多名女眷,但他的仁爱与坚韧让他与你们这些脑子里充斥着色欲的‘公羊’完全不同。” 戴丽丝直起身,冷冷地盯着加勒斯,声音愈发冷硬:“至于我的身体是否肮脏,这与你们这些虚伪之徒无关。更和他无关!他看中的,是我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价值,而不是被你们扭曲定义的身份。” 戴丽丝的声音渐渐拔高,话语中带着愤怒与不屑:“你仔细看看这个国家,看看这里的真实与美好、坚强与宽容!再想想十字军在吕基亚干了些什么!那些烧杀抢掠,那些让人发指的暴行,你觉得那真的是圣战吗?那只不过是赤裸裸的毁灭与劫掠,是用信仰之名掩饰的罪恶罢了!” 加勒斯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冷冷地回应:“正因为他统治的国家有着繁荣美好,那他就更应该死!一个异教徒创造的乐土,是对圣战信念的最大威胁!我们决不能允许世上有这样的国家存在!否则,很多人对圣战的热诚会被动摇!” 戴丽丝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她的目光如刀,直刺加勒斯的内心:“你们才是撒旦的爪牙!你们打着圣战的名义,行的是毁灭与暴虐的勾当。我鄙视你们!” 戴丽丝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语气冷淡而决绝:“等你伤势稳定了,就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送上库莱什家的商船,送你去君士坦丁堡。这样,我对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实话,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想再听你那些扭曲的理论。你们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恶心!还有,我警告你,你们的行动注定失败,你们的倒行逆施只会让你们自取灭亡!” 加勒斯皱起眉头,目光中透着不解与几分愤怒,声音低沉却带着质问:“难道他还能拥有对抗主的意志的力量吗?呵呵,真是好笑!我们刺杀他的行动,为什么一定会失败?” 戴丽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因为我相信,全能的主一定会保佑他,让正义战胜你们这些伪装成信徒的刽子手!加勒斯,如果你不想下地狱,到了君士坦丁堡之后,就去阿索斯圣山找个修道院,好好忏悔,净化你的灵魂吧!别再为组织充当杀人工具,毁掉你剩下的灵性。” 戴丽丝的声音冷峻而坚决,丝毫不留余地。停顿片刻后,她语气愈发冰冷:“还有,如果你未经我同意擅自离开这个房间,那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别忘了,在这里,会禁术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我绝不会容忍你再去袭击他,别逼我和你反目成仇,要知道现在你的左臂还带着伤,根本无法使用武器,而我记得你是个左撇子。” 说完,戴丽丝毫不犹豫地转身,踩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房间。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仿佛在宣告这段对话的终结。加勒斯坐在原地,目光复杂。他的倔强与疑惑在脸上交织,双手紧握成拳,胸膛微微起伏,却始终未发一言。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似乎在挣扎,也似乎在被动接受一种难以言喻的现实。 戴丽丝走出房间,关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怒与不安一同吐出。然而,她的目光中依旧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远处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天在潘菲利亚城悄然开始。 第276章 激战希德城(上) 李漓回到摄政府时,正值夜色降临,微风轻拂着窗外的树影。刚坐下不到片刻,伊斯梅尔匆匆推门而入,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他快步走到李漓面前,行礼后沉声说道:“大人,有重要情报。安杰罗已成功取得鲍德温的信任,从敌营送来了最新的十字军动向。” 李漓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伊斯梅尔,目光中透着冷静的威严:“说下去。” 伊斯梅尔清了清嗓子,迅速将情报汇报道:“根据安杰罗传来的消息,目前十字军已经分兵几路,其中大多数人马在追击基里杰和古姆什提根的军队,正向西挺进,估计目标是达尼什曼德王朝的领地。他们的主力队伍会沿着小亚细亚北部行军,最终抵达黎凡特。暂时来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已经与安托利亚苏丹国关系不大。” 伊斯梅尔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然而,戈弗雷和雷蒙德率领的两路大军却将经过安托利亚苏丹国。他们已经离开新近攻占的吕基亚,目标直指希德,很快就会进入我们的领地。” 李漓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脑海中迅速权衡着各方局势:“他们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吧。” 李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目光扫过标注着安托利亚苏丹国各军团部署的区域。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即命令狮鹫营和猎豹营增援朗希尔德军团,确保希德的防线稳固。那是他们可能通过的第一座城池,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侵扰我们的土地。” 扎伊纳布点头记录,李漓继续下令:“让卢切扎尔的狻猊营密切注意北方,从安托利亚绕行的十字军很可能绕道威胁我们的后方。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 李漓的目光转向地图上的鲁莱港,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他转身看向伊斯梅尔,语气中多了一分冷静的决断:“再让新成立的猰貐营进驻鲁莱港,协助灵犀营。一方面巩固港口防御,另一方面,他们需要时间熟悉战场,鲁莱是最适合他们成长的地方。” 扎伊纳布听完命令后,立即起身:“摄政大人,我这就去通知哈迪尔安排下去!” 李漓点了点头,伊斯梅尔和扎伊纳布行礼后离开了书房。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曳,似乎也映衬着当前动荡的局势。他目光凝视着地图,轻声自语:“戈弗雷和雷蒙德……那我就和你们先打一架吧。”李漓的语气虽然低沉,却充满了笃定的力量。 在广袤无垠的安托利亚苏丹国西部边陲之地,一座名为希德的城市静静地矗立着。而此时此刻,一支气势磅礴、锐不可当的队伍正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急速地向着希德城席卷而来。这支队伍便是由英勇无畏的小鲍德温所率领的。 只见那三千多名身着重甲的骑士和步伐矫健的步兵们,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之中奋勇前行。他们的身影在这片辽阔的旷野之上显得如此渺小,但却又散发出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 小鲍德温高高地端坐在一匹雄壮威武的战马上,他身上穿着的精致铠甲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仿佛整个人都被一层金色的光辉所笼罩。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洋溢着满满的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因为眼前这座传说中由安托利亚苏丹国重兵把守、固若金汤的城池,对于小鲍德温来说早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此前,小鲍德温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了整个吕基亚地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能够与之抗衡的对手。因此,在面对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希德城时,小鲍德温同样充满了信心。他坚信自己麾下这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大军必定能够再次创造奇迹,将这座城池一举攻克。 然而,当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抵达希德城的时候,眼前所呈现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那原本应该紧闭的城门此刻竟然大敞四开,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而城内的街道则是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生机可言。城墙之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就连城门也是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似乎正在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小鲍德温见状,连忙勒住缰绳,让胯下的战马停在了城门外。他微微眯起双眼,仔细地打量着这座异常沉寂的城池。站在他身旁的一名骑士满脸狐疑地开口说道:“大人,您看这情形可不太对劲啊!这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积极备战、严阵以待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听到这话,鲍德温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容,眼神之中更是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他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应道:“哼!我早就说过,所谓的安托利亚苏丹国也不过就是徒有虚名罢了。如今真正到了要开战的时候,他们居然吓得连影子都不见了,简直就是一群胆小如鼠之辈!”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命令身后的队伍加快速度进城,同时还不忘用一种充满了不屑与傲慢的口吻高声喊道:“哈哈,照这样看来,咱们这场胜利恐怕会比预想中的还要轻松许多呢!” 只见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他们身上的铠甲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手中紧握着锋利的长枪和盾牌,神情严肃而警觉。与此同时,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们则悠然自得地坐在马背上,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四周的建筑。 这些建筑有的已经十分破旧,墙壁斑驳脱落,门窗摇摇欲坠;而另一些则相对较新,看起来刚刚建成不久,还散发着淡淡的木材香气。然而,无论是破旧还是崭新的房屋,此刻都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在向十字军陈述着,刚不久之前,安托利亚苏丹国在这里曾经组织了大撤离,居民们纷纷逃离时的混乱和无助。 再看那一间间商铺,虽然大门敞开着,但里面却是空空如也,连一个货架都没有摆放。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也是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无精打采地趴在角落里,偶尔会因为一阵风吹草动而抬起头来,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声,似乎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寂寞与荒凉。 “连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那名骑士一边嘟囔着,一边挥舞起手中的马鞭,轻轻地敲打着身旁那座看似无人居住的民宅。这座破旧不堪的房屋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显得格外凄凉与孤寂。 “真奇怪啊,这些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他皱起眉头,目光扫视着四周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原本以为会遭遇顽强抵抗,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家园,这让他感到十分诧异。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突然钻进了众人的鼻腔。“嗯?怎么会有股硫磺味儿?”一个身穿黑袍、面容严肃的教士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他抽动鼻子,试图分辨出这股异味的来源。 “也许……大概是因为他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疾病吧,所以才会使用硫磺来驱邪。”另一个骑士猜测道。他想起曾经听闻过一些关于民间利用硫磺辟邪除灾的传说,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有些道理。然而,那股浓烈的硫磺味却始终萦绕在空气中,让人心里不禁泛起一丝不安。 小鲍德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在城内随意扫过,带着胜券在握的神情。心中隐隐觉得,这场战役似乎过于顺利了。 希德周围的山岭被暮色笼罩,朗希尔德的军队隐藏在茂密的丛林和蜿蜒的山道间,静得像一片沉默的野兽。在山顶的一处制高点上,朗希尔德手持一把镶嵌着细密金丝的长剑,冷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希德城。城门大开,敌军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进去了。”埃林低声报告,神情中难掩兴奋,眼神却始终专注。 朗希尔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扬起下巴,目光锐利地扫向城内。她的声音冷静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威压:“你们离开时,在每一间房屋里都洒过火硝硫磺煤粉的混合物了吧?” “当然,”埃林点头,语气里带着自信,“我们已经按你的要求完成了所有布置,全部洒在屋顶了,他们甚至不会察觉这些痕迹。殿下,你说摄政大人真的会补偿我们的损失吗?” “很好。不过,他们难免会闻到硫磺味,但这不重要,以他们的狂妄和无知,他们应该仍然会住在城里。”朗希尔德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冰冷的决断,又有几分惋惜:“可惜了这座城,重建又得花不少钱吧。不过,摄政大人肯定会补偿我们的,这点你们大可放心。”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过,既然小鲍德温敢踏进来,就别想再出去。” 朗希尔德猛然回身,长剑指向身后的士兵,声音铿锵而充满力量:“所有人准备就绪,等我下令——将这支骄傲的军队埋葬在希德城内!” 士兵们用压抑的低声回应,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憋在心中的愤怒与仇恨化为无声的力量,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放箭。 朗希尔德随即看向身旁的传令兵,低声下令:“去通知斯特凡诺和西格瓦尔德,天黑之后,看到城里的火光,就按计划动手,封锁所有出路。” “是!”传令兵迅速领命,消失在幽深的山林中。 周围的士兵们各自调整着装备,低声交流着战术,压抑的气氛中透着紧张而激昂的气息。火光未燃,他们的愤怒和力量却已经在暗夜中渐渐升腾。 朗希尔德重新站回制高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希德城,仿佛那座城池已经成为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坟墓,而小鲍德温和他的三千兵马不过是即将葬身其中的祭品。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如同山间的冷风般低沉又决绝:“今晚,我们要让十字军明白,安托利亚的土地,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践踏的地方。” 山谷间寂静无声,仿佛一头野兽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捕猎的时机。猎物已入瓮,希德城的陷阱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骄傲的敌人吞噬殆尽。 夜幕低垂,希德城笼罩在一片暗蓝的天幕下,四周寂静得只听见微风掠过的低语。然而,这份平静被十字军煮小麦饭的烟火气打破。炊烟升腾,橙红色的火苗映照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然而,就在这不经意的瞬间,一颗火星从一口粗糙的锅底蹦了出来,轻轻落在了旁边的干草堆上。 “轰!” 草堆猛然燃起,一束火焰像是被唤醒的猛兽,迅速蔓延开来。小鲍德温,年纪虽轻但目光如炬,立刻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他的嗓音划破了夜空:“不要生火!所有人,立刻集合,撤出城外!”他话音刚落,周围却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扑灭火焰,又舍不得正在熬煮的小麦饭,手忙脚乱中,几口锅被踢翻,滚烫的汤水泼洒在地,更引发了阵阵惊呼。 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一般,张牙舞爪地肆意咆哮着、肆虐着。它们贪婪地舔舐着那摇摇欲坠的草棚,无情地将其吞噬。伴随着狂风的呼啸声,火势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瞬间便席卷了周围的建筑物。 正当人们惊恐万分,尚未能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回过神来之际,只见一支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利箭如同闪电般划破漆黑如墨的夜空,带着凌厉的风声和炽热的气息,“嗖”的一声,犹如一条火龙直直地刺入了那脆弱不堪的木墙之中。刹那间,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更多的火焰箭宛如密集的雨点一般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地洒落于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火焰箭有的射中屋顶,引发一片火海;有的嵌入墙壁,燃起熊熊烈火;还有的直接落入街道,使得原本就惊慌失措的人群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整个城市被火光映照得通红透亮,宛如一座炼狱。 “敌袭!”一名十字军军官惊恐地喊道,声音嘶哑却带着绝望。 不远处,朗希尔德冷眼看着燃烧的希德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的声音如同严冬的北风,直穿每一个安托利亚士兵的耳鼓:“包围希德城,别放走一个敌人!” 顿时,安托利亚军的部队迅速展开行动。飞熊营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西门,阵势如山;赤狐营紧随其后,占据了东门;夔牛营则在南门布下了铁壁般的防线;而猞猁营则严密封锁了北门。六千多名安托利亚士兵如铁桶般将希德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内的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着,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那跳跃的火焰与漆黑的夜幕形成了极为鲜明且刺眼的对比,让人几乎无法直视这一幕惨烈的景象。 十字军士兵们在这片火海中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他们四处奔逃,呼喊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绝望的交响曲。然而,面对如此绝境,一些勇敢的士兵仍试图组织起有效的突围行动。 只见小鲍德温身先士卒,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把闪烁着寒光的佩剑,口中高呼着激昂的口号,引领着身后的士兵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猛烈的冲锋。他们如同一群凶猛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着敌人的防线扑去,妄图撕开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 可是,安托利亚军却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矗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他们紧密排列,手中的长枪如密林般密集,剑刃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当十字军冲上来时,安托利亚军迅速做出反应,无数的长枪同时刺出,形成一片致命的枪林;而剑士们则挥舞着锋利的长剑,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在这样严密的防御之下,十字军的每次突围尝试都像是撞到了一堵坚硬无比的墙壁上,最终只能以失败收场。鲜血染红了大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整个战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和死亡的阴影。 烈焰吞噬了城中建筑,浓烟滚滚而起,甚至遮蔽了星光。士兵的惨叫与怒吼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希德城的每个角落。小鲍德温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眼中充满愤怒与绝望。他知道,这一战,关乎他率领的这支十字军的生死存亡。 站在城外山坡上的朗希尔德,眼中冷光如冰,轻轻挥手,命令手下火力全开。这一战,朗希尔德将彻底消灭小鲍德温率领的这支三千人的队伍,而希德城,注定将在火光与血光中成为一段悲壮的历史。 第277章 激战希德城(下) 在希德城内,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同来自深渊的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炽热的火焰,无情地舔舐着夜空。那跳跃的火苗,犹如恶魔的獠牙,闪烁着诡异而狰狞的光芒,让人毛骨悚然。身处这片火海与箭雨交织的修罗场中,十字军士兵们正拼尽全力抵御着敌人凶猛的进攻。每一秒钟都可能成为生命终结的时刻,无数鲜活的生命在瞬间凋零,鲜血如泉涌般流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们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这股气味浓烈得化不开,与火药爆炸后的硝烟味以及烟花燃放时的刺鼻味道相互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直钻人们的鼻腔,令人作呕不已。战场上,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痛苦的哀嚎声更是响彻云霄。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来自地狱深处的恐怖交响乐,奏响着死亡与毁灭的乐章。士兵们的面庞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深深的绝望所扭曲,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同时也充满了对即将降临的死亡的莫大恐惧。尽管十字军士兵们展现出无畏的勇气和顽强的斗志,奋勇杀敌,但无奈敌众我寡,他们的数量仍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减少。 反观安托利亚军队,则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死死地挡住了希德城的城门。这支强大的敌军一步步逼近,眼看着就要将希德城最后的一丝反抗力量彻底碾碎,让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上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火焰摇曳不定,原本密密麻麻的箭雨也变得稀疏起来。 突然间,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长空,仿佛从那遥不可及的苍穹深处传来,穿越了重重叠叠的云雾,悠然地飘入人们的耳畔。这道号角声恰似一头沉睡许久的远古巨兽猛然苏醒所发出的咆哮,其声震耳欲聋,携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令人胆寒的震慑之力。 须臾间,一阵沉闷且刚猛有力的脚步声如疾风骤雨般由远及近,好似滚滚惊雷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轰然炸响。每一步落下,都恍若重锤狠狠砸击在巨大的鼓面上,使得大地禁不住微微战栗起来。就在此时,激昂高亢的喊杀声亦突兀地响起,那声音响彻云霄,震撼天地,其中饱含着战士们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如磐石的决心。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之中,只见戈弗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引领着他那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无比的主力部队,毫不犹豫地朝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奋勇冲锋而去。他们宛如一股汹涌澎湃、锐不可当的滔天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奔腾向前,任何阻挡在前的敌人都将被无情地吞噬淹没。 此时,原本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渐渐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银色的月光映照在士兵们身上的铠甲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他们手中紧握的长矛密密麻麻,宛如一片茂密的钢铁森林,直直地指向远方,闪烁着寒光。这支军队的步伐整齐划一,节奏分明,每一步都充满力量。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迅速地向前推进。随着队伍的前进,脚下的土地因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压力而纷纷崩裂,扬起漫天的尘土。这些尘土在空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团团黄色的烟雾,将整个军队笼罩其中,使得他们看上去更具神秘色彩和威慑力。 转瞬间,戈弗雷带领着他那气势汹汹、锐不可当的主力部队,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迅速地逼近了距离他们最为接近的飞熊营阵地。此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战场上,让人感到窒息和压抑。双方即将展开一场惊天地泣鬼神般的生死较量,这场战斗注定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段传奇。 夜色如墨,残月冷冷挂在天边,映衬着这片战场的凄凉与肃杀。飞熊营的营地中,火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气味。战士们个个神情凝重,他们的盔甲早已布满伤痕,长矛上的鲜血凝固成暗色的痕迹,但眼神中依旧燃烧着坚定的光芒。 飞熊营的统领埃林然站在一块巨石上,凝视着前方渐渐逼近的戈弗雷主力部队。他身材魁梧,一张刚毅的脸上满是风霜,但此刻眼底却透着沉思与疲惫。他知道,这场战斗他们的处境无比艰难。戈弗雷的部队如同无边的铁潮,兵甲闪烁,整齐的步伐犹如惊雷一般震撼大地。 "挡住他们!绝不能让敌人前进一步!" 埃林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他的嗓音早已因为长时间的呼喊而变得沙哑不堪,但其中蕴含的坚定与不屈却是如此清晰可闻。只见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身先士卒地向着前线猛冲而去,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激发起手下士兵们的斗志和勇气。 “指挥使大人,我们还能撑多久?”副官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他是个年轻的战士,平日里沉稳冷静,但眼下也难掩紧张。 “多久?”埃林然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语气低沉但坚定,“只要还有一个兄弟站着,我们就能撑多久撑多久!” “可是,他们的人太多了!”副官低声道,“我们的防线已经开始崩溃,若再这样下去——” “够了!”埃林然猛地挥手打断,声音如铁,“程昭,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守住这片土地!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也不管他们多强,我们只能战到最后一刻!告诉兄弟们,死守阵地,绝不后退一步!” 副官愣了一下,咬紧牙关点了点头:“是,指挥使大人!” 与此同时,前线的喊杀声已经响彻夜空。戈弗雷的军队如同洪水般冲向飞熊营的防线。他们的阵形密不透风,盾牌高举,矛尖闪烁着冷光,一波又一波地压上来。而飞熊营的战士们则犹如嶙峋的岩石,哪怕浪涛猛烈,也咬牙死守。 “杀!”一个满脸血污的飞熊战士大吼着挥起长矛,将冲到近前的敌人刺穿。他的动作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迟缓,但眼中却没有一丝退缩。就在他刚刚站稳脚步时,侧翼的同伴突然惊呼:“小心!”他回头一看,却见一名敌兵的大剑正迎头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掠过。一柄双手巨剑横空挥出,带起凌厉的劲风,将敌人的长剑击飞。埃林然出现在战士身后,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透着威严:“站稳阵地,不许后退!” “指挥使大人!”战士眼中一亮,声音嘶哑,“兄弟们都拼命了!我们还能撑多久?” “还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埃林然大喝,声音传遍整个阵地,“你们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亲人!哪怕死,也不能让敌人踏过去一步!” 话音刚落,敌军的攻势更加猛烈了。飞熊营的防线被迫一步步后撤,破碎的战盾与散落的尸体铺满了战场。但就在戈弗雷军队眼看要彻底冲破防线之时,飞熊营的战士们却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守住!守住!”他们手持刀枪,悍不畏死地冲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敌军的脚步。哪怕敌人势如破竹,他们依然咬紧牙关,死死守在原地。 远处,戈弗雷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大鲍德温说道:“一群蠢货,死守毫无意义。等他们全军覆没,就再无任何抵抗的力量了。” 但大鲍德温却微微皱眉,“大人,这支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的意志坚韧得可怕。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 “闭嘴!”戈弗雷一挥手,冷声道,“加派兵力,给我碾碎他们!” 而在飞熊营的阵地上,战士们已经筋疲力尽,但埃林然依然站在最前方。他的铠甲几乎被鲜血染成深红,双手紧握巨剑,低声对身旁的战士们说道:“兄弟们,今日就算战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让他们跨过这条防线!” 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音如滚滚雷霆,震撼着黑夜的寂静。尽管他们的身影在这片辽阔的焦土上显得渺小,却展现出一种坚如磐石的毅力,每一个站立的姿态都仿佛在与命运抗争,成为这片战场上不朽的象征。 山坡之上,朗希尔德目光深邃如刃,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起伏。她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细致衡量局势中的每一个可能。经过短暂的沉思,朗希尔德语气平稳而果断,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指令:“命令飞熊营撤退至猞猁营的阵地,不要恋战!放那些城里的家伙出城。飞熊营和猞猁营迅速转移至希德城东部的隘口,同时令夔牛营与赤狐营向南面的隘口集结。执行第二计划——利用地形优势堵住他们,阻止任何人继续进入安托利亚。” 埃林收到朗希尔德的命令后,立刻下达命令:“撤退!”这个声音犹如一道闪电迅速划破混乱的战局,传递到飞熊营的各个角落。接到命令的战士们没有一丝迟疑,他们动作干净利落,显现出高度的纪律性与卓越的训练水平。每个人迅速进入状态,将撤退的队形调整得滴水不漏。 飞熊营的战士们迅速变换队形,原本冲锋陷阵的气势瞬间转化为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势。他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形成一道令人胆寒的防线。每一步后退都显得那么沉稳有力,仿佛大地也因他们的脚步而颤抖。只见这些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战士们,迅速完成了从攻防到撤退的切换。他们以令人叹服的默契协作,有序地分工配合——前排抵御敌军的攻击,后排逐步调整阵地。每一步后退都显得稳健有力,既不给敌人可乘之机,又确保整个队伍的防线不被轻易击穿。在与敌人交锋的同时,这些战士有条不紊地向后移动。他们相互配合默契,有的负责抵御前方敌人的攻击,有的则时刻留意周围的情况以防被包抄。尽管身处险境,但他们没有丝毫慌乱,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果敢。 与此同时,远处观察战局的戈弗雷敏锐地捕捉到了飞熊营的举动。然而,这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并没有轻率地下达追击的命令。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另有盘算。戈弗雷微微眯起双眼,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希德城的方向。 在这座往昔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此刻呈现出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残垣断壁四处林立,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宛如人间炼狱。小鲍德温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早已被无尽的疲惫和厚厚的尘土所掩盖,显得格外憔悴。他身上那件象征荣耀与坚韧的盔甲,此刻也已是破烂不堪,伤痕累累,似乎在诉说着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惨烈战斗。 然而,小鲍德温并未因此而气馁或放弃。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带领着希德城内屈指可数的十字军幸存者,步履蹒跚地穿行在这片废墟之中。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瓦砾和尸体,一边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一边苦苦寻找着那条能够带他们逃离绝境的生路。 正当大家感到绝望之际,突然间,小鲍德温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了安托利亚军队撤退时无意间暴露出的一个转瞬即逝的短暂空隙。这个发现犹如黑暗中的一丝曙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求生的欲望之火。 小鲍德温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高声呼喊着:“兄弟们!我们的机会来了!跟我一起冲啊!” 他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划破夜空,带着无畏的决心和不可撼动的信念。每一个字都击中人心,仿佛将战士们内心深处濒临熄灭的火焰重新点燃。那些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灰头土脸的士兵们纷纷振作起精神。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束光芒,他们眼中燃起了生的希望。 士兵们彼此搀扶着身边受伤的同伴,紧握手中的武器,即使身体已经因长时间的战斗而麻木,即使盔甲上的裂痕诉说着无数次险象环生的厮杀,他们依然咬紧牙关,默默从深埋的意志中汲取最后的力量。他们的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又坚定,脚步踩在血迹斑驳的地面上,发出沙哑的声响,宛如誓言在回响。 随着队伍缓缓移动,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映出一道道倔强的身影。皎洁的光辉透过浓烟和火焰的间隙,宛如一位无声的见证者,为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战士们镀上了微弱的银辉。月辉虽淡,却似在呼应他们内心的渴望,给他们疲惫的身躯带来了一丝慰藉。 他们的身躯摇摇晃晃,犹如风中的枯草,却如同顽强的生命一样拒绝倒下。即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气力,他们也毫不退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灼热的焦土气息,令人窒息的环境仿佛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们依然用坚定的目光锁定了目标——那个对他们来说微乎其微的空隙,那个被浓烟遮掩却闪着希望微光的方向。 他们冲锋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凶狠与拼劲,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绝地求生的疯狂,宛如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们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汗水和血水交织在一起,顺着面颊滴落,划出一道道带着灼热的痕迹。脚下的瓦砾和尸体成为他们前行的障碍,但却无法阻挡他们的步伐。破碎的盔甲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战士们低吼着,用身体撞开一切可能挡住他们的敌人。 那空隙在他们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际。他们的呐喊声与喘息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振奋人心的洪流。每个人都明白,此刻已经不是为了胜利而战,而是为了活着,哪怕仅仅是为了给同伴争取哪怕片刻的生机。他们的心中有一股无言的默契:哪怕倒下,也要为身后的战友铺出一条通往希望的路。 突然,一名战士脚下被碎石绊住,险些跌倒。他的同伴迅速伸手将他扶起,嘴里大喊:“站起来!我们还没有输!” 那一瞬间,四周仿佛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力量,疲惫的身躯又重新焕发了活力。他们的冲锋仿佛融入了这片战场的意志,成为了与死亡抗争的呐喊。 终于,他们接近了那个空隙,而前方依稀可见敌人的身影。小鲍德温的长剑再次挥舞,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他高声呐喊:“冲过去!冲向自由!” 战士们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他们如潮水般涌向那个狭窄的出口,誓要撕裂命运的锁链,为自己的队伍争取那一丝生的可能。 当小鲍德温和他的队伍终于汇合戈弗雷时,他几乎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一般急促而沉重。他的盔甲布满裂痕,鲜血与泥灰混杂在一起,将他原本英俊的面庞掩盖得一片狼藉。然而,即便身体疲惫至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仿佛炽热的火焰从未熄灭。 小鲍德温抬头看向身材魁梧的戈弗雷,眼神中充满坚定与不甘。他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地说道:“大哥,我们上当了,损失惨重。但我们还没有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 戈弗雷低头注视着小鲍德温,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那粗犷的面庞一时显得如山峦般沉静,似乎在衡量眼前这一切的得失。他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深沉而带着几分冷厉:“你们终于撤出来了,今天我们先撤退。接下来,我们要让安托利亚付出惨痛的代价。但——”他的声音略微一顿,锋利的目光锁住小鲍德温,“你的鲁莽行动,让我们付出了代价。你应该深刻反省,确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小鲍德温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剑柄,似乎在压抑内心的自责与愤怒。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力点头,以行动默默表达自己的悔意和决心。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冷眼望着渐行渐远的十字军队伍。他的身影在夜幕下如雕塑般笔挺,双眼微眯,仿佛在洞察一切。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们确实逃得了一时,但这片山地注定是他们的坟墓。” 第278章 安杰罗的工作 在希德城正面战场上,戈弗雷与朗希尔德的较量如同两位旗鼓相当的棋手,每一步都暗藏深意。双方在晨光下激烈交锋,刀剑碰撞的声音犹如雷鸣。然而,无论是戈弗雷的凌厉攻势,还是朗希尔德的坚韧防守,都未能在这场博弈中取得压倒性优势。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士兵们在疲惫与警惕中暂时收手,战场陷入短暂的宁静。 十字军在希德城外的谷地和周围山坡上安营扎寨,密密麻麻的营帐像一片波涛起伏的海洋。火光点点,篝火上炙烤的肉香掩盖不了紧张的气氛。军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诉说着一场未完的战争。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带领安托利亚军固守在东进的两处隘口。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地形险要之地是防御的关键。一旦失守,安托利亚的领土将如门户洞开。他的指挥精准且冷静,无论戈弗雷如何挑衅,他都按兵不动,将地利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安托利亚军的防线如同铜墙铁壁,稳稳地将十字军的攻势压制在山谷之外。 两军对峙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张而压抑。谷地中,戈弗雷的部队集结如潮,他的每一支部队都保持着随时出击的战斗姿态。戈弗雷端坐在一座高大的指挥台上,双眼紧盯朗希尔德的阵地,目光深沉而犀利。对方固若金汤的防守让他无法轻举妄动,但他心中却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谋划。 而在隘口之上,朗希尔德目光如炬,注视着敌军的营帐。他的表情冷峻而坚毅,每一个战士都感受到了他身上那份沉稳的力量。他始终保持镇定,命令各部严阵以待,但从未发起进攻。这种不动如山的姿态,仿佛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猛虎,让对方无法判断他的下一步动向。 战场上的表面平静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但暗中却是杀机四伏。戈弗雷的小股部队多次试探安托利亚军的防线,却始终无功而返。而朗希尔德则派出侦察队悄然潜入十字军营地,收集情报,掌握敌方的部署。 这段僵持的时间让人心生疑惑。双方究竟在谋划什么?是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决战,还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为谈判争取筹码?谷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士兵们在宁静中感受到风暴前的压迫。每个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一旦引爆,这片战场将迎来更加惨烈的较量,决定希德城命运的关键时刻也将随之到来。 戈弗雷似乎在等待雷蒙德的大军增援,以打破当前的僵局。而当希德城的战况传到雷蒙德耳中时,这位深谙战略的指挥官却并未急于调兵应战。他开始认真思考是否有可能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在避免正面冲突和减少损失的前提下顺利通过安托利亚。雷蒙德显然更倾向于用政治手段结束这场对双方而言毫无意义的冲突,并将重心放在实现他们向东推进的更大战略目标上。雷蒙德的这一思路透露出一丝克制和务实,仿佛在这场充满刀光剑影的对峙中投下一块平静的石子。然而,雷蒙德也清楚,这种方式能否成功,还取决于安托利亚方面的回应以及戈弗雷是否愿意暂时收起手中的剑。 月光洒在隘口的山路上,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山谷。安托利亚军在隘口的防线如铜墙铁壁,岗哨的火把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光。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声,一个胖乎乎的骑士骑着一匹显得有些吃力的战马缓缓靠近。 这名骑士的外形十分引人注目:他身材圆滚滚,盔甲的扣带因为他的体型显得紧绷绷的,似乎随时可能断裂。他的面容红润,鼻尖上挂着几滴汗珠,手中的盾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可能滑落。他的战马喘着粗气,四蹄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重无比,仿佛对这份任务充满了抱怨。 “我是里巴尔笃斯,贝尔特鲁德的表舅,尼斯男爵!”胖骑士用气势非凡的嗓音对着飞熊营的士兵们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微微挺了挺腰身,但他的盔甲却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哒”声,好像在抗议他的动作。“我是来谈判的,请让我通过,并护送我去潘菲利亚城。我必须见到贝尔特鲁德和艾赛德!我是受雷蒙德公爵派遣,代表东征的十字军来和你们谈判的!” 飞熊营的士兵们彼此交换着疑惑和惊讶的眼神,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终于,有个胆大的家伙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压低声音轻声嘟囔起来:“这家伙到底是来谈正事的还是专门跑来搞笑的啊?瞧瞧他骑的那匹马,都快要累得喘不过气来了,感觉随时都会倒下似的。”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士兵不禁掩嘴偷笑,但笑声很快就被一声严厉的呵斥给打断了。 “都给我闭嘴!不许笑!”埃林怒目圆睁,大声喝道。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让这些士兵如此轻视这位不速之客。随即,他迅速下达命令,让几名士兵赶紧去通报将军。 夜风轻拂,隘口的火把将四周映照得忽明忽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片刻后,一匹雪白的骏马风驰电掣般来到隘口前,马上之人英姿飒爽。朗希尔德坐在马上,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银白的铠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冷的光芒。她那冷峻的面容犹如刀削斧凿,眉目间透露出沉稳与威严,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则如寒夜中的星辰,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光芒。 朗希尔德翻身下马,稳稳落地,举手投足间透着将领的威风。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客人”——一个身材圆润的胖骑士,盔甲因为紧绷而微微变形。他显然在长途跋涉中吃了不少苦,满身汗渍,披风也湿了一角,看上去有些狼狈。 尽管朗希尔德极力保持严肃,但当她注视着里巴尔笃斯圆滚滚的身影和那匹已经累得喷着粗气的马时,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她迅速低下头掩饰这一抹笑意,然后抬起脸来,恢复了惯有的威严神情。 “你刚才说……”朗希尔德的语气冰冷,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深夜里的低语,又似一把锋利的长剑,“你是尼斯男爵,还是贝尔特鲁德夫人的表舅?并且,你现在是代表十字军,来与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国谈判?”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仿佛要将里巴尔笃斯的身份和意图看得一清二楚。 里巴尔笃斯被她的气势逼得心头一紧,但他努力挺直身板,用手拂了拂汗湿的披风,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稳而坚定的声音回答:“没错!我是尼斯男爵,里巴尔笃斯,贝尔特鲁德夫人的表舅。我此次前来,是希望立刻前往潘菲利亚城,与贝尔特鲁德夫人和她的丈夫艾赛德殿下面谈。这场冲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我愿意代表十字军提出和平解决的方案,以避免更大的损失。” 朗希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思索他的言辞的可信度。她冷冷说道:“和平解决?十字军向我们的领土发起战争,如今却想靠一张嘴摆平这一切,你是否把我们安托利亚当成软弱可欺的存在?” “绝无此意!”里巴尔笃斯急忙摆手,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他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我理解您的怀疑,但此行绝无半点恶意。局势已经不容继续扩大,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对话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继续流血。” 朗希尔德静静地凝视着他,似乎要透过这张胖乎乎的脸看穿他内心的每一丝动机。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好吧,尼斯男爵。如果你的话属实,我们愿意给和平一个机会。但你必须明白,我们的警惕并非无端。你可以通过隘口,但必须由我的士兵护送,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朗希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衡量这个骑士的诚意。他的部下低声提醒道:“将军,这可能是十字军的诡计,我们不得不防。” 然而,朗希尔德举手示意部下安静。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里巴尔笃斯身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的身份我们会核实,但我们并非鲁莽之人。如果你真的是为谈判而来,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敌意。你可以通过隘口,但必须由我们的人护送,以确保你所言属实。” “非常感谢,阁下。”里巴尔笃斯长舒了一口气,试图鞠躬表达谢意,但他的动作让战马晃了晃,差点摔倒。他尴尬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朗希尔德微微点头,随即命令道:“派一队人护送尼斯男爵前往潘菲利亚城,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但同时也要严密监视。如果有任何异动,立即采取行动。” “是!”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整理队伍,准备出发。 当里巴尔笃斯在士兵的护送下离开隘口时,朗希尔德站在山崖边,目送着这支小队消失在夜色中。朗希尔德的眼神依旧深沉,仿佛在思索着更深远的局势变化。 当里巴尔笃斯骑马跟随士兵离开时,朗希尔德站在隘口前,凝视着逐渐消失的身影,眉头微蹙。她低声自语道:“一个胖骑士的谈判能带来和平?或许吧。但如果是骗局,我保证,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谈判。” 夜幕如绸,繁星点缀在深蓝的天幕上,寂静的戈弗雷营地里偶有守卫的低语和篝火燃烧的轻响。大鲍德温站在自己的营帐外,双手背负,抬头仰望星空。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深沉,显然心事重重。微风拂过,他披风的边角轻轻摆动,带着些许肃杀的意味。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悄然靠近。安杰罗神色从容地走向大鲍德温。他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紧盯着鲍德温,仿佛看透了这位将军内心的每一个涟漪。 “将军,您为何独自沉思?”安杰罗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却又不失恭敬,“星空虽美,但我猜,它并不足以驱散您心中的烦忧。” 大鲍德温没有立刻回应。他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低头看了安杰罗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些冷意:“安杰罗,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安杰罗轻轻一笑,语气转为低沉而诱惑:“将军,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一位卓越的战士,竟要屈居在戈弗雷的命令之下,实在是可惜了。您率领的队伍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但每一次功劳,却都被戈弗雷那张嘴夺走了荣耀。您不觉得,这是对您才华的轻视吗?” 鲍德温微微一怔,脸色沉了几分,但他依然保持冷静:“你什么意思?我们都是为了东征圣战的共同目标而战,我不需要个人的荣耀。” “将军,您的忠诚令人钦佩。”安杰罗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煽动,“但您有没有想过,戈弗雷并非一位无私的领袖。他的野心与权欲只会将我们引向无尽的战争。而您,鲍德温,您有能力也有威望,为什么要永远站在他的阴影之下?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并不乐观,与其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为自己开辟一条更加辉煌的道路。” 鲍德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他冷冷地说道:“你这是在挑拨离间。我效忠的是十字军的神圣事业,而不是某个人。” 安杰罗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透出一丝急切:“将军,我没有要挑拨什么。我只是替您不平。想一想吧,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的富庶和战略意义,那是一个等待您征服的机会。如果您愿意率领自己的部队绕过安托利亚,直接南下,不仅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源,还能避开戈弗雷的掣肘。届时,您将成为一位真正的主帅,而不是戈弗雷的影子。”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鲍德温心中的湖泊,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思索安杰罗的话。良久,他缓缓开口:“安杰罗,你的话未免太天真了。绕过安托利亚直接进攻奇里乞亚?那意味着我必须背弃戈弗雷,甚至会被视为叛徒。你知道这对我的声誉意味着什么吗?” 安杰罗却不为所动,他的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些许蛊惑:“将军,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追随者,而是开辟新局的领袖。奇里乞亚的财富足以养活一支大军,它的地理位置则是通往东方的关键。只要您愿意迈出这一步,谁敢说您不是为十字军的长远利益着想?而戈弗雷,他的所谓正统,只是对您的束缚。” 鲍德温的双手微微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消化安杰罗的话。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眼中恢复了一丝冷静。他转身直视安杰罗,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安杰罗,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但我不会被轻易挑动。我的队伍追随我,是为了信仰而战,而不是为了满足某些人所谓的野心。” 安杰罗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但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失温和的微笑,语气中依然带着那种耐心的蛊惑:“将军,我从未怀疑您的忠诚。然而,有些机遇是稍纵即逝的。希望当命运再次降临时,您能果断地抓住它,而不是被犹豫所束缚。” 鲍德温沉吟片刻,眉头轻皱。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试探:“安杰罗,你觉得,如果我带着自己的队伍绕过安托利亚北部,直接前往奇里乞亚,安托利亚会对我们视而不见吗?还是说,这种可能性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安杰罗的目光一亮,声音中隐隐透着几分期待和笃定:“将军,我可以告诉您,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只要您不主动挑衅安托利亚,并且绕过他们的核心领地,安托利亚并没有理由阻挠。奇里乞亚的财富和地位,对于我们而言是一块诱人的果实,而对于安托利亚来说,它并不足以成为开战的理由。和平通过,是完全可行的。” 鲍德温眯起眼睛,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他的脸上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最终,他并未直接回应。他深深地看了安杰罗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未明的意味,然后转身向营帐走去,步伐沉稳而缓慢。 夜风从旷野吹来,撩动鲍德温的披风,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火光中。而安杰罗仍然站在原地,凝视着鲍德温离去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他仿佛看见了一颗被种下的种子,在那坚定的外壳下悄然扎根。 第279章 宾图盖比娅 潘菲利亚城的摄政府内,一片灯火通明。在萧照的建议下,李漓已经低调地返回摄政府。萧照因伤势未愈,不便挪动,只能暂时留在镇抚司中静养。而兴宁绍更等人则留下来照顾萧照。 夜风轻拂,火把的光影映在石墙上,巡逻的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庭院中。李漓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城中闪烁的灯火,眉头微蹙,思绪如同这夜色般深沉而复杂。经历了前一夜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李漓的内心如同风中的叶片,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波澜。 古勒苏姆得知李漓遭遇刺客的消息时,正靠在卧室的软榻上,怀中抱着襁褓中的李芹。虽然脸色略显疲惫,但她的目光依旧平静而深邃,似乎看透了一切。由于仍在坐月子,她无法亲自去找李漓,只能派身边得力的杜尼娅去请李漓。 杜尼娅接到命令后,快步走向摄政府的正厅,行礼后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对李漓说道:“大人,夫人有请,她希望您能去一趟卧室。” 李漓点了点头,虽心中疑惑,但还是放下手头的事务,起身跟随杜尼娅前往内府深处。走进古勒苏姆的房间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神的草药香味,阳光从窗帘缝隙洒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古勒苏姆靠坐在软榻上,见到李漓进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来了,坐在我身边吧。”她抬了抬手,示意李漓坐到她旁边。虽然声音柔和,但隐隐带着一丝母性的威严。 李漓在她对面坐下,略带歉意地说道:“让你担心了,不过事情已经控制住了。” 古勒苏姆看着李漓,摇了摇头,没有追问刺杀的细节,也没有质疑李漓之前外出在树林里究竟做了什么。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关心你为何冒险,或许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如今时局动荡,我希望你能谨慎些,暂时不要外出,至少等刺客的威胁完全解除。” 李漓微微点头:“是的,你说得都对,我会更加小心。” 古勒苏姆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李芹,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背,目光柔和而专注,语气虽温和,却透着冷静与深思:“艾赛德,现在的局势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危险。十字军无论以何种方式进入安托利亚,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考验。我的建议是,把新米洛堡和琉珅庄园的那些女眷们接到内府来。” 李漓听罢,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把她们都集中到内府?你认为这样能保证安全?但在我看来,这样做只会让内府更加混乱。” 古勒苏姆抬起头,目光冷静而坚定,直视着李漓,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错了,就眼下的局势,我确信,她们谁也不敢生事。家人们分散反而更危险。庄园和城堡,不可能承受一次强有力的攻城战,甚至连传递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一旦发生突发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古勒苏姆稍作停顿,调整了一下怀中孩子的姿势,继续说道:“如果趁现在把她们集中到内府,至少我们能够集中精力。大到整个潘菲利亚城的驻军,小到亲卫队、内府女兵的力量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集中,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及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古勒苏姆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思虑周全的分量:“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是你的人。将她们集中在内府,不仅是对她们的保护,也是对外界的一种表态,我们全家人都会与安托利亚共存亡。这样,你可以安心留在内府,无需因担心她们的安全而分神。” “夫人,难道你们真的不打算撤离了吗?”李漓目光深沉地看向古勒苏姆,语气中透着关切与试探。 古勒苏姆抬头与他对视,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坚定:“我是不打算走了,毕竟我是波斯皇帝给你赐婚的妻子。无论外面局势如何,我都会留在这里陪你。”她顿了顿,声音稍稍柔和了一些,“至于她们其他人,如果有谁想离开这里,我可以立刻安排她们前往巴格达,那里相对安全。不过,去那里的人有可能会成为我皇兄手中的人质。”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似在思索什么,低声说道:“她们似乎也不打算离开……” 古勒苏姆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无论她们出于什么原因留下,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至少,你不会因为家眷在我皇兄那里,而必须对我皇兄唯命是从。” 李漓陷入沉思,低头看着桌案边微微跳动的烛光,内心权衡着古勒苏姆的提议。沉默片刻,李漓抬眼看向古勒苏姆。 “你说得有道理。”李漓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深思。 古勒苏姆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放心吧,内府里的这些事,我自然会帮你处理好。不会让她们影响你的大局。我这就派人去请她们,让她们明天天黑之前都搬进内府来。” “有劳你了。”李漓点点头,起身告辞,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熟睡的李,随后转身离开。 摄政府如今的防备已然提升至了巅峰状态!在外圈,那一支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亲卫队伍正手持弓箭与长矛,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巡逻着。他们的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踏在地面之上,发出阵阵铿锵有力的声响。这脚步声不仅震撼人心,更是犹如战鼓一般,向那些可能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传递出一种强烈的警告信号——莫要轻举妄动! 再看内府之中,弗谢米娃正带着一群身披铠甲的女兵们,高度警觉地来回穿梭巡逻。她们手中紧握着的弓箭,在熊熊燃烧的火光照耀之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冽寒光。这些火把就像是一个个永不熄灭的太阳,将原本笼罩在内府上空的无尽黑暗彻底驱散开来,使得整个内府亮如白昼。哪怕只是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所形成的影子也会立刻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但即便如此,李漓仍无法真正放松。火光之外的黑暗依旧潜藏着不可知的威胁。尤其是那个武功高强、如幽灵般消失的刺客——加勒斯。他的行踪依然成谜,每一刻的不确定都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绷在李漓的心头。 傍晚,李锦云带着阿黛尔缓缓步入摄政府内府,脚步平稳而从容,身后不远处则跟着一脸淡漠的萧书韵。萧书韵并非自愿而来,而是奉萧照之命,肩负保护李漓的任务而被安排进了这座权力中心。然而,从她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投向李锦云的目光中,不难看出她对此安排心存不满。 回到内府,李锦云便立刻召来了阿贝贝,将萧书韵的安置问题安排得滴水不漏。“阿贝贝,把她安排到杂役们当中,身份越低调越好,”她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摄政大人的暗卫,千万不要让人看出她的特殊身份。” 阿贝贝一愣,显然对这种安排感到意外,但她还是低头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她叫什么名字?” 李锦云淡淡地瞥了萧书韵一眼,转而对阿贝贝说道:“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和名字,你们就叫她‘宾图盖比娅’。” 阿贝贝一愣,愕然地看着李锦云,忍不住低声问:“宾图盖比娅?您是说‘傻女人’的意思?那个贬义词?”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萧书韵的注意,尽管她完全听不懂阿拉伯语,她目光一冷,转向李锦云,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李锦云却只是微微一笑,表情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淡:“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记住,这个名字能让你更好地隐藏自己。”话音未落,她便转身离去,步伐从容,显然不打算再多作解释。 李锦云离去的背影隐入内府的灯火中,而内府的复杂棋局,也随着这一安排增添了几分隐秘的张力。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安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阿黛尔被安排在了紧挨着李漓卧室的那间小巧而精致的房间里。这间屋子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一应俱全。然而,与这温馨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黛尔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戒备状态。 即便是在休息的时候,阿黛尔也执意要身着那件轻便的皮甲。这件皮甲已经陪伴了她许久,它不仅是一件普通的防护装备,更像是她的亲密战友。每一寸皮革都承载着她过往战斗的记忆,每一处磨损都见证过生死交锋的瞬间。 阿黛尔深知刺客加勒斯的阴险狡诈和神出鬼没,他就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时刻准备着发动致命一击。因此,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那身皮甲仿佛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给予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力量感。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双眼微闭,看似在休憩,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她的呼吸轻缓而均匀,但若周围稍有风吹草动,她便能立刻做出反应。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坚定,宛如一道永不倒下的防线,坚定地守护着李漓的安全。 而萧书韵的情绪却显然没这么平静。当阿贝贝带着她来到杂役们的寝室时,昏黄的灯光下,陈设简单而局促,几个杂役正在清理柴火和器皿,显然是这里日常琐碎工作的核心。 萧书韵的脚步一顿,扫了一眼周围的一切,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冷冷地说道:“你们就让我住在这里?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地方?还有——”她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我可不会真的在这里干那些活。” 阿贝贝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萧书韵一眼,似乎完全无视她的不满,声音平淡得如同冰水:“你的事我不关心,你的工作是在主人身边端茶倒水,至于其它的,你想怎么做随你。”她语气冷静得几乎没有波动,仿佛这些话不过是例行公事。 随即,阿贝贝转向在场的其他女奴和女佣们,语气一如既往的威严:“这是新来的宾图盖比娅,她从今天起住在这里。” “宾图盖比娅?”话音刚落,几个女奴的表情微妙了起来,她们互相对视,眼底隐隐浮现出忍俊不禁的笑意。这个名字听起来拗口又古怪,与萧书韵冷若冰霜的气质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声。另一个则假装低头整理手上的活,脸上的表情却快要绷不住了。然而,阿贝贝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所有人瞬间噤声,笑意被强行压回心底。 萧书韵闻言,脸上的冷意更加深刻。她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那些强忍着笑意的女奴们,眼神中透着明显的警告。这种锋锐的气场让几个女奴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忙于手中的活计。随后,她将目光转向阿贝贝,语气低沉而冰冷:“她们在笑什么?” 阿贝贝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我怎么会知道?要不,你自己去问摄政大人的小姑妈祖尔菲亚。” “祖尔菲亚?”萧书韵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她是谁?” “就是那个带你回来的‘男人婆’。”阿贝贝的回答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这只是日常对话的一部分。 萧书韵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眼中多了一丝嘲弄:“男人婆?小姑妈?”她将行李随手放在床边,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女奴,最后停在阿贝贝身上,冷漠中透出几分挑衅。 阿贝贝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眼神如同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但她并未接话,而是转身示意其他女奴继续各自的事,与此同时走出了这个房间。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却不失挺拔的身影从门口走过,正是观音奴李绮罗。她脚步轻盈,步伐间透着从容与优雅,仿佛整个空间因她的出现而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气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萧书韵,却如同利刃般精准而有力。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瞬间碰撞出无形的火花。李绮罗微微眯起眼,眼神中带着一抹审视与好奇,目光从萧书韵的脸庞移到她的姿态,再落到她随意放置的行李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若即若离,隐隐透着挑衅与几分自信。 萧书韵站在原地,冷冷地回视。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直刺向李绮罗,眼中闪过些许不屑与警惕,仿佛在宣告,她不会退缩,更不会被轻易压制。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如同夜幕中的暗潮,虽然平静,却蕴藏着一触即发的张力。 空气在这短短几秒中似乎变得凝固起来,周围的女奴、女佣们小心翼翼地低头,不敢出声,生怕成为这无形交锋的牺牲品。 李绮罗的笑意更加深了一分,目光从萧书韵脸上缓缓移开,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轻缓从容,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余韵。 萧书韵站在原地,目送李绮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水,“这些人……” 萧书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她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等除掉那个该死的刺客,我立刻就离开这个地方。” 在李漓那间典雅而宁静的房间门外,阿黛尔静静地倚靠着门框而立。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双手则优雅地交叠于胸前,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有力量去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阿黛尔柔顺的发丝。然而,她却无心感受这份轻柔,因为风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黑暗处窥视着这里每一个,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虽然内府已经采取措施加强了守备工作,增派了更多的守卫巡逻,设置了重重关卡和严密的监控系统,但阿黛尔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那个穷凶极恶的加勒斯还没有被成功抓获归案,那么眼前所营造出的所谓“安全”景象,都只不过是一层虚幻的泡影罢了。 相较而言,戴丽丝则要从容得多。只见她步履轻盈地回到了内府,宛如一只优雅的天鹅,然后径直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温馨卧室。她轻轻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一般,安心地进入了休息状态。 然而,戴丽丝这份从容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事实上,早在为加勒斯取出箭头的时候,她便不动声色地将一种特制的迷药悄悄地渗进了他的伤口之中。此时此刻,想必加勒斯正在库莱什会馆里,像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一样,深深地陷入沉睡之中,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 戴丽丝所精心调配的这种药物功效非凡,其药力之强,足以令加勒斯昏睡整整三天之久!而这一切,早就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已然下定决心,等到黎明破晓之时,就立刻安排人手把这个充满危险的家伙送上开往君士坦丁堡的船只,让他远远离开这里,这是她心中最完美的收场方式。 第280章 夜幕之下 夜深人静,四周渐渐沉寂,连偶尔传来的风声也显得格外刺耳。忽然,内府厚重的大门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仿佛能刺破人耳的寒风般将宁静撕裂。今晚当值的内府女卫兵小队长菲奥娜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甚至顾不得抹去鬓角的汗水,“摄政大人,伊斯梅尔大人来了,他坚持立刻见您!” 李漓侧躺在榻上,听到这番话,只是用手遮住了眼睛,声音微哑,“知道了,菲奥娜,你让他等着……”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愿妥协的倦意。 五分钟过去了,菲奥娜依然站在门口,似乎踌躇着是否要再开口。然而,大门外伊斯梅尔的催促声已压低传来:“告诉摄政大人,这关系到他自己和整个安托利亚今后的站队与决策!” 菲奥娜终于鼓足勇气补充道:“摄政大人,伊斯梅尔大人说,他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房间里的氛围一下子凝固了。今晚侍寝的阿米拉和纳迪娅显然被吵醒,二人脸上带着未褪去的倦怠和怒气。阿米拉披上薄纱外袍,眼神中满是不耐,低声抱怨道:“伊斯梅尔就不能等天亮吗?总是这么无礼,像个疯子!”纳迪娅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加尖锐:“菲奥娜,你也真是的,非得跟着他瞎折腾吗?摄政大人好不容易能歇一晚,伊斯梅尔以为谁都像他那样不需要睡觉?” 隔壁房间的观音奴听到动静,已悄然穿好衣服。她神色平静,动作利落,推开门,直接走到李漓的卧榻前,微微欠身,不发一言。她没有劝说,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李漓终于坐了起来,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边站起身。他用一贯稳重的语气说道:“好了,够了,都安静。”语气虽轻,却让人无法忽视。观音奴默默走上前,轻轻搀扶着他披上外袍,那动作温柔而沉稳,仿佛要将他从倦意中唤醒。 凉风从未彻底关上的窗缝中灌入,李漓站直身子,眉宇间的疲惫仍未散去,但他的步伐逐渐变得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袍子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迎着寒风走向前院的书房。 观音奴在他身旁低声提醒:“大人,请耐心些,东厂厂督深夜求见,必定有急事。” 摄政府前院,书房的大门被推开时,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了一下,仿佛也被这一刻的紧张气氛震慑。伊斯梅尔早已等候在书桌旁,双手压着一份密报,面色凝重。他的眼神中透着焦虑,连惯常的礼仪也未能完全掩盖。他微微躬身,恭敬而急迫地说道:“摄政大人,这是军中刚刚送来的密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片刻。” “伊斯梅尔,”李漓打了个呵欠,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怒意,“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非要让我在这深更半夜起来?” 伊斯梅尔抬头,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他犹豫片刻,随即低声道:“老大,我们东厂刚收到十万火急的密报——您的伯父,阿卜杜德老将军,在耶路撒冷与埃及人的战斗中,他所率领的塞尔柱军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全军覆灭了,而他本人也就此失踪了,生死未卜。” 书房中陡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李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清醒过来,冷静的外表下似有暗潮涌动。 “生死未卜?”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带了寒意。 伊斯梅尔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补充道:“我们的人正在确认,但消息来源可靠。不仅如此,埃及军队似乎也在利用这一混乱局势,迅速向塞尔柱人的防线推进,按现在的局势来看,耶路撒冷很快就不属于塞尔柱帝国了。” 李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中燃起一抹冷光。 站在一旁的观音奴轻轻说道:“主人,是否需要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 李漓摆了摆手,语气果断:“先告诉锦云吧。眼下我们自己这里的局势也很危急,暂时不和其他人说。伊斯梅尔,你辛苦了,先休息去吧,还有,要想尽办法打探出伯父的下落。” “是!”伊斯梅尔闻言,神色更为紧张,但他点头称是,转身匆匆离开去布置。 李漓站在书房中央,负手而立,眼神如深潭一般冷峻。他低声喃喃:“伯父,您可不能出事……” 观音奴轻声劝慰李漓道:“大人,事情未必如此悲观,或许老将军只是暂时脱离了联系。” “希望如此,”李漓垂下眼帘,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也不知道,这会儿,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她们两头,各自情况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在潘菲利亚城里的另一处,库莱什会馆笼罩在一片静谧中,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和风声打破寂静。苏麦雅披着夜色,灵巧地绕过所有巡逻的守卫,步伐轻得像猫,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她的目标明确——后院密室,那是加勒斯的藏身之所。 推开暗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药香混杂着微弱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灯光昏暗,映照着密室内简单的摆设。加勒斯正平躺在床上,因药性作用陷入深沉的睡眠。他的胸膛缓缓起伏,脸上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平和而毫无防备。 苏麦雅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呵……我不希望有人伤害我的雇主。”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嘲讽和决然,“他是个真实的人,虽然贪财好色,但依旧比你们这些伪装成正义人士的阴险小人好一千倍!” 苏麦雅喘了一口气,似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力量。随即,她弯下腰,拍了拍加勒斯的脑袋,像是在与一个熟睡的孩子告别般轻松,语气中带着冷漠的笑意:“戴丽丝不肯做的事,就由我来替她做决定吧。” 话音未落,苏麦雅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刺向加勒斯的心窝。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苏麦雅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出手,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寒光,直直朝着加勒斯的心窝刺去。这一击可谓是又准又狠,若是常人,定然难以躲避。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苏麦雅的动作已经快到极致,可她还是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加勒斯的心脏并非处于正常的左侧位置,而是异于常人地长在了右侧。因此,当那锋利无比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加勒斯的左胸时,并没有如苏麦雅所期望的那样直接命中要害。 刹那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原本沉浸在昏睡之中的加勒斯猛然惊醒。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双眼猛地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射出来一般,恶狠狠地瞪向眼前的苏麦雅。与此同时,出于求生的本能,加勒斯拼尽全力挣扎着翻过身来,并以惊人的速度一跃而起。 而此时的苏麦雅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以及毫发无损的加勒斯,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仅仅片刻之后,她便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迅速抽出插在加勒斯胸口的匕首,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加勒斯的反应速度远远超出了苏麦雅的想象。只见他趁着苏麦雅抽回匕首的间隙,用尽全力飞起一脚狠狠踹向苏麦雅。只听得一声闷响,苏麦雅猝不及防之下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紧接着,加勒斯顺势滚落床下,顺手抓起旁边一根粗壮的木棍紧紧握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此刻的他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对着苏麦雅嘲讽道:“哼!就凭你这点本事也妄想杀我?简直就是做梦!你的实力还差得远呢!” 就在那一瞬间,苏麦雅的心头猛地一紧,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局势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没有丝毫犹豫,她以极快的速度向后连退数步,同时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冰冷的目光如同寒星一般死死地锁定着对方。 此时的苏麦雅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才能扭转这不利的局面。而对面的加勒斯也并非愚笨之人,他同样清楚地知道,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自己想要正面抗衡苏麦雅绝非易事。尽管刚刚苏麦雅那足以致命的一击最终未能成功,但所造成的创伤依旧让他苦不堪言——伤口处鲜血汩汩流出,仿佛决堤的洪水般难以止住,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几乎完全麻痹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苏麦雅还未发动她那令人胆寒的下一波攻势之时,加勒斯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床上扯下一大块洁白的床单。他咬着牙,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动作略显笨拙地用这临时找到的布料将自己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草草包扎起来。尽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发钻心般的疼痛,但加勒斯深知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完成简单包扎后,加勒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不稳,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在地。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向着密室外狂奔而去。一路上,他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但都凭借着顽强的毅力重新站稳脚跟。终于,他来到了围墙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奋力翻过了这道高墙。随后,他便如一颗脱膛的子弹一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库莱什会馆。 加勒斯的这番出逃行动自然没能逃过库莱什会馆那些训练有素的守卫们的眼睛。他们听到动静后,纷纷大声呼喊:“有盗贼!”一时间,整个会馆乱作一团,显然会馆的守卫们并不知道,加勒斯被戴丽丝安排在密室里暂住。而此时的苏麦雅更是怒不可遏,她低声咒骂着加勒斯的名字,然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飞速追出了密室,并紧跟着翻墙而出。 然而,加勒斯对于这片区域的地形可谓是了如指掌。再加上难民区内人潮涌动、混乱不堪,这给了他绝佳的掩护条件。他灵活地穿梭于狭窄的街道之间,巧妙地避开一个个障碍物。时而躲进阴暗的角落,时而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而苏麦雅虽然紧追不舍,但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之下,想要轻易抓住加勒斯绝非易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勒斯距离安全地带越来越近。最终,他成功地混入了一群正在寻找避难之所的难民当中。他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就这样,他的身影渐渐被周围汹涌的人流所吞没,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喧闹之中。 苏麦雅停下脚步,咬紧牙关,紧握的匕首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一次刺杀行动失败了,而加勒斯的逃脱将意味着巨大的隐患。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夜空,低声自语:“看来,我制造了大麻烦……”说罢,她将匕首插回腰间,重新隐入夜色之中。 夜幕深沉,风声中夹杂着隐隐的警觉。苏麦雅一路快步跑到摄政府,身影在火把的光影间闪动,步伐中透着急切。她到达门岗时,守卫的亲卫队士兵立刻上前拦住她。 “站住,什么人?”亲卫队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苏麦雅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递到士兵眼前:“这是摄政大人给我的,我是暗探,有紧急情报必须面报。”她的语气冷静但不失急促,显然事情非同小可。 士兵接过铜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沉声道:“稍等。”随即,他派人快步向内府通报。片刻后,内府的门被扣响。 负责守夜的菲奥娜亲自赶来,带着几分困惑接待苏麦雅:“这大半夜的,你有什么事?” “我是苏麦雅,有重要情报,必须立刻见摄政大人!”苏麦雅直视菲奥娜,语气坚决。 菲奥娜打量了她一眼,虽心中存疑,但没有多言:“好,你等着。”随即,她转身向李漓的卧室走去。 卧室内,李漓刚刚准备重新歇息。听到门外的敲门声,他微微皱眉:“又怎么了?” “摄政大人,是我,菲奥娜。一个自称苏麦雅的女人求见,她说有重要情报。”菲奥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 李漓闻言,顿时打消了休息的念头。他知道,苏麦雅深夜来访必然事关重大,便迅速整理好衣衫,沉声道:“带她进来吧。” 不久后,苏麦雅被带入内府的会客厅。苏麦雅一进门便行礼,略显急促地开口:“摄政大人,我在城中难民人群中发现了行刺你的刺客的行踪!但……他跑掉了。” 李漓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透着一丝惊讶:“你是说加勒斯?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又如何断定你遇到的是加勒斯?” 苏麦雅略微垂下眼睑,隐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语气镇定地回答:“关于你遇袭的事,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至于我是如何判断我发现了刺客的行踪,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个刺客藏匿在城里的难民人群中。另外,刚才我和他交手了,虽然他受了伤,但是他的力量依旧很强大。” 苏麦雅没有提及库莱什会馆,也没有透露加勒斯与戴丽丝的关联。这是她有意隐瞒的一部分,因为她知道这件事牵扯过多,只会徒增复杂,而且她清楚戴丽丝已经不再继续支持加勒斯的行刺行动了。 李漓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此人潜藏在城内,对局势构成极大威胁。” 苏麦雅抬起头,目光中透着急切:“摄政大人,我建议立即下令全城守军搜捕,封锁城门,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李漓略一思索,随即果断说道:“好,就按你的建议办。菲奥娜,传令守军,立刻封城,全力搜捕加勒斯,务必将此人捉拿归案。” 菲奥娜领命离去,苏麦雅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随后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我虽然未能将他擒获或杀死,但我会继续追查此人的行踪,为您的安全竭尽全力。” 李漓微微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冷静的感激:“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不能有任何疏忽。你继续暗中搜查。不过,你不要和他单打独斗,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自己注意安全。还有,既然你已经和他交手了,那是很危险的事,最近你也搬来内府暂住吧。” “谢谢您的关心,摄政大人。”苏麦雅躬身应诺,随即迅速退出会客厅。离开时,她看了一眼此刻显得安静的内府,眼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第281章 哪里也不去 第281章 哪里也不去整整一夜过去了,全城的守军都没有停下对加勒斯展开的严密搜捕行动。他们手持火把,穿梭于大街小巷、房屋院落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然而,直至黎明破晓,阳光洒向大地,他们的努力依旧毫无所获。 清晨,东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轻轻地洒向大地。此时的潘菲利亚城那厚重的城门尚未正式对公众敞开。然而,贝尔特鲁德脚步急促,神色焦虑,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亟待解决。她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进入了城中,并一路马不停蹄地朝着摄政府奔去。 当贝尔特鲁德来到摄政府后,她先是按照礼数,前去拜见了正在坐月子的古勒苏姆。尽管她心中焦急万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与古勒苏姆进行了一番简短而又礼貌的问候。不过,从她那心不在焉的神情以及敷衍了事的态度可以明显看出,此刻的她根本就没有心思与人寒暄。 在草草结束了与古勒苏姆的会面之后,贝尔特鲁德甚至都来不及喘口气,便毫不犹豫地直接闯进了李漓的卧室。她如此匆忙且不顾礼仪的举动,足以表明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是何等重要和紧迫。李漓还沉浸在难得的浅眠中,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声惊醒。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闯入者是贝尔特鲁德,不由得微微一怔。床边的阿米拉和正在整理衣物的纳迪娅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尽管贝尔特鲁德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之一,她们却从未将她视为女主人。在她们心中,贝尔特鲁德都难以超越自己对李漓的亲近。 阿米拉斜倚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冷眼看着贝尔特鲁德的急切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淡然:“天还没亮透,你就这么急着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贝尔特鲁德?”李漓揉了揉额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这么早,你怎么就来了?” “里巴尔笃斯正在赶来的路上。”贝尔特鲁德神情严肃,直接切入主题,“一大早,我收到了朗希尔德派出的信使送来的急信。” “里巴尔笃斯?”李漓逐渐清醒,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他代表十字军来与我们谈判。”贝尔特鲁德冷静地说道,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隐忧,“看样子,我的父母,还有普罗旺斯的军队,多半都已经加入了雷蒙德的十字军大军。” 李漓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却坚定:“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十字军还愿意和我们坐下来谈判。这是个机会,也是一种局势缓和的信号。你也别太担心。” “可是,”贝尔特鲁德的语气微微颤抖,却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如果我的父母和我们在战场上相遇,那我该怎么办?” “家族的选择未必等同于你的选择。”李漓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宽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再一起面对。现在,你只需要冷静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尽量避免战争。” 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的神情:“好,我明白了。只是……你也要早些起来,里巴尔笃斯可能不到中午就会到。” 李漓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被褥,语气淡然却透着一丝从容:“放心吧,我会准备好的。还有,你们尽快搬进内府来吧。十字军通过安托利亚似乎已是无法逆转的事,唯一的差别就在于,他们将以何种方式通过。” 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神情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平静地说道:“在接到古勒苏姆的通知后,昨晚整个新米洛堡的女眷们都没怎么睡觉。我们已经收拾妥当,此刻洛伊莎正组织她们进城,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我和伊尔代嘉德先过来了。我觉得,我们搬进城里来,反而会让新米洛堡更安全,因为我们这些女眷的离开,使得十字军就不会刻意去攻打新米洛堡了。眼下,新米洛堡就暂时交给罗克曼和他率领的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守护。” 贝尔特鲁德顿了顿,目光低垂,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至于那些留在新米洛堡的奴隶们,他们似乎很通情达理,并没有阻拦我们离开。对他们来说,那个临时避难的容身之所意义重大,他们珍惜新米洛堡的每一天,也理解我们进城的意义。” 李漓沉思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罗克曼的能力我信得过,他会守好新米洛堡。而那些奴隶们的心态更值得珍视。他们能在危难中保持冷静与体谅,说明大家对我们还是信任的。另外,你们真的不打算去巴格达?我倒是愿意安排你们去那里,毕竟,相比这里,那边要安全得多。” 贝尔特鲁德抬眼看着李漓,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是笃定而真诚:“不,我哪里也不去,我会留在你身边。”她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柔软和坚定,“说实话吧,离开你,我反而没有安全感。这才是我离开米洛,历经一路颠簸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李漓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贝尔特鲁德会如此坦白。 贝尔特鲁德低头整理了下衣袖,语气中带着一抹自嘲的笑意:“而且,我知道,不止是我。我们这些从米洛来这里的女人们,心里其实都是这么想的。无论外界有多危险,我们都觉得,跟着你,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清晨中内府的宁静被院子里忽然传来的喧哗声打破。李漓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到声响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让人前去查看情况。 此时,内府的院子里,琉珅庄园的女眷们正在忙碌地搬入内府。赛琳娜带头走在队伍最前面,神情淡然而坚定,身后的女眷们则显得各有神态。佣人们推着行李车,肩扛手提,各种箱笼堆满了院子,场面显得颇为热闹。 玛莲娜站在一旁,声音清脆又略显急促地指挥着:“把那些大箱子搬到走廊尽头!那边留着一排房间,别放错了地方!”她不时转身确认行李分配是否妥当,俨然一副得力总管的模样。 另一边,海伦抱着李椋,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试图安抚被吵闹声弄醒的孩子。她轻声说道:“莱昂哈德皇孙,别怕,很快就好了。”李椋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着热闹的场景,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斯贝斯拉娃站在赛琳娜身旁,低声提议:“赛琳娜夫人,我建议您抱着孩子去拜见古勒苏姆夫人。这种时候,她的支持对我们尤为重要。” 赛琳娜点点头,抱起李椋,目光带着几分思索:“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说罢,赛琳娜带着抱着孩子的海伦,以及一旁的斯贝斯拉娃匆匆前往古勒苏姆的起居室。 与此同时,阿贝贝在另一头忙着安排房间,她的脸上虽保持着冷静,但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被眼前的混乱弄得有些心烦。她一边翻看手中的安排表,一边招呼女佣:“快,把第三排的房间留给赛琳娜夫人!其余人分开住,别挤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时,院子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奥利索利亚和伊尔代嘉德杠上了,双方的声音高了起来,语气中夹杂着怒意。 “你为什么非得抢我的位置?”伊尔代嘉德怒瞪着奥利索利亚,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 “你的位置?真好笑,这里又不是你们米洛的人说了算。”奥利索利亚冷笑一声,丝毫不退让,“别以为你多高贵,规矩是规矩,谁先到谁先选。” 眼看争执越发激烈,弗谢米娃急忙带着内府女兵卫队上前劝阻,她试图拉开两人:“好了,别吵了!这里是内府,不是你们随意撒泼的地方!”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尽管弗谢米娃苦口婆心地加以劝阻,但她的努力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那两个人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谁也不肯让步分毫,依旧针尖对麦芒地对峙着。他们的争吵愈发激烈起来,声音犹如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直刺得人们耳膜生疼。周围原本还想充当和事佬的众人,此刻都被这紧张而又充满火药味的气氛吓得纷纷后退,再也没有人敢贸然上前去劝解了。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杜尼娅带着德尼孜及时赶到。德尼孜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声音冷厉且不容置疑:“都住手!” “想打架吗?我陪你们打!”德尼孜对着伊尔代嘉德和奥利索利亚呵斥道。 “还有我,也可以参加格斗,正好练练新领悟的战法!”蓓赫纳兹也走了过来,对着伊尔代嘉德和奥利索利亚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惹事吗?” 奥利索利亚和伊尔代嘉德的目光同时转向杜尼娅和德尼孜、蓓赫纳兹,虽然心中仍有怒火,但面对杜尼娅的威严,她们都不敢再造次。 杜尼娅走到两人中间,语气冷静却充满威慑力:“你们的争执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内府。这里不是发泄私人情绪的地方,如果再有人违反规矩,别怪古勒苏姆夫人下令将你们关禁闭。” 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奥利索利亚和伊尔代嘉德互相瞪了一眼,最终还是各自退开。杜尼娅转头看向弗谢米娃,低声叮嘱:“加强警戒,维持秩序,确保搬迁顺利完成。还有,谁闹事就把谁抓起来关禁闭,这是古勒苏姆夫人的命令。” “是!”弗谢米娃点头应诺,迅速带着女兵开始恢复秩序。杜尼娅扫视了一圈众人,确认无人再有异议后,这才离开。而德尼孜则留下来继续盯着伊尔代嘉德和奥利索利亚这两个蛮横的女侍卫长。 整个内府的院子重新恢复了忙碌但有序的氛围,而刚刚的一场争执仿佛未曾发生。李漓从窗外看着这一幕,目光深邃,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这些人要适应彼此,还需要些时间。” 杜尼娅和宫廷祭司哈勒麦缓步走进李漓的房间。杜尼娅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一丝正式的意味:“摄政大人,今天是古勒苏姆夫人诞下索菲亚的第七天。哈勒麦女士特意来通知您,按照传统,今天需为孩子正式取名并举行宗教仪式。” 李漓正站在窗前,听闻此言,微微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她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 哈勒麦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温和而坚定:“是的,虽然索菲亚的名字已经确定,但今天的仪式不仅仅是命名,更是我们天方教信仰中为新生命祝福的重要礼仪。无论局势如何紧张,这样的仪式都是不可忽略的。这不仅关乎信仰,也关乎传统。” 李漓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窗外远处忙碌的内府庭院,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他缓缓点头,低声说道:“确实,索菲亚的命名仪式意义重大,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局中,这样的仪式更是一种希望的象征。人们需要一个契机去忘记当下的阴霾,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李漓转身走向书桌,目光转向杜尼娅,嘴角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不过,这样的仪式可不能草率。需要让库泰布来主持吗?反正他这个苏丹最近闲得很。” 杜尼娅会意,微微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那就再合适不过了,我这就派人去请苏丹大人。他会很乐意接受您的要求,参与这样的庆典。” 李漓略一点头,随即语气一转,透出几分镇定与严肃:“但仪式只是今天的一部分。我刚收到消息,里巴尔笃斯已经抵达安托利亚,他是代表十字军来谈判的。这样的时机,或许是转机,也可能是考验。我会亲自会面,但仪式优先。” 李漓稍作停顿,目光转向房间一角静静站立的贝尔特鲁德,语气沉稳:“贝尔特鲁德,你熟悉局势,也了解里巴尔笃斯。你先去迎接他,与他寒暄叙旧,试探他的意图,为我们争取时间。待仪式结束后,我会亲自过去。” 贝尔特鲁德微微一笑,带着一贯的从容自信:“好的,艾赛德。我明白该怎么做。”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哈勒麦站在一旁,目光温和,轻声提醒道:“摄政大人,仪式将在正午开始,希望您能准时到场。古勒苏姆夫人已经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她期待您能见证索菲亚的第一场仪式。” 李漓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索菲亚的重要日子,我自然会准时到场。她的第一场仪式,不该留下任何遗憾。” 杜尼娅和哈勒麦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后恭敬地退下,关门离去。房间重新归于宁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微风声隐约可闻。李漓站在窗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透庭院,仿佛望向更远的地方,深邃而沉静。 “主人,你怎么了?”站在一旁的阿米拉忍不住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一丝担忧,视线落在李漓的侧脸上,“我们……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李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阿米拉,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完全舒展:“十字军已经到来了,我们的麻烦总是会有的,但……”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坚定,“事在人为,我们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阿米拉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似乎被他的从容感染:“那就好。主人,无论发生什么,别丢下我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漓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稍稍加深,点头回应道:“我知道。”说罢,李漓再次转头望向窗外,眼中透着一抹沉思。 第282章 他看不起我 午后的阳光洒在潘菲利亚城外的道路上,尘土在行人和骑兵的脚步下微微扬起。 贝尔特鲁德带着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率领一小队人马在城门外迎接里巴尔笃斯。这位孤身前来的使者由飞熊营的一队战士护送,队伍行进间气氛显得肃穆而克制。 当里巴尔笃斯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时,贝尔特鲁德眼神一亮,随即催马向前。还未等队伍靠近,她便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里巴尔笃斯,你终于来了!不过我得问清楚,你和我父母为什么要带着我们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加入雷蒙德的东征队伍?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雷蒙德这个曾经的‘邻居’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得去问你妈。”里巴尔笃斯显然没料到刚见面就被一连串的问题轰炸,骑在马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还有,贝尔特鲁德,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礼节?好歹我是你表舅!” “表舅就表舅吧,”贝尔特鲁德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别转移话题。艾赛德也让我来迎接你,但你得先解释——” “艾赛德呢?”里巴尔笃斯打断了贝尔特鲁德的话,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随意,却又隐隐带着试探,仿佛忘了自己此行的使命是作为十字军的使者,此刻更像是作为一个亲戚在叙旧。 贝尔特鲁德翻了个白眼,嘴角一勾,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他今天很忙。你来的时机不凑巧,他的另外一个妻子刚生的女儿今天满七天,他们正在举行天方教的命名仪式。” 里巴尔笃斯闻言,眉毛微挑,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情:“大军压境,他还有心情为新出生的女儿举办天方教的仪式啊……” 贝尔特鲁德轻哼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锋芒:“你以为,艾赛德会惧怕十字军?听说,戈弗雷刚刚在希德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吧?” 里巴尔笃斯微微一怔,随即冷笑:“可是,雷蒙德的大军到达之后,你们也没讨到便宜吧?贝尔特鲁德,既然艾赛德忙着庆祝他和别人的女儿出生,那我倒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过,趁我们到来,跟着我们去耶路撒冷朝圣?” 贝尔特鲁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里巴尔笃斯挑了挑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态度,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呢?耶路撒冷可是圣地。” 贝尔特鲁德扬起下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笑:“我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实际统治者,我的家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再说,你们的所谓‘朝圣’,不过是披着宗教外衣的侵略罢了,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去耶路撒冷朝圣这件事,是你母亲提出来的。”里巴尔笃斯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和惋惜。“贝尔特鲁德,说实话,艾赛德已经迎娶了其他妻子,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其实,我们早就听说了艾赛德的那些风流韵事。我这趟来,还带来了你母亲的意见。她对艾赛德如今的种种行为非常不满,甚至为当初急匆匆把你嫁给他感到后悔。她觉得那是个错误。现在,她希望你能与艾赛德离婚,她帮你重新选择一个可靠的伴侣。毕竟,从前那些麻烦事已经都过去了……” “艾赛德的确有了其他妻子,但那又如何?”贝尔特鲁德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毫不示弱地直视着里巴尔笃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并不影响我在他身边的地位。在欧洲,贵族们名义上是只有一个妻子,但他们又有几个没情妇的?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我倒觉得艾赛德这样坦坦荡荡,反而更光明磊落。” 里巴尔笃斯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反驳道:“至少你父亲就没有情妇。” 贝尔特鲁德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回击:“他可是入赘的!他哪来的胆子有情妇?再说了,我妈对他那么好……呵,别拿他来说事。我爸表面上装得一副清高模样,可私底下不还是替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向我妈讨要封地?虽然每人只得了一个小村子,但他做这种事可一点都不觉得亏心。说到底,他和我母亲结婚这么多年了,却始终没把自己当成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 里巴尔笃斯被呛得一时语塞,正欲反驳,却见贝尔特鲁德一挥手,语气果断:“得了,里巴尔笃斯,我才懒得和你扯这些。我不会走,也不会跟你们去耶路撒冷。我还打算给艾赛德生个儿子呢!” 这句话显然让里巴尔笃斯有些愕然,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而一旁的艾丽莎贝塔见气氛逐渐偏离正轨,连忙开口打断:“公主,我们还是专注于正事吧。尼斯男爵阁下毕竟是来谈判的。”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收起挑衅的笑意,目光犀利地看向里巴尔笃斯,语气中透着几分锋芒:“说吧,里巴尔笃斯,你带来了什么条件?既然要谈判,总该拿出点诚意吧。” “谈判?”里巴尔笃斯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哦,对,我是来谈判的。不过,关于谈判条件这些事,没必要和你说。”他的语气轻佻,甚至故意带着几分轻视。 维奥朗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里巴尔笃斯,你这是什么意思?贝尔特鲁德公主现在是我们的正式代表,你这种态度未免太过分了吧!另外,别忘了,她可是你的领主的女儿,不管你对谈判怎么想,这种态度可不合规矩!” 里巴尔笃斯似笑非笑地看向维奥朗,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维奥朗表姐,你还好吗?说真的,我可没想到,现在的你看起来倒是越来越年轻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过,说实话,我得直接和艾赛德谈。至于贝尔特鲁德嘛,她说了不算,我也懒得和她浪费时间。老实讲,我可不觉得她能胜任这些正经事。” 贝尔特鲁德的脸色顿时一沉,冷笑着回击:“谁告诉你,我说了不算?里巴尔笃斯,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吧!” 里巴尔笃斯摊开双手,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嘲讽的无奈:“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再说了,我可是刚赶了一天的路,现在饿得要命。自从离开君士坦丁堡,我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还是先带我进城吧,找个地方让我好好吃顿饭,然后再让我见艾赛德。” 贝尔特鲁德咬紧牙关,正要开口反驳,却感到衣袖被艾丽莎贝塔轻轻拉住。艾丽莎贝塔低声劝道:“公主,何必跟他置气?让艾赛德亲自骂他出摄政府,我们就省得浪费口舌了。” 贝尔特鲁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后转向里巴尔笃斯,语气依旧透着冰冷:“好吧,既然你这么急着吃饭,那我就先带你去吃饭。”说完,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飞熊营战士们,语气稍显温和:“你们辛苦了,这家伙交给我处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领队的飞熊营战士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轻松之色,立正敬礼道:“是,夫人!我们这就回前线。”说罢,他们迅速转身撤离,动作整齐干练,仿佛如释重负。 贝尔特鲁德带着里巴尔笃斯和随行的人朝泉香小馆走去,队伍沉默无声,气氛微妙而紧张,表面平静,暗潮涌动。 贝尔特鲁德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步伐铿锵,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内心压抑的怒火之上。微风拂过,她的衣袂轻扬,隐约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尽管面容冷峻,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锐利的目光,泄露了她对里巴尔笃斯的不满与戒备。自信中夹杂的倔强与隐忍,使她的背影格外令人难以忽视。 与贝尔特鲁德的锋芒相比,里巴尔笃斯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步履悠然地跟在她身后,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与行人,像是在漫步观光,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他的存在。他的从容中透着一股老练,仿佛已经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缜密,眼神中流露的精明令人难以捉摸。 街道两旁偶尔有行人停下脚步,偷偷打量这支显眼的队伍。但当他们注意到贝尔特鲁德身旁护卫的冷峻神色,便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去。微风拂过,卷起街角积存的尘土,几片枯叶在石板路上旋转飞舞,为本就凝重的氛围更添几分肃杀之意。尽管潘菲利亚城已经逐渐恢复秩序,但战乱带来的疲惫和焦灼仍旧弥漫在人群中,连空气中都似乎掺杂着不安的气息。正是这种压抑的静默,让队伍中无形的对峙愈发清晰而刺人。 在泉香小馆用餐后,里巴尔笃斯和贝尔特鲁德带着随行人员一同朝摄政府走去。贝尔特鲁德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冷峻,脚步铿锵而坚定。她没有回头,但周身透出的那股压抑怒气显而易见。她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宣泄心中的不满——尽管自己已经在泉香小馆以东道主的礼节盛情款待了里巴尔笃斯,这位尼斯男爵却始终不提正事,关于谈判的一字一句都未曾吐露。这种轻慢让贝尔特鲁德感到被忽视,更让她愈发戒备和愤怒。 相比之下,走在她身后的里巴尔笃斯则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悠然自得。他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缓慢,却不显得拖沓,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他的视线偶尔停留在匆忙赶路的行人身上,偶尔扫过疾驰而过的马车,神色平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老练和从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仿佛在观察、试探着周围的一切。 摄政府前庭,空气中弥漫着新宰羊肉的香气。耶尔德兹正组织着侍女们,将一份份装盘的羊肉分发给来宾。内府侍女们动作娴熟,衣袖翻飞间一片忙碌景象,欢笑声和礼貌的致辞交织在一起,为这场典礼增添了一丝轻松的气氛。 摄政府内,李芹的命名仪式刚刚结束。素海尔和波巴卡带领的军官们在领取羊肉后,匆匆离开了庭院,似乎急于返回各自的岗位处理事务。大厅中,古勒苏姆已经回了内府,由杜尼娅和索克哈陪伴着李芹,而几位大臣正围在婴儿的摇篮旁,争相夸赞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有的赞扬他高贵的血统,有的预测他将来必定英明神武,甚至还有人断言他将成为安托利亚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 李漓站在一旁,神情淡然,双手交握在身前,显得颇为从容。然而,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困惑:“这个襁褓中的孩子,除了哭声嘹亮,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战争的阴影已经迫在眉睫,而这些人却沉迷于空洞的奉承,难道他们完全忘记了安托利亚眼下的危局?” 哈迪尔和伊德里斯站在李漓的身边,满怀真诚地祝福着他。哈迪尔的语气中透着敬意:“少爷,这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然而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变得更为谨慎:“不过,接下来恐怕要抓紧时间,与十字军的使节谈判了。这场谈判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漓微微颔首,表情依旧平静,但内心深处却已开始盘算即将到来的谈话。局势复杂,他不仅要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还要顾及各方的利益与态度。这场对话,注定是一场博弈。 不远处,苏丹库泰布显得有些孤立。他和李漓简单寒暄后,随手拿起一条羊腿,像是无聊地啃了一口,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敷衍。他似乎对热闹的场面提不起兴趣,正准备离开。然而,当他看到里巴尔笃斯和贝尔特鲁德一行人进入庭院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强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主动迎上前去,与里巴尔笃斯寒暄了几句。 “摄政大人,他们到了!”扎伊纳布快步走到李漓身旁,低声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 李漓顺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向门厅方向,只见贝尔特鲁德和里巴尔笃斯正带着随行人员步入庭院。贝尔特鲁德步伐坚定,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满的冷峻,而里巴尔笃斯则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深意微笑。 李漓神态自若,抬步迎了上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温和中透着一丝审视,仿佛在未开口之前,就已经对局势有所判断。 “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看不起我!”贝尔特鲁德突然开口,语气中透着愤怒和委屈。她转向李漓,手指几乎要戳到里巴尔笃斯的脸上,“艾赛德,你狠狠地骂他一顿,一定要替我出口气!”她眼中的怒火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紧张了几分。 李漓却微微一笑,神态温和地对里巴尔笃斯说道:“尼斯男爵阁下,欢迎您的到来。希望您的此行,能够为十字军和我们,都带来和平解决危机的可能性。”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仿佛一块浸透水的石头,柔和中蕴藏着坚硬。 里巴尔笃斯微微躬身,语气显得十分恭敬:“摄政大人,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相信,通过诚恳的对话,谈判一定能达成令双方满意的结果。毕竟,我们之间的分歧,并不是完全不可调和的。”他的神情完全与刚才对贝尔特鲁德的轻慢形成了鲜明对比,带着十足的外交礼仪与分寸感。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漠与倨傲,显然对里巴尔笃斯态度的突然转变不屑一顾。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公主,要不,你先回内府休息?” 贝尔特鲁德挑了挑眉,眼神从里巴尔笃斯的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却不无暗示地说道:“那好吧。”随即,她顿了顿,仿佛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哦,对了,刚才我在泉香小馆请他吃了一顿,你不必再招待他用餐了。” 说罢,贝尔特鲁德转身离去,身后的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忙跟上她的脚步。她的步伐自信而从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曾向里巴尔笃斯多看一眼,更不用说道别。 随着贝尔特鲁德的离开,庭院中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潜藏的紧张感依旧挥之不去。四周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李漓与里巴尔笃斯之间游移。 “尼斯男爵,我们这就去会议室吧。”李漓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坚定,目光透着深不可测的洞察力。 “好吧。”里巴尔笃斯点头回应,语气中带着礼貌,但那抹浅笑却难掩他的精明。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向李漓,脸上依旧挂着一贯的从容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他的眼神深处却藏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仿佛在迅速评估着眼前的局势,试图从李漓的言辞和神态中探寻更多信息。 第283章 谁也别再来烦我们 摄政府的会议室中,气氛凝重而庄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映衬着桌上展开的地图,那些线条交错的边界和标注的地名像是在无声地述说着这片土地的复杂与危机。李漓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侍卫,他的神情沉稳如水,双手轻轻交握在桌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面的里巴尔笃斯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的银质徽章在手指间旋转,目光时而扫过李漓,时而停留在地图上。他的从容姿态与这场紧张的谈判形成鲜明对比,但眼底深藏的精明却泄露了他绝非漫不经心。 “摄政大人,”里巴尔笃斯微微一笑,将徽章放回袖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我需要提醒您,这支向南推进的十字军规模庞大,人数接近十万,十字军东征已是势在必行不可阻挡的。” 李漓并未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抬起,直视里巴尔笃斯,语气平静而坚定:“十万人,的确是一支庞大的军队,但这并不意味着安托利亚会因此恐惧。男爵阁下,安托利亚有四万精锐的正规军,民兵尚未动员,若战事不可避免,结合我们的地形优势,你们的十万人并非不可战胜,我或许无法改变你们东征的结局,但是我有能力让十字军在安托利亚碰钉子,并且最终在付出沉痛代价之后选择绕行。”李漓的声音虽不大,却如同沉石入水,在室内荡起一阵无形的压力。 里巴尔笃斯眼神微动,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摄政大人,我很欣赏您的自信,但十字军的目标是圣城,而非安托利亚。所以,我们并不希望与贵国发生无谓的冲突,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既然如此,”李漓语气稍稍缓和,但眼神依旧犀利,“我们可以允许贵军通过,但条件必须明确:十字军不得进入任何城市,我们不会提供补给。更重要的是,贵军不得骚扰安托利亚的居民,不得抢劫,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立刻反击。”他轻轻敲击桌面,语调加重,“这是我们的底线。” 里巴尔笃斯稍稍前倾,手肘支在桌上,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摄政大人,十万人的军队如果无法获得补给,恐怕难以保持军纪。您真的认为,这样的规定可以长久维持下去?” “男爵阁下,”李漓微微一笑,淡然地回道,“安托利亚的居民并非孤立无援,我们与达尼什曼德王国有盟约,支持十字军并非我们战略的一部分。允许十字军通过,已是我们的极限。补给问题,贵军可以自行与当地居民交易解决,但任何破坏秩序的行为,都将付出代价。” 李漓顿了顿,语气更为冷冽:“请不要误解我们的善意为软弱。我们寻求和平,不是因为畏惧战争。” 里巴尔笃斯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靠回椅背,摊开双手,像是在表达妥协:“好吧,摄政大人,您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合乎情理。为了避免冲突,我会向十字军领袖们传达这些条款,并尽全力确保军纪不失。” 李漓点头表示认可,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再好不过。但请阁下记住,规则一旦被打破,安托利亚绝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目光相接,仿佛无声的较量仍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平衡感,仿佛稍有失控,就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最终,双方在争论中达成共识:十字军可和平通过安托利亚苏丹国,但不得进入任何城市,而且必须按双方约定的路线前进。安托利亚官方不提供任何补给,但十字军可以自行向当地居民购买物资。十字军不得骚扰或抢劫居民,违反规则者将被视为敌人,遭到武力反击。随后,里巴尔笃斯和哈迪尔、伊德里斯谈妥了所有细节。 会谈结束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投映在展开的地图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静默。十字军通行的协议刚刚谈妥,里巴尔笃斯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手中玩弄着一枚银质徽章,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李漓。 “艾赛德,”他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试探,“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家事需要传达。这或许是个敏感的话题,但我必须履行职责。” 李漓抬眼望向对方,神情依旧淡然,静待下文。 里巴尔笃斯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调不疾不徐:“我的表姐戈尔贝格,请我向您传递一个请求——她希望您能与贝尔特鲁德公主解除婚姻。”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站在李漓身后的侍卫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李漓的目光依旧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这话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声。 里巴尔笃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依然保持着温和:“表姐认为,你已经再娶,而多妻生活显然不符合我们十字教的社会价值观。她希望您能尊重教会的传统,将贝尔特鲁德公主送回家族。” 李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仿佛在思索,神情平静得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内心想法。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里巴尔笃斯,声音温和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表舅,贝尔特鲁德是我的妻子,也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个体。她的去留,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李漓稍作停顿,语气变得冷冽而坚定:“我不会主动提出离婚,更不允许任何人——包括她的母亲,来干涉我的家庭。”李漓的目光如刀般锋利,继续说道,“请转告岳母,我和贝尔特鲁德的关系非常稳定和谐,这一点,我想您在与贝尔特鲁德的接触中,应该也感触到了吧。” 里巴尔笃斯的神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惯有的从容笑意,略微摊开双手,语气显得无奈又带着一丝劝说的意味:“艾赛德,你维护家庭的立场让我佩服。但你或许需要明白,波索尼德家族的领地——米洛男爵领,是一个深受十字教传统影响的地区。你们夫妻如今还占有着那片土地,所以表姐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李漓轻笑一声,微微摇头:“至于米洛男爵领,你可以去找贝尔特鲁德谈,那是她的财产,我并不干涉她在家族事务上的决定。为了打消岳母的疑虑,我可以退出波索尼德家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和贝尔特鲁德必须离婚。你们的思想,实在是太僵化了。” 里巴尔笃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你这话倒是让我无话可说。我会如实向表姐转达您的意思。” 李漓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隐含锋芒:“矛盾,往往源于强加的干涉,而不是坚持原则。表舅,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里巴尔笃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缓和:“艾赛德,你的话让我颇有感触。我会尽力在家族内部减少不必要的干涉。不过,我表姐的性格,你也清楚,我觉得贝尔特鲁德可能会因为拒绝与你离婚而失去米洛男爵领。” 李漓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还是那个态度,贝尔特鲁德的未来,由她自己的选择。” 话题似乎已经结束,但里巴尔笃斯轻轻咳了一声,略带迟疑地开口:“还有一件事,艾赛德。”他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作为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 “请说。”李漓微微颔首,神色从容,示意他继续。 里巴尔笃斯稍稍向前倾身,语气低沉且郑重:“东罗马帝国正在利用这次东征重整疆域。他们已经借助十字军的力量,重新控制了尼西亚和吕基亚等小亚细亚的重要城市。这些地区的战略位置非同小可。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恢复帝国在小亚细亚的统治。”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漓,语气更为严肃,“很快,东罗马帝国就会成为安托利亚的邻国。您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里巴尔笃斯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轻松,但目光深处依旧充满了考量:“另外,我在路过君士坦丁堡时,还听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传闻。据说,杜卡斯家族正在计划通过联姻来拉拢安托利亚。他们觉得您可能会是这次十字军东征路线上的最终幸存者,因此希望您正式迎娶阿格尼·杜卡斯娜。这件事在君士坦丁堡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里巴尔笃斯稍作停顿,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说道:“更有趣的是,就连阿格尼的表叔——东罗马皇帝阿莱克斯,也对此抱有极大的期望。他们甚至毫不介意您已有多位妻子的情况。大概对他们来说,利益才是唯一重要的考量。” 里巴尔笃斯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即变得深沉起来:“或许东罗马帝国希望通过这场联姻,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安托利亚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这种手段,的确符合他们的作风——为了利益,他们从不设底线。不过,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也未必是一个完全不能接受的选择。至少,通过联姻,安托利亚或许能避免一场潜在的战争。毕竟眼下,在小亚细亚,东罗马帝国的影响力似乎已经全面取代了塞尔柱帝国的影响力,成为这个地区无法忽视的力量。” 李漓的目光微微一敛,脸上的从容依旧不变,但语气中却带上一丝冷冽:“感谢您的提醒。东罗马帝国的扩张意图我早已关注。他们的计划并不令人意外。必要时,我们会采取适当的应对措施。” 李漓顿了顿,语调一转,目光锋利地落在里巴尔笃斯身上:“至于联姻的事……那得经过我的妻子们一致同意,包括贝尔特鲁德。她们的意见至关重要,任何外部施压,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里巴尔笃斯听后,不禁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笑容,随即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外袍。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真诚与善意:“艾赛德,你始终是个睿智而果断的人。可在波索尼德家族和杜卡斯家族之间,您终究需要做出取舍。尽管您并非典型的欧洲贵族出身,但家族立场的明确,是不可避免的。就目前看来,杜卡斯家族或许能在你的事业上提供更有力的助力。” 里巴尔笃斯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接着道:“此外,在离开之前,我希望能与贝尔特鲁德再深入谈谈米洛男爵领的事务,寻找一个让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你说的不无道理,”李漓微微一笑,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中透着坚定,“不过,我还是要重申一句:即便我迎娶了阿格尼,我依旧不会主动提出和贝尔特鲁德离婚。这是我的基本立场。” 李漓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容与调侃:“至于米洛男爵领的事,我这就派人去请贝尔特鲁德出来。你们可以好好讨论,不过呢——”他稍稍扬眉,语气多了几分轻松,“我可不打算掺和这件事。等她到了,我就离开,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解决。” 李漓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观音奴安排侍从去内府请贝尔特鲁德。他随后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和玩味:“不过,我得提醒你,她可不一定会对你客气。尤其是之前你惹她不快的那些话——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免得被她当场怼得下不来台。” 里巴尔笃斯闻言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表情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看来,我和贝尔特鲁德的谈话注定不会轻松。” 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贝尔特鲁德昂首走了进来,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与这份优雅完全不符——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倔强。她步伐果断,眼神凌厉,未等里巴尔笃斯开口,便站定在桌旁,双手环胸,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地说道: “米洛不还!米洛是我的!婚不离,艾赛德也是我的!还有,你们谁也不要再来烦我们!” 贝尔特鲁德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般砸下,让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站在一旁的李漓微微挑眉,正要起身离开,显然并不想掺和这场家族纷争。然而,贝尔特鲁德立刻快步上前,伸开双手挡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强硬:“艾赛德,你别走,帮我一起挤兑这个胖子!” 李漓无奈地向里巴尔笃斯摊开双手,随即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一抹无辜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说:“这事可不关我。” 贝尔特鲁德却没有理会他的姿态,而是转过头,直盯着李漓,语气依旧强硬,但眼神中多了一抹微妙的依赖:“艾赛德,米洛男爵领的事,你怎么看?” 李漓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你的领地,你有权决定如何处理。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会坚决支持你捍卫属于你的财产。”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柔和却透着难以动摇的坚定,仿佛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贝尔特鲁德听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虽未明说,但脸上的神情明显缓和了几分。 她再次转头看向里巴尔笃斯,语气依旧强势:“听清楚了吗?这是我们夫妻的态度,米洛的事不用再讨论!” 里巴尔笃斯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应,只得缓缓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桌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劝说的无力:“贝尔特鲁德,那你让我怎么回去和你母亲交代?你知道她的脾气,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答复。”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抬起下巴,目光中透着不屑与倔强:“她的脾气是她的事,跟我无关!你告诉她,这些是我的决定,谁也别想改变!她不满意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至于你怎么回答,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 里巴尔笃斯无奈地靠回椅背,目光复杂地看着贝尔特鲁德,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力:“贝尔特鲁德,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贝尔特鲁德闻言,冷哼一声,随即稍稍向前一步,目光更加凌厉,语气如锋利的刀刃:“里巴尔笃斯,要是我跑去你家,找你老婆,逼她和你离婚,或者替你岳母索要你们的财产,你不把我赶出去才怪吧?” 贝尔特鲁德语气稍稍一顿,随即扬眉,冷笑着继续说道:“艾赛德的脾气已经够好了,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乱棍把你打出去了!所以,我劝你识趣点,别再废话了!” 贝尔特鲁德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里巴尔笃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好吧,贝尔特鲁德,你赢了。看来我再多说一句,都会惹火上身。好吧,既然你坚持不还领地、不离婚,那我总不能空手回去。此次十字军过境安托利亚,你总该和你父母见一面吧?到时候你亲自跟他们说清楚,我就对他们说,你要当面和他们谈。” 贝尔特鲁德扬起下巴,目光如刀,语气中透着几分警告与倔强:“你回去告诉他们,见面时,别再为难我。尤其是我妈,我已经够烦她了。我早就结婚了,现在不需要再听她的指挥。” 贝尔特鲁德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的凌厉更加强烈,语气冷峻且毫不容辩驳:“至于米洛,请她搞清楚,那是我祖父——她的父亲——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决定的,等我结婚后领地会归我。米洛是我的,和她无关!而且,我怀孕了!根据帝国的法律和家族的规定,米洛,必须属于我的孩子!” 李漓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奋,急切地问道:“贝尔特鲁德,你说的是真的吗?” 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充满坚定:“是的,艾赛德,我怀孕了,至少艾莎医生已经为我诊断并确认了。其实我本不想这么早说,尤其是在这种局势下,不想让你分心。但现在,恐怕只能立刻公开了。” “祝贺你们,艾赛德、贝尔特鲁德。”里巴尔笃斯看着贝尔特鲁德那坚定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无奈地苦笑着,摊开双手试图缓和气氛,“好吧,你竟然把去世多年的祖先和尚未出生的孩子都搬了出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回去尽量劝说他们。” 贝尔特鲁德闻言,冷哼一声,双手环胸,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里巴尔笃斯,饭也请你吃了,十字军和安托利亚的谈判也谈成了,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你赶紧走吧!真是烦死了!” 第284章 别理他 里巴尔笃斯带着谈判的成果回到了雷蒙德的营地。这份经过精心斡旋的通行方案成功兼顾了雷蒙德和戈弗雷和其他领主们的利益,更避免了十字军和安托利亚可能产生的直接冲突,赢得了十字军统帅们的共同认可。然而,小鲍德温始终无法释怀,他对安托利亚的怨恨如火焰般炙热,频频提及报复计划,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更理性务实的决策中。营地内外,十字军各支队伍开始按照协议调整行军路线,军中一片忙碌,为新的行动部署作准备。 清晨的薄雾尚未彻底散去,戈弗雷的队伍已经开始了行动。铁蹄在湿润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队伍的步伐整齐而坚定,仿佛一台运转无误的战争机器。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他们身上,为这些盔甲闪烁的战士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与上次不同,这次戈弗雷并没有直接进入希德城,而是带领着队伍绕过城墙,沿着城外的道路前行,尽管城内已经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这种谨慎的行动,显示出十字军严格遵循了之前达成的通行协议,保持着相对的克制与谨慎。 “他们绕过城墙了。”朗希尔德低声说道,目光紧盯着前方缓缓推进的队伍。她站在希德城外的山坡上,眼中的警觉如同鹰隼的视线,时刻准备捕捉任何异动。她的盔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脸上的表情虽冷静,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知道,戈弗雷的队伍并非单纯的行进,他们的每一步都可能埋藏着未知的风险和意图。 埃林站在她的旁边,双手环胸,目光却没有离开过戈弗雷队伍的动向。“他们遵守协议,但也在小心行事。看来,十字军还是对我们的防线保持警惕。”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透露出一丝不安,尽管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朗希尔德点了点头,眼睛没有从前方移开,嘴角微微抿起,显示出她对这一局势的深刻洞察。她知道,虽然十字军遵守了协议,但这并不意味着局势会因此变得简单。戈弗雷身为十字军中的重要指挥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更大的战略考量,而现在,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和隐藏的意图。 身后的飞熊营战士们严阵以待,他们排列成行,身形挺拔如山,双眼警觉地扫视四周,丝毫不敢松懈。战士们的盔甲在晨光中微微反射,钢铁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整个营地都在屏息等待。每个人的手指都轻触着武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战斗。朗希尔德深知,飞熊营的士兵们是她最可靠的依靠,他们的冷静与高效无疑是她能够应对复杂局势的最大保障。 远处,夔牛营、赤狐营和猞猁营的部队也同样处于临战状态。每一个营地都在紧密关注着十字军的动向,确保任何异常都能第一时间反应。夔牛营的士兵们身形粗壮,步伐稳重,宛如岩石般坚实;赤狐营则以灵活而迅速著称,战士们在灌木丛中穿梭,隐蔽而不显露;而猞猁营的队伍则悄无声息,像影子一样融入周围的环境,随时准备突袭。 朗希尔德的目光扫过这几支驻扎在远处的精英部队,她心中清楚,每一个营地的严密防守都暗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决。十字军的每一步都在逼近他们的底线,而她必须保持足够的警觉,防止局势一旦失控,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停下来了。”埃林低声提醒道,眉头微皱,显然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停顿感到不安。 朗希尔德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戈弗雷队伍的前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们在试探我们,”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不管怎样,我们不能轻易露出破绽,毕竟,我们的主力——飞熊营,在之前的交战中损失也很严重。”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紧张感。飞熊营的士兵们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每一秒钟都显得如此漫长。远处,戈弗雷的队伍似乎在集结某种力量,但究竟是为了继续前进,还是为了某个未知的战略部署,朗希尔德无法确定。她深知,这场对峙的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任何不慎,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忽然,几匹战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尘土飞扬中,几名骑士策马而来,领头的是小鲍德温。他骑得飞快,目光中充满了挑衅,仿佛每一步都在宣告自己对朗希尔德的蔑视。 当小鲍德温逼近时,他停下马匹,眼神如刀锋一般直刺过去,显然没有半点敬意。站在山坡上的朗希尔德察觉到那股敌意,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般冷静,凝视着这个年轻的对手。小鲍德温冷笑着,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粗俗的手势,毫不掩饰地向朗希尔德发出挑衅。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朗希尔德站得笔直,她的表情未曾有丝毫波动,似乎对小鲍德温的侮辱毫不在意。她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仿佛这种幼稚的挑衅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埃林忍不住了,怒气涌上心头,他握紧战斧的长柄,几乎可以听到指关节咯咯作响。“让我去宰了他!”他低吼着,声音中充满了无法压抑的怒火。埃林身形高大,气势汹汹,仿佛随时准备冲向小鲍德温,将他从马上拉下来,狠狠地教训一番。 朗希尔德的眼神微微一冷,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却坚定的声音命令道:“冷静!别理他,谁都不准轻举妄动!”她的话语如同一根压住暴风的钢索,强有力地遏制了埃林的冲动。她的目光依然集中在小鲍德温身上,仿佛他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真正的关注。 小鲍德温见状,脸上的挑衅更加显得肆意。他轻蔑地笑了笑,得意地对着朗希尔德做了一个更加侮辱的手势,然后转身一挥马鞭,带领他的骑士群体扬长而去,尘土飞扬,像是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傲慢猎人。 朗希尔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小鲍德温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的脸上没有愠色,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冷笑,仿佛对方的一切挑衅不过是儿戏。她知道,小鲍德温的目的不过是想要激怒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打乱她的冷静与部署。然而,朗希尔德深知,最好的反击就是不予理会。 “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朗希尔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静,“他以为靠这种方式能够激怒我们,逼我们出手,他想破坏已经达成的通行方案,但我们不理他,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埃林的愤怒尚未完全平息,他依然紧握着斧柄,目光炯炯地盯着小鲍德温的背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然而,听到朗希尔德的平静声音,他终于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 “你说得对。”埃林低声回应,虽然眼中依旧有火光,但他知道,朗希尔德的冷静才是最值得依赖的力量。他的愤怒虽然未能完全消散,但他已经不再冲动,开始重新审视局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戈弗雷的队伍终于顺利穿过了希德城的外围,开始沿着预定路线继续前进。天色渐渐明朗,曙光洒在战马的背上,银甲闪耀,马蹄与战鼓的节奏交织成一曲威严的交响。戈弗雷本人坐骑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尽管十字军队伍正在按计划行进,但他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觉。每一刻,他都意识到,任何偏差都可能让这次看似平静的行进,变得危险无比。 希德城渐行渐远,那座曾经辉煌的城池,在晨曦中显得空旷而荒凉。城墙下的古老石砖上残留着岁月的痕迹,而那些曾经的守卫们早已撤离,留下的只有清冷的废墟和微弱的回音。戈弗雷的队伍绕过城池的侧面,快速而默契地向前推进,没有任何拖延。他们的行动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环节都井然有序。 然而,随着戈弗雷队伍的顺利通过,余下的十字军也陆续开始行动。原本分散的队伍如同潮水般汇聚,渐渐形成一条庞大的队列,仿佛一道铁流从希德城外的草地中汹涌而出。骑士们的铠甲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马蹄声逐渐增强,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行进状态,整齐的步伐和气势仿佛在宣示着他们不可动摇的决心。 队伍中,一些年轻的骑士们目光炯炯,充满了兴奋与期待,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渴望。与此同时,一些年长的骑士则显得更加谨慎,他们的目光时而扫过远处的阵地,时而定格在不远处的山脊上,警惕地检查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威胁。虽然此刻的局势相对平稳,但每个经验丰富的战士都知道,战争的真正危险总是潜藏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 十字军的行进似乎没有任何阻碍,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继续前行,远处的队伍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前推进,渐渐将这片辽阔的草原填满。队列的前端,戈弗雷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冷静和睿智,他知道,虽然现在看似一切顺利,但真正的考验还远未到来。 “全员加速前进,”戈弗雷低声命令道,目光一瞬不瞬地扫描着前方的道路。“保持阵形,保持冷静。” 随着戈弗雷的命令传遍整个队伍,十字军的行进愈发井然有序。每一名骑士都清楚自己的任务,无论是护卫还是侦查,都如同刻在血液里的职责。他们的速度并不急躁,而是匀速推进,仿佛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节奏中。 远处,朗希尔德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的队伍,她没有丝毫放松警惕,直到那些十字军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转身朝着自己的队伍走去。她清楚,随着戈弗雷等人穿越这片区域,战斗的序幕将彻底拉开,而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警觉,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现在,十字军先头部队已经通过了希德城,”朗希尔德轻声道,“我们准备迎接下一步的挑战,不出意外的话,十字军过后,拜占庭军队快到了。” 终于,十字军的主力,雷蒙德的队伍也开始行动,缓缓地沿着预定的路线推进。这支队伍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他们的旗帜在晨风中高高飘扬,显得威武而庄严。当普罗旺斯的军队抵达飞熊营的阵地时,戈尔贝格女公爵和她的丈夫,热沃当伯爵吉尔特并肩站在马背上,注视着这一片景象。 戈尔贝格冷静地扫视着远处,目光不疾不徐,却充满了深邃与洞察。她的目光穿过雷蒙德的队伍,逐渐落在那一排排严整的战士身上,尤其是那些特意站在阵列中的飞熊营士兵。他们的身姿挺拔,气势如虹,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吉尔特察觉到妻子的目光,轻轻转头,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低声说道:“那些都是那小子的军队,真没想到,他竟有这番本领。”吉尔特的声音低沉、稳重,透露出一种深思熟虑的气质。他的眼中没有显露太多的惊讶,只是带着一丝略显欣赏的神色。 戈尔贝格微微皱眉,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表情,显得既冷静又有些复杂。“他的生活这么不检点,如果他是我们的儿子就简单多了了。”她的话语轻轻地飘散在清晨的空气中,仿佛在述说着某种既现实又带着些许遗憾的想法。她的眼睛仍然紧盯着远处,语气却带着一丝深意,“可惜,他只是我们的女婿。” 吉尔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有些不以为意,却也没有反驳。他的沉默是对妻子话语的一种认同,却又仿佛在为自己选择的路径默默掂量。“他确实有一番能力,尤其在这些战术安排上。”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敬意,随后目光又移回前方,“但我依然觉得他过于轻率了,过多的感情纠葛,终究会给他带来麻烦。” 戈尔贝格没有回应丈夫的意见,而是转过身来,望向那些依旧严阵以待的飞熊营战士们。她心里清楚,尽管李漓的能力不可小觑,但他身上那些难以控制的感情与不检点的行为,早晚会给他带来不可预见的麻烦。尤其是对于贝尔特鲁德——他们的女儿——戈尔贝格的心里充满了无奈与心疼。 “真替贝尔特鲁德感到委屈。”戈尔贝格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慨,“她本该得到更好的。”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漓的队伍,心中的复杂情绪几乎无法言喻。她虽然清楚贝尔特鲁德的婚姻是她自己选择的,但作为母亲,她怎能不为女儿的未来感到担忧? 吉尔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妻子的言辞与现实的挑战。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有些安抚:“我们能做的有限,贝尔特鲁德自有她的选择与道路。也许有些事情是她必须经历的。” 戈尔贝格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李漓和他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她心中暗自揣测着,这个曾经因其不拘小节而被她视为不合适的女婿,究竟能走多远,能带给贝尔特鲁德什么样的未来。 与此同时,安托利亚方面不敢有丝毫松懈。安托利亚的军队全面进入临战状态,从边境到内地,各支部队接连拉响警报,确保每条防线都稳固无虞。哨骑在边界往来穿梭,传递着十字军行动的最新情报,而潘费利亚城的军事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李漓及其参谋们彻夜推演各种可能的突发局面。猎豹营和狮鹫营尤为紧张,他们负责对通行的十字军进行随行监视,随时准备截断任何可能的海上支援。 十字军队伍缓缓推进,表面上秩序井然,但内部也存在微妙的不安与紧张。不同派系之间仍存矛盾,领主们的私心与对前途的分歧让表面达成的协议显得脆弱而短暂。安托利亚的军队不仅要监视他们的行动,还需要时刻防备内部可能爆发的混乱,一旦冲突升级,随时准备应对。 第285章 势力更迭 戈弗雷的先锋队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当他们逼近潘菲利亚城外时,一场意外的插曲扰乱了原定的进程。十字军领袖之一的大鲍德温突然改变了行军路线。他并未随其他部队直奔潘菲利亚,而是带着自己的军队绕道前往乞里齐亚。 这次突如其来的决策绝非偶然,而是安杰罗精心策划的结果。安杰罗将大鲍德温的注意力引向了乞里齐亚的小亚美尼亚王国。安杰罗的意图非常明确:不仅要分化十字军队伍,特别是其中最为强悍、威胁最大的那一路——戈弗雷所率领的部队,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削弱乞里齐亚小亚美尼亚王国,一个在区域内愈发不安分的邻国,从而间接保障安托利亚的安全。在安杰罗的怂恿下,大鲍德温果然改变了计划,带领自己的部队转向乞里齐亚,将这一地区作为他的目标。而潘菲利亚,则因此得以暂时缓解来自十字军部分力量的直接压力。 与此同时,戈弗雷的先锋部队在自希德到潘菲利亚的行军中表现出惊人的克制。尽管偶有摩擦,但十字军并未主动挑衅安托利亚的正规军。他们的低调行动显示出一种谨慎的态度,似乎有意避免正面冲突。戈弗里的部队现已抵达潘菲利亚城外,但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反而暂时驻扎,似乎在等待主力军的到来。 十字军的主力部队由雷蒙德率领,正在逐渐逼近潘菲利亚城郊。这支庞大的军队不仅象征着十字军力量的核心,也是对潘菲利亚的一场巨大考验。随着雷蒙德的到来,潘菲利亚城内的气氛越发紧张,防御工事迅速加固,守军枕戈待旦。 李漓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风云变幻的时局,而在潘菲利亚城内,摄政府的内府却已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表面上,日常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实则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立场中盘算着自己的未来。内府中的女人们,仿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为了某些看似微妙却意义深远的事情而暗中较量。在她们眼中,十字军的过境并非单纯的军事事件,而是重新调整关系和权力平衡的契机。自从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各自带着随从女眷们搬入后,府中多了一份喧闹,也多了一份难以忽视的紧张氛围。原本宽敞的府邸,如今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争端中显得拥挤而沉闷。 贝尔特鲁德与赛琳娜,曾经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甚至在李漓将赛琳娜纳为情妇之前,两人还曾共同规划过未来。然而,赛琳娜的插足犹如一道深刻的裂痕,将这份珍贵的友情撕裂得支离破碎。尽管她们依然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平静和谐的样子,但那些交织在目光中的冷意和语气里偶尔流露的锋芒,却早已暴露出她们之间的隔阂。 贝尔特鲁德作为李漓正式迎娶的第一个妻子,内心深处自然无法容忍赛琳娜以一种得宠者的姿态在府中与她平起平坐。她常常通过隐晦的方式提醒赛琳娜自己的地位,譬如在面对随从们时表现得格外威严,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权威。然而,这些小动作并未对赛琳娜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赛琳娜则截然不同。她身上没有贝尔特鲁德的那种骄傲,而是更多了一份柔韧和聪慧。她明白,作为李漓目前唯一的子李椋的母亲,她已经在内府中拥有了无可替代的地位。她不会与贝尔特鲁德正面冲突用温柔和体贴拉拢身边的人,内府里所有的仆从都对她敬重有加,而其他女眷们也逐渐被赛琳娜的亲和力所折服。 作为李漓的另一位妻子,同时也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以“摄政夫人”身份行事的古勒苏姆,她无疑是内府中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她性格温和却不失智慧,既有从容应对复杂局势的能力,又有化解纷争的耐心与技巧。然而,古勒苏姆内心深处却明白,这份平衡如同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可能失控。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外部局势的急剧变化,这种无形的压力正悄然逼近。 自十字军重创罗姆苏丹国主力后,安托利亚不再受到罗姆苏丹国的直接威胁,但与此同时,波斯塞尔柱帝国在小亚细亚的影响力也日渐式微。如今,李漓与十字军达成协议,允许十字军和平通过安托利亚的领土,这一决定让古勒苏姆感受到来自多个方向的危机。作为塞尔柱帝国皇族的一员,她当然深知这种局势转变的深远意义。这不仅标志着她娘家势力的进一步衰退。 古勒苏姆庆幸皇兄为她派来的那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过去的战争中并未被消耗。那支波斯军队的存在,为她在风云变幻中保留了一份底气。尽管如此,她仍无法完全消除内心的忧虑。许多个深夜,她静坐于烛光下,反复思考过一个问题:是否应该带着女儿李芹返回巴格达,回到那片熟悉而相对安全的土地?然而,古勒苏姆的城府与从容使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一丝焦虑或动摇。 在内府这场隐秘的较量中,阿格妮无疑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虽然至今没有在这里正式的地位和身份,但她深谙时局的变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十字军的步步逼近,拜占庭军队的身影也愈发显现,这场风暴将是她改变自身处境的绝佳机会。 阿格妮巧妙地与内府里各方建立联系。她以不动声色却难以拒绝的方式拉拢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对贝尔特鲁德,她展现对正妻的敬重与理解,适时表达支持,使其感到自己并未孤立无援。对赛琳娜,她则若即若离,时而友善,时而保持距离,既不让赛琳娜感到威胁,又让她意识到自身的分量。这种巧妙的平衡,使她在两人之间游刃有余。 然而,阿格妮刻意与古勒苏姆保持距离。她很少主动与这位内府原本的女主人交流,也不再尝试赢得古勒苏姆的好感。在阿格妮看来,小亚细亚正经历剧烈的权力更迭,罗姆苏丹国的主力已在十字军进攻下溃败,波斯塞尔柱帝国的影响力日渐衰弱。随着拜占庭帝国势力逐步重返小亚细亚,阿格妮意识到,自己的背景和身份将成为最大的优势。 阿格妮深信,凭借拜占庭帝国皇亲的身份,她完全能够成为李漓与拜占庭之间的关键纽带,不仅可以维系两国的关系,还能为安托利亚开拓更多的利益和资源。她已经预见到,自己即将正式成为李漓的妻子,而且还能在安托利亚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 至于古勒苏姆,对阿格妮而言,已然成为一个过时的象征。随着塞尔柱帝国在小亚细亚的影响力不断减弱,古勒苏姆的背景和地位也在不断削弱。阿格妮认为,与其浪费精力与古勒苏姆周旋,不如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未来的布局之中。阿格妮甚至确信,自己完全有机会取代古勒苏姆,成为宫廷中真正具有权威和影响力的女性。 当然,要实现这一目标,她需要盟友,而赛琳娜与贝尔特鲁德便是最理想的对象。赛琳娜身为神圣罗马皇帝的私生女,而贝尔特鲁德则是普罗旺斯公国的正牌公主,这两人的支持不仅能够稳固她在内府中的地位,还能为她的计划增添更多的筹码。阿格妮深知,这种关系如同拜占庭帝国与十字军之间的微妙联盟——充满着利益交换与复杂的权衡。 与其他人不同,古夫兰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姿态,冷眼旁观着内府中的争端与暗斗。她选择了一条与世无争的道路,不参与任何争权夺宠的漩涡,也不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添砖加瓦。她的低调似乎是性格使然,但更是智慧与自我保护的体现。然而,这份冷静的表象背后,却隐藏着她深深的忧虑。城外那支浩浩荡荡奔袭而过的十字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个世界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字军的步伐声如同无形的战鼓,敲打着她内心的平静。对于古夫兰这样的天方教圣裔来说,那些来自异教世界的武装力量不仅是一种压迫,更是一种威胁,甚至可能是某种可怕宿命的前兆。 在这样的局势下,古夫兰变得格外谨慎。然而,她并非完全孤立无援。眼下,她与戴丽丝的关系尤为密切,这位神秘的女性似乎成为她在内府中的少数倾诉对象。古夫兰对戴丽丝并无过多戒心,甚至欣赏她的聪慧与沉稳。然而,与其他人一样,古夫兰并不知道戴丽丝真实的间谍身份。 摄政府的前院,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帷幔洒入会议室,却未能驱散室内的沉闷气息。长桌两端的两位对峙者,一个是安托利亚摄政李漓,另一个是拜占庭帝国皇帝阿莱克斯的亲舅舅伊格纳提奥斯。二人的目光如利刃般在空气中交锋,四周的静谧让人难以忽视彼此间无形的较量。 清晨时分,伊格纳提奥斯便在鲁莱港登岸,未作片刻停留,便急匆匆地赶往潘菲利亚城。他的步伐沉稳而急促,带着东罗马帝国的威严与使命。然而,这位曾被李漓俘虏过的使节,尽管早已脱身,却显然无法忘却那段屈辱的经历。此刻,当他再次站在李漓面前时,神情复杂而矛盾。 “摄政大人,”伊格纳提奥斯开口时语气平静,目光却透着寒意,“拜占庭与安托利亚,如今已因十字军的过境成为了直接邻国。这是一个崭新的局面,我们的皇帝陛下希望与贵国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当然,以一种更加稳固的形式。”他话语中所谓的“稳固形式”,显而易见地指向附属关系。 李漓自然不会让这一提议得逞。他面色如常,只轻轻地在椅背上靠了靠,缓缓说道:“安托利亚的立场向来清晰——我们是友邦,也是互惠的贸易伙伴。但让安托利亚成为拜占庭的附属国?恐怕无法接受。” 气氛骤然冷了几分,伊格纳提奥斯的眉头微微一蹙。他的手指在桌面轻敲,随后语带暗示地说道:“陛下,拜占庭的军队正在准备护送十字军穿越我们的领土。若安托利亚不能提供合作,也许,未来某些事情会变得复杂。” 这句话让坐在一旁的哈迪尔目光微变,他低声对李漓说道:“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博扬也轻咳了一声,似在提醒谈判的重要分寸。 李漓却从容不迫。他缓缓抬头,目光直视伊格纳提奥斯,声音如同一把稳重的弓弦,“复杂的局面,从来难不倒安托利亚。无论是十字军,还是其他任何势力,我们都不会畏惧,我们允许十字军从安托利亚通过,并不是畏惧,只是不想和他们进行无意义的相互消耗。” 李漓的话语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基于事实的自信——安托利亚的军队刚刚在与十字军的冲突中重创了其先头部队,迫使十字军不得不放弃征服安托利亚的计划,转而与安托利亚谈判,最终达成了和平通行的协议。这一战不仅展现了安托利亚的军事韧性,更证明了他们确实拥有足以自保的战力。 伊格纳提奥斯显然也意识到,威胁在这场谈判中并不明智。尽管他试图掩饰情绪,但他的面色依旧僵硬了一瞬,那双眼睛在一刹那间流露出微妙的不安。僵局持续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下一步时,伊格纳提奥斯换上了一副柔和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试探起来:“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既不破坏安托利亚的独立性,也能让拜占庭感到安心。” 李漓的目光微微一闪,敏锐地察觉谈判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他沉思片刻,语气沉稳而坚定地提出条件:“拜占庭不得干涉安托利亚的内部事务,同时安托利亚也不会允许任何势力通过自己的领土进攻邻国。也就是说,我们虽然不允许拜占庭军队进入安托利亚,但同样也不会允许塞尔柱人通过安托利亚的领土进攻东罗马帝国。”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伊格纳提奥斯身上。他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方案并无异议。这确实是眼下他能争取到的最理想的谈判结果。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谈判即将结束时,伊格纳提奥斯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不过,还有一件事——为了进一步巩固我们双方的关系,并且确保你们在罗马帝国和波斯人之间的中立立场,我们的皇帝陛下希望摄政大人迎娶阿格妮为正式妻子。这不仅是两国友谊的象征,皇帝陛下作为她的至亲长辈,自然希望为命运多舛的阿格妮寻得一个好的归宿。” 伊格纳提奥斯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他的语气愈发笃定,继续说道:“当然,阿格妮的父亲瓦西里将军也表达了相同的看法。而阿格妮对您钟情已久,这在君士坦丁堡的贵族圈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李漓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伊格纳提奥斯,语调轻松却透着几分嘲弄:“可是,我已经有妻子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这一点,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即便如此,你们还要将阿格妮‘送’给我?” 伊格纳提奥斯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神情镇定,丝毫不见慌乱。他微微一笑,语气从容而自信:“摄政大人,正因为您已有多位妻子,这样的安排才更显合情合理。您与阿格妮的联姻,不仅能进一步巩固安托利亚与拜占庭的关系,还能在您与塞尔柱人、西欧各方势力的联姻网络中找到新的平衡点。” 伊格纳提奥斯略作停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他微微一笑,语调淡然却意味深长:“至于教义方面的疑虑,呵呵……毕竟,罗马帝国的历史远比教会悠久。这样的联姻在我们看来,不仅有历史先例,更符合当下的现实需求。就比如,许多罗斯贵族也并不遵守一夫一妻制,但罗马帝国依然乐于将贵族女子嫁与他们联姻,以此巩固关系。” 伊格纳提奥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隐隐压力:“再者,阿格妮原本就住在您这里,这样长时间地‘寄住’,恐怕早已引起外界的非议。若您正式迎娶她,不仅能安抚拜占庭皇室,也能为杜卡斯家族和科穆宁家族赢得更体面的声誉。这样的安排,于您,于阿格妮,甚至于安托利亚与拜占庭的关系,都只有好处。”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李漓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目光幽深而冷静,仿佛在仔细衡量这场交易背后的每一个细节。片刻后,他微微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语气平稳而从容:“阿格妮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女子。与她结婚,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你们仍然需要先征询阿格妮本人的意愿。我不希望任何人被强迫。” “理当如此!”伊格纳提奥斯满意地微微一笑,眼中透出一丝得意。这场谈判的结果显然令他感到圆满。 第286章 向公主致敬 十字军的营地如一头潜伏的猛兽,静静地扎在潘菲利亚城外,仿佛随时准备展露獠牙。城墙上,李漓俯视着远处的营地,目光冷峻而锐利,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箭垛。他的沉默中透着不满,对十字军公然驻扎的行为显然感到愤怒。 “他们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哈迪尔站在一旁,语气冰冷,隐忍的怒意在话语间流露。 李漓依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营地,似乎在权衡利弊。周围的顾问们也都保持沉默,城墙上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僵局。“摄政大人,”约安娜从人群中迈出一步,语气沉着,“既然十字军在城外扎营而不撤,不如让我去与戈弗雷交涉。即便无法通过交涉说服他们离开,但我或许能试探出他们的真实意图。” 李漓的目光终于从营地转向了她,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但务必谨慎行事。十字军行事反复无常,你要小心应对。”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我会安排罗克曼率领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在营地外围布防对峙,以示我们的立场。” 哈迪尔闻言,也立即说道:“确实,我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武力和决心,提醒他们遵守双方的约定。我这去安排。” 李漓微微颔首,而约安娜则果断接令,毫不拖延地离开了城墙。 半天后,约安娜回到摄政府,将戈弗雷的请求如实报告给李漓。在书房内,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摄政大人,戈弗雷提出要觐见赛琳娜。他说,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臣民,赛琳娜是神圣罗马皇帝的女儿,他们路过此地理应拜见公主。然而,之前在上一次谈判中,我亲手将赛琳娜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他,但他甚至连信封都没打开,直接让副手处理。这种转变,实在让人费解。” “戈弗雷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李漓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思。他缓缓叩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是否安排这场见面,先听听赛琳娜的意见吧。” 一旁的扎伊纳布闻言,立刻会意,召唤侍从前往内府,将事情的始末如实转告赛琳娜。不久后,赛琳娜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裙,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与自信,步入书房。 “艾赛德,”赛琳娜用她对李漓一贯的称呼,语气平静地说道,“既然戈弗雷提出想见我,那我就去一趟他们的营地吧。” 李漓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完全放心。他目光中透着一丝犹疑:“这……太过冒险了吧。戈弗雷的意图难以揣测,我们不得不防。” 赛琳娜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柔和却充满自信:“放心吧,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我的身份是他们必须顾忌的。” 李漓沉默了片刻,目光仍然带着几分迟疑,但在赛琳娜坚定的眼神中,他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但务必小心行事。我建议你在两军阵前与他们会面,不要进入他们的营地。” 赛琳娜点头,脸上的神情依然镇定从容:“艾赛德,请相信我的能力。我会处理好这一切。”她语气坚定,随即转身离开书房,步伐沉稳而自信,仿佛已经料定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潘菲利亚城外的大地上,赛琳娜坐上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马车上悬挂着神圣罗马帝国的国旗和皇室萨里安家族的旗帜,象征着她的高贵身份。在护卫队的簇拥下,马车穿过城门,朝着十字军的营地驶去。她身旁跟随着宫廷顾问斯拉斯贝娃和侍卫长奥利索利亚,二人神色紧张,虽尽力掩饰,内心的忧虑却难以完全掩盖。她们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城外驻扎着超过一万人的十字军兵力,任何不慎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然而,赛琳娜依旧显得从容不迫。她身穿端庄得体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中闪烁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威严。 “公主,您真的有必要去冒险吗?”斯拉斯贝娃忍不住问。 “这一趟非去不可,敌人不一定非得是敌人。”赛琳娜平静地回应。 “怎么?您是打算和他们合作?”斯拉斯贝娃惊讶地看着她。 “如果他们扣留我们呢?”奥利索利亚依然有些不安。 赛琳娜轻笑一声,低声对她们说道:“怕什么?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敌军,但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我父亲的军队和臣民。更何况,如果我向戈弗雷提出一个更有利的建议呢?” 话音未落,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十字军的营地外。戈弗雷早已指派了骑士列队迎接,几十名骑士在营地入口处肃立,手持旗帜,气氛庄严肃穆。这一举动不仅给予赛琳娜极大的尊崇,也彰显了戈弗雷对神圣罗马帝国皇室的敬重与重视,尽管这更多是一种礼节性的作态,意图拉近彼此的关系。 “赛琳娜公主,”戈弗雷亲自上前迎接,微微鞠躬,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您的到来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赛琳娜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而淡然,轻轻点头:“戈弗雷公爵,免礼。”她语气温和,却不乏威严。这一句“免礼”,让戈弗雷不禁愣了一下。尽管他并未向她行君臣之礼,但赛琳娜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气场,让他一时失去判断,最终为了维护自己忠诚于领主的道德模范形象,他不得不向赛琳娜单膝跪地致敬。 随即,戈弗雷身后的骑士们也只得跟随其后跪下。眼看着这一幕,显然在这一轮的较量中,戈弗雷已经失去了主导权,而赛琳娜无声地占据了上风。 寒暄过后,赛琳娜在戈弗雷的引领下,缓步走入十字军的营地,身旁跟随的斯拉斯贝娃和奥利索利亚则不时环顾四周,神色紧张。营地内,旌旗飘扬,士兵们列队整齐,闪耀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所有的战士神情肃穆,眼神如利刃般锐利。营地的气氛虽然没有明显的敌意,但那股紧绷的军纪和隐隐渗透出的压迫感,依旧让人不禁感到寒意。 斯拉斯贝娃额头上的汗珠悄然滑落,她急忙用手绢擦拭,却无法掩盖内心的紧张。奥利索利亚则更加警觉,步伐沉稳中带着一丝紧张,手指在佩剑的剑柄上紧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家一路辛苦了!帝国以你们的壮举为荣!”赛琳娜轻声说道,优雅地挥手示意着两旁的十字军战士们。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每一步似乎都踏得十分稳重且充满自信,脸上挂着一抹从容的微笑,目光平静却充满深意,审视着营地中的一切。她那端庄高贵的气质宛如天生注定要在此站立,她所展现出来的威严和自信,使得这片战场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赛琳娜的言辞简洁却充满力量。周围的士兵们纷纷直视她。赛琳娜的气场仿佛有种无形的引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这一刻,十字军战士们已经忽略了如今的赛琳娜是从潘菲利亚城而来的身份。 “帝国万岁!皇室万岁!圣战必胜!”斯拉斯贝娃激动地高喊,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热情,她的呐喊如火种般在周围迅速蔓延,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内心的炙热情感。 接着,士兵们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由衷的敬意和崇拜。许多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原本紧张的神情也被一种自豪和忠诚所替代。他们的嘴唇微动,逐渐跟随斯拉斯贝娃的呼喊,齐声回应:“帝国万岁!皇室万岁!圣战必胜!向赛琳娜公主致敬!” 这一刻,赛琳娜的名字在营地中如雷贯耳,回荡在每个士兵的心中。她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位公主的象征,更像是帝国荣耀与血脉的化身。每个士兵都感受到了她带来的压倒性气场,心中升起了对她的深深敬畏,甚至忘记了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应该是戈弗雷。 这股气氛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对赛琳娜怀有戒心的战士们,也开始不自觉地接受她所代表的帝国皇室的威严与力量。赛琳娜的存在仿佛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摒弃了所有可能的敌意与怀疑。 戈弗雷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着赛琳娜的举动,内心的尴尬与不安逐渐蔓延开来。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仿佛完全处于赛琳娜的阴影之下,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掌控感。那股不安与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开始后悔当初主动要求与赛琳娜会面的决定,这场所谓的“觐见”早已变成了一场他无法掌控的博弈,所有筹码似乎早已被赛琳娜稳稳掌握。 戈弗雷的内心不禁升起一股深深的警觉,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远非他想象中那么简单。赛琳娜的智慧与手段,完全不亚于她那位睿智且无情的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海因里希四世。 进入主帐后,戈弗雷亲自为赛琳娜拉开座椅,而后递上了一杯红酒。他的动作优雅得体,语气也显得温和,但眼底的深意却难以掩饰。 “公主殿下,”戈弗雷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潘菲利亚是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但我想,它本可以更加强大、更加富裕。” 赛琳娜抬起头,接过酒杯,脸上浮现一抹得体的微笑。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声音柔和却隐隐带着一丝警觉:“公爵阁下,请接着说,我愿闻其详。” 戈弗雷的目光微微一沉,语气显得更为郑重:“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助您夺取潘菲利亚的控制权。殿下,您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公主,拥有高贵的血统,理应成为这里的真正主人。” 这句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斯拉斯贝娃和奥利索利亚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微变。她们显然意识到,戈弗雷表面上的提议,实际上却隐藏着对安托利亚领土的觊觎。 赛琳娜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她轻轻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却不容忽视:“公爵阁下,您对帝国对皇室的忠诚和对我个人好意我心领了。但安托利亚的当前局势您应当十分清楚。艾赛德并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您真的认为,他会毫无准备吗?您的任何异动都会立刻引发安托利亚军队的四面合围。此外,我听说,大鲍德温已经带着五千人的队伍离开了您的阵营,单独前往乞里齐亚。您的力量已经被严重削弱。这样的情况下,您还要冒险挑起事端吗?更何况,以当前的局势来看,雷蒙德未必会真心支持您。他显然更乐于看到您和艾赛德拼个鱼死网破,这对雷蒙德来说才是最有利的局面。在这种情势下,您真的还要直接与艾赛德翻脸吗?” 戈弗雷微微皱眉,显然在思考赛琳娜的话。他一时语塞,显然未曾料到她能如此精准地洞察局势,分析得滴水不漏。片刻后,他露出一抹虚伪的关切,“公主殿下,不如您暂且留在我们这里,我可以派人去向艾赛德索要莱昂哈德皇孙,您母子与我们一同前往耶路撒冷朝觐,如何?” 赛琳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公爵阁下,难道您真的天真到认为通过劫持我,可以威胁到艾赛德吗?我在这里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唯一的筹码不过是我的儿子。您觉得,像艾赛德那样妻妾成群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妥协吗?” 赛琳娜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语调中多了一份坚定与自信:“艾赛德既不是真正的塞尔柱人,也不是真正的天方教徒,他的立场并不固定,甚至未必一定要站在任何一方。在近东,比安托利亚弱小、容易征服的势力比比皆是,阁下实在没有必要执着于与艾赛德死磕到底。更何况,不久前,埃及人进攻耶路撒冷时,艾赛德的伯父作为守军的一员,在一次战斗中失踪。而现在,埃及人攻占耶路撒冷已成定局。从这个角度来看,艾赛德和十字军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来自埃及的法蒂玛王朝。而我,着实希望能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十字军保持密切的关系。” 赛琳娜顿了顿,目光从戈弗雷的脸上扫过,声音更加坚定:“我的儿子莱昂哈德皇孙,正是艾赛德目前唯一的亲儿子。只要我们母子拥有坚实的后盾,我完全有能力引导整个安托利亚成为帝国在近东的重要基地,成为连接东西方的战略枢纽。如果我能赢得艾赛德更多的信任,这支四万多人的安托利亚军队,甚至有可能成为你们的友军,助力十字军在这片土地上取得更大的胜利。这样的战略目标,又何须冒险采取极端之举?” 赛琳娜停顿了一下,轻轻一笑,语气冷静无波,“另外,即便你们控制了安托利亚,又能如何?不过是掠夺一些粮草和物资,最终这片土地依然会和你们一路走来的其它地方一样,被拜占庭军队接管。公爵阁下,其中的利弊,您自己权衡吧。” 戈弗雷的脸色微微变了,眉头紧锁,内心的思绪飞速运转。赛琳娜的话无疑给了他一记重击,揭示了局势的复杂性,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计划可能过于单一和仓促。戈弗雷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与策略。随后,他露出一抹苦笑,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殿下果然睿智,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其他合作的可能性。” 赛琳娜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谈些实际的事情。我听说十字军的粮草供应并不乐观。如果阁下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粮食。当然,这不是馈赠,而是购买。因为我不能公然违背艾赛德的决策。至于价格,我根本不在意你们能出多少钱。此外,我还乐意暗中继续为你们提供各种援助。” 戈弗雷略显意外地看着赛琳娜,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思考和钦佩。他随即展露笑容,语气中多了一丝真诚:“公主殿下果然直截了当。粮食的确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需求,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必将铭记这份情谊。” 赛琳娜的语调稍稍放缓,脸上的笑意中透着一丝真诚:“其实,我个人也真心希望看到我们的帝国骑士们能够在这次动荡之中,在黎凡特扎根,取得一席之地,这对我有益无害。” 戈弗雷静静地听着,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认可与信任。他点了点头,语气坦诚中带着几分释然:“公主殿下的提议让我深感欣慰。而我们,永远是帝国皇室忠实的臣仆,无论何时何地。” 赛琳娜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语气轻松却不失威严:“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定了吧。其实,早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在安托利亚的粮食风波结束时,以备战的名义安排塞巴斯蒂安在凤凰营驻地低价收购并储备了大量军粮。您可以随时派人去‘购买’。” 戈弗雷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心中清楚,赛琳娜手中的凤凰营并非普通的安托利亚军队,而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室萨里安家族的私人武装。赛琳娜的到来使得这支军队部署在近东,对于戈弗雷来说,这些人无疑是最可靠的。同时,戈弗雷也意识到,没有赛琳娜的支持,他在潘菲利亚采取任何极端行动几乎注定失败。曾经,他考虑过通过软禁赛琳娜来威胁李漓,但现在,赛琳娜提出的合作方案显然更符合他的利益。结交一个能够提供粮草支持并间接影响安托利亚决策的盟友,比起冒险挑起冲突拼死一搏要明智得多。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标并非安托利亚,而是耶路撒冷。 “您的提议让我倍感信任。”戈弗雷缓缓说道,语气中多了一分坦然,“我们会按照您的安排去购买粮草,同时也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够为双方带来更多的利益。” 就在这时,赛琳娜微微倾身,露出一抹轻松却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了让我更好地巩固自己的威望,也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我希望你们拿到粮食后尽快开拔。长时间驻扎在这里,不仅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戈弗雷点头,毫不犹豫地回应:“那是当然,殿下。我们会尽快行动,绝不让您处于为难的境地。” 赛琳娜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冷静的提醒:“公爵阁下,记得保持联络。合作的道路刚刚开始,我期待我们能走得更远。” 两人目光相对,一种默契隐隐在这场谈判中达成。赛琳娜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再次掌握了主动权,而戈弗雷则获得了他最迫切需要的资源。这场合作,无疑是各取所需的完美结果。 第287章 针锋相对的母女 赛琳娜回到潘菲利亚城内的摄政府时,步伐依旧轻盈,身影如同微风般掠过长廊。赛琳娜轻轻推开李漓的书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他专注于手中地图的身影。那一刻,李漓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似乎在琢磨某个重要的战略布局。当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李漓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关切,语气轻柔却又不失坚定。 赛琳娜站在门口片刻,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酝酿什么话语,最终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桌上的杯中倒了一些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戈弗雷和我达成了协议。他们需要粮草,而我们给了他们粮草,粮草一到,他就会带着军队开拔,继续向东前行。” 李漓依然保持那种冷静的态度,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在琢磨她话中的深意:“戈弗雷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只是为了敲诈一笔?” “他还想怎么样呢?”赛琳娜的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辉,低声道:“戈弗雷的军队确实凶猛且战斗力强大,但他们的东征目标根本不是我们。我们提供粮草,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李漓沉默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确实如此。” 三天后,戈弗雷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如约而至,按计划从塞巴斯蒂安那里领取了粮草。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拖延,戈弗雷满意地点头,象征性地付了一袋子钱,便立刻命令军队带着粮草迅速离开,紧接着,他带来的整支十字军队伍离开开拔,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潘菲利亚的视野中,带走的只有一车车粮食和几十箱物资,而留下的,是恢复平静的大地。 正当戈弗雷的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潘菲利亚的地平线下,天际的霞光正慢慢褪去,忽然间,一阵马蹄声再次传入耳中,打破了这片宁静的空旷。远处,扬起的尘土在晨风中翻滚,隐约可见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快速逼近潘菲利亚城外。 不久后,一队身披盔甲、佩剑披甲的骑士队伍显现出来,马背上的士兵们身形高大,步伐坚定,气吞万里。这支队伍的标志性旗帜迎风招展,旗上的金鹰图案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正是雷蒙德率领的十字军主力。 雷蒙德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目光犀利且冷静,仿佛拥有超越常人的洞察力。他身穿精致的铠甲,脖间悬挂着一条象征骑士荣耀的银链,胸前的十字徽章在阳光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与他并肩的将领们同样神态肃穆,身上散发出一种高贵且威严的气息。尽管雷蒙德的军队数量庞大,气势磅礴,但他显然并未打算在潘菲利亚停留。 在潘费利亚城南的酷热阳光下,空气几乎凝固,地面烫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尽管烈日炙烤,贝尔特鲁德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优雅,静立在宽广的街道旁,目光远远地凝视着前方。她身旁是从米洛带来的女眷,背后是一座临时搭建凉棚。 贝尔特鲁德站得笔直,面容冷静如水,但内心却波涛汹涌。自从得知母亲戈尔贝格要求她与李漓离婚的消息后,贝尔特鲁德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虽然母亲始终在她心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但戈尔贝格那份压迫与干涉让她感到窒息。离婚的提议无疑是对她生活的再次插手,也让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怨恨与愤懑。然而,贝尔特鲁德深知,母亲和父亲对她而言依旧无可替代。她无法简单地将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割裂。 凉棚下,贝尔特鲁德静静地抚摸着一条缎带,眼神依旧专注于远方的道路。她的思绪翻涌,脑海中浮现出与母亲一起度过的儿时时光,及对未来的种种憧憬。她明白,母亲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而她与李漓之间的婚姻关系是她不能妥协的底线。 终于,远方的尘土在阳光下飘扬,随着马车的缓缓接近,贝尔特鲁德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车辕上,戈尔贝格依旧威严冷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她的从容。而坐在她旁边的吉尔特,则与她截然不同,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眼神中透着一抹淡淡的审视,却又带着一丝亲切的温暖。 当贝尔特鲁德踩着急促的碎步上前,在父母面前时,她低下头,微微弯腰,尽管她的举止依旧端庄,但那一瞬间的紧张与不安却无法掩饰。她柔和的声音穿透空气,“母亲,父亲。”话语中既有对亲情的温柔,也有一丝强烈的内心冲突,仿佛是静水深流,波澜不惊却暗藏涌动。 这时,吉尔特不再顾及任何形式上的庄重,兴奋地跳下马车,大步向贝尔特鲁德走来,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我的宝贝!来让老爹看看,你是不是变胖了?”他的话语中带着轻松的语气,完全没有戈尔贝格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贝尔特鲁德看到父亲的举动,顿时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老爸!”她急忙上前,一把抓住吉尔特的大手,拉着他走向凉棚,笑容满面,“我准备了美酒和海鲜,还有波斯风味的烤羊腿,快来尝尝!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情和关怀,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面对母亲压力的冷静女子,而是那个曾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女孩。她希望在这一刻,能把所有的复杂情感抛之脑后,尽情地享受与父母的相聚。 然而,尽管吉尔特的出现缓解了几分沉重的气氛,戈尔贝格依旧保持着她那一贯的冷峻与从容。她微微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贝尔特鲁德,眼中带着那种似乎永远无法消散的审视与疏离,仿佛她在不断地衡量着贝尔特鲁德是否依然符合她的期望。 “贝尔特鲁德,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吉尔特的声音不急不缓,平静中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仿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戈尔贝格终于开口,目光冷峻地扫过凉棚,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并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需要听从父母的建议。” 贝尔特鲁德的心微微一震,她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深意,那是她一贯的警告和提醒。接着,贝尔特鲁德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母亲,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戈尔贝格的眼神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那句冷漠的话语似乎仍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公爵阁下,您一路风尘仆仆,何不先进棚子歇息一下?”艾丽莎贝塔步履轻盈地走到戈尔贝格身边,温柔地提议,“贝尔特鲁德早已为你们准备好了丰盛的美食。 戈尔贝格看向艾丽莎贝塔,微微皱眉,冷笑一声:“艾丽莎贝塔,你倒是越来越年轻了,”随后,戈尔贝格把目光转向维奥朗,语气沉冷,目光锐利,“还有你,维奥朗,听说连你也有份。” “表姐,我……”维奥朗低下头,避开戈尔贝格的目光,声音低沉,“对不起。” “你应该向贝尔特鲁德道歉,而不是我,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戈尔贝格冰冷地回应,语气透出几分不屑,接着她又对着其他跟在贝尔特鲁德身后的那几个女人们说道,“你们做的那些破事,我都听说了!据说,你们这些女人,除了伊尔代嘉德,其他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尤丝蒂娜修女见状,急忙解释:“公爵大人,我……我并没有!” 戈尔贝格不以为意地扫了她一眼,轻声说道:“哦?你不是一位品德高尚且虔诚的修女吗?我倒没把你看作她们中的一员。怎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啊?!”伊尔代嘉德愕然道,“我真有那么招人嫌吗?活得像个修女似的,冷冷清清!” 洛伊莎一把拉住伊尔代嘉德,低声警告:“你闭嘴,别再说话了。” 贝尔特鲁德无奈地耸了耸肩:“今天是家族聚会,能不能别再提这些事了?这些事在欧洲宫廷里根本不新鲜,艾赛德那么优秀,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 吉尔特轻松一笑,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的宝贝女儿,你的心可真宽,要是你母亲也能像你这么宽容就好了。” 戈尔贝格冷冷地瞥了吉尔特一眼,语气如冰霜般无情:“你就别做梦了。” 戈尔贝格转向贝尔特鲁德,眼神如刀般锐利,语气冷峻:“贝尔特鲁德,你过去所做的那些事,我都一清二楚。为了赎清你的罪孽,我建议你随我们一同前往耶路撒冷朝觐。” 戈尔贝格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人,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还有你们这些迷失方向的女人,也该随行,一同去向上主祈祷,为你们的罪行寻求救赎。” 戈尔贝格的话如同一把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空气顿时凝固,整个场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无人敢应声,所有人低头不语,神情复杂。 贝尔特鲁德却冷笑一声,毫不退让:“你们那是去侵略!你们杀戮无数,摧毁了那么多人的家园,这哪是去朝觐,分明是在造孽!” “你说什么?!”戈尔贝格的脸色瞬间阴沉,怒火涌上心头。 吉尔特连忙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宝贝女儿,你不能这么对你妈说话!来,给我把红酒倒满,我们先吃饭吧。夫人,快过来,你看,桌上有你最爱的奶酪煎金枪鱼!” “说吧,你找我们到底想干什么?”戈尔贝格冷冷地问道,“如果你真的还记得亲情,那就先跟艾赛德离婚!否则,你大可以当作我们不曾生过你,我也不想见到你!” 贝尔特鲁德冷笑了一声,针锋相对:“是啊,在你眼里,只有杜斯和斯蒂芬妮才是你的女儿,我就是多余的!还有,你们为什么非要和雷蒙德搅和在一起?跟着他到处作恶?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家伙吗?” 吉尔特插话,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描淡写:“贝尔特鲁德,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呢。我们已经让你妹妹杜斯和雷蒙德订婚了,计划在等我们攻克耶路撒冷后,就安排他们正式完婚。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最好调整一下自己的态度,别再这么针对雷蒙德。” “什么?!”贝尔特鲁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居然和雷蒙德攀亲戚!他可是一直对普罗旺斯虎视眈眈!” “闭嘴!你别挑拨是非!”戈尔贝格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向贝尔特鲁德,语气中充满了压迫感,“你觉得你的品行能和杜斯相比吗?艾赛德的品行又能和雷蒙德相比吗?没错,我确实计划将普罗旺斯交给杜斯一家,由她来继承。这有什么问题?你应该清楚,这次十字军的和平通行谈判,十字军已经给出了足够公平的条件,还对你们有所妥协和让步。而这背后,也少不了杜斯和雷蒙德关系的作用。” 戈尔贝格稍稍停顿,语气越发冷厉:“难道,你们真的天真到以为自己有能力挡住十字军的步伐吗?” 贝尔特鲁德冷冷一笑,语气带着不屑:“好!很好!我没兴趣和你争论安托利亚的军队是否有能力阻挡十字军的前行。更何况,我们早已与十字军就过境安托利亚达成了和平通行协议。” 贝尔特鲁德顿了顿,抬头直视戈尔贝格,语气变得坚定:“既然如此,普罗旺斯女公爵阁下,我就直话直说吧。既然你们和平通过了安托利亚,即将前往黎凡特,我希望能与你们达成一份盟约。近东这片土地复杂多变,我们需要相互照应。” 戈尔贝格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你还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是,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态度!” “公爵阁下,我想您是误会了。”贝尔特鲁德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笃定的从容,“虽然您的好女婿雷蒙德公爵率领的十字军声势浩大,但普罗旺斯女公爵阁下,您实际掌控的力量却无法与这支十字军人数划上等号。我丈夫在这片土地上掌控四万多军队和六个埃米尔领地,这支力量不容忽视。而其中半数以上的将领出自我米洛派系。这意味着,你与我结盟,不仅对您无害,甚至能为您扩展优势。” 吉尔特见场面微微凝固,连忙笑着插话:“宝贝女儿,你能不能换一种语气和你妈说话?你这么强硬,你让你妈怎么接?毕竟,她是你妈!”他转向戈尔贝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夫人,老实说,大女儿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她的提议值得考量。” 戈尔贝格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贝尔特鲁德:“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贝尔特鲁德轻轻抚着腹部,语气平静却充满决心:“我怀孕了,作为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我必须为孩子的未来着想。你们也看得明白,十字军越过小亚细亚后,波斯塞尔柱人的统治正在迅速瓦解。而安托利亚作为独立国家,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存在。与此同时,拜占庭的希腊势力已经重返小亚细亚。在这场新旧秩序的交替中,我希望能够为我的孩子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让他成为艾赛德的继承人。这需要你们的支持。” 吉尔特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随即转向戈尔贝格,语气郑重:“夫人,我觉得贝尔特鲁德的计划确实值得我们认真考虑,毕竟贝尔特鲁德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子孙。” 戈尔贝格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讥讽与不屑:“合作可以。但有条件——你们夫妇必须脱离波索尼德家族,归还米洛的主权。因为你们的道德品行已经严重损害了家族的声誉,你们不配继续拥有米洛,尤其是艾赛德那荒唐的多妻生活方式,简直令人作呕!” 贝尔特鲁德脸色一沉,语气冰冷而坚决:“你的条件未免太苛刻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她缓缓站起身,语调平静却带着疏离:“我们还是就餐吧。” 戈尔贝格冷冷地注视着她,声音如寒冰般刺骨:“我没有胃口。” 吉尔特见状,急忙开口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夫人,别这么决绝。你不是多次和我提起,对贝尔特鲁德的处境感到担忧吗?其实,她的提议对家族来说未必没有益处。不如您冷静下来,再仔细考虑一下?” 戈尔贝格缓缓站起身,抚平衣袖,语气冷若寒冰,直接对吉尔特说道:“你自己留下来陪你的宝贝女儿吃饭吧。她如今的这副德行,完全是被你惯出来的!我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戈尔贝格随即转身,冷冷地扫了贝尔特鲁德一眼,目光中透着不屑与疏离,语气平静却刺骨:“你好自为之。” 说罢,戈尔贝格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车轮滚动声渐渐远去,留下父女二人面对略显尴尬的场面。 随着马车远去,凉棚中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吉尔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餐桌旁。他倒了一杯红酒,随手拿起一块奶酪煎金枪鱼,细细品尝起来,仿佛刚才的冲突与他无关。他一边吃,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宝贝,你能不能学学杜斯?多点城府,别总是和你妈针锋相对。你妈蛮横了一辈子,你这样和她硬碰硬,只会让她拒绝你的所有提议。” “爸,我的提议真的不合理吗?”贝尔特鲁德抬头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解。 吉尔特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你的提议是合理的,但方式不对。你别着急,回头我会尽量帮你说服你妈。”他拿起叉子,挑起一块煎金枪鱼,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些菜做得不错。宝贝女儿,别生气了,快过来陪老爹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第288章 履行盟约 仅一天之后,里巴尔笃斯悄然再次来到潘菲利亚城。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大摇大摆地进入摄政府,而是选择在城外一片静谧的橄榄树林中与维奥朗会面。阳光透过橄榄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低声交谈,周围只有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大自然也在倾听他们的对话。 里巴尔笃斯神色平静,但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他递出一封密封的羊皮信函,轻声说道:“这是戈尔贝格表姐的答复。她对贝尔特鲁德关于结盟的提议毫无兴趣,也从未指望艾赛德和贝尔特鲁德能为她提供任何实际帮助。不过——”里巴尔笃斯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如果贝尔特鲁德真的遇到困难,戈尔贝格表姐还是会伸出援手。另外,关于贝尔特鲁德肚子里的孩子争取艾赛德继承权的事,她表示会尽力协助。” 维奥朗接过信件,指尖轻轻摩挲着羊皮的纹理,低头查看了一眼。随后,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浅笑,语气中透着一丝若有所思:“看来,她们终究是母女。贝尔特鲁德这次算是如愿以偿了。” 里巴尔笃斯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语气意味深长:“这确实不容易。你应该知道,戈尔贝格表姐在家族事务上一向强势,从不轻易妥协。但这一次,她显然看到了其中潜在的家族利益。或许,这对戈尔贝格来说只是一次权宜之计,但至少,对她们母女的关系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转机。” “我得走了,还要去追赶他们的队伍,老实说,要不是戈尔贝格表姐的命令,我才不想带着自己的队伍去参加十字军东征呢!”说罢,里巴尔笃斯微微欠身,告辞离开。维奥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橄榄树林的尽头,握紧了手中的信函,转身回到了城中,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带给贝尔特鲁德。 过境安托利亚的十字军终于全部通过潘菲利亚郊区,留下了一片短暂的平静。雷蒙德的队伍虽然庞大,却展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几乎没有给当地造成任何麻烦。这种表现与其说是出于高尚的品格,不如说是深思熟虑的策略。他的克制背后,不仅有吉尔特的竭力规劝,更因为他即将成为李漓的亲戚。双方都心知肚明,如今既定的战略目标已然实现,没必要为些许小事弄僵关系,说不定将来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在十字军踏上小亚西亚的土地后,李漓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这一夜,他第一次能够毫无负担地睡了个懒觉。清晨,阳光透过半开的纱窗洒进房间,带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和一丝湿润的晨意。古夫兰早已醒来,靠在矮桌旁,手指无意间拨弄着一卷未曾展开的书卷。偶尔,她抬眸看向床上依然沉睡的李漓,目光里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和安然。 李漓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到天色已然大亮。他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角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终于睡了个好觉,感觉像活过来了。” 古夫兰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搁到一旁,语气淡然又带着几分调侃:“看来,这些日子的压力真不轻。艾赛德,你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可还满意?” 李漓挑了挑眉,笑着点头:“这觉确实值了。” “那今晚,继续留在我这里吧!”古夫兰笑着说,“贝尔特鲁德怀孕了,我很羡慕!” “好吧。”李漓点点头。 李漓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布兰卡领着一队女佣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利落。有人递来热毛巾,有人准备梳理头发,还有人端来盛满新鲜果蔬与温热面包的托盘。每个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李漓配合地坐起身来,任由布兰卡为他整理衣物,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放松。的确,新米洛堡的女佣们的服务是最贴心的。 站在房间一角的观音奴显得格外局促。她微微垂下眼帘,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神色间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眼前的一切井然有序——布兰卡带领的女佣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而她却在一旁无所适从,仿佛害怕自己会被这些高效利落的同僚取而代之。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正在更衣的李漓,旋即又匆匆移开,迷茫与忧虑交织在她的眼神中。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花果与茶香的清香,房间里忙碌却安静。李漓注意到了观音奴的局促,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看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轻松:“怎么了?我可没打算让你失业。”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投进她心中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观音奴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光芒,脸上浮现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蓓赫纳兹推门而入,身姿挺拔,神态自若,脸上带着一贯的洒脱和几分揶揄的笑意:“我看,我才是快要失业的人。你都好久没出城了,我这个侍卫官倒成了吃闲饭的了。” 李漓听闻,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故作严厉:“那可不行,今晚就去镇抚司练武,好让你重新找到存在感。” 蓓赫纳兹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练武没问题,不过那个凶徒还没抓到呢,你也不怕出事?” 李漓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轻松地说道:“怕他做什么?难不成凶徒一天不落网,我就一天不出城?再说了,万一他自己噎死在某个角落了,我岂不是永远要被禁足?” 李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稍认真了一些:“说起练武,那个宾图盖比娅呢?这几天她怎么样?” “她懒得很,”蓓赫纳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每天就吃吃睡睡,甚至懒得去镇抚司看望那位。她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她不能离你太远。” 李漓笑了笑,眼神里多了一抹无奈,却也夹杂着几分柔和的宠溺。布兰卡与女佣们继续手头的工作,观音奴站在一旁却已舒展开局促的神色。清晨的阳光洒在地面,映得整个房间都明亮而温暖。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阿贝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语气轻快又随意:“主人,您可终于睡了个安稳觉。不过,有些事情得向您汇报。” 李漓正悠闲地享用早餐,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内府的事你这个总管自己做主就好了,我懒得操心这些琐碎小事。” 阿贝贝听罢,笑容中多了一丝无奈,但依旧压低声音说道:“主人,这件事可由不得我。这是个大消息——席琳怀孕了!您看,是不是该为她安排几个侍女?” “什么?”李漓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席琳的事情还是问问古勒苏姆的意见吧。她毕竟是古勒苏姆的侍从,但照顾她的人肯定得安排,侍女是少不了的。” 李漓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柔和地洒满庭院,仿佛连空气都被席琳怀孕的喜讯染上了几分暖意。然而,与他轻松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古夫兰的面容。她的笑意显得有些勉强,眼中掩不住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喜悦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焦虑与压力。 阿贝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接着说道:“不过,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需要您处理。” “哦?”李漓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什么事情能让我们一向精明的内府总管都犯了难?” 阿贝贝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自从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带着她们的人搬进内府后,咱们的开销就像发了疯的面团一样,一天天地膨胀。在您答应君士坦丁堡的使者,正式迎娶阿格妮之后,又有一大批从君士坦丁堡跟着来的女官和侍女也搬了进来,说是专门来服侍阿格妮的。看来,拜占庭那边早就打好了算盘,非要把阿格妮‘包装得妥妥帖帖’影塞给您了!” 阿贝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好了,这下可好,我们的财政情况变得更加严峻。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下个月连厨房的盐罐子都得空了。” 李漓放下手中的茶杯,皱起眉头,语气中透着不满:“怎么会搞成这样?” 阿贝贝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的人,不仅不交饭钱,还大言不惭地向内府领月钱,她们说自己应该和古勒苏姆的人享受同等待遇。现在连阿格妮也学会了这套,把她带来的人全都安顿得舒舒服服。主人,要不……让古勒苏姆夫人从国库里给内府追加一些经费,帮我们补补这个无底洞?” 这时,一旁的古夫兰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艾赛德,要不这样吧,我和我手下的女奴们的生活费,就由我自己负责吧。鲁莱港的收益还算不错,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开销。” 李漓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中带着调侃:“古夫兰,你就那么几个人,又一向节约,能花出多少钱?这点开销就别让你操心了。” 古夫兰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矜持的微笑,心中却暗暗高兴:既没掏钱,又赢得了好感,真是两全其美!阿贝贝对古夫兰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李漓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吧,让扎伊纳布去找阿敏,从我们维利斯特庄园的私人金库里拨款,暂时解决这笔开销。记住,不要动用国库。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冽,“不能让她们这样嚣张下去。等十字军彻底走后,得把贝尔特鲁德和赛琳娜的人打发回她们自己的地盘。” 阿贝贝点点头,随后又问道:“那阿格妮呢?” 李漓沉思片刻,缓缓说道:“等婚礼结束后,给她在城里安排一处宅邸安顿下来。她掌管着大亨钱庄,是几位夫人中最不缺钱的一个。这件事也尽快落实。” “明白了。”阿贝贝恭敬地答道,随后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晨光透过纱窗洒在地上。李漓倚靠在椅背上,目光游离,似在思考些什么。许久,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家人越来越多了,可事情却一点也不简单啊……” 李漓推开房门,迈步走出廊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庭院点缀得如同一幅静谧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初秋的清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为这片安宁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远处,莎伦和梅琳达正低声交谈,似乎是在讨论最近城门紧闭的情况。由于封锁,她们在城中的产业不得不停摆,只能暂时闲置在内府中。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叹气,显得有些无奈。 看到李漓的身影,莎伦和梅琳达立即停止了低声交谈,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盈盈地迎了上来。莎伦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切:“少爷,这几日辛苦您了。听说十字军已经离开,那么城门是不是快要开了?” “是啊,城门紧闭,我们的生意都停摆了。这段时间只能留在府里叨扰您了。”梅琳达接着说道,语调轻快中又夹杂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李漓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这里本就是你们的家。至于生意的事,等局势稍微稳定下来,自然会恢复正常,别太忧心了。” 李漓的语气温和却笃定,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安抚力。莎伦和梅琳达听了,脸上的愁容缓和了几分,纷纷点头称是。 李漓礼貌地向两人点头示意,随后转身继续往中庭方向走去。穿过修剪整齐的绿篱,一片静谧的中庭景象映入眼帘。这里被精心打理的花草环绕着,一片安详的气息弥漫其中。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雅思敏独自坐着。她身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裙摆垂落在地,柔软的布料在阳光的映照下微微泛光。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神情若有所思。 李漓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来我们这里生活,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 雅思敏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语气中带着刺意:“摄政大人,我是人质,清楚自己的身份,哪敢和您提什么要求!不过,今天我在这里等您,是想为我的兄长向您讨要一个说法。” “哦?”李漓挑了挑眉,对她的直言不讳产生了几分兴趣,“什么说法?” 雅思敏站起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凌厉地直视李漓:“安托利亚苏丹国已经和我们达尼什曼德王国结盟,可安托利亚却和十字军达成和平通行的协议,把他们顺利地放了过去。您这样的行为,不觉得懦弱吗?不觉得有辱我们之间的盟约吗?” 李漓目光微微一沉,却不急于争辩。他微微一笑,平静地回应:“公主,请您搞清楚,从我们安托利亚境内经过的十字军,并未对你们达尼什曼德王国构成任何直接威胁。他们的目标是黎凡特,而非你们的领土。我和他们的通行协议没有给你们增添任何额外的压力。” 雅思敏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难道您认为,放他们过去就能置身事外?!” 李漓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锦云快步走来,神色间透着几分焦急,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少主,根据伊斯梅尔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又有一队十字军正试图通过我们的领地!” 李漓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低沉:“哪支队伍?” “是阿德玛尔主教的人马。”李锦云迅速答道,“他们目前正与达尼什曼德王国交战。看样子,他们在雅古布那里碰了钉子,吃了不少苦头。现在,估计是见戈弗雷和雷蒙德顺利通过了安托利亚,也想试试同样的办法。” 李漓眯了眯眼,眼神微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讽:“我只与戈弗雷和雷蒙德达成了和平通行协议,其他人不在协议之中。看来,有些人自作聪明,以为我会一视同仁。” “那您的意思是?”李锦云小心地探询,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低头补上一句:“少主,臣下失言了,这不是我该多问的事。” 李漓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轻轻挥了挥手:“锦云,你做得很好,但也别太劳累了,注意休息。还有,留在镇抚司的那位……一切都还好吧?” 李锦云抬头答道:“一切安好,请少主放心。” “很好,你去忙吧。”李漓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臣下告退。”李锦云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漓转向雅思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公主,既然我们是盟友,我自然会履行盟约义务。马上,我会为你兄长分担压力。” 雅思敏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的态度如此坦然,随即她的神色变得复杂,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您打算怎么做?” 李漓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身看向扎伊纳布,语气果断而冷峻:“扎伊纳布,去通知哈迪尔,让他传令卢切扎尔和法尔哈德,把阿德玛尔的主力先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他的目光如寒刃般闪过一丝讥讽,冷笑着说道:“这些宗教狂热分子,除了癫狂和暴虐,一无是处。他们的战斗力与戈弗雷和雷蒙德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我要用他们的失败,向所有狂妄自大的人立威!” “是!”扎伊纳布点头领命,匆匆转身离去。 雅思敏抬眼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意外,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敬佩。她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李漓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而坚定,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决绝。雅思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果断、冷酷,却又令人无法忽视。 第289章 不在协议范围内 卢切扎尔站在科尼亚城墙之上,冷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裹挟着战场上未散的血腥气息,仿佛还在低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厮杀。她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铠甲在渐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峻的寒光,如同她本人的气势一般锐不可当。她一手轻搭在腰间佩剑的护柄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俯瞰着城外遍布尸骸的荒原。 就在三个小时前,一支由五千余人组成的十字军,从北方孤军深入安托利亚的腹地,企图和戈弗雷或雷蒙德一样,顺利通过安托利亚。然而,他们完全误判了局势和李漓的态度。在卢切扎尔的带领下,这支安托利亚军团如同利刃出鞘,以雷霆之势将这支队伍彻底歼灭在科尼亚城外。 极目远眺,在远方的地平线处,可以看到乌鸦营的战士们正沉默不语、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刚刚结束战斗的血腥战场。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们手中紧握着还沾染着敌人鲜血的长刀,刀刃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他们动作熟练且迅速地将敌人遗留下的战马聚拢到一起。那些可怜的战马此时浑身颤抖不止,仿佛它们也是这残酷战场上的孤魂野鬼一般,失去了主人的庇护和指引后显得如此无助,只能在士兵们中间战战兢兢地徘徊不前。与此同时,还有一部分战士弯下腰来仔细检查着倒在地上的敌人。对于那些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气息的敌人,他们只是匆匆扫一眼便不再关注;但若是发现有尚存有一丝微弱呼吸的伤者,这些战士则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长刀,以冷酷无情的姿态补上致命的一刀。他们下手时的那种冷漠与高效,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结成冰,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腾蛇营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只见一群士兵押解着刚刚俘获的十字军战俘缓缓走来,并最终让这些战俘集中在了一处空旷之地。那些可怜的俘虏们此刻都被一根根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住了双手和双脚,只能无助地蜷缩成一团。由于人数众多且空间有限,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拥挤、推搡着,仿佛一堆待宰的羔羊。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划破了原本死一般寂静的空气。原来是腾蛇营的队长站出来大声呵斥道:“都给我老实点!”他那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每一个俘虏,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队长开始命令手下士兵逐一清点战俘的数量。 随着士兵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地上被践踏得尘土飞扬。仔细看去,可以发现这片土地上竟然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斑斑血迹,想来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 在这群俘虏当中,有的人紧闭双眼,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向神灵默默祈祷;还有的人则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之上。然而,尽管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抗议之声。因为他们深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契特里身先士卒地站在前方,他目光如炬,密切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在他身后不远处,狻猊营的战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高效的配合,在战场周边重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只见士兵们迅速而熟练地将厚重的盾牌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墙。这些盾牌紧密相连,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能够抵挡住任何来犯之敌。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也毫不松懈地将尖锐的拒马桩深埋入地下,并巧妙地布置成各种防御阵型,使得敌军难以轻易突破。 整个狻猊营都沉浸在紧张有序的氛围之中,虽然每个人的动作都异常迅速,但丝毫没有显露出半点慌乱之色。他们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必须要坚守住这片阵地,绝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阵地上的士兵们个个神情凝重,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尽管面临着未知的危险,但他们相互之间的默契却让人惊叹不已。简短而有力的指令如同暗潮一般在人群中传递着,无需过多言语,大家便能心领神会,迅速做出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场上依旧静得出奇,原本预计很快就会到来的下一波十字军进攻此刻却迟迟未见踪影。这种异样的安静反而让气氛变得愈发压抑起来,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心中暗暗猜测着敌人究竟在酝酿怎样的阴谋诡计。 卢切扎尔注视着这一切,内心复杂而深沉。作为统帅,她必须冷静而果断,但看到敌人堆叠如山的尸体、战俘无助的眼神,她的心底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手下的每个人都在尽职尽责,而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远方云层压低,仿佛预示着新的风暴将至。 “卢切扎尔大人。”法尔哈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她从沉思中唤回。她转身,这位波斯将军正满脸警惕地站在她身后,语气低沉但坚定:“敌人似乎改变了策略,但我们已准备妥当。这次我们大获全胜,我想十字军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了。他们的勇气,恐怕被我们磨得差不多了。” 卢切扎尔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边,冷风将她的披风掀起一角。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在追寻敌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沉默片刻后才平静地开口:“但愿如此。不过,这次的胜利,你们第七古拉姆团的表现的确值得赞扬。这些俘虏就交给你们处置吧。”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法尔哈德,语气冷静却带着决绝的力度,“这些人跟随阿德玛尔主教而来,都是一群思想极端的狂热分子。他们回到阵营,只会成为更危险的敌人。” 法尔哈德挑了挑眉,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些俘虏有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想必在奴隶市场上会是抢手货。至于那些成为俘虏的妇女,我的士兵们正需要点慰藉,这些人也正好派上用场。” 卢切扎尔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刺向法尔哈德,语气中透着隐隐的警告:“这些事,你不必告诉我。怎么处置他们是你的选择,但别越过底线,法尔哈德。”她收回视线,稍稍顿了一下,语气低沉而富有分量,“不过我得提醒你,很快拜占庭的使节就可能在我们摄政府的陪同下登门。他们或许会要求我们释放这些俘虏。” 法尔哈德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和不以为然:“拜占庭?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十字军俘虏了?” 卢切扎尔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别低估拜占庭的算计。这些俘虏的身份极为复杂,尤其是那些随阿德玛尔主教而来的狂热分子。如果让他们返回欧洲,他们很可能会再次加入其他十字军队伍,成为我们更大的威胁。” 卢切扎尔稍作停顿,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远方,仿佛在衡量更深远的局势。她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冷静的权衡:“几天前,马切伊的夜隼营在一次交战中击溃了一小股十字军,俘虏了几十人。马切伊把战俘的事汇报了摄政大人,但这些俘虏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还停留在潘费利亚的拜占庭使节迅速介入索要。摄政大人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妥协,最终同意了拜占庭的请求,将这些俘虏交给了他们。” 卢切扎尔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语气中带着隐隐的警告:“安托利亚和拜占庭之间的关系如今十分微妙,犹如一根绷紧的弦,一旦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决定,不仅关乎战局,更关乎整个安托利亚的未来。” 法尔哈德闻言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些许轻蔑:“他们来要人,你尽管把事情推到我们头上。反正,我们从来都是拜占庭的敌人。他们讨厌我们,我们也没必要讨他们的好。”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冷峻的算计:“很好,我就是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这些俘虏是你们第七古拉姆团抓获的,我无权干涉。你们如何处置,是你们的自由,而我不过是借力合作而已。” 法尔哈德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豪气与纵横的自信。他用力拍了拍卢切扎尔的肩膀,仿佛是一种战友间的信任:“这安排可真是妙极了!放心,我会把这批人处理得干干净净,拜占庭人就算气急败坏,也找不到半点证据。” “走,我们去看看那些俘虏。”卢切扎尔将披风一甩,语气冷淡却不容置疑,迈步向关押俘虏的包围圈走去。法尔哈德微微一笑,紧随其后。他们沿着阶梯走下城楼,脚步稳健,泥泞的营地发出低沉的“吧嗒”声,与四周肃杀的气氛融为一体。 俘虏们被粗暴地捆绑着,挤成一团,被围困在用拒马和长矛搭建的简易圈子中。他们的脸上满是倦怠与恐惧,衣甲残破,狼狈不堪。士兵们冷眼旁观,有的甚至用长矛柄轻轻戳弄俘虏,发出一阵低声的嘲笑。 法尔哈德扫视了一圈,眉头微微挑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这些就是今天的‘战利品’?真是让我有些失望。所谓的欧洲勇士,看上去也不过如此。”他的目光停留在俘虏中几名衣衫褴褛的女性身上,语气突然轻佻起来:“不过,那边几个女人倒是相貌和身材都还算不错。” 就在这时,腾蛇营的指挥使阿卜杜萨尔快步迎了上来。他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看到法尔哈德,他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真是无聊!战场上见血见命,结果你却只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看。” 卢切扎尔没有理会两人的针锋相对,她的步伐没有停顿,目光冷冷地扫过被捆绑的俘虏,犹如鹰隼俯瞰猎物。俘虏们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仿佛那冰冷的目光能将人撕裂。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被俘的骑士猛地站起身,尽管他的手脚被束缚,他仍竭力挺直身体,目光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安托利亚人!”他用沙哑却饱含愤怒的声音喊道,“你们不遵守和我们十字军达成的通行协议!你们的行径是背信弃义,卑劣无耻!竟然突袭我们的队伍!你们将为此付出代价!”他的怒斥让周围的俘虏微微骚动,但更多的人只是瑟缩在原地,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和卢切扎尔。士兵们本能地举起长矛,等待命令将他压制,但卢切扎尔抬手阻止了他们。 “通行协议?”她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深夜的寒风掠过耳畔,“那份协议只对戈弗雷和雷蒙德的队伍,顶多再加上一些从希德入境的十字军有效。其他人的队伍,包括你们这些跟随阿德玛尔的杂碎,从未在协议的范围之内。” 骑士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你们终究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阿德玛尔主教不会放过你们,上主也不会!” 卢切扎尔的脸色骤然冷下,她的语气不再带有一丝调侃,而是如冰雪般刺骨:“上主?你的上主或许可以宽恕你,但我的刀不会。”她转过头,对一旁的士兵冷冷地命令道,“砍掉他的右腿,然后放他回去,让他把话带给阿德玛尔。” 士兵们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上前,将那骑士强行按倒在地。那骑士奋力挣扎,眼中怒火燃烧:“你们这是懦夫的行为!懦夫——!” 他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士兵的长刀毫不留情地斩下,鲜血喷溅在周围的土地上。其他俘虏无不变色,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干脆吓得闭上了眼睛。 卢切扎尔看也不看那倒在地上哀嚎的骑士一眼,转身对法尔哈德说道:“让他爬回去,把我的话带给阿德玛尔。我要让他明白,协议之外的人,踏入安托利亚的土地,就该做好踏入地狱的准备。” 就在此刻,一个卫兵匆匆跑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跑了很长一段路。他停下脚步后迅速立正,双脚并拢,右拳敲击胸甲,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急切:“将军大人,雅古布派来了一位使者,请求觐见!” 卢切扎尔缓缓侧过头,眉头微微一皱,冷峻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警觉。她稍作停顿,眼神如刃般扫过卫兵,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达尼什曼德王国军官被带到她面前。他身穿华丽却略显单薄的军装,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腰板挺得笔直,似乎想要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卢切扎尔深深一躬:“尊敬的卢切扎尔大人,我是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军官乌特拉伊,此次奉雅古布大人的命令前来致意。” 卢切扎尔注视着这个年轻的使者,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语气淡然:“达尼什曼德王国为何派人来此?有什么要紧的事?” 乌特拉伊挺直身体,语气恭敬而谦和:“大人,贵军在这次战斗中重创了阿德玛尔率领的十字军,雅古布大人特意命我前来表达感谢。您以强悍的指挥力和无可匹敌的勇气,减轻了我们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压力。” 卢切扎尔淡淡一笑,目光锐利如刀,透过对方的奉承直达深层意图:“感谢就不必多言了。我想,雅古布的好意远不止于此吧?” 乌特拉伊愣了一瞬,随即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大人既然如此坦率,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希望贵军能继续在这一带吸引更多十字军的注意,以便减轻我们在北线的防御压力。毕竟,您在这里的胜利已经证明,安托利亚方面有能力应对这些欧洲人,而我们则可以趁机喘一口气。” 此言一出,卢切扎尔原本微扬的嘴角瞬间僵住,眼中寒光乍现。她缓缓靠近乌特拉伊,身上那股压迫感如山岳般逼近。没等乌特拉伊反应过来,“啪!”地一声,卢切扎尔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乌特拉伊踉跄后退,捂着通红的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战场女将。 卢切扎尔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的刀刃:“你们竟然想让我安托利亚的士兵替你们顶着十字军的进攻?你们达尼什曼德王国军人的命是命,我安托利亚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乌特拉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显然没料到卢切扎尔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会挨一巴掌。 卢切扎尔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朝一旁的卫兵下令:“滚出去!回去转告雅古布,如果达尼什曼德王国再敢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试图借刀杀人,下次我亲自带兵去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卢切扎尔站在原地,整理了下手套,冷冷地注视着乌特拉伊,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你们这些混蛋!再怎么着,至少也该带点诚意来吧。” 卫兵立即上前,粗暴地拽着乌特拉伊的手臂,将他推出了营地。夜风刺骨,乌特拉伊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狼狈。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安托利亚绝不是他们能轻易摆布的。 第290章 城市复苏 李漓的心头大患——雷蒙德与戈弗雷,早已带领他们的队伍离开安托利亚,向更远的战场进发。科尼亚战役之后,卢切扎尔的铁腕与安托利亚军队的强悍震慑了整个十字军联盟,再也没有其他十字军队伍胆敢在未事先取得许可的情况下靠近安托利亚。 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安托利亚的土地正从长久的冲突中缓缓复苏。潘菲利亚城的城门再次敞开,各地曾经的战场被开垦成肥沃的农田,枯萎的葡萄藤上抽出了新绿。城镇与村庄逐步恢复生气,街道上久违的商旅往来如织,行人带来了生机与希望。工匠们忙碌地修复城墙和公共建筑,市场上的喧闹声重新取代了战鼓的轰鸣,安托利亚正迈向重建与繁荣。 莎伦的泉香小馆是潘菲利亚城门重开后第一个恢复营业的,成为潘菲利亚城里的第一道风景线。厨房里的火炉烧得正旺,刚出锅的羊肉包子散发出扑鼻的香气。尽管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光顾,但莎伦依然笑容满面,店员们为客人们端上热气腾腾的汤和刚烤好的羊肉。餐馆旁的小广场,偶尔能听到孩童的笑声,这声音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慰藉。 迪厄纳姆的杂货铺迎来了第一波繁忙时刻。居民们提着篮子前来采买,他们需要为刚刚重建的生活补充柴米油盐。迪厄纳姆的店铺虽小,但种类齐全,从常见的谷物到稀缺的香料应有尽有。她总是耐心地倾听每一位客人的需求,甚至还不忘为孩子们塞上一小包糖果。杂货铺的门口挂着一个风铃,每当有客人进出,风铃便发出清脆的响声,与顾客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条街的标志性声音。 与此同时,梅琳达的裁缝铺也渐渐有了人气。橱窗里摆放的几件手工刺绣的衣物,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一位年轻女孩推门而入,指着橱窗中的裙子小声询问价钱,梅琳达微笑着应答,为她量尺寸并记录修改的细节。裁缝铺内,针线飞舞的声音不绝于耳。梅琳达相信,随着婚礼、庆典等活动的逐步恢复,她的裁缝铺会再次繁忙起来。一个特殊的情况是,现在,来这个铺子,要求做希腊式服装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夜幕降临,帕梅拉的红椒酒馆率先点亮了街头的霓虹灯,鲜红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分外耀眼。喧闹的音乐声透过半掩的门传到街上,吸引了路过的行人驻足。塔齐娜带领着几个肚皮舞娘身着艳丽的薄纱在舞台上翩然起舞,腰间的铃铛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配合着乐手拨弄吉他的旋律,为夜晚增添了无限风情。吧台旁,陪酒女郎们穿梭其间,笑意盈盈地为客人倒酒,不时与他们低声交谈,撩起一阵阵轻笑。几位原本徘徊在门外的年轻人终于迈步走进,点上一壶酒,逐渐放下拘谨,与女郎们谈笑风生。虽然座位还有不少空余,但那暧昧的灯光、轻快的音乐和欢快的笑声,已经让整条街充满了生气。帕梅拉站在吧台后,眼神精明地扫视着整个酒馆,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第二天街道两旁那一间间小巧玲珑的商铺纷纷敞开大门,仿佛沉睡已久的巨兽缓缓苏醒过来。与此同时,几家规模宏大、声名远扬的大商行也不甘示弱,陆陆续续地重新投入到繁忙的运营之中。街市渐渐热闹起来。香料摊位前人头攒动,卖艺人的鼓声吸引了围观的孩子;工匠们在街头摆起了修补摊,磨刀声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气和小酒馆传出的烤肉味。 苏尔商馆门前人头攒动,一箱箱琳琅满目的货物堆积如山,几乎要将整个门口都淹没其中。一群身着统一工装的工人如蚂蚁搬家般忙碌地穿梭其间,他们动作娴熟且有条不紊地将这些宝贵的商品小心翼翼地搬运至后方宽敞的仓库里。在这热闹非凡的场景旁,商馆的主人——埃尔雅金和吉塞拉笑容满面地站立于门口,热情洋溢地迎接着每一位前来洽谈生意的商人。他们亲切地与客人们握手寒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商业前景的满满信心。 再看另一边的库莱什会馆,此时里面更是呈现出一番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只见美丽动人的戴丽丝身姿轻盈地踏入会馆大厅,她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瞬间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位精明能干的女商人正与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商队老板们围坐在一起,热烈地商讨着合作事宜。通过她巧舌如簧的谈判技巧以及敏锐独到的商业眼光,成功地为这座城市引入了源源不断的资源和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而位于市中心最显眼位置的大亨钱庄的重新启动,则无疑成为了这座城市经济复苏的重要标志之一。随着阿格妮的到来,钱庄大门缓缓打开,借贷和投资业务再度活跃起来。那些原本因资金短缺而愁眉不展的市场摊主和小商贩们如今终于长舒一口气,因为他们从此拥有了更多可供周转的资金,得以继续维持自己的营生并开拓更广阔的商业天地。 尽管距离战前的繁荣尚远,但街头巷尾的一点点变化,都为城市注入了新的希望,这座城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全新的黎明。 随着战争的硝烟逐渐散去,各地滞留的避难人员陆续踏上归途。潘菲利亚的街道上,人们拖着疲惫却满怀希望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家园。曾经被安置在新米洛堡和琉珅庄园的难民也逐渐离开,庄园和城堡再度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远处的维利斯特农庄迎来了久别的沙陀族人,他们带着行囊和工具,重新投入田间地头的劳作。阿敏兴致勃勃地召集族人,宣布肥皂作坊正式复工。一排排熟悉的铁锅和模具重新被擦亮,工人们忙碌地搅拌、倒模、包装,为战后城市的日常需求恢复提供了最基本的保障。 玛尔塔一早便赶往玻璃厂,为推动复工复产,她挨家挨户拜访工人们的家,诚恳地劝说他们回到玻璃厂工作。与此同时,新来发铁厂的熔炉再次点燃,附近矿区也传来锤打与挖掘的回响。矿工们陆续返岗,将一车车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往铁厂熔炼。鲁莱港的码头上,船帆点点,卸货与装船的喊声热闹非凡。渔民们忙着撒网出海,商船则带回异地货物,港口逐渐恢复了战前那片繁忙的景象。 随着社会秩序的逐渐恢复,治安队长塔伊布和锦衣卫副指挥使李沾的职责似乎变得清闲了许多。他们的巡逻路线逐渐缩短,曾经繁忙的追捕、维稳任务变得稀少。塔伊布甚至有时间坐在路边的茶馆里,与往来的熟人聊上几句,而李沾则带着手下开始总结战时的经验,未雨绸缪地规划未来的安防体系。 阿里维德医院l内,再次忙碌的艾莎医生带着医护人员巡视病房,检查战后遗留的伤病问题;尤丝蒂娜修女的慈祥面庞重新出现在病房走廊,为伤员们送去安慰与祈祷。阿伊谢也终于获得李漓的批准,再次走出城门,回到医院全身心投入她熟悉的工作。 与此同时,威风军校的校场上传来一阵阵口号声,训练恢复如初。年轻的学员们穿着整齐的军装,在波巴卡的指挥下列队、操练,为未来的安托利亚储备更多的军事力量。 潘菲利亚城墙门楼上,李漓远眺着逐渐复苏的大地,心中却未能真正放松。他清楚,眼前的安宁只是暂时的表象,潜藏的危机仍未平息。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来自伊斯梅尔的东厂的紧急情报——拜占庭的老将卡塔卡隆率领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已经进入吕基亚,拜占庭军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在与安托利亚的西陲接壤的地区。而此前朗希尔德的来信中也早已明确提到,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拜占庭军队的集结愈发频繁,其带来的压力如阴云笼罩在李漓的心头。 傍晚的城楼下,暮色渐深,哈达萨站在门口,显得格外孤单。她的衣裙沾染了些许灰尘,神情却依然倔强。守卫挡在她面前,语气冷硬:“这里是重地,没有证件,任何人不得靠近。” 哈达萨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她的执着能穿透阻拦,直达城楼之上。不久后,李漓从城楼缓缓走下,注意到楼梯外地上坐着的哈达萨,停下脚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哈达萨,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立刻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期待:“主人,我有事请求您。我想借些钱。” 李漓微微皱眉,静静看着她:“借钱?为什么?” 哈达萨低下头,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主人,战争期间,我用尽了所有积蓄和贷款来安置难民。现在我的迎春旅馆因为资金短缺无法重新开业。而大亨钱庄……阿格妮已经拒绝再借给我一个铜板。” 哈达萨的声音虽低,但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这时,站在一旁的蓓赫纳兹忍不住插话,语气中透着不以为然:“艾赛德,像她这样的人,你不能帮!她没有经济头脑,给她钱只会再赔进去。” 哈达萨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蓓赫纳兹女士,如果旅馆不能开业,我不仅无力偿还债务,我甚至连卖身还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主人的女奴。” 扎伊纳布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你只要乖乖待在内府里,阿格妮又能拿你怎么样?有吃有喝,照样过日子。就你这种没脑子的女人,还谈什么做生意?”她顿了顿,带着一丝揶揄继续说道,“你和我一样,都是主人的女奴,连独立的人格都没有,你为什么非要较这个真?还债?开什么玩笑。” “我是自愿成为主人的女奴,我和你不一样!”哈达萨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扎伊纳布。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力量:“我的信仰决定了我的行为。即便是身为女奴,我也有履行承诺的责任。这笔债务是我亲手借下的,我必须亲手还清。这不仅是责任,更是我做人的底线。” 扎伊纳布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笑了笑,不再说话,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李漓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倔脾气,始终不肯改变。”他转过身,对扎伊纳布吩咐道:“帮她写一张条子。”随即又对哈达萨说道:“去找阿敏要点钱吧。但这是最后一次,我希望下次见你,是听到迎春旅馆重新开业的消息。” 哈达萨连忙弯腰行礼,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感激:“谢谢主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哈达萨转身离去,步伐虽急却稳。 李漓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这个女人的执着,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只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蓓赫纳兹站在他身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艾赛德,你对她太仁慈了。这世道,信仰可不能当饭吃。” 李漓听后,淡淡一笑,目光远远投向天边渐暗的夕阳,语气透着几分感慨:“信仰的力量或许不能当饭吃,但它能让人在困境中站起来。如果连这一点都失去了,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站在一旁的观音奴静静地听着,仿佛被这话触动了内心深处。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低头沉思片刻,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却只是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沉默无声。 扎伊纳布瞥了观音奴一眼,带着几分不耐和调侃:“这里又没外人,你想说话就说,不必继续装哑巴了。” 观音奴抬起头,略显羞怯地开口:“书清少爷,我饿了,能给我点钱吗?我想去泉香小馆吃点好吃的。” 扎伊纳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原来你捂着肚子是想说这个!” 李漓忍不住轻笑,摇了摇头:“走吧,今晚,我们一起去泉香吃一顿。”他说完转身迈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温暖。 观音奴听了,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连忙快步跟上,脸上的笑容如初春阳光般明媚而温和。扎伊纳布在后面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再多话,跟了上去。 正当几人向泉香小馆走去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怎么不带上我!”只见萧书韵快步向他们走来,眼中带着几分埋怨。 扎伊纳布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揶揄:“宾图盖比娅,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内府,居然偷偷跑出来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萧书韵立刻停下脚步,脸色一沉,气呼呼地说道,“别叫我这个名字!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她双手叉腰,认真地纠正道,“我叫萧琴,萧书韵!还有,扎伊纳布,我可不是李书清府里的女奴!” 扎伊纳布轻笑一声,懒得争辩,只是耸了耸肩。 李漓摇头失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走吧,师姐,一起去泉香吃饭,人多热闹些。”他顿了顿,看了看天色,又说道,“顺便,过会儿给师傅点些好菜,让伙计送去镇抚司地牢,也不知道他老人家闭关疗伤到什么程度了。” 萧书韵闻言,神色略显担忧,但很快展颜一笑,快步跟上众人:“好啊,那就我来点菜,保证让师傅满意!” 就在几人笑谈时,路旁的树丛中忽然钻出来一个人影:“你们这是要去泉香吃饭吗?那也带上我吧,我也没什么钱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麦雅一脸无奈地站在树下,抖了抖身上的尘土。 李漓看着她,无奈地皱眉:“你们是不是专门跟踪我?到了饭点就一个个都冒出来了。苏麦雅,你怎么也这么穷?” 苏麦雅毫不掩饰地摊开双手:“我本来就很穷!这次你把城门关了半个月,我哪有办法出城谋生?另外,我是真的想找你借点钱,我也要做点生意。” “做生意?你说你想做生意?”李漓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大亨钱庄?” 苏麦雅撇撇嘴,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在红椒酒馆对面租个门面,开一家赌场!我去过大亨钱庄了,可是大亨钱庄不支持这种生意,说什么‘不符合商业道德’。” 听到这话,李漓忍不住笑了,轻声说道:“其实,你可以去找素海尔、伊斯梅尔、波巴卡、利奥波德那几个家伙。他们最近也想投资赚点钱,但除了打仗,其他什么都不会。”说着,他转头对蓓赫纳兹说道,“明天我要留在府里,和拜占庭特使伊格纳提奥斯商量我和阿格妮的婚事,正好你闲着没事,就陪着苏麦雅去找那几个家伙谈谈吧。” 蓓赫纳兹冷哼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赌场也算我一份吧,我会出钱的。” 苏麦雅眼中顿时亮起光彩,连连点头:“太好了!有您这位摄政大人出手,这事情就稳了!” 李漓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等你的赌场开起来,估计打探各种地下消息会更方便吧?” “那是当然!”苏麦雅嘴角一扬,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和真诚:“从今天起,我就效忠您阿里维德先生了!” 观音奴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好了,别站在这里谈这些了,走吧,书清少爷!大家都饿了,先到了泉香小馆,坐下再聊。”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一行人说笑着向泉香小馆走去。尽管战后的街市还未完全恢复繁华,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让人感受到重建的希望与生活的温暖气息。 第291章 尽量妥协 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府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房间宽敞却并不明亮,窗外微弱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只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桌的两端,李漓与拜占庭特使伊格纳提奥斯面对而坐,两人神色平静,却都隐藏着波涛暗涌。 “我们不是拜占庭的附属国,更不是殖民地。我们不会给你们一个铜板的上贡!”李漓微微抬头,目光冷峻地盯着伊格纳提奥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先不提钱的事,”伊格纳提奥斯却显得从容不迫,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圣安德烈教堂必须恢复。这是安托利亚与罗马帝国合作的基本诚意。此外,安托利亚需要建立一个东十字教教区,并将其纳入君士坦丁堡牧首区之下。这是双方巩固关系的前提条件。” 李漓闻言,神色不变,手指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后说道:“好吧,这些可以谈。这已经是我们极大的让步与妥协了!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安托利亚人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不容干涉。我们不会要求天方教徒们改信东十字教,也绝不允许拜占庭插手我们的内政。”他的语气冷静而笃定,仿佛在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至于驻军,”李漓语气平静,目光却犀利地扫向伊格纳提奥斯,“最多只是将杜卡斯家族护院的队伍在名义上纳入罗马军团,但指挥权必须完全归属于安托利亚。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伊格纳提奥斯微微皱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依然温和,却透着一丝隐隐的压力:“关于驻军的问题,您的提议,我会如实向皇帝陛下和元老院陈情。我个人完全能够理解您的立场,但皇帝和元老院的决策并非我所能左右。我要提醒您,这种坚持有可能引发军事冲突。” 李漓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军事冲突?我们等着呢,呵呵。”他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却如冰刃般寒冷,“我们不愿意爆发战争,但也从不畏惧战争。至于我们的战绩,你们罗马帝国应该早已耳闻吧?” 伊格纳提奥斯的表情微微一滞,他自然明白李漓所指的是不久前安托利亚军队在科尼亚对十字军的胜利。那场战役不仅震动了周边势力,更是让拜占庭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国家的军事能力。他的从容表情隐隐有些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轻轻颔首:“我相信您的军队的确拥有骄人的战绩。但我们罗马帝国也并非毫无准备,摄政大人,冲突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那就尽量避免冲突。”李漓平静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讽刺,“但前提是,别把手伸得太长。安托利亚的底线,不会因为你们的威胁而后退分毫。” 伊格纳提奥斯并未被对方的强硬态度击退,他微微欠身,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和:“摄政大人,把安托利亚苏丹国改为安托利亚大公国,对您而言并无太大损害。相反,在废黜库泰布的苏丹之位之后,您将出任安托利亚大公,这反而会使您名正言顺地统治这个国家。” 伊格纳提奥斯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等待李漓的反应,随后继续说道:“至于阿格妮成为安托利亚大公夫人,这不仅是对您的支持,也是对罗马帝国与安托利亚友谊的巩固。您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会因此获得更大的合法性。” 李漓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我不会改国号,更不会废黜库泰布。” 伊格纳提奥斯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保持镇定:“您如此坚持苏丹的称号,只会让外界误解安托利亚是一个对罗马充满敌意的国家。摄政大人,您的智慧难道看不出这一点吗?在这样的局势下,您需要有勇气去改变,以适应时代的变迁。” “智慧?勇气?”李漓冷笑一声,缓缓起身,身影挺拔,犹如一柄锋利的剑。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洒满整个会议室,驱散了室内的阴郁气息。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中透着不屑与冷意:“我们安托利亚的军队刚刚在科尼亚击溃了一支五千多人的十字军,你说我们缺少智慧还是勇气?” 李漓停顿了一下,目光逼视着伊格纳提奥斯,继续道:“安托利亚不需要通过妥协去适应什么时代变迁,我们需要的,是用实力和决心创造我们的时代。” 话音未落,坐在旁边的威尼斯驻安托利亚公使扎夫蒂亚微微一笑,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许,我们可以寻求一个折中的方案。”他看向李漓,又转头对伊格纳提奥斯说道,“在与拜占庭和欧洲人交往时,安托利亚可以使用大公国的国号,而在其他情况下,仍保留苏丹国的称号。至于库泰布,他本来就是个摆设,继续保留他的名义地位,这样不会损害任何一方的核心利益。” 扎夫蒂亚顿了顿,目光直视伊格纳提奥斯,语气略带一丝警告:“威尼斯也不支持拜占庭过度干涉安托利亚的内政。如果这种干涉损害威尼斯在安托利亚的利益,我们并不会袖手旁观。” 伊格纳提奥斯的眼神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料到扎夫蒂亚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更没料到威尼斯会明确表达立场。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上一副冷静的表情,轻轻点头:“扎夫蒂亚阁下所言有一定道理。我们双方可以再进一步探讨这一建议。” 李漓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回到座位上,语气淡然:“既然扎夫蒂亚阁下提供了折中方案,那我们可以就此作为一个基础讨论。但我要提醒伊格纳提奥斯先生,无论是什么称号,无论是大公国还是苏丹国,安托利亚的独立性和主权不容动摇。希望罗马帝国能记住这一点。” 扎夫蒂亚轻咳了一声,目光在李漓和伊格纳提奥斯之间来回扫过,试图缓和微妙的气氛:“两位,今天的核心议题是讨论艾赛德和阿格妮的婚事。” 伊格纳提奥斯点头接话,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确实如此。无论是阿格妮嫁入阿里维德家族,还是艾赛德加入杜卡斯家族,这都直接关系到双方关系的巩固。另外,安托利亚是否保留苏丹国的名称,也是我们需要明确的问题。大公国的称号更符合当前的欧洲秩序和罗马帝国的期待。” 李漓静静听完,神色淡然,语气不疾不徐地回应:“关于婚事,我的立场非常明确。我在欧洲已经归属波索尼德家族,目前并不方便改变这一立场。”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伊格纳提奥斯,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意,“至于安托利亚的名称问题,我必须重申,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认同的是‘苏丹国’的称号,而不是一个空洞的‘大公国’头衔。如果你们执意要在称号上做文章,我可以在对外交流中作出让步,但内部事务,请不要干涉。”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语气中更添几分坚定:“此外,无论是与波斯的关系,还是我个人的家庭安排,都不会因为婚事而改变。正如迎娶阿格妮不会让我和古勒苏姆离婚一样,安托利亚也不会因为与你们的合作而放弃与波斯的传统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 伊格纳提奥斯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调整了表情。他试探着说道:“那么您的意思是,在与罗马帝国和欧洲的交往中,可以采用‘大公国’的称号,而安托利亚在内部继续保留‘苏丹国’的形式。同时,你们依然会维持与波斯的联系?” 李漓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如果这样能让你们满意,我不介意。对于我来说,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无论是‘苏丹国’还是‘大公国’,这些称号都不会改变安托利亚的主权与独立。同样,我们有权与波斯维系正常的关系,这既是现实的需求,也是我们的主权体现。” 他的语调虽然轻松,话语中却充满了警告与底线。安托利亚的主权不容挑衅,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立场,更是整个国家的底线。 伊格纳提奥斯沉默片刻,脸上的神情波动难掩。他意识到眼前的年轻摄政,不仅聪明而冷静,更有着不可撼动的信念。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隐约透出妥协:“您的立场我会如实转达皇帝陛下和元老院。关于称号和关系的问题,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李漓嘴角微微扬起,依旧从容淡定:“很好,合作的前提是尊重彼此的立场。希望罗马能记住这一点。至于名字上的个人称呼,我也无所谓。我是震旦人,对‘阿里维德’这个家族名称并没有太多归属感。如果需要,我可以在对外场合使用‘艾赛德·杜卡斯’这样的名字。”心里却冷笑一声:“反正我叫李漓,你们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毫无意义的小把戏。” 扎夫蒂亚见状,连忙插话试图调和:“摄政大人展现了足够的灵活性和善意,我认为这是非常积极的信号。至于称号问题,或许可以暂时采用双轨制。对外使用大公国的称号,对内保留苏丹国的传统,以平衡双方的需求。” 伊格纳提奥斯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点头,语气柔和却依旧保持了罗马帝国的威严:“安托利亚的态度,我会如实转达给皇帝陛下和元老院。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对圣安德烈教堂的恢复以及您的婚事。这些事情的落实,总归是能让罗马帝国和安托利亚的关系向一个更加稳定和良好的方向发展。” “把清真寺改造成教堂,可没那么快!”李漓语气平静,但语调中透着一丝隐隐的不快。 伊格纳提奥斯不以为意,嘴角带着从容的微笑,语气轻描淡写:“阿格妮确实是个好姑娘,既然已经和您确定了婚事,您就动作快一点吧。” 一个星期之后,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潘菲利亚城时,人们惊喜地发现圣安德烈教堂已经完全恢复了它昔日的模样。如今,教堂楼顶,那个原先星月标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而又令人敬畏的东十字教传统十字架,据说此前它一直被藏在这座建筑物的一个地窖里。这个十字架经过岁月的洗礼和无数风雨的侵蚀,再次坚定地矗立在穹顶之上,见证着历史的变迁和文明的兴衰。 与此同时,随着一条快船驶入鲁莱港,拜占庭皇帝的回信终于抵达安托利亚。伊格纳提奥斯接过这份重要文件,迅速前往摄政府,将罗马帝国的最终决定亲自告知李漓。 会议室内,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桌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李漓端坐在主位,神情冷静,双手交叠,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消息并无太多波澜。伊格纳提奥斯微微欠身,将信函展开,语气谨慎却不失平和。 “皇帝陛下和元老院经过仔细讨论,最终采纳了此前双方商议的方案,”伊格纳提奥斯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对外,安托利亚将以‘大公国’的名义与罗马帝国和欧洲交往,而在国内,则保留‘苏丹国’的称谓。这种安排既符合欧洲的传统,又尊重了安托利亚的历史与文化。罗马帝国是安托利亚大公国名义上的宗主国,帝国免除了安托利亚大公国十年上贡,至于十年后的事,以后再谈。” 伊格纳提奥斯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帝陛下明确表示,只承认您为安托利亚的大公。同时,在您与阿格妮女士完婚后,安托利亚大公夫人的称号将专属阿格妮女士。” 李漓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淡然:“如果只是名义上的宗主国,就像拜占庭和威尼斯共和国那样的礼节上的关系,我可以接受,继续说。” 伊格纳提奥斯接着说道:“皇帝陛下同意将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改编为‘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并正式纳入罗马军团体系,并且不向这支军队派遣统帅。不过,陛下坚持一个条件——阿格妮·杜卡斯娜已被任命为这支军团的最高统帅。当然,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大概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头衔,毕竟阿格妮女士不可能直接参与任何军事行动。” 听到这里,李漓抬起眼,唇边浮现一抹冷笑,语气平静却锋芒毕露:“这支军队本来就是阿格妮带来的,原本就是她们杜卡斯家族的私人武装。无非就是换个名称,我无所谓。” 伊格纳提奥斯继续说道:“同时,君士坦丁堡牧首已任命米歇尔为安托利亚的都主教,并冠名‘米歇尔一世’。他将代表东十字教负责安托利亚的宗教事务。” 李漓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淡然中带着隐隐的警告:“安托利亚始终尊重人民的宗教信仰自由,宗教事务不能成为干涉安托利亚内政的借口。希望牧首和都主教能够明白这一点。” 伊格纳提奥斯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点头回应:“这是当然,摄政大人,我们非常理解您的立场。” 伊格纳提奥斯顿了顿,语气略显谨慎:“至于安托利亚与波斯的关系,以及库泰布苏丹是否保留的问题,皇帝陛下认为,目前罗马帝国没有必要对这些事发表明确意见,因此决定暂时回避这些问题。” 李漓听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皇帝陛下的政治手段果然高明,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伊格纳提奥斯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微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试探:“摄政大人,您已经赢得了皇帝陛下的尊重。” 李漓缓缓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呵呵,尊重从来不是谈出来的,而是实力带来的。” 伊格纳提奥斯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镇定,语气不变地补充道:“陛下还提出建议,请您尽快与阿格妮女士完婚,以巩固双方的合作关系。” 李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伊格纳提奥斯,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点了点头:“好吧。不过,让我再娶一个老婆这件事,你们有必要催得这么着急吗?呵呵!” 第292章 联姻(上) 今日的安托利亚,贵族与名流们纷纷换上华丽的拜占庭式礼服,佩戴着象征身份的珍宝与饰品,三三两两地走入圣安德烈大教堂。金丝绣制的长袍、镶嵌宝石的披肩与精致的头饰,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财富与地位。教堂内外低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这场婚礼的期待与猜测。 李漓和阿格妮的婚礼,在权力的角力与纷争中显得格外仓促。尽管这场婚姻中确实蕴藏着李漓与阿格妮之间的真情,但更多的却是小亚细亚新秩序逐步形成过程中,各方势力博弈与实力此消彼长的缩影。 大教堂内,巨大的吊灯高悬于穹顶,烛火的光芒映照在金色镶边的吊灯上,仿佛点缀了夜空的星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射入大堂,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将整个空间渲染得神圣而庄严。圣坛前,拜占庭帝国特意派来的主教米歇尔一世身披金线缝制的华丽礼袍,站在圣经旁,手中握着镶嵌宝石的权杖,目光深沉而威严。主教米歇尔一世的出现不仅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无上的庄重感,更象征了东罗马皇帝阿莱克斯一世对这场婚姻的高度关注与支持。 当婚礼的钟声悠扬响起,教堂的大门缓缓开启,清晨的光线穿透门外,洒入圣安德烈大教堂的宽阔大厅,将整个空间笼罩上一层圣洁的辉光。伴随着庄严的管风琴乐声,李漓迈步而入。他与平日的装扮大相径庭,脱去了阿拉伯式的长袍,罕见地换上了拜占庭希腊贵族的服饰——一袭黑金相间的长袍,完美勾勒出他的身形,金线勾勒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他的身份与威严。 教堂内,宾客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他身上。他们的神情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些许的探究。李漓那希腊化的装扮让人一时恍惚,似乎此刻的他已经完全融入拜占庭的贵族社会,仿佛是个彻头彻尾的希腊人。他的气场强大,令整个教堂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李漓的步伐稳健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目光沉稳,透着冷静与坚定,每一步都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气场。 紧随李漓步入教堂的是法里德和他的亲卫队骑士们。他们身着绯红的礼袍,金线勾勒的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托着丝绸制成的长幔,与李漓黑金相间的肃穆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对比不仅衬托出李漓高贵而不容置疑的气质,也使得这一行人的出现如同一幅精心编排的画卷,为大教堂增添了一抹庄严与肃穆,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为他们的到来而屏息。此刻,他们仿佛已经完全抹去了安托利亚固有的塞尔柱帝国的传统风格,更像一支穿越时间的罗马军团,重现了往昔罗马帝国的辉煌。 李漓缓缓走向圣坛,他的目光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又似乎隐隐透露出某种期待。这一刻,他不只是安托利亚的摄政,而是即将迎娶东罗马皇亲的罗马新贵族。 几分钟后,教堂大门再一次缓缓开启。一阵轻柔的合唱声随之响起,悠扬的旋律如同清晨的微风,轻轻回荡在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将整个大堂渲染得更加神圣而庄严。伴随着这圣洁的歌声,阿格妮缓缓步入教堂,她的出现犹如晨光下的一抹金辉,让时间仿佛都为之静止。 阿格妮身着一袭华丽的拜占庭风格婚纱,裙摆上的繁复蔓藤花纹以金线精心绣制,每一步都让阳光在绣纹间跳跃,闪耀出夺目的光辉。她头顶佩戴着一顶金冠,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宝石,与她的皇亲身份相得益彰。金冠之下,是一层轻纱面罩,柔和地覆盖在她的面容上,为她增添了一抹神秘与矜持。长长的薄纱披风如同流动的云彩,由几名侍女小心托起,伴随着她优雅的步伐在教堂的红毯上缓缓滑动。 阿格妮的面容清丽端庄,目光中流露着一份皇室外戚贵族女子的骄傲,但若仔细观察,那眉眼间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一举一动都如经过精心雕琢,步伐平稳,姿态优雅,仿佛每一步都在诉说着拜占庭的荣耀与尊贵。 两名拜占庭骑士肃立在她的两侧,仿佛为她的尊贵身份护航。她缓缓走向圣坛,而在圣坛前等待她的,是特使伊格纳提奥斯——东罗马皇帝派来出席婚礼的代表,同时也是她的长辈。伊格纳提奥斯身着深紫色长袍,胸前佩戴着象征皇室威严的金色十字架。他目光深沉,神情庄重,随着阿格妮的靠近,他轻轻点头,仿佛在表达对这位年轻皇室外戚的认可与支持。 整个教堂因为阿格妮的到来而陷入短暂的静默,那些贵族与名流无不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位美丽而庄严的新娘。他们的目光中既有赞叹,也有对这场婚姻背后意义的深深揣测。阿格妮的身影,如同一道连接拜占庭与安托利亚的新纽带,在神圣的圣坛前,为这场权力与情感交织的婚礼画下了辉煌的一笔。 当阿格妮缓缓站到李漓身旁时,教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庄严肃穆。主教米歇尔一世站在圣坛前,高举手中的镶金权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之中:“今日,神圣的祝福将降临于这对新人。愿他们的结合象征和平与荣耀,愿安托利亚大公国的未来繁荣昌盛。” 是的,毫无疑问,主教的话掷地有声,而其中“安托利亚大公国”这几个字显得格外刺耳。原本的安托利亚苏丹国,此刻竟在主教的祝福中被换成了“安托利亚大公国”。这一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变化让教堂内的贵族与名流们微微一愣,有人抬起眉头,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察觉到这番措辞背后所隐含的深意。 李漓听到这句话,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未曾受到丝毫触动。他微微偏头,余光瞥向主教,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既未表示认同,也未流露出任何反驳的意图。那份从容与淡定,让人难以揣测他内心的真正想法。站在李漓身旁的阿格妮,听到那句“安托利亚大公国”,低垂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然而,她心中却清楚得很——这场婚礼背后,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隐藏着深刻的政治意图。作为拜占庭旧皇室的一员,她自然明白,主教的措辞绝非无意而为。这不仅是对安托利亚地位的一次重新定义,更是在场合适时机向众人宣示,从这一刻起,她阿格妮,拜占庭皇室外戚,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一夫人。 教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但仪式仍在继续,主教高举的权杖微微挥动,神圣的祷词继续回响。一切看似平静,但那一句话已悄然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掀起了涟漪——安托利亚的未来,真的还会是“苏丹国”吗?还是,正如主教所言,已经开始走向“拜占庭化”的“安托利亚大公国”? 伊格纳提奥斯站在两人面前,神情庄重而威严。他缓缓将阿格妮的手交到李漓手中,语气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可忽视的权威与期许:“阿里维德先生,我既奉罗马皇帝阿莱克修斯一世陛下旨意,又受阿格妮父亲瓦西里·杜卡斯先生委托,将阿格妮·杜卡斯娜的未来郑重托付于您。今天,您不仅迎娶了阿格妮·杜卡斯娜,也正式成为我们罗马公民中的一员。” 伊格纳提奥斯稍作停顿,目光深邃,语气中多了几分期望:“希望您能以智慧与力量守护她,守护这段婚姻,同时坚定地维护罗马帝国与安托利亚大公国的共同利益。成为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的坚实盟友,为两地的和平与繁荣奠定基础。” 李漓缓缓接过阿格妮的手,动作沉稳而坚定。他抬起头,与伊格纳提奥斯对视,目光如深海般平静却蕴含力量,语气低沉却充满笃定:“请阁下放心,我将以生命守护阿格妮,就如我守护我的其他妻子一样,绝不会厚此薄彼。今日之承诺,我绝不会违背,无论是对阿格妮,还是对这段婚姻的责任。” 这一刻,大教堂内的气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圣坛前的三人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伊格纳提奥斯的言辞远不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其中蕴含着深远的政治意图——它既是一份象征性的宣告,赋予阿格妮与李漓的婚姻以罗马皇室的认可与意义,也隐晦地勾勒出安托利亚在罗马帝国构想中的未来角色。他的期望显然超越了个人情感,直指两国关系的未来发展。 然而,李漓的回应却展现出一种从容与不动声色的锋芒。他的承诺无懈可击,对阿格妮的责任与关怀无可挑剔,但他的言辞巧妙地回避了伊格纳提奥斯试图强调的“罗马公民”身份和“罗马帝国盟友”这一点。更令人玩味的是,他话语中的细节似乎在无声地表明,安托利亚与波斯塞尔柱帝国的既有关系,不会因安托利亚与拜占庭媾和而彻底断裂。 紧接着,主教米歇尔一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李漓和阿格妮所站之处徐徐走来。当他终于来到两人面前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用那深邃而庄重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然后,他缓缓地抬起自己手中那根象征着神权与权威的权杖。 米歇尔都主教首先郑重地询问李漓与阿格妮是否自愿缔结婚约。在得到两人一致肯定的答复后,他展开手中的圣书,开始吟诵那段充满神圣力量与祝福的祷词,声音庄重而有力:“亲爱的孩子们,今天你们在此相聚,共同许下永恒的誓言。愿主保佑你们的爱情坚如磐石,永不褪色……” 祷词回荡在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之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氛围。与此同时,米歇尔的动作缓慢而慎重。他首先将权杖高高举起,面向天空虔诚祈祷。随后,他缓缓放下权杖,轻轻地触碰了李漓与阿格妮的额头,仿佛神圣的祝福随着他的指尖传递到了他们身上。 接着,都主教取出一瓶圣油,用手指沾取后,分别涂抹在两人的额头上,象征神圣的庇佑与祝福。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充满敬意,每一个步骤都透露着深沉的仪式感。然后,他拿出两顶精美的金色花冠,花冠上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和细腻的纹饰,闪烁着微光。米歇尔庄重地为两人戴上这象征婚姻的花冠。这不仅仅是爱情的见证,更代表了荣耀与责任的结合,仿佛将两人的命运牢牢缠绕在一起。 随后,都主教端起一只镶嵌着宝石的圣杯,盛满象征神圣契约的圣酒。他庄严地将圣杯递到两人面前。李漓与阿格妮对视一眼,目光中交织着默契与承诺,然后共同端起圣杯,缓缓饮下圣酒。这一动作,将他们的誓约正式升华为神圣的契约。 就在此刻,圣坛上的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在教堂内外,宣告着婚礼圣礼的完成。合唱团随即唱起圣歌,歌声悠扬、和谐,仿佛天使的颂赞,将这神圣的仪式推向高潮。 教堂内的宾客们纷纷起立,掌声雷动,每个人都为这场婚礼献上祝福。然而,许多人心中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婚姻的完成,更是一场联盟的正式宣告。这一刻,象征着安托利亚与拜占庭的未来交织,也昭示着实力更迭与新秩序的来临。 仪式结束时,教堂内响起悠扬的钟声,悠长而浑厚的音律穿透穹顶,传遍整个潘菲利亚城。李漓挽着阿格妮的手,缓缓步出教堂大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教堂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市民,他们等待这一刻多时,欢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充满了对新婚夫妇的祝福与期待。 士兵们身着整齐的军装,列队肃立,两侧长矛齐举,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向李漓和阿格妮行庄重的军礼,象征着对这位摄政和新夫人的忠诚与敬意。礼炮声随即响起,为这场盛大的婚礼增添了几分宏伟的气势。 街道两旁挂满了安托利亚国旗和罗马帝国国旗彩旗,色彩斑斓的布幔随风轻轻飘动,宛如一片欢腾的海洋。从高处抛洒下的花瓣如同细雨般洒落,铺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节庆的温暖气息。人群中,有人高高举起写满祝福的标语,上面用优美的字迹书写着对新婚夫妇的期望与祝愿;也有孩子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帜,兴奋地跳跃,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 整座潘菲利亚城仿佛都被这场婚礼的喜庆氛围所感染,洋溢着团结与希望的气息。此刻,人们似乎都将因战争带来的忧虑暂时抛诸脑后,只沉浸在这一场欢庆的盛典中。欢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笑声和乐队奏出的明快旋律,仿佛诉说着这个城市在风暴中幸存下来的顽强。许多人在这一刻心中升起同一个信念——安托利亚在十字军东征的洪流中挺了过来,凭借智慧与坚韧维持了独立与尊严。 李漓一手挽着阿格妮,一手轻轻挥向市民,神情自信而从容。而阿格妮则带着矜持的微笑,低垂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拘谨与高贵。两人的步伐平稳而优雅,仿佛这一刻,所有的目光与祝福都凝聚在他们身上,不仅为他们的婚姻,更为安托利亚未来的命运而祝福。 然而,就在这时,伊格纳提奥斯缓步走到李漓身旁,微微欠身,低声说道:“主教阁下将留下来,他不仅是这场婚礼的见证者,也将被任命为帝国在安托利亚的都主教,同时兼任皇帝陛下的驻使。这是陛下的命令,望您能够接纳。” 李漓闻言,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从容且不失礼貌:“请阁下转告皇帝陛下,我会珍视这份信任。毕竟,安托利亚始终以开放的态度欢迎合作。” 话锋一转,李漓的语调微微一沉,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锐意:“不过,拜占庭军队是否也该从希德城外撤走了呢?毕竟,我相信陛下的信任,也意味着对我们彼此边界的尊重。” 伊格纳提奥斯闻言,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从容。他目光一闪,带着几分深意说道:“陛下会理解您的关切。我会如实向陛下转达您的态度。” 伊格纳提奥斯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事实上,我本人对您的要求深表理解,并全力支持。陛下对安托利亚的独立性与联盟价值是极为看重的,我相信这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婚宴即将开始,特使大人,请随我们一同去赫利奥斯宫赴宴吧。”李漓微笑着提议,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诚意。 伊格纳提奥斯微微点头,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荣幸之至,摄政大人。” 第293章 联姻(中) 婚宴在赫利奥斯宫的大厅内举行。这座赫利奥斯宫,原本是城外树林边的一座豪宅,曾属于昔日的贪官阿富辛。因阿富辛伏法,这座宅邸被国家没收,随后一直没有投入使用。宅邸规模虽算不上宏大,却装饰极尽奢华,彰显着阿富辛这种腐败分子在权力巅峰时期积累的惊人财富。然而,根据李锦云提供的情报,这座宅邸在被抄没之前,实际上是伊德里斯的产业。这无疑表明,伊德里斯与扎伊纳布这对父女权臣在财务上的行为,同样难以摆脱贪腐的阴影。不过,李漓对此并未追究,因为他清楚,伊德里斯父女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在关键事务上表现得颇为忠诚可靠。对李漓而言,管理权力的本质并非清除每一个瑕疵,而是找到那些能够执行任务、维持秩序的人。换掉伊德里斯父女或许能暂时树立清廉的名声,但未必能真正遏制贪腐,甚至可能还会降低行政效率,所以李漓选择接受这对父女继续为自己效力。因为他明白,大多数时候政权稳定与行政效率远比绝对的清廉更为重要。 经过一场大扫除,这座宅邸便焕然一新,被重新命名为“赫利奥斯宫”。事实上,整座宫殿仅是在原有宅邸的基础上加建了一道围墙,但这个新的名字却为其赋予了全然不同的意义——这象征着希腊文化重返安托利亚!尽管实际上,它并非真正作为行政中心,而是为阿格妮专门准备的住所。但即便如此,阿格妮本人到目前也并未计划长期居住于此。 宽敞无比的宴会厅宛如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般,被装点得分外富丽堂皇。那绚丽多彩的挂帘如同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地摇曳着,给整个空间带来了如梦如幻的氛围;而那些镶金的墙饰,则犹如繁星点点闪烁其中,熠熠生辉,为这庄重的场所又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 长长的餐桌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一只烤全羊静静地躺在盘子中央,它通体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表皮酥脆得仿佛一碰即碎,阵阵浓郁的香气从其身上飘散开来,迅速弥漫至整个大厅,让人闻之不禁食欲大动。一旁的炖肉散发着醇厚的香味,肉质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蜜饯则晶莹剔透,宛如一颗颗璀璨的宝石,甜蜜的味道仿佛能融化人心;还有那些制作精美的糕点,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有的宛如盛开的花朵,有的好似小巧玲珑的城堡,令人看一眼就垂涎欲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来自拜占庭的顶级葡萄酒成为了这次宴会的一大亮点。每一张桌子上都精心放置了一瓶,那瓶中的酒液宛如红宝石一般瑰丽动人,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之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仿佛是一件稀世珍宝。当人们轻轻开启瓶盖时,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让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就在这看似完美无瑕的场景中,一些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的宾客却很快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们惊讶地发现,此次婚宴的菜单当中竟然赫然出现了几种在天方教传统里被视作禁忌的食物——香气扑鼻的烤猪肉以及色泽艳丽的红葡萄酒。这样的安排显然并非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来自拜占庭的尊贵来宾那与众不同的口味偏好那么简单。它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更为微妙且值得人们玩味深思的宗教立场表达。或许主人家有意通过这种方式向外界传达某种信息,但无论如何,这些禁忌食物的存在都已经成为了宴会上一个引人瞩目的焦点,引发了众人纷纷的猜测和议论。 在这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宫殿大厅里,一群技艺精湛的乐师们正端坐在各自精美的乐器前,他们神情专注地演奏着一曲曲悠扬动听的乐章。那轻快的旋律如同一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而过,其中又隐隐透出丝丝优雅的韵味,令人陶醉不已。 与此同时,在宴会的舞台中央,阿普热勒带领着舞女们翩翩起舞。她们身着华丽舞裙,轻盈如蝴蝶,旋转跳跃间吸引了所有目光。色彩斑斓的舞裙在空中划出如流星般的弧线,闪耀璀璨。每一个动作都如诗如画,仿佛时间为她们的舞蹈凝固。阿普热勒站在制高点,眼神锐利,扫视全场,每个细节尽收眼底。尽管波斯塞尔柱帝国在安托利亚的影响力已日趋微弱,但这不影响她对波斯塞尔柱皇帝的忠诚,阿普热勒执行着自己的任务,默默评估着在场每一位宾客和任何值得她留意的细节。 而来宾们则纷纷举起手中晶莹剔透的酒杯,尽情享受着这场盛宴带来的欢乐与愉悦。他们或是开怀大笑,或是轻声低语,彼此之间畅谈甚欢。整个宫殿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之中,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幻般的仙境。 阿格妮优雅地端坐在李漓的身侧,那袭华丽的金色婚纱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之下,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柔和光泽。此刻的她仿佛置身于梦幻之境,身姿婀娜,气质高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流露出无尽的魅力和尊贵。阿格妮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那笑意之中既蕴含着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同时也隐约透露出对未知未来的丝丝憧憬和难以掩饰的不安。 扎夫蒂亚缓缓穿过宴会的人群,步履优雅从容,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目的。她的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深意,停留在阿格妮的身上片刻。然后,她轻轻开口,语调温柔却隐藏着锋芒:“阿格妮表妹,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就像拜占庭在安托利亚,也终于如愿以偿了一样。” 此刻的宴会大厅虽笼罩在欢庆的氛围中,但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无形的锋刃,切开了表面的喜悦,直指隐藏的真相。的确,这场婚礼更像是一场隐含着安托利亚国体更迭的剧目的政治仪式。 阿格妮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作停顿,随即举起手中的酒杯,神态从容而优雅地向扎夫蒂亚回以致意。她的举止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克制与自信,语气平和却不失坚定:“表姐,谢谢你的祝福。我相信,无论如何,威尼斯共和国和拉什坎大公国在安托利亚的利益或与安托利亚的关系,都不会因为安托利亚和罗马帝国的联姻而受到丝毫影响。” 赫利奥斯宫的婚宴大厅内,灯火辉煌,光影交错,乐声悠扬。装饰华丽的大理石柱与镶金吊灯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庄严而奢华的氛围。宾客云集,杯盏交错,觥筹声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然而,在这表面的欢庆背后,却弥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与深思。 阿贝贝带着阿米拉、纳迪亚、胡灵耶、热什德这些李漓自己的女奴们,忙碌地招呼着各方来宾。阿贝贝神色间不失从容,周到的礼节展现出一名主事者的得体与稳重。而扎伊纳布则游刃有余地与不同的人交谈,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种老练与成熟,早已不复从前的青涩模样,她的微笑带着些许克制,却足以令人感受到她的从容与内敛,事实上扎伊纳布看着这座原本属于自己家的宅邸迎来了新的女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相比之下,蓓赫纳兹与观音奴则显得淡然许多。两人目光交汇,仿佛心照不宣,懒得理会周围纷纷扰扰的寒暄与社交。蓓赫纳兹的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保持着她独特的警觉,而观音奴则低垂着眼睑,安静地站在一旁,又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本书翻阅着,专注于自己的世界。 素海尔、波巴卡、利奥波德和泽维尔无疑是最显眼的一群人。他们端坐在宴会的一侧,军人特有的冷峻气质与宴会的热闹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素海尔眉头微蹙,时不时低声与波巴卡交谈,言语简短却充满分量,似乎讨论的内容与宴会本身无关,而是某些十字军过境之后的军事事务。波巴卡则时而点头,时而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显示出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利奥波德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抬眼环顾四周,仿佛在评估宴会的布置和每个人的站位。他目光锐利,每一次扫视都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捕捉那些潜藏在表面和谐之下的暗流。泽维尔则显得更为内敛,他低头品尝着餐盘中的美食,但目光始终关注着宴会的中心。即便在这喧嚣的场合,这几位军官仍然保持着作为将领的警觉,显然,他们的关注点不只是婚宴,而是婚宴背后可能对安托利亚军权分配产生的影响,因为在今后的日子里,拜占庭的手确实会伸进安托利亚。 而另一侧的文官们则表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以伊德里斯为首的文官们,个个衣着考究,谈吐优雅。他们举杯微笑,彼此之间的对话看似轻松,却在细节中暗藏机锋。每一句话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磨,既不会越界,又透露着一种隐隐的试探与暗示。伊德里斯坐在中央位置,他的姿态端庄,从容不迫地与身旁的官员们低声交流,丝毫没有对这个宅邸的半分特殊情绪。他偶尔停下话语,将目光投向宴会的中心,眼神中透出几分深思与审视。他显然对这场婚宴的意义与影响心知肚明,而他关注的显然不仅是表面上的祝福,而是背后可能牵涉的权力分配和政策走向。在伊德里斯的带领下,文官们的讨论更为内敛但不失锋芒。他们或低声评论宫殿的布置,或轻声谈论这场婚礼的象征意义,但无论话题如何转变,目光始终不离李漓与阿格妮所在的方向。文官们表面上优雅得体,但实际的注意力显然在于婚宴背后可能对安托利亚治理结构产生的潜在影响。 在宽敞明亮且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附近,那一排最为显眼和尊贵的席位之上,正端坐着两位来自不同的显赫商会、却皆是安托利亚地区核心人物的代表——埃尔雅金与戴丽丝。此刻,她们引人瞩目的组合正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游刃有余地来回穿梭着。他们面带微笑,时而微微颔首向旁人致意,时而轻声细语与相识之人寒暄几句。不多时,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前行步伐,原来是前方出现了伊格纳提奥斯,埃尔雅金与戴丽丝迅速迎上前去,彼此相互礼貌问候之后,便开始围绕着某个话题展开热烈讨论起来。看他们那专注认真的神情,似乎正在商议一些关乎重大利益或者影响深远的关键议题呢!周围人见状也纷纷识趣地放缓脚步或暂时绕道而行,以免打扰到这场可能会改变地区经济格局的重要交流。 李漓的族人们在宴会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各自的表现各异,映衬出不同的性格与心境。哈迪尔与李锦云站在一旁低声交谈,两人神态平和,举止从容,目光中却透着几分深思。谈话内容虽然不为人知,但他们的交流显然带着些许慎重的意味。博洋虽然不是族人,但被安排在他们这里,博洋始终保持安静,没有与旁人交谈,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隐忧,或许正在权衡卢切扎尔与李漓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未来该如何妥善处理。 不远处,李沾显得略微拘谨。他似乎对这样的隆重场合并不熟悉,但依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他时而挺直身板,时而低头调整衣装,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尽管那种局促感依然隐约可见。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敏,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热情与爽朗,主动与周围的宾客攀谈。话语间带着真诚的笑意,偶尔还能引来几声轻松的笑声。他的活力与亲切,为这场充满权谋与算计的婚宴增添了一丝人情味。 这些沙陀人似乎对安托利亚未来可能的权力更替并不十分关心。他们深知,无论局势如何风云变幻,这场权力的角逐对他们的生活影响微乎其微。 此刻,萧照带着萧书韵和兴宁绍更应邀参加婚宴。刚一踏入赫利奥斯宫的大厅,萧照的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一侧的哈迪尔。 “李持!”萧照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哈迪尔的汉文名字,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宾客们的目光。 哈迪尔闻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冷声问道:“萧照!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果然,你们早就认识。”坐在旁边的李锦云轻声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对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 哈迪尔的神色瞬间警觉,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何止认识?萧照,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究竟是何目的?” 萧书韵抢在萧照之前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骄傲:“我师父可是你们少主的师傅!我是他师姐。” 萧照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应:“别忘了,你家少主不仅是李镞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谁,他的外公又是谁?这些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李持还不清楚?” “怎么,是你家主上派你来寻亲的?难不成你家主上对当年的事,开始心生悔意了?”哈迪尔脸色顿时阴沉,目光中透出探究与敌意:“还有,你接近我们少主的目的,真的就这么简单?” “其他事,我不需要与你细说!”萧照冷哼一声,眼神如刀般凌厉,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发现李漓的武功差得离谱,简直不堪一击。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亲自教他武功。怎么?难道你家少主拜师,还需要你来批准吗?” 这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引得附近的宾客纷纷侧目,却没人敢轻易介入这场交锋。 李锦云见状,轻叹一声,上前劝解:“二位都是长辈,今日是少主的大喜之日,还请以和为贵。” 哈迪尔冷哼一声,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来的都是客!不过,你们契丹人莫要生事。”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桩婚事上生事?真是莫名其妙!哼!”萧照冷哼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屑,冷冷地瞥了哈迪尔一眼,随即转身,迈步向座位走去。萧书韵朝李锦云无奈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没办法”,然后与兴宁绍更一同跟上萧照的脚步,默默离开了争执的现场。 宴会的喧嚣并未因这场短暂的冲突而中断,但两人之间的激烈对峙却无声地在场内掀起了层层涟漪。周围的宾客尽管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却不时用余光偷偷打量,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揣测,显然萧照和哈迪尔的对话中透露出一些尘封往事的蛛丝马迹,隐约昭示着那些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前尘旧事。 第294章 联姻(下) 宴会厅一角,莎伦、玛尔塔、哈达萨、迪厄纳姆、帕梅拉和梅琳达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小圈子。她们的存在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却无形中成为场内一种暗涌情感的缩影。作为与李漓关系密切的几位女人,她们的情绪和姿态各不相同,彼此间的互动更是流露出未曾言明的复杂情感。 莎伦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矜持与得体,她那挺直的背脊宛如一棵傲立风中的青松,坚韧且笔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而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便是面对阿格妮和李漓即将到来的婚事这般重大事件,她也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这一切都无法在她平静的心湖掀起一丝涟漪。 在众人热烈讨论着婚礼筹备细节时,莎伦偶尔会插上几句话,语气轻松诙谐,引得大家一阵欢笑。然而,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安静地坐在一旁,微微侧耳倾听他人的发言。那张精致的面庞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犹如春日里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只是那笑容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情绪,却让人难以琢磨。 帕梅拉与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见她优雅地端坐在沙发一角,一只手紧紧握住那精致的酒杯,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一般。而她的目光,则像被磁石吸引般,时不时地悄然飘向阿格妮所在的方向。尽管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但这微笑就如同薄纱一般,根本无法掩盖住其眉宇之间所流露出的那几分深深的忧虑和难以言说的矛盾。旁人或许难以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但对于熟知她的人来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深处正在掀起一场激烈的风暴。 哈达萨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对于周遭那复杂而又微妙的氛围完全提不起丝毫兴趣来。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只紧紧地锁定在了面前摆放着的一道道精致美食之上,就好像这些食物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一般。只见哈达萨优雅地拿起餐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肴放入口中。随着轻轻咀嚼,她脸上逐渐浮现出满足和陶醉的神情。那种专注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和那些美味佳肴,外界的一切纷纷扰扰都无法干扰到她分毫。然而,正是这种极度的专注,使得哈达萨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玛尔塔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双眸,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个深深的思考旋涡当中。那原本灵动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一层迷雾所笼罩,让人难以窥视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情感。偶尔,玛尔塔会微微抬起头来,但那只是短暂的瞬间。她的目光如同失去焦点一般,毫无目的地游离着,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人们热烈的讨论声,还是环境中的细微变化,似乎都无法引起她真正的关注。在这喧闹的场景中,玛尔塔就像一座孤独的岛屿,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他的全部,像阿里维德少爷这样优秀的人,任何女人都无法独占。我们每个人只需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好了。”梅琳达温柔地劝慰着玛尔塔。 “玛尔塔,别担心,无论主人娶多少老婆,他始终是我们的!你其实太过谨慎了,为什么不大胆一点?某个晚上趁人不备,抢先溜进主人的卧室,毕竟我们每个人都是内府的女人。”迪厄纳姆毫不掩饰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她转头看向梅琳达,挑了挑眉,“你们看,某人平时摆出一副独立女性的姿态,不屑与其他内府女人争风吃醋,可我知道,她时不时会把摄政大人拉进自己的闺房!” “你别胡说!”梅琳达不禁红了脸,连忙回怼,“那是纯洁的爱情!” 梅琳达和迪厄纳姆这两位女子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特质——更为开朗且善于交际。在这个充满微妙氛围的小圈子里,她们犹如两束温暖的阳光,积极地担当起了调和气氛的重要角色。尽管她们说话的音量不大,但那话语间时不时流露出的轻松语调却如同灵动的音符,跳跃于空气中。每当谈话稍显凝重之时,她们便巧妙地穿插进一些轻快活泼的话题,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积聚的阴霾,成功地将原本沉闷的气氛逐渐打破。 与此同时,古勒苏姆派来的代表杜尼娅吸引了众多目光。她身穿镶满细致刺绣的华丽礼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与贵族气质。然而,她的冷漠与克制带来了一丝难以接近的疏离感。杜尼娅站在角落,手持精致的茶杯,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即便有人上前搭话,她也仅是礼貌点头、举杯示意,仿佛在无声中彰显古勒苏姆的地位与威严。 相比之下,贝尔特鲁德的使者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显得更加活跃。她们衣着得体,低调却极具吸引力,轻盈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言谈举止优雅从容,常常引来宾客们的称赞。尤其是几位虎贲营的军官,主动与她们交谈,显然这与贝尔特鲁德阵营的紧密联系密不可分。对于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而言,这场宴会不仅仅是一个社交场合,更是巩固关系、扩展自身影响力的好机会。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并未因个人与李漓的私密关系而对这场婚礼产生一丝介意,反而显得从容自如。 就在这时,雷金琳特悄悄走进了宴会厅。 “那不是雷金琳特吗?她怎么也来了?”艾丽莎贝塔指着悄悄步入宴会厅的雷金琳特,低声对维奥朗说道。 “是她。”维奥朗微微点头,“她当然不愿错过这样一场重要的社交盛会。不过,她来参加婚宴,似乎并未经过贝尔特鲁德的同意。”维奥朗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揣测,“或许,她真的已经不再依赖贝尔特鲁德了。” 古夫兰的代表萨赫利娜则截然不同。她坐在后排,神情冷淡,目光中透着几分不屑,仿佛对热闹的场景毫无兴趣。她未与任何人主动交谈,仅偶尔低头轻抿红茶,显得格外疏离而孤傲。 赛琳娜的代表斯拉斯贝娃表现得更加低调。她端坐席间,举止优雅,微笑始终恰到好处。偶尔与邻座宾客礼貌交谈,但那不动声色的目光时而扫向宴会中心,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冷静评估着场上的局势,像一名敏锐的观察者。 在这场喜庆与权力交织的宴会上,阿格妮的顾问加布丽娜·巴格拉提德展现了卓越的外交才干与应变能力。加布丽娜是拜占庭皇后亲自为阿格妮挑选的优秀宫廷女官,她出自亚美尼亚王室,她的家族因为亡国而寄居于君士坦丁堡,与拜占庭的前皇室杜卡斯家族和当今皇室科穆宁家族同时有着深厚关系,她本人还具备了非凡的教育背景和丰富的社交经验。加布丽娜成为阿格妮的私人顾问,显然是杜卡斯家族与科穆宁家族共同认可的最佳人选。 加布丽娜在宴会中如同穿针引线般穿梭于各方代表之间,敏锐地捕捉每个人的言辞、神态与微妙立场,随时调整策略,确保阿格妮的立场得到明确且不失礼节地传达。面对如杜尼娅般冷漠且疏离的代表,她并未急于强行打破对方的防备,而是以温和的微笑和得体的措辞,逐步化解对方的戒备心。她用隐晦但坚定的话语传达阿格妮的立场,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失分寸,避免了直接冲突,让对方感受到阿格妮以及拜占庭立场背后的深思熟虑。 对于像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这样表现出友好态度的代表,加布丽娜则采取了更加开放的策略。她通过适度的赞美拉近关系,细致地关注对方的兴趣与关切,基于关怀与理解深化双方的合作意向。她那轻松且精准的社交方式,不仅让对方感到受重视,也在无形中强化了阿格妮的影响力。 加布丽娜的存在为这场婚宴增添了一层深意。她在每一场交谈中的从容与果断,不仅是技巧的体现,更是一种智慧的力量。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能感受到她留下的外交痕迹,那种不动声色却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使她成为这场权力博弈中不可忽视的重要一环。 显而易见,李漓的其他三位夫人——贝尔特鲁德、古勒苏姆、古夫兰,以及情妇赛琳娜,都选择了避席未至,仅派遣代表前来。她们的刻意缺席在维持表面礼节的同时,也无声传递了她们对这场联姻的冷淡态度与微妙立场。这场婚宴表面上的欢庆与热闹,掩盖不住背后潜藏的权力角逐与复杂情感。 雅思敏以盟国公主的身份被邀请出席婚宴。身着达尼什曼德传统华服的她,身姿优雅,仿佛一朵盛开的异域玫瑰,引得不少宾客投以好奇的目光。然而,她的眼神却与她外表的柔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一种锐利而冷静的目光,像捕猎者般在宴会厅中游移,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作为安托利亚与达尼什曼德王国结盟的象征性人质,她深知当安托利亚和拜占庭联姻之后,自己处于一种微妙且危险的境地。她站在大厅一侧,表面上显得从容优雅,手中握着一杯果汁,但那只轻轻摇晃果汁的手,隐藏着她心中迅速流转的思绪。 宴会厅的每一个细节,都被雅思敏细致地记录在心。她的目光如同鹰隼,精准地捕捉着每一场对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最微妙的表情变化。她注意到,加布丽娜如何在各方代表之间游刃有余,精准而从容的社交手段令人钦佩。阿格妮则是核心焦点。表面上,她的从容与优雅无懈可击,但在某些宾客间短暂的目光交错中,雅思敏察觉到了一丝谨慎与试探。显然,作为新婚的主角之一,阿格妮并非单纯的婚宴主人,她更是在维系一场微妙的权力平衡。而萧照与哈迪尔之间的针锋相对,则让雅思敏感到更加意味深长。这场看似简单的争执中,却隐藏着更深的背景和关联。两人的言辞交锋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李漓竟然与那个遥远的东方大帝国之间有着某种实质性的深刻关联! 水杯在雅思敏的手中微微晃动,液面倒映着婚宴大厅璀璨的灯光。雅思敏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她端起水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仿佛漫不经心,却在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在这场热闹而复杂的婚宴中,雅思敏既是优雅的宾客,也是冷静的观察者,更是潜藏在深处的博弈者。她明白,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开局,而她和她背后的达尼什曼德王国注定不会是那个被轻易舍弃的棋子。 库泰布独自坐在赫利奥斯宫宴会大厅的一隅,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金碧辉煌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格外孤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比整个宴会都更值得他关注。 宾客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但似乎没有人主动靠近库泰布。他的存在就像一个被刻意忽视的影子,虽然不至于完全无视,但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与他交谈。那些偶尔投向他的目光,大多带着试探和揣测,仿佛在衡量他的价值。 这时,李漓缓缓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宴会的热闹仿佛在他周围静止了一瞬,宾客们的谈话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库泰布抬头望向李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不安,也夹杂着几分茫然。他似乎在等待李漓开口,又仿佛已做好迎接某种不利消息的准备。他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摄政大人,这一波过境的十字军确实已经过去了,但塞尔柱帝国在小亚细亚的影响力几乎荡然无存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漓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酒,神情平静从容,抬起目光,深邃而坚定,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库泰布,你大可放宽心。我从未有废黜你的打算。” 库泰布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随即低下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神色复杂。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可现在……我对你已经几乎没有价值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何时终结我的苏丹身份。” 李漓注视着他,目光深沉而温和,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依然是安托利亚的苏丹,这一点从未改变,至少在名义上。作为塞尔柱皇室的远支,你的存在不仅是安托利亚传统的象征,同样也是安托利亚与塞尔柱帝国维系联系的重要纽带。我需要在拜占庭与波斯之间找到平衡,而你,正是这份平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库泰布抬起头,与李漓对视,眼中渐渐涌现出复杂的光芒,既有感激,也带着几分释然。他苦笑了一声,低声说道:“摄政大人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哪怕你真要罢黜我这个苏丹,我也绝无半句怨言。我只希望,在那之后,你能保证不会处死我和我的家人们,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听到这话,李漓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不失郑重:“今天可是我结婚的好日子,你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李漓说着,伸手拍了拍库泰布的肩膀,语气变得更加真挚而坚定:“苏丹陛下,只要你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干,每件事都乖乖地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这个苏丹的位置,你就能稳稳地坐下去。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全家,保你全家衣食无忧。记住,我们可是一伙的。” 库泰布听着李漓那句“陛下……安分守己……跟着我干……每件事都乖乖地按照我吩咐去做”,心中觉得荒诞无比,却也感到一丝莫名的释然。随之,原本紧绷的情绪逐渐缓和,他那因焦虑而僵硬的面容终于软化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多了一份轻松与隐约的信任。 库泰布缓缓举起手中的水杯,与李漓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杯声在宴会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这一声轻响便化解了先前的紧张,也在无言中传递了一份谅解与默契。库泰布微微低头,真诚地说道:“摄政大人,新婚快乐!” 第295章 搅局 宴会厅内,欢声笑语与轻松的气氛交织在一起,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与低语声此起彼伏,见证着这一场盛大的婚礼庆典。正当宴会的气氛愈加轻松时,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猛然打破了这片祥和的氛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阿格妮!”大门被狠狠推开,卢切扎尔身穿戎装,怒气冲天地冲进了宴会厅。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显然是刚从战场归来,身上的甲胄似乎还带着血腥的气息。她那原本沉稳的姿态此刻变得暴躁而不羁,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带着将士们在前线和十字军浴血奋战,最终却让你坐享其成!”卢切扎尔的声音激烈而充满愤怒,眼神扫过满座的宾客,仿佛要将这场婚礼中的每个人都看穿。 阿格妮坐在主位上,略显冷静,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未曾完全褪去,但眼中却透出一丝深思。“卢切扎尔,你误会了!我和艾赛德的婚姻,不仅是我们的因爱结合,也是为了巩固艾赛德的统治!你依然是我的好姐妹。” “好姐妹?”卢切扎尔冷笑,语气中满是讥讽,“我可不敢和你们这些罗马公民结交!”她的声音中满是挖苦与愤怒。 正当宴会厅的气氛愈发紧张时,李漓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轻松自如地穿过宾客们的目光,朝着卢切扎尔走来。他的步伐稳健,面带微笑,仿佛这场动荡不过是些许插曲。“卢切扎尔,回来了?”他轻声说道,“赶紧坐下来,大家好好聚一聚,今天咱们好好享受一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说着,他大方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卢切扎尔的手,将卢切扎尔引向餐桌。 卢切扎尔愣了一下,原本弥漫在她眼中的怒火稍稍减退,她微微低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委屈。“摄政大人!”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不公平!” 李漓轻轻一笑,眼底的柔和未曾退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揶揄:“说说吧,我的‘小悍匪’,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娶我!”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机警,瞬间靠近李漓,几乎是低声哀求:“反正再多一个也不多!”她丝毫不掩饰地说道。 这一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落入宴会厅,瞬间让整个场面陷入死寂。每个人的目光瞬间凝聚,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转折。 “卢切扎尔,你对艾赛德的情分,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他心里也知道;但你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请求,未免有些不得当!你得给他一些时间,好好考虑。我相信,艾赛德是不会让你吃亏的。”博洋语气平和,不急不缓,他的话语既有劝解之意,又暗含着某种无形的威慑。 阿格妮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随即恢复了冷静。她抢先回应,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果断:“我以安托利亚大公夫人的身份特许了卢切扎尔的请求!”阿格妮的声音清晰有力,“但是,你们保加尔的反抗军必须停止对罗马帝国的一切敌对行动!” 哈迪尔与李锦云相视一笑,那一瞬间似乎心有灵犀,两人眼中的笑意如同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彼此的默契与共识。她们几乎是同步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自信:“少主,此事未尝不可,与公与私都无碍。”这话如同一张深思熟虑的战略地图,透出几分深刻与睿智。 李漓听后,嘴角微扬,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仿佛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李漓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与轻松,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调皮与亲昵:“好吧,我同意了。‘小悍匪’,这下满意了吧?”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赶紧入席吧。” 卢切扎尔的眼中闪烁着坚定与不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娶我!就算今晚你和她共度良宵,也得把这仪式给我先办了。”卢切扎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指向宴会厅的大门,“牧师,我都带来了!” 卢切扎尔的话音未落,宴会厅的大门再度被推开,沉重的步伐声打破了暂时的寂静。 “契特里,你们不能进去!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福提奥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急躁和不解。 只见契特里率领着一队身着狻猊营制服的战士整齐列队,步伐沉稳却充满压迫感。士兵们推推搡搡地将试图阻挡他们的福提奥斯和一队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的士兵挤到一旁,随即簇拥着米歇尔一世都主教走了进来。 都主教米歇尔一世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不满与警惕,深邃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每个人的动向。他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卢切扎尔和李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安,仿佛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息,最终沉稳地开口,声音如同雷霆般带着压迫感:“不,孩子们,不要亵渎神!” “亵渎神?”朗希尔德猛地从后方大步走了进来,声音高亢而坚定,带着强烈的挑衅与不容忽视的气场,话语中充满了愤怒与不满,“我们在前线出生入死,阿格妮却平白无故地捡了这个大便宜,这不公平!契特里,把这个主教交给我,其他人可以离开了。”她的话语如同雷霆震耳,挑起的火花迅速蔓延。 说罢,朗希尔德一把拉住米歇尔一世,将他强行带至宴会厅中央,动作如疾风骤雨,毫不留情。米歇尔一世的身子微微晃动,却无法摆脱她的控制,脸上的不安和愤怒交织。契特里微微颔首,向李漓行礼后,迅速带着队伍退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拖延,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肃穆。 “谁让我出身高贵呢?”阿格妮不屑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与轻蔑,眼神中满是对一切不平之事的漠视,“不过,我这个人讲道理,我并不反对你们这些劳苦功高的女人也嫁给艾赛德!”阿格妮的话语轻飘飘地甩出,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但是,无可如何,只有我才是安托利亚大公夫人。” “你这个过了气的拜占庭皇室就算出身高贵?我和卢切扎尔难道会比你低到哪里去吗?”朗希尔德毫不客气地回怼,眼中闪过一抹蔑视与挑衅,“出生的时候是否高贵,并不代表一生高贵。到底高贵与否,恐怕得等到死的时候才能见分晓!”朗希尔德的声音如刀刃般锐利,直接刺向阿格妮的自负,带着一股压迫感。 朗希尔德停顿了一下,话语更加锋利,“如果仅凭出身高贵,那么,卢切扎尔这个保加利亚帝国皇室的后裔为什么不能嫁给摄政大人?”朗希尔德的眼神如同锐利的剑刃,锋芒毕露。 李漓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笑容中既有几分无奈,又带着浓浓的戏谑:“你们这出戏,是事先串通好的吧?” 米歇尔不甘地回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僵硬与不安:“这样的婚姻不符合教规!一夫一妻是神所设立的生活方式。”他试图凭借教义的权威来压制局面,但当他正欲继续辩解时,朗希尔德的声音如雷贯耳地打断了他。 “尊敬的都主教大人,请您告诉我们,《圣经》里哪一章哪一条明确规定,只有一夫一妻制才是神所认可的唯一婚姻形式?请不要借神的名义胡乱施压!”朗希尔德的声音犹如雷霆万钧,震耳欲聋。她的目光锐利无比,紧紧盯住米歇尔一世,挑战的意味溢于言表。 米歇尔一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有人如此直接地质疑他的权威。事实上,教会虽然坚持一夫一妻制,但《圣经》却并未明确规定这才是唯一合规的婚姻形式。朗希尔德的直白质疑几乎击中了教会的软肋,令米歇尔顿时哑口无言,原本威严的语气瞬间崩塌,失去了往日的压迫感。 面对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一唱一和的步步逼近,李漓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阴沉。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却始终没有发一言,仿佛在静默中酝酿着某种决断。这一刻,气氛似乎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他做出回应。 就在这一微妙的时刻,萧照悠然地站了起来,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轻松笑意,迈步走向李漓。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一刻的沉默:“书清,于公顺应人心,于私郎情妾意。娶妻纳妾,多子多福,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老夫我,做梦都不敢想有这等好运!你若也怜惜这为女将军,不如你就随了她的心愿吧,免得夜长梦多,造化弄人。”他的话语幽默风趣,像一阵轻风拂过,瞬间打破了僵局。 李漓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心中暗自感激萧照此时巧妙的干预。他向萧照行了个礼:“徒儿谨遵恩师教诲。”话音刚落,他转身面向米歇尔,语气带着一丝轻松:“都主教大人,有劳您了!” 米歇尔一时有些错愕,脸色微微一滞,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这?”他略显为难地开口。 李漓淡定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阿格妮的婚姻,也并非一夫一妻范畴内的事,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其他人呢?” 米歇尔不禁转头看向阿格妮,眼中充满了疑虑,而阿格妮则静静站在一旁,眉宇间透出一抹平静,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决心:“有劳您了,都主教大人。” 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米歇尔身上,期待着他做出回应。那一刻,连时间都似乎变得缓慢而沉默。终于,米歇尔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屈服:“好吧!我这就为你们操办仪式……愿神谅解你们,也宽恕我。” “朗希尔德,你想嫁给我吗?”李漓突然看向朗希尔德,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嫁给你?”朗希尔德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写满了惊讶与错愕,她甚至有些愣住了,显然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份突如其来的提议。她不禁后退了一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漓没有急于回应,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你过来,趁此机会,一起嫁给我吧。” “啊?!”朗希尔德愣了一下,完全没能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情节。她的眉头微皱,脚步微微踌躇,仿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你不愿意?那算了。”李漓慢慢收回了手,神态依旧冷静,却似乎在等待朗希尔德的决定。 “等等,谁说我不愿意!”朗希尔德突然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弦,立刻蹦了过来,步伐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她的眼神中燃起了激动与挑战的火光,自己岂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各位,快点开始吧!”米歇尔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但没有回避,似乎接受了眼前这一切不可避免的局面。米歇尔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和谁不再争辩什么,按照规定的仪式,简洁而庄重地为卢切扎尔和李漓、朗希尔德和李漓举行了婚礼。仪式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快地结束这一切。然而,尽管内心对这种荒诞不经的情形感到极度不适,米歇尔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职责,认真地操办着每一项仪式,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意味着某种责任和义务。 宴会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米歇尔和那场荒唐却庄严的婚礼上,气氛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暂时静止了,只有米歇尔的低语和仪式的步骤回荡在这片凝滞的空间里。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种微妙的氛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所有的言语都被这份古怪的神圣仪式束缚住,无法流动。 “礼成!”米歇尔一声庄重的宣布响起,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但周围的沉默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消散。 这时,阿格妮的声音突然破空而出,轻松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这场怪异的婚礼不过是她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一次小插曲。“你们两个,这下总该满意了吧?”她的话语充满挑衅,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接下来,找个位置去就餐吧,至于这场婚宴,那可是我专属的,别再闹了。” 朗希尔德听到阿格妮的话,冷哼一声,眉梢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我不饿,没兴趣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反正这场婚宴也不是我的。”她边说边转身,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松,“我要去山里打猎了。” 李漓皱了皱眉,脸色微沉,语气变得严肃:“朗希尔德,既然你已经嫁给我了,就不能到处乱跑,夜不归宿。现在,马上回内府休息!” 朗希尔德随即转身,回望着李漓,毫不客气地反驳:“那我还是继续做你的女奴、女战俘吧?反正我原本就该有的都已经有了!” 李漓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更加严厉:“你想得美,既然礼成,你就是我的妻子!” 朗希尔德没有再多言,突然转回头,对着李漓说道:“老公!你得公平对待我,给我一间属于我自己的大宅子!否则,在此之前,我只能继续做你的女奴!”她的话如利刃般锋利,充满挑衅与霸气,毫不掩饰自己的要求。说完,朗希尔德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势气场,快步消失在宴会厅的大门口。 紧接着,卢切扎尔也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却不失轻松:“老公,我累了,我先回城里、回内府去了。”她的话轻快而自然,仿佛已完全适应了这份新的身份。“明天,记得你该陪我了!”她边说边转身,步伐悠然自得,完全没有一丝犹豫或拖延。卢切扎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宴会厅的大门外。 “福提奥斯,把大门看紧点!别再让那些猫猫狗狗溜进来了!”阿格妮扫了一眼还在门口愣站的福提奥斯,语气里满是命令感与不耐烦。 “是!大公夫人!”福提奥斯迅速站直,恭敬答道,显然不敢再有任何怠慢,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第296章 有福同享 随着卢切扎尔和朗希尔德的离开,婚宴的气氛再度活跃起来。那些因复杂情感和未解恩怨而停滞的交流,开始在轻松的氛围中逐渐恢复。宴会厅里,低声的谈笑声渐起,空气中弥漫着不言而喻的波动。就连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眷们,也似乎变得活跃了些,眼神时而相互交汇,时而被某个话题引得微笑。 杜尼娅扫了一眼大门,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似乎是在预示着某种安稳:“呵,看来该来的都来了,估计也没人再来搅局了。” 斯拉斯贝娃坐在一旁,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缓缓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应该是这样,不过,谁知道呢……” 斯拉斯贝娃的话音未落,宴会厅的大门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片刻后,一个守卫士兵小心翼翼地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块印有安托利亚徽章的特殊令牌,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紧张。他恭敬地将令牌递给李漓,低声说道:“大公殿下,有一位看上去并不富贵的女士,声称这是您颁发给她的令牌,她要求进来参加您的婚宴。” 李漓接过令牌,低头扫了一眼,嘴角随即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苏麦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李漓语气平静而淡然:“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苏麦雅缓步走入宴会厅,姿态从容,步伐坚定。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梅琳达等人的座位,果断地在一旁坐下,动作间透着一股自信与从容。周围的宾客似乎并未因她的到来而表现出太多异样,宴会的气氛很快恢复到了原有的热闹。苏麦雅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扫视了一圈四周,仿佛在适应这喧闹的环境。尽管她的出现略显突兀,但她并未刻意融入,而是专注于自己,大口吃着食物,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她的动作既迅速又优雅,却带着几分随性与放纵,仿佛用这种方式释放心中的惊恐。 李漓缓缓走到苏麦雅身旁,低声问道:“怎么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关切,却也带着一丝警觉,似乎察觉到了苏麦雅的不安。 苏麦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颗年久失修的绿宝石,随手递到李漓面前,语气平静:“新婚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李漓看了看那颗绿宝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接过它时感受到了它的沉重,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盗墓时挖出来的?” “怎么,像你这样既不信真神也不信上主的人,也会害怕亡灵的诅咒?那算了,还给我好了。”苏麦雅挑了挑眉,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挑衅,说着便伸手要将绿宝石拿回。 “诶!哪有送出去的礼物当场要回去的?”李漓立刻握紧手中的绿宝石,嘴角带着笑意,语气中透出一丝调侃,“我收下了,谢谢你的祝福。” 苏麦雅接着说道,目光直视李漓:“还有,你的那些部下,除了那个叫波巴卡的黑哥,似乎没有人愿意投资我开赌场。”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但语气中的坚定又透露出她的坚持。 李漓想了想,淡淡回应:“明天,让扎伊纳布再陪你去找找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她俩应该会有兴趣的。”李漓停顿了一下,随即补充道,“如果没其它的事,那你自己慢慢吃,今晚我可挺忙的。” “等等!”然而,苏麦雅忽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她迅速拉住李漓的手臂,带着他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一角。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低声说道:“今晚,你别离开这里。还有,赶紧派人去城外搜索。我刚才从盗墓的地方回来,路上看到了前不久行刺你的那个刺客。看来,他还没打算放过你。此刻,他应该还在附近。”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严肃:“他还敢回来?你确定?” 苏麦雅点了点头,脸色苍白,显然因为回忆起那个刺客的身影而感到不安:“虽然我因为打不过他而没敢追,但我确信,我绝对没看错人!” 李漓的眼中闪过一抹愠色,紧紧握住苏麦雅的手,语气低沉且充满威慑力:“你赶紧进去吃点东西,估计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为锐利,“今晚,你别离开这里,估计他也不会放过你。” 苏麦雅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感,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冷静地回应:“谢谢你,我确实不敢回家,所以跑你这里来了,嘿嘿。”苏麦雅的语气依旧冷峻,但眼中带着一丝感激,“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自己的安全。让你的人赶紧去清除那个刺客吧。” 说完,苏麦雅转身走进宴会厅,回到自己的座席,继续大口进食,仿佛一切都如常。她的背影看似平静,实则背负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与决心。 李漓没有多言,轻轻向李锦云招了招手。李锦云迅速走到他身边,李漓压低声音将苏麦雅提到的刺客情况告知,并特别嘱咐道:“对外就说是在排查可疑分子,不要声张具体目标,避免引起恐慌。” 李锦云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她点了点头,语气果断:“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随即,李锦云转身走入宴会厅的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快召集了李沾、塔伊布和罗克曼三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四人迅速离开宴会厅,脸上的神情都充满了紧张与警惕。 紧接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急促脚步声在潘菲利亚城内城外的各条道路上骤然响起。那声音犹如疾风骤雨一般,打破了夜的宁静。只见一队队锦衣卫如鬼魅般迅速穿梭于街巷之间;与此同时,治安队也毫不示弱地集结出动,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潘费利亚埃米尔卫队了,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们个个全副武装,铠甲闪烁着寒光,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行动。这个夜晚,原本应该是一片静谧祥和,但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搅乱。 晚餐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赫利奥斯宫渐渐恢复了宁静。萧照看似醉酒,趴在餐桌上鼾声如雷,姿态松弛得毫无防备。李漓站在一旁,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后吩咐仆人将萧照安排在附楼的客房休息。 当仆人靠近时,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萧照立刻抬起头,主动伸出双手,配合地让仆人搀扶。兴宁绍更则始终不发一言,默默地跟在萧照身后,一同离开。 李漓目送他们的背影,心中一片了然。萧照留下来的原因显然不是因为单纯的醉酒。显然,萧照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宫外的紧张气氛,与李漓的安全问题息息相关。尽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那种默契早已让他们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 同样被安排留宿在赫利奥斯宫附楼的还有苏麦雅。她曾与那名刺客短兵相接,虽未能将其杀死,但也因此得罪了对方。出于安全考虑,苏麦雅不敢独自返回家中,李漓把她暂时留在这里,借助这里的戒备森严的卫队保护她。 李漓挽着阿格妮的手,一同步入赫利奥斯宫的二楼。蓓赫纳兹已经先行朝主卧旁的卧室走去,而萧书韵紧随其后,回头对李漓抛下一句略带戏谑的话:“晚上别太吵闹!” 李漓笑着点点头:“是,师姐!我可不想惊动您!”语气中透着一丝诙谐幽默的气息。 扎伊纳布和观音奴随即走上前,在李漓的首肯下,也一同跟着蓓赫纳兹和萧书韵离开。 走廊尽头,加布丽娜早已静静等候,身旁站着两位衣着考究的女士。 加布丽娜微微屈身行礼,声音平稳中透着一丝恭敬:“大公殿下,大公夫人,新婚愉快!作为你们的顾问,我随时听候你们的召唤。” “加布丽娜,你辛苦了。”阿格妮点头微笑,语气中流露出对她的信任。 加布丽娜微微抬起头,语气从容而不失恭敬地说道:“大公殿下,根据您与帝国的约定,这座宫廷将依照帝国的法度进行管理,象征着安托利亚拥抱先进与文明的决心。我建议将大公国的权力中心迁至赫利奥斯宫,这里环境优雅,远离喧嚣,可以免受外界干扰。同时,这也能进一步加强安托利亚与罗马帝国的联系,让双方的关系更加紧密。” 李漓轻轻摆手,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这件事,你可以去找古勒苏姆夫人商量。” 加布丽娜微微皱眉,语气试探中带着几分坚持:“大公殿下,为什么要找她商量?” 李漓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古勒苏姆夫人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摄政夫人,日常政务依然由她主持。她的监国地位不会因为我与阿格妮的婚姻而有所改变。这一点,早已是我与拜占庭当局事先达成的共识。另外,赫利奥斯宫按照拜占庭法度管理,这只是出于我对阿格妮生活习俗的尊重,谈不上所谓的“拥抱文明”,因为我不认为你们比我们更文明。” 加布丽娜似乎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李漓打断了她,李漓的目光略显柔和,可是语气依旧不容置喙:“巴格拉提德女士,今天大家都很辛苦了。如果没有其他要紧的事,你也早点休息吧。” 加布丽娜立刻低头行礼:“是!大公殿下。”随即,她带着身后的两位女士转身离去。 李漓和阿格妮穿过连廊,一位三十多岁的优雅女子缓缓走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二人行礼:“大公殿下,大公夫人,新婚快乐!我是阿格妮的老师,阿基莱雅·帕里奥洛格。” “您好,帕里奥洛格女士。”李漓微微颔首,语气中透着礼貌和适度的距离感。 调整后内容如下: 阿基莱雅转身面向阿格妮,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温和:“阿格妮,你已经成婚了,许多事情更要慎重。我作为你父亲委托的代理监护人,来到这里的责任就是确保你不再做出有损声誉的事情。这不仅关乎你个人,也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名声。” 阿格妮微微撅嘴,眼中透出一丝不满:“老师,我已经成婚了,是个独立的成年人,还需要被这样紧紧看着吗?”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抗议,显然对这份持续的约束感到无奈。 阿基莱雅微微一笑,眼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成婚不意味着放任,而是意味着更多责任。你可以不喜欢我,但必须懂得分寸。好了,我不多说了,自己好好反省吧。” 说完,阿基莱雅向李漓与阿格妮行了一礼,神情从容,随后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而优雅,留下阿格妮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战士从一旁走了过来。她身着斯拉夫风格的轻甲,护肩和胸甲上饰有精致的纹饰,腰间挂着一把银纹装饰的佩剑,剑鞘光滑且无一丝斑驳,显示出主人的一丝不苟。她棕色的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碧蓝的双眼在烛光中闪烁着刚毅而冷静的光芒。尽管她的面容轮廓带着几分柔和,但气场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容轻视的威严。 “我是罗马帝国瓦兰吉禁卫军一等旗长米拉·弗拉基米尔。”她声音低沉且有力,向李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受帝国指派,负责保卫大公殿下与大公夫人的安全。”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欣赏:“米拉,欢迎你的到来。不过,我这里有贴身侍卫,你的主要任务还是保护阿格妮。” “是!”米拉语气中透着坚决,面色肃然地回应,随后悄然退到一旁,站姿笔挺,仿佛时刻准备迎接命令。 就在这时,一位与阿格妮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从走廊转角大步走了过来。她身姿修长,肌肤白皙如瓷,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垂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一袭拜占庭传统风格的礼裙将她的高贵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裙摆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宝石的腰带,彰显出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奢华。她的眉目间带着一种含蓄的柔和,却不失自信,仿佛从容面对一切。 “这是薇奥莱塔!”阿格妮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对李漓说道,笑容中满是喜悦,“她是我的闺中密友!来自瓦拉几亚贵族巴萨拉布家族,自幼便在我们杜卡斯家族的庄园里长大。” 薇奥莱塔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和中透着一丝稳重:“大公殿下,我是阿格妮夫人的伴读,如今我已被她任命为她的宫廷主管,也将为您效劳。” 李漓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语气温和而带着些许调侃:“欢迎你,巴萨拉布女士。希望安托利亚能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别这么拘束嘛!”阿格妮一把拉过薇奥莱塔的手,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语气中还带着点撒娇,“我终于又把你带到身边了,以后我们又能天天腻在一起了!” 薇奥莱塔忍不住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阿格妮,自从你逃婚离开君士坦丁堡,我就一直盼着有机会来找你。现在总算如愿了。不过,你现在已经嫁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放心,尽管我结婚了,但是我们还能从前一样!我家艾赛德人很好的。”阿格妮听了,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语气暧昧得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而且,等我怀孕了,我可以和你分享他的爱,那样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嘿嘿,你懂的!” “阿格妮!”薇奥莱塔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愤地瞪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恼怒和尴尬:“你又在胡说八道!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阿格妮一本正经地耸了耸肩,甚至还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在他的宫廷里,可不止我一个夫人。你得帮我一起抓住他的心!” “我知道了!”薇奥莱塔被她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羞涩地捂住脸,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即便真是如此,你也不必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吧!你真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她话音刚落,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漓,却正好与李漓的目光撞上。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薇奥莱塔的心跳猛地加快,脸上的红晕瞬间爬满了耳根。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太过羞耻,急忙低下头,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手掌里。 “呃……我们这是在说什么呢……”薇奥莱塔试图岔开话题,但结结巴巴的语调暴露了她的慌乱。她瞪了阿格妮一眼,声音里夹杂着羞涩与责备:“阿格妮,我又被你坑了!你真是个坏东西!” “明明是你心里早就这么盼着了吧!”阿格妮却毫不退让,扬起眉毛,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 “咳咳!”一旁的李漓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这么着急?”阿格妮眨了眨眼,笑得俏皮又狡黠,“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急不可耐!”说着,她挽起李漓的手,回头朝薇奥莱塔喊道:“你也早点休息啊,还有,明早谁也别来吵我们!” 随后阿格妮和李漓,便在两名侍女的引领下一同朝卧室走去。侍女们恭敬地为他们推开房门,李漓和阿格妮并肩走进主卧室。阿格妮一边随意地理了理袖子,一边不经意地说道:“克蕾俄,欧丽狄克,你们可以退下了,都去休息吧。” 两名侍女微微欠身,齐声应道:“是,大公夫人!”然后轻步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留下一室的静谧与宽敞。 李漓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拜占庭宫廷的规矩,就寝时不用派几个人来盯着我们并记录点什么吗?” 阿格妮听了,忍不住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虽说我以前订过婚,还死了个未婚夫,但这可是我第一次真正嫁人。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她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不过嘛……你不妨慢慢等着,或许他们一会儿真的会来。”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浴室,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句:“我先去洗澡了,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不一会儿,阿格妮裹着浴袍从浴室中走了出来,脸上泛着一抹红润,头发还滴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显得格外妩媚。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朝李漓扬了扬下巴:“艾赛德,该你去洗澡了。” 李漓却依然有些不安,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他们到底会不会来?” 阿格妮闻言,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调皮的光芒。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优雅地翘起腿,挑眉戏谑地说道:“放心吧,我们罗马人怎么会有那种法兰克蛮族才有的恶心习俗呢?怎么,难不成你和贝尔特鲁德结婚时,真的有人站在一旁盯着看?别告诉我,你还挺享受的!” 李漓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放松地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阿格妮听后笑意更浓,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调侃和一抹戏谑:“好啦,艾赛德,赶紧去洗澡吧!让我带你领略我们罗马人的浪漫与热情!” 第298章 很怕死 赫利奥斯宫静静地矗立在潘菲利亚城中,华丽的宫殿外,卫兵持枪而立,气氛比往常更为凝重。李漓与阿格妮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虽然外表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李锦云亲自指挥的搜捕刺客行动早已将整个潘菲利亚城的角落搜遍,整个城市的气氛如同进入了战时戒严状态。锦衣卫、治安队、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不分昼夜地轮番巡逻,士兵们在街头巷尾、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角落都严阵以待。城门早已被紧紧封锁,连正常的交通往来都受到严格控制,任何可疑的人员都被一一拦下盘问。街道上设立了层层关卡,巡查得细致入微,仿佛要掘地三尺,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 在这一场全民参与的搜捕行动中,虽然锦衣卫的效率和力度都堪称空前,但结果却令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挫败。到目前为止,虽然他们抓获了大量的可疑分子,涉及的背景各异,权力层面错综复杂。那些来自十字军、东罗马帝国、塞尔柱帝国的间谍被抓现行,而与罗姆苏丹国、乞里齐亚亚美尼亚王国和达尼什曼德王国等较小势力有关的间谍也被一网打尽。甚至在潘菲利亚的阴暗面,那些地痞流氓、街头恶霸、小偷、骗子也未能幸免,纷纷被抓捕归案。走私违禁品的黑市商人、贩卖人口的人贩子也不知疲倦地被清除。而最令所有人震惊的是,一些权贵阶层的私生活被揭露,通奸的男女现形,政界和商界的肮脏交易也被一一浮出水面。 尽管李漓的搜捕行动展开得如火如荼,且抓获了大量间谍和不法分子,针对那个神秘且极其狡猾的刺客组织——“光明守卫者”的搜捕依然毫无进展。刺客的踪迹仿佛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像一缕烟雾,瞬间无影无踪。无论锦衣卫如何加强手段,搜查得多么细致,这个刺客总是如同幽灵般悄然消失,留下的痕迹少得几乎不值一提。刺客的行动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疑虑,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苏麦雅是不是看走眼了。 李漓表面上依旧泰然处之,然而内心的平静早已荡然无存。那个刺客组织的诡谲与冷血,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尽管他曾多次身处险境,从未有哪一次的威胁能让他如此忌惮。可这一次,来自暗处、随时可能致命的敌人,让李漓不得不更加警觉。因此,李漓决定留在防卫森严的赫利奥斯宫内,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返回潘菲利亚城里的摄政府,生怕暴露在刺客的眼皮底下。 然而,李漓并不是唯一感到不安的人。戴丽丝,同样被“光明守卫者”威胁得寝食难安。她知道,刺客尚未落网,她就是最受煎熬的那个人。除了要担心刺客的报复外,戴丽丝更为担心的是刺客如果放出消息,将她过去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这一切对于她而言,简直是一场难以承受的压力。每时每刻,她都感受到暗处危险的逼近,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是她的噩梦降临。 而就在这些天里,赫利奥斯宫却意外地热闹了起来。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相继前来,气势汹汹地推开宫门,却并非为李漓而来。她们并不关心李漓是否会陪伴她们,也没有纠缠于李漓与阿格妮的婚事,反而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原来,扎伊纳布早已将苏麦雅想开赌场、寻找投资人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了她们。 朗希尔德第一个坐不住了。作为飞熊营的首领,她一直在为那些追随她南下的诺斯战士寻找赚钱的机会。战争结束后,这些嗜血的北方战士需要一条生存之路。赌场?这可是天赐良机!想象一下,潘菲利亚这座港口城市里,贵族、商人、冒险家、雇佣兵……无数人带着金币来来往往,正是吸金的沃土。 朗希尔德拍着桌子大笑:“苏麦雅,你的主意不错!赌场嘛,来钱快,比我们这些家伙在战场上拼命爽快多了!只要艾赛德点头,我把飞熊营这些个北方兄弟全给你拉来当打手和看场子,谁敢闹事,一拳揍飞!” 卢切扎尔则沉稳许多,她眼神里带着思索。作为保加尔反抗军的领袖,她很清楚,光靠武力无法巩固在安托利亚的地位。战争带来的财富只能维持一时,若要真正扎根,必须掌控经济命脉。而赌场的利润与影响力,正是她扩展势力的好机会。 卢切扎尔端起杯中酒,淡淡地说:“朗希尔德,我们两人联手,谁敢在赌场捣乱?不过,苏麦雅,我可不是白白送钱的,你要开赌场,必须算上我一份股份。” 苏麦雅面对两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心中窃喜,面上却显得从容镇定。毕竟,有李漓的背书,她自然更有底气。 在李漓默许下,三人一拍即合。很快,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将她们在战争中积累的财富毫不吝惜地拿了出来。朗希尔德掏出一大堆珍稀珠宝和战利品,甚至有些是从倒下的贵族身上剥下的家传宝物;卢切扎尔则拿出黄金、白银和一批从敌人那里缴获的贵重物品,全都砸在苏麦雅面前。 朗希尔德豪气干云地说:“这些东西,够你开赌场了吧!” 卢切扎尔语气平静却暗藏威胁:“你只要把账目算清楚,分红别少了我的份就行。” 就这样,赌场的合作迅速敲定。苏麦雅获得了足够的启动资金,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各占股份,整个计划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夜幕降临时,潘菲利亚城的街道上已经弥漫着一层朦胧的薄雾,空气中带着丝丝寒意,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危险。在这个时刻,苏麦雅的胆怯完全暴露了出来。尽管她在李漓的支持下,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后盾,但那个刺客的阴影仍如噩梦般纠缠着她,无法驱散。她的脚步显得格外匆忙,眼神不时扫向四周,仿佛害怕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突然现身。 苏麦雅走进赫利奥斯宫,神色紧张,轻轻推开房门后,她低声走到李漓面前,声音中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摄政大人,我……我怕他还在暗中盯着我。” 李漓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去摄政府内府随便挑个房间住下吧,内府里现在住的人多,倒也不差你一个。” 听到这话,苏麦雅松了口气,心中涌上来一阵感激之情。她略微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个礼,感谢道:“多谢摄政大人。不过,我能不能明晚再去摄政府内府,今天就留在这里了?” 李漓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当然可以。想不到你这个盗墓贼竟然也这么怕死。” 苏麦雅耸了耸肩,面上露出一抹有些无奈的笑容,反倒是显得更为轻松了些:“那是当然,我可不是不怕死。虽然我不怕死人,但不代表我不怕死。”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玩笑,却也藏不住其中的紧张感。 白天,苏麦雅在潘菲利亚城中忙得不可开交,手脚利索地奔走于各个地方,为即将开设的赌场挑选合适的场地,并为赌场招聘所需的人员。从门面布置到内务管理,她一丝不苟,似乎每一项细节都要亲力亲为。尽管心中仍旧惴惴不安,那刺客的威胁如影随形,但苏麦雅依然能在城里游刃有余,迅速处理好一切事务。 到了晚上,她便返回摄政府的内府。这里已是人满为患,李漓和众女眷们的生活区域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但苏麦雅依旧觉得无比安心。她习惯性地走进内府的客房,那里为她早已准备好了床榻和被褥。虽不奢华,但充满了家一样的温暖。 内府的女眷们对她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她的身份也从李漓的雇佣者变成了手下,而且渐渐与这里的其他女人一样,也在李漓的庇护下避开了外界的纷扰。大家并不在意她的存在,只要她不去向阿贝贝申领月钱,阿贝贝也无所谓苏麦雅的出现。 古勒苏姆依然以一贯的冷静与高效处理着安托利亚的政务,每日按部就班,仿佛一切如常。然而,李漓与阿格妮已经在赫利奥斯宫同住了半个月,而李漓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一变化悄然地在古勒苏姆心中激起了波澜。她不禁开始思索,安托利亚的权力结构,难道真会因为阿格妮的嫁入而发生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吗?这种改变可能并不显眼,但足以让她感到不安。李漓与阿格妮关系的日益亲密,无疑会在无形中改变她在安托利亚的地位与影响力。毕竟,阿格妮已经是李漓的夫人,与自己共享着丈夫,且阿格妮与李漓的相识似乎比自己更早一些。古勒苏姆开始感到自己在这个权力格局中的位置正变得愈发不确定。 与此同时,古勒苏姆的老师贾札勒和宫廷祭司哈勒麦也开始显露出不安。出于对古勒苏姆的忠诚,她们悄悄与远在科尼亚的第七古拉姆团指挥官法尔哈德建立了联系,试图摸索这支来自波斯的军队的态度和立场。她们似乎已将这支军队视作一条潜在的后路,准备在安托利亚的政治风云变幻中为古勒苏姆争取一份保障。若局势发生剧变,她们希望能够依托这股力量,帮助古勒苏姆和她们的亲信安全撤离,返回巴格达,避免落入无法预料的险境。 然而,古勒苏姆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仍旧全身心投入到日常政务的处理之中,试图通过加倍工作来消解自己心头的疑虑。尽管如此,随着日子的推移,她渐渐察觉到宫廷氛围的微妙变化。每一次与贾札勒和哈勒麦的对话,她都能感受到一种不言而喻的紧张气息,仿佛这两位多年来的忠诚随从,正悄然发生某种变化。 由于李锦云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赛琳娜作为安托利亚的首席大法官,变得异常繁忙。她不仅要处理数量庞大的案件,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说情,压力倍增。特别是那些涉及间谍的案件,因其复杂性和敏感性,令她倍感头痛。无论是来自十字军、东罗马帝国,还是塞尔柱帝国、罗姆苏丹国等大大小小的势力,这些势力在安托利亚都有不同的支持者和靠山。最棘手的是,几乎每一个案件的背后,都似乎与住在摄政府内府里的某个女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李漓奉行的外交政策,进一步增加了赛琳娜的困境。李漓坚持平衡外交,不愿得罪任何一方势力,这虽然在表面上维持了安托利亚的和平与稳定,但却使得赛琳娜在处理案件时陷入了两难境地。她不得不在多个利益之间游走,巧妙斡旋,以防某一方势力因牵连而爆发愤怒。每一天,赛琳娜都在这场看不见的权力博弈中,走钢丝般地平衡着不同势力的期望与冲突,渐渐偏离了司法独立的初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位在复杂权力网中游走的调解者,而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法官。 在这些日子里,贝尔特鲁德和古夫兰都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外界的风云变幻与她们毫无关系。两人都怀孕了,心思自然不再集中在政务或权谋的复杂局面上。日常里,她们更多的是关注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健康,每一天的节奏都慢得仿佛可以静静地听到时间的流逝。 尤其是古夫兰,她刚刚才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怀着一份尚未完全消化的惊讶与喜悦。她那份不确定感使得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李漓,生怕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会打乱李漓忙碌的生活。然而,每当她看着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时,内心却是满满的期待与温暖。 阿格妮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日复一日,她仿佛置身于与李漓共同度过的独占时光里。每一个清晨与夜晚,李漓的陪伴让她感到无比满足。她甚至希望着那个让她心生恐惧的刺客能暂时继续存在,这样李漓就只能继续留在她身边,陪她度过每一个安宁的白天与夜晚。 自从婚礼那天起,阿格妮便没有再亲自前往大亨钱庄处理事务。但她并不愿将所有事宜都交给普严太伊处理。于是,加布丽娜成了她的代理人,暂时接管大亨钱庄的职责,这样也能减少带着拜占庭立场的加布丽娜与李漓之间的摩擦。阿格妮如今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与李漓共享的每一刻时光中,尽管她与外界的联系逐渐变得疏远,但她并不在意。她只希望能继续沉浸在这份专属的温柔与安宁中,享受每一刻属于她与李漓的美好时光。 终于,苏麦雅兴奋地跑进赫利奥斯宫,找到了李漓,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喜色,似乎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摄政大人,赌场终于可以开业了!”她兴奋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期待,“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您能为我的赌场起个名字吗?” 李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随口说道:“既然如此,就叫‘好运赌坊’吧。”这个名字简单而直白,带着些许幸运与吉祥的意味,正好适合这种场所。 然而,就在他们讨论着的时候,在房间一角的蓓赫纳兹突然走了过来,神情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深思。 “艾赛德,”蓓赫纳兹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有个办法,可能能够抓到那个刺客。” 李漓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她们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说来听听,什么办法?” 蓓赫纳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最终缓缓开口:“我们可以利用‘好运赌坊’开业这个机会,设下一个埋伏。”她顿了顿,目光与李漓对视,语气更加凝重,“我们知道,那个刺客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尤其是对你的行踪极为敏感。如果我们在开业当天安排一个假扮你的人,去为‘好运赌坊’剪彩,并提前将消息散布出去,那么刺客很可能会跟踪前来。我们可以趁机将其引出来。” 李漓沉思片刻,眉头微蹙,心中迅速分析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随即,李漓对着蓓赫纳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回头对一旁的扎伊纳布说道:“把这个机会立刻通知祖尔菲亚。”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务必小心行事,刺客极为凶残狡猾,千万不要轻敌。我可不希望看到我的替身真的被那个刺客杀死。” “是!”扎伊纳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你放心,祖尔菲亚会安排妥当的。” 就在此时,苏麦雅突然插嘴,眼中闪烁着些许惊慌:“等等!”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扎伊纳布转头看向她,眉头微挑:“怎么?难道你不同意这个计划?” 苏麦雅连连摇头,眼中闪烁着紧张与不安:“不!我当然支持这个计划!只是……我担心刺客在行刺那个假扮的摄政大人的时候,顺手把站在旁边的我也给解决了。能不能也给我安排一个替身?那家伙真的太危险了!” 房间里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眼神看向苏麦雅,那眼神里夹杂着几分无语、几分揶揄,甚至还有点嘲笑。苏麦雅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讪讪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掩饰不住内心的胆怯和紧张:“我是真的……很怕死啊!” 第299章 开门 苏麦雅离开李漓的书房,返回了自己的卧室。窗外,夜幕已悄然降临,赫利奥斯宫在柔和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宁静。宫殿内的走廊空荡而安静,只有风轻轻掠过窗棂,掀起丝绸帷幔,烛光微微晃动,映出墙上摇曳的光影,给人一种沉静而幽远的感觉。 李漓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勾勒着一些杂乱无章的图案。纸张上散乱地铺满了未完成的城防图、旗帜设计和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这些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分散思绪罢了。李漓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笔,思绪却飘远了。刺客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心头,那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感让他始终无法放松。正因如此,他迟迟没有离开赫利奥斯宫,不愿冒险。 而就在这份沉闷与压抑的氛围中,书房外却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气息。书房隔壁的小会客室灯火通明,扎伊纳布、蓓赫纳兹、观音奴和萧书韵围坐在一起,正热烈地进行着一场纸牌对决。桌上铺满了红黑两色的纸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欢乐的氛围。 “哈哈哈!又是我赢了!”扎伊纳布得意地将手中的牌摔在桌上,眉眼间满是骄傲。 “你肯定作弊了!”蓓赫纳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不然怎么每次都是你赢?” 扎伊纳布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得意的笑意:“别胡说八道,我可是凭实力赢的!” “实力?”蓓赫纳兹冷哼一声,猛地推开牌,“行,下一局看我怎么收拾你!” 观音奴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默默帮着洗牌,萧书韵则倚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们斗嘴,仿佛置身事外。 这一切,起源于李漓随手教给她们的纸牌游戏。最初他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没想到这些性格各异的女子竟迅速上瘾,甚至玩得比他还要投入。如今,她们完全沉浸在纸牌的世界里,早已把他这个“启蒙老师”抛之脑后。 隔着厚重的木门,李漓听着她们时不时传来的争吵和笑声,嘴角不禁浮现一抹无奈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轻声叹道:“这群家伙,倒是玩得比我还起劲……” 李漓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凉风拂过脸颊,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声,让人不禁心生几分安宁。 “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我凑热闹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落寞,却也带着几分释然。 窗外的夜色浓重,宫殿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而屋内,牌桌旁的争执与笑声仍在继续,像是驱散了这夜晚所有的寒意。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柔和的光线顺着门缝洒入。阿格妮缓缓步入,脚步轻盈却从容不迫。她身着一袭深蓝色的丝质长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荡漾,宛如夜空下静谧流动的湖水。灯光映照在她衣裙上,细腻的丝绸泛起微光,勾勒出她优雅而又高贵的身影。她带着几分慵懒地靠近,眉眼间藏着一丝沉思与揶揄,视线随意地扫过李漓桌上的图纸,嘴角微微勾起:“你还在这里画这些东西?” 李漓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带着些许不以为意:“不过是随手涂涂,打发时间罢了。也许其中某些设计能改良武器装备。” 阿格妮轻笑一声,步履优雅地走到他身旁,缓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姿端雅,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透着几分认真:“先别忙这些了,我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 李漓挑了挑眉,似乎被她的认真神情勾起了些许兴趣,稍微坐直了身体,示意她继续。 阿格妮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权威:“来自欧洲西部的圣奥古斯丁修会派来了代表,提出要在安托利亚设立办事处,方便为东征的十字军运输和调度物资。” 李漓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指尖敲击着桌面,低声嘀咕道:“圣奥古斯丁修会……这些修士倒是擅长打着信仰的旗号做生意。” 阿格妮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唇角微勾,笑意淡淡:“这还没完呢,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弗洛洛斯商会代表也来了,他们希望能在安托利亚设立分会。” 李漓神情微动,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弗洛洛斯商会?这可比修会难缠多了。他们背后牵扯的,可不仅仅是商人。” 阿格妮微微颔首,目光冷冽而锐利:“拒绝他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们背后是十字军和拜占庭,我们一个都不能轻易得罪。” 李漓沉思片刻,语气低沉:“所以你的打算是?” 阿格妮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冷静:“我们可以允许他们在安托利亚设立分会或办事处,但必须立下规矩。他们来安托利亚只能做生意,绝不许在我们的土地上搞任何小动作。” 李漓微微靠向椅背,指尖缓缓摩挲着羽毛笔,微闭双眼,似在权衡着复杂的利弊。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沉静而锋利,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你说得没错。安托利亚如今正夹在风暴中心,一边是东罗马帝国和贪婪的十字军,另一边是罗姆苏丹国、达尼什曼德王国,以及背后的波斯塞尔柱帝国。这两边的势力,任何一方都不能轻易得罪,更不能被牵着走。” 李漓的目光微微转冷,语气也更为低沉:“但从另一面看,让更多的大型商会进驻安托利亚,对我们未必是坏事。这里需要新的贸易和资本的注入,市场越活跃,我们掌控的筹码也会越多。不过,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必须在我们的规则下行事。” “确实如此,”阿格妮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锐利光芒,语气轻松却透着几分得意:“看来你终于明白,我可不是摆设,我的外交能力不错吧。还有,我希望你能调约安娜来协助我。她在外交上很有分寸,正是我需要的人。” 李漓失笑,轻轻摇头:“你愿意主动揽下这些麻烦事,我当然支持。安托利亚的外交事务,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物。至于约安娜,这个提议不错,不过,她那性子懒散,不到紧要关头怕是不愿参与这些工作的。” 李漓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既然你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还有,以后,外交事务也归你打理吧。” “好吧,那我就接下这份任务了!”阿格妮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有你的支持,我就去找贝尔特鲁德和约安娜谈一谈,我确实需要得力的帮手。”她凝视着李漓,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认真地说道:“至于圣奥古斯丁修会和弗洛雷斯商会的事,放心吧,该拒绝的事,我绝不会妥协,等我和他们谈妥了再来和你报告。” 李漓轻笑,似是随意地问道:“那么,大亨钱庄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恐怕忙不过来吧?” 阿格妮神情微动,优雅地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笃定而自信:“我完全能兼顾大亨钱庄的生意。这种好差事,我可不会轻易让给别人。”她微微一笑,目光淡然地扫了一眼李漓,似乎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决心。“那你继续画你的图,注意休息,我就不打扰我们的天才发明家了。” 说罢,阿格妮轻轻推开房门,步伐稳健、优雅地走了出去,带着一股自信的气场,仿佛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随着她的离去而瞬间被点亮。 夜色渐深,书房内烛光摇曳,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堆满图纸和书卷的长桌上。李漓正伏案作画,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细致的笔触勾勒出一个个机械组合的轮廓。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份沉思吞没。 几声沉稳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门外传来侍卫长米拉冷静而恭敬的声音:“大公殿下,苏尔少爷求见。” 李漓手中的羽毛笔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案上的图纸上,淡淡地回应道:“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夜风的寒气涌入,卷起案上的几张图纸微微颤动。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埃尔雅金急步走了进来,她的眉目冷峻,唇线紧抿,神情中透着几分压抑的不悦,却掩不住那股自持的从容与凌厉。 李漓抬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真是稀客,苏尔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想我了?” 埃尔雅金闻言,眉头微蹙,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故作的冷硬:“艾赛德,今天我来是为了正事,你别再调侃我了。” 李漓闻言,笑意更深,缓缓站起身,随手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埃尔雅金面前:“说吧,是什么事能让我们尊贵的埃尔雅娜女士亲自跑这一趟?” 埃尔雅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随即冷哼一声:“得了吧,别和我玩这一套。”埃尔雅金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目光冰冷,语气锋利:“祖尔菲亚带着你那群‘猎狗’四处搜捕、审讯,弄得这个安托利亚人心惶惶。商队不敢入城,过路客商纷纷避开潘菲利亚。现在的潘菲利亚城里,就连泉香和红椒这种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地方,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埃尔雅金微微俯身,逼视着李漓,语气愈发冷冽:“最近,你一直像只乌龟一样躲在这赫利奥斯宫里,大概还不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什么样了吧?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我们苏尔商会的生意要砸,整个安托利亚的经济都得跟着塌!” 空气一时凝滞,李漓敛去笑意,眉头微微一皱,轻敲着桌面:“继续说。” 埃尔雅金眸色微冷,语气中透着愈发浓重的不满:“为了剿灭一个刺客团伙,而且甚至可能只有一个人,你竟然要把整个安托利亚搅得鸡飞狗跳?这种做法,和为了擦掉皮肤上的污渍却用刀剜肉,有什么区别?” 埃尔雅金的话语如同冷风般刺骨,语速却异常平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微微上前一步,盯着李漓,继续道:“我去找过古勒苏姆,她说祖尔菲亚组织的肃清行动她管不了。可你知道吗?古勒苏姆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来找你谈谈,因为她也觉得你这次捉拿刺客的动静搞得太大了,但是她不愿意当面质疑你的决定。” 埃尔雅金语气一顿,冷笑一声,眼中透着几分讥讽:“现在,除了内府那几个开店的女人出于对你安危的担忧还能勉强接受和理解你的做法,城里其他商户早就对祖尔菲亚组织的肃清行动怨声载道。大家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艾赛德,你到底是想铲除刺客,还是想把整个安托利亚的百姓都逼成你的敌人?” 埃尔雅金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语气低沉:“还有,那个叫苏麦雅的女人,是她向你提供了刺客的情报吧?你就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不觉得她的来历本身就很可疑吗?” 李漓闻言,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苏麦雅是可靠的,这点不需要质疑。肃清行动是我下的命令,我会为此承担责任,不会把过错推给别人。至于这次的肃清行动带来的负面影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李漓抬眸看向埃尔雅金,语气略带沉思却更显果断:“你说得对。我会立刻通知祖尔菲亚收敛一些,行动必须更精准,不要惊扰整个社会,尤其是外来客商,不能因此再受波及。至于各地那些小打小闹的违法行为,也没必要一一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最好如此。”埃尔雅金的神情稍稍缓和,但语气仍带着警告意味,“十字军刚离开,我们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埃尔雅金顿了顿,眼神一沉,似乎在试探:“听说圣奥古斯丁修会要来设办事处,弗洛雷斯商会也要开分会?这事是真的么?” 李漓轻笑,淡淡道:“确有其事,阿格妮正在和他们谈判。” 埃尔雅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几分讥讽,目光锐利如刀:“你真了解他们吗?圣奥古斯丁修会打着支援东征的幌子,暗地里却靠着战争大发横财,与十字军狼狈为奸。至于弗洛雷斯商会,更是拜占庭帝国的御用商会,掌控着丝绸和盐业行会,几乎垄断了拜占庭的对外贸易。他们一旦进驻,苏尔商会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李漓却不为所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从容:“你放心,他们再强,也抢不走你的饭碗。只要我们牢牢把控着肥皂生意和铁器贸易,苏尔商会的根基就不会动摇。毕竟,这些商品是归苏尔商会专卖的。至于其它商品,市场竞争是必然的,但竞争也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埃尔雅金眯起眼睛,眼神愈发冷冽,声音低沉而嘲讽:“你倒是真看得开。以奴隶贸易起家的库莱什家族刚被你引进来,现在又要迎接圣奥古斯丁修会这种战争贩子,还有弗洛雷斯商会这种贪婪的财阀。艾赛德,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别忘了,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的生意,实际上是你和我共同的。而我只不过是替你打理生意的代理人罢了!” 李漓缓缓起身,目光沉静而锐利地俯视着她,神情虽温和,声音却低沉而坚定:“埃尔雅娜,只要我们的利益稳固,他们赚多少钱又与我们何干?更何况,安托利亚的市场越繁荣,我们在外交博弈时,手里掌握的筹码就越重。” 埃尔雅金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嗓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与无奈:“听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说罢,她猛地甩动披风,转身便要离开。 李漓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调侃:“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嘛,陪我聊会儿天!这几天困在这里,可把我闷坏了。” 埃尔雅金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我可没空陪你闲聊。明天一早,我还得去维利斯特找阿敏谈肥皂增产的事,可不像你这样闲得发慌。” 李漓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揶揄中透着几分真诚:“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等刺客的事了结,我带你去打猎散散心,真怀念以前和你一起长途跋涉的日子。” 埃尔雅金脚步微顿,回头挑眉,冷笑着盯着他,语气冷淡却透着一丝戏谑:“是吗?既然这么想念以前,不如现在就跟我回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去,怎么样?” 李漓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扯了扯:“呃……这个嘛……” 埃尔雅金冷哼一声,眸中掠过一丝讥讽,语气悠然却锋利如刃:“行了,你别装模作样了。就算我不在意阿格妮、古勒苏姆、贝尔特鲁德这些有权势的女人怎么看我,也得绕着卢切扎尔那个狠角色走吧?她现在可也是你的夫人了。” 埃尔雅金语气微顿,似乎刻意加重了“夫人”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补充道:“刚才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撂倒了两个试图拦她的侍卫,接着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楼下餐厅,悠哉地进餐。照这个架势,估计很快就要上楼来了。” 李漓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了几分,原本挂在嘴角的淡笑也瞬间收敛了些许。 埃尔雅金看着他那微妙的反应,唇角的冷笑更深,嗓音低沉地嘲讽道:“怎么?怕了?” 李漓揉了揉额角,露出一抹无奈又自嘲的笑意,叹了口气:“呵呵,怕倒是谈不上……只是觉得头疼。” “我走了,你的事你自己应付,”埃尔雅金瞥见他那略显窘迫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嘲弄。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圣奥古斯丁修会和弗洛雷斯商会的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你还是先看紧你的‘猎狗’吧,别让他们咬伤了自己人。” “艾赛德,不过,我确实希望你有空能多来我们的商馆坐坐,陪着我工作和生活,”埃尔雅金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带着几分隐忍的情感,“但我不喜欢来摄政府和赫利奥斯宫,因为我真的不喜欢看到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埃尔雅金的话语轻轻颤抖,仿佛蕴含着太多未曾说出的情感。话音刚落,埃尔雅金猛然转身,披风在背后翻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屋内弥漫的余温与未尽的情绪。 “呃……”李漓望着还在微微摇晃的房门,轻叹一声,“这女人,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第300章 先去练武 果然,片刻之后,卢切扎尔如一阵狂风般推门而入,披风在她身后猎猎翻卷,眉眼间带着几分兴奋与撒娇的笑意,步伐轻快得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搅动起来。卢切扎尔的突然到来以及她那迅猛的动作,使蓓赫纳兹、观音奴、萧书韵三人几乎同时丢下手中的纸牌,拿起随身携带的武器,从隔壁的小会议室警觉地冲了过来,看到是卢切扎尔,她们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什么,又同时退了回去。卢切扎尔只是朝她们看了一眼,轻轻一笑,并未多言。 “老公!我打算搬到这里来住几天。”卢切扎尔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决定,眼中透着几分狡黠与期待。 紧随其后的是侍卫长米拉,步伐急促,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眉头紧锁,神情中满是警惕与不安。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卢切扎尔,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应对。 “大公殿下,这里需要加强警戒吗?”米拉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卢切扎尔,“这个……保加尔叛军首领突然闯进来,实在是——” 李漓微微皱眉,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倒不至于,米拉。”他的目光在卢切扎尔和米拉之间游移,嘴角轻扬,“不过,别忘了,她也是我夫人,以后不要再用这种称呼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米拉怔了怔,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虽然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恭敬地低下头:“是,大公殿下。”说完,米拉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卢切扎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不解。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里顿时恢复了宁静。李漓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随即转头,忍不住失笑,揉了揉额角:“你搞什么呢?这里可是特意给阿格妮安排的住处。” 卢切扎尔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容更加明媚:“哦?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了她,直接告诉她我要搬过来住一阵子。”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嘴角扬起的笑意却带着几分小得意。她抬手轻轻拨弄着腰间的佩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她也没反对。” 李漓盯着她,目光微微一沉。卢切扎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长叹了一口气。卢切扎尔和阿格妮,这两个女人若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恐怕比安托利亚复杂的局势更难调和。 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李漓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警告:“好吧,不过别太闹腾,尤其是——你别欺负阿格妮。” 卢切扎尔闻言,眼眸微微一亮,仿佛捕捉到了某个有趣的信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轻快地几步走到李漓身旁,仰起头,眉眼弯弯地盯着他,语气甜腻却藏着一丝调皮:“放心啦,我会很乖的……大概。” 李漓看着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心里顿时泛起一丝不安。“大概”这两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头疼。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从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漓的眼神一凝。 与此同时,楼下的阿格妮静静地饮着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仿佛早已知晓楼上的一切。她微微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声喃喃自语:“但愿,我的让步能让她降低对我的敌意。” 薇奥莱塔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优雅地走了进来。她的深绿色长裙如春天的嫩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整齐的发髻和庄重的气质让她看起来格外冷静而得体。她脸上挂着一抹恭敬而不失威严的微笑,走近李漓时,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大公殿下,卢切扎尔夫人的房间已经安排妥当了,位置在另一栋楼的二楼。” 卢切扎尔听到这话,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心里暗暗明白:阿格妮既然同意她住在这里,那必定是做出了某种让步。她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李漓,心情显然不错,口气轻松:“好,老公,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她伸手想抓住李漓的手,准备往房间走去,但薇奥莱塔却突然止住了她,眼神犀利,语气温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坚决:“不,卢切扎尔夫人,您先去洗个澡。”薇奥莱塔指了指她身上沾染的尘土和泥沙,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厌恶清晰可见:“您看上去实在是太脏了,身上散发的异味,恐怕会让大公殿下感到不适。” 李漓微微皱眉,抬手指向卢切扎尔衣服上的污渍,淡淡说道:“薇奥莱塔说得对,先去清洗一下。”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关心,毕竟她在外面忙碌了一整天,确实该先休整一下。 卢切扎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中涌上了愠怒的火焰。她冷冷地瞪向薇奥莱塔,眼神中充满了挑衅:“我不觉得我很脏,难道你也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她从不喜欢这种被“要求”做事的感觉,尤其是在李漓面前,习惯了权力和自由的她此刻心里不悦。然而,她也清楚薇奥莱塔的这番话是出于好意,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她深知这也是一种关心。她收敛了些许怒气,转向李漓,语气带着些许撒娇和赌气:“你难道不想让我陪着你吗?” 李漓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却带着挑衅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扬,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玩味。他指了指卢切扎尔裤脚上沾着的泥巴,淡淡说道:“小悍匪,确实,等你洗干净了再说吧。” 正当气氛逐渐变得微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几声轻快的笑语,蓓赫纳兹和萧书韵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似乎刚刚结束了某个愉快的谈话。蓓赫纳兹那沉稳的气质和一贯的冷静,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出。她走到众人面前,扫了一眼卢切扎尔,随即微微皱眉,嘴角扬起一丝带有戏谑的笑意:“你确实应该讲点卫生。”她的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艾赛德的夫人了,得注意一下形象。” 卢切扎尔瞬间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虽然她从不喜欢被人挑剔,但蓓赫纳兹语气中的无恶意又让她有些无力反驳。她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哼!你是不是嫌弃我?” 李漓在旁边轻轻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调皮:“别闹了,洗个澡又不会让你身上掉肉!确实很臭!你自己闻闻你的头发!我给你的香皂,你用过吗?” 卢切扎尔猛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发丝,脸色微变。她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不满地瞪了李漓一眼,嘴里轻轻嘟囔着:“你们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不过她也知道,李漓的话并非全然恶意,便没有继续发作。 这时,萧书韵悄然走近,眼神温和,带着一种沉稳的气质,仿佛在这一片微妙的氛围中,她是唯一的平静之源。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书清,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花园里等候师傅了。” 李漓点点头,轻轻回了一个微笑:“蓓赫纳兹,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蓓赫纳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点头同意:“好。” 李漓看了看两人,神色平静:“我们一同去练武。”随即,他转向卢切扎尔,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正好,在这段时间里,你先去洗个澡吧。” 卢切扎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辩驳,却被一声清晰的呼唤打断。扎伊纳布从隔壁小会议室走了过来,轻盈地挤开了站在原地的卢切扎尔,占据了应有的空位。她的神情专注,声音清晰而坚定:“摄政大人,今天,您是否有任何新的命令需要下达?” 李漓转头看向她,眼神一动,随即开口:“嗯,通知祖尔菲亚,锦衣卫正在执行刺客的肃清行动,务必确保行动对民众的影响降到最低。通知古勒苏姆,从今往后,由阿格妮负责外交的事。其余的事情……等我想到了再说。” 扎伊纳布迅速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记录下李漓的命令,随即转身离开。她步伐轻盈,似乎已经习惯了李漓的指令,但她的动作却总是迅速而不失优雅。 就在这时,观音奴从隔壁的小会议室内探头出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温婉的微笑:“摄政大人,小会议室这边,我已经收拾好了,我能不能不跟着您去花园?” 李漓看向她,眼神温和,点点头:“随你吧。”他知道观音奴对萧照依旧心存畏惧,不愿与他同处一地,也并不勉强。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大家似乎不再把卢切扎尔与薇奥莱塔的冲突放在心上。卢切扎尔见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眼旁边的薇奥莱塔,她低声咕哝:“走吧,带我去洗个澡,去就去,倒也不差这点时间,反正他要先去练武。” 薇奥莱塔对她的挑衅视若无睹,微微一笑,径自引领卢切扎尔走向楼道,侍女欧丽狄克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袍紧随其后。卢切扎尔的眼中依旧带着些许的不满,但她却没再发作。 李漓与萧书韵、蓓赫纳兹一同步入赫利奥斯宫的中庭花园,四周绿意盎然,芳香扑鼻,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为这里增添了几分静谧与肃穆。萧照已经在一棵苍老的古树下打坐,气息悠长,身旁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兴宁绍更和两名护卫则静静地站在远处,保持着安静的守卫姿态,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显得十分默契。 李漓、萧书韵和蓓赫纳兹走上前,齐齐向萧照行礼,李漓微笑着说道:“师傅,住在这里可还习惯?如果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萧照睁开眼睛,眼神深邃,似乎透过了李漓的每一寸肌肤,看到他内心的动静。他轻轻点头,唇边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随即从怀中拿出两册古老的经卷,递给了李漓和萧书韵。“书清,”他沉声开口,“今天练武之前,我有个决定要告诉你。” 李漓眉头微挑,轻轻点头,示意萧照继续。 萧照继续说道:“你原本的根骨不错,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武功也算是入门了。”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和鼓励,仿佛在为李漓的努力和进步喝彩。 李漓感激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傅栽培!” 萧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不过,”萧照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那个刺客的功夫确实了得,我虽然能护你一时,但护不了你一世。依靠你自己一步步修炼,恐怕没个十年八载,也难以与他一战。更何况,这世上比他厉害的人多得很。” 听到这里,李漓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深知刺客的实力,若不是萧照一直在身边庇护,自己恐怕早已殒命。 萧照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打算传你一套修习秘术,可以帮助你翻倍提升武功。更重要的是,我决定让你师姐常伴你身旁,有她辅助你,你将能更好地自保。” 李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脸兴奋:“师父,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功法和秘术?” 然而,一旁的萧书韵在翻阅了几页后,突然低声用契丹语说道:“师傅,您是要我陪他练这个?但我并不想修练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经卷,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红晕,显然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照瞥了一眼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依旧用契丹语回应道:“怎么,给当今大辽皇帝的外孙做妾,难道还委屈了你?且不说他以一己之力开拓了一片天地,就凭他重情重义的为人,就算不给你名份,也必定会护你一世周全。难道,你觉得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萧书韵低下头,似乎被萧照的话语压得无言以对,低声回应:“您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住口!”萧照的语气突然一沉,怒斥道,“你是我捡回来的,既是我徒儿,也是我养女,又是我的部曲。你的人生,给谁做妻、做妾、做奴、做婢,都由我说了算!更何况,这套秘术,修炼心法最少也得半年,心法练得初成后,才能操练,自然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准备!” 萧书韵顿时沉默,显然不敢再多言。她低头不再开口,内心的挣扎与不安交织,却也隐约感到一股莫名的安慰,因为李漓对她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李漓听不懂契丹语,看着他们的争论,不由得有些愣住了。他转向萧照,指着手中的经卷,语气中充满了疑虑:“师傅,这到底是什么?” 萧照看了他一眼,淡然说道:“这是我幻刹天门的祖传秘术,《幻刹合欢诀》。这门功法分为阴阳两卷,男女修习者各持一卷,按其中心法修炼,可以大幅提升功力。而且两人配合战斗时,战力都将大幅增强。”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师姐是我从数万牧人孩童中挑选出来的麒麟儿,自然是配合你练习这套秘术的最佳人选。” 李漓的脸色一变,尴尬与困惑随之涌上心头。他有些犹豫地问道:“啊?那师姐不就成了我的炉鼎吗?” “呸!”萧书韵瞪了他一眼,脸颊绯红,几乎要滴血,“你真是没羞没臊!就算师傅让我陪你练这套秘术,也是为了提高你的防身本领,保你的安全!你不要再有任何杂念!就算我们有肉身上的至亲至爱接触,也是为了修炼,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不是你的炉鼎!” 李漓见状,忙不迭地摆手,显得相当尴尬:“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说了。”他急忙转移话题,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萧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说道:“好了,都别再废话了。今晚,你们两人继续配合练剑,快开始吧!”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开始今天的练习。“至于这套秘术,你们回去自行琢磨,适时再找个机会相互切磋。”说完,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李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经卷,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师傅,我看不懂梵文……” “后面有汉文译本!”萧照不耐烦地答道,“只看书的前几页,哼,轻浮!” 李漓不再言语,嘴唇紧抿,旁边的萧书韵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了一句。随即,她与李漓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便开始专心投入到武艺的练习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配合愈加流畅,动作之间默契十足。两人的心神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鸣,连带着彼此的呼吸也渐渐同步。无论是身形的转移还是剑招的配合,都显得恰到好处,仿佛天地间再无其他纷扰。 此时此刻,二人已全神贯注于练武之中,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烦恼、忧愁、甚至那让人纠结不已的《幻刹合欢诀》之事,也被他们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每一招一式,都是对心境与武道的磨砺,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关注。 蓓赫纳兹静静地坐在一旁,翻开《摩尼七经》,全神贯注地研究其中的心法,逐渐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在修炼之中。随着她的气息缓缓流转,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愈加凝重与肃穆,花园中的一切仿佛都在她的气场下轻微波动。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灵机一动,抬头凝视着萧照,轻声问道:“前辈,摩尼心法是否与贵派的金刚乘心法有相通之处?” 萧照闻言,忽然睁开眼,凝视着蓓赫纳兹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缓缓说道:“果然,你的悟性非凡!摩尼大士在创立摩尼教时,的确借鉴了部分金刚乘佛学的理念,尤其是在心法修炼的层面。你能从《摩尼七经》中悟出这一点,说明你对心法的理解已不浅。”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展开,说道,“这是一份《金刚乘心诀》的波斯文译本,或许对你有些帮助。不过,我已决定不再收徒,你就自行研习吧。以你的悟性,相信这对你而言并不难。” 蓓赫纳兹欢喜地接过羊皮纸,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感激。她恭敬地对萧照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地说道:“多谢前辈!” 第301章 逃兵 雨季悄然降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泡在了一片湿润之中。那湿漉漉的夜空下,科尼亚城宛如一座沉睡中的巨兽,静静地矗立着。在科尼亚城里,波斯塞尔柱帝国第七古拉姆团的驻地,会议室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四壁被浓重的暗红色帷幕包围,烛光在桌面上微弱摇曳,光影交织。几名波斯军官坐在长桌两侧,神情焦虑,每个人的目光都在不断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可避免的紧迫感。自从卢切扎尔带着她的军团返回封地,法尔哈德就成了科尼亚的最高军政长官,而这支波斯军队成了这里的唯一驻军。 穆哈梅德·巴赫达尔急切地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千户大人,我们派去和贾札勒联络的使者,在潘菲利亚城被锦衣卫抓走了!这意味着我们的计划,可能已经暴露!我们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的话音未落,阿里·哈达布的愤怒如洪水般涌了出来:“艾赛德,那个背叛者!他居然接受了拜占庭的册封,娶了一个拜占庭的女贵族!这是彻底的背叛!他如今是拜占庭的走狗,我们为什么还要服从他?”阿里愤然站起,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愤怒。他的话仿佛点燃了一个火药桶,其他人的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 法尔哈德却保持着冷静,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动摇,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缓缓开口的声音如同清风拂过波涛,安抚着四周的情绪:“都冷静下来,别让愤怒遮蔽了我们的判断。艾赛德的行为或许并非背叛,而是一次政治上的妥协。”他凝视着众人,语气中满是思考的深度,“古勒苏姆郡主还在潘菲利亚城,她依然是安托利亚的摄政夫人,掌握着实权。艾赛德可能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才做出了迎合拜占庭的举动。我们不能贸然断定他已彻底站队,当然最关键的原因是,我们和他的力量对比悬殊,直接发动叛乱只会自取灭亡。”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法尔哈德冷静的分析让众人愣住,甚至有几人开始重新审视艾赛德的行为。穆哈梅德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焦虑略微缓解,但仍忍不住问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如果艾赛德真心依附拜占庭,那我们留在这里岂不是毫无意义?” 法尔哈德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似乎洞察了一切:“我们不能急于行动,艾赛德和拜占庭合作或许仅仅是为了寻求更大的利益,而非彻底倒向敌人。我们的目标,不是与他对立,而是确保我们自己的立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继续说道,“首先,我相信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带着这支波斯帝国的军队,安全返回巴格达,而非在这里跟他们对抗到底。而古勒苏姆郡主的支持,对我们尤为重要。如果我们能将她带回巴格达,成功回家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阿米尔·贾巴尔,坐在角落里的年长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沉思。他抬起头,语气稳重而深沉:“古勒苏姆郡主的地位极为特殊,而且她并不是那种轻易能被操控的人,但如果我们能得到她的支持,把她请到我们这里来,艾赛德就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阿里·哈达布此时依然有些不安,“那么,如何才能将古勒苏姆郡主从潘菲利亚引到科尼亚呢?”他语气中有些犹豫,“她并非容易相信的人。” 阿米尔·贾巴尔沉思片刻,眼中闪烁着一丝灵感,“如果我们让贾札勒带着郡主的女儿亲自前来,这将是一份令郡主无法拒绝的提案。”他顿时显得更为坚定,“古勒苏姆郡主对女儿的感情深重,我们能通过她最为柔软的那一面,打破她的顾虑。” 法尔哈德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手段虽然卑劣了一些,但确实会很有效。不过,我们绝不能伤害她们母女,否则回去之后古勒苏姆的皇帝哥哥不会放过我们。” 法尔哈德此时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声的自信与冷静。“古勒苏姆郡主,必须来科尼亚。她一旦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凭借她成为与艾赛德谈判的关键筹码。”他低声补充道,“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们都将不再是被动的一方。” “千户,落到锦衣卫手里的奥马尔.沙赫怎么办?”穆哈梅德·巴赫达尔问道。 “以他的机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识破,而且,我相信他对真神的忠诚,他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法尔哈德回应,“一般来说,他只要熬过几天,就会被送回来。毕竟他是个战士,没有充分的理由,锦衣卫也不能对他下黑手。” 阴云低垂,压得潘菲利亚城外的空气沉闷而凝滞。镇抚司的营地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泥土气息中,湿冷的风穿过帐篷间隙,带来几丝寒意。稀疏的篝火在夜色中微微跳跃,橘黄色的火光仿佛在与黑暗抗衡,给这死寂般的夜晚添了几分虚弱的暖意。 李锦云和阿黛尔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返回内府去休息,看到李沾急匆匆地奔向她,心中立刻警觉,停下了脚步。李锦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沾,缓缓开口:“你这是怎么了,如此慌慌张张的!” 李沾急促地喘了口气,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被我们抓回来的那个波斯第七古拉姆军团的逃兵——他、他、咬舌自尽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焦虑,“我们原本只是打算明天就把他交给他的部队,顺便想再次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其它作奸犯科的人和事,按理说他也罪不至死,怎么会……” 李锦云听完后,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凝聚在李沾的脸上,冷静与思虑交织在她眼中,似乎一瞬间,她的全神贯注都集中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上。“咬舌自尽?”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沉而稳定,仿佛在琢磨着这件事的深意,“这不寻常。”她微微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他身上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吗?” 李沾的脸上写满了沮丧,手中报告单无力地垂在手中,语气中满是失望:“除了几个小钱,什么也没找到!而且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兵痞子!”他几乎是恼火地将报表摊开,显得对这件事毫无头绪。 李锦云的眼神微微一冷,犀利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直射李沾,她语气低沉而不容置疑:“你们有没有对他毒打?” 李沾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有些泛白,心底的紧张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很快收起不安,委屈地解释:“真的没怎么揍他,毕竟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当兵的,根本没必要折磨他。就算真的吓到他了,从他身上也搞不到到几个钱,而且就他这种人也不可能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李沾低声抱怨,“只是刚开始审问时,扇了他两个耳光,结果他自己就承认了是逃兵,后来我们根本没再动手。原本准备明天一早就通知第七古拉姆团,让他们派人来把他押回去的。” 李锦云的目光瞬间锐利得如同冰刀,她冷冷地瞪着李沾:“你们都给我收敛一点,别做得太过分了!”她语气沉稳却带着强烈的威压,仿佛这一句话不仅仅是对眼前的下属,更是对整个局势的警告,“他身上真没被你们整出来的伤痕?” “真没有,不信,现在就带你过去看!”李沾几乎是急切地回答,言语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坚持。 李锦云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沉默了片刻后,她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倒不必了,量你现在也不敢诓我!” 忽然,李锦云的思绪快速运转,整个人似乎被无形的压力包围着。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道:“这下麻烦了。”声音低沉,如同从心底发出的叹息,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一股令人感到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这次事件背后隐藏着什么更大的风暴。 “各地的军队本就对我们借搜捕刺客之名,大肆抓捕各种违法乱纪之人的肃清行动心怀怨恨。”李锦云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锋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别说波斯帝国第七古拉姆军团这些和少主关系淡薄的外军了,就连虎贲营、飞熊营、狻猊营、灵犀营这些一路跟随少主打下安托利亚的亲信部队,也早已对我们锦衣卫积怨已深。” 李锦云话音未落,眉头已然紧锁,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李沾,冷峻得让人如坠冰窟:“大战刚结束,我们就把一个士兵逼死在镇抚司,这简直把是要我们自己塑造成了彻头彻尾的恶棍!这样的事,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把我们洗干净!明天一早,恐怕就会有人跑到少主面前告状了!” 李沾听得冷汗直冒,心中惴惴不安,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姑姑……要不,我现在就派人偷偷把他运出去,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住口!”李锦云一声厉喝,声音如雷霆劈下,直震得李沾心头一颤。她怒目而视,目光冷冽如寒霜,“混账东西!这事原本只是一次失误,你这是想把事情闹大,搞成犯罪不成?别忘了,少主虽宽厚,但别以为他真的不会动自己的族人!” 李锦云的话如同冰冷的警钟,重重地敲击在李沾心头,让他背脊一凉。李沾脸色瞬间苍白,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口水,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李锦云眉头紧锁,目光如刃,凌厉之中透出几分深思。她的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立刻通知法尔哈德,把那个逃兵的遗体妥善的交还给他们。善后工作必须做到滴水不漏,该赔的钱就赔,哪怕多赔一些也无妨,总之就不能让他们心生怨怼。” 李锦云顿了顿,目光深邃,似是藏着更深一层的用意:“我可不想和古勒苏姆闹僵,别忘了,那支军队可是她的娘家人。” 李锦云的神色骤然一冷,仿佛寒风扑面,瞬间让人不寒而栗。她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沾,语气冷冽而威严:“还有,千万不要再和那支军队起任何冲突。我可以肯定,这支波斯军队和那个由十字教狂热分子组成的圆桌秘密会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而且,他们驻扎在科尼亚这种飞地,就算真的存在贪腐问题,也与我们无关。毕竟,少主原本的打算,就是用科尼亚的收入来供养他们。” 李沾连忙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声音低沉而恭敬:“知道了,姑姑。” “指挥使大人,这件事绝不简单!”一直沉默的阿黛尔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却透着一丝警觉。她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锦云,语气坚定而果断:“一个能硬气到咬舌自尽的男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逃兵!” 李锦云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神情沉思,缓缓点头:“什么意思?说说你的看法。” 阿黛尔目光沉稳,语气低沉而凌厉,字字如刀直刺核心:“现在,我们与拜占庭的关系正迅速升温,可那支军队却是地地道道的波斯军队。波斯与拜占庭可是千百年来的死敌。” 李锦云微微颔首,忽然停下了脚步,神情一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细节,她目光幽深而锐利地看着李沾,声音低沉:“慢着,等我先见过少主回来后,你再派人去通知法尔哈德。” 李沾愣住了,微微皱眉,疑惑地问道:“啊?” 李锦云眸中寒光一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锋般锋利,瞬间击碎了李沾心头的疑问。她虽未说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沾感受到那股压迫感,连忙垂下头,声音更加恭敬,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是!指挥使大人!” 李锦云这才转过身,带着阿黛尔朝着营地大门走去。夜风微凉,吹动她宽大的披风,步伐沉稳而坚定。那背影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孤独而沉静。阿黛尔紧跟其后,虽然沉默不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锦云肩上的沉重压力。 在摄政府内府的一隅,贾札勒的步伐轻盈而坚定。她穿过长廊,推开了哈勒麦的房门。房间里依旧保持着宁静的气氛,仿佛时间在这里流转得格外缓慢。哈勒麦正端坐在一张古朴的木椅上,桌上散布着几本厚重的典籍,微弱的灯火映照在她冷峻的脸庞上。看到贾札勒进来,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贾札勒。 “今天奥马尔·沙赫来了么?法尔哈德有什么回应?”哈勒麦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波澜不惊。 贾札勒轻叹了口气,眉头紧蹙,眼中透出一丝焦虑。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缓缓开口:“人不见了。傍晚,我去了迎春旅馆,但没见到奥马尔·沙赫。” 哈勒麦神情未变,目光冷静如水,只有嘴角微微一抿,似乎在思索更深层的含义。“那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贾札勒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索克哈在晚餐时向哈达萨打听过,才知道下午锦衣卫突然去了迎春旅馆,抓走了好几个人。其中确实有一个波斯男人。所以我猜,奥马尔·沙赫很可能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他的眉宇间多了一分沉重,“我担心,我们和第七古拉姆团的联络是不是因此暴露了。祖尔菲亚真是肆无忌惮,竟然连内府里女人开的旅馆都会去突击搜查!” 哈勒麦的眼神逐渐幽深,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危险:“锦衣卫的行动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果奥马尔·沙赫真被他们带走,说明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推动。”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件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忽视。” 贾札勒苦笑了一下,眼中透着一丝无奈和警惕:“如果真的有内奸,那祖尔菲亚恐怕早就该派人来抓我们了。可到现在,她还没动手,这只能说明,我们的行动暂时还没有暴露。” 哈勒麦沉吟片刻,目光犀利而冷静,仿佛已在心中权衡利弊。片刻后,她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快去怂恿哈达萨,让她去找艾赛德哭诉,说祖尔菲亚带人闯进她的旅馆胡作非为。让她去施压,要求锦衣卫放人。”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是救出奥马尔·沙赫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动作快些,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贾札勒眼中一亮,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坚定地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找索克哈,让她去煽动哈达萨。” 第302章 再绕一圈 清晨,潘菲利亚的天空笼罩在细密的雨幕中,雨丝如织,斜落在赫利奥斯宫的琉璃瓦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仿佛奏响一首幽远的晨曲。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泥土清香,平添了几分静谧。 经过卢切扎尔折腾了一整夜的李漓,刚刚起床,面色虽稍显疲惫,却掩不住一贯的沉稳气质。他简单洗漱后,换上宽松的锦袍,朝餐厅缓步而行。路过庭院时,细雨沾湿了他的衣角,但他毫不在意,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 餐厅门口,哈达萨与李锦云静静站立,彼此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主动开口。雨水沿着檐角滴落,打在石阶上,映衬着她们对峙般的沉默气氛。李漓走近时,两人齐齐看向他,眼中却各有不同的情绪——哈达萨眉宇间带着隐忍的委屈,而李锦云则依旧冷静如常,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思。 李漓扫了一眼她们,停下脚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询:“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哈达萨终于按捺不住,抢先开口,语气中夹杂着委屈与愤怒:“主人,昨天下午,锦衣卫把迎春旅馆的几个客人带走了!那些人只是天方教徒,根本与十字教刺客无关。您能不能让锦衣卫赶紧放人?否则以后还有谁敢住我的旅馆?” 李漓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转向李锦云,语气中透出些许责备:“锦云,我不是已经下达过指令了吗?让你们锦衣卫办事精准一些,尽量不要再去牵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李锦云不疾不徐地抬起头,冷静地回应:“少主,我们的策略已经调整过了。这些人只是被带回去盘问。如果他们没有问题,自然会被释放。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加小心。” “抓了的人,尽快排查清楚。没问题的,立刻放了。”李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下的重点,还是尽快准备好运赌坊的开业时的布控,这才是我们接下来工作的重中之重。” 哈达萨却不依不饶地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怒:“主人,她又想糊弄你!如果您不管这事,那些人就会被一直扣着!我告诉您,我可不回去,除非人被放了!” 李漓微微一叹,语调放缓,显得既安抚又坚定:“哈达萨,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会盯着锦云办的,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会让祖尔菲亚想办法帮你的旅馆恢复声誉的。” 哈达萨死死盯着李锦云,眼中带着几分不满与不信任,但见李漓态度坚决,她最终还是咬牙妥协,狠狠瞪了李锦云一眼,甩袖转身离去。 等哈达萨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李锦云才上前一步,语气低沉却透着一丝肃杀:“少主,有件事极为蹊跷。我们抓回来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波斯人,自称是第七古拉姆团的逃兵。然而,他刚被带回来,也没施以酷刑,他就咬舌自尽了。” 李漓的表情瞬间凝重,双眉紧锁:“什么?咬舌自尽?” “是。”李锦云点头,眼中透着寒光,“这事绝不寻常。他既然敢自称逃兵,却又选择自尽,很可能另有隐情。我怀疑,这和我们近期与拜占庭的关系升温有关。这支波斯军队可能对少主的立场心生不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那个人来潘菲利亚城,也有着他们的目的。科尼亚虽然是飞地,但第七古拉姆团的根基却牢牢扎在那里。少主,这事恐怕不仅仅是一个‘逃兵’的问题。” 李漓目光深沉,沉吟片刻后开口:“先处理好善后事宜,以免引发波斯军队的更多不满和猜疑。另外,立刻派人去科尼亚,秘密监视第七古拉姆团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是!”李锦云单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 李漓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柔和:“还有,帮哈达萨挽回迎春旅馆的声誉。这次的事对她的生意影响不小,当然,受到影响的肯定不止她。总之,你们要尽量多花些心思。先把其他几个从迎春旅馆抓到的人赶紧查清楚,没大问题就立刻都放了吧。” “明白,少主。”李锦云起身,面色冷峻,却隐隐透着几分愧意,说罢,她迅速离去。 细雨如丝,轻柔地洒落在赫利奥斯宫的窗棂上,仿佛在低声吟唱着潜藏的风暴。雨滴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拍打着窗玻璃,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仿佛预示着不久后的动荡与变化。宫殿内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气息,光线柔和而温暖,然而气氛却异常凝重。 阿格妮缓缓地步入餐厅,她的身姿优雅而沉稳,穿着一袭简洁而考究的长袍,步伐如同她的性格一般平和而从容。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窗边的李漓,眼神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与这位命运多舛的男子一同度过风雨时光。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艾赛德,今天我有件事要办。我得去和圣奥古斯丁修会的代表、还有弗洛洛斯商会的代表商谈他们在安托利亚开设办事处和分馆的事。你打算继续待在家里画图纸,还是打算参与一些其他事?” 李漓依旧坐在窗前,目光深邃,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听到阿格妮的问话,他缓缓转头,目光沉默地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决心:“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犀利的光芒,“我不能让一伙躲在暗处的刺客限制了我的人生。我不能再继续这样躲避下去。” 李漓站起身,缓缓走向窗户,眼神透过雨幕望向远方的模糊轮廓,仿佛看到了某种命运的召唤。李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然,“不过,我还得再躲两天。我希望后天好运赌坊开业时,那些刺客能忍不住出手。到时候,我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掉这个威胁。只要他们上钩,我就能重获自由。” 阿格妮静静地听着李漓的话,目光依旧平淡,然而其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关切。她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李漓的内心,洞察到他心中的痛苦与矛盾。片刻的沉默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而不失力量:“艾赛德,我觉得,或许圣奥古斯丁修会能帮助你解决这件事。”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仿佛在思索最合适的策略,“圣奥古斯丁修会和那个圆桌秘密会都与十字军东征有着紧密的联系。两者之间应该有某种渠道能够互通消息。如果你的猎狗一直无法抓住这些刺客,我想通过圣奥古斯丁修会,也许能让这个刺客团伙离开。” 阿格妮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仿佛心中早已酝酿着某种深远的计划。她的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重量:“我甚至觉得,那个所谓的圆桌秘密会,恐怕与圣奥古斯丁修会之间有着更为深层的联系。”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漓,仿佛在悄悄揭示一个深藏的秘密,“你要知道,想要在各地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活动,实施起来的成本极其高昂。没有强大的财力和资源支撑,这样的行动根本无法维系。”她顿了顿,语气愈加沉稳,仿佛想要进一步加深李漓对事情的理解,“而且,你要明白,教廷和欧洲的贵族们,显然不会那么慷慨,尤其是在这种形势下。那些肯出钱的人,几乎都已经加入了十字军东征。换句话说,能够为这些破坏活动提供资金和资源的,除了像圣奥古斯丁修会这样的组织,靠十字军东征发战争财的所谓‘正义’力量,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了。” 李漓默默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阿格妮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她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能够支持这些宗教极端分子组织破坏活动的,必定是那些依靠战争发财的势力。 李漓轻轻点头,语气低沉却坚定:“确实,值得一试。”他微微转过头,透过窗外细雨望向远方,目光深邃,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抉择对话。“不过,先等赌坊的布局完成后,再考虑与他们接触。如果我能自己解决这些刺客,倒不必欠他们任何人情。” 阿格妮微微一笑,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点了点头,神色中流露出对李漓决定的支持与信任。随即,她转身准备离去,加布丽娜轻轻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步入宫殿的长廊,朝着外面的世界走去。 李漓从餐厅走了出来,步伐从容,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随其后,三人一同朝书房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淡然的气息,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小小的聚会。书房的门已经轻轻打开,而观音奴则早早地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内布置好了牌局,整齐的桌面上摆放着精致的牌具,等待着所有人到齐。 唯一缺席的人是萧书韵,李漓的目光微微扫过空荡的座位,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他轻声说道:“师姐呢?” 蓓赫纳兹侧头看了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估计她躲在房间里又在钻研那本书上记载的双修术吧。昨晚回到房间后,她就一直在琢磨,今早也没见她出来。”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透出一丝玩味,“看来她对这门秘术倒是有些兴趣。” 扎伊纳布轻声嗤笑了一下,“真不知是不是她迫不及待想尝试。如果她不来,今天一整晚的牌局都快打不成了。恐怕我们得找人来替代她了。要不要拉薇奥莱塔过来?” 就在这时候,卢切扎尔终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步伐轻盈而优雅,穿着一袭精致的长裙,宛如宫廷中的贵妇般端庄。她的头发被精心梳理,丝丝发丝柔顺地垂落,整个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格外高贵。她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裙摆轻轻摇曳,犹如一朵盛开在清晨的花朵,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天哪!” 蓓赫纳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卢切扎尔,眼中写满了震惊与惊讶。 李漓也抬头望去,目光在看到卢切扎尔的身影时瞬间定格。他微微张开了嘴,难掩心中的震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卢切扎尔,那个向来以邋遢和彪悍著称的女人,今天竟然变得如此优雅迷人,让人有些不敢认出她来。 “怎么,不习惯了?”卢切扎尔轻笑着说道,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得意与挑衅,“现在,我要以一个贵妇的姿态来展示自己。” 一旁的扎伊纳布不禁皱起眉头,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说道:“你不就昨晚用香皂洗了个澡吗?至于今天要穿成这样吗?”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轻巧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优雅地旋转,犹如一只高贵的孔雀,她的傲慢与自信愈加显现出来。“这真是个没礼貌的女奴!”她声音娇媚却又不失威严,“请称我为保加利亚女沙皇卢切扎尔一世!” “尊敬的卢切扎尔一世陛下,”李漓笑着走上前,眉头微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话说,你这身端庄典雅的衣服从哪里搞来的?” “这是阿格妮的,我在她房间里顺手拿的,不过现在归我了。”卢切扎尔毫不掩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态度完全没有任何愧疚或羞愧,反而带着一丝悠然自得。 一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被卢切扎尔的“豪迈与从容”震惊得愣住了,目光交汇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蓓赫纳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米拉带着几个卫兵匆匆追了过来,看到李漓在场后,她立刻识趣地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表现出几分克制。米拉走到李漓面前,礼貌而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冷意:“大公殿下,早安。”她的举止显得端庄而从容,完全不像刚才那种怒气冲天的模样。 李漓点了点头,回应着她的问候。而米拉随即转身,示意卫兵们后退,站到了远处,目光则不经意地扫过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紧紧咬住嘴唇,眼神冷冽,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卢切扎尔不要再得寸进尺。最终,米拉对着卢切扎尔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漓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好吧,女沙皇,”他轻轻调侃道,“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出门去接受臣民们的敬仰吗?” 卢切扎尔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显得格外自信。“谈生意!”她自豪地回应,眼中闪烁着一丝锐利的光芒,“昨天有一队前往君士坦丁堡的罗斯人商队经过城里,我和他们约好了,今天过去谈点生意,我打算把你的肥皂推销给他们。” 李漓不由得笑了,眼中既带着欣慰,又有几分好奇,“你怎么也开始做正经生意了?” 卢切扎尔笑得更加灿烂,眼中透着俏皮与自信,“难道,这不好吗?”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却充满力量,“要不是阿格妮的爷爷把我爷爷的国家给灭了,我才不会带着一群你嘴里的悍匪们在山林间游荡呢!现在,看上去仗该算是打完了,确实也该让那些跟随我而来的人们适应新的生活了。我打算带着狻猊营的战士们做点赚钱的生意。”卢切扎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李漓深深地看了卢切扎尔一眼,脸上依然挂着温暖的笑意,但眼中却不自觉地透出一丝赞许。“看来,结婚果然让你变得成熟了。” 卢切扎尔的眼神一闪,随即涌上一股坚定,那种从未有过的成熟与决心在她的目光中愈发明显。她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决断,低声道:“皇夫安托利亚大公艾赛德,女沙皇卢切扎尔一世要出行了,请为我引路。”说完,她伸出一只手,优雅地等待着李漓去牵引。 李漓轻轻一笑,随即上前将卢切扎尔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温柔而从容地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侍卫见状,恭敬地推开了大门,李漓带着她向外走去,来到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旁。 “艾赛德,我觉得这种感觉真好,”卢切扎尔笑着说道,目光中透出一丝愉悦,“你领着我在这赫利奥斯宫里再绕行一圈吧!” 李漓忍不住轻笑,眼中闪过一抹戏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得了,你自己玩吧!”他说着,轻轻把手从卢切扎尔的手腕下撤回,随即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宠溺。 卢切扎尔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跳上马车。李漓则微微侧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欣慰。 第303章 替身 雨后初晴。终于,期待已久的好运赌坊开业的日子到来了。整个城市的气氛都被这场盛大开业所笼罩,仿佛整个潘菲利亚城都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 在赌坊外,已经聚集了大批人群,兴奋的窃窃私语声、期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充满了即将上演的热闹场面。各色人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好奇的赌徒,有寻常百姓,也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座即将揭开神秘面纱的赌坊上。 李漓的替身已经从赫利奥斯宫出发,马车缓缓驶向那座即将成为焦点的建筑——好运赌坊。马车的外观华丽,流光溢彩,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它沿着城市的街道行驶,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然而,没人知道,车厢内坐着的并非李漓,而是他精心安排的替身。 随着车轮轻轻地轧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微弱的轧轧声,车身逐渐带着节奏前进。车窗外的景象逐渐模糊,喧嚣的城市仿佛与车内的世界隔绝开来。街市的吆喝声、车马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氛围和熙攘的人群充满了整个城市。然而,在车厢内,那张冷静、沉稳的面孔却毫不动摇。替身的神情如同一池死水,没有丝毫紧张或慌乱。 车内的替身正是李沾。他的眼神深邃,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模糊的街道,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外界的喧嚣与热闹并未触及到他内心的波动,然而,心底却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愤懑和不满。尽管他努力保持冷静,尽量不让任何情绪外露,但内心的委屈与愤怒已经积累成山,几乎让他无法忍受。这个充满危险的任务,居然落到了他头上,心中的不满便愈加剧烈。此刻,李沾心中充满了怒火,正暗暗咒骂着李漓和李锦云。 与此同时,苏麦雅的替身早早地进入了好运赌坊,这个人正是阿黛尔。与李沾不同,阿黛尔的神情平静,举止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内心也如同湖面般宁静。阿黛尔的任务已经被精准安排,她在赌坊内的每一个步骤都悄无声息地进行,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从容不迫地穿过热闹的大厅,每一步都显得自然又不显眼,仿佛融入了这场景,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阿黛尔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她没有多余的表现,也不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一切的发生。 李锦云则亲自带领大批锦衣卫在好运赌坊周围严阵以待。她的每个指令都精确无误,步步为营,确保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能被及时处理。她的眼神犀利,每一次指挥都带着无可反驳的权威。在她的指挥下,锦衣卫们如同一张网悄然铺开,牢牢地锁住了整个赌坊的周围。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反应。 塔伊布同样不敢松懈,他带领着治安队随时待命,确保这场行动能够顺利进行。治安队的成员们每个人都散布在赌坊周围,藏匿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事件。每一名队员的眼神中都闪烁着警觉,他们的动作迅捷且精确,仿佛在等待一个精准的信号,而那信号,就是刺客团伙露面的一刻。 为了确保任何可能的隐患都能被及时消除,素海尔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也悄然行动起来。他们已经在城外的各个卡口加强了戒备,确保任何可疑的人员或物资无法突破防线。每个卡口都被重重把守,卫队们身穿统一的盔甲,站得笔直,仿佛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即使是最细微的异常,也不会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走。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扎伊纳布、观音奴和萧书韵这个“牌友四人组”,悄然混入了赌坊外的拥挤人群。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仿佛是普通的围观者,苏麦雅和卢切扎尔也悄悄跟随其后,她们显然都对即将上演的场景充满了期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所有人都在等待刺客团伙上钩的一刻。 萧照警觉地扫视着周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目光不曾停留在任何一个角落,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潜在的威胁。他的态度冷静,步伐稳重,然而内心却有着难以抑制的焦虑。显然,对李漓坚持亲自到场的决定,他心中有些无奈,但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警惕。他明白,这场局势不容有任何差错,因此他时刻准备着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他的每一次回头、每一次目光扫过周围,都是为了确保每个细节都能控制在手中。 兴宁绍更则遵从萧照的要求,带着两名侍卫默默地挤到李漓身后。他的动作沉稳,神情严肃,似乎在时刻准备着保护李漓。然而,他的心中却也隐约有些不安,毕竟,身边的局势变化太快,任何细微的波动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你别挨着我那么近!”萧书韵低声对兴宁绍更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轻微的烦躁。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压力,尤其是兴宁绍更已经因为拥挤而贴在她后背走动时,给她带来的一份及其强烈的不适感。 “那你让开,是千户大人要我随时替他挡刀,我不得不过来!”兴宁绍更不急不缓地回应,低声中透着一丝无奈,却也充满责任感。他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确保李漓的安全,无论此刻有多少不便。 “我让你,我和你换个位置。”扎伊纳布忍不住拉了拉兴宁绍更的衣角,似乎想找个方法化解当前的尴尬。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小的摩擦。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麦雅的替身(阿黛尔)终于站到了好运赌坊的大门口,而李漓的替身也在马车的缓缓行驶中逐渐接近赌坊。人群的气氛愈加紧张,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压迫着每个人的心跳。周围的窃窃私语与期待的目光交织成一片,空气中的气氛几乎凝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重要的戏码即将上演。 当李漓的替身(李沾)终于从马车中走下来时,整个广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人群中不禁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讨论与期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场压轴好戏的开场。苏麦雅的替身(阿黛尔)立刻迎了上去,眼中闪过一丝淡然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亲切地环抱住李沾的一只手臂,动作自如且温柔,两人并肩缓缓走向赌坊。她们的举止自然且从容,宛如久别重逢的情侣,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无言的默契。 围观的人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随着李沾和阿黛尔的每一步,李漓与苏麦雅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许多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和编造着这对“情侣”的各种故事。 “你别趁机占我便宜!”李沾轻声对阿黛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抗拒,尽管他明知自己身处于这场局势的掌控之中。 “是指挥使大人怕你被刺客击中,命令我随时替你挡刀,我才紧挨着你的,你少自作多情哈!”阿黛尔不屑地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冷静。她的话语简洁却充满力量,仿佛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注意左侧,我注意右侧,不想死,就集中注意力,提高警惕!” 人群依然欢声笑语,然而,紧张的气氛悄然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之上,等待着命运之轮最终的转动。 “真过分,我至于会这样亲近你吗?居然把我的形象搞成这样!”在人群中,苏麦雅目光紧紧锁定着主动环抱李沾手臂的阿黛尔,轻声对身旁的李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不满。然而,在说话的同时,她故意把头凑到李漓耳边,随着人群的推搡,她几乎贴了过去,声音低沉且带着微妙的亲密感。 李漓侧头,贴近她的耳朵轻声回应,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幽默:“呵呵!确实,我才不想被你抱着手臂呢!”他的话语轻松,却带着几分调侃,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眼前局势的影响,反而在享受这场复杂游戏带来的微妙乐趣。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笑着插话:“你们俩现在不是比‘舞台’上那对更亲密吗?”她的话语带着一丝调皮和玩笑,眼中闪烁着好奇和轻松,但也恰到好处地揭示了微妙的尴尬。她的语气轻盈,却让李漓和苏麦雅都感到一阵不由自主的窘迫,仿佛瞬间被拉入了一个无形的焦点。 “疯狗怎么还没出现?”扎伊纳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显然她已经等得有些焦躁。她的目光在周围迅速扫过,时不时停留在一些可能的目标上,眼中隐隐透出对刺客团伙迟迟未现身的焦虑和不满,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显然这种迟延已经超出了她的耐性。 “说不定那些人早就离开安托利亚了呢。”兴宁绍更咬着一根草,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无奈。尽管他表面上看似不动声色,但内心的焦虑同样在悄悄蔓延,“再说,如果他们就此不再出现,那也不是坏事。” 突然间,原本喧嚣嘈杂的环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住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不前。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道黑影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眨眼之间,那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地向着李漓等人所处的方位疾驰而来。众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的神秘人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刺客终于现身了! 这个刺客身形矫健敏捷,移动起来快若疾风,每一步都轻盈而富有弹性,就像一只在暗夜中穿梭自如的灵猫。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无声杀气,冰冷而又致命,犹如来自地狱的使者。 刺客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径直冲向站在赌坊门前的李漓的替身李沾。他的动作迅猛至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看清其具体的招式和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刺客已然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在漆黑的夜幕下猛然跃起,毫无征兆地发动了攻击。 就在那一瞬间,只听得一声清脆而又果断的呼喊,这声音来自于赌坊对面那家餐馆二楼的窗口,发声之人正是李锦云。 “撒网!”伴随着李锦云这声高呼,其声浪竟是与那刺客现身的刹那完美重合,就好似她拥有未卜先知之能,早早便预料到了这一刻即将发生之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张硕大无比的巨网自赌坊三楼的楼顶如闪电般疾驰而出。这张网铺天盖地,宛若一片巨大的乌云,带着泰山压卵之势,以风驰电掣之速朝着那刺客当头罩下。网眼细密紧致,编织得如同蛛网一般精巧,每一根网线都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张大网来势汹汹、迅疾无比,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捕猎神器,转瞬间便将整个目标区域尽数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刺客瞬间被罩住,连同李沾和阿黛尔也一并被卷入其中。网状的紧束让刺客无法动弹,瞬间将整个局势推向了高潮。与此同时,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周围的锦衣卫与守军战士们反应迅速,纷纷拿起刀枪或举起弓箭,毫不犹豫地扑向刺客。动作干脆利落,充满着训练有素的精确与果断。 李沾站在刺客被网住的范围内,面色冷静,但他迅速做出了反应,避开了可能的冲突区域,确保自己不会被牵连其中。阿黛尔也是神色不变,看着周围逐渐逼近的锦衣卫,她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刺客虽然被网住,但他依旧拼命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不甘。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守军扑向他,刺客最终的命运已然注定。李锦云从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局面,指挥得当,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的眼神锋利如刀,目光中没有一丝动摇,仿佛这场精心策划的“收网”行动,早已在她的心中定盘。 原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仿佛被一层浓厚的恐惧阴霾所笼罩。四周的行人突然像受到极度惊吓的鸟群,慌乱地四散奔逃。人们尖叫着,面容扭曲,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本能的求生欲望,仿佛连理智也在此刻被恐惧吞噬。有些人甚至因为过度惊慌而丧失了理智,开始无目的地奔跑,撞向一切阻挡他们的物体。 在人群的涌动中,原本的秩序早已荡然无存。人们拼命地推搡着彼此,只为争取到一线生机。有些人被推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瞬间被后面蜂拥而来的潮水般的人群无情地踩踏而过。那种声音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痛苦的呼喊和喘息瞬间被掩盖在越来越强烈的尖叫声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中,几乎无法分辨出一丝人性的痕迹。 整个街道已经彻底失控,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如今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摊贩的货物散落在地上,水果、布料、陶瓷四散开来,混乱的景象让人眼花缭乱。街边的摊位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幸免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雾与焦臭味,让人几乎无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在这场混乱当中,李漓和他的伙伴们依然突兀地停留在原地。周围的人们像疯了一样四散逃窜,而他们却像被时间定格的雕塑一般,目光冷静,似乎洞察着这一切即将发生的变化。李漓紧盯着四周,警觉地观察着每一丝异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突然从人群中猛然窜出,动作迅速且精准,直扑李漓而来。那一道身影,犹如黑色的闪电,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犹如利刃般直指李漓。瞬间,所有的喧嚣与混乱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刺客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怎么回事?”扎伊纳布惊恐地喊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虑与不解,眼睛紧紧锁定在前方混乱的人群中,心跳突然加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个才是真的加勒斯!”李漓依然保持冷静,目光锐利而深邃,仿佛已经洞察了眼前局势的真相。“被网住的那个刺客也只是个替身!”他冷静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分析。 兴宁绍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挤得远远的,在这片混乱的人海中,他已经彻底被困住,身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蓓赫纳兹如同一道利箭,从人群中突然跃出,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无畏的光芒。她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毫不犹豫。她没有选择直接向刺客发起攻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的决定——她迅速跳到李漓的身前,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可能袭来的致命一击。她的身形矫健如豹,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已经做好了为李漓挡下所有危险的准备。 第304章 突如其来 刺客加勒斯身形快若鬼魅,如同融入空气中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疾驰而来。他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剑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森然寒光,直直地朝着挡在李漓身前的蓓赫纳兹猛刺而去。 这一刹那,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周围的空气也仿佛瞬间凝结成冰。一股极度紧张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几乎窒息,甚至连心跳都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然而,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击,蓓赫纳兹的目光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和退缩之意。相反,她毫不犹豫地迎着加勒斯疾冲而上,脚下步伐坚定而有力。从她那决然的眼神和决绝的姿态可以看出,此刻的她已然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身躯去阻挡加勒斯手中那致命的利剑,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为身后的李漓争取到宝贵的逃脱时机。 只见蓓赫纳兹微微抬起头来,紧咬双唇,脸上透露出一种面对死神的坚毅神情。她双手紧紧握住武器,全身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高度集中,做好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猛烈一击的准备。这一刻,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守护李漓! 就在那惊心动魄、千钧一发的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时间似乎变得异常缓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而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突然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又如下山猛虎一般猛地腾空跃起——竟然是萧照!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萧照的身形快如闪电,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他手中紧握的鬼头刀闪烁着寒光,犹如死神的镰刀,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眨眼之间,萧照便已跃至半空之中。他的眼神凌厉而坚定,紧紧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加勒斯。此时的他,全身肌肉紧绷,力量汇聚于手臂之上,手中的鬼头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挥出。 半空中,鬼头刀划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宛如恶鬼的嘶吼。这道寒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加勒斯猛扑过去,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 与此同时,加勒斯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他瞪大双眼,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住手中的长剑,准备迎接这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锵!”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鬼头刀与加勒斯的长剑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两者碰撞产生的强大冲击力让周围的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 刹那间,火星四溅,犹如烟花绽放。无数细小的火花在空中飞舞,照亮了周围昏暗的空间。这股巨大无比的冲击力使得剑身瞬间发生偏转,原本直刺而来的长剑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扭转方向,改变了其攻击的轨迹。加勒斯的长剑就这样偏离了预定的目标,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形。那锋利无比的剑刃宛如一道闪电,险之又险地从蓓赫纳兹的头顶上方掠过。只听见轻微的“嘶啦”声响起,剑刃竟然将她头上包裹的头巾给硬生生地挑落下来。 刹那间,那一袭乌黑亮丽如墨染般的长发失去束缚,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微弱光芒,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微风轻拂而过,那柔顺的长发随风飘舞起来,轻轻地拂过她白皙娇嫩的面庞,为这充满凶险和危机的时刻增添了一抹令人惊艳的冷艳之美。 然而,面对如此险境,蓓赫纳兹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震惊。她微微侧头,任由那飘逸的长发轻轻扫过她的脸颊。那一瞬间,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散开,柔顺的发丝轻拂过她的脸庞,仿佛与她的坚毅气质相得益彰。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慌乱,只有那种坚如磐石的决心,仿佛连死亡的威胁也无法动摇她的意志。她目光坚定,仿佛在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在此瞬间,蓓赫纳兹迅速做出了反应,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伸手将李漓推开。她的动作迅捷而果断,力量虽轻,却足以令李漓失去平衡,急速向后倒退了数步。李漓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但他稳住了身体,成功地与加勒斯拉开了距离。这个间隙使得萧照有了喘息的机会,也为接下来的反击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然而,蓓赫纳兹的力量并未能完全保持平衡,她的脚步在推开李漓后,显得略微踉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倾斜,终于因失去支撑而倒向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此时,加勒斯面对突然出现的萧照显然被迫改变了计划,他的目光锐利,脸上却多了一丝警惕。他迅速调整姿态,退到一侧,试图寻找新的角度。但萧照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鬼头刀如狂风暴雨般挥舞,步步紧逼,将加勒斯牢牢压制。 刹那间,加勒斯与萧照如两道闪电般交错在了一起,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只见他们手中的刀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寒光闪烁之间,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和刀芒相互交织、碰撞,迸发出一串串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之声,响彻整个战场。 加勒斯身形飘忽不定,他的剑法犹如鬼魅一般灵动多变,时而迅猛如疾风骤雨,时而诡异似毒蛇吐信。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指向萧照的要害之处,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和致命的威胁。 相比之下,萧照则显得威猛无比。他双手紧握那柄巨大的鬼头刀,刀身沉重如山岳,但在他的舞动下却轻盈若羽。每一刀挥砍而出,都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着划破虚空,带起一阵狂风,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敌人都统统碾碎成齑粉。 兴宁绍更、萧书韵、观音奴,以及周围的锦衣卫和治安队战士们,正迅速朝李漓的方向逼近。每一名战士的步伐都迅捷而有力,气氛愈加紧张,他们已经将李漓团团围住,似乎已经将他置于死角。然而,就在这一刻,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破了所有预期。 一位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蹒跚地步行,似乎在混乱的街道上挣扎着逃离。她微微弯着腰,仿佛背负着岁月沉重的枷锁,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步伐缓慢且艰难。看起来,她与这个动荡的世界格格不入,显得脆弱且无助。然而,就在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只见那佝偻的身躯突然间挺直了脊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拉直,令她原本疲惫的身体瞬间焕发出了异样的活力。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那光芒犹如闪电划过夜空,耀眼而迅猛。紧接着,她突然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李漓,动作迅捷如风,眨眼间便来到了李漓身前。她的举动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从一开始便预谋着这一切。 就在那一刹那,老婆婆猛地张开双臂,如老鹰捕捉猎物般紧紧将李漓抱住,动作迅速且果断。她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用力,纵身一跃,带着李漓一同跃入了正在四散逃窜的人群之中。两人迅速融入汹涌的人流,消失在街头的混乱中,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 别看这位老婆婆身材瘦弱,表面上看似虚弱不堪,但在这一刻,她展现出的力量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精准与爆发力,每一步跨越都如同风中的箭矢,轻盈且迅捷。她的身体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拥有无穷的弹性与力量。她的步伐稳健而果断,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迅速穿梭在人群中,带着李漓快速脱离了危险。 李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婆婆竟然如此迅猛和强大。她的力量和速度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身体被牢牢抱住,不得不随着她的步伐奔跑。李漓感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一场无法掌控的漩涡,完全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握。 李漓没有选择挣扎,而是随老婆婆的步伐朝着远处的城门奔去。此时,守城的士兵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急忙转身,试图迅速关闭城门。然而,逃散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门,速度之快远超他们的预期。尽管士兵们竭力试图将城门关闭,却还是晚了一步。逃亡的人群几乎将城门淹没,李漓也在这场混乱的潮流中成功逃脱。 显然,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婆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异样与不合常理的精准,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谜团。她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氛围,让人不禁怀疑她的真实身份。她的动作矫健,步伐轻盈,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她早已做好了预设的计划,深知自己要做什么。 然而,李漓并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婆婆,实际上是戴丽丝——圆桌秘密会的七大刺客之一,代号“月之影”,她的真名是伊莎贝拉,平时以戴丽丝的形象出现。与加勒斯不同,伊莎贝拉并非为了刺杀李漓而来,而是暗中为他提供帮助。她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她内心深处逐渐觉醒的信念。圆桌秘密会的理念已经严重偏离了她的初衷,组织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偏激和虚伪,而李漓所领导的国家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景象——祥和、稳定,给人一种久违的希望感。 伊莎贝拉早已看透圆桌秘密会的虚伪和腐化,她无法再容忍那个曾经追随的组织继续背离最初的理想。李漓在她眼中,成了唯一能为人们带来希望的人,而她不能让圆桌秘密会的刺客们毁掉李漓。 当城门终于合拢时,李漓已经消失在外面的人群中。与此同时,兴宁绍更、萧书韵、观音奴等人却被困在了城门的另一侧。尽管他们拼尽全力想要追赶,却被坚固的城门阻隔在外,眼睁睁看着李漓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无法穿越这道铁壁般的屏障。围观的士兵们和群众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混乱的局面让每个人都无暇顾及其他。 “快开门!”兴宁绍更怒不可遏地对守城的卫兵咆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他的声音在城门前的混乱中显得尤为响亮,引得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别吵!城里正在抓匪徒,谁也不能离开!”一个身穿盔甲的军官冷冷地回应,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的眼神如刀一般扫过兴宁绍更,显然没有打算妥协。 “我们有要务在身,必须追赶刚才那些逃出去的人群中的一个人!”兴宁绍更再度吼道,情绪激动,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着。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似乎随时准备采取强硬手段。 然而,守城的军官却不为所动,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拦在城门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应,显然对兴宁绍更的咆哮充耳不闻。 这时,和萧书韵等人一起赶来的一个锦衣卫军官走上前,面色冷峻。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举起说道:“我们是锦衣卫,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出城,耽误了要紧事,你们承担不起后果!” 守城军官瞥了一眼令牌,却依旧冷静如常,语气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我们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指挥使素海尔大人下过命令,城里一旦出现混乱,就必须关闭城门。没有锦衣卫祖尔菲亚指挥使的直接命令,谁也不能打开城门。”他说完,朝城墙上的士兵做了个手势。顷刻间,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拉开了弓弦,弓箭对准了兴宁绍更一行人,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快开门!我们必须立刻出去!出了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萧书韵向前一步,语气严厉地质问道,双眼直视军官,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然而,那名军官却依旧镇定自若,语气平静却坚决:“我从未见过你们,更不能确认你们的身份。我只听从命令,请你们立刻离开。如果你们确实有重要任务需要出城,那就赶紧去找祖尔菲亚大人拿批条吧,你们不要在这里为难我。” 听到这话,兴宁绍更的脸色更加难看,握紧了拳头,似乎随时会爆发。萧书韵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观音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兴宁绍更和萧书韵的手臂,声音冷静而不失柔和地说道:“我们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去拿批条吧。时间不等人,迟了只会误事。” 观音奴的开口显得尤为罕见,她的话语虽然不高,却让周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兴宁绍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而萧书韵也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走,我们去找李锦云。”几人不再争辩,迅速转身朝城内赶去。虽然内心依旧不甘,但他们知道,此刻争论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第305章 慌不择路 潘菲利亚城里,此刻位于好运赌坊门前的十字路口已成为了一场惊心动魄生死较量的舞台。只见刺客加勒斯与萧照正展开着激烈无比的交锋,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断交错碰撞,闪烁出耀眼的火花。 那刺客加勒斯身形矫健灵活,他的移动速度快如闪电,犹如一头凶猛的猎豹扑向猎物一般。每次出手都是狠辣至极,招式中蕴含着凌厉无匹的杀意,似乎一心想要将眼前的萧照一举击毙于刀下。 反观萧照,则宛如一座沉稳厚重的山岳屹立不倒。他手持长剑,剑法施展起来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拖沓和犹豫。一招一式皆精准无比、恰到好处,紧紧地逼迫着加勒斯,令其难以找到一丝一毫反击的机会。 就在这紧张刺激的战斗之中,还有一个身影在旁若隐若现——蓓赫纳兹。她时而突然使出一记刁钻阴毒的冷招,扰乱加勒斯的节奏;时而巧妙地配合着萧照的攻击,从侧面或后方给予敌人出其不意的打击。正是因为有了蓓赫纳兹的不时帮衬,才使得萧照能够更好地应对加勒斯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并逐渐占据上风。 四周,李锦云率领的锦衣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治安队与守城军士层层包围,将两人困在中央。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李锦云站在高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战局。李锦云深知加勒斯是赫赫有名的西洋刺客,身手了得,若是这次再让他逃脱,必定后患无穷。 忽然,只见蓓赫纳兹手中弯刀挥舞,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加勒斯侧身猛地虚晃一刀。那刀光闪烁,犹如闪电划过夜空一般耀眼夺目。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伺机而动的萧照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紧紧地盯着加勒斯,当看到对方一招用尽、招式出现破绽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猛然向后一跃。其动作轻盈敏捷,如同飞燕一般灵动飘逸,眨眼之间便成功地拉开了与加勒斯之间的距离。 加勒斯见状不禁一愣,心中暗叫不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四周不知何时涌现出了无数手持弓箭的士兵,他们个个张弓搭箭,箭头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加勒斯。 然而,面对如此困境,加勒斯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相反,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怒吼一声,义无反顾地向着包围圈的一侧冲去。他的步伐坚定有力,仿佛要以一己之力冲破这铜墙铁壁般的封锁。很明显,加勒斯已经下定决心,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拼死一战,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李锦云见状,心中明白,生擒加勒斯已是无望,深吸一口气,果断抬手,声音冷峻而坚定:“放箭!” 话音未落,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破空之声刺耳欲聋。加勒斯瞳孔骤缩,身形急转,试图躲避,然而箭矢密集如网,根本无处可逃。转眼间,他的身影已被箭雨淹没,最终如一只刺猬般,浑身插满箭矢,缓缓倒下。 萧照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有胜利的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李锦云则面无表情,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清理战场。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了最后的阴霾,却驱不散这场生死搏斗的余韵。雨后的清新与血腥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与无奈。 就在不远处,那名被罩网缠绕的刺客,连同被困在网中的李沾和阿黛尔,已经被四周一拥而上的士兵们团团围住。士兵们手持长矛和刀剑,锋利的刃尖直指刺客,警惕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 “快帮我解开!”李沾在罩网中挣扎着,不耐烦地咆哮道。他的衣衫凌乱,脸上满是焦躁,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束缚感到极为不满。 “你安静点!那家伙还没被彻底制服呢!”阿黛尔低声呵斥,一边继续环抱着李沾,手却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有你,快松开我!”李沾扭过头,瞪了阿黛尔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就在这时,罩网中的刺客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诡异,仿佛带着某种解脱的意味。紧接着,他的身体微微一倾,缓缓倒在了地上,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回事?”李沾一边奋力挣脱身上缠绕的罩网,一边焦急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刺客的动静。 “他服毒自裁了!”阿黛尔冷静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李沾闻言,迅速向刺客的遗骸翻滚过去,狠狠地踹了一脚,愤恨地骂道:“恶贼!死有余辜!”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这一脚能发泄他心中的所有怨气。 这时,李锦云走了过来,目光冷峻地扫了一眼刺客的遗骸,淡淡地说道:“事情算是解决了,都赶紧收拾一下!”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周围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李沾和阿黛尔从罩网中解脱出来。李沾刚站起身,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姑,少主呢?” 李锦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才想起李漓不见了的事。而就在这时,观音奴和萧书韵等人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你们的摄政大人,被那个神秘的老太婆,带着…混入混乱的人群里…现在已经,出城了,但是紧接着…紧接着,城门就关闭了,我们…我们…我们追不出去!”兴宁绍更跑在最后面,却第一个发声,气喘吁吁地对着李锦云喊道,“你快给个条子,守城的军队…军队当下只认你的命令!” “什么!”蓓赫纳兹和萧照几乎同时发出声音,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安。 李锦云脸色一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身旁的士兵,冷声道:“立刻传令,打开城门,赶紧带人追出去,务必尽快找到少主!” …… 城外的混乱逐渐平息,人群像潮水般向远处涌散,而李漓此时独自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目送着人流渐渐远去。他的脸上带着未散的惊魂之色,脑海中仍回荡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心跳依然急促,手心里沁出的冷汗让他感到不安。尽管暂时脱离了险境,但他却坚持认为,这一切还没结束。 刚才与李漓同行的戴丽丝,此刻却已经悄然离去。她混入人群中,步伐轻快,隐匿得无声无息。她并没有对李漓多言,因为她确信,至少目前李漓是安全的。加勒斯和另一名刺客仍被困在城内,短时间内不可能追上来,而且她知道,加勒斯他们在这里只有两个人。 然而,留在城外的李漓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无助,心中一片茫然。他的目光在四周不停扫视,试图寻找一条安全的出路,但脑海中却乱作一团。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位突然现身的“老太婆”究竟是敌是友,她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何要帮助自己。这种无法掌控局势的感觉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此时此刻,李漓脑中浮现出赫利奥斯宫、新米洛堡、琉珅庄园——这些平日里象征着安全和权力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最不敢靠近的所在。他清楚地意识到,刺客们的目标就是他,或许还有潜伏未动的刺客正在盯着那些地方,等待他出现。如果他选择返回这些住所,只会再次暴露自己,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而最要命的是,眼下的他完全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保护力量可以依赖。 站在混乱的城门外,李漓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他终于意识到,坚持要亲自到场观看抓捕刺客的行动是多么冒失和愚蠢的决定。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局势,但事实却证明,这种冒险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中。他的懊悔涌上心头,却已无济于事。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从这场局势的漩涡中尽快获得安全。 就在李漓焦虑地环顾四周时,他的目光被远处的一支商队吸引了。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骆驼和马匹驮着货物,车轮缓缓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商队中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四处张望,显然并未受到城外混乱的影响,继续按自己的目标前进着,似乎他们正要离开潘菲利亚城,前往下一站,此刻他们正在向东走。 李漓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却奇怪的念头:不如暂时跟着这支商队离开这里。无论商队要去哪里,只要能离开潘菲利亚城周围的区域,便可以避开潜在的威胁。而且,他可以到附近的城市后,再联系当地驻军派人护送自己安全返回内府,即使暂时住在那里也无所谓,反正周围地区都是他的领地和臣民。 想到这里,李漓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既然城内的混乱暂时将敌人困住,这是他离开危险区域的最佳时机。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然后主动朝商队走去。 商队的前头,几个商人正聚在一起讨论行程,当他们注意到一个身着普通长袍的陌生男子向他们走来时,纷纷停下了谈话,警惕地看着李漓。他们的目光带着探寻与试探,但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 李漓走到商队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而镇定:“诸位,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能否允许我随你们同行一段路?现在城里十分混乱,我想离开这里,等我随你们到附近的城镇后,我自己会离开。” 商队的领头商人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浓密而卷曲,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李漓,显然在权衡他话中的真假。他的同伴也凑到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商量是否应该接受这个陌生人同行。 “你是谁?”商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试探,“我们为什么要带上你一起走?” 李漓目光坦然,脸上的表情镇定而真诚。他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我是个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的人,不巧亲戚没找到,还遇上了城里的骚乱。我一个人无法保证安全,而你们的商队看起来是附近唯一的安全选择。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同行,我可以支付报酬。”说罢,李漓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递到了商队领头人的手中。 商队领头的商人接过银币,指尖在银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显然在衡量李漓的诚意。他沉默片刻,再次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从李漓的衣着和言谈中,他并未察觉到明显的威胁,加上对方主动给了报酬,便逐渐放下了戒心。他点了点头,语气仍旧不咸不淡地说道:“好吧,暂时让你跟着,但别给我们添麻烦。出了事,我们可不会替你担责。” “多谢。”李漓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但脸上的冷静和自信依旧未变。他清楚,自己现在必须小心行事,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商队的其他成员对这个新加入的人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他们只是各自忙着检查货物或整理行装,似乎懒得理会多出的一个“闲人”。李漓见状,顺势自作主张地挑了一匹闲置的骆驼骑上,没人阻拦他。商队成员们显然默认了他的存在。 骑在骆驼背上的李漓,目光平静,但眼中隐隐透出一丝警觉。他假装无意地四处张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商队中的每一个人,仿佛是个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的旅客。 “老板,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李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却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商队领头的商人依旧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地回道:“你跟着走就是了,少废话!要么你现在就下骆驼,离开我们!” 听到这句话,李漓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下头,将手搭在骆驼的鞍上,心中却开始默默盘算。他知道,现在的局势对自己来说充满了不确定性,他需要尽量低调,避免引起任何怀疑。 商队缓缓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地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阳光从云层间洒下,照在李漓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警觉地观察着地形和商队的行进路线,同时在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一个多小时后,潘菲利亚城内城外外的混乱逐渐平息,街道上的喧嚣也慢慢归于寂静。但李漓的踪影,却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消失得无影无踪。萧照、蓓赫纳兹、李锦云、李沾等人带着锦衣卫和治安队四处搜寻,几乎翻遍了可能的藏身之处,却始终一无所获。无论是刚才突然现身的神秘老太婆,还是李漓本人,都像被这片混乱的土地吞噬了一般,留下的只有一片迷雾。 李锦云站在潘菲利亚城的高墙上,目光冷峻而深邃,却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焦虑。她的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间的佩剑,仿佛这能让她找到一丝安定。尽管她以冷静果敢著称,但这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李漓的失踪,对整个行动的部署而言,是一次致命的冲击。 “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吗?”李锦云转头看向李沾,语气中透着一丝急迫,语调虽依旧平静,却显然压抑着情绪。 李沾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冷峻的脸上也显露出少见的无奈:“我们已经搜查了所有他可能经过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一旁的蓓赫纳兹站着,双拳紧握,手指几乎陷入掌心。她的目光复杂,既有担忧,又有自责。“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低声说着,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 李锦云的目光再次扫过远方,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挣扎着复杂的情绪。尽管她表面上冷静,但内心却充满了犹豫和自责。李锦云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可能,但目前她并不敢贸然扩大搜寻的规模。附近的形势尚未完全掌握,谁也无法确定,刺客团伙是否还有残余分子潜伏在周围。如果调动大批人力,不仅可能引来更多危险,还会让城内的不安气氛进一步蔓延。而李漓的失踪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引发潘菲利亚的混乱,甚至波及安托利亚的统治稳定。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备马,我要去见古勒苏姆。”李锦云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决绝,最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必须尽快将这一情况禀报,但同时她心中依然存着一丝希望——或许,李漓只是暂时隐匿起来,或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如果古勒苏姆知道这件事……”李沾突然开口,声音压低,话语中隐约带着些许担忧,却欲言又止。 “那就先不要让她知道!”李锦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李沾,随后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你们继续努力找人,我先去找哈迪尔商量对策。” 第306章 安宁的地方 李漓正不紧不慢地跟随着那支商队一同缓慢地向着东方前行着。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黄昏时分,这支商队已经逐渐靠近了位于潘菲利亚城郊外东部的那座哨卡。从远处眺望过去,可以看到这座哨卡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看上去十分简陋。唯一显眼的建筑便是那座低矮的石楼,它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中的一个孤独守望者。 而在石楼上空,则高高飘扬着几面色彩鲜艳的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旗帜。这些旗帜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着,发出“猎猎”的声响,给这个原本寂静的地方增添了一丝生气。 再仔细观察一下哨卡的周边环境,会发现这里并没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存在。环绕在其四周的仅仅是一些由木头简单拼凑而成的栅栏,看上去摇摇欲坠,显然只是临时性的搭建物罢了。这样脆弱的防护设施让人不禁对这座哨卡的安全性产生了些许担忧。 李漓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哨卡的情况。从士兵们的制服判断,他们确实是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一部分,属于自己麾下的正规军。然而,当他进一步打量后却发现,这里的守军规模极其有限,总共不过十人,而且装备相当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显然,这样的哨卡对于应对那些强大的刺客而言毫无抵抗之力。 坐在骆驼上的李漓沉默不语,目光微微闪烁。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选择留在这里,将会极为不安全。尽管这些士兵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体系,但与他本人并不熟络,难以指望他们能真正保护他。而且,刺客团伙的残余势力是否还在附近活动,依然是一个未知数。如果他在这里暴露身份,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危险。 于是,李漓选择低调行事。他将斗篷的帽子拉低了一些,遮住自己的脸,尽量保持沉默,默默混迹于商队之中。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动作也尽量不引人注意。 很快,哨卡的士兵们开始对商队进行例行检查。他们动作机械,显然只是例行公事。士兵们翻看了一些货物,随口问了几句,就匆匆结束了检查。他们收取了几个金币作为通行税,便挥手放行了整个商队。整个过程显得随意而松散,甚至没有发现队伍中混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李漓身着普通的平民服饰,低着头骑在骆驼上,轻松地通过了哨卡,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士兵的注意。就这样,他随着商队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潘菲利亚埃米尔领的地界。 然而,离开哨卡后,商队的行进路线却让李漓感到意外。原本笔直的官道就在前方延伸,但商队却突然转向,拐上了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这条路几乎被荒草覆盖,路面上满是碎石,显然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 李漓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小路穿过一片幽深的峡谷,四周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树影交错,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零星的光点。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寒意,整个环境显得压抑而不祥。 随着商队逐渐深入这条小路,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峡谷中的光线愈发昏暗,甚至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啸。李漓的心顿时警觉起来。他抿紧了嘴唇,目光紧盯着商队领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警惕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走这种小路?” 商队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与皱纹,看起来是个老于世故的商人。他听到李漓的问话,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我可不想一关一关地去支付通行税!”他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看你这模样,肯定是个很少出远门的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李漓听后微微一怔,目光在领队脸上停留片刻。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理由确实合乎逻辑。对于商队而言,避开那些官道上的哨卡和关卡,不仅能节省时间,还能避免支付高昂的通行税。尽管这个回答看似合理,但李漓的内心依然存有一丝警惕。李漓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选择保持沉默。他拉紧了骆驼的缰绳,低下头,继续跟在队伍中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引人注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厚的夜幕像一层沉重的帷幕,缓缓地笼罩着这片山谷。商队终于在一片开阔而平坦的谷地停了下来,决定在此宿营。这里的地势平坦而隐蔽,四周被山坡和密林环绕,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絮语。骆驼们被牵到一旁,哼哼着,商人们开始卸货、扎营,点燃篝火,整个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李漓跳下骆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巡视着四周。他走向商队领队的方向,火光中,那位领队正指挥着几名商人将货物码放整齐。篝火映照在他深邃的脸庞上,浓密卷曲的胡须和黝黑的皮肤显得格外显眼。 “有事?”领队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问道,目光带着一丝警惕。他的神态虽然随意,却透着老练与谨慎。 “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聊聊。”李漓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一路上我没好意思多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领队眯起眼睛,目光在李漓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是在衡量他的意图。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们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商队滞留了很久,现在总算能返乡了。”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驮满货物的骆驼,语气稍显无奈,“这些东西是在安托利亚买的,肥皂、刀具,还有些玻璃制品。带回撒马尔罕,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撒马尔罕?”李漓心头微微一动,点了点头,“那你们是撒马尔罕人?” “我是葛逻禄人,叫巴亚兹。”领队简单地介绍自己,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民族的骄傲。“不过,原本的计划早该完成。十字军东征把这片土地搅得一团糟,我们在尼西亚滞留了很久,直到最近才敢继续赶路。” 李漓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巴亚兹的话语中虽带着随意,但提到十字军时,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此时,营地里已经升起了几处篝火,橙黄色的火焰跳跃着,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些。火光映照下,商人们忙着煮食物、喂骆驼,低声的交谈和笑声为这个寂静的山谷增添了一丝生气。空气中弥漫着烤面饼和炖肉的香味,让人感到温暖而安心。 “来,吃点东西。”巴亚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块烤得微焦的面饼和几片干肉,递给李漓。他的神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戒备也渐渐消散。 李漓接过食物,点头道谢。他坐在篝火旁,与巴亚兹并肩而坐,边吃边聊,话语间气氛逐渐融洽。面饼虽硬,但炙热的火光让人觉得这顿简单的晚餐格外可口。 “做商队的人,最怕的就是战争。”巴亚兹抬头看向深邃的夜空,声音低沉,“十字军东征,把这片土地搅得乌烟瘴气。商路变得危险,我们能活着带着货物回来,已经是运气了。” “是啊,战乱毁了很多人的生活。”李漓轻轻点头附和,声音低沉,表情平静,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篝火之外的黑暗。尽管火光跳跃,将营地照得暖意融融,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警惕。 巴亚兹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也就是先随便走走看看吧,我要找个安宁的地方生活。”李漓随口搪塞,语气随意,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尽管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目光中却隐藏着一丝探寻,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任何细微的情绪。 “安宁的地方?”巴亚兹微微挑眉,随即扬起嘴角,“不如跟我们回撒马尔罕吧!虽然不算太平盛世,但总比这些地方安全些。” “呵呵,撒马尔罕确实不错,不过那里太远了。”李漓笑着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可没那么多路费。” 巴亚兹听后大笑起来,眼中透出几分好意与调侃:“你可以给我干活啊!一路干活,一路前行,也不需要你花什么钱。像你这样机灵的人,肯定能派上用场。” 李漓微微一怔,随即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干活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机灵?万一我笨手笨脚,耽误了你的生意呢?” 巴亚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笃定而带着几分打趣:“一个笨手笨脚的人,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动作显得随意而熟络,仿佛已经笃定李漓不会拒绝。 巴亚兹接着说道:“到了撒马尔罕,我还会给你发一份工钱。别小看在商队里干活,跑一趟远行可不是白跑的,还是挺赚钱的。你只要跟着我的商队跑上三趟远行,估计就能攒够娶老婆的钱了!”他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试图用幽默化解李漓可能的犹豫。 李漓闻言,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挺诱人。只不过,跑三趟远行,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啊。” 巴亚兹哈哈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语气中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直爽:“远行当然辛苦,但也要看跟谁跑。跟着我巴亚兹,你就只管听我的吩咐,别操心其他的。吃喝路费我全包,到地方还发工钱,你还能有什么可挑的?”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干肉,笑了笑:“我会考虑的。”他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却依旧扫视着四周,警惕之意丝毫未减。 巴亚兹听了,显然很满意,伸手又拍了拍李漓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想想吧!可别错过这个机会,我的商队可不是随便带人的!”他说完,转身去安排营地的其他事宜,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夜色中。 夜晚的寒意渐渐加重,但篝火的温暖让营地显得格外宁静。商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人低声讲述着旅途中的见闻,有人默默整理行装。骆驼在不远处安静地嚼着干草,偶尔发出低沉的哼声。 夜深了,商队的营地陷入了寂静,篝火的火焰渐渐微弱,只剩下偶尔炸裂的火星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商人们都已入睡,只有骆驼偶尔发出低沉的哼声,与夜风拂过山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显得静谧而安详,但对于李漓来说,这种平静却无法让他的心绪安定。 李漓坐在自己的骆驼旁,抬头望向星空。繁星密布,夜空显得深邃而浩瀚,仿佛一个充满未知的谜团。李漓靠着一块石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思绪却早已飞向远方。他无心睡觉,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按照商队目前的行进速度,最快后天,他们就会到达乞里齐亚王国的边境。那里,是福提奥斯所率领的“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的驻地。想到福提奥斯,李漓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知道,到了那里,自己便可以和巴亚兹告别了。他计划找到福提奥斯,让他安排人护送自己这个安托利亚大公安全返回潘菲利亚城。尽管这一切看似简单,但李漓心中依然对潜在的危险保持着警惕,毕竟,他的敌人不仅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刺客,还有无法预知的命运。 夜风吹过,李漓将披风拉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却无法阻止那些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他与蓓赫纳兹穿行北撒哈拉沙漠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们疲惫而狼狈,炽热的阳光、漫天的风沙、无尽的荒漠,每一步都像是一场考验。而蓓赫纳兹始终在他身旁,从未退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忠诚。 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被白天的那一幕所取代。在他最危险的时刻,蓓赫纳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那一跃之下,她甚至没有多考虑自己是否会失去生命,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保护他。这种无畏的牺牲精神让李漓心中一阵钝痛,仿佛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李漓的目光再次投向天际,星空依旧浩瀚,而他却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拉扯着。回想起蓓赫纳兹平日里的温柔与忠诚,再到她在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李漓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为他付出的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的属下或情妇能做到的。李漓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几分自责的神色。虽然他在潘菲利亚城的日子里,给予了蓓赫纳兹许多财富与尊重,但那却远远不足以偿还她的忠诚与付出。 “这世上真的会有安宁的地方吗?”李漓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等回去……先给她一个名分!” 说完这句话,李漓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夜风依旧吹拂,带着山谷中草木的清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些什么。而他的心,却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渐渐变得清明。 第307章 特别的匪徒 夜幕深沉,山谷中只剩下篝火微弱的跳动声和偶尔传来的骆驼低鸣。李漓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假寐,星光稀薄而冷清,夜风带着一丝湿冷的寒意,仿佛预示着不安的征兆。 忽然,刺耳的破空声划破寂静,三支带着火光的响箭自远处的山岭间飞出,拖着长长的尾焰,犹如彗星般划过天际。声音震耳欲聋,在山谷中回荡,惊醒了整个商队。 李漓猛然睁开眼,瞬间坐直,目光警惕地扫向响箭升起的方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巧合,那些箭无疑是某种信号,而这样的信号绝不会带来好事。 “起来!快起来!”商队领队巴亚兹的怒吼声从篝火旁传来,声音中带着焦急的命令。他已经抽出了弯刀,踢醒了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商人,“准备武器!有麻烦了!” 李漓从地上站起,迅速拉紧了披风,目光凝重地看向山谷的一侧。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嘶吼,那是群狼扑杀之前的低吟,但很快,他看到了火光,一片移动的火光。 黑暗中,几十道身影从山谷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们身披黑色披风,手持刀剑,犹如出笼的饿狼般直扑商队。李漓屏住呼吸,数了数,大约二三十人。对方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的伏击。 “是匪徒!”巴亚兹咬牙低吼,面色铁青。 营地瞬间混乱起来,商人们惊慌失措地从睡袋和帐篷里爬出来,四处张望,有些人甚至连鞋都没穿好,就被匪徒的怒吼吓得跌坐在地。护卫们迅速反应,手持弓箭和长刀站成一排,将骆驼和货物护在身后。 “护住骆驼和货物!别让他们靠近!”巴亚兹冲到队伍最前方,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的声音浑厚而威严,试图稳定被恐慌吞噬的商队。 李漓站在营地中央,目光冷冽而沉稳,迅速判断着局势。匪徒人数众多,显然早有准备,而商队虽然装备了护卫,但人数和装备都无法与对方抗衡。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 “巴亚兹!”李漓走到巴亚兹身边,低声问道,“这些人是谁?你见过吗?” “可能是草原过来的流匪。”巴亚兹语速极快,咬牙回答,“这片山区常有这样的家伙,但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在这里下手。” “宰了他们,一个都别放过!”匪首甲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他那狰狞的面容在夜色中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恐怖。其声音如同夜枭一般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声怒吼尚未消散之际,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已然如饿狼般猛扑过来。刹那间,喊杀声响彻夜空,仿佛要将这片宁静彻底撕碎。 只见一名护卫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瞄准那冲在最前头、气势汹汹的匪徒。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犹如闪电划破黑暗,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钉在了那名匪徒的肩膀之上。匪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随即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尽管第一名匪徒遭受重创,但后续的匪徒们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相反,他们的攻击变得越发凶猛与疯狂。这些匪徒个个身手矫健,动作敏捷得如同鬼魅一般。他们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以及深沉的阴影之间快速穿梭移动,让人难以捕捉其确切行踪。 转瞬间,这群悍不畏死的匪徒就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冲破了一切阻碍,径直冲到了护卫队精心构筑的防线之前。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就此拉开帷幕…… “该死!”李漓低声骂了一句,迅速从篝火旁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他没有任何犹豫,抡起木柴向一名冲上来的匪徒猛挥过去。火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木柴带着火星狠狠砸在匪徒的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还能撑住吗?”李漓回头问巴亚兹,语气低沉却冷静。 “撑住?”巴亚兹冷笑一声,额角已渗出冷汗,“少废话,你要是有办法,现在说出来,否则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李漓的目光冷静,快速扫过四周。匪徒已经冲破了防线,几名护卫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挣扎爬起,有的却再也没有动弹。而剩下的护卫也已力不从心,局势岌岌可危。 “退到骆驼后面,围成圈!”李漓突然大声喊道,“用货车做掩护,把火光留在外面!” 巴亚兹一愣,随即意识到李漓的意思。他大声吼道:“都听他的!围成圈!保护货物!” 商人和护卫们迅速将骆驼和货车围在中间,用木箱和货物堆起一道临时的屏障,试图阻挡匪徒的进一步突袭。火光外,匪徒的身影依旧晃动,但他们显然意识到这群人并不好对付,攻势稍稍放缓了一些。 李漓握着匕首,站在队伍边缘,目光紧盯着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匪徒不会轻易放弃,而这场突袭还远未结束。 夜色之下,战斗还在继续,篝火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衬着双方搏斗的场景。一名商队护卫咬紧牙关,挥起手中的弯刀,与冲上来的匪徒正面交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噗”的一声砍入了匪徒的胸口。那匪徒倒下时,身上的夜行衣被刀锋划破,露出了内里的衣物。 李漓本能地扫了一眼那匪徒的衣服,却瞬间愣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那熟悉的布料上,心中一震——那是腾蛇营的军装!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迅速意识到一个骇人的可能性:这些匪徒并不是真正的山贼或土匪,而是他自己的军队的士兵伪装而成,这伙人竟然敢干这种勾当,绝不能饶恕他们! 李漓立即向前一步,目光冰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匪徒怒声喝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这样做无疑是在找死!赶紧收手!” 李漓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响亮,震慑了四周的一些匪徒,甚至连商队护卫也惊讶地转头看向他。然而,匪徒中的两名首领立刻有所反应。 匪首甲皱着眉,盯住李漓,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他猛地喊道:“那人……长得很像艾赛德·阿里维德!” “我也见过他,确实很像!”匪首乙惊恐地说道。 周围的匪徒顿时停顿了一瞬,眼神纷纷投向李漓,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静默和危险的气息。 李漓立刻抓住这个短暂的时机,挺直身躯,目光冷冽地扫过匪徒们,语气威严而震慑人心:“既然你们认得我,那还不快住手?你们的行为只会自取灭亡!放下武器,还有一线生机!” 李漓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整个战场都因他的话语而静止了片刻。然而,这种威慑并未持续太久。 “管他是不是艾赛德,先做了他!以绝后患!”匪首乙大声喊道,语气中带着决然的狠意。 匪徒们闻言,顿时骚动起来,他们的目光中重新燃起了杀意,显然已经被匪首乙的话煽动了。而李漓也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而这些匪徒的目的可能不止是商队,而是他本人。这一刻的疏忽与大意,已经让他置身于真正的生死边缘。 “不行,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李漓迅速判断局势,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他咬紧牙关,趁着匪徒们尚未完全包围过来时,猛然转身,向山谷的另一侧山坡奔去。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身形在黑暗中如同一抹流影,脚步踩在泥土与石块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快追!别让他跑了!”匪首甲大声吼道,“金湾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命的事!追上他!” 匪徒们如同被点燃了火药一般,疯狂地转向李漓的方向,放弃了对商队的追击,成群结队地朝着他逃跑的方向蜂拥而去。他们手持刀剑,步伐急促,动作凶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营地的篝火逐渐熄灭,火光摇曳中映照着地面残留的血迹与散落的货物,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的气息。巴亚兹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微微喘着粗气。他的目光紧盯着山谷远处,李漓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他咬了咬牙,低声自语:“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这些匪徒放弃我们去追他……”语气中满是复杂的疑惑与不安。 “头,现在管不了他是什么人了!”一个商队成员满脸焦急地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刚才那些匪徒走得太干脆了,鬼知道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我们得赶紧趁这个机会离开这里!” 巴亚兹皱起眉头,环顾了一眼四周。山谷寂静得让人不安,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但他心中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象。他扫了一眼仍在忙着处理伤口的护卫和瑟瑟发抖的商人们,深吸了一口气,果断下令:“所有人听着!立刻收拾东西,护住骆驼和货物,准备撤离!” “领队,我们不管那个人了吗?”一个商队伙计问道。 “我们救不了他,我们先管好自己吧。”巴亚兹满脸无奈和愧疚地说道。 商队队成员们立即行动起来。一些人迅速将散落的货物重新捆好,另一些人则小心翼翼地扶起受伤的护卫。尽管每个人的动作都略显慌乱,但在巴亚兹的指挥下,队伍仍然维持着一定的秩序。篝火被用脚踩灭,货物被重新装上骆驼,一切都在尽可能的安静中进行。 “快点!别留下任何东西!现在的每一秒都可能决定我们的生死!”巴亚兹压低声音催促着,神情冷峻而紧张。 队伍迅速整装完毕,商队成员们用货物和骆驼组成了一道简单的防线,护卫们则警惕地举起弯刀,戒备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尽管大部分人都已精疲力尽,但危机感让他们不得不咬牙坚持。 队伍缓缓向山谷出口撤退,脚步稳健却不失紧迫。夜幕笼罩下,狭窄曲折的小路隐没在阴影中,四周仿佛潜伏着无形的危险。每一步都被谨慎地踩实,连骆驼的低鸣也被小心压制,唯恐惊动未知的威胁。渐近出口时,巴亚兹忍不住回头望向被黑暗吞噬的山谷深处,那个被匪徒追赶的随行者是否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他暗自叹息,随即甩掉这个想法,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商队的安全上。眼下,他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平安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而在另一边,李漓如鬼魅般的身影迅速地融入到了那片昏暗幽深、阴森恐怖的山林之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沉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在黑暗之中不停地闪烁着光芒,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紧张且专注地搜寻着周围能够提供掩护的地形和可以隐藏身形的角落。 李漓心里很清楚,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追击不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面对那群凶残至极、穷追不舍的悍匪,他深知如果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摆脱他们的纠缠,那么等待自己的结局便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李漓心中猛地一沉,因为他突然惊恐地发现,前方已然没了去路——那里竟是一处陡峭险峻的悬崖绝壁!眼看着身后的匪徒们逐渐逼近,李漓的心跳愈发急速,额头上也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万分危急、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李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跳动得愈发剧烈起来。过度的惊慌失措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完全不受控制。慌乱之中,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道路已经变得崎岖不平,一个不小心,右脚突然踩空! 就在刹那之间,一股极其强烈且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宛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猛地向李漓席卷而来。这股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好似失去了重量,如同一片轻盈无比的羽毛般飘飘然地腾空而起。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骤然凝固不动。周遭的一切事物也像是被一层朦胧的轻纱所笼罩,变得模糊不清、若隐若现。唯有那耳边呼啸而过的凌厉风声以及因急速下降而产生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犹如惊涛骇浪般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脑海,令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然而,还未等李漓从这种极度不适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的身体便如同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流星一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直直地朝着那深不见底、宛若无尽深渊的悬崖下方飞速坠落而去! 匪首甲站在悬崖的边缘,俯瞰着脚下延展的山谷,远处隐约可见乞里齐亚的边境地带。他的目光锐利,脑中快速思考着局势的变化。随着风吹过,他的衣袍在空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只矫健的猎鹰,始终紧盯着猎物。转过身,他望向身后的匪首乙,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和决断:“下面是乞里齐亚的领土,我们要追过去吗?” 匪首乙站得笔直,目光冷静且锐利,似乎对眼前的局势洞察一切。他轻轻扫了一眼远方的山脉,又回头看了看正急匆匆撤离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们赶紧回营地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衡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就算他真是艾赛德·阿里维德,此刻他也死了。追过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匪首甲听后,眼中露出了一抹渴望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得对!”他望着远处即将消失的商队和山谷的深处,冷冷一笑。两人交换了一眼,匪首甲点点头,随即转身带领着队伍迅速撤离。 此刻,李漓瞪大了双眼,眼眸之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之色。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崖底,仿佛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兽,心中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无助所填满。此时此刻,死亡的阴影仿若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似乎只需再过短短几秒,就能毫不留情地将他彻底吞噬进那黑暗无光的无底深渊之中...... “完了!”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李漓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绝望之情,不由自主地失声高喊起来。 第308章 跳坑 潘费利亚城内的冬日微寒,城墙上旗帜猎猎作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摄政府的内府前院。李锦云和哈迪尔在哈迪尔办公室内神色紧绷,焦急地商讨着李漓失踪的事。哈迪尔一贯冷静的面容如今却隐隐透出震惊之色,眉头深锁,似乎难以接受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李锦云则来回踱步,嘴角微微抽动,显然内心的焦虑已难以掩饰。 正当两人沉默间,一个传令兵身披风尘,飞马疾驰而来,直奔摄政府。他的到来宛如一枚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搅乱了紧张的氛围。传令兵径直冲向古勒苏姆的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廊道上,宛若战鼓一般急促。 古勒苏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书堆积如山。她一如既往地从容,手中的笔锋锐利流畅,一旁的杜尼娅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批阅奏报,而另一侧的席琳,虽已有孕在身,依旧沉静地整理着预审的文件。席琳的手偶尔轻抚腹部,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光芒,然而,政务的繁忙让这片柔和稍纵即逝。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德妮孜推门而入,神情慌张:“郡主,门外来了一个传令兵,说有紧急军情!” 古勒苏姆的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却依旧平淡:“紧急军情?让传令兵去赫利奥斯宫。” 德妮孜喘了口气,急切地补充道:“摄政大人不在赫利奥斯宫,传令兵已经去过那里,才赶来摄政府的。” 古勒苏姆轻轻摇头,语气略显不屑:“艾赛德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让传令兵进来吧。” 随后还未等德妮孜对门外的传令兵说话,传令兵就急匆匆闯入,他连礼仪都顾不上,直接开口:“摄政夫人,波斯人造反了!” 古勒苏姆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头冷冷地看向传令兵:“你说什么?!” 一旁的席琳眉头一拧,看向眼前这个传令兵,语气不善:“你说什么疯话?什么叫波斯人造反了?小心措辞!没头没尾地乱喊什么?” 古勒苏姆却抬手示意席琳稍安勿躁,随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向传令兵:“你先喘口气,慢慢说清楚。” 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语速稍稍放缓:“摄政夫人,驻扎在科尼亚的第七古拉姆团发动了叛乱,他们扣押了送还阵亡士兵遗体的锦衣卫和随行人员,还扬言非要见到您,否则就会杀了人质!” “什么?!”杜尼娅猛然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愕,“郡主,绝不能去!法尔哈德这是疯了,他明显在设局,我们怎么能确保安全?” 就在这时,宫廷祭司哈勒麦悄然推门而入,她一贯的沉稳冷静,此刻却透着一丝锐利的果决:“难道就这么等着摄政大人调军围剿这支由我们波斯人组成的部队吗?” 席琳转头看向哈勒麦,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哈勒麦,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哈勒麦淡然地回道:“我刚路过此处,听到传令兵的消息便进来了。席琳,你难道在质疑我向郡主进谏的资格?” 古勒苏姆皱了皱眉,挥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够了,都别说话了,我会想办法处理。”她的语气虽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心中的压力。 传令兵见状,迅速行礼,随即匆匆退出房间。他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留下满室沉寂。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风声低沉而绵长,如同一曲不祥的低吟。古勒苏姆站在房间中央,缓缓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试图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条清晰的应对之路。她突然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口,冷冷地开口道:“艾赛德人现在究竟在哪里?立刻派人去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守候在门口的德妮孜立刻站直身子,谨慎地问道:“郡主,那是否需要通知祖尔菲亚和哈迪尔?” 古勒苏姆的神色变得更加冷峻,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不必惊动他们!现阶段,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德妮孜迟疑了一瞬,轻声追问:“那么,该由谁去调动人手寻找艾赛德?” 古勒苏姆低头沉思片刻,随后语气低沉而坚定:“让法里德带着摄政大人的亲卫队去找。这支队伍最熟悉艾赛德的行踪,也最值得信任。” 古勒苏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便被冷静的理智压制下去。她继续说道:“记住,行动必须迅速而隐秘,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动荡。” 就在德妮孜准备领命离开时,哈勒麦突然站了出来,伸手示意她稍等。哈勒麦转身面向古勒苏姆,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语气中充满了情感的恳切:“郡主,您忘了自己是塞尔柱皇帝的堂妹了吗?难道我们真的要依靠那些沙陀人,用武力镇压我们自己的同胞吗?” 古勒苏姆微微一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她沉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哈勒麦缓缓直起身,眼神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但语调依然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郡主,不如您亲自前往科尼亚,见一见法尔哈德。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亲自化解这场危机。您难道真的认为,那些为塞尔柱皇族浴血奋战的波斯勇士会伤害您吗?您可是他们效忠的主人,是塞尔柱皇族的一员!” 哈勒麦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第七古拉姆团刚刚为艾赛德抵御十字军立下大功。而现在,十字军撤退后,沙陀人竟因微不足道的罪名——仅仅是倒卖一点物资——抓捕了一名波斯战士,并将他逼死在监狱中。这对我们波斯将士们来说,是莫大的羞辱!法尔哈德他们并不是造反,他们扣押人质,是为了引起您的注意,为同胞们讨回公道。如果他们真的存心造反,那些被他们扣押的沙陀人早已被斩首,头颅恐怕已经送回来了。郡主,他们需要的是您的支持,而不是敌意。” 古勒苏姆的眉头越蹙越紧,面色冷峻而复杂,显然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她沉默不语,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微微发白,似乎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情绪。 哈勒麦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愤怒:“郡主,那位死去的波斯战士,是一个小队长,名叫奥马尔·沙赫。他是索克哈的同乡,也是他家乡的骄傲。对摄政大人和沙陀人来说,他的死或许不过是一笔轻描淡写的赔偿金,但对我们呢?他是我们的兄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家乡人!”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古勒苏姆,语气陡然加重:“难道,您不该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吗?那些沙陀人,祖尔菲亚和她手下的那些恶狗,不该为此承担责任吗?难道我们只能任由他们肆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任由我们的同胞为他流血卖命却还要蒙冤受屈?” 哈勒麦的话犹如重锤般敲击着古勒苏姆的心。她的呼吸变得深重,眉宇间满是挣扎与思索。她深知哈勒麦所言不假,这不仅是一名战士的死,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屈辱。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忽视眼前潜在的危险。如果稍有不慎,这场风波可能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流血冲突。 寒风从窗外呼啸而过,卷起帘角的微微摆动,仿佛在催促她做出决断。房间内,气氛愈发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在压迫着她的胸膛。 古勒苏姆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抹复杂而坚定的光:“哈勒麦,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语调低沉而缓慢。 古勒苏姆凝视着窗外,寒风掠过,卷起帘角微微摇曳。她的眼神冷锐而深邃,带着一种透彻一切的果决:“但这场危机,我必须以最小的代价解决。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正义,也是为了让所有人明白,我们波斯人的尊严,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 “郡主!”杜尼娅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阻,却在看到古勒苏姆坚定的目光时,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复杂的神情默默退回到一旁。 房间里沉寂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寒风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催促古勒苏姆迅速做出抉择。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纠结与犹豫一并吞下。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中重现久违的坚定。 “德妮孜,不用去找艾赛德了。”古勒苏姆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宛如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古勒苏姆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背脊,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中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意:“我亲自去见法尔哈德。这场危机,我不会让它演变成流血的冲突。” 短短几句话,如同沉雷划破乌云,瞬间击碎了房间内压抑的凝固气氛。古勒苏姆的目光如刀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随即转向德妮孜,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立刻去准备马车!动静不要太大,尽量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古勒苏姆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瞬间斩断了所有的迟疑与拖延。她的果断与威严让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领命行动。片刻之后,古勒苏姆悄然离开了摄政府,仅带着杜尼娅、席琳、德妮孜和哈勒麦同行。 这是一支小小的随行队伍,没有过多的侍从与护卫,仅依靠几辆简朴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静悄悄地启程。寒风低语,夜幕笼罩着大地,城门外的道路显得格外空旷幽深,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车的车轮碾过冰冷的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也在传递着这趟行程的沉重意义。 古勒苏姆坐在车内,神情冷静,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不安。杜尼娅低声提醒:“郡主,这一趟实在太过冒险了……” 在旁的哈勒麦轻轻点头,低声补充道:“郡主,您的决定会让他们知道,您始终站在他们一边。这是塞尔柱皇族的担当。” 古勒苏姆缓缓转过头,目光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坚定:“杜尼娅,你不必担心。我始终清楚,我是艾赛德的妻子。我去见法尔哈德,不是为了冒险,而是为了稳固艾赛德的基业。只有我亲自出面,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车内无人再多言,寒夜中的马车继续飞驰向前,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攸关大局的对峙与抉择。 摄政府的傍晚,寒风低鸣。就在古勒苏姆悄然离开后不久,贾札勒便风风火火地闯入了李芹的卧室,当然,她已经从哈勒麦那里的消息和安排。 李芹的房间内,灯光昏暗,陪嫁宫女托普尔正坐在摇篮旁,懒散地倚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摇篮里,年幼的李芹安然熟睡,毫无察觉外界的波澜。 “托普尔,快起来!带上索菲娅,我们立刻离开!”贾札勒急促的声音将托普尔惊醒。 “啊?掌事女官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托普尔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别问那么多,快起来!把郡主的女儿带上,听从我的命令!”贾札勒语气焦急,已经快步走向摇篮,准备亲手抱起李芹。 “可是……”托普尔迟疑地看向摇篮中的孩子,显得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耶尔德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冷峻:“贾札勒老师,你这是要做什么?” 贾札勒回过头,看见耶尔德兹,语气急切:“耶尔德兹,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郡主已经先行出发,她打算让第七古拉姆团护送她返回巴格达!” “什么?”耶尔德兹一脸震惊,瞳孔微微收缩,语气中充满不解与质疑,“这么重大的事情,郡主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对我提起过?我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索菲娅不能被你们带走!” 贾札勒的眉头紧皱,语气更加焦躁:“耶尔德兹,你别挡着我!让开!” 耶尔德兹却岿然不动,语气冷冷地说道:“贾札勒,你搞清楚,我是司事女官,在波斯宫廷,我的官阶可比你高!你这样擅自行动,已经触犯了宫廷规矩。你若再胡闹,我立刻去通知阿贝贝和弗谢米娃!” “站住!耶尔德兹!”贾札勒怒目而视,语气严厉,“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还是不是塞尔柱帝国的宫廷女官?!” 耶尔德兹冷笑一声:“贾札勒,你这是要带走郡主的女儿!这可是犯上作乱的大罪!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贾札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焦急,语调低沉却充满力量:“耶尔德兹,你难道还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吗?这里已经成了拜占庭的势力范围,我们的波斯士兵随时都可能被他们以任何借口逼死在监狱中。自从艾赛德迎娶了阿格妮,住进赫利奥斯宫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内府陪伴郡主!郡主对艾赛德推心置腹,但换来的却是冷漠与疏离。她早已心灰意冷,决定返回巴格达!” 贾札勒顿了顿,眼中燃起一丝痛苦与愤怒,语气更加坚定:“郡主不能亲自带着索菲娅离开,因为那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她才留下我来安排这一切!耶尔德兹,你和杜尼娅、席琳都与艾赛德亲密无间,而郡主呢?她始终把艾赛德视为自己的丈夫,愿意与他同甘共苦。但艾赛德倒向拜占庭已经是事实!如果郡主落入拜占庭的控制中,会是什么下场?这难道还需要我多说吗?” 贾札勒的语气陡然加重,几乎带着质问:“郡主已经被迫离开安托利亚,离开自己的丈夫,这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的无奈!如果你现在不让我带走索菲娅,她们母女很可能再也无法团聚。而艾赛德呢?他有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孩子,索菲娅在这里,只会被彻底孤立!” 耶尔德兹冷冷地注视着她,语气坚定而决绝:“贾札勒,你不必多说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带走索菲娅!” 气氛凝滞,双方的对峙愈发紧张。这时,普延泰伊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破了房间内的僵局:“耶尔德兹,我刚从北门回来,看到郡主带着几个人匆忙出城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耶尔德兹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 紧接着,索克哈快步赶到,向耶尔德兹行礼后说道:“司事女官大人,郡主已经交代过,她赶去科尼亚见法尔哈德谈重要的事情。她特别叮嘱我们,要妥善应付周围的人,不能让他们察觉郡主不在内府。” 索克哈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耶尔德兹的心头,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从坚决逐渐转为复杂。耶尔德兹面色复杂地看向贾札勒。片刻的沉默后,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赶紧行动吧,但是,我们得把陀摩延底也带走,不能把她独自留在这里。” 贾札勒松了一口气,点头说道:“索克哈,你去联络陀摩延底,”随即她转向耶尔德兹,“至于阿普热勒她们,自有帝国安排给她们的任务,我想你心里也清楚,她们是什么人。所以,我们不必去惊动她们。” 耶尔德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静而坚定地看向贾札勒,语气不容置疑:“听着,贾札勒,就按你安排的办,其他事情我不想过问太多。但有一点必须记住——孩子必须由我亲自带着,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托普尔小心翼翼地抱起摇篮中的李芹,跟在耶尔德兹身后,神情紧张却不敢多言。贾札勒则迅速行动起来,指挥她们登上早已安排好的马车。夜幕之下,这支小队伍以最隐秘的方式悄然离开了潘菲利亚城,朝着科尼亚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冰冷的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与窗外的寒风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一场未知的旅途拉开帷幕。与此同时,索克哈动作迅速,他赶往阿里维德医院,将情况详细告知了陀摩延底。陀摩延底听闻后神色一变,但很快收拾好随身物品,与索克哈一道踏上了前往科尼亚的旅程。夜色之下,两路人马在不同的轨迹中行进,但所有人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科尼亚。 第309章 科尼亚惊变 冬夜的科尼亚,寒风如刀,划过荒凉的旷野,卷起尘土与枯叶在月光下翻滚。古勒苏姆一行人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科尼亚城外。当那辆装饰简洁、由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马车缓缓地停下来的时候,坐在车内的古勒苏姆微微掀开车帘,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如秋水般轻轻掠过眼前高耸坚固的城墙。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迅速占据了她整个心房。 此时,城门口处正站立着一支军纪严明、军容肃穆且整齐划一的军队。他们身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锋利的长枪和盾牌,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得这支军队更显威武雄壮。每个士兵都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峻气息。 城门大开,第七古拉姆团的战士们分列两侧,铠甲在月光下闪耀着冷峻的寒光,战旗无声飘扬。法尔哈德站在阵列前方,身着战甲,脸上虽带着敬意,却掩饰不住疲惫和决绝。他看见古勒苏姆下马,立刻迈步上前,在她面前跪下,声音洪亮却充满哀切:“郡主,您终于来了,请允许我带着第七古拉姆团返回巴格达。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个被拜占庭腐蚀的土地上,不能看着我们的兄弟被屈辱地死去。” 古勒苏姆一怔,听着这沉重的请求,心中泛起剧烈的涟漪。她抬起头看向他身后的战士们,一个个目光如炬,脸上是埋藏不住的愤怒与决绝。那种情绪,宛如即将爆发的火山,让她的理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古勒苏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用理智回应道:“法尔哈德,我明白你的愤怒和痛苦。但你们的存在对安托利亚至关重要。此刻的局势,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你们一旦离开,我们塞尔柱帝国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将被彻底清零。我请求你们再忍耐一些时日,这不仅是为你们自己,即是为了安托利亚和我,也是为塞尔柱帝国。” 法尔哈德直视着古勒苏姆的目光,眼中透着悲痛与决绝,声音低沉却坚定:“郡主,我们的兄弟奥马尔·沙赫因沙陀人的陷害,被逼死在拜占庭的监狱中。他的死,对那些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我们而言,这是无法言说的悲痛与无可原谅的耻辱。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更多阴谋的牺牲品。我恳求您,允许我们返回巴格达。同时,我也恳求您,跟随我们一起回去吧。”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地递到了古勒苏姆面前,语气郑重:“郡主,这是今天清早,阿普热勒派人送来的信,请您过目。” 古勒苏姆接过信,手指微微用力,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缓缓展开这封信。然而,当她看清信中的内容时,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只见信纸上清楚地写着几个刺目的字:“艾赛德已经失踪!”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在古勒苏姆心头,让她的胸口一阵钝痛。她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手中的信不由得微微颤抖。然而,更让她如坠冰窖的是信中后续的内容——哈迪尔得知她离开潘菲利亚后,毫不犹豫地派出了麾下最为精锐的三支军队:虎贲营、狮鹫营以及猎豹营,正以最快速度赶往科尼亚。其意图显而易见——他们想要彻底围堵第七古拉姆团,防范这支波斯军队可能对潘菲利亚构成的威胁。 古勒苏姆看着信,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如同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她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局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如果这些部队抵达科尼亚,冲突将不可避免地爆发,而她,已经被逼入了与安托利亚彻底对立的绝境。 一股寒意从古勒苏姆的脊背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冻结。风声呼啸,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而她的目光却失去了焦点,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她清楚,哈迪尔的举动不仅是针对第七古拉姆团,更是对她本人的决绝宣判。她——古勒苏姆——已经被彻底放逐在安托利亚之外。 古勒苏姆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已毫无力量。她知道,法尔哈德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痛楚,而她,无法给出任何有力的反驳。她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压抑,而法尔哈德的战士们则在等待她的回应,目光中充满期盼和压力。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紧张时刻,众人都屏息以待接下来局势会如何发展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狂风怒吼着席卷而来,那尖锐而凄厉的风声仿佛要撕裂整个天地一般。紧接着,就在这呼啸声中,三辆马车急速驶来。古勒苏姆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去,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了那几辆马车上,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第一辆马车的车门被打开,两个人影先后从车内走了出来。原来是贾札勒和耶尔德兹!她们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但怀中却小心翼翼地抱着索菲娅。紧接着,其他马车里下来的是陀摩延底、普延泰伊、索克哈、托普尔等其他跟随古勒苏姆嫁过来的女官和侍女们。古勒苏姆的目光却被索菲娅牢牢吸引。那小小的身影,安静地依偎在耶尔德兹的怀中,无忧无虑,仿佛置身于一场与她无关的风暴之中。 “耶尔德兹,你们这是干什么?!”古勒苏姆猛然提高了声音,愤怒得几乎失控。她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耶尔德兹被这一声震得心头一颤,满脸惊恐,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一旁的贾札勒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语气虔诚而冷静:“郡主,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必须为您谋划。局势已经明朗,与其困守安托利亚,倒不如带着索菲娅回到巴格达。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老师!”古勒苏姆的声音已经带着些许颤抖,她愤怒地瞪着贾札勒,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勒苏姆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在贾札勒和耶尔德兹之间游移,显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索菲娅的到来,如同一记无法忽视的重锤,重重地砸在她心头。它宣告了哈迪尔对她前往科尼亚的意义已经有了明确定义:叛逃。更可怕的是,这也意味着,她已经彻底站在了安托利亚的对立面。 “你们以为,带着我和索菲娅回巴格达,一切就能解决吗?”她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愤怒与痛苦,“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只会彻底断绝我们在安托利亚的所有退路,把我们在这里的利益完全拱手让给拜占庭!” 法尔哈德迈步上前,他的目光如刀,语气冷峻而犀利,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刃锋,直刺古勒苏姆的软肋:“郡主,您还有退路吗?艾赛德倒向拜占庭,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而现在,更糟糕的是,艾赛德失踪了,虎贲营、狮鹫营和猎豹营正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科尼亚。” 法尔哈德稍稍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声音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冷酷现实:“显然,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已经深思熟虑。他们明明知道您在这里,却依然果断地派兵前来。您认为这意味着什么?这足以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您的安危,甚至早已认定这支波斯军队的叛变就是您一手策划的。他们已经将您视为敌人,一个必须铲除的威胁。” 哈勒麦走了过来,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每一句话都带着无情的现实:“郡主,您只为艾赛德生了一个女儿,而艾赛德还有儿子。在这样的局面下,您真的认为自己还有任何机会重新掌控安托利亚吗?他们沙陀人的选择,不可能在您身上。” 古勒苏姆突然走到席琳身边,一只手紧紧扶住席琳的肩膀,目光中夹杂着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猛然拔高声音,几乎是用吼叫打断了哈勒麦:“艾赛德只是失踪!席琳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就是个男孩!席琳是我的陪嫁女官,她为艾赛德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们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为艾赛德继续掌控安托利亚!” 然而,古勒苏姆这声近乎呐喊的反驳,在场的人听来却显得空洞而脆弱。连古勒苏姆自己都能听出这句话中的虚弱,那底气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这句话,更像是在为自己编织一块最后的遮羞布,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即将断裂的稻草。 这一刻,古勒苏姆的表情变得僵硬,目光中的坚持如同即将崩裂的弦,隐藏着深深的无力与惶恐。古勒苏姆的手稍稍用力,几乎让席琳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却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古勒苏姆,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哈勒麦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透出一丝怜悯与无奈,但她并没有急于反驳。她知道,古勒苏姆的这句话不仅是对在场之人的解释,更是她在对自己喊话,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说服自己还有坚持留下来的理由,哪怕这一理由是那样脆弱无力。 哈勒麦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悲凉,每个字都如寒风般刺骨:“郡主,其实您自己也明白,光是一个假设,救不了您,也救不了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人。安托利亚的局势,已经容不下您和我们这些人。现在,不是执着于那些无力的希望的时候,而是时候做出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活下去的选择。不只是为了您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包括索菲娅,包括我们的波斯战士们,包括那些被法尔哈德扣押的沙陀人,甚至那些即将与我们交战的安托利亚士兵。” 哈勒麦微微停顿,目光冷静而直白,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让古勒苏姆听清她的每一个字:“郡主,您比我更清楚,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已经将我们视作敌人。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只是少数派,仅凭第七古拉姆团这点兵力,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更别提帮您夺回您丈夫辛苦创立的基业。至于您所幻想的谈判,从他们的决策来看,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选项。他们已经认定完全有能力彻底铲除我们,而且也毫不介意这么做。这就是您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哈勒麦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虽平稳,却透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急迫与理智:“郡主,您应该清楚,只要安托利亚的局势进一步恶化,战事一旦爆发,阿格妮随时都会趁势邀请驻扎在希德城边境外的拜占庭军队介入。到那时,她就会名正言顺地以‘维护秩序’为由,为她的家族夺取这片领地。而在安托利亚边境的另一侧,卡塔卡隆与他麾下的两万多拜占庭士兵早已在伺机而动,只等这样的机会。一旦他们跨过边境,安托利亚便彻底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忽然,席琳迈步上前,目光沉稳而坚定,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郡主!如果局势继续恶化,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而安托利亚也将在顷刻间沦为拜占庭的囊中之物。但若我们主动退出,至少还能让局势得以缓和。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很可能会选择与赛琳娜合作,毕竟,她的儿子才是摄政大人唯一的男性血脉。他们身为摄政大人的族人和忠实追随者,自然不会愿意看到他的基业毁于一旦,而是会想方设法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让安托利亚得以存续。” 席琳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浮现一丝悲痛,但语气依旧坚定:“摄政大人失踪了,我和您一样焦急,也一样悲痛。但现在,我们必须冷静,必须为他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在摄政大人归来之时,他会理解我们的!” 席琳的语调不疾不徐,却仿佛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古勒苏姆的心头,直击她内心最深处的挣扎与痛楚。古勒苏姆知道,席琳说得没错。这或许是她能为李漓和这片土地留下的最后一线生机,而这一生机的前提,就是她和她带来的波斯势力必须彻底退出。古勒苏姆的心在剧烈挣扎,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远方的战鼓,催促着她做出一个无法回避的抉择。 杜尼娅一直站在一旁,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在犹豫之后,终于上前一步,轻声开口,语气低沉,却如一柄沉重的锤子敲在古勒苏姆的心上:“郡主,眼下,我们确实已经无法回头了。” 杜尼娅的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古勒苏姆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胸口一阵发闷。片刻后,古勒苏姆缓缓睁开双眼,转向法尔哈德,语气低沉却坚定,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空气中:“把被你们扣押的沙陀人放了!我会随你们返回巴格达,但记住,这一切必须以最小的代价结束。不能让更多的血流在这片土地上。” 法尔哈德微微一愣,随即低头行礼,语气中带着敬意与服从:“是,郡主!” 片刻后,几个被扣押的锦衣卫被带到古勒苏姆面前。带头的,正是李耀松。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却保持着军人的沉稳和警惕。看到古勒苏姆,他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古勒苏姆缓步上前,亲自解开了李耀松身上的绳索,动作虽平静,却充满了力量和一种无声的威严。与此同时,她命令身旁的士兵们解开其他锦衣卫的束缚。法尔哈德的士兵们略显迟疑,但在法尔哈德的示意下,还是立刻照办。 “回去告诉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古勒苏姆语气平静,目光如刀般锐利地盯着李耀松,“我原本是来劝法尔哈德投降的。但现在,我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我已决定带着这些波斯人返回波斯。如果你们不追击我们,就不会有流血,也不会有战争。” 李耀松看着她,面容一片肃然,点了点头:“是,夫人!” 古勒苏姆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警告的冷峻:“还有,你们务必继续寻找艾赛德。他是你们的主上,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少主,他怎么了?”李耀松一怔,脱口而出。他意识到李漓一定出了,连忙收敛了情绪,但眼中依旧带着疑问和担忧。 古勒苏姆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权威:“如果艾赛德回来了,就请告诉他——将来,我会亲自与他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话中的深意让李耀松心头一震,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答道:“是,夫人!我一定会将您的原话带回去,转告哈迪尔大人和祖尔菲亚大人。我会尽全力劝阻他们,不要追击您和这支波斯军队,不要挑起冲突。” 只见古勒苏姆站在那里,轻轻抬起手来向着李耀松挥动着,那动作轻柔而优雅,仿佛是在送别远行的亲人一般。李耀松见状,赶忙快步走上前去。他来到古勒苏姆面前后,双膝缓缓弯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跟在李耀松身后的那几个一同被释放的沙陀人也纷纷效仿,他们整齐划一地跪在了地上,然后,这些人同时低下头颅,用最虔诚的姿态向古勒苏姆行了庄重无比的叩拜大礼,并高声说道:“夫人,您多多保重啊!”声音之中充满了真挚与感激之情。 行礼完毕之后,李耀松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带着那些沙陀人迅速离去。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古勒苏姆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索菲娅的脸上。那稚嫩的面孔在寒风中显得柔弱而无辜,仿佛这个孩子尚未察觉周围的风暴。古勒苏姆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但这抹柔情只是一瞬,随即被一份冷峻的决然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已下定最后的决心。 至于丈夫李漓,古勒苏姆的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她对李漓依然有着深深的情谊,依然割舍不下那段曾经的亲密与信任。然而,此刻的局势已不容她再去顾及这些情感。李漓的生死未卜,而接下来的安托利亚势必陷入混乱与争斗。她不能让自己和这支波斯军队卷入其中,与李漓的其他军队厮杀牺牲,这将是无法挽回的内耗。她知道,若能成功带着这支波斯军队离开,将这场潜在的危机彻底带走,不仅是对她的追随者负责,也是对李漓最后的守护。哪怕她已被安托利亚视作叛徒,哪怕她将背负无数非议,这一决定至少可以避免更多无谓的血流成河。这,也许是她能为李漓和安托利亚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 “我们走吧!”古勒苏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峻,仿佛在这寒冷的夜幕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利刃。 法尔哈德深深地看了古勒苏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和决心,随即转身对第七古拉姆团发出命令。夜幕下,第七古拉姆团缓缓开拔,向着塞尔柱帝国的方向前行。 寒风呼啸,卷起尘土与落叶,在夜色下低吟不绝。古勒苏姆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修长,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她的身影已融入这片寂静而苍凉的天地之中。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似在诉说着她对这片土地的忠诚与不甘,亦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诀别。留下的,唯有古勒苏姆那未曾言说的告别,以及她心底最后的祈愿。 第310章 被封印 喀萨村,位于乞里齐亚王国与安托利亚的边界地带,寂静而偏远。夜幕降临,暴雨突如其来,雨水不断地敲打在低矮的土坯房屋上,发出滴答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片贫瘠的土地低声哀鸣。房屋简陋,瓦片破损,屋内没有一盏灯光。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木材的气味。这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村民们靠着有限的土地与大自然的馈赠艰难度日。 李漓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黑暗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压迫。他的头脑一片空白,试图回忆,却只有零散的片段浮现——二十一世纪的记忆、那次在荒山中遭遇雷击的情景。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但现在,关于自己是谁、为何身处此地,他几乎一无所知。李漓尝试坐起,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沉重的石块压住,虚弱得几乎动弹不得。伸手摸到被褥和床单的温暖触感,令李漓松了口气——他还活着。李漓决定起身,却感到浑身乏力,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 “有人吗?”李漓用微弱的声音呼喊,但却说出了自己的母语——汉语。 屋内的一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啊!” 随即,原本昏暗无比的油灯微微闪烁了一下,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尽管这点光芒微乎其微,却在漆黑的环境中,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勉强能够照亮周围的黑暗,也使得那女人的身影显得异常清晰,她被这点微弱的火光环绕,成为了唯一的焦点。 女子迈着轻盈而谨慎的步伐缓缓走近床边。李漓的视线逐渐清晰,终于得以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她大约二十岁,眉宇间透着一丝端庄与自持,仿佛曾习惯更安稳的生活。身上的长袍已褪色泛旧,袖口和衣摆处隐约可见模糊的绣纹,布料虽不再新,却依旧显露出它曾经的精致。尽管衣着简朴,她的举止依然优雅而沉稳,明显不同于寻常村妇,像是曾经习惯精致讲究,如今却不得不适应眼下的困顿。她的黑发柔顺光滑,却未精心梳理,仅用一根普通的布带随意束起,几缕发丝从中挣脱,轻轻垂落在肩头,随动作微微晃动。尽管没有珠钗点缀,却依稀能让人想象她曾经的细致讲究。她的五官清秀,轮廓柔和,而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明亮,如一汪沉静的湖水,透着一丝不属于乡野村妇的气质。她的肌肤虽因日晒而略显黯淡,却依旧可见曾经的细腻白皙,尤其是她的手,纤细修长,虽已有些许劳作的痕迹,却仍带着未经彻底磨砺的柔软。她脚上穿的并非普通村妇惯用的草履,而是一双做工考究的旧皮靴。尽管靴面沾满尘土和泥污,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精良工艺。女子神色沉静,举止克制,虽未言明什么,却让人隐隐觉得,她的过去与眼前的一切,并不相符。 李漓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陌生的女子,竟在黑夜中如此安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温暖的火光与朴素的气息,仿佛是这片荒芜世界中唯一的生机。 “你终于醒了?”女子用亚美尼亚语轻声说道。 李漓怔了一下,未能听懂,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见李漓没有反应,女子微微皱眉,随即改用略显生硬且不太标准的希腊语再次说道:“你醒了?” 女子的希腊语带着独特的口音,就像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控制每个发音,想要念得准确却又有些不太自然。然而,令李漓惊讶的是,他不仅毫无障碍地听懂了每一个字,甚至还能自如地用这门语言回应她。这种突如其来的能力让他心头一震——自己从未学过希腊语,怎么会突然听懂并流利地使用?而且还是这样一门并不算通用的语言! 疑惑与不安在他心中翻涌,李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捺住内心的震惊,开口问道:“你是谁?我又在哪里?” 女子微微皱眉,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困惑,不过很快便调整了情绪,平静地回答:“我叫赫丽·鲁本,这里……是我的家。”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沉重的沉默之中。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打破这份宁静。大约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氛围的李漓终于再次忍不住开口追问起来:“那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赫丽稍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缓缓地说道:“你大概是从那高高的山上不小心掉落下来的吧。五天前,我像往常一样到外面去捡拾柴火,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山脚下。就在这时,我不经意间抬头往上一看,竟然发现你整个人都悬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之上!当时可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于是,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你成功解救下来,并把你带回来。” 听到这儿,李漓的心猛地跳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胸膛一般。他的脑海里瞬间变得杂乱无章,无数个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拼命想要回忆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可是无论怎样努力,脑海中始终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那段时间似乎被一层厚厚的迷雾所笼罩,又好像被深深地封印在了一个遥远而未知的角落,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触及分毫。 李漓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已经完全记不得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太陌生了。此刻,“我到底是谁?”这个简单而又关键的问题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沉重且令人痛苦不堪,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苦苦思索,渴望能够找到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答案。 赫丽似乎注意到了李漓脸上的痛苦,轻声说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我只是记不起来了。”李漓感到肚子不住地抗议,他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我好饿,能给我吃点东西吗?” 赫丽点了点头,递给李漓一碗稀薄的面粉糊。李漓没有犹豫,便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面糊,口中弥漫着那种简单却又异常珍贵的味道。“还有别的可以吃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 赫丽轻轻摇了摇头:“我这里有饼,但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胃很虚弱。如果现在吃饼,对你身体有危险。再喝一碗面糊吧。” 李漓紧盯着赫丽,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但心中的疑惑却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赫丽……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从山上掉下来?”他皱着眉,语气里透着一丝急切。 赫丽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你自己失足了吧。这几天一直下雨,山路湿滑。”赫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疑问,“不过,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赫丽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说道:“是上主保佑你,让你遇到了我。嘿嘿!”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赫丽才再次打破寂静,她的声音轻柔得宛如一阵微风拂过耳畔。“算了,如果这件事让你感到痛苦,不想提起,或者你是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那也不要紧啦。不如这样,我帮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叫你莱奥,你觉得怎么样呢?” 当“莱奥”这两个字传入李漓耳中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尽管李漓并没有开口回答,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赫丽站起身,收回已经空了的碗。“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可以留下来。如今,我家就我一个人。你就做我的仆人吧?”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透着一丝孤单与期盼。 李漓沉默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孤立无援,四周没有亲人朋友,他该何去何从?然而,那种根深蒂固的二十一世纪价值观让他对“仆人”这个身份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感。 赫丽那美丽的眼眸之中,犹如划过一道流星般,快速地闪过了一丝犹豫之色。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李漓,仿佛正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答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终于,赫丽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难道……你不愿意留下来吗?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就等到天亮之后再离开吧。”说完这句话后,赫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转过身去。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灶台走去。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刚刚盛过食物的空碗,身影显得无比落寞和孤独。而伴随着她的移动,那略微低沉且略带疲惫的声音也渐渐飘进了李漓的耳中。 李漓在床上坐起身来,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赫丽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单薄而又坚强的身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那是对赫丽的怜悯之情,同时也是深深的感激之意。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衣服的口袋。突然间,他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仔细一摸索,竟然惊喜地发现口袋里面还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李漓毫不犹豫地将钱袋掏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它。只见里面金灿灿的光芒闪烁夺目,原来是满满的一袋金币!他从中精心挑选出了几枚最为闪亮耀眼的金币,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放置在了床边。做完这一切后,李漓抬起头,对着赫丽的背影说道:“这些是给你的,感谢你救了我的性命!”赫丽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金币,似乎有些意外。“不需要这些,莱奥。”赫丽低声说道,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金币,神情复杂。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那简陋的草垫上,静静地躺了下去。油灯渐渐熄灭,四周再次陷入了黑暗。 李漓静静地坐在床上,侧过头,望着黑暗中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赫丽背对着他,蜷缩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那一刻,他的心猛然一紧,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然而,还未等这种情绪发酵,李漓的思绪却突然被另一个疑问打断——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金币? “你……为什么睡地上?”李漓缓过神来,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赫丽。 赫丽微微侧头,语气平静却透着理所当然:“我这里只有一张床,如今已经让给你这个昏迷的人了。不然,我还能睡哪儿?”说完,赫丽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微微缩成一团。 屋内安静得出奇,只有赫丽轻缓的呼吸声,与远处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静谧之中。 李漓望着黑暗中赫丽的身影,赫丽坚韧而沉静,却又透着一丝让人怜惜的孤独。李漓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后,李漓终于开口:“赫丽,如果……我留下来,能不当仆人吗?” 赫丽微微一愣,随即反问:“那你想以什么身份留下?”赫丽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其实,我并不是要驱使你……只是,我得有个说法,村里人都看着我,他们都是我的佃户和雇农。” 李漓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是个地主?”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上下打量着赫丽,似乎很难将她的形象与地主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可是……你怎么会过得这么穷困潦倒?” 赫丽被李漓的话怔了一下,随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微微皱起眉,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哼,谁说我穷了?在那群如畜生般的十字军还没到这儿的时候,我的生活可不是这样!那时的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但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无力。 “十字军……”李漓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而又充满历史气息的词。他努力回想,试图在脑海中搜索与之相关的信息。然而,就在他竭力思考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如同千万根钢针刺入脑海,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搅得七零八落。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十字军?”赫丽微微睁大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他们虽然信仰和我们相似的十字教,却依然毫不留情地洗劫了乞里齐亚。我母亲……就是在那场劫难中去世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陷入回忆,神色间透出一丝压抑的情绪。 赫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随后继续说道:“听说他们最近已经攻到了安条克,在那里屠杀俘虏……甚至有人说,有些天方教徒被他们……”赫丽又顿了顿,目光微微颤动,像是不愿再提起,“有些天方教徒被十字军杀了……当作粮食吃了。”赫丽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微不可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愤怒。屋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语而凝滞,只有远处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回响。 李漓微微皱起眉头,脑海中仿佛被一层沉重的阴云笼罩。他努力回忆,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记忆正在他的脑海深处挣扎着浮现。李漓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喃喃道:“我知道十字军……可是一想到这些,我的头就很痛。” 话音刚落,李漓的心猛然一震,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惊如雷电般劈入脑海——他已经穿越了!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并不是刚刚来到这个时代,而是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一段时光。然而,他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封锁,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回想起任何细节。那些记忆像是被硬生生剥离,只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赫丽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哎……那就别想了,先睡吧。”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劝慰的意味。随后,赫丽拉紧被子,在草垫上蜷缩起身体,缓缓闭上了眼睛。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外头绵绵不绝的雨声,在黑暗中回荡。 第311章 认真学习 潘菲利亚城外,新米洛堡沉浸在一片湿冷的冬雨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天空灰蒙蒙的,雨丝绵绵不断地落在城墙与青石板上,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缓缓滑落。 自从李漓住进那宏伟壮丽的赫利奥斯宫后,整个潘菲利亚地区的权力格局就像平静湖面上投入一颗巨石般,激起层层涟漪,开始发生微妙而又深刻的变化。贝尔特鲁德眼见局势有变,当机立断地带领着从米洛来的众多女眷们迅速搬离了摄政府内府这处是非之地,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新米洛堡。这座城堡虽然不如摄政府内府那般奢华,但却能给她们提供一份相对宁静与安全的庇护所。 与此同时,赛琳娜也率领着一众随从果断地踏上归程,返回到了琉珅庄园。那里有着她熟悉的风景和亲信,或许只有在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上,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思考应对当前复杂局势的策略。 而性格沉稳的古夫兰,则以怀孕需静养为由,携心腹随从暂时离开摄政府内府,返回灵犀营封地——鲁莱港。或许她确实对内府的纷扰日渐生厌,亦或是那些暗潮涌动的政治角力令她疲惫不堪。她不愿卷入,也不愿让自己成为棋局中的一颗随意摆放的棋子。于是,她决意远离这一切,寻一方能安心养胎、享受片刻宁静的净土。然而,比起外界所认定的“静养”之需,古夫兰更深层的考量显然不止于此。自怀孕以来,她行事愈发谨慎,警惕心也日益增强。她不愿自己身处权力斗争的风暴中心,更不愿与自己的军队相距过远。在这片变幻莫测的权力版图上,唯有牢牢掌控自己的力量,才能在风暴来临之时,稳住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于朗希尔德,她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受婚姻的约束。无论是繁华喧嚣的潘菲利亚城,还是广阔无垠的原野,都留下了她自由穿梭的身影。对她而言,这场突如其来婚姻不过是旅途中的一处驿站,一个可以随时停留、稍作歇息的地方,根本无法束缚她那颗向往自由的心,也改变不了她早已习惯的随性生活。尤其是在她发现了在海湾里划着船去钓鱼的乐趣之后,她的兴趣更是彻底转移,甚至连去找李漓的念头都不曾浮现,完全沉浸在自己所钟爱的自由世界里。 与其他人不同,卢切扎尔自从李漓失踪后,卢切扎尔也随之消失,但她并非真正的失踪,而是被李锦云秘密扣押在潘菲利亚城外的乌卢尔斯农场。作为直接知晓李漓行踪的重要人物,她成了关键的监控对象,被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以防她的消息泄露或成为局势恶化的导火索。 此时此刻,位于新米洛堡那宽敞而庄重的大书房之中,四周墙壁上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堆满了厚重的书卷,它们就像沉默的智者,默默地见证着时间的流转和知识的积累。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贝尔特鲁德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熊熊燃烧的炉火欢快地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黑色的壁炉内壁,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热量,将室外的寒冷彻底隔绝开来。在这温馨的火光映照之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书籍与羊皮纸所独有的香气,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气息,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贝尔特鲁德身姿端庄地端坐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之前,她美丽的面庞被炉火映照着,显得格外专注而迷人。在她身旁站立着维奥朗,这位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导师正耐心地引导着她研读那些古老的拉丁文典籍。每一行文字都像是隐藏着无数奥秘等待着她去探索和解开。 而在贝尔特鲁德周围,还有一群女眷们也一同身处这个充满书香气息的房间里。她们或是轻声低语交流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或是同样沉浸于手中书本带来的奇妙世界当中,安静地翻阅着页面,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或者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而,尽管此时的场景如此宁静祥和,但贝尔特鲁德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算起来,她已经连续好多天都未曾踏足过威风军校那个熟悉的地方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在她心头萦绕不去,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她的眼皮时不时地会不由自主地跳动几下,这种奇怪的生理反应更令她心生忧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即将降临一般。 不过,即便心中有着种种疑虑和担忧,贝尔特鲁德却并没有意识到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关于李漓,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对丈夫的信任太过深厚,以至于贝尔特鲁德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身上有可能出现任何异样之处。 贝尔特鲁德轻轻地用手指翻动着手中那泛黄的书页,目光专注地落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眉头却逐渐紧蹙起来,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声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懊悔与无奈,悠悠地飘散在了空气中。 “唉……要学的东西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啊!”贝尔特鲁德喃喃自语道,声音低沉而又沉重,“早知道从前就应该乖乖听从维奥朗老师的教诲,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学习知识才对呀。可那时年少轻狂的我,总是把老师的话当作耳旁风,自以为聪明过人,无需努力也能轻松应对一切。如今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说到此处,贝尔特鲁德不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茫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往昔那些被自己荒废掉的时光。 “就凭我这样浅薄的文化水平,居然还敢不自量力地去出任威风军校的校长,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贝尔特鲁德苦笑着自嘲,语气里透着几分懊恼和羞赧,“当时的我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那么狂妄,以为自己能够胜任这份重任!明明连最基本的理论知识都掌握得不够扎实,又如何能担负起培养安托利亚未来军事人才的责任呢?” 维奥朗闻言,微微抬起头,俊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然而眼底却透着一丝好奇。她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目光柔和地落在贝尔特鲁德身上,声音轻缓且带着一丝关怀:“公主殿下,不知是什么契机,让您突然对学习变得如此热衷?这可不像您以往的风格。” 就在这时,一旁站着的艾莎医生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疑惑和关切之意,她连忙插嘴说道:“没错啊,亲爱的公主殿下。要知道,您如今可是即将成为一名伟大的母亲啦!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为何您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读书学习上面来了呢?依我之见,当前您最为重要之事应当是调养好自身的身体状况,确保腹中胎儿能够健康茁壮地成长才对啊!所以呀,您千万不要过于操劳和辛苦哦。至于学习这种事嘛,不妨等到日后再让咱们可爱的小宝宝去努力钻研吧,哈哈哈哈!”说完之后,艾莎医生不禁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先喝杯奶茶吧,公主。”洛伊沙将温热的杯子递到贝尔特鲁德面前,目光中满是关切。她轻轻点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公主,您说得没错,眼下确实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刻,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千万别让自己太过劳累了。至于学问嘛,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补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可是这一次,贝尔特鲁德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轻易地应和过去。只见她缓缓伸出手来,轻柔地摩挲着那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坚毅之色。 贝尔特鲁德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但又充满力量地说道:“正是由于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母亲了,所以我才深深地感觉到自身的文化底蕴实在太过浅薄。等到未来某一天,我的孩子满怀好奇地跑来向我询问各种问题的时候,我究竟要如何作答呢?难道每回都让他或者她失望而归,只能去向他人寻求答案吗?不行,我绝对不能这样做!我衷心期望能够成为孩子人生道路上的首位引路人、启蒙者,而绝非那种面对孩子的疑问却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的母亲。” 艾丽莎贝塔微微抬起手,轻轻掩住樱桃般红润的嘴唇,随即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她那双宛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闪烁着一丝狡黠,带着几分戏谑,半嗔半笑地调侃道:“哎呀呀,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依我看,您倒不如干脆爽快些,直接把教育孩子这等重要的任务,完完全全托付给维奥朗老师好了!让她全权负责孩子的学业,这样一来,您可就能轻轻松松地省去许多烦恼,也不用被那些枯燥乏味的学问折磨得头疼了。” 艾丽莎贝塔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调皮的戏谑:“毕竟嘛,学习这种事情,对于您这般高贵优雅的公主而言,似乎总显得有些不太相称呢!要知道,您从小就不怎么爱读书,就这一点,我可一直记忆犹新哦!” 说完,艾丽莎贝塔忍不住轻笑出声,仿佛已经料到贝尔特鲁德会如何反驳她。然而,她话音未落,贝尔特鲁德便微微挑起柳叶般的细长眉梢,唇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笑意,眼神中透出坚定的光芒。 “那怎么行呢!”贝尔特鲁德语气轻快,但言辞间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诚然,维奥朗老师无疑会是孩子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导师。”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坚定而专注,像是在对艾丽莎贝塔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我很清楚,自己的学习能力的确称不上出色,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我可不想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成为一个只能笑着敷衍、却无法给予实质指导的母亲。” 贝尔特鲁德的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一直以来,贝尔特鲁德给人的印象是洒脱、果敢,甚至有些随性,鲜少有人见她如此慎重地谈论未来。她对学业的态度转变,不仅仅是因为她个人的成长,更是因为即将迎来的母亲身份,让她肩上的责任感愈发沉重。 随后维奥朗微微一笑,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公主,您的想法让我很欣慰。真正的教育不仅仅是书本知识,而是家长亲身的引导和陪伴。若您真心想学习,我自然乐意助您一臂之力。” 艾莎医生和洛伊沙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认同和佩服。她们从未见过贝尔特鲁德如此坚定地谈论未来,而这一刻,她们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子,正在逐渐蜕变、成长。 书房里,炉火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的气息,贝尔特鲁德刚刚放下书卷,正准备与维奥朗讨论下一卷的内容,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而急切,在寂静的书房外尤为清晰,紧接着,门被敲响,力道不轻,带着几分迫切。 夏洛特推门而入,神色凝重,语气略显紧张:“公主!伊斯梅尔来了,他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单独向您汇报。” 贝尔特鲁德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伊斯梅尔?那个阉人?他突然找我做什么?”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微微眯起,语气冷淡,“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他没透露具体内容,但反复强调事情十分紧急,务必要亲自见您。” 贝尔特鲁德低头沉吟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敲了几下,片刻后,她语气淡然地说道:“让他去第二会客厅等我。我读完这一卷书再过去。如果他等不了,大可以自己离开。”她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反正,我可不想和他们东厂走得太近。” 艾丽莎贝塔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贝尔特鲁德,片刻后低声劝道:“公主,他既然如此急切,恐怕事情非同小可,我们不如先去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贝尔特鲁德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如同一座静谧的雕塑,让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她缓缓地合上手中厚重的书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遗珍,指尖轻拂过封皮,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随即,她自然地将书卷递向一旁的维奥朗,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自嘲。 “亲爱的维奥朗老师,请帮我记录一下,我刚刚读到这一卷了。”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难掩几分无奈,“唉,自从怀孕后,我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糟糕,真是让人烦心。” 维奥朗微微一笑,伸出双手,温和而细心地接过书卷。她的笑意淡雅而沉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轻声回应道:“好的,尊贵的公主殿下。我会仔细记录您的进度,并提前为您准备好下一卷的学习内容,确保您的学习不被中断。”他微微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劝慰,“不过,您现在还是先去见见伊斯梅尔吧,就当作是给自己放松一下,也让大脑稍微休息片刻。” 贝尔特鲁德微微点头,站起身,随手披上斗篷。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耐,但眼神中已透出一丝隐隐的警觉。她并不喜欢伊斯梅尔,甚至对东厂的存在始终存有戒心。然而,她也清楚,这个阉人向来不会无事生非,若非真有紧要之事,他断不会冒着风雨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神色,然后迈步朝第二会客厅走去。门外的细雨仍在绵绵不断地飘落,微风吹拂而过,带着冬日独有的湿寒,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消息不会令人愉快。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心头却隐隐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第312章 他靠不住 片刻之后,贝尔特鲁德在艾丽莎贝塔的陪同下步入第二会客厅。推门而入,她一眼便看见伊斯梅尔正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显然焦躁不安。他身着一袭深色长袍,衣摆因动作微微翻飞,眉头深锁,脸色阴沉,目光中透着一丝不安。他的神情严峻,仿佛胸中压抑着难以启齿的重任,而他不安的步伐,更像是在为如何开口而犹豫挣扎。 贝尔特鲁德缓缓走向主座,目光冷静,步伐沉稳,仿佛她并非是被突如其来的紧急事态惊扰,而是早已习惯了这世间的风云变幻。她随意地坐下,单手搭在椅扶手上,微微扬眉,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审视的锋芒:“伊斯梅尔,你可不常来找我。说吧,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我们心狠手辣的厂公大人如此焦虑不安?” 伊斯梅尔的脚步瞬间停滞,他抬头看向贝尔特鲁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在斟酌着如何措辞。然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深吸一口气,语调低沉却急促:“公主,情况十分紧急!我今日前来,是因为必须让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 伊斯梅尔顿了顿,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摄政大人失踪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空气中炸裂,整个会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艾丽莎贝塔的眼睛骤然睁大,满脸震惊,而贝尔特鲁德的脸色也在顷刻间变得苍白。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微凉,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而,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你说什么?艾赛德……失踪了?!” 伊斯梅尔神色凝重,缓缓点头,语气低沉而不容置疑:“是的,公主。我们已经确认,祖尔菲亚和锦衣卫正在全力搜寻,但至今没有任何线索。这不是简单的行踪不明,而是——彻底消失了。” 贝尔特鲁德的眉头猛然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椅扶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口微微一窒。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伊斯梅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更显沉重:“而且,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古勒苏姆似乎比我们更早得知消息。她已经带着女儿索菲娅悄然离开摄政府,前往科尼亚,与支持她的波斯第七古拉姆团汇合。” 贝尔特鲁德的眼神微微一变,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古勒苏姆向来谨慎,她此举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而这一举动本身,就已经透露出惊人的深意。 “更严重的是,”伊斯梅尔继续道,目光中闪过一丝警觉,“我们刚刚得到可靠情报,罗克曼也突然率领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擅自离开驻地,正在向科尼亚靠拢。很明显,他应该是提前收到了消息,与古勒苏姆有一致的行动计划。而更关键的是,关于罗克曼和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的调动,锦衣卫和哈迪尔似乎尚未察觉。” 伊斯梅尔微微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评估着局势的严重性,而后语气更加沉重:“与此同时,哈迪尔已经调动虎贲营、狮鹫营和猎豹营,悄然前往科尼亚,意图围堵第七古拉姆团,而凤凰营已经被调遣回潘菲利亚城,现在正在路上。可以说,安托利亚已经进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局面,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局势彻底失控。” 贝尔特鲁德的心猛然一沉,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一时间,所有的信息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情势正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凌厉地直视伊斯梅尔,语气不带丝毫犹豫:“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伊斯梅尔目光深沉,语气沉重:“公主,现在潘菲利亚的局势极其不稳定,摄政大人不见了,整个安托利亚必然动荡。我需要您的决断……或者说,您的态度。” 贝尔特鲁德沉默了片刻,旋即抬起头,目光冷静而锋利:“为什么是我?” 冬日的细雨敲打着窗棂,屋外寒风凌冽,仿佛整个潘菲利亚的局势也随着这场冬雨愈发冷冽动荡。新米洛堡的第二会客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屋内几人的脸庞,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而紧绷,仿佛这场对话将决定整个安托利亚的未来。 伊斯梅尔立于屋中央,目光深沉,眉宇间透着一抹前所未有的严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公主,如今潘菲利亚的局势岌岌可危,摄政大人失踪,整个安托利亚必然陷入动荡。局势不等人,我需要您的决断……或者说,您的态度。” 贝尔特鲁德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随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为什么是我?” 伊斯梅尔静静地注视着她,神色冷静而不卑不亢:“夫人,恕我直言,摄政大人生还的希望已经不大了。”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像是在叙述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眼下必须有人站出来,撑起摄政大人辛苦建立的这份基业。而之所以是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因为在摄政大人的所有夫人当中,我认识您最久,我自认为和您最熟络。” 贝尔特鲁德眯起眼睛,声音冷了几分:“可是,只有赛琳娜才为艾赛德生了儿子。莱昂哈德是艾赛德唯一的男性继承人,你为什么不去找赛琳娜?” 伊斯梅尔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夫人,您已经怀孕了,而您的孩子也是摄政大人的血脉。更重要的是,您的身份远比赛琳娜更具正统性。另外,我已经知道了,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已经决定支持赛琳娜和她的儿子莱昂哈德继承安托利亚的统治权。”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目光微微一闪,语气却仍旧带着些许犹疑:“老实说,我们谁也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而且,如今艾赛德出事,我的确悲痛,也很慌乱,我可能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伊斯梅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贝尔特鲁德内心最脆弱的角落:“夫人,您不能放弃。且不说为了摄政大人毕生奋斗的基业和理想。我们就说您已经怀孕了这件事。您知道吗?假如您生下的是男孩,那他将是艾赛德唯一正统的继承人。但是您若选择妥协,一旦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彻底掌控安托利亚,等待您和您孩子的,不是庇护,而是被彻底剥夺一切,甚至您的孩子是否有活下去的机会,都全看她们的心情!关键是,哈迪尔对您的厌恶感,我想,您应该是清楚的!” 伊斯梅尔微微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贝尔特鲁德,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深深刻进她的心里:“事实上,您手中握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筹码,可以为您夺取安托利亚的控制权提供合法而有力的支持——那就是皮埃尔·阿里维德。作为您的宫廷侍女领班布兰卡的儿子,同时也是摄政大人的养子,这一身份早已为众人所知。如果您生的是男孩,自然是万事大吉,皮埃尔的存在就无关紧要;但若您生的是女孩,那便可以让皮埃尔与她订婚入赘。如此一来,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变化,您的羽翼之下始终会有摄政大人的合法继承人坐镇。毕竟,古勒苏姆已经彻底出局,而您的身份和地位,在安托利亚远远优于赛琳娜。她的儿子莱昂哈德虽然也是摄政大人的血脉,但他的身份合法性,甚至还不如皮埃尔这个名正言顺的养子。” 贝尔特鲁德听闻此言,眉头微皱,神情复杂。她低头沉思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既有对李漓下落的忧虑,也有对自己腹中孩子未来的考量。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转向艾丽莎贝塔,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意:“宫相大人,眼下,我究竟该如何行动?” 艾丽莎贝塔深深地看了贝尔特鲁德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感,随即轻叹了一声,仿佛带着些许不忍与无奈:“公主,现在不是悲伤和犹豫的时候,局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拖延下去了。”她的语气逐渐坚定,目光也越发锐利,“伊斯梅尔,详细说说你的计划吧。”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神色愈发严峻,言辞中夹杂着急迫与果断:“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獬豸营、辎重队、锦衣卫中的执法队,以及摄政大人的亲卫队,这些力量都是米洛系的,在这个时刻,他们肯定会支持您。夫人,您已经握有安托利亚最强大的军力,这完全足以让您以武力姿态向哈迪尔和祖尔菲亚索要控制权。” 艾丽莎贝塔微微颔首,语气冷静却不失锋芒:“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或许会构成威胁,但她们手中没有孩子的筹码,反倒会成为我们的机会。” 伊斯梅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正是如此。没有子嗣,她们在继承权上毫无立场可言。您只需展现出您的决心与实力,便能迅速拉拢她们,或者,至少让她们不敢与您为敌。” 艾丽莎贝塔的眼神如同利刃般锐利,直视贝尔特鲁德:“公主,现在正是您展现魄力的时刻。若能掌控局势,便能为自己、为孩子、也为安托利亚奠定坚实的基础。”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在艾丽莎贝塔和伊斯梅尔之间游移,心中逐渐燃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决心。她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在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立下誓言。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伊斯梅尔,说说你的条件。” 伊斯梅尔低头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真诚:“夫人,我别无他求。作为一个阉人,我没有过多的欲求,事成之后,解散锦衣卫,恢复我们东厂原有的地位。至于其他的,您愿意赏赐我多少富贵,您就看着给点吧。” 贝尔特鲁德凝视着伊斯梅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果敢与豪迈:“你倒是直率。我答应你,只要事成,锦衣卫自会解散,你也会得到你应得的富贵。” 伊斯梅尔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但这笑容仅在瞬间稍纵即逝,随即,他的语气迅速恢复冷静而果断:“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迅速行动。请您立即召集米洛系的所有指挥官,将当前局势和您的决策传达给他们,确保我们的力量统一步调,不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分歧。” 伊斯梅尔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语气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夫人,您必须立刻下令,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绝不可攻击第七古拉姆团和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我们没有理由为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去与古勒苏姆死磕到底,那样只会消耗我们的实力,甚至为他们做了嫁衣,最终损害的是我们自身的利益。而且,应该调动他们去阻击即将到达潘菲利亚城的凤凰营。” 伊斯梅尔目光沉稳,语气愈发急切:“来这里之前,我去见过素海尔,他已经向我表示保持中立,他率领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不会帮助我们。獬豸营里潘菲利亚城最近,请您立刻给贝托特写信,要求他今晚就动身,带领獬豸营迅速控制潘菲利亚城!” 伊斯梅尔顿了顿,语气更显深沉:“只要我们拿下都城,首先,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就再无话可说。她们固然有军队,但她们没有子嗣,没有继承权,自然无法与您争夺安托利亚的统治权。至于古夫兰,若能拉拢便拉拢,若她不愿表态,就逼她和灵犀营离开安托利亚,我们可以联络库莱什家族,由库莱士家族接他们离开安托利亚去红海地区,顺便把那些对我们怀有敌意的沙陀人也都带走。而埃尔雅金,必须全力争取。她的财富,将成为我们行动最坚实的后盾。” 伊斯梅尔的目光微微一闪,话锋一转,带上几分阴冷的算计:“阿格妮必须在祖尔菲亚之前被我们掌控。她的特殊身份,使她成为未来与拜占庭交涉的关键筹码,不能让她落入对手之手。” “此外,您还需要尽快联络您的母亲,戈尔贝格女公爵,以及您的妹夫雷蒙德公爵。”伊斯梅尔缓缓说道,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思熟虑的精算,“我们需要十字军的支持,毕竟,雷蒙德公爵麾下的十字军尚未走远,而这支力量如果能在关键时刻介入,将成为扭转战局的重要砝码。” 贝尔特鲁德沉默片刻,心中权衡着各方势力的利害关系,目光微微闪动。她迟疑地开口:“那么……赛琳娜呢?不管怎么样,她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让她的孩子的生命受到威胁。” 伊斯梅尔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早已料到贝尔特鲁德会有这样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原本,我计划制造一场意外,让她和孩子遭遇袭击,并且把刺客的身份被塑造成天方教徒的形象,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然而,既然您决定放过她们,那就另作安排。” 伊斯梅尔微微靠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果断:“事成之后,可以安排赛琳娜进修道院,让她彻底淡出权力斗争。而她的孩子,必须留在内府抚养,由您来决定未来的去向——无论是让他成为一个受您掌控的象征,还是在合适的时机以某种方式让他彻底退出。” 伊斯梅尔的目光微微一冷,补充道:“当然,在我们掌控潘菲利亚之前,还有一道难关必须解决——正在赶来潘菲利亚城的凤凰营。不过,赛巴斯蒂安不是泛泛之辈,他不会坐视局势改变而无动于衷。这一战,恐怕难以避免。” 艾丽莎贝塔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声音冷静而坚定:“我认为,这个计划可行。公主,现在正是您行动的时刻。”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在房间里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似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片刻后,她的目光逐渐坚定,如同冰冷的钢刃闪烁着锋芒:“那就这样办。” 随着贝尔特鲁德的决定落下,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仿佛连烛火都因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微微摇曳。安托利亚的权力格局,终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洗牌。贝尔特鲁德走向书桌,提笔蘸墨,飞快地在羊皮纸上书写命令。烛火在她的笔锋下摇曳跳动,映照出她冷峻而坚定的侧脸。屋外的雨声未曾停歇,也在为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奏响前奏。 夜色更深,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伊斯梅尔微微一笑,向贝尔特鲁德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坚定:“夫人,我会亲自确保这些信件送到应到之人的手中,不会有任何纰漏。” 贝尔特鲁德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峻,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似乎还有些不安。然而,她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伊斯梅尔走出门外。 会客室内,贝尔特鲁德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仰头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离了一般。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椅扶手上,轻声喃喃道:“宫相大人……艾赛德真的出事了吗?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她仍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噩梦,而她迟早会醒来。 艾丽莎贝塔站在她身旁,目光平静,语气虽低沉,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冷酷现实:“公主,我和您一样悲伤……但我们必须接受命运的残酷考验。”她缓缓坐下,目光深邃,声音中透着一种精密的谋略与算计,“另外,我们不能完全听伊斯梅尔的!其实,只要我们除掉祖尔菲亚和哈迪尔这几个沙陀人的核心人物,其他沙陀人是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的。” 艾丽莎贝塔微微停顿,缓缓靠近贝尔特鲁德,语气低沉却不失锋利:“公主,您的孩子是艾赛德的血脉,拥有天然的继承权,只要我们稳住局势,他便可以成为沙陀人的精神领袖,甚至是安托利亚的未来。事成之后,我们仍需依靠沙陀人的支持,以及现有的锦衣卫体系来巩固统治。可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保持警惕。” 艾丽莎贝塔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犀利,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心狠手辣的阉人靠不住,他主动找上我们,他的动机绝不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单纯。他今日能为我们效力,明日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事成之后,若我们不尽早剪除他的爪牙,等到他在新的秩序中站稳脚跟,便再难控制,甚至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隐患。” 贝尔特鲁德的指尖微微收紧,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几分锋芒。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清醒过来。她知道,艾丽莎贝塔说得对,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为弱者留情,尤其是当她背负着王权的重量时。 第313章 拥立 夜色沉沉,如墨般浓稠的乌云笼罩着琉珅庄园,密密麻麻的雨水自夜空倾泻而下,打在屋檐、庭院与青石小径上,溅起无数碎小的水花,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泛起微光。湿冷的空气透着夜雨独有的寒意,夜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轻拂紧闭的窗棂,发出细微却低沉的敲击声,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变局与不安。 在那座宏伟庄园的外围,夜幕还未完全降临之时,塔伊布所率领的治安队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其的包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而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却如同幽灵一般,完美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之中。他们身着黑色的制服,隐匿于风雨的掩护之下,手中紧握着锋利的武器,身体紧绷着,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个士兵都默默地站立在各自负责的要道口,一动不动,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然而,从他们那冰冷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戒备之意。那目光犹如寒星般闪烁,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虽然此刻他们并未主动冲进庄园,但这种紧密的包围态势本身就是一个无声而又强烈的信号——今晚的这次拜访,绝对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和平凡。 琉珅庄园的大门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中猛然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两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风雨踏入庭院,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襟滑落,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哈迪尔和李锦云步伐坚定,径直穿过湿漉漉的庭院,目标明确地朝着庄园主厅疾行。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周身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塔伊布早已守候在门口,见他们到来,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问道:“两位大人,你们来了?” 李锦云目光扫过周围,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塔伊布,在大局未定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琉珅庄园。没有我们共同签发的许可令,擅闯者——杀无赦!” “是!”塔伊布毫不迟疑地应声,随即转身安排治安队加强戒备,庄园内外的气氛顿时更加紧张,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而,就在此刻,黑暗中骤然闪出一道身影,几名持剑的卫兵紧随其后,迅速迎面而来。剑柄在微光下微微晃动,寒意逼人。 奥利索利亚站在台阶上,右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目光凌厉如刃,身姿挺拔,浑身透着戒备之意。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隐隐透着一丝杀气:“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 李锦云没有半点铺垫,径直下令,语气强硬:“快去把夫人和公子请出来!” 奥利索利亚的目光骤然一凛,眼底浮现出一丝震惊与不信任,她的语气更显凌厉:“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哈迪尔面色沉肃,眉宇紧蹙,显然已无耐心。他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少废话,立即派人去请夫人和公子出来!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命令!” 风声在耳畔呼啸,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着青石地面,宛如紧张氛围下的鼓点。庄园内外,气氛瞬间凝固,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暗潮汹涌,一场风暴即将来袭。 然而,奥利索利亚依旧岿然不动,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坚定地站在台阶之上。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隐隐透着一股誓死守护的决绝。空气中的火药味越发浓烈,紧张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冲突。雨点沿着屋檐滴落,打在剑鞘与盔甲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仿佛在低语着这场对峙的危险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间,一道夹杂着轻蔑与嘲讽的声音从门廊处幽幽传来—— “夫人?这里哪来的夫人?”斯拉斯贝娃缓缓走出,裙摆微微扫过地面,身形优雅而从容。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戏谑地在李锦云与哈迪尔之间游移,语调刻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我们公主可从未正式与摄政大人成婚呢……如今倒是奇了,什么时候‘夫人’这个称呼也可以随意乱用了?” 李锦云脸色一沉,眼底浮现出不耐与冷意,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腰间的佩刀。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哈迪尔已然冷冷出声,语调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少在这里拖延时间,立刻去请夫人和公子出来,否则,我们就自己进去请。” “那你尽管试试看!”奥利索利亚的语气低沉,压抑着隐隐的怒意,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佩剑的剑柄,整个庄园大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绷,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兵刃出鞘的声响。 “够了。”一声熟悉而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如同一道冷锋划破夜雨的沉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方向,只见赛琳娜身着一袭素白长袍,缓步走下台阶。她的金发在烛火微光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暖色,但脸色却略显苍白,显然并未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哈迪尔与李锦云,眼底的防备丝毫不加掩饰。 赛琳娜停下脚步,目光幽深,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疏离:“你们这是怎么了?艾赛德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刚和阿格妮成婚,就打算对我们母子发难吗?” 赛琳娜的语气不疾不徐,但其中隐藏的锋芒却让空气中的寒意更甚,仿佛连烛火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哈迪尔深吸一口气,神色沉重,语调低沉而坚定:“夫人,少主失踪了。” “什么?!”赛琳娜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呼吸仿佛一瞬间停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长袍的一角,企图让自己保持镇定。然而,尽管她极力克制,心跳依旧剧烈地加快,耳边仿佛响起了惊雷,震得她的理智一片空白。 李锦云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古勒苏姆夫人已经带着女儿索菲娅逃离潘菲利亚,前往科尼亚,与波斯第七古拉姆团汇合,显然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赛琳娜的唇瓣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迫着她的胸膛:“你们……已经找了多久?”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仿佛害怕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哈迪尔的眼神沉了沉,眉宇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低沉而凝重:“今天是少主失踪的第十天了。我们已经搜遍了所有该找的地方,可仍然毫无线索。”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目光垂下,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丝不忍的沉痛,“我悲痛地意识到,少主……生还的希望,渺茫。”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赛琳娜的心头。她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指节发白,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说不出话,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让人喘不过气。风声低鸣,雨水敲打在窗棂上,滴滴答答,像是在诉说着无言的哀伤。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连烛火都在微微摇曳,映照着赛琳娜苍白的脸庞。 哈迪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稳而坚决:“夫人,您的儿子——莱昂哈德——是少主唯一留下的血脉,也是安托利亚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局势不容拖延,请您立刻准备,我们必须拥戴您接管安托利亚,并正式立莱昂哈德为安托利亚的国王。” “安托利亚国王?”斯拉斯贝娃轻轻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不信任,语气玩味地反问道,“那……那个苏丹库泰布呢?” 李锦云冷哼一声,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塞尔柱人已经彻底与我们决裂,库泰布这个傀儡毫无价值,他的存在只会成为阻碍。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安托利亚的局势,让真正有资格的人掌握这片土地。” 哈迪尔的语气愈发果断,字字铿锵:“我们已经命令塞巴斯蒂安率领凤凰营连夜赶往潘菲利亚城,他们将在明日清晨抵达。届时,您与莱昂哈德必须入主摄政府,正式举行登基典礼。夫人,这一切必须尽快完成,局势不能有任何闪失!” 赛琳娜的指尖微微蜷紧,死死盯着李锦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震荡,仿佛有无数纷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却又理不清头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与迟疑:“那……艾赛德呢?他怎么办?” 哈迪尔沉默了一瞬,神色间浮现出一抹压抑的无奈,最终,他低声说道:“夫人,我们必须先稳定局势……至于少主,我们会继续寻找。” 窗外的雨声愈发密集,冰冷的雨珠顺着窗棂滑落,汇聚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痕。房间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沉重的压迫之下,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不愿被承认的事实——无论他们如何不愿接受,李漓的失踪,已然改变了一切。 斯拉斯贝娃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声音略微低沉:“我们真正能倚仗的,只有凤凰营……真的能控制得了整个安托利亚吗?” 哈迪尔目光坚定,沉声回应:“事在人为。”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析:“素海尔虽然是少主的心腹,我们已经试探过他的态度,但他的回应始终模棱两可,既未表态支持,也未明确反对。以他的性格,在这样的局势下,他极有可能选择保持中立,所以目前驻扎在潘菲利亚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依旧在观望,没有态度。” 哈迪尔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李锦云,继续道:“至于朗希尔德和卢切扎尔,她们没有子嗣,立场并不明朗,这意味着她们不一定会与我们对立,完全可以争取。朗希尔德向来随性洒脱,甚至至今仍在鲁莱港钓鱼消遣,对潘菲利亚的局势毫不关心,也跟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至于卢切扎尔……她在第一时间就知晓少主失踪的消息,因此,为防她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们的举动,我们已将她秘密软禁。” 李锦云轻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低沉而冷静:“阿格妮的势力尚未稳固,她的手下寥寥无几,就算明日局势尘埃落定,她的影响力也微乎其微。若她试图兴风作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送她进修道院,让她彻底与世隔绝,斩断她在安托利亚的一切根基。此外,她的主要支持者——福提奥斯和他麾下的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在局势明朗后若仍执迷不悟,我们完全可以将他们驱逐出境,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李锦云的目光微微一凛,语气愈发凝重:“然而,真正需要提防的,并非阿格妮,而是贝尔特鲁德和古夫兰。她们背后各自掌控着精锐军队,并且都有可能诞下少主的血脉。而贝尔特鲁德的威胁尤甚——安托利亚军中半数的主要军官都出自米洛系,虎贲营更是安托利亚的王牌精锐,若她决意反抗,势必会引发一场难以收拾的内乱。” 李锦云微微停顿,目光深沉地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古夫兰虽向来低调,但灵犀营的战力不容小觑。她谨慎、冷静,行事从不轻举妄动,正因如此,她的立场最难揣测。她不同于贝尔特鲁德那般张扬直接,然而,一旦她决定与我们对立,恐怕将成为最棘手的对手。更何况,古夫兰本身还是天方教的圣裔,而安托利亚的民众大多信奉天方教。古夫兰在百姓间拥有极强的号召力,甚至比我们在军中的控制力更具渗透性。如果她煽动民意,利用宗教影响力为自己争取支持,那局势将变得极为复杂。因此,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密切监视她的动向,确保局势始终掌握在我们手中。” 李锦云的语气缓了缓,冷静地总结道:“不过,即便如此,她们目前仍处于被动状态,我们准备过一会儿先派法里德带着少主的亲卫队去软禁贝尔特鲁德。至于古夫兰,她在鲁莱,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的事。另外,如果她们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依旧不肯归顺,我们就动手铲除她们,也并不算晚。” 赛琳娜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情绪。她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然而,她依旧维持着外表的冷静,过了许久,才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还有谁知道艾赛德失踪的事?” 李锦云略作沉吟,随即回答:“扎伊纳布、蓓赫纳兹、萧书韵、观音奴、萧照等人。他们至今仍未放弃,仍在城外四处搜寻少主的下落。” 赛琳娜轻阖双眸,眉间紧蹙,呼吸微微紊乱。她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隐忍的痛楚:“再派些人去搜寻艾赛德……就算……”她顿了一下,似乎不愿将那个残忍的假设说出口,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就算找不到活人,也不能让他被野兽啃食……” 赛琳娜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几分冷静,但那深处的悲伤却依旧未散。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尽量不要伤害贝尔特鲁德和古夫兰……她们,毕竟也是艾赛德的女人。” 哈迪尔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不容拖延:“夫人,时间紧迫,请您尽快准备。我们这就先告退。” 赛琳娜站在原地,微微侧身,未曾回头。夜雨绵绵,滴落在窗棂与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夜色下的沉重与不安。她静静地站着,金色的发丝在烛光与夜色交织的微光中闪烁出柔和的光泽,而她的神情却冷静得近乎冰冷。 赛琳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我知道了。”她顿了顿,仿佛在沉思,又似乎在与心中的情绪抗衡,窗外的风吹拂进来,带着湿润的寒意,也带走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字字清晰,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悸——“明日清晨,我和莱昂哈德会按你们的计划行事。而现在,我要去为艾赛德祈祷。” 话音落下,赛琳娜不再多言,缓缓转身,朝着礼拜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沉稳,裙摆在雨夜微风中微微飘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交错的边缘。昏暗的长廊中,她的身影逐渐隐入幽深的烛光之下,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风雨交加的夜晚,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做出了抉择。而她的孤独与沉痛,已深深镌刻在这场风暴来临前的黑暗之中。 第314章 就按你们说的做 赫利奥斯宫的主起居室里,夜色如墨,雨水如注地洒落在庭院与屋檐上,带着一丝湿冷的气息。窗外的雨声“噼啪”作响,仿佛世界的每一滴水珠都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室内温暖而柔和的烛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光影交织,摇曳生姿。 阿格妮和薇奥莱塔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围绕着一杯尚未见底的红茶闲聊,气氛轻松而欢快。她们话题从赫利奥斯宫内的琐事转到了彼此的私人生活,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雨夜的沉寂。然而,随着话题的深入,阿格妮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也不自觉地黯淡下来。 薇奥莱塔察觉到阿格妮的沉默,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问道:“怎么了,阿格妮?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阿格妮拿起茶杯,指尖轻轻晃动,杯中的茶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波动,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杯缘上,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透着几分无奈:“我的月事已经延迟了二十多天,还是没有来。”她的话语中隐约带着一丝困惑,仿佛这件事不仅是身体上的变化,更是心中的一抹不安。 薇奥莱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阿格妮会提起这件事。但很快,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这是好事呀!你不是一直期待着这个吗?提前恭喜你,阿格妮!” 阿格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似乎与她此刻的心情相呼应:“可是,艾赛德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住回了摄政府内府,再也没有回来。都十天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而且一点音讯都没有,真是太过分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薇奥莱塔好奇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显然没料到阿格妮会选择如此消极的态度。 阿格妮撇撇嘴,脸上浮现一丝不愿示弱的神色:“我不想那么主动,显得我太依赖他,太在乎他了!哼,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太卑微。”她的话语虽然带着玩笑,但那种隐隐的失望却难以掩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对自己内心的矛盾做出自我安慰。 薇奥莱塔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些许调皮:“明天一早,我们去摄政府找他!你这么想不通,干脆直接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空,反正让他知道你也有事要处理。” 阿格妮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显现出一丝惊讶与无奈:“哎呀,薇奥莱塔,你可真是能说!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和圣奥古斯丁修会,还有弗洛洛斯商会的代表谈好了,他们要在安托利亚开设办事机构的事,我确实得去找艾赛德汇报一下。”她顿了顿,眉头微微一蹙,神色略显为难,“但我这么去找他,实在是显得有些太廉价了吧?” 薇奥莱塔的目光柔和下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格妮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充满安慰:“别这么想,阿格妮。他是你的丈夫,没什么好赌气的。工作上的事,当然应该去找他汇报,你也不必把这看得太复杂。”她的话语中透着理解与关切,仿佛在劝解阿格妮不要过分为难自己。 阿格妮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似乎在反思薇奥莱塔的劝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笑道:“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只希望艾赛德听完我说的,别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却也有着无奈的自嘲。 薇奥莱塔轻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放心,艾赛德不会对你视而不见的,你可是他的妻子。” 阿格妮轻轻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她的目光逐渐恢复了些许坚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说得对。”她顿了顿,接着笑得更加轻松,“等我确认怀孕了,我就把你推荐给他。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有魅力,说不定能用你的美色帮我抓住他,哈哈!”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轻松的玩笑,却又有着隐约的挑衅意味,仿佛是在测试薇奥莱塔的反应。 薇奥莱塔的脸色瞬间变红,脸上的羞涩几乎要溢出,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阿格妮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又来了,阿格妮,你干嘛非要安排我做这个事?”她的语气有些急切,明显被阿格妮的调侃弄得不知所措,手指不安地抓住茶杯边缘,仿佛想借此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窘迫。 阿格妮放肆地笑了,眼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我要和你有福同享啊,艾赛德可不是普通的男人,他可真是个超级健壮的家伙哦!而且,我觉得,那个弗洛洛斯商会的代表,阿莱克希娜·弗洛洛斯,似乎对艾赛德很感兴趣呢!” 薇奥莱塔忍不住笑了,眼中带着些许戏谑:“哈哈,艾赛德这个神奇的男人,果然是出了名的好色,连弗洛洛斯商会派来的美人儿都不得不出动了!不过,说不定弗洛洛斯商会想借此搞些不正当竞争呢!”她笑得颇为轻松,但在她的心底,关于阿莱克希娜的警觉却悄然升起。毕竟,商会和修会的每一个举动都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背后总有些复杂的利益纠葛。 阿格妮眯了眯眼,笑得更加得意:“你说得对,艾赛德好色是公开的秘密,就连圣奥古斯丁修会派来的代表多美尼克修士也打算找个世俗女子做助理,专门负责和摄政府的联系。哼,这些神棍真是越来越露骨了!”她的语气透着一丝嘲弄,显然对于这些道貌岸然的行径心生厌恶。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逐渐回到轻松。只是,阿格妮脸上的笑意中,难掩一丝深藏的焦虑与不安。她深知,艾赛德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比她更为耀眼,而如今,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争相接近这个男人。她的心情复杂,既想依赖他,又不愿太过显得依附,仿佛在这段关系中,她的角色始终不够坚定和自信。 此刻,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渐渐逼近,马车急速驶来,破空而至,打破了夜的沉寂。几秒钟后,车轮嘎吱一声停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简短的通报。车门开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稳稳地从车中走出。 这是一个女人,她步伐急促,脚步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迫切。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冷峻而坚定,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她在通报之后,迅速穿过赫利奥斯宫的大门,直奔会客厅。 片刻之后,阿格妮和她的顾问加布丽娜、导师阿基莱雅,从二楼匆匆走下来,脚步轻快而有节奏。她们的目光很快对上了来访者,那位一脸冷峻的女人。阿格妮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但仍然不失礼貌地开口:“阿莱克希娜,这么晚了,你急着找我做什么?” 阿格妮的声音带着一丝略显不耐的情绪,显然是在被打扰后有些不悦。她优雅地走到沙发前,轻轻坐下,眼中却透着不解与好奇。 阿莱克希娜没有丝毫拖延,直截了当地开口:“大公夫人,您知道您丈夫在哪里吗?”她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的急迫感却不可忽视。 阿格妮的眉头一挑,语气带着不屑:“怎么?你这么着急要见我丈夫?他这几天都没住在这里,摄政府那边的人派人带话给我,说他住在摄政府内府。”她顿了顿,微微斜视阿莱克希娜,语气稍显挑衅,“明天我就回城里找他!原本我也是这么计划的,我会和他说明我与你们弗洛洛斯商会协商的结果,并按之前已答应的安排,让他接见你。怎么?难道,你们弗洛洛斯商会这边,情况有变吗?” 阿莱克希娜的神色忽然一紧,她低下头,片刻沉默,仿佛在酝酿着更重的话语。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且冷静,语气低沉却又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不,情况有变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丈夫。”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接着用近乎冰冷的语气补充道,“你的丈夫,艾赛德·阿里维德,失踪了。” 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顿时将阿格妮从所有的平静中拉回现实。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本轻松的表情顷刻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无法置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眼睛微微瞪大,心中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加布丽娜站在一旁,听到这震撼的话语,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重要的消息?!”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和警觉。 阿莱克希娜的表情保持冷静,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锋利,语气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怎么知道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止艾赛德失踪了,古勒苏姆带着她的女儿叛逃,前往科尼亚,与支持她的波斯第七古拉姆团汇合。与此同时,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已经秘密调集了大量军队,准备围剿古勒苏姆和支持她的波斯军队。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已经秘密调集凤凰营赶来潘菲利亚,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到达潘菲利亚城,显然哈迪尔和祖尔菲亚准备操控局势。”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仿佛每一层信息都在无形中推进着局势的紧张。 会客厅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温暖的氛围被这连番的打击瞬间击碎。阿格妮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眼睛瞪大,愣愣地看着阿莱克希娜,心中无法抑制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慌。她不禁感到头脑一阵空白,原本安稳的世界仿佛突然倾覆,局势变得比她能掌控的任何局面都要复杂且危险。她心头升起一阵不安的寒意,仿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加布丽娜敏锐地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沉默了一秒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看来,你们来安托利亚,果然不只是为了经商!”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语气中带着警觉。 阿格妮紧紧盯着她,内心的震荡逐渐转化为冷静,她直视阿莱克希娜的眼睛,语气渐渐冷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想做什么?” 阿莱克希娜不急不缓地抬头,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洞察一切,她的语气平静但坚决:“大公夫人,请不要忘记,我和你一样,都是东罗马帝国的罗马公民。作为一个罗马公民,我当然不希望你在这里被边缘化。”她的每个字都充满了决绝,仿佛暗示着背后还有更深远的图谋,且不容任何人忽视。 “大公夫人,恕我直言,您的命运堪忧。”阿莱克希娜的话语如冰冷的锋刃,刺入了空气。“您到现在都没有被告知您丈夫失踪的消息,我可以断定,祖尔菲亚和哈迪尔显然不打算让您接管安托利亚。等他们把局势稳定后,您可能会被迫‘进入’修道院,幽禁余生,甚至可能会有人伪造您的‘病逝’。”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这些只是冷酷的事实。 加布丽娜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抹警觉,但她很快恢复了冷静,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平静的表情。“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她轻轻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直接点,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好建议?” 阿莱克希娜毫不犹豫,语气依然冷静且充满决断:“大公夫人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前往卡洛米尔,与福提奥斯率领的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汇合。然后派人直接去与哈迪尔和祖尔菲亚谈判,要求他们交出安托利亚的控制权。” 阿基莱雅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疑虑迅速浮现,语气中难掩不安:“可是,凭借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的兵力,似乎根本不足以对哈迪尔和祖尔菲亚构成威胁,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就范呢?” 阿莱克希娜不急不缓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静的决断:“如果谈判失败,那么就派人前往吕基亚,联系卡塔卡隆将军。以大公夫人的身份,邀请帝国军队对安托利亚大公国进行军事干涉。” 加布丽娜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掠过一丝不安的念头——这是否意味着安托利亚会彻底落入东罗马帝国的掌控?她低下头,沉思片刻,冷静地抬头问道:“还有其他的方案可供选择吗?” “没有。”阿莱克希娜的回答简洁且坚定,仿佛她已准备好面对一切最坏的局面。 气氛愈发沉重,空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压力所笼罩,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令人感到压抑。每个人都感受到局势的紧迫,然而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终于,加布丽娜打破了这片寂静,她缓缓转头看向阿格妮,目光坚定而冷静,语气中透露出一股不可动摇的决心:“夫人,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她顿了顿,低声补充,“可以确定的是,您和支持您的军队待在一起,肯定比留在这里更安全。”她的话语充满了警觉和行动的紧迫感,仿佛已预见到未来的风暴。“至于后续,我们必须根据局势的发展,再作决定。” 阿格妮的眉头紧锁,内心的焦虑难以压抑,眼前的局势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可是,这一路上有那么多哨卡……”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不安。尽管她心中明白加布丽娜的提醒是正确的,但离开安托利亚,进入未知的危险境地,依旧让她心生顾虑。 阿莱克希娜看似从容不迫,然而她的眼中闪烁着一股冰冷的决心。她不急不慢地给出了方案:“我们的运输队正准备出发,目的地是安条克前线。夫人,您可以化妆成一名帮工,这样就能顺利离开这里,前往卡洛米尔。” 阿格妮的眼中闪过一丝决心,然而,那份决心很快被复杂的情感所笼罩。她感到心中某种无形的牵引力,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拉扯她,让她的内心变得无法平静。她忍不住低下了头,声音低沉而颤抖:“但是,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寻找艾赛德。”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渴望与无奈,那是一种深深的依赖,仿佛那个远离她的男人早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支撑。 就在这时,阿基莱雅看着阿格妮,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她的语气温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夫人,请您别再任性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水,但其中蕴藏的决绝与关切却无须多言,“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保全未来。请您按照阿莱克希娜的计划行事,趁着祖尔菲亚还未正式派人来封锁赫利奥斯宫,赶紧离开这里。”阿基莱雅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担忧,仿佛在提醒阿格妮,时机已经不容再拖延。 阿格妮的眼神黯淡了片刻,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沉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内心做着某种艰难的斗争。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坚定而深邃。“好,就按你们说的做。” 第315章 纵虎归山 夜色如墨,雨水密密麻麻地洒落在乌卢尔斯农场的屋檐、庭院与青石小径上,溅起点点水花,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泛起涟漪。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风裹挟着雨丝,拍打着门窗,带来一股肃杀的寒意。 整座农场已被严密封锁,巡逻的治安队士兵踩着泥泞的地面来回巡逻,厚重的靴子踏过湿滑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脚印。甲胄与佩剑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在沉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暗处,几名锦衣卫悄然埋伏,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农场内的一举一动,宛如一张无形的罗网,将这片土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李沾已经亲自下令,由李耀松全权负责看押卢切扎尔。夜雨中,李耀松身披湿漉漉的斗篷,快步穿过泥泞的小道,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滑落,渗透进衣衫,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他无视雨水带来的不适,径直走向农场中央那座两层小楼。抵达门前,李耀松抬手敲响紧闭的木门,指关节敲击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 “夫人,我能进来吗?”他隔着门,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丝焦急,却仍旧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仿佛屋内的人正在权衡该如何应对。几秒钟后,一道冷若冰霜的女声终于响起。 “不能!” 卢切扎尔的声音透着强烈的警惕与不耐,语气中夹杂着隐隐的怒意,“你们这些混蛋,最好都给我滚远点!” 李耀松嘴角微微一扬,显然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他并未恼怒,反而耐心地说道:“夫人,您还是开一下门吧。这里的人并非全都是您的敌人,至少我不是。让我进去,听我说几句。” 门后,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仿佛连风雨都在等待卢切扎尔的回应。片刻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缝缓缓拉开,露出卢切扎尔冷峻的面容。 卢切扎尔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门口的李耀松,声音冷若寒冰:“你最好别说让我不爱听的,否则——就算我空手,也能打死你。”她缓缓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而且,就算我真的打死你,又能如何?哼!” 卢切扎尔的手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准备挥拳,眼神中透出的凌厉气势,足以让寻常人心生寒意。 然而,李耀松毫不畏惧,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他踏入房间,随手将门关上,随即做出了一个令卢切扎尔微微错愕的举动——他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卢切扎尔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目光中透着审视与不耐:“少来这套!有什么话,快说。”她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警惕,目光紧紧锁定着眼前的男子,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 李耀松缓缓抬起头,眼神凝重,语气低沉却坚定:“夫人,关于摄政大人失踪的事情,您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而现在,局势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要拥立莱昂哈德公子为安托利亚的新统治者,而赛琳娜,则被他们推上监国的位置。”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您也清楚,她不过是一个摆设,真正掌控安托利亚的,是祖尔菲亚和哈迪尔。” 卢切扎尔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瞬间紧锁,原本懒散的姿态收敛了几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耀松,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什么?艾赛德还没找到?” 李耀松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沉重,他缓缓点头:“是的,夫人。已经过去十天了,我们几乎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依然毫无线索。”他的语气沉稳而冷静,却无法掩饰其中流露出的忧虑。 卢切扎尔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透出她内心的不安与压抑。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向李耀松,语气中带着隐隐的不耐:“拥立艾赛德的儿子……古勒苏姆呢?她同意了吗?” 李耀松的身形微微一顿,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极为沉稳且严肃的口吻如实说道:“古勒苏姆夫人如今正处于万般无奈之境。面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和诸多难以应对的困境,她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着女儿索菲娅一同前往科尼亚,在那里与第七古拉姆团汇合,她已经决定率领这支由波斯人组成的军队离开安托利亚这片土地,重新返回到他们的故乡巴格达。”李耀松把自己在科尼亚的所见所闻对卢切扎尔如实相告。 卢切扎尔的心猛然一沉,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与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锁在李耀松身上,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但……艾赛德呢?他究竟在哪里?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李耀松沉默不语,低垂着头,像是在权衡该如何回答。 卢切扎尔的眼神微微一缩,眉宇间的焦躁愈发浓烈。她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怒意:“你倒是说话啊!” 李耀松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摊开双手,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我怕说了您不爱听的,会立刻就被您打死。” 卢切扎尔狠狠瞪了他一眼,眸色深沉,眼底情绪翻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然而,李耀松神色坦然,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像是催促着某个无法逃避的答案。 最终,卢切扎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不安,微微侧过身,冷冷地挥了挥手,声音淡漠:“好了,我知道了。”她迈步走向楼梯,语气疏离,“如果你没别的事,就滚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然而,就在卢切扎尔刚转身迈出一步时,李耀松突然沉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夫人,您难道还没意识到,您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卢切扎尔脚步微顿,眉头微蹙,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宛如鹰隼般锁定在李耀松身上,语气冷冽:“什么意思?” 李耀松直视她,目光沉静而肃然,却透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很可能会让您为摄政大人失踪的事背黑锅。” 卢切扎尔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深思的光芒。她当然知道,艾赛德的失踪本身就疑点重重,而自己第一时间被软禁的事实,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只是巧合。 李耀松缓缓迈进一步,语调依旧低沉,却透着清晰的逻辑:“您也知道,摄政大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光是这件事本身,就难以让人信服。安托利亚需要一个交代,而祖尔菲亚和哈迪尔……他们需要一个‘罪魁祸首’。” 卢切扎尔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愠怒:“所以,他们第一时间把我软禁,就是为了等时机成熟,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 李耀松轻轻点头,目光沉稳如水,神色肃然,仿佛在确认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是暗夜中的冷笑。屋内,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一个锐利如刀,一个沉静如深海。 卢切扎尔眯起眼睛,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李耀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审视与揣测:“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她双手环胸,倚靠在墙边,似乎在衡量这个男人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李耀松毫不畏惧,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坚定:“夫人,我打算放您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卢切扎尔眼神微微一缩,瞳孔深处浮现出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冷静掩盖:“为什么?” 李耀松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是少主的臣下,而非祖尔菲亚的走狗!”他的语气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忠诚。 卢切扎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锋,试图从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李耀松神色分毫未变,他继续说道:“夫人,您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立刻举兵对抗祖尔菲亚!更重要的是——您必须继续寻找少主。”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深邃,像是在直视某个未解的阴谋,“我甚至怀疑,少主的境遇可能和您相似,被某些人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 卢切扎尔心头微微一震,拳头无意识地收紧。她向来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在这种局势混乱的时刻,但李耀松的话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她的思绪。艾赛德的失踪的确太过蹊跷——一个如此强大、掌控全局的男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秘消失,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这根本说不通。 李耀松见她沉思,继续加重语气:“夫人,您手下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您是目前唯一有能力揭开真相,并且对抗祖尔菲亚的人!祖尔菲亚正在利用哈迪尔稳固权力,一旦她完全控制安托利亚,少主将再无翻盘的机会,甚至他的生死,也将彻底成为一桩无解的谜团。”李耀松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警钟,敲击着卢切扎尔的内心,“夫人,您不能让他们得逞!” 卢切扎尔沉默了,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显然在权衡利弊。卢切扎尔的瞳孔猛然收缩,心头掀起波澜。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否认,但转念一想,艾赛德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真的遭遇不测,那尸体呢?如果是被绑架,谁会有这个胆子?谁有这样的实力? 卢切扎尔缓缓抬头,直视李耀松,神色终于严肃起来,语气不再带着戏谑,而是多了一丝审慎:“你确定?” 李耀松微微颔首,语气坚定:“我不能确定他还活着,但我确定,祖尔菲亚知道的,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 卢切扎尔凝视着李耀松,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一向不信任任何人,更不愿欠下人情。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李耀松的举动让她产生了一丝犹豫。这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机会,还是一个真正愿意忠于艾赛德的人? 卢切扎尔微微一愣,冷笑了一声,语气仍旧带着几分不屑:“你放了我,那你怎么办?祖尔菲亚不会放过你的。而且,你又打算怎么放我走?” 李耀松神色不变,目光坚定如铁,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自有办法应对。”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决绝,“夫人,赶紧换上我的衣服,带上我的令牌,把我绑在这里。” 卢切扎尔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衡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她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这么拙劣的手法,祖尔菲亚会相信吗?况且,门外那些士兵不会认出我?” 李耀松缓缓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决:“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您总得试一试吧!夫人。”李耀松微微挺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而我,大不了一死!我父母早亡,又尚未成亲,本就无牵无挂。身死事小,忠节事大!” 李耀松的语调平静,却铿锵有力,像是一位已经接受命运安排的战士。雨水沿着窗棂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为这场生死赌注敲响鼓点。 卢切扎尔凝视着李耀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一向不信任任何人,也从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人情,但这一刻,她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愿意为艾赛德而赌上一切。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好,我和艾赛德记住你今天的恩情了。”她的声音不再如往常那般尖锐,而是带着一丝难得的肃穆。 片刻之后,卢切扎尔迅速换上李耀松的衣服,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确保一切看上去毫无破绽。她披上斗篷,拉低兜帽,将脸隐没在夜色之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房门。 门外,夜色如墨,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打湿了地面和周围的建筑。巡逻的治安队士兵们身披雨衣,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地沿着街道缓缓前行。他们神情严肃,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当他们走到卢切扎尔面前时,只是匆匆地扫了她一眼。只见她身姿挺拔,一袭锦衣卫的黑色制服紧紧包裹着身躯,显得英姿飒爽。手中紧握着一块金色的令牌,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由于雨夜朦胧,视线受到极大的阻碍,这些士兵并没有过多地留意卢切扎尔的面容细节。而且,他们此刻一心专注于巡逻任务,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并未产生太多怀疑。于是,他们像往常一样,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前走去。 整个乌卢尔斯农场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除了雨滴敲打在地面和建筑物上发出的声响外,只有士兵们轻微的脚步声。周围的其他士兵同样没有心思去仔细观察卢切扎尔,更没有人主动上前与她搭话交流。 借着夜色与风雨的掩护,卢切扎尔悄然穿过农场的大门,避开那些暗中监视的目光,一步步向外走去。冷风呼啸,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拍打在卢切扎尔的脸颊和衣角,但她的步伐始终未曾停顿,也未曾回头。 卢切扎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风雨裹挟着她的步伐远去,乌卢尔斯农场中央的小楼房门再度被人推开,两名锦衣卫悄然走入,目光冷冽,步伐沉稳。 其中一人俯身,迅速解开李耀松的束缚。李耀松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动的微麻感。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中透着些许戏谑。 “好了,我这就去向副指挥使大人复命。”李耀松的语气轻松而随意,仿佛刚才的险境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随即,他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嘲弄,“那个女人,还真是天真啊……居然相信这么拙劣的脱身手段,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么带着军队打下这么多胜仗的。” 李耀松理了理袖口,目光凌厉地扫过眼前的两名锦衣卫,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这个女人跑了,上面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你们俩给我把交代你们的那套说辞背熟了!这绝对能保你们蒙混过关。听明白了吗?” 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随即肃然点头,齐声回应:“是,属下听明白了。” 李耀松轻轻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冷峻的锋芒:“接下来,我得找个地方躲上一阵子了。你们可记住了——跟着祖尔菲亚那个女人,你们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只有跟着副指挥使大人,你们才会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如夜色般幽暗,声音微微压低,“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说完,李耀松随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腰带,慢条斯理地系好,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幕。 第316章 不被反噬 鲁莱港,夜幕沉沉,海潮拍打着港口的防波堤,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诉说着远方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夜色之下,鲁莱港的街道仍旧有人影穿梭,巡逻的灵犀营士兵时不时地扫视着来往行人,甲胄与武器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火下微微闪烁,他们似乎在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加强了戒备。 乌云低垂,潮湿的风夹杂着海水的咸涩,从街巷间穿行而过,轻拍着古夫兰府邸高大的外墙。雨滴顺着雕花的屋檐滑落,在石阶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庭院中柑橘树的枝叶被雨水浸透,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府邸的灯火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却又孤寂。大理石砌成的庭院静默无声,水池边的喷泉已然停止流淌,映照着浮动的灯影,似是府邸主人心头那一池微澜。风推开半掩的窗扉,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绣着花卉纹样的薄纱帷幔,轻轻飘动,似是呢喃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思念。 殿堂之内,琉璃灯盏泛着温润的光,墙上的米哈拉布(祷告壁龛)幽深肃穆,指向麦加的方向。古夫兰跪坐在铺满波斯花纹的祷告毯上,身披一袭黑色祷告长袍,长发轻柔地垂落在肩上,脸庞藏在微光与阴影交织的朦胧里。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向天,双手在胸前缓缓举起,低声吟诵着祷词。 古夫兰的嗓音低而温柔,带着夜雨般的呢喃,带着藏不住的忧伤。她的语言在殿堂中回响,化作一缕缕温柔的哀诉,向着无垠的天穹诉说着她的祈愿。 “至仁至慈的真神啊……愿你庇佑远方的他,愿你指引他的归途。” 古夫兰的额头轻触地面,眼睫轻颤,泪水悄然滑落,在毯面上洇出浅浅的痕迹。思念如潮水般汹涌,无法遏制。她的丈夫——李漓,她的心之所系,已然消失在风雨之外,音信杳然。李漓最后一次离开时,是否曾留下一丝不舍?她是否曾有预感,那次离别,会比以往更加漫长?李漓的声音犹在耳畔,他的气息似乎仍残留在衣袍的褶皱之间,可现实却无情地提醒她,这一切只是回忆的幻影,而李漓,远在她触及不到的地方。 外面的雨势更急,仿佛天地在无声哭泣。风推开窗棂,吹动烛火,光影在墙壁上摇曳,如同幽幽梦境。古夫兰紧闭双眸,试图驱散那些噩梦般的猜测——李漓是否已经……古夫兰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古夫兰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信仰教导她要坚忍,命运考验她的耐心,但思念却在心头灼烧,蚀骨入髓。她仰望着灯光的微芒,低声重复着祷词,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的心意穿透风雨,抵达李漓所在的地方,“艾赛德,你究竟在哪里?你可曾在某个夜晚,也向着同样的星空,思念着我?”祷告结束,古夫兰仍旧跪坐在原地,久久未起。 夜雨仍未停歇,滴落在鲁莱港府邸的拱形窗棂上,低声呢喃着未尽的故事。祷告室内,油灯的光焰微微摇曳,映照着古夫兰静坐的身影。她仍沉浸在最后一缕祷告的余韵之中,指尖轻触着手中的琥珀念珠,心绪未定。 “殿下,法突瓦兄弟会的穆赞尼尔长老又来了。” 总管露巴娜轻声立于门口,低语道。 古夫兰睁开双眸,深邃如夜色。她微微点头,语气平稳而不带一丝波澜:“知道了,带他去会客室,我马上过去。” 露巴娜应声而退,古夫兰的贴身侍女兼侍卫乔哈拉立刻走了过来,将怀孕的古夫兰缓缓搀扶起身,抚平古夫兰祷告袍上的褶皱,搀扶着古夫兰步伐沉稳地走向外厅。古夫兰的黑色长袍曳地而行,宛如一泓静谧的暗流,带着无声的威严。 片刻之后,古夫兰在乔哈拉的陪同下步入会客室。穆赞尼尔长老已然在座,他的对面坐着萨赫丽娜,古夫兰的私人顾问,一位沉稳而精明的女官。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空气中浮动着尚未落地的字句。然而,见到古夫兰进门,他们立刻安静下来,起身行礼,齐声说道:“真神保佑您,圣裔殿下!” 古夫兰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过二人,然后继续示意乔哈拉搀扶着自己缓缓走向主位落座。古夫兰的手指微微收拢,心中已有预感。 “长老,您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 她凝视着穆赞尼尔,语调平缓却直入主题, “是艾赛德有消息了?” 古夫兰顿了顿,轻轻眯起眼,透过长老和萨赫丽娜微妙的神情,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过,看你们的神情,这次带来的,似乎不会是好消息。”古夫兰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稳而略带一丝自嘲:“没关系,就如实说吧,我能承受。” 穆赞尼尔站在古夫兰的对面,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期许。他不仅仅是以长者的身份前来,而是作为法突瓦兄弟会的代表,向她传递讯息,寻求她的抉择。 “夫人。” 穆赞尼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量,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沧桑感,仿佛风沙沉积在喉间, “安托利亚的局势正在迅速恶化。您的丈夫失踪后,古勒苏姆夫人已经带着女儿前往科尼亚和第七古拉姆团汇合,他们已经和安托利亚的军队相互对峙,而祖尔菲亚正加紧收拢权力,看样子,她想联合哈迪尔一起拥立赛琳娜为您丈夫所生的儿子莱昂哈德为安托利亚的新主人,并拥戴赛琳娜为监国,然而真正的大权则由祖尔菲亚和哈迪尔掌控。如果我们不尽快做出决策,您在安托利亚的影响力,恐怕很快就会被彻底边缘化。” 古夫兰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滑过腹前微微隆起的衣料,触碰着尚未出生的生命。她的神色未变,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古夫兰缓缓抬眸,目光如寒星般锐利:“你们有什么建议?” 穆赞尼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郑重说道:“法突瓦兄弟会愿意全力支持您,夫人。”他的语气缓慢而坚定:“您是圣裔,是安托利亚境内所有天方教信徒的信仰的引领者。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召集支持者,甚至能策动部分安托利亚的天方教徒为主的军队响应您的号召。” 穆赞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深沉:“若必要,我们可以发起‘法突瓦誓约’,号召所有天方教徒承认您为安托利亚的正统统治者。” “法突瓦誓约?”古夫兰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宣言,而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安托利亚的信仰狂潮。一旦誓约发起,将会有无数狂热的信徒愿意为她而战,目标是将安托利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天方教领地。然而——古夫兰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衣料,思绪如疾风翻涌。因为这,并不是李漓所希望的道路。李漓建立安托利亚政权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以宗教作为统治的唯一基石。李漓的统治,是一种复杂而精妙的平衡,他用武力夺取了安托利亚,但用仁政与务实巩固了这片的领地。李漓从未打压任何信仰,也从未让任何信仰凌驾于政治之上。李漓要的是一个多元而稳固的国家,而不是一场信仰主导的战争。如果她答应了穆赞尼尔……那么,这不仅仅是对天方教徒的号召,更是向所有非天方教徒宣战。一旦“法突瓦誓约”展开,安托利亚境内的十字教徒、希伯莱人、乃至其他异教徒,都将成为这场圣战的敌人。血流成河,万劫不复。 古夫兰睁开眼睛,眸光清冷,语气淡淡:“你们要我成为‘圣战的母亲’?” 穆赞尼尔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夫人,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庇佑信徒的圣裔——一个能引导安托利亚未来的统治者。” “那么……”古夫兰轻轻一笑,眸光如冰刃,“我若不愿呢?” 穆赞尼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许久,才低声说道:“夫人,安托利亚的信徒在等待着您的决定。” 沉默在会客厅中弥漫,烛火微微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古夫兰冷静而深思的神情。窗外,雨水沿着拱形窗棂滑落,在石阶上汇聚成一道道幽暗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涩气息,与即将掀起的风暴交织成一幅看不见的画卷。 古夫兰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抚腹前微微隆起的锦缎衣料,感受着尚未出世的生命律动。她的思绪在雨声中沉浮,推演每一种可能,衡量着每一条能引领她走向胜利和毁灭的道路。 当古夫兰再次睁开眼睛,目光已然深邃如夜空中最冷峻的星辰,锋芒掩藏于温润之下,沉静而果决。“我不能贸然行动。”她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穆赞尼尔长老微微皱眉,沉吟片刻,语气仍旧沉稳:“您的谨慎无可厚非,但若等局势彻底稳固,我们再出手,恐怕就难以掌握主动权了。” 古夫兰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主动权,不在于谁先行动,而在于谁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眼下,掌握安托利亚的军队的各个派系尚未彻底决裂,许多人仍在观望,各地的封臣们也没有明确表态。我若此刻公开站出来,反倒会成为祖尔菲亚和其他人的共同敌人。”古夫兰轻轻顿了顿,指尖在锦缎上缓缓滑动,语气意味深长:“现在,最需要稳定局势的人,不是我,而是祖尔菲亚。” 穆赞尼尔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缓缓点头,示意她继续。 古夫兰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踱向窗前,伸手轻推开一扇木窗。夜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大海的潮湿气息,也带着权力斗争中无法避免的寒意。她静静地望着雨夜中的鲁莱港,灯火摇曳,海浪翻涌,仿佛整个安托利亚的权力角逐都倒映在那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中。 “而且,眼下,我要试着与祖尔菲亚交好。”古夫兰的声音平缓,然而其中暗藏的算计却不容忽视,“祖尔菲亚此刻掌控锦衣卫,哈迪尔军权在手,他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 古夫兰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不论他们选择与谁合作,都会触碰到其他人的利益,总有人会失去耐心,最终跳出来反对她。” 古夫兰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穆赞尼尔,眸色幽深,如同夜色下无波的海面,沉静却暗藏深流,“我们需要静观他们先相互消耗。因为,眼下我们的灵犀营的规模根本无法与其他势力抗衡。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古夫兰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敛,言语间透出一丝克制的锋芒:“至于你提到的圣战,那意味着我们将与其他信仰的势力彻底决裂,而如今天方教在小亚细亚的地位已然衰微,何况,现在还远未到我们需要背水一战的地步。” 古夫兰微微扬眉,继续道:“当务之急,我要让祖尔菲亚相信,我对安托利亚的权力毫无兴趣,甚至愿意臣服。我要让她以为,我是个可以利用的人,而不是一个威胁。” 萨赫丽娜微微抬眼,试探着问道:“您当真愿意与她交好?” 古夫兰轻轻一笑,语气淡然:“交好?不,祖尔菲亚不会信任任何人,她只会信任她能控制的人。” 穆赞尼尔微微颔首,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夫人深思熟虑,确实高明。但眼下,我们该如何行动?难道就这样看着祖尔菲亚一步步巩固她的权力,而我们无动于衷?” 古夫兰没有立即回答。她缓步走向窗前,远眺港口,视线落在那片灯火交错的海岸线上。那里,是鲁莱最繁华的商道,承载着整个潘菲利亚财富的流动。海浪拍打着码头,映照着夜色下的暗潮汹涌。 古夫兰的指尖缓缓敲击着窗棂,仿佛在思索,也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布局。片刻后,她平稳而果断地说道:“今天傍晚,我已经让拜乌德从灵犀营派出一支精干的队伍,前往维利斯特庄园,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们就能控制那里。” 穆赞尼尔的眉头微微挑起,萨赫丽娜的眸光一动,眼中浮现一丝思索。 古夫兰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不失冷静的锋芒:“肥皂生产地,就是钱袋子。得先捂紧了。光靠信仰,没有钱,也照样什么都办不成!” 穆赞尼尔沉默片刻,目光深邃,仿佛在思索她的每一个字句。许久之后,他终于缓缓点头,承认她的决策周密而务实。 古夫兰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坚定,目光宛如一把隐匿于夜色中的利刃:“我会用生命去确保天方教徒们在安托利亚的生存空间和尊严,但方法不一定只有发起对内的圣战。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穆赞尼尔凝视着古夫兰,仿佛想从她的神情中探寻更深的意图。然而,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庞没有泄露任何可供揣测的情绪。最终,他选择了信任。他缓缓低头,深深行礼,语气郑重而坚定:“是,夫人!既然如此,我先告退了。法突瓦兄弟会,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古夫兰微微颔首,目光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穆赞尼尔不再多言,缓缓后退,转身踏入夜色,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与连绵的雨幕中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这风雨交织的夜晚。 烛光微微摇曳,映照着屋内的沉静,而窗外的夜雨仍未停歇,细密的雨丝打在拱形窗棂上,沿着雕花的石栏滑落,汇聚成无声的水迹。港口的灯火在波涛映衬下闪烁不定,仿佛这片大地上暗流涌动的权力角逐,深不可测。 古夫兰静静地立在窗前,凝视着夜色之中的海港。她的眼神沉稳如海,波澜不惊,然而心中的算计早已超越这风雨交织的夜晚,向更远的未来蔓延。 萨赫丽娜缓缓开口,语气试探:“殿下,您似乎对发起圣战这条路……心存疑虑?” 古夫兰微微侧目,目光深邃如夜色,仿佛能看透权谋背后的暗流。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若圣战成功,我将彻底沦为法突瓦兄弟会掌控安托利亚的傀儡。”古夫兰轻轻顿了顿,唇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声音低缓却锋利:“与其深度依赖他们,不如与那个在我们这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朗希尔德合作。至少,她的胃口没那么大。” 古夫兰轻轻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滑过,声音微微低沉:“我们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法突瓦兄弟会的力量,但绝不能被他们反噬。” 萨赫丽娜微微垂眸,沉思着她的话,古夫兰望向萨赫丽娜,眸中微光闪烁,然后,她淡然地笑了笑,轻声说道:“而且,你们怎么知道,我肚子里的不是儿子?” 听到这话,萨赫丽娜和乔哈拉皆是为之一震,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古夫兰已经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坚定:“好了,我累了。乔哈拉,扶我回房间,我该休息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乔哈拉立刻上前,恭敬地扶住她的手臂,陪着她朝卧室走去。夜色之下,她的步伐平稳,身姿挺直。 走到半途,乔哈拉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您是如何确定……您腹中的孩子,一定会是男孩的?” 古夫兰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轻柔,似乎带着某种无法揣测的意味。她语气悠然,却暗藏深意:“呵呵……明天天亮后,你去让露巴娜物色几个与我孕期接近的女人,控制起来,好生供养着。”古夫兰的声音低柔而缓慢,如同夜雨般落下,却又让人心生寒意。 乔哈拉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点头,继续搀扶着她往前走去。 第317章 血色晨曦 东方的天际刚刚破晓,一抹晨曦穿透层层云雾,洒落在广袤的平原之上。夜雨刚歇,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泥土被马蹄践踏得泥泞不堪。清冷的风从远方吹来,掠过尚未被鲜血浸染的草地,也吹动了两军迎风猎猎的战旗。 在遥远的潘菲利亚城之外,那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一般,一下又一下地震撼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每一声鼓响仿佛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人心惊胆战。 此时,獬豸营的英勇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之上。这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个个身披厚重坚固的铁甲,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长枪,盾牌则紧密相靠,组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獬豸营就这样安静地伫立着,没有丝毫言语,但那一双双如鹰隼般锐利无比的眼睛却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在这冷冽的晨曦微光之中,他们那一张张坚毅刚强的面庞清晰可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画出冷峻和决绝的神情,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艰难险阻、生死考验的准备。 獬豸营统领贝托特,一身黑色战甲,稳稳地坐在战马上,目光冰冷而坚定。他的手缓缓按在剑柄上,感受着微微的寒意,心中早已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军事冲突,而是一场关乎安托利亚未来归属的战争。 极目远眺而去,视线尽头那遥远无比的天际线处,只见滚滚尘烟如同一层层汹涌澎湃且连绵不绝的滔天巨浪一般,正在剧烈而疯狂地翻腾着,并直直冲向那广袤无垠的苍穹深处。远远望去,这翻滚的尘烟就好似一座已经沉寂了许久许久,但却又即将要喷薄而出的巨大火山,此时此刻它正在暗暗地酝酿着足以毁灭天地万物的恐怖力量。 随着那滚滚尘烟越来越近,一股凶猛至极的强大压迫感也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其所经之地,就连脚下坚实的大地似乎都难以承受这般沉重的威压,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毫无疑问,来者正是那令无数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凤凰营!这支威名赫赫的精锐之师乃是起源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室近卫队的一支王牌劲旅! 只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彻云霄,铁蹄翻飞之间,一匹匹矫健的战马犹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疾驰而过。它们踏破清晨的浓雾,掀起漫天飞扬的尘土,如同一阵惊涛骇浪,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凤凰营的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高高飘扬于半空之中。那旗帜之上,象征着熊熊烈焰的纹章闪耀夺目,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竟宛如真正燃烧起来一般,散发出灼灼光芒。 再看那些骑士们,个个身披坚不可摧的厚重铠甲。这些铠甲在灿烂阳光的映射之下,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寒光,宛如一层银霜覆盖其上。而他们手中紧握的长刀早已锵然出鞘,锋利无比的刀刃折射出丝丝凛冽的寒意,仿佛能瞬间斩断世间万物。骑兵冲在最前方,他们的统领,塞巴斯蒂安,身披银色战甲,骑乘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尘雾,落在獬豸营的阵线之上,眉头微微皱起。 “獬豸营?”塞巴斯蒂安勒住战马,目光沉冷,“他们怎么会拦在这里?” 凤凰营本以为能顺利进入潘菲利亚,与赛琳娜会合,确保莱昂哈德顺利继承安托利亚的统治权。然而,眼前这道由獬豸营构筑的坚固防线,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变数。现在,塞巴斯蒂安首先想到的只有速战速决,冲过去。 塞巴斯蒂安双手紧紧握住那柄长刀,将其高高举过头顶,他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犹如寒芒一般冷冽地扫过獬豸营整齐排列的阵列。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沉稳,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准备冲锋!” 就在塞巴斯蒂安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激昂的战鼓声再次轰然响起,震耳欲聋,响彻整个战场。随着这阵阵鼓声,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动作迅速且敏捷地调整着自己的队形,他们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与此同时,步兵们也毫不示弱,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迅速列成阵势,手中的盾牌相互交错,构筑起一面坚固无比的盾墙,而那一根根锋利的长枪则直直地指向正前方,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刹那间,整个战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杀意,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住了,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抑到极致、随时都会被撕裂开来的凝重氛围。一场惊心动魄、生死相搏的血战已然无法避免,双方士兵的呼吸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而又悲壮的战争乐章。 站在对面阵营中的贝托特面沉似水,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来势汹汹的凤凰营,嘴角却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尽管凤凰营的骑兵以精锐著称,但獬豸营最为擅长的恰恰就是稳固防守以及正面迎敌。今日这场激战,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列阵!”只听贝托特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怒吼,犹如闷雷炸响于战场之上。他那冷峻的面庞此刻充满了威严与果敢,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前方。随着这声令下,獬豸营的步兵们瞬间行动起来,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迅速收拢原本分散的阵型。盾牌手们紧密地靠拢在一起,手中厚重的盾牌相互连接,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盾墙缓缓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带着沉稳和坚定,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 与此同时,长枪兵们紧跟其后,他们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如同一片茂密的森林般笔直地刺向前方。枪尖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这些士兵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整个队列显得井然有序且气势磅礴。 “弓箭手准备!”贝托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那般冷静沉着。接到指令后,一队弓箭手如敏捷的猎豹一般,飞速登上附近的土丘。他们动作娴熟地拉开弓弦,将锋利的箭镞搭在弦上。晨曦的微光洒落在箭头处,折射出丝丝寒光,宛如猛禽收紧了它那致命的利爪,正蓄势待发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此时,双方军队在这片广袤的战场上形成了鲜明的对峙局面。一边是獬豸营严整的步兵团,盾墙坚实,长枪林立;另一边则是敌军黑压压的阵列,同样散发着阵阵肃杀之气。两方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因紧张的气氛而凝滞,时间仿佛也在此刻静止下来。唯有微风轻轻拂过战旗,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在寂静之中不断回响,更增添了几分凝重与压抑之感。 只听得贝托特那声如洪钟般的怒喝:“放!”刹那间,弓弦颤动之声响彻云霄,无数利箭离弦而出,如同黑色的雨点一般密集地划过天际。它们带着凌厉的气势和致命的威胁,铺天盖地地朝着凤凰营的骑兵猛扑而去,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塞巴斯蒂安毫不畏惧,他扯开嗓子怒吼道:“举盾!”声音震耳欲聋,在前排的骑兵们闻令而动,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抬起手中厚重的盾牌。一时间,盾牌林立,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尽管骑兵们反应迅速,但那如雨幕般倾泄而来的铁箭实在太过凶猛。只听见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战场,那些铁箭犹如狂暴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盾牌表面。有些箭头甚至直接穿透了盾牌,继续向前飞去。偶尔会有几支漏网之鱼般的箭矢突破层层防御,无情地刺穿骑兵们身上的护甲,带出一蓬蓬鲜红的血花。受伤的战马痛苦地嘶鸣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而不幸被射中要害的骑兵则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瞬间被后续汹涌而至的马蹄践踏而过。 然而,凤凰营并未因为前方艰难险阻而有丝毫的停滞不前之意,他们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高速冲锋姿态,那气势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撕裂开来一般,其目的只有一个——冲破獬豸营所设下的坚固防线! 只见塞巴斯蒂安高举手中长刀,口中高呼:“冲锋!”伴随着他这一声怒吼,身下战马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声,如离弦之箭般向着獬豸营猛扑而去。马蹄重重地踩踏在地面之上,原本坚实的泥土瞬间被踏得粉碎,扬起一片尘土。而跟随着塞巴斯蒂安身后的众多战士们亦是齐声怒吼着,手中长枪不断地上下挥舞,带起一道道凌厉的劲风。那高高飘扬在空中、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般的旗帜,更是在这片刀光剑影之中肆意翻飞,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面对来势汹汹的凤凰营骑兵部队,獬豸营这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只听獬豸营指挥官贝托特面色冷峻,大喝一声:“盾墙!”话音未落,那些训练有素的步兵们便迅速行动起来,猛然将手中厚重的盾牌向前一顶,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紧握的长枪亦是笔直地刺出,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光,直直迎向了冲过来的凤凰营骑兵。 刹那间,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传来,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马匹的胸腹之处。顿时,一股殷红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洒在了周围的土地和士兵身上。受伤的战马惨嚎着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之下,纷纷翻滚着跌落下来。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来,便又被后面疾驰而来的同伴们无情地践踏而过。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四起,长刀与长枪交错碰撞,不时迸射出耀眼的火花。每一次挥砍都会带出一串血花,每一次刺杀都会让一名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当中,使得整个战场瞬间被无尽的杀意所笼罩。 凤凰营的骑兵们个个骁勇善战,犹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獬豸营的防线。然而,獬豸营的将士们却毫不畏惧,他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手中的长枪如同密林般密集,坚实的盾牌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只见那枪尖闪烁着寒光,每一次刺出都精准而致命;盾墙上的士兵们则紧紧相依,不给敌人丝毫可乘之机。凤凰营骑兵的冲击力虽然强大,但在这密不透风的防御面前,也只能被一点点地削弱和化解。 獬豸营的阵地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任凭凤凰营如何冲击,始终稳如泰山。 塞巴斯蒂安骑在一匹高大威猛的战马上,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前方激烈的战局。此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沉之色,心中已然明白,如果继续这般盲目地硬冲下去,不仅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反而会让己方遭受更多不必要的损失。 于是,他当机立断,猛地一拉缰绳,口中发出一声冷喝:“撤回队伍,调整阵型!”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凤凰营的骑兵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后撤。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有条不紊地脱离战斗,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与此同时,后方的步兵迅速上前接应,填补了骑兵撤退后留下的空缺。一时间,战场上的喊杀声略微减弱,双方似乎都在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重新调整部署。 然而,即便厮杀暂时停歇,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那味道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之中,久久不散。 此刻,天空已经完全放亮,黎明的曙光如金色的纱幔般轻轻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战场。阳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那些斑驳的血迹,有的呈现暗红色,有的还泛着新鲜的殷红。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有的面容扭曲狰狞,让人不忍直视。 “贝托特,你们为什么要造反?”塞巴斯蒂安怒目圆睁,遥望着远处那整齐肃杀、气势如虹的獬豸营军阵,声嘶力竭地吼道。 贝托特稳稳地站立于军阵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若冰霜,一双锐利的眼眸宛如寒星般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面对塞巴斯蒂安的质问,他毫不退缩,冷冷地回应道:“哼!塞巴斯蒂安,明明是你们未曾接获摄政大人的命令,便擅自火急火燎地赶往都城,妄图图谋不轨,真正想要造反的人分明就是你们!今日,只要有我在此坐镇,你们休想踏足这潘菲利亚城半步!” 听到这话,塞巴斯蒂安气得浑身发抖,他高举手中那份由军务大臣哈迪尔签署的手令,大声喊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可是军务大臣哈迪尔亲自签发的手令,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然而,贝托特却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嗤之以鼻道:“哈哈哈哈哈……他哈迪尔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战场上的血腥气息如沉重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遍地横陈的尸体,血水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铁锈味。他的神色愈发阴沉,握着战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刀柄已被汗水浸湿。他心知肚明,这是贝尔特鲁德组织的拦截战,若继续硬拼,双方必然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塞巴斯蒂安抬头望向远方的潘菲利亚城,那座沉静的堡垒仿佛隐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莱昂哈德和赛琳娜的命运,与凤凰营的存亡息息相关,而贝尔特鲁德麾下的兵力,绝不止眼前这支獬豸营。 塞巴斯蒂安坐在战马上,脸色阴沉,他的手紧握着缰绳,心中却已经做出了决定——眼下之计,硬攻獬豸营只会徒增损耗,必须另辟蹊径。 “派人绕过去,去给城里的人报信。”塞巴斯蒂安低声下令,很快,一队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主力阵型,沿着密林边缘疾驰而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潘菲利亚城。塞巴斯蒂安必须确保城内的祖尔菲亚和哈迪尔尽快得到消息,并尽早控制住贝尔特鲁德。 而另一边,贝托特冷冷地看着凤凰营阵列的变化,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急躁。 “狮鹫营正在赶来。”贝托特深知,自己当前的任务不是击溃凤凰营,而是拖住他们,不让他们踏入潘菲利亚城一步。等狮鹫营抵达战场,己方在兵力上的优势将更加明显,届时再与凤凰营决战,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胜利。 于是,交战双方默契地停了下来,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并未消散,反倒因为这片刻的沉寂而更加凝重。这个战场陷入了僵持与对峙,然而,安托利亚的分裂与内战就从正式开始…… 第318章 贫穷的地主婆 天光微曦,雨后的清晨弥漫着湿润且微带寒意的空气。李漓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朦胧间,他回忆起昨夜那场纷乱而漫长的梦境,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推开眼帘,他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内。木屋的墙面斑驳脱落,屋顶因前夜的细雨而显得潮湿不堪,稀疏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瓦片洒进室内,给这凄清的早晨添上一抹淡黄的温意。 李漓揉了揉太阳穴,头脑中仍残留着昨夜思绪的混乱与身体的疲惫,但更令他无法忽视的,是腹中不断咆哮的饥饿感。他艰难地支撑起瘦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刚想理清思绪,便注意到屋角那处蜷缩着的身影。那是赫利,正靠在冰冷的墙边瑟缩着,面色苍白,仿佛一夜未眠。李漓站起身来,走近细察,发现她尚未醒来,而她的表情似乎似乎仍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噩梦所缠绕。 屋外,细雨已渐停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雨水浸湿泥土的气息。李漓轻轻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顿时一阵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跨出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震撼的景象:曾经充满生机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桩与半塌的墙垣四处散落,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劫掠或战火洗礼。远处零星几户尚保完整屋架,但破损的屋顶早已无法为居民遮风挡雨。如今的村民大多栖身在临时搭起的帐篷中,面容憔悴、神情警惕,他们相互低语,眼神中隐含戒备与不信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也在注视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莱奥!”就在这时,一个柔中带刚的女声在李漓身后响起。李漓猛然转身,见赫利正站在土房门口,双眼虽带惊惶,却依然坚定。她的声音虽低,但语调中却透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和信心,仿佛能平息周围人心中的恐惧。赫利微微点头示意李漓跟上,而围观的村民则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在李漓与赫利之间来回扫视。原来,赫利在村中享有一定威望,她的出现足以让村民们放下心中的戒备。 赫利开口对村民们低声交谈,她说的是亚美尼亚语,李漓自然听不懂,但李漓能感受到赫利的话音中言辞简洁而有力。赫利几次提及“莱奥”这个名字,并时不时向李漓示意,仿佛在向众人宣告:眼前的这个人便是她口中的“莱奥”。李漓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但他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身上那扑朔迷离的过去。对他而言,记忆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无论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也许正是因为赫利在村中享有无可替代的影响力,又或许是李漓此刻因虚弱而显得毫无威胁,那些本就生活在恐惧中的村民们只是警惕地打量了他片刻,随后各自散开,继续各自的劳作与守望。 回到土坯房内,赫利从破旧的木桌上取出一些简单的干粮——昨夜未尽的面糊和几块硬邦邦的面饼。李漓饥肠辘辘,顾不得食物的口感,只是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地喝下面糊。赫利则从一旁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递给他,自己则默默咬着那块面饼,神情平静中透露出一丝坚毅。屋里除了这几样粗糙的食物之外,似乎再无他物;这或许便是他们如今唯一能依靠的“早餐”。 简单进食过后,赫利让李漓稍作休息,自己则走出屋门,来到院边那座半旧的羊圈前。她熟练地推开摇摇欲坠的篱笆门,几只体态略显消瘦的羊便哀鸣着从羊圈中走出。赫利轻挥手中的羊鞭,口中发出清脆的喊声,示意羊群向村外的草地走去。李漓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发愣,但见赫利动作干脆利落,便急忙跟上步伐。 走出家门没几步,赫利突然转身,将肩头上的一个由藤条编织的粗糙箩筐递给李漓,并同时将一把看上去有些钝的柴刀交到他手中。她那略带命令的眼神让李漓意识到:眼下除了放羊之外,还有另一项任务——砍柴。赫利随即又跑回村子,从屋内取出一个破旧的篮子挂在手上,简单而直白地用希腊语提醒道:“去放羊,砍柴。”尽管她的发音带有浓重的口音,但李漓还是勉强听懂了她的意思。 “哦……好。”李漓答应道,他虽然对这些农务并不精通,但面对眼前这片被战火摧毁后残存的土地,他也明白只有亲力亲为才能换来一丝生机。无奈现实与记忆的断裂让他暂时无法解答心中的困惑,只能先将生存放在首位。 两人踏上泥泞的小路,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泥泞的地面因昨夜细雨而变得格外湿滑,低矮的篱笆残破不堪,仿佛随时可能倒塌。他们艰难地跨过一道道障碍,离开了破败的村庄,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开始向山坡攀登。随着高度不断升高,眼前的景色也逐渐开阔起来。山坡上,一片广袤的青草地宛若铺展的绿色绒毯,在晨曦中散发着清新而勃勃的生机。微风拂过,青草轻摇,仿佛在迎接着久违阳光的抚慰。 站在坡顶眺望,李漓看到了远处稀疏分布的农田:有的田地里种着小麦,麦穗低垂;有的则是片片蔬菜园,绿意盎然。然而,再往远处望去,则是一片荒芜之地,杂草丛生,空旷而萧条。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思索:如果没有那场残酷的战乱与劫掠,眼前这片土地该会是一番怎样的风貌?或许,这里曾是蓝天白云下,人畜安逸、乡村繁荣的美好家园,只因战火一过,便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正当李漓沉浸在思绪之中时,赫利忽然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灌木丛,示意他向那边走去。随后,她走进草丛中,弯下腰开始仔细搜寻什么。李漓站在原地,看着她专注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好奇:赫利究竟在寻找些什么?难道是鲜美的蘑菇,还是能够充饥又能烹调出美味菜肴的新鲜野菜?那灌木丛在微风中摇曳,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也暗示着这个世界里尚存的自然馈赠。 晨光渐渐强烈,温暖的阳光穿透薄雾,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坡上,驱散了夜晚残留的寒意。李漓望着眼前这幅生动的田园画卷,心中虽有忧虑,却也不由得为这大自然的韵律所动容。 “先砍柴要紧。”李漓自语着,声音在广袤的草地上回荡。握紧手中那把略显钝重的柴刀,他开始依照自己的理解对着近旁的灌木和枯枝猛砍。不出半个时辰,原本空荡的箩筐里便装满了粗糙的干柴。虽然砍柴的动作依旧显得生疏,但对一个曾在二十一世纪阳光下奔跑成长的年轻人而言,这些体力劳动似乎也未曾完全陌生。 午间,赫利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取出一块早晨带出的干饼,熟练地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块递给李漓。李漓毫不推辞,接过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干硬的饼在口中咀嚼得咯吱作响,但饥饿驱使下,他顾不得口感,三两口便吞下大半。吃完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面屑,找了一块温热的干石头躺下,闭上眼,借着微风与暖阳沉入了安稳的午睡。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已接近傍晚。西沉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向大地,金色的光线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天地间绘就了一幅温柔而凄美的画卷。就在这时,赫利提着一篮装满野菜和蘑菇的篮子款款走来,篮中的食材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仿佛在诉说着大地的慷慨馈赠。她的身旁,几只洁白的绵羊悠闲地踱步,偶尔发出“咩咩”的低鸣,仿佛也在享受这份宁静与温暖。 赫利轻轻踢了踢仍在沉睡中的李漓,李漓被唤醒,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赫利一手提篮,一手持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轻巧地驱赶着羊群,确保它们不会迷失在辽阔的山野间。而李漓则背着已经装满柴火的箩筐,步伐依旧坚定有力,尽管肩上的重担让他略感吃力,但他依然默默跟随在赫利身后。一路上,两人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仿佛在默默宣告,他们共同肩负着这片破碎世界的希望与未来。 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泥泞的路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黄的光泽,每一步都伴随着“扑哧扑哧”的泥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香气和青草的芬芳,这混杂的气味让李漓在短暂的劳累之后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然亲近感。他心中隐隐想到:在这片经历过风霜与战火的土地上,仍有着不屈的生命力与温情,正等待着人们去发掘、去呵护。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小屋。屋内光线昏暗,却因油灯的微弱光辉而透出几分温暖。赫利迅速取出些许干柴,小心翼翼地放进简陋的炉灶中,而李漓则拿起小木勺,帮着她搅拌那锅中稀薄的面粉糊。炉火逐渐旺盛起来,温暖的气息慢慢驱散了屋外寒冷与潮湿,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家的味道。 赫利低垂着眼帘,撩起散乱的黑发,神情专注而淡然;而李漓则站在一旁,目光时而落在赫利忙碌的背影上,时而投向炉火中跳跃的火苗。看着她那平静中透露着坚韧与淡定的神情,李漓不由得心生敬意,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依靠。忽然,他轻声道:“没想到,地主家也会如此拮据。”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调侃。赫利抬头微笑,用她那发音独特的希腊语,语气平和地回答:“生活从来不会因身份而优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与甜。”话音刚落,屋内那温暖的火光便似乎也在为这平凡而真挚的对话闪烁起更加柔和的光芒。 晚餐虽然简陋,却散发着难得的温馨与满足。粗糙的面粉糊虽没有华丽的佐料,但其中却包含着日复一日对生活的坚守;那硬邦邦的烤饼亦透着一种朴实无华的家常气息。李漓一边啃着面饼,一边细细品味着这顿简单的晚餐,感受着食物逐渐带给他身体的温暖与力量。 饭后,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李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体因一天的劳作而显得有些酸痛。他踱步到屋边,望着赫利依旧忙碌地收拾着餐具,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突然,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狭小的屋子虽然简陋,却也充满了一种朴素的温情。想到这里,李漓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在这残破的世界里,唯有彼此的相依为命才能撑起一片温暖的天空。 李漓缓缓走到床边,见那唯一的一张床铺正静静地躺在角落中。低沉的思绪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与这间房子、这片土地乃至赫利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联系。正当他打算钻进床铺时,他低声道:“赫利,你毕竟是这里的主人,我不必霸占这张床。”声音虽然轻柔,却满载着对眼前女子的尊重与关怀。 赫利闻言,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温柔:“莱奥,你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床铺应该给你。”李漓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必担心,我习惯睡在地上。况且,你也需要好好休息。”说着,他便走向那张床,用双手小心地将破旧的被褥摊开。赫利望着他认真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从角落里拿起一堆干草,轻轻地铺在床铺下,温柔地说道:“再多垫一些草,这样你睡着会舒服一些。” 李漓看着赫利忙碌的动作,心中暖意涌上。他接过干草,动作虽显笨拙却满含真诚,仔细地将草垫均匀地铺在床上,仿佛那每一根稻草都承载着这份无声的关怀与温暖。屋内油灯的微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相视的瞬间,那沉默中的情意在无言间流露。 夜幕悄然降临,屋外的世界变得沉寂而遥远,只有偶尔的虫鸣与风声在静谧中回响。李漓躺在简陋的床上,感受着那由干草和被褥组成的“床垫”带来的微弱安慰。闭上眼睛,他开始回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从晨曦初露的惊醒,到战火遗留的破败村庄;从辛勤劳动中体味到的生命韧性,到赫利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关怀。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我到底是谁?我从何而来,又该何去何从?”那段模糊的记忆,如同被浓雾遮掩的远山,让他既感困惑又隐隐生出期待——期待在这个陌生而残破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李漓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决心将这纷乱的思绪暂时抛诸脑后。“算了,留在这里也不错。”李漓低声自语,语气中多了一分释然与调侃。他心中默念:这位贫穷的地主婆,会不会考虑收个赘婿,让彼此在这苦难中相依为命呢?想到这,李漓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幽静的夜色中回荡,仿佛驱散了些许内心的阴霾。 赫利听到笑声,微微抬头,看向李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莱奥,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日子虽苦,却也充满了某种难得的温暖。”李漓回答道,语气中略带调侃,又流露出几分深沉的无奈。他随即轻声说道:“我先睡了,晚安。”说完,他便在心中默默祈愿,明天能有更多答案揭开这层重重迷雾。 随着屋外月光渐浓,油灯的微弱光辉在墙上投下斑驳影子,李漓慢慢沉入梦乡。那夜,他在简单而温暖的环境中渐渐放下了所有纷乱与不安,仿佛在这宁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梦中,他仿佛看见了遥远战火背后的和平,也看到了那片绿草如茵、牛羊悠然的田园风光,而那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无论现实如何残酷,总有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拐角等待着他。 第319章 让我们走 潘菲利亚城外的晨曦微弱,薄雾缭绕在镇抚司的屋顶,朝阳未能完全驱散夜的阴影,清冷的气息弥漫开来。李耀松站在屋顶,面容严峻,神情如刀锋般锋利。他低沉而沉重地汇报着从乌卢尔斯农场传来的消息,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李沾站在他对面,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但很快,他的目光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眉头微微一挑,低语道:“卢切扎尔中计“逃脱”了?她有透露计划要去哪里?她准备在哪起兵反抗?” “不错,大人,卢切扎尔已然逃离农场。此前,我已在她可能的逃亡路径设好埋伏,准备在她离开潘菲利亚后将其解决,再嫁祸于虎贲营。然而她的狡诈程度超乎我的预料,我们的人已经完全找不到她的踪迹,我料想她将前往狻猊营,而非她的封地赛利努斯。”李耀松垂首,眼中闪过一缕不安,不敢与李沾对视,声低沉而凝重。 李沾沉默了片刻,眉头紧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他轻声道:“无论如何必须干掉卢切扎尔,否则我就无法控制狻猊营、乌鸦营、斑鸠营这些原本属于卢切扎尔的军队了。你再加派些人手去追踪她并解决她,同时务必不让任何一丝线索指向我们。” 李耀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虑,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副指挥使大人,我还要再报一件事!” 李沾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还有什么事?快说!” “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可用人手了。”李耀松的语气变得愈加沉重。 “什么意思?”李沾的眼神猛地一凝,心头一紧。 “刚才回来的路上,路过威风军校附近时,我发现加斯帕已经带着锦衣卫执法队在那里集结,甚至还有很多锦衣卫里的马木留克奴隶战士似乎倾向于跟随他。我怀疑,他已经开始准备反叛了。”李耀松的话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空中爆炸,声音冰冷且透着无比的威胁。“如果我们不赶紧行动,局面将无法收拾。” 李沾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庞在刹那间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一般,他那狭长的眼眸之中,更是有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仿佛能将人直接冻结。与此同时,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犹如汹涌澎湃的浪潮,在他的胸口不断地翻腾、咆哮着。只见他双唇微张,似乎正准备要怒斥出声,但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脚步声和激烈的打斗声响彻整个空间。 下一瞬,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镇抚司那厚重而庄严的大门竟然被硬生生地撞开了。紧接着,一群身着锦衣华服、手持长刀利剑的锦衣卫如疾风骤雨般冲了进来,他们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呼喊着:“活捉卡里姆和他的走狗们!”这呼喊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镇抚司内回荡不息。 李沾一听到前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以及兵器相交所发出的清脆碰撞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额头上也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下,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李耀松,你这只该死的混蛋!”李沾怒不可遏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身旁的李耀松,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不先说加斯帕造反的事!”伴随着这句怒吼,李沾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李耀松的脸颊扇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耀松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这一巴掌力道极大,以至于李耀松整个人都被打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而李沾的吼声则如同滚滚雷鸣一般,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开,令人不禁为之胆寒。“撤!”李沾几乎是立刻下令,毫不犹豫地起身,快速带着亲信们通过一条密道撤出镇抚司。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他们不得不暂时避开追兵,尽管心中有千般不甘。 片刻之后,加斯帕带领着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封锁了镇抚司的出口,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然而,所有人都没能发现李沾等人的踪迹。李沾带着几个亲信迅速奔向潘菲利亚郊外的山林,暂时摆脱了加斯帕的追击,四周的山风呼啸,林间的阴影也似乎与他们一同隐藏在这片即将染上血色的世界里。 潘菲利亚城内,卢切扎尔逃走的消息也被阿黛尔的眼线传送过来,局势骤然紧绷,仿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李锦云与哈迪尔正紧锣密鼓地在昏黄的书房中谋划对策。李锦云端坐案前,眉宇间满是忧虑,面前那张铺开的城池地图上,各色符号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她低沉而坚决地道:“我们必须想方设法稳住局面,任何疏漏都可能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哈迪尔沉默良久,目光忽然坚定起来:“眼下最关键的,恐怕非那个老瞎子博扬莫属,他掌握了太多内情,而卢切扎尔又视他为亲祖父一般。只要我们能将博扬软禁,就能为与卢切扎尔的谈判争得宝贵筹码。” 李锦云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张地图:“软禁博扬……听来荒诞,但若能借此争取到谈判筹码,那也值得一试。”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黛尔匆匆闯入,脸色凝重,气氛骤然凝重起来:“大人,贝尔特鲁德已公开宣布与我们彻底翻脸!米洛系的军队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等精锐部队正急速集结于潘菲利亚城,而獬豸营则与凤凰营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恶战,他们成功截断了凤凰营的进城之路。” “什么?”李锦云猛然起身,紧张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贝尔特鲁德竟敢如此行事?她反应得也太迅速了!” 阿黛尔继续汇报:“还有最新消息,伊斯梅尔已率领东厂人员转投贝尔特鲁德阵营!此外,据悉,加斯帕也已造反,他掌控了镇抚司,多数锦衣卫都已倒向他!” 哈迪尔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甘与怒火:“我们竟然忽略了这个阉贼和加斯帕!看来形势急转直下,我们已无暇犹豫,必须立即做出决策。” 与此同时,新米洛堡的态度也变得明朗。贝尔特鲁德的公告早已传遍整个安托利亚,她在公告中断然宣称李锦云与哈迪尔为叛贼,必须对李漓失踪负全责。米洛系军队迅速展开动员,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的精锐正从各个方向汇聚潘菲利亚城,而獬豸营与凤凰营之间的激战,更使凤凰营不得不暂缓前往都城。 不久之后,昂利克率领辎重队开始在潘菲利亚城外清除敌对势力。虽说这支部队远不及安托利亚苏丹卫队那般精锐,但面对塔伊布统领的治安队,他们仍颇有底气。果不其然,不多时,守卫从新米洛堡通往城中的治安队便在辎重队的包围下纷纷举白旗,投降于昂利克的队伍。 清晨,赛琳娜与儿子莱昂哈德乘坐马车,终于抵达了潘菲利亚城。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映照出他们疲惫却充满期待的面庞。在忠诚且勇敢的护卫塔伊布的保护下,这对母子缓缓踏上了通往政府大楼的道路。街道两旁人群熙熙攘攘,好奇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的步伐,但赛琳娜始终目视前方,心中怀揣着使命与希望,坚定不移。 当赛琳娜来到摄政府门前时,发现早已有一行人等候在此。内府总管阿贝贝笔直地站立,身穿华丽的服饰,面容肃穆。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阿贝贝身后的两位女侍——阿米拉和纳迪娅。她们神情冷峻,面无表情,仿佛能冻住周围的空气。这种与她们娇弱外表截然不同的严肃气质,既显得矛盾,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滑稽感。 “阿贝贝,你站在这里,是准备迎接新摄政夫人和公子入主摄政府吗?”赛琳娜走上前问道。 “就你们几个?只有塔伊布在吗?塞巴斯蒂安呢?素海尔呢?”阿贝贝反问道。 “阿贝贝,这些不是你作为内府总管该关心的事。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夫人并没有计划撤掉你这个内府总管的职务。”斯拉斯贝娃冷冷道,“你识趣点。” “赛琳娜公主,请三思。踏入这扇门易,住得舒适却难。若是发现不合适,再想搬走,可就更难了。”阿贝贝的语气尖锐,似乎暗藏威胁。 赛琳娜娇躯微微一颤,原本轻盈的步伐戛然而止。就在这时,李锦云和哈迪尔缓缓从那宏伟庄严的摄政府内踱步而出。 “夫人,你们来了?”哈迪尔望见赛琳娜后,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稍舒缓下来,语调也随之变得柔和了几分。 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锦云,只见她美眸含霜,朱唇轻启,冷冷地说道:“阿贝贝,识相点就赶紧给我让开,不要自讨苦吃!” 阿贝贝闻言,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嗤之以鼻道:“哼!主人如今生死不明,下落未卜,你们倒好,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篡位夺权!” 李锦云面色一沉,柳眉倒立,怒喝道:“来人啊,速速将阿贝贝给我拿下!” 随着李锦云这声高喝,刹那间,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摄政府门外疾驰而至,原来,这些人都是身着锦衣、腰佩长刀的锦衣卫。他们拿着刀正准备逼近阿贝贝。 面对来势汹汹的锦衣卫,阿贝贝毫不畏惧,她玉手一挥,厉声高呼:“弗谢米娃,动手吧!” 话音未落,忽然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二百多名英姿飒爽的女兵在弗谢米娃的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从院内飞驰而出。她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瞬之间便将赛琳娜、莱昂哈德、哈迪尔及锦衣卫团团围住。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阿黛尔的眼神如刀锋般凌厉,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弯刀,紧握在手中。她手臂一挥,刀锋直指前方的阿贝贝,冷冽的气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此刻的阿黛尔宛如一座巍然屹立的山岳,稳稳站在李锦云和哈迪尔前方,将他们严密地护在身后。她的身姿挺拔,仿佛一棵傲然的青松,坚定而无畏。 塔伊布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中透出明显的犹豫。四周的纷争愈演愈烈,然而他却迟迟未曾迈步参与其中。紧握的拳头似乎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 法里德闻声而至,带着一队李漓的亲卫队,步伐不急不缓地从摄政府前院的偏门走出。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阿贝贝,又转向哈迪尔,最后意味深长地开口:“谁都别在这里动手。大家一起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有话好好说!” “阿贝贝,少爷失踪,只剩莱昂哈德公子这么一个唯一的儿子。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做!”哈迪尔叹了口气,“现在,只有让公子继位,由赛琳娜夫人监国,才能稳住局势。” “哈迪尔大叔,你们太天真了!没有强大的实力支撑,光凭血脉,根本无法掌控国家。现在,你们连我都对付不了,又怎能与贝尔特鲁德抗衡?趁她尚未进城,立刻护送公子撤离,否则,主人唯一的血脉也将不保!”阿贝贝的话犹如雷霆,震撼全场。 阿贝贝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语气更添一分急迫:“赛琳娜,你还要执迷不悟,做无谓的拼死一搏吗?难道你的眼中只有权力,就真的不为主人唯一的亲儿子的性命考虑?” 赛琳娜紧咬银牙,目光在动摇与坚定之间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语声铿锵:“阿贝贝,让我们走!” 阿贝贝闻言,她那低沉的嗓音离开响起:“放他们走。”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眼神深邃如海,让人难以捉摸其中蕴含的真实意图。 就在听到这道命令下达的瞬间,弗谢米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举起右手,用力一挥,向身旁的女兵们发出指示。这些女兵们宛如一体般行动起来,步伐稳健而轻盈,手中紧握着武器,却丝毫不显慌乱。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的默契,彼此之间无需言语交流,便能心领神会。随着弗谢米娃手势的引导,她们迅速且有序地向后退却。 那场面犹如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表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整齐划一地令人惊叹不已。眨眼间,原本拥挤的人群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一般,为赛琳娜等人腾出了一条宽敞无比的通道来。这条通道笔直而宽阔,足以让数人并肩通过。 然而,哈迪尔并未立即行动,他转头望向阿贝贝,眉头紧蹙,满脸狐疑。“阿贝贝,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语气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显然对她的举动感到震惊与困惑。 面对哈迪尔的质问,阿贝贝依旧保持冷静与从容。她微微抬起头,直视哈迪尔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如今,主人突然消失,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你们根本赢不了。”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们只有对权力的欲望,却没有支撑这种欲望所需要的足够实力。即使你们现在强行上位,也根本无法掌控这个国家,反而会将它推向内战的深渊。我无法坐视主人一手创立的安托利亚,被你们的权力幻想所葬送,陷入战火中彻底毁灭。” 阿贝贝的眼神愈加坚定,话语沉痛而有力:“你们应该尽快离开,保护好主人留下的血脉传承,才是你们唯一的责任。” 阿贝贝的话简洁而犀利,直击核心。尽管她的语气丝毫未曾波动,但其中蕴含的深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她说的没错。”斯拉斯贝娃打破了寂静,语气平静却坚定,“而且,贝尔特鲁德应该正带着她的军队赶来……” 李锦云复杂的目光扫过阿贝贝,随即一挥手,带领剩余的锦衣卫迅速护送赛琳娜、莱昂哈德、哈迪尔以及随行人员朝潘菲利亚东门撤退。 穿过城门后,赛琳娜停下了脚步,回头凝视着那巍峨的城墙,目光游离片刻,然后停留在城门内热闹的市集上。她的眼神渐渐沉静,最终定格在海伦怀中的李椋身上。赛琳娜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刻进骨髓,“走吧。”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决然。 “公主,我们去哪?”斯拉斯贝娃开口询问。 “我们去找戈弗雷,无论如何,他依然是我父皇的臣子!”赛琳娜语气坚定,“我们先向着博斯坦戴勒前进,派人去联络塞巴斯蒂安,让凤凰营放弃进入都城,尽快过来接应我们。” “是!”李锦云应道,声音毫不迟疑。 赛琳娜转向哈迪尔,“哈迪尔大叔,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走,至少艾赛德的血脉还在这里。” “我自然会陪着幼主。”哈迪尔目光柔和,指了指海伦怀中的李椋,语气中透着坚定。 “族人们怎么办?”李锦云犹豫片刻,目光在哈迪尔和周围族人间游移。 “贝尔特鲁德也是少主的夫人,而且她已经怀孕,孩子也是少主的血脉。族人们和他们在一起,也无妨。”哈迪尔语气平静,但充满了理所当然。 “那也只能这样了。”李锦云望了望潘菲利亚城墙,叹了口气,“我们跟着椋公子走吧。” 一个小时后,贝尔特鲁德在辎重队的护送下,进入了潘菲利亚城。城中的景象安静得有些诡异,似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当她们走过空旷的街道,进入摄政府的大门时,却出奇地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没有早先的喧闹声,也没有侍卫的阻拦,四周的气氛显得格外沉寂。 贝尔特鲁德抬头望了望那高耸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并未停下脚步。辎重队紧随其后,队伍渐渐地沿着宽敞的大道走向摄政府。 当贝尔特鲁德走到大门口时,阿贝贝站在那里,笔直地迎接着她。与之前不同,此刻的阿贝贝没有那份严肃与挑衅,而是显得平静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微笑。 “贝尔特鲁德夫人,欢迎。”阿贝贝语气平和,略带些礼节性的恭敬。 贝尔特鲁德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仿佛在审视这位一度与自己对立的总管。她的眉头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于阿贝贝的态度变化。贝尔特鲁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她并未直接反驳。 贝尔特鲁德转身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阿贝贝,我并不喜欢迎接这种过于‘热情’的方式,给我个理由,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了解形势,夫人。”阿贝贝抬头,眼神坚定,“您需要帮手,而我不仅仅只会管理内府。” 贝尔特鲁德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对阿贝贝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你倒是有些深思熟虑,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你比我想象中更为聪明。”贝尔特鲁德略微一笑,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你的态度,不要让我失望。” 阿贝贝微微低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夫人。” 跟在贝尔特鲁德一旁的艾丽莎贝塔看了阿贝贝一眼,“既如此,带路吧,阿贝贝。” 第320章 代夫监国 当晚,塞巴斯蒂安神色凝重,率领凤凰营迅速撤离潘菲利亚城郊,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消失,紧紧追随赛琳娜的方向。而与此同时,贝托特却并未带领獬豸营展开追击。相反,贝尔特鲁德下令獬豸营立即进驻潘菲利亚城。深夜,面对气势汹汹的獬豸营,素海尔和他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却仿若未见,静默地站在城墙上。待獬豸营逼近,城门缓缓开启,既无阻拦,也无迎接,城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月光洒落在贝托特身上,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容和深邃的眼神。他身后的獬豸营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这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城门高大而庄严,正见证着无尽岁月中的又一次沧桑变迁。 次日清晨,安托利亚摄政府的大殿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威严与宁静。高高的窗户透入清晨的阳光,金色的光线洒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宛如细碎的碎金,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神圣庄严的氛围之中。四周的帷幕依旧华丽精致,绸缎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与大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相互映衬,彰显着安托利亚曾经的荣耀与权力。 大殿的中央,依旧摆放着那张象征着摄政大人无上权力的豪华椅子。那椅子宽大而华丽,扶手精雕细琢,闪耀着雕工的精美与奢华。椅子本应是摄政大人的座位,却在这片宁静的大厅中显得尤为寂寥。今日的光景,空荡荡的椅子旁没有了往日那位主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缺失与空白,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在悄然消逝,提醒着所有人,这座大殿早已被失踪的摄政大人李漓的缺席所笼罩。 然而,与过去的日子不同,今天,摄政大人的座椅两侧,竟然添置了两张椅子。这一变化似乎无声地预示着什么,颠覆了过去单一而稳固的权力结构。两张新椅子并排摆放,空空如也,映衬着正中的空位,更加突显了大殿内气氛的微妙变化。这两个空椅正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发出着某种新的格局。 最先走进大殿的,是安托利亚苏丹库泰布。他的出现引起了旁人的注目,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而是默默站在群臣最前端,和伊德里斯、素海尔等人一起,低头默然。虽然他依旧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衣袍,但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心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与自信。今天的他,不再是那个令四方臣服的苏丹,而是更像一个迷茫的臣子。 加斯帕走了进来,身着一袭紫袍,气宇轩昂,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他站在另一侧,背后是安托利亚的重臣们。每一位臣子看起来都神色各异,有的眼神里带着期待与激动,有的则充满了不安和疑虑。他们的眼光时不时在摄政的椅子和旁边的椅子游移,似乎在等待着一个重要的信号。 而塔伊布,则明显与大家有所不同。他站在大殿的角落,眼神四处张望,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他没有加入那些看似坚决的支持者的行列,也没有与群臣谈论政事,只是低头沉思,心里像是有千万个念头在翻涌。每当有人扫过他的视线,他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逃避,但又不得不忍受这一切。 大殿内,数十位群臣已然齐聚,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宫殿的巨大门外,侍卫们如铁塔般屹立,神情严肃,目光如炬,每一根肌肉似乎都在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即便是那些站立的侍卫,脸上的微表情也无不透露出这场局势的特殊与复杂,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悄然放缓。 在大殿中,言语虽轻,低声的讨论却此起彼伏。群臣们小心翼翼地交换意见,言辞间避重就轻,但那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焦虑与不安,却无处不在,弥漫在每个人的眉宇间。每个人的神情都紧绷着,面上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却无一人能忽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似乎,今天的大殿上,所有的期待、忧虑、甚至恐惧,都在这沉寂的氛围中凝聚成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某种期许——期盼从这场空前的变局中,能够看到一线希望,一道可以安抚心头不安的曙光。 “波巴卡和熊二呢,怎么没看见?”维奥朗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疑虑。 “他们都自称生病了,连埃尔雅金也以此为由没到。”艾丽莎贝塔悄声回应,目光扫过殿内,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利奥波德、泽维尔、加尔比恩,还在各地军中,我们的军队正在向赛利努斯挺进,因为卢切扎尔似乎返回了自己的封地,而她的态度尚不明朗,我们不得不做好和卢切扎尔、甚至和古夫兰、朗希尔德、阿格妮,她们每一个势力的开战的准备!” 不久之后,贝尔特鲁德踏步走了进来。她的出现令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改变。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怀孕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一手领着已经能够独立行走的皮埃尔·阿里维德,另一只手由阿贝贝温柔地扶着。贝尔特鲁德的步伐从容优雅,仿佛她并不在意眼前的权力纷争,眼中只有那个与她一同走来的“儿子”皮埃尔。 “母子”二人并肩走进大殿,皮埃尔的小脸上带着些许好奇与害怕,他抬头看向四周,眼中闪烁着一种无知的恐惧。贝尔特鲁德却显得异常镇定,她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不要害怕。母子两人走到摄政大人的座椅旁的另外两张椅子前,皮埃尔在贝尔特鲁德的帮助下坐了下来,仿佛一切都在默默地诉说着他们的决心。 皮埃尔因为眼前的阵仗吓得哭了出来,布兰卡被急忙召来,怀抱着儿子走上前,轻声安抚。布兰卡的眼神中既有焦虑,又带着一丝愧疚和无奈。她知道,今天的一切已经远超她的想象,而皮埃尔,也许永远无法再过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默。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语气坚定有力,仿佛宣告着一场新的秩序:“各位,我的丈夫,摄政大人艾赛德,已经失踪半个月,祖尔菲亚对此负有绝对的责任,这甚至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而古勒苏姆早已带领波斯军队叛逃;赛琳娜、祖尔菲亚、哈迪尔也因篡权未遂而落荒而逃。作为摄政大人的妻子,我不得不挺身而出,站出来收拾这混乱不堪的局面。” 贝尔特鲁德顿了顿,缓缓抬头,目光直视全场,声如洪钟:“皮埃尔是艾赛德在米洛时亲自认领的养子,而且依照沙陀人的习惯,早已赐汉名:李概。如今皮埃尔的身份明确,合法,皮埃尔自然也是我的养子!远比那些怀孕时就没有让外人见到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更加具有继承的合法性!” 这番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贝尔特鲁德,甚至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琢磨这段话的分量。 “但是!”贝尔特鲁德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整个大殿中,打破了沉寂。“诸位,我认为,在未确认摄政大人是否遭遇不幸之前,任何人都不应妄议继位之事。这个局面需要冷静与理智,因此,我决定与皮埃尔一同监国,代理摄政大人的职责,直至我们找回艾赛德,或者确认他的下落。”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然,话语清晰、毫不含糊,“另外,我和皮埃尔都坚信艾赛德尚在人间!我们一定要找回艾赛德!”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扫视着殿内的群臣,显然,她的决策已经做好,并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她站得笔直,身形挺拔,腹中的孩子未曾削减她的威严和决心,反而似乎增添了几分母性的坚定。 话音未落,阿贝贝便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神色冷静且果断,仿佛这一刻的决定早已在她心中成型。“由贝尔特鲁德夫人带着皮埃尔公子一起监国,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的声音如雷霆般响亮,清晰而有力,仿佛一记沉重的敲击,击中每一个在场人的心脏。 阿贝贝的语气如同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她的话在大殿内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眼神冷静,语气决绝,没有任何软弱与妥协的余地。她的站立姿势稳如磐石,宛如一个永不动摇的支柱,竭尽全力地支撑着贝尔特鲁德的崛起。每个人都在她的言辞中感受到了无比的力量与权威。 “我们支持贝尔特鲁德夫人,携皮埃尔公子一同监国!”加斯帕急忙站出来喊道。 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响应,其他群臣见状,也极力表现出一副义不容辞的姿态,毫不犹豫地跟着附和,声音逐渐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水,席卷了整个殿堂:“我们支持贝尔特鲁德夫人,携皮埃尔公子一同监国!” 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有力,如同风暴席卷大地,无法阻挡。每个参与的臣子都在此刻明白了自己站在哪一边,支持贝尔特鲁德就是支持未来,支持稳定,支持他们自己在这变局中的位置。 一个个臣子纷纷表态,或高声、或低语,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敬意。贝尔特鲁德和她的儿子皮埃尔,似乎一瞬间被推上了这个变局中的至高点,成为了这场权力斗争的主导者。这个声音如洪流一般席卷大殿,任何反对的声音在这股强大的支持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贝尔特鲁德站在众人的注视中,没有一丝骄傲或满足的表情。她的面容冷静如常,语气却透着一股无可辩驳的权威:“祖尔菲亚欺上瞒下,恶行累累!自从祖尔菲亚掌控锦衣卫以来,早已是怨声载道。我宣布剥夺赛琳娜、祖尔菲亚、哈迪尔等乱党的全部财产!” 贝尔特鲁德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思,似乎将这段腐朽的历史彻底揭示,毫不留情。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贝尔特鲁德的话语所吸引,纷纷默默地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贝尔特鲁德微微抬头,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加斯帕,从今天起,由你出任军务大臣,接替哈迪尔原来的职务和工作。并且,由你负责裁撤锦衣卫,改组为西厂,暂时由你主管。你们要尽快清除祖尔菲亚的余孽,恢复秩序。” 加斯帕站得笔直,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深深一礼,恭敬地回应:“臣下定不负使命!”他的话语坚定有力,似乎已将所有的责任与决心都凝聚其中。尽管内心澎湃,但外表却依旧稳重,从容不迫。他知道,这一职务意味着权力与责任,但也意味着他将完全融入贝尔特鲁德的计划中,成为安托利亚新的权贵。 贝尔特鲁德没有片刻的停顿,继续用冷静的语气发号施令:“伊斯梅尔,锦衣卫已经解散。你要带领东厂继续寻找摄政大人的下落,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寻找艾赛德是整个安托利亚当前最重要的情报工作,你务必要尽心尽力,至于别的事,暂时就交给西厂去办吧!你不要分心。”贝尔特鲁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确实,这些话早已在她心中盘算已久。 “是!”伊斯梅尔语气略显沉重,但依旧恭敬地回应,低下头去。伊斯梅尔的心中一震,脸色微变,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贝尔特鲁德的话语沉稳、冷酷,仿佛早已洞悉了所有的局势,也许她早就知道了他在背后可能的动机。伊斯梅尔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被贝尔特鲁德利用了,尽管有些不安,但此刻他却不能反抗,只能默默地接受。 此时,大殿内的气氛愈加紧张,贝尔特鲁德的每一个决策都被所有人牢牢记在心中。她的权力已悄然无声地拓展,掌控着这一切,不容任何反抗或犹豫。 接着,贝尔特鲁德开始布置封赏:“贝托特平叛有功,封为勋爵并因功授土,把原属塞巴斯蒂安的封地划给贝托特!昂利克和朱利安也因拥戴有功,原属祖尔菲亚的封地划归他们二人平分。加尔比恩、利奥波德、泽维尔、伊斯梅尔,因劳苦功高,加薪三级!其余人等,官职不变,但参与拨乱反正的人员都加薪一级!” 贝尔特鲁德接着目光一转,凝视着塔伊布:“塔伊布,我在此赦免你之前所犯下的罪行,你的官职暂且不变,但罚薪半年。你要认真反省!” 塔伊布急忙跪地,神情复杂:“谢监国夫人!” “库泰布苏丹,”贝尔特鲁德又转向库泰布,“你能够站出来支持我,这让我很欣慰。我决定将哈迪尔府上的男女奴仆全部赏给你。” “谢监国夫人!”库泰布急忙行礼,语气中完全没有了以往的虚伪,就连往日傀儡领主的仅存的姿态也已经完全崩塌。 “阿格妮夫人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普延泰伊也已离开安托利亚。”贝尔特鲁德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在找到阿格妮之前,我决定由阿贝贝暂时接管大亨钱庄的管理事务。” “谢监国夫人!”阿贝贝恭敬地回应道。 大殿内的气氛愈加凝重,但贝尔特鲁德稳稳地坐在大殿的中心,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终于正式入主摄政府,安托利亚的未来,也在她的手中悄然转动。 …… 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内,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宽敞的办公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静而高效的氛围。埃尔雅金坐在自己那张宽大而简约的办公桌前,神情专注,手中翻阅着一叠厚重的合同文件,时而拿起笔在纸上做标记,时而停下思考,仿佛每一项细节都关系到商会未来的重大决策。桌上散落着几本精美的账簿和记录簿,所有的数字和条款都被他细心地琢磨和分析着,仿佛每个字眼都隐藏着巨大的商机或陷阱。 吉塞拉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穿着得体,面带微笑,但眼中却带着些许疑虑。她静静地站在埃尔雅金的办公桌前,微微俯身,低声问道:“老板,您不去参加贝尔特鲁德的就职典礼,真的合适吗?毕竟,那个场合对我们商会也很重要。” 埃尔雅金缓缓抬起头,目光淡然地扫了吉塞拉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她放下手中的合同,轻描淡写地端起桌旁的茶杯,品了一口茶,随即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深邃的冷意。“我们安心做生意,别的事不要管得太多。” 吉塞拉感受到埃尔雅金话语中的坚定与深沉,她略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这些话的深意。她知道,埃尔雅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若她决定不出席这一场政治盛会,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我明白了,老板。”吉塞拉点了点头,轻声回应。她转身准备离开,心里却不禁对贝尔特鲁德的未来产生了一些新的疑虑。 “不过,”埃尔雅金的声音突然在她转身的刹那响起,“明天,你去给她送一份礼,毕竟现在可正是她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呵呵……但是你要始终记住,我们不能和她走太近,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现在的形势是她更需要我!”埃尔雅金的语气依旧淡然,但那句“不过”却透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 “是!”吉塞拉回头望向埃尔雅金,只见埃尔雅金目光深邃,仿佛正在策划着下一步棋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第321章 酌情安排 雨后初晴的鲁莱港显得格外明亮。雾气散去后,阳光穿透云层,令空气里依稀残留的潮湿与咸腥气息更加浓厚。湿润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芬芳,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拂过,一滴滴雨水沿着石缝滑落,汇成浅浅的水洼。那些停泊在码头的木桩和缆绳上,缀满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举杯庆贺即将到来的盛大相逢。 在码头不远处,古夫兰公主正端坐于华盖下的一把雕花藤椅之上。她身着轻纱罗裙,散发着恰到好处的优雅。若不是微微隆起的腹部,几乎让人忘了她早已是身怀六甲。然而,孕期的疲倦并未削减她的神采,反而让她眉宇之间更添一份坚毅与柔和兼具的雍容。 果然,不一会儿,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条船影。只见它们在海风与潮汐的推拥下缓缓靠岸,单从船身稳健与帆船桅杆的旗帜便可瞧出,这绝非一般寻常商人所乘之船。随着水手们的号令声响起,厚重的缆绳绷紧,“哗”地一声抛上码头,几名看上去带着浓厚海盗风气的战士就这么踏上甲板,动作敏捷地在栈桥上将船固定好。 站在栈桥上的萨赫丽娜见状,便立即快步上前。她身着剪裁精致的短袍,体态挺拔,气势丝毫不逊于那些满身刀疤、穿戴皮革铠甲的武装水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向队伍领头、魁梧而面容圆润的中年男子问道:“您好,先生,我是古夫兰夫人的顾问——萨赫丽娜。请问您是哪位?” 那男子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番,缓缓回答道:“古夫兰夫人呢?她现在在哪里,我该往哪里去才能见到她?”他的语气虽然不显傲慢,却流露出内心的迫切。 萨赫丽娜轻轻一挥手,示意远方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夫人就在那边。” 男子闻言后,毫不再多言,便疾步朝那华盖下走去。待到他站到古夫兰面前,突然“噗通”一声,他单膝跪下,双手作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公主殿下!我终于再次找到您了!感谢真神!” 古夫兰原本悠然自若的神色顿时焕发出无比光彩。她立即站起身来,轻轻提起纱裙,快步迎向那男子,语气中满是惊喜与欣慰:“赫玛德,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感谢真神!” 古夫兰一边伸手搀扶赫玛德,一边透过垂下的发丝难掩泪光。尽管她已怀有身孕,神情却依旧洒脱而温暖,整个人仿佛在阳光下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王族气质。 “公主殿下,”赫玛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路的艰辛都化作一句话,“那晚我们所乘之船在风暴中倾覆,本以为再无生还的可能。幸运的是,第二天,一条路经的商船向我们伸出援手,我们才得以随着他们漂泊到了摩洛哥。之后,我们几经辗转,最终到达突尼斯。后来在突尼斯,遇到了您的表哥米凯尔,他告诉我,您早已平安抵达突尼斯,而且……去了威尼斯,还在安托利亚与这里的统治者成婚。所以我把能找到的生还者都召集起来,一路奔波至此。” 古夫兰闻言,鼻尖一酸,拍拍赫玛德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感激与不敢置信:“表哥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惊喜’,原来就是你们这些人啊!” 话音刚落,便见十余名同样身着粗犷海盗服饰的战士们一拥而上,围住古夫兰,欢呼着喊着“公主殿下,我们回来了!” “阿里!扎哈德!小伊本,秃子沙赫!你们……你们都还活着!”古夫兰激动地一一辨认昔日从安达卢西亚一起流亡的伙伴们,双手难抑颤抖,“感谢真神保佑,让我们还能再相见!” 见到这群风尘仆仆之人如此热烈,负责维持秩序的乔哈拉立刻快步上前,高声提醒:“好了,好了,公主殿下如今身怀六甲,大家都别挤,都有机会和公主叙旧!” 人群中随即传来几声带着尴尬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声,众人纷纷后退,保持距离,生怕冒犯公主。 然而,欣喜的气氛中却传来一阵冷冽的质问。一位满面尘土、神色焦虑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怒意难掩:“赫玛德,你这混蛋,竟然还有脸回来见公主!要不是你把那条船装得太满,你们所乘的船又怎会在那晚那场并不算太大的风浪中沉没?我们的钱可全都赔在里面了!结果,你害的我们只得在威尼斯的码头上做苦力,公主也只能跟着艾赛德记账过活!” 赫玛德闻言,当即挺直腰杆,毫不示弱:“拜乌德,你先别急着骂人。这两年多来,我辛苦经商,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将那些损失的钱又赚了回来!再说,公主殿下都没生我的气呢,你有什么好叫嚣的!” “可你们那艘船都沉了,你又能凭空变出什么本钱?”拜乌德的声音依旧不善,显然并不买账。 赫玛德却神色自若,微微一笑,像是回忆起那惊涛骇浪中的一线生机:“我们当时紧抱一块木板在海中漂流,我腰间的钱袋始终没有解开。那袋金币,一个没少,就这样一直跟我们漂到获救之时。我用这些钱做了本钱,再加上商队护卫、短途航运、帮别人押货,一来二去,生意便又起了势。” 露巴娜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哼,可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好汉本色。” 就在他们激烈地互相指责、唇枪舌剑之际,另一条随行的船已经停稳了,原本紧闭着的船舱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缓缓地被推开。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一道颇具威势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人群的目光纷纷被吸引,只见一位不满二十岁的西非女奴缓步而来。她身材匀称、肌肤健康而深沉,呈现出那经过烈日与狂风洗礼的坚韧黝黑色。尽管年纪尚轻,但她眼中闪烁着成熟与坚定的光芒,仿佛历经无数风雨后依然昂首挺胸。阳光洒落在她如黑曜石般光滑的皮肤上,折射出神秘的光辉,勾勒出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每一寸都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力量感。她腰间悬挂着一把精致的西非弯刀,刀鞘微微闪烁着幽暗的光泽,仿佛见证着她那不屈的命运与悲壮的历程。举手投足间,她虽身为奴隶,但那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自信,却使周围的空气也为之一凝。 然而,更令人瞩目的是,在她的身后紧密跟随着数名同样具有黝黑肤色的手下。这些人身形挺拔,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神情庄重而肃穆。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相同的节奏点上,发出轻微却又一致的声响。 只见他们的手中紧紧握住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手持锋利的长剑,剑身闪烁着寒光;有的紧握着沉重的战斧,斧刃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还有的则拿着尖锐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些武器不仅是他们力量的象征,更是他们执行任务时最可靠的伙伴。 再往后面看去,可以看到一大群被铁链牢牢束缚住手脚的人们。其中一部分是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黑人男子,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难以遮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和淤青。另一部分则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地中海北岸地区的女人,她们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沾满了尘土,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也显得十分憔悴。 这群可怜的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颅,不敢抬起眼睛去直视周围的一切。他们的面容满是疲惫与痛苦之色,眼神之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从他们的模样可以轻易看出,他们正是那些不幸被当作货物一样贩卖的奴隶,失去了自由和尊严,成为了他人随意摆弄和交易的对象。 古夫兰见状,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那些戴着镣铐的男女身上掠过,声音沉稳而不失威严:“赫玛德,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赫玛德立刻上前,神色坦然而自信:“公主殿下,这三十余名体格健壮的奴隶,以及那十余位来自伊比利亚的西哥特女子,皆是我在摩洛哥的奴隶集市精心挑选购得的。既是对您先前损失的一份补偿,也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见面礼——这些人不仅能充实您的领地所需,若妥善销售,更能成为一笔可观的财富。” 露巴娜微微侧过头去,她那美丽而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嘴角轻扬,缓缓开口说道:“哦?原来你们就是靠着这样的营生手段,才能够如此迅速地挽回之前所遭受的那些惨重损失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着的讥讽之意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对方的心窝。 然而,赫玛德并未理会露巴娜的嘲弄,反而得意地指向那名负责看押奴隶的女战士,介绍道:“这是托戈拉·巴希尔,出身于西非加纳帝国的索宁克族武士世家,他们也是天方教徒。幼年时因部族突遭变故,便随家人辗转移居到北非,在马格里布过着佣兵生涯。她不仅精通多种军事技艺,而且还会说好几门语言,至少她除了母语,还能说阿拉伯语和拉丁语。只可惜她在一次行动中失手被擒,最终沦落进入奴隶市场。我为了将她买下,可是下了血本。如今,她的职责是替我看押奴隶。若您愿意收下她,她一定会成为您最可靠的贴身女侍卫。” 说着,赫玛德转向那女战士,朗声喝道:“托戈拉,快来拜见您的新主人——我们安达卢西亚伍麦叶王朝的圣裔古夫兰公主殿下!” 托戈拉闻令,迅速跨前一步,整个人瞬间充满战场的坚定与恭敬,随即单膝跪下,低头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战士礼,声音铿锵而虔诚地道:“您好,公主殿下,托戈拉愿誓死效忠!” 古夫兰目光温柔而审慎地打量着她,脸上绽放出既温暖又不失威严的微笑:“起来吧,托戈拉。我正需要这样一位可靠的女侍卫。”说着,她随手掏出一枚精致的金戒指,递了过去,语气中满是诚意:“这是见面礼。” 托戈拉眼中闪过一抹感激的光芒,爽快地接过金戒指,郑重其事地向古夫兰施礼,随即将戒指戴在修长的手指上,然后自觉地站到古夫兰身后,神情坚毅而忠诚。 古夫兰缓缓转向赫玛德,话锋陡转:“然而,赫玛德,你可知道,安托利亚的法律明确禁止奴隶买卖……” 赫玛德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焦躁:“这是您丈夫定下的规矩?能否让我当面向他陈情?或许他会明白,这个买卖既能来钱,又能替我们积累人才。” 古夫兰轻轻叹息,神色里掠过一抹落寞:“他……前不久便离奇失踪。如今安托利亚的政权已被他另一位夫人——贝尔特鲁德掌控,她是安托利亚的监国夫人。我们势单力薄,只能暂时盘踞在这鲁莱港及周边地区,一切都得听从那位监国夫人的指令,不敢贸然行事。贝尔特鲁德此刻正愁没有借口对付我们,一旦抓住什么把柄,就能派兵来攻,吞并我们的领地。” 赫玛德闻言,神情复杂地收回视线:“既如此,我带来的这些奴隶若无法公开贩售,便请公主殿下收下,且当是我对先前过失的补偿。他们一个个都曾经是出色的战士,若将来有需要时,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两人正陷入短暂的沉默,拜乌德却快步上前,插话道:“公主殿下,我认为,现在摄政大人已经不在了,这禁令也得看情况而定。若赫玛德能再弄到更多奴隶,我们与其束手不为,何不试着和拜占庭偷偷做点黑市交易?他们对奴隶需求极大,利润自然也极其可观。我们迟早要与贝尔特鲁德摊牌,一味退让也无济于事。有了钱财,我们还能联络朗希尔德夫人,她的兵力并不逊色于贝尔特鲁德,只是少了些夺权的谋略。若能把她拉进我们的阵营,将来局势或许会大不一样呢。” 露巴娜试探着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把奴隶转卖到乞里齐亚或达尼什曼德王国,这样就不会太惹人注意,尤其是乞里齐亚,离我们更近。” 萨赫丽娜皱眉反驳:“我们何不专注于肥皂生意?来钱稳当,为什么非要提心吊胆地冒着风险去赚快钱?” 拜乌德急声补充:“在贝尔特鲁德面前,我们根本无力自保,只有靠资金壮大实力!谁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翻脸,说不定就是明天!” 古夫兰听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缓缓开口:“拜乌德,这事非同小可。你和赫玛德再三研讨,制定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再向我呈报。至于眼前这批男人,我们先全部留下——眼下正缺人手。至于那些女人……关键是,我们绝不能让贝尔特鲁德找到任何把柄。她肯定时刻惦记着鲁莱港丰厚的收益,只是始终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和我们翻脸。” “好了,我们暂且不谈这些烦心事,今天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古夫兰话音一转,朗声宣布:“今天,最重要的是庆祝那些命大福大的同伴归来!回城去,好好操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让大家畅快淋漓地吃喝一回!这世道难测,活着便是福,今日我们就该尽情欢庆!” 话音未落,周围立刻传来阵阵欢笑与喧哗。战士们互相拍着肩膀,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畅快,仿佛要将这段漫长艰辛的阴霾一扫而空。人们三三两两地涌向城中,边走边热烈讨论着即将举行的盛宴。 “得宰几头羊,让摩尔厨师熬一锅香料四溢的炖肉!”有人兴奋地喊道。 “港口那边也得燃起篝火,让船上的水手们也好好狂欢一番!”另一人附和着。 “咱们是不是该共享点禁品?哪怕酒精在天方教中明令禁止,今日这等喜庆之夜,又怎能无酒?” 古夫兰突然面色严肃,冷声命令道:“禁止饮酒!”但是古夫兰随即又话锋一转,以柔和的语气补充:“不过,我们并不富裕,那些因存放过久而已经经过自然发酵的果汁,你们若不忍心浪费丢弃,谁愿意喝就喝一点,但记住,别喝多了哦!”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阵狡黠的笑声四起,纷纷回应:“我们谨遵圣训!”虽然正统教义视酒为禁忌,但在这欢庆之夜,似乎只隔着一层薄纱,私下里许多战士和水手仍然乐此不疲。 正当众人热烈讨论时,站在古夫兰身旁的萨赫丽娜轻声问道:“公主殿下,是否要邀请朗希尔德夫人前来赴宴?听说这几日她将自己关在屋里,日夜对着十字架祈祷,连她最爱的钓鱼都不去了。” 萨赫丽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朗希尔德似乎也无意返回潘费利亚城或希德城,而是一直留在她在这里的小屋子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送她一两个奴隶,以示友好?毕竟,她的希德城紧邻拜占庭人的地盘,若能拉拢她,未来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一大助力。” 拜乌德冷笑一声,插话道:“无论朗希尔德如何,我们都得未雨绸缪。贝尔特鲁德的手迟早会伸到这里,我们要拉拢能拉拢的人,积累能积累的资本,否则最终只能向她俯首称臣。而且,我敢断言,我们还会失去鲁莱港这座聚宝盆,届时,我们这些人会被打发到某个荒凉的山区,变成她豢养在边境的看门狗,随时充当炮灰。” 古夫兰听完,轻轻一笑,目光里透着洞察一切的精明:“等回到城里,我亲自去请朗希尔德。”古夫兰侧眸望向萨赫丽娜,目光深邃,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你们都在盘算如何拉她下水。呵呵……” 赫玛德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我们回城!”古夫兰大声宣告。她轻轻一挥手,顿时引得众人欢呼雀跃,就连先前剑拔弩张的拜乌德与赫玛德也似乎放下了心头芥蒂。在乔哈拉和萨赫丽娜的有序指挥下,人们依次登上马车,或结伴步行返城。 第322章 见缝插针 晨曦微露,海天交汇之处,三艘苏尔商会的大帆船正缓缓驶入鲁莱港。金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船帆上,微风轻拂,海浪拍打着船身,仿佛为这场久违的归航奏响温柔的序曲。甲板上,水手们熟练地调整索具,船舱中,各色货物堆叠整齐——珍贵的香料、柔滑的布匹、精巧的器具,应有尽有。待船只靠岸,这些来自遥远之地的珍品将被转运至安托利亚,而数日后,货仓中又将装满肥皂、铁器等实用品,再次扬帆远航,踏上新的贸易之旅。 港口内,人声鼎沸,工人们忙碌地搬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与海风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商路繁盛的过往。在近期的安托利亚权力更迭的风暴中,埃尔雅金再次展现出她那炉火纯青的平衡术——无论是贝尔特鲁德,还是她的潜在对手古夫兰,以及这个国度里的任何其他势力,埃尔雅金都能在他们之间游刃有余,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安托利亚的土地上,无论权力如何更迭,苏尔家的船队与车队始终畅行无阻,仿佛他们天生便是这片土地的血脉,与流通的商机一同生生不息。 半日之后,潘费利亚城的石板路上,一辆外表朴素、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灰色的石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回响,在午后微风的吹拂下,仿佛一曲无人聆听的密语。这声音在熙攘的街道上并不突兀,却透着一丝刻意的隐秘,仿佛宣告着一桩不容外人知晓的使命即将展开。 马车稳稳停在威尼斯共和国驻安托利亚公使馆前。大门静默无声,仿佛早已预见这场不速的造访。一群身披暗色斗篷的人鱼贯而出,他们步伐沉稳,目光警觉,簇拥着一个身影隐约显得更为重要的男子。没有片刻犹豫,他们悄然步入那座古朴庄重的小楼,大门随即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所有风声与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 晨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公使馆,一间雅致的办公室被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辉。窗边,扎芙蒂亚独自端坐,手中茶盏氤氲出淡淡热气,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握着,任温度一点点散去。她的目光越过窗扉,望向外头繁忙喧嚣的街道,然而心绪却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一股莫名的空虚悄然袭上心头。 曾几何时,她总会在这个时刻,拿着一叠无关紧要的文书,信步走向那个人的房间。她喜欢看他挑眉微笑,喜欢听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听不出真假却耐人寻味的话,更喜欢在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的刹那,心底那种微妙的悸动。而今,李漓的神秘失踪让这一切戛然而止,那些每日的闲谈、意味深长的眼神,如今都成了无可挽回的旧梦。扎芙蒂亚曾是那个风情万种、传闻满城的寡妇,可如今,即便追求者依旧络绎不绝,她却对任何其他男人再无兴趣。 思绪渐渐游离,时间仿佛被拉长,窗外的喧嚣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幻象。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静谧。卡里俄佩端着一叠整齐的文书走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关切:“公使大人,乔瓦尼大人到了。” 扎芙蒂亚没有回应,她的神情微微恍惚,仿佛仍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卡里俄佩见状,只得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那一瞬间,扎芙蒂亚猛然睁开眼睛,眸中尚存未散的迷蒙,像是刚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惊醒—— “是艾赛德回来了吗?”扎芙蒂亚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卡里俄佩一怔,随即低声提醒:“不,公使大人,是乔瓦尼大人来了。” 扎芙蒂亚微微一滞,随即敛去所有情绪,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衣襟,恢复一贯的端庄冷静,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会议室内,乔瓦尼端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姿态从容,神色沉稳。他的面庞虽透着年轻的英俊,却因那双深邃的眼眸与不动声色的微笑,使人一眼便知他是久经风浪、善于权谋的老练人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深色的礼服上,映出微微的光泽,使这位威尼斯总督助理的气度更添一丝从容不迫。 “总督助理大人,您终于到了。”扎芙蒂亚步履利落地迎上前,声音恭敬而干练,脸上不见多余的情绪波动。 乔瓦尼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扎芙蒂亚,你还好吗?看你略显疲惫,似乎为了威尼斯在安托利亚的事务操劳许多。辛苦你了。” 扎芙蒂亚轻轻一笑,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疏离,声音清脆而坚定:“我很好,大人,多谢您的关怀。” 他们的对话平稳而克制,仿佛仅停留在礼节性的工作往来。事实上,扎芙蒂亚向来对乔瓦尼一向并无多少好感,对这位总督助理的审慎与精于算计更是心知肚明。她素来不愿在公事之外与他多作交谈,此刻的应对亦是恰如其分。 乔瓦尼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沉思片刻,方才开口:“传闻艾赛德失踪了,这实在是出人意料。这个国家刚刚挺过十字军的冲击,如今余波未平,又传来这样的消息。” 乔瓦尼微微敛目,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十字军已踏入黎凡特,他们的脚步不会停下,局势正在迅速演变。我们必须趁势而为,在他们完全掌控那片土地之前提前布局,以确保威尼斯在黎凡特的利益不被边缘化。”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仿佛已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庞大的战略棋局,继续说道:“我此行的目的正是与安托利亚的新掌权者磋商,争取让威尼斯舰队能够自由出入安托利亚的港口,将其作为战略补给点。安托利亚位居欧洲与黎凡特之间的要冲,不仅是商路的交汇点,更是军事上的关键枢纽,其战略价值毋庸置疑。而且,目前它尚未落入任何一方强大势力的绝对掌控之中。” 扎芙蒂亚微微挑眉,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透着几分讽刺与不以为然。她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不乏锋芒:“大人,安托利亚本身已是这片土地上不可忽视的强大势力,他们未必需要威尼斯的庇护。相比你所谓的‘互惠合作’,他们更倾向于维持贸易往来,而不是在军事上受外部势力掣肘。换句话说,他们似乎并不对与我们展开军事合作感兴趣。” 乔瓦尼闻言,微微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深邃而锋利,语气愈发坚定:“你说得没错。如果现在仍是艾赛德统治下那个稳固统一的安托利亚,他们确实没有必要与我们展开军事合作。但局势已经改变,贝尔特鲁德的立场,和整个安托利亚的整体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乔瓦尼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沉稳而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自信:“尽管贝尔特鲁德在名义上已经收拢了沿海的富庶地区,但她的控制力仍然有限。这一地区的势力对她的臣服,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宣誓,而非真正的效忠。在这样的局势下,贝尔特鲁德迫切需要一个能够提供实质帮助的外部盟友,而威尼斯,恰恰是最合适的选择。” 乔瓦尼略作停顿,目光落在扎芙蒂亚身上,声音微微一压:“与此同时,古夫兰也在寻求类似的支持。她同样面临权力的不稳固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在这片风云变幻的土地上,威尼斯的影响力和军事资源,正是她们最渴求的依仗。” 扎芙蒂亚听罢,轻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透着几分讽刺:“盟友?以威尼斯一贯的行事风格,谁又能真正称得上是盟友呢?” 扎芙蒂亚的语气淡然,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中了威尼斯共和国的本质。乔瓦尼目光微微一沉,叹了口气,语气虽仍保持着温和,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权:“公使大人,请您务必服从共和国元老院的指示。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与您商讨此事或讨论威尼斯的外交政策是否合理,而是专程来传达总督大人的命令的。”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却无法驱散那股渐渐弥漫的压迫感。扎芙蒂亚敛去方才的轻佻,神色一肃,语气干练而果断:“明白,我会尽快安排您与贝尔特鲁德的会面。” 乔瓦尼微微颔首,目光如刀般审视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道:“记住,这次会面务必隐秘进行,绝不可大张旗鼓,更不能有任何正式的外交仪式。” 扎芙蒂亚点头示意,未作多言。乔瓦尼继续道:“此外,在我返回鲁莱港、离开安托利亚之前,务必安排我与古夫兰会面。” “遵命。”扎芙蒂亚简短作答,声音干脆利落。 乔瓦尼微微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你不想问问,我们为何要同时与贝尔特鲁德和古夫兰接触吗?” 扎芙蒂亚连眉都未曾抬一下,语调冷淡而平静:“我没兴趣了解太多。我只需奉命行事就好,不是吗,大人?” “那好吧……”乔瓦尼被扎芙蒂亚的冷淡态度噎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镇定。他抬起下颌,语气平稳而不容置疑:“此外,元老院已决定派遣一位共和国海军军官前来安托利亚,担任使馆武官,协助你处理军事事务。” 话音刚落,扎芙蒂亚便轻嗤一声,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中透着几分不羁的自信:“总督助理大人,我曾率军剿匪,亲自上阵指挥战斗,自认为军事素养尚可。共和国何必额外花费薪酬,再派一个人驻此?” 扎芙蒂亚微微侧头,似是随意地打量着乔瓦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故作轻松地继续道:“况且,我这里的地方不大,再添一位男士入住,未免太过拥挤。更何况,我毕竟是个寡妇,哈哈哈——” 扎芙蒂亚的笑声轻快,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戏谑,仿佛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像是在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掩饰内心的不满。 扎芙蒂亚话音刚落,乔瓦尼眉角微挑,轻笑一声,随即朗声道:“沃尔琳达,进来吧。” 门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军官随即步入会客室。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透着军人特有的纪律与自信。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深邃的眼眸闪烁着果敢与智慧的光芒,仿佛能一眼看透局势的风云变幻。金褐色的短发经过精心修剪,干练而不失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英气勃发却又带着几分柔和的气质。剪裁得体的军装紧贴着她矫健的身形,每一个细节都显露出她曾经历战火洗礼的沉稳与无畏。 乔瓦尼微微一笑,目光在扎芙蒂亚与沃尔琳达之间游弋,似是揣摩,又似是刻意停留片刻,随后语气轻快地介绍道:“公使大人,这位是沃尔琳达·特利武尔齐奥——我亲自挑选的威尼斯共和国海军精英。她在不久前的平民十字军营救行动中立下赫赫战功,足以胜任这项任务。我深知,让一名男性军官与你共事或许并不合适,所以特意选中了她,呵呵。” 沃尔琳达闻言,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坚定而温和:“公使大人,您好,我将竭尽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扎芙蒂亚的目光在沃尔琳达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地打量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眉眼间仍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与从容,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政治博弈中又一次寻常的落子。扎芙蒂亚早已习惯这些安排与算计,而乔瓦尼的这一举措,也不过是他精密布局中的又一环罢了。 乔瓦尼缓缓起身,目光环视众人,眼神沉稳而深邃,语气虽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我还有军队补给事宜要与埃尔雅金商谈,各位请各司其职,务必精诚团结,不可各行其是。” “明白,大人,恭送总督助理大人。”扎芙蒂亚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目光平静。 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外,午后的阳光斑驳地洒落在青石铺就的院落上,空气中交织着寒风的凛冽与商贸的喧嚣。乔瓦尼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院内,每一步似乎都唤起了他心中那段复杂情愫与往昔深刻的回忆。 正当商馆门卫准备上前询问乔瓦尼来意之时,会馆后勤总管德拉季奇正巧由外归来。德拉季奇见到乔瓦尼,眉宇间闪过一抹熟稔,立刻示意门卫退下,随即迎领乔瓦尼直奔埃尔雅金的办公室。 乔瓦尼来到埃尔雅金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未等室内传来回应,便习惯性地推门而入,仿佛过去的亲密依旧存在。 室内昏黄的灯光与窗外的明媚形成鲜明对比,映在埃尔雅金面庞上的光影交错,勾勒出她冷峻的轮廓。她抬眼看了乔瓦尼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透着几分倔强与疲惫。埃尔雅金的语气不带半点温情,甚至略显锋利:“你怎么来了?我已经按照约定,让你和你的随从搭乘苏尔家的商船。至于费用,也会按照协议从我在威尼斯的入港费中抵扣——你根本无需登门道谢。” 乔瓦尼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埃尔雅金身上,带着几分探寻,又似乎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埃尔雅娜,我已经替你向威尼斯的希伯莱人大拉比争取了谅解。他们承诺,从今往后,整个威尼斯的希伯莱人社群都不会再排斥你。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了。” 埃尔雅金微微侧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语气轻蔑又漠然:“去威尼斯?我为什么还要去威尼斯?”她的声音听似平静,实则暗藏波澜,仿佛过往种种在这一刻都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乔瓦尼微微叹息,语气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惋惜:“想不到艾赛德就这样没了……真是令人扼腕。”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埃尔雅金身上,声音低沉而缓和,“或许你依然对我怀有怨恨,我不奢求你的谅解。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帮你回到那个你熟悉的城市。” 埃尔雅金的神色愈发冷峻,眉眼间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痛色,却很快被坚硬的理智掩盖。她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如霜:“我早已不恨你,也绝不会回威尼斯,更不会为此感谢你。”她向前一步,直视乔瓦尼,眸光锐利如刀,“还有,什么叫‘艾赛德没了’?他不过是暂时失踪,他迟早会安然归来!”埃尔雅金的声音坚决得不容置疑,像是对乔瓦尼的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但愿如此吧。”乔瓦尼轻叹一声,目光微微下沉,神情间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也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唇舌。片刻后,乔瓦尼语气一转,重新回到更现实的问题:“我们谈点别的——威尼斯共和国即将与安托利亚建立军事合作,而这对你来说,正是一个难得的商机。威尼斯海军在安托利亚的港口需要有持续稳定的补给保障,而如果这份生意交由你来打理,我会更放心。” 埃尔雅金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节奏不急不缓,仿佛在迅速权衡其中的利弊。室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映衬着她的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语气不带任何犹豫:“好,我接受这份委托。合同文书你派人送来即可,至于具体细节,我会亲自与扎芙蒂亚商讨。在达成一致意见之后,我便会签署。” 乔瓦尼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虽平静,却隐隐透着关怀与暗示:“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威尼斯共和国已向安托利亚使馆派遣了一名武官——沃尔琳达·特利武尔齐奥。她是我亲自挑选的优秀海军军官,经验丰富,作风干练。当前安托利亚的局势仍然不稳定,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去找她。我已经事先交代过,她会全力帮助你。” 话音刚落,乔万尼顿了顿,目光微微下沉,似乎带着几分感慨,又似乎是故意压低声音:“哎,早些正视现实吧,找个好的归宿。” 乔瓦尼没有再等埃尔雅金的回应,缓步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而坚定,唯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出一丝未尽的情绪。斑驳的灯光映在他修长的身影上,仿佛将过去的记忆拉扯得愈发遥远而模糊。行至门前,他微微侧身,目光回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仿佛想要捕捉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那眼神里有未曾言明的不舍,也有已然无法弥合的裂隙,纵然话已至此,却依旧无法掩盖那段旧日情感的余烬。最终,他没有再停留,推门而出,走廊尽头的光线映照在他褪去温情的背影上,脚步声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渐渐消散。 室内,埃尔雅金依旧静静地站着,目光追随那道熟悉却已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窗外微风轻拂,阳光依旧洒落,而她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成无声的寂静。 第323章 红金飞狮旗 翌日晚间,夜幕低垂,鲁莱港的海风微凉,点点灯火在岸边摇曳,倒映在微波粼粼的海面上。乔瓦尼站在苏尔家武装商船的甲板上,披风在夜风中微微翻动,目光沉静地望向渐渐远去的港口。他的怀中,两份精心签署的军事合作协议静静地躺在羊皮卷中,一份是和贝尔特鲁德签署的,而另一份是和古夫兰签署的。这不仅标志着威尼斯正式介入安托利亚的事务,更是乔瓦尼在这片动荡之地投下的关键筹码。 水手们忙碌地解开缆绳,船锚缓缓升起,甲板上传来厚重的震动声,桅杆上的风帆在夜风中鼓起,带动整艘船缓缓驶离港口。甲板上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出乔瓦尼冷峻的侧脸。他并未回头,因为他清楚,从这一刻起,安托利亚的棋局已经彻底改变,未来的风暴,将因这份协议而悄然酝酿。 数日后,夜色沉沉,海天交汇的地平线上,一列整齐划一的排桨战船犹如沉默的巨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整齐划一的桨叶掀起一道道银色浪花,在夜色的映衬下仿佛披上一层淡淡的光辉。船帆上,威尼斯共和国的红金飞狮徽章在微光下若隐若现,宛如狩猎前的猛兽,静待时机。 战船之上,甲板干净整洁,士兵们身披铠甲,肃穆地站在舷侧,军官们低声交谈,偶尔向远方的港口投去审视的目光。伴随着低沉悠远的军号声,舰队调整航向,渐渐驶向鲁莱港。甲板上指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迅速而精准地调整缆绳,抛下锚链,战船稳稳地靠泊在苏尔商会的专属泊位。 夜幕笼罩下的港口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灯火辉煌,将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远远望去,苏尔商会的伙计们身着统一的工作服,早已精神抖擞地守候在那里,他们或手持账本记录着货物的数量和种类,或高声呼喊指挥着搬运工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兴奋的神情。 伴随着战船缓缓靠近码头,巨大的船身掀起层层浪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一箱箱沉重的补给物资被有条不紊地从岸边吊起,然后迅速而准确地搬运到战船上。那些木箱堆积如山,一列列整齐地排列着,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粮袋则被仔细地叠放在一起,形成一个个规整的方阵;装满了清澈淡水和香醇红酒的木桶稳稳当当地放置在一旁,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此时的码头犹如一座繁忙的蜂巢,人影绰绰,工人们来来往往,穿梭于货物之间。他们有的肩扛着重达百斤的木箱,却依旧健步如飞;有的两人一组合力抬起沉甸甸的粮袋,步伐稳健;还有的负责将铁桶推至指定位置,并确保其不会倾倒。尽管现场人头攒动,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工人们紧密配合着来自威尼斯的水手们,听从他们的调度和指挥。每个工人的动作都熟练而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浪费,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在这紧张而又高效的氛围中,只听见货物搬运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工人们低沉的吆喝声以及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劳动交响乐。 威尼斯海军的官兵们踏上码头,甲胄在火光下映出冷冽的光芒,皮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回响。他们之中,只有少数几人按照命令留守在战船上,而其余官兵则在苏尔商会伙计们的引领下,陆续走向码头外的一处营地。 这片营地原本只是一块空地,如今却已初具规模。几排帐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沿着道路插立,投下跃动的光影。尽管已经入夜,工匠和工人们仍旧正忙碌地搭建营房,锤子的敲击声、木材的切割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威尼斯军官们一边巡视着营地,一边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尚未完工的建筑,显然对这里的安置安排颇为满意。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已经设立,旁边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补给箱,里面装满了干粮、酒水、还有其他各类战备物资,甚至还有安托利亚特有的战略物资——火药。 一名身穿深色披风的威尼斯军官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后微微颔首,语气不无满意地说道:“苏尔商会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高。” 引路的伙计笑着回应道:“埃尔雅金女士早已安排妥当,各位尽管安心落脚。这片营地的建设仍在进行中,等营房完工后,各位大人就能有更舒适的居所了。” 另一名军官轻嗤一声,目光意味深长:“他们当然会安排妥当,毕竟我们的每一顿饭、每一口酒、甚至每一根蜡烛的钱,都进了苏尔家的账目。” 众人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但无人反驳——他们深知,此次在安托利亚的驻扎,对于威尼斯而言,不仅是一次重要的战略布局,更是对东地中海影响力的进一步扩展。相较于这层深远的政治意义,额外的花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成本。至于埃尔雅金,她向来善于把握机会,如今更是牢牢攥住了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随着营地灯火渐次点亮,远处海面上的战船在夜色中静静停泊,夜幕下,鲁莱港的港区仍旧热闹非凡,火把与灯笼的光芒在海风中摇曳,映照着码头上忙碌的身影。一辆装饰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入港区,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道路,发出沉稳的辘辘声。 车厢内,古夫兰端坐其中,双手轻抚着即将临盆的腹部,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她的神色沉稳,微微上扬的眉梢透出一丝冷静的思考。码头上,苏尔家的伙计们正有条不紊地向威尼斯舰队补给,整齐排列的排桨战船在海风中静静停泊,桅杆顶端飘扬着的红金飞狮旗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宛如狩猎前的猛兽。 “公主殿下,你看,那些就是威尼斯战船!”萨赫丽娜伸手指向停泊在苏尔家码头的大型排桨战船,语气里透着几分惋惜,“只可惜,这笔补给生意落入了埃尔雅金手里,我们没能分上一杯羹。更过分的是,她竟然还和他们签了补充协议,那些驻扎在这里的威尼斯海军官兵,他们在营地里吃的喝的、连擦靴子的油都得从埃尔雅金那买,结果这笔钱也被她赚走了!” 古夫兰闻言,嘴角微微一扬,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淡然:“我们已经向威尼斯人征收了入港税,该我们赚的也并未落空。至于补给生意,贝尔特鲁德当然不会允许我们的队伍进入她的地盘采购物资——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东西我们都能提供,比如欧洲军队的必需品:酒。”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所以,我们根本做不了这门生意。同样的,贝尔特鲁德也插不上手——因为我们绝不会让她的人踏足鲁莱。最终,这笔钱,只能由埃尔雅金由赚了。” 古夫兰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埃尔雅金是个商人,并不会是我们的威胁,相反,我们需要她,她也需要我们。” 乔哈拉嗤笑一声,耸了耸肩,语气揶揄道:“不止我们,埃尔雅金需要的人多了去了——贝尔特鲁德、卢切扎尔、阿格妮、朗希尔德,谁能给她带来利益,她就需要谁。总而言之,她就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古夫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同,又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那可不,商人嘛,最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找到微妙的平衡,从中牟利,这才是她真正的本事。不过,我们也不能一味地这么看待埃尔雅金。至少,她为人还算守信,做生意有自己的底线,而且始终恪守艾赛德定下的规矩,她可不像我们这样没底线,毕竟,我们都已经开始贩卖奴隶了,而她却依旧没有逾越那条界限。” 古夫兰顿了顿,轻抚腹部,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比起这点经济上的得失,威尼斯战船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一种军事保障。至少现在,不论是贝尔特鲁德还是其他人,都不敢随便找个理由就对我们动手了。” 乔哈拉轻轻挑眉,若有所思地问道:“但如果是这样,贝尔特鲁德为何还要同意威尼斯舰队进驻?” 萨赫丽娜轻轻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比起我们,她更担心阿格妮和阿格妮背后的拜占庭!别忘了,阿格妮可依旧还是安托利亚大公夫人,她和支持她的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如今牢牢掌控着卡洛米尔。而且,如果她向拜占庭请求军事援助,试图夺取安托利亚的统治权,拜占庭完全有可能基于自身利益发动战争支持她。这对贝尔特鲁德而言,才是一个真正的威胁。” 萨赫丽娜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幸运的是,卡洛米尔位于安托利亚的东部边陲,与拜占庭控制的吕基亚地区之间隔着整个安托利亚,阿格妮还不敢贸然行动。大概摄政大人从前就考虑到了这些希腊人军队有可能会变成威胁,所以一开始就把他们安置在安托利亚的最东部。另外还有一件对整个安托利亚局势至关重要的事,至今阿格妮依旧未向贝尔特鲁德递交臣服文书。如今,安托利亚与威尼斯达成了军事合作,若拜占庭真的想借阿格妮之名进攻安托利亚,就必须重新权衡后果。” 古夫兰缓缓点头,眉眼间带着深思:“确实,现在阿格妮的压力会明显增大。无论她的打算是什么,形势都在向对她不利的方向发展。” 古夫兰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那批准备被贩卖至乞里齐亚的女奴,是否已经安全送达?我们不仅要防着贝尔特鲁德,也要提防阿格妮——她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萨赫丽娜轻笑道:“中午,秃子沙赫已经派人送回消息,他亲自带人押送着这批女奴,现已安全抵达乞里齐亚。眼下,这条商路算是打通了。” 古夫兰听后微微点头,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缓缓说道:“走吧,我们过去和那些威尼斯人打个招呼。” “是,公主殿下。”托戈拉低声回应。原来,今晚负责赶车的并非寻常车夫,而是她的贴身侍卫长。托戈拉轻轻一抖缰绳,马车平稳地驶向威尼斯舰队官兵休息的营地。 夜色深沉,鲁莱港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潮湿气息,吹拂着码头上摇曳的火光。威尼斯海军的营地坐落在港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林立,火光点点,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穿梭其中。木桩上悬挂着威尼斯共和国的红金飞狮旗帜,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象征着这支舰队的存在。 古夫兰乘坐马车缓缓驶入营地,车轮碾过坚实的土地,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她身着一袭宽松却不失优雅的衣裙,显得端庄而沉稳。侍卫长托戈拉亲自为她拉开车门,她缓缓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的营地,眼神平静而自若。她知道,今天的到访不仅是一次外交上的互动,更是她对威尼斯海军态度的试探。 “这位是我们鲁莱的领主,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大人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殿下的夫人,天方教圣裔、安达卢西亚伍麦叶王朝的古夫兰.宾特.艾哈迈德.阿兰斯.阿卜杜欣.伍麦叶公主殿下!” 威尼斯的军官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位异域风情浓郁的女统治者,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片刻后,一名军官快步迎上前,向她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审慎:“阿里维德夫人,欢迎您来到威尼斯海军营地。请问有何指教?” 古夫兰微微一笑,语调温和而不失干练:“只是顺路经过,特地来看看我们的威尼斯的朋友们。毕竟,大家如今同在一座城市,彼此之间多些了解,总是好的。” 古夫兰的态度从容不迫,言辞间流露出外交上的老练,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军官微微颔首,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领古夫兰进入营地的中心区。 穿过一排排帐篷,最终,古夫兰被引入一座较为宽敞的军帐,里面灯光明亮,地图、航海仪器、军令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几名军官正围坐在桌旁,商讨着什么。见她进来,他们纷纷起身,目光或好奇,或审视,但都带着应有的礼节。 站在主位的,正是威尼斯舰队驻鲁莱港的最高指挥官——一位身着深色军装、姿态端正的中年军官。他目光锐利,气质沉稳,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您好,阿里维德夫人,您的光临令我们倍感荣幸,我是威尼斯海军第四舰队的指挥官奎多.马尔蒂宁戈。” 古夫兰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的乔哈拉,随后,乔哈拉把两名身披轻纱的年轻女子缓步推上前,她们低垂着头,神态温顺,显然已被精心打扮,化作献给威尼斯指挥官的礼物。 “这两位侍女,是我特意挑选出来赠送给阁下的。”古夫兰的声音温和,目光坦然,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交礼节,“愿她们的陪伴,能让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多几分舒适。” 奎多瞥了一眼那两名女子,脸上的微笑未变,但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阿里维德夫人的好意,我自然心怀感激。然而,军纪严明,舰队驻扎期间,官兵必须保持克制,我若收下她们,则违反了军规,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馈赠。”奎多的目光扫过古夫兰,话虽温和,却透着一丝婉拒的坚决。奎多显然已经猜测到古夫兰可能意在安插眼线,故而选择不接纳这两名侍女。 古夫兰闻言,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仿佛完全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轻轻一笑,拍了拍手,乔哈拉立刻将两名侍女带了下去。 “阁下言之有理。”她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托戈拉恭敬地捧上一只镶嵌着银丝雕纹的木盒,缓缓打开,一柄精美绝伦的大马士革弯刀静静地躺在其中,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既然阁下不愿收下她们,那就换一件更合适的礼物。”古夫兰微笑道,“这把弯刀乃是由大马士革的名匠锻造,锋利无比,刀背刻有经文,象征荣耀与权威。我想,它应该更符合阁下的身份。” 奎多的目光停驻在那柄大马士革弯刀上,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缓缓伸手,将刀取出,刀身在火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泽。指尖轻轻掠过流畅的刀刃,他能感受到那种独属于上等锻造的沉稳与锋锐。 奎多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轻轻颔首:“这确实是一件精美的武器,阿里维德夫人的这份礼物,我欣然接受。”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氛围也随之缓和。古夫兰知道,这一次她未能在威尼斯舰队中安插自己的眼线,但奎多依然接受了她赠送的其他礼物。 在一片轻松而微妙的氛围中,古夫兰与奎多寒暄了几句,随后起身告辞。奎多亲自送她至营地入口,站在火光映照的道路尽头,目送她的马车缓缓驶离。她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消失,马车的轮声渐渐远去。 第324章 压力传导 喀萨村,晨曦初露,微凉的空气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的山岭在淡淡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零星的屋舍升起,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村庄尚未完全苏醒,偶有鸡鸣声划破静谧,犬吠回荡在低矮的土屋之间。 赫利早已起床,简单地洗漱后便走到灶台边,看着蜷缩在地铺上的李漓,微微皱眉。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又加重了力道,声音清冷地说道:“莱奥,该起床了,今天要赶去塔尔苏斯,今晚无论多晚我们还得赶回来。” 地铺上的李漓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脸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那个叫塔尔苏斯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大不了在那里住一晚,明天再回来。”语气懒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哼!住一晚?口气真不小!”赫利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不客气地说道:“我可没那个闲钱!”她语气不善,带着几分催促,“懒虫!快起来!” 李漓无奈地睁开眼,揉着额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我身上不是还有那一袋子金币吗?” 赫利顿时停下动作,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盯着李漓片刻,随后冷静地说道:“那是你的钱。”她随手撕开昨晚准备好的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咀嚼着,又继续说道,“莱奥,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你是谁?” 李漓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赫利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那些钱,也许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说,非常重要。你可不要乱花钱。哪天你记起了一切,你就该回去了,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些钱对你意味着什么。” 李漓愣了一下,他的记忆依旧如同被迷雾笼罩一般,没有任何清晰的线索。那些零散的碎片时不时浮现,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李漓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不可能告诉赫利——“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 李漓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说道:“一想这些,我头就疼得厉害。” 赫利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啃着手中的干饼,似乎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 李漓起身,走到屋角,从木桶里舀了一杯清水,端到屋外。晨风轻拂,他眯起眼睛,看着微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蘸了些水,在没有牙膏的情况下勉强刷了刷牙。 赫利靠在门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随口说道:“也不知道你哪里学来的奇怪习惯,不过,每天起床刷牙,确实挺舒服。” 李漓耸了耸肩,没有解释什么。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卫生习惯,但在这个世界里,恐怕并不多见。他想起自己刚开始做这件事时,赫利还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甚至嘲笑他“像是在嚼树枝”。不过后来,赫利也渐渐接受了这一习惯,偶尔还会跟着李漓用盐水漱口。 不一会儿,李漓整理好昨晚收拾的行囊,简单检查了一下路上可能需要的东西。赫利已经把羊圈和屋门都锁好,确认村里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事后,利索地把空篮子挎在手肘上。 “莱奥,我们出发吧。按规定,今天是上交今年的税赋的最终日期,我们必须得赶在正午之前到达塔尔苏斯城里。”赫利看了李漓一眼,率先迈出屋门。 李漓提起行囊,跟在她身后,迎着晨光,踏上前往塔尔苏斯的路途。 “你说那个城主,真的是你堂兄?”李漓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是的。”赫利的语气平淡,脚步却未曾停顿。但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达维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领主。” “既然如此,你还指望他会豁免今年的税赋?”李漓挑眉,语气中透着几分怀疑。 “十字军入侵时,他不仅没有尽到保护封臣和领民的责任,甚至连预警都没有做。”赫利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愠怒,“如今,我们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税金或实物,他要是执意不肯妥协,我就把这事儿闹到国王那里去。” “难道,你还认识国王?”李漓略显惊讶。 “当今国王是我和达维特的堂叔。”赫利瞥了李漓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虽然他并不怎么待见我,但在这种事上,他至少还会顾及颜面而讲点道理吧。” “真没看出来,你还能和国王扯上亲戚。”李漓颇感意外地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赫利不耐烦地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停下脚步,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枚铜币和几个银币,连同手中的空篮子一起塞到李漓手里,语气认真地说道:“一会儿进城后,你去市集买些盐和调味料,家里的存货快见底了。另外,看看还有什么必需品,该添置的就添置些。这是钱,记住,别乱花,讨价还价要狠一点!” 李漓接过钱,在掌心掂了掂,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是明明还有钱吗?怎么又说自己没钱交税……” 话音未落,赫利猛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凌厉如刀,满是警告之意,甚至透着一丝隐隐的杀意。李漓立刻闭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不再多问。 两人加快脚步,顶着烈日赶路。终于,临近正午时,他们抵达了塔尔苏斯城门前,城墙在阳光下投下深沉的阴影,繁忙的商旅人群在门口川流不息,城门上方的旗帜随风飘扬,迎接着所有即将步入这座城市的人。 赫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漓,嘱咐道:“我去城主府,你去市集,咱们还是在这道城门前汇合。”说完,赫利便迈步向城内走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赫利突然折返回来,凑近李漓,压低声音说道:“记住,别把你的钱拿出来!” 李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知道了,小气的地主婆!” 赫利白了李漓一眼,没再理会,快步走入城中,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李漓目送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随后按照赫利的指引,转身朝市集走去。 赫利迈步走向塔尔苏斯城的城主府,高耸的石墙上悬挂着乞里齐亚亚美尼亚王国的旗帜随风轻摆。城门口的守卫见她走来,不仅未曾阻拦,反而行礼致敬——毕竟,在这个时代,无论再贫困的贵族,依旧是贵族。赫利微微点头回应,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大门。 当赫利步入城主府的正厅,一名身披十字军板甲的骑士正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盔甲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胸前的红色十字昭示着他的征服者身份。赫利下意识地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不由得警觉。骑士也注意到了赫利,目光轻轻一扫,流露出明显的不屑,随即趾高气昂地离去。 赫利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十字军为何会出现在城主府?他们在与达维特谈些什么? 赫利还未来得及深思刚才的十字军骑士为何会出现在城主府,厅堂尽头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赫利,你来了!” 赫利抬起头,只见达维特·鲁本尼安——她的堂兄,塔尔苏斯的男爵,端坐在高背木椅上。他身着绣金边的深色丝袍,腰间的佩剑随意地搁置在一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但怎么看都比哭丧还难看。 赫利神情不变,步伐稳健地走近,向达维特行了一礼,语气平静而克制:“是的,我来了,男爵阁下。” 达维特微微扬眉,嘴角的笑容带着敷衍和嘲弄:“哎,我可是你兄长,何必这么生分?” 赫利不愿与达维特寒暄,语气坚定地开口:“兄长,您应当知道,喀萨村不久前遭到十字军洗劫,如今村民损失惨重,甚至难以果腹。今年实在无力缴纳赋税,我前来恳请您宽免。” 达维特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随意地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全然不在意:“确实如此,”达维特语气微顿,似是随意地叹了口气,随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今年你交不上税嘛……这不打紧,毕竟是自家人。今年交不起,就先不用交了,那就明年一起交呗。” 赫利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低沉而坚定:“男爵大人,这恐怕不妥吧?村民们如今已是食不果腹,勉强度日,若明年加倍征税,他们恐怕连活下去的希望都将彻底断绝!” 达维特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语气漫不经心:“赫利,你别太担心了。到时候,赋税若是收不上来,我也不会为难你这个小女人。毕竟,我们是堂兄妹嘛……大不了,我亲自带人去收便是!” 赫利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愤怒,语气放缓,几乎是恳求地说道:“男爵大人,今年欠下的税,就让我们分五年偿还吧!这样至少不会逼死他们。” “不行。”达维特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赫利心头怒火骤然升腾,她猛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向达维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达维特!你别太过分了!如果你执意如此苛刻地对待我和我的领民,那我只能向国王陛下据实以告!十字军打进来的时候,你带着男爵领地的军队,搬运你自己家的东西,躲进山里苟且,你根本没有做任何抵抗,甚至连派人通知大家的基本责任都没有尽到!” 听到这番话,达维特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他眯起眼睛,嘴角带着戏谑之意:“抵抗?就我们那点军队,能做什么?都不够给十字军塞牙缝!赫利,你也是贵族,你又何曾拿起武器与十字军殊死一搏?当时你不也只是带着你的领民向他们跪地乞命吗?现在你竟然还有脸来责备我!”达维特缓缓靠回椅背,随手端起金杯,悠然地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语气轻佻而不容置疑:“呵呵,亲爱的赫利妹妹,若你想去找国王,那就尽管去吧。我怎么敢拦着鲁本尼安家族的成员去向‘大家长’诉苦呢?” 达维特顿了顿,目光玩味地看着赫利,语气冷淡却意味深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个事实——新登基的国王利奥二世陛下,就是如此对待我们的亲王殿下的,亲王殿下又是如此对待我们的伯爵阁下的,当然,伯爵阁下也是这样对待我的……所以,我自然也只能这样对你们。不然,你让我明年拿什么去交这些钱?” 达维特说罢,随手抿了一口葡萄酒,仿佛这场争论早已毫无悬念地落下帷幕。厅堂里弥漫着酒香,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达维特嘴角那抹轻蔑而戏谑的笑意,“哎,这事就这么定了,真的没什么好谈的,哈!” 达维特阴沉的笑声在厅堂中回荡,透着玩味与冷漠,而赫利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闪烁着压抑的怒火。赫利正要继续争辩,达维特却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袖,示意旁边的卫兵。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赫利冷冷地看了达维特一眼,知道再说也是徒劳,最终没有再坚持,转身离去。当赫利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卫兵随即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塔尔苏斯城主府的华丽后殿内,微光透过嵌有彩色玻璃的高窗洒落,映照在橡木长桌上。桌面摆放着一瓶上好的亚美尼亚葡萄酒,酒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映出头顶上吊灯微微摇曳的光影。 达维特斜靠在躺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中酒杯的杯壁,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而深沉的神色。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裙摆轻拂地面,沙沙作响,却又轻盈得几乎不易察觉。片刻后,一位贵妇缓缓步入殿内,步伐优雅从容。她眉目精致,乌黑的秀发被盘成精巧繁复的发髻,耳垂点缀着一对镶嵌红宝石的耳环,随步伐微微晃动。她的一举一动,皆透着贵族女子的端庄与算计,优雅之下,隐藏着精明的目光。来者正是达维特的妻子。 达维特的妻子缓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达维特疲惫的神情,轻声道:“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达维特耸耸肩,缓缓抬眼看向妻子,语气低沉道:“十字军竟然主动与我联络。”他顿了顿,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之前洗劫我们领地的那个‘小鲍德温’,如今已经随他兄长‘大鲍德温’攻占了埃德萨地区的大部分地方。现在,他希望改善与我们的关系,意在借用我们的港口,作为他们往来欧洲的通道。” 达维特的妻子听后,嘴角微微扬起,语调平静而从容:“这些法兰克人究竟是盟友还是潜在的敌人,恐怕还需要时间观察。但眼下,我们的选择并不多。塞尔柱人更靠不住,而与十字军合作,或许能为我们带来财富与某些特殊的机会。最近新登基的国王利奥二世,不就是借助日耳曼人的力量才稳固了王位的吗?” “嘘!”达维特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凌厉,猛然打断她的话,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冷哼道:“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就算你活腻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达维特的语气虽低,却透着一丝森然的警告,达维特的妻子微微一笑,未再多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早已植入达维特的心中。 达维特又一次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目光微眯,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还有,赫利那讨厌的家伙刚才来过了,一见面她就说今年交不出税,我直接把她怼回去了,让她明年一起交。不过……我们今年的收入怕是真的会大幅缩水,毕竟,像赫利这样缴不上税的封臣,可不止她一个。” 达维特的妻子闻言,眉梢微挑,嘴角泛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我亲爱的男爵大人,赫利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她毕竟已经不小了,继续拖下去,只会徒增麻烦。等她出嫁,我们随便给她一笔嫁妆,便能彻底摆脱她。而她从你叔叔那里继承的封地和领民,理所当然都该归你所有。” 达维特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酒杯的杯壁,目光微眯,语气中透着几分讥讽与轻蔑:“我何尝不想早点把她嫁出去?可她那副性子,那副穷酸样,若是不带上封地和领民,哪个贵族肯娶她?”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语气愈发轻佻:“呵呵……难道你忘了?去年,就连你娘家那个只有一个村子封地的瘸子堂兄都嫌弃她,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说罢,达维特轻嗤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仿佛这桩婚事已是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达维特的妻子微微一笑,缓缓靠近几分,眸光微敛,语气意味深长:“那些刚刚到来的法兰克人,不是正想与我们巩固关系吗?” 达维特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瞳孔微缩,脸上的冷笑逐渐加深。他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指腹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十字军……?”达维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嘴角一勾,嗤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325章 暗巷 赫利离开后,李漓独自踏入塔尔苏斯城。映入眼帘的并非战火余烬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战后复苏中的繁华景象。这座矗立在乞里齐亚平原上的古老城市,虽经历了战乱的洗礼,却依旧顽强地焕发出生命力。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忙碌的商贩与工匠掩盖了战争留下的残痕,人们似乎刻意回避昨日的苦难,重新投入到生计之中。 高耸的城墙依然坚固,尽管墙砖上仍留有战火焦黑的痕迹,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城门口,几名身披亚美尼亚王国红金相间军袍的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门旁的塔楼在战斗中部分坍塌,工匠们正搭起脚手架,修复破损的石墙,偶尔可见安息风格的驮兽驮着石料缓缓进城,为重建工程提供补给。 踏入城中,青灰色的石板路上仍可见战争遗留的痕迹——凹陷的地砖、深深的马蹄印记,甚至在某些墙角仍残留着破碎的箭矢。然而,商贩们早已恢复了生意,他们毫不在意这些细节,在街道两旁支起摊位,摆满布匹、香料、粮食、金属器具,使整条街道重新焕发出繁华的商业气息。 道路两旁的建筑风格融合了亚美尼亚与拜占庭元素,拱廊上的铭文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悠久历史,屋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尽管有些房屋仍未修复,墙体斑驳,梁柱上甚至仍插着残破的战矛,但大多数商铺已经重新开张,商人们用帆布和木板简单修补屋顶,门前悬挂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仿佛试图用繁华掩盖战争的阴影。 塔尔苏斯的市集广场仍是城市的核心,尽管不久前这里或许还回荡着兵器碰撞的厮杀声,如今却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炭烤羊肉的香味、酸奶酪的醇厚气息、混合着香料与熏香的异域芬芳,一切仿佛回归了战前的繁华景象。 羊肉摊和香料摊前尤为热闹。穿着传统亚美尼亚长袍的屠夫正用阿拉伯弯刀熟练地剁着新鲜的羊腿,摊位前码放着腌肉、风干牛肉,以及用蜂蜜和香料腌制的香肠。一旁的香料摊上,远道而来的叙利亚与埃及商人正用粗粝的亚美尼亚语与当地买家讨价还价,桌上摆满了来自东方的珍贵香料:胡椒、丁香、肉桂、藏红花、茴香籽,装在小巧的陶罐中,散发出浓郁的异国风情。 不远处,几名喀拉曼土库曼人围坐在摊前,低声讨论着骆驼与马匹的交易。他们衣着朴素,但腰间佩戴的弯刀与腰刀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并非普通商旅,而更像是往返于城市与荒野之间的雇佣兵或战士。 面包摊上,摊主正熟练地将拉瓦什和马兹哈茨这些新鲜出炉的面包撕开,蘸着橄榄油和蒜泥递给食客试吃。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偷偷溜到摊位旁,眼巴巴地盯着那些喷香的烘焙食品。摊主叹了口气,随手掰下一小块递给他们,孩子们欣喜地捧着,三两口便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去。 市场中央,一群吟游诗人围坐在一起,弹奏着坎农琴,低吟浅唱着亚美尼亚骑士抗敌的故事。围观的人群中,有战后的流民、衣着朴素的农夫、精明的商贩,还有几名身穿黑色僧袍的亚美尼亚教士,他们神情庄重,似乎在讨论战后的善后工作。 不远处,一位来自拜占庭的珠宝商正展示他的商品,金色与银色的胸针、十字架和戒指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一名身披羊毛斗篷的亚美尼亚贵妇正挑选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戒指,商贩笑着向她介绍这枚戒指的希腊-亚美尼亚混合纹样,并吹嘘它来自遥远的君士坦丁堡工坊。 然而,若仔细观察,仍能察觉到战后的暗流涌动——部分街角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几名衣衫褴褛的农民正翻找着残留的木材和砖石,试图重建家园。一些商铺门口仍留有被砍裂的木门,残破的门板上甚至还能看到战斧砍击的痕迹,表明这里曾遭受过入侵者的掠夺。 巡逻士兵穿梭在人群中,他们身披亚美尼亚王国的红黑军袍,腰间佩戴着弯刀,目光警惕,显然城中的秩序尚未完全恢复。偶尔,他们会停下脚步,盘问那些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确保不会有新国王曾经的竞争对手的余孽或盗匪趁乱作乱。 在阳光洒落的市集中,商贩的叫卖声驱散了战争的阴霾,工匠用双手重建家园,行商们用黄金与香料续写东西交汇的传奇。但在每一块修补的石砖下,在每一个翻新的屋檐上,都隐藏着战争曾带来的创伤。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充满活力——它在断壁残垣之间顽强生存,在战火余烬之上重燃希望。 李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这一切,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熟悉感,仿佛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景象。可他没有深究,因为无论如何努力回忆,脑海中始终一片模糊,唯有隐隐的头痛如影随形。他索性不再纠结,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采购任务上。 李漓尝试着与商贩们讨价还价,可惜他不会亚美尼亚语,只能比划着用希腊语或阿拉伯语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这些努力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商贩们不是装聋作哑,就是报出远高于实际价格的数字,甚至有人直接翻了个白眼,显然不愿与他浪费时间。最终,经过几番折腾,李漓总算买齐了盐和调味料,虽然价格比赫利预期的要高,但考虑到自己无法流利沟通,他也只能认了。李漓思索着,大不了自己赔点钱给赫利就是了。 时间尚早,市集的喧嚣仍在继续。带着一种新奇的心情,李漓并不急着离开城市,而是兴致勃勃地继续在城中四处闲逛。他穿过热闹的商业区,踏入一些狭窄而蜿蜒的街巷,感受这座城市战后的生机与隐秘的角落。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气氛渐渐变得不同。 李漓来到了一片较为冷僻的街区,这里不再有商贩的吆喝声,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流,街道显得阴暗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或流浪汉靠在墙角,目光呆滞地望着街道,似乎无所事事。而在街巷的另一侧,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低声交谈,交谈间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又匆匆分开,各自钻进小巷消失不见。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并不单一,其中有些穿着商人的服饰,有些则明显是军人或佣兵,腰间挂着短剑或匕首,脸上带着疲惫与警惕的神色。还有一些普通居民,看起来只是偶然经过,却总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然而,这里最显眼的,还是那些站在一间间屋子门口的女人们。艳丽的衣裙、浓重的香粉、挑逗的眼神——她们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她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小巷的屋檐下,倚靠着门框,或是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用明艳而大胆的目光打量着来来往往的男人。偶尔,她们会朝某个行人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者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 李漓放缓了脚步,他大概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巷子边的一个看起来妖艳且颇为成熟的女人忽然向他投来目光,她的脸上挂着熟练而暧昧的笑容,轻轻朝他招了招手。李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中忽然闪过某种微妙的情绪。他来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每天和一个年轻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赫利从未对他流露过那方面的兴趣,当然李漓也并未对赫利产生过任何不合理的幻想。而李漓,虽然理智上能够克制,但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生理需求仍然是存在的。 这一刻,李漓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冲动——这可是中世纪,外国,中世纪的外国!这里没有现代道德的束缚,没有所谓的法律约束,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完全被接受,甚至被当作寻常的生意。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女人望去。 女人站在昏暗的巷道边,披着一袭薄纱般的外袍,但仍能看到贴身衣物勾勒出的曲线。她的长发挽成希腊式的发型,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在肩头,眼角轻挑,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察觉到李漓的停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女人缓步向前,步履轻盈,裙摆随之微微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麝香与玫瑰花油的香气,那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香料,带着一丝诱人的甜腻。 “嗯?”她轻轻扬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揶揄,似乎在说——你犹豫什么? 女人已经主动轻轻挽住李漓的手臂,柔软的触感透过衣袖传递到肌肤上,让他微微一怔。女人贴近他半步,仰起脸,眼神带着一丝戏谑,嘴唇微启,用一连串轻柔的亚美尼亚语低声呢喃。 李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神情有些木讷地摇了摇头。女人微微一笑,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景。 她随即换成蹩脚的希腊语,声音如蜜糖般轻柔:“来吧,先生,累了吧?进来坐坐,只要一个银币就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异域的韵味,语调轻柔而含笑,仿佛带着某种熟练的魅惑,像是在引诱他迈过某个门槛。 李漓的理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中世纪的街道、异国的女子、陌生的文化、幽暗的巷道……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异世界的梦境,而他——作为一个穿越者,似乎正踏入这场梦境的更深处。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女人已经熟练地牵住了他的手臂,带着微微的力道,将他轻轻往屋子里拽去。黑色的门帘微微掀起,屋内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香料与熏香的味道愈发浓郁,伴随着若有似无的轻笑与呢喃声,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檐,投下零散的光斑,斑驳地洒落在青石铺就的街巷上。塔尔苏斯市集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这里只有潮湿的墙壁、微风中浮动的尘埃,以及一种隐约的香气——夹杂着熏香、酒精、麝香与玫瑰油的混合味道,在空气中萦绕不散。 李漓的心跳微微加快,脚步在门前犹豫了一瞬。昏暗的小屋门口,女人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她的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其中。 女人并不急于拉他进去,而是轻轻地挽着他的手臂,指尖滑过衣袖,如羽毛拂过肌肤,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导。女人的眼神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是挣脱,还是踏入? 李漓的理智与冲动在这一刻交锋。李漓站在门口,心头掠过一丝动摇。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放纵,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事被认为再正常不过——没有道德的审判,没有法律的约束,只是一种简单的交易,一种无须承诺的短暂交错。然而,欲望总是更胜一筹。 李漓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跟随着女人踏入门内。门帘微微掀起,外界的光线顷刻间被隔绝在身后,屋内的世界随即映入眼帘。 这里的空气比街巷更加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暧昧气息,仿佛整个空间都浸泡在炭火、熏香与玫瑰油的余韵里。昏黄的油灯悬挂在墙角,微微摇曳的火焰投射出柔和而朦胧的光影,让房间看上去仿佛漂浮在半梦半醒的幻境之中。 然而,这并非一个只有他与她的空间。厅堂里,十多个女人衣着华丽,或半躺在地毯上,或慵懒地依靠在墙边,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快的笑声。 有人正拿着铜镜描画眉眼,轻轻涂抹唇膏;有人随意地倚靠在绣着东方花纹的软榻上,指尖绕着发丝;还有几个大胆的女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漓,嘴角微微扬起,透着若隐若现的挑逗。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酒精、麝香与玫瑰油的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肌肤的温度,使整个房间都仿佛被欲望与放纵包裹,令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李漓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感到自己被这屋内的气息与氛围包裹,带着一种隐约的眩晕感,仿佛理智也随着炽热的空气逐渐变得松动。 就在这时,带他进来的女人微微一笑,语气柔媚而带着一丝调侃:“先生,请挑选一位你中意的女人,她们每一个人都会好好地服侍你。” 李漓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眼中浮现一丝疑惑。“你呢?”李漓下意识地问道。 女人轻笑一声,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随即又向身后的厅堂微微一扬下巴,目光意味深长:“我只是带你进来的人,呵呵。真正‘伺候客人’的,是她们。”女人的话中带着一丝调皮,语气不急不缓,述说着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些地方,为什么要这么隐秘?”李漓好奇地问。 “您是外地人吗?可看起来不像啊!”女人轻声笑了笑,“您以为使徒教会那些神棍会允许我们堂而皇之地公开存在?而领主和官吏们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让社会变成使徒教会所希望的那样。”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怕被城里巡逻的卫兵抓住罚钱!”李漓耸耸肩,笑着回答。 “放心吧,只要不惹事,没人会管这些。我们也交税的。”女人轻轻一笑,语气带点不耐烦,“而且,那些巡逻的士兵,闲暇时自己也常来。”她眼神一转,稍显急切,“别磨叽了,她们都在等着你挑选呢!” 李漓终于放松下来,心底那点残存的理智,也随着空气中弥漫的熏香渐渐淡去。他环抱双臂,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缓缓扫视着眼前这些等待被挑选的“商品”。 有的女人年轻妩媚,眼神中带着一丝青涩,勾人心魄;有的则风情万种,嘴角挂着熟练的微笑;还有的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手指轻拂过衣襟,似乎在等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空气变得更加沉静,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他,会选谁呢? 第326章 恩客 李漓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最终落在墙角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刻意远离这片喧嚣与浮华,与那些主动迎合客人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姿态拘谨,仿佛想要让自己隐形,不愿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她带着典型的南欧人特征——浓密卷曲的栗色长发自然垂落在肩上,发丝微微凌乱,透着一丝未经打理的慵懒感。她的五官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唇形柔美,眉宇间透出一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高贵感,然而,这份高贵在此刻却被某种不安与抗拒覆盖,如同风暴前夕的平静。 女人的衣着虽符合这里的标准——露肩的丝质束胸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她纤细的锁骨与胸前起伏,下摆则是轻薄的半透明纱裙,若隐若现地描摹着她的曲线。腰间系着一条独特的绣有摩尔风格花纹的丝带。然而,她的神态和动作却在诉说着抗拒。 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主动展露自己,更没有迎合的笑容或挑逗的目光。相反,她的双臂紧紧抱在自己胸前,手指微微蜷缩,似乎在无意识地护住自己。她的身体微微向后蜷缩,整个人像是在竭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刻意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男人的注视。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微弱的阴影,眼神游移不定,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与警惕,仿佛她并不属于这里,甚至……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当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的肩膀明显一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片刻后,她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地扭过脸去,试图避开他的注视。 然而,她的动作太过仓促,以至于她的紧张被彻底暴露。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肩膀不自然地缩紧,仿佛在努力隐忍着某种情绪。她并不像这里的其他女人那样见惯风月,甚至,她的神情和反应,让李漓嗅到了那个女人特有的一丝恐惧与屈辱的气息。 李漓的目光牢牢锁定着这个女人,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这个女人,究竟为何会落入这里?她是被人贩子卖来的俘虏,还是因某种变故被迫沦落至此?她的抗拒,是真正的羞涩,还是她仍在抵抗命运的摆弄?但这些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明显对这种生活充满排斥,她的紧张和不安与周围那些见惯风尘的女人截然不同。其他女人或迎合,或漠然,而她……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露出违和感,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被强行置入这间屋子的异类。她的眼神、她的僵硬的姿态、她刻意回避一切注视的方式,让李漓生出某种微妙的判断——她或许比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更“干净”一些! 这一刻,李漓忽然不再犹豫,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上扬,带着随意而不容置疑的姿态,点了点墙角的女人,语气淡漠:“就她了。” 房间内的喧闹顿时一滞。女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李漓,又迅速地转向那个被点中的女人。有人挑眉窃窃私语,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有几个女人低声轻笑,眼中流露出一抹戏谑的嘲弄,仿佛在等着看一场有趣的戏码。但李漓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仍然牢牢锁定着她。 那一刻,被选中的女人明显僵住了,仿佛她的整个身体都被冰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攥住纱裙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裙摆被揉皱了一角,像是她唯一能够攥住的安全感。她的脸色渐渐苍白,没有一丝因被选中而应有的喜悦,反而像是被宣判了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眼神躲闪,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烛光在她的眼瞳中映出晦暗的影子,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个听到宣判的囚犯,而非一个等待恩客临幸的女人。女人的恐惧与压抑毫无掩饰,却又无法反抗。 “比奥兰特,还不快点过来,带着你的客人到房间里去!”李漓身边的女人语气骤然变冷,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一记无形的鞭策,狠狠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女人身上。 比奥兰特的身体猛然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纱裙的一角,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然而,她的抗拒换不来任何人的怜悯,整个房间依旧充满着暧昧的窃笑与轻佻的目光,没有人为她的迟疑而动容。她没有选择。她只能服从。 比奥兰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随后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僵硬,像是操控不灵的木偶,被迫执行着某种既定的剧本。当比奥兰特终于走到李漓面前,她的目光始终低垂,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抛出风情万种的笑意,也没有故作娇媚的迎合,甚至连一丝礼貌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比奥兰特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疑而拘谨,最终还是轻轻挽住了李漓的胳膊,但那份接触中没有一丝温存,反而透着一种被迫迎合的僵硬。她的肌肤微凉,指尖微微发颤,甚至带着一点冰冷的汗意。 “先生……请跟我来吧。”比奥兰特的声音轻而低,语调平稳,却缺乏情感,像是刻意压制着某种抗拒,生怕自己的语气透露出更多不该表露的情绪。她微微用力,试图牵引着李漓朝着后院的房间走去。然而,她自己却仿佛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脚步沉重,步伐微微迟缓,像是背负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负担。 李漓自然没有拒绝,顺从比奥兰特的牵引,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比奥兰特始终低垂着眼帘,避免一切目光接触,肩膀微微绷紧,呼吸不稳,仿佛正走向某个无法逃脱的深渊。 房间的门近在咫尺,比奥兰特的步伐愈发僵硬。当她终于停在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木门时,她的手指明显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心理准备。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洒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微光,却仍旧掩不住那抹隐藏在沉默中的哀伤。比奥兰特低声道:“先生,请进。”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但其中透出的情绪却晦涩难明。 比奥兰特推开房门,昏黄的灯光透出,屋内的景象映入李漓的眼帘。房间不大,但布置却意外的整洁。墙角点着一盏小巧的铜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影子,让整个房间显得朦胧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木质家具的气息,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氛围。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习以为常,像是某种机械化的日常,等待着下一场交易的到来。比奥兰特走了进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为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做准备。 李漓并没有犹豫。他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把自己挎着的篮子放到一边。既然来了这里,就不需要再抱有什么虚伪的廉耻或道德。这里不需要暧昧的情话,也不需要多余的客套,更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铺垫。这是一场交易,纯粹的、直接的,不需要掺杂任何不必要的情绪。 李漓目光落在比奥兰特身上。比奥兰特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体微微蜷缩,眼帘依旧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她的沉默中透着一丝无声的抗拒,却又不敢真正违抗,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被命运推向不可抗拒的深渊。 此刻的李漓,已经完全被被冲动支配,意识中除了欲望,别无其他。李漓根本不在乎比奥兰特在想什么,也无意探究她的情绪。李漓只想尽快解决自己的需求,不需要暧昧的铺垫,也无需多余的试探。这里不需要温存,更不需要虚伪的道德。他向前一步,眼神冷漠,动作果断,心中毫无波澜。比奥兰特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紧了紧,却最终放松下来。她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将自己彻底封闭,任由意识飘远,让身体成为一具顺从而麻木的空壳。接下来的事情,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事情结束,李漓淡漠地整理好衣襟,顺手将腰带系紧,随意地挎上自己带来的篮子。李漓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半分温存,仿佛刚才的那场激烈互动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生理需求的满足,没有情感,纵然有些回味,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停留的理由。李漓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尽量地平静无波,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漓伸手进沉甸甸的钱袋,掏出一枚金币,指尖轻轻一弹,金属在空气中划过清脆的声音,随即,他随意地将金币递向比奥兰特。 “给你,说好是一个银币的,找钱吧。”李漓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易,他并不想多给一分钱,因为在他看来,多给的钱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施舍。 比奥兰特微微一怔,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漓的钱袋上。那一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袋子里,居然装的全是金币! 比奥兰特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剧烈的震动。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是个低调的富人。 那一瞬间,比奥兰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漠的死寂,而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下定决心。下一刻,比奥兰特做了一个令李漓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突然跪伏在地,低下头趴伏在在李漓脚趾前面,双手捧着李漓的双脚深深地俯身,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比奥兰特的声音微微颤抖,急切而恳切,带着强烈的渴望,她忽然用拉丁语说道:“先生,求求你,带我走!”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意志,不像是虚假的试探,而是彻彻底底的哀求,甚至已经有些不顾一切。 “你会拉丁语?”李漓微微皱眉,目光审视地看着比奥兰特,同时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听得懂拉丁语。李漓的语气带着些许玩味和不耐,对比奥兰特说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在这里工作?” 比奥兰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里不再是先前的麻木和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卑微的祈求,甚至是一丝倔强的渴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强忍着情绪,语速急促,仿佛生怕李漓不耐烦,“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是上周才被奴隶贩子卖到这里的,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一辈子都要躺在这张床上,不得不面对数不尽的男人,我不想这么屈辱地活着!” 比奥兰特的手指死死抱紧了李漓的双脚,拼命地亲吻着李漓的靴子,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她仍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让自己显得不像是在歇斯底里,而是在试图做一场公平的交易。她猛地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人贩子卖我的时候,只收了老鸨二十个金币……二十个金币,就能买下我的余生!” 比奥兰特抬头仰望着李漓,声音透着一丝哀求,但更像是在向他证明,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买卖,就像他刚刚花钱买她一样,这次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购买”她,“先生,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您就行行好吧!您一定有很多女奴吧,多我一个也不多……” 比奥兰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但又竭力保持着一丝克制,试图让自己显得不是一个无助的女人,而是一个愿意付出代价换取自由的交易者:“我愿意给你做女奴,为你耕作,为你做任何事,随时陪伴您,求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这个令人恶心的地方!”比奥兰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哀求,声音里藏着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和对命运最后的一丝挣扎。 比奥兰特已经没有其他的退路,她知道,大多数这种地方的男人都并不是十分富有或者只是旅客,而眼前这个男人从他刚才的行为来看,并不老道,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拒绝了她,那么她很难遇到更合适的人来拯救她,她的余生很有可能,就只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任人蹂躏,直到最终染上令人恶心的脏病,死在这张肮脏的床上。 比奥兰特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筹码,除了自己的身体,她已经一无所有,幸好她来这里不久,还没染病,身体不算太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微微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比奥兰特仍旧跪伏在地,浑身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李漓沉默地看着她,指间的金币轻轻旋转,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仿佛他的思绪也随着金币的旋转而微微流转。他本可以冷漠地转身离开,就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但他没有。大概每个男人的心底,或多或少都藏着关于“救赎”的幻想——那种让一个卑微无助的女人摆脱泥潭的满足感,哪怕世道冷酷,哪怕这种“英雄主义”并无意义,也总有一丝冲动在心底作祟。 李漓看着比奥兰特,这个刚才在自己身下毫无声息、如行尸走肉般沉默的女人,此刻却用尽最后的尊严,跪伏在他脚下,哀求他带她离开。她只是想余生能干净一些的想活下去。一丝复杂的情绪浮现在李漓心头,像是被触发的救赎责任感,又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占有欲。李漓突然决定帮比奥兰特赎身。但他李漓不急着回答,而是淡淡地说道:“起来吧,带我去找你的老板。” 比奥兰特怔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答复,抬头望着李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惊疑交加的光,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您……真的愿意帮我?” 李漓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大步走向房门,“还愣着干什么,走呀。” 第327章 醋意满满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李漓终于以三十个金币的价格从老鸨手中买下了比奥兰特。金币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每一枚都如同压在李漓心头的一块重石,象征着一桩并非简单的交易。李漓的动作迅速且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最终,金币落入老鸨的手中,交易完成,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背后却藏着无数未曾言明的故事。 李漓没有再多做停留,急匆匆走出那间的妓院,走出那片幽暗的街区。比奥兰特紧随其后,脚步匆忙,却依旧保持着沉默。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看李漓。他们二人穿过狭窄的街巷,迈向城门口的主道。李漓的心中有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急于与赫利会合,但这个女人,比奥兰特,始终紧跟其后,没有离开他。李漓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比奥兰特:“你自由了,赶紧回家去吧。” 比奥兰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沉默与疲惫。她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家在伊比利亚,但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低沉,仿佛沉浸在回忆与失落中,“家人都被摩洛海盗杀光,我是被当作奴隶经过多次转卖,最后来到那个地方。”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 李漓的心中一阵错愕,那种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仿佛刚才的交易与承诺都变得空洞。他愣了片刻,嘴唇微动,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李漓迟疑了一下,心中的矛盾与责任感交织成难以解开的结。“那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再给你一些金币,让你自己重新开始。” 比奥兰特的眼神更加沉重,仿佛这些金币对她而言已经毫无意义:“钱已经没有用了,先生。”她低声说道,“离开你,我就没有活路,我仍然还会被其他人贩子抓获,最终还是会回到那种地方。”比奥兰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求你,收留我吧。” 李漓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那股责任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他的理智。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矛盾——赫利的家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他的身份仍旧不稳,若将比奥兰特带回去,赫利会怎么看待?名义上,自己不过是赫利的一个“仆人”,不可能轻易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 然而,看着比奥兰特眼中的绝望与无助,李漓的心中再也无法平静。她一个人,走投无路,再回到那样的生活,简直等同于将她推入深渊。 李漓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城门口,心中纠结无比。岔路口、繁忙的街道、喧嚣的市场,他的思绪却越来越沉重。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但你暂时不要问太多。”李漓的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无奈,“我无法承诺一切,但至少,我不会让你再落难。” 比奥兰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份冷漠与不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一线希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充满感激:“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李漓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金币上,心情复杂。他的决定没有预料到的轻松,反而像是压下了一块更重的石板。 一刻钟后,他们走出巷口,来到和赫利已约定的城门口,赫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赫利的眼神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她没有开口询问。李漓走近时,心底的重担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赫利微微侧头,目光与李漓交汇,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但赫利并未多问,目光依旧透着冷静与矜持,仿佛早已看透了李漓的心思,却又没有打算触及。 赫利站在李漓和比奥兰特面前,眼中闪烁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犀利光芒。她的目光像利刃一样,直直地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李漓身上。她冷静地问道:“她是谁?” 李漓见赫利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心中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知道赫利的观察力很强,这样的场面不能显得过于紧张。于是,他略显随意地开口:“她叫比奥兰特,是个正在被贩卖的奴隶。”李漓顿了顿,语气有些轻松,“我看她可怜,就把她买回来了,她可以给你干活!”话一出口,李漓自己也觉得有些敷衍,仿佛是在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找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 比奥兰特听到赫利的声音,立刻低下了头,眼中没有一丝反抗。她的身体僵硬,甚至不敢抬头与赫利对视,仿佛赫利的眼神足以将她完全击溃。比奥兰特的沉默和低头,反而让这个场面更加显得不自在和尴尬。 赫利的目光不再看向比奥兰特,而是停留在李漓的脸上。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问,也有难以言喻的不满。“你就这么随便地把她买回来?”赫利冷冷地问,语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李漓心里有些发虚,虽然尽力维持表面上的从容,但他知道赫利心中的疑虑不会那么容易消散。他轻咳了一声,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嗯……她……我看着可怜,你看,能不能……”李漓尽量将语气放得更轻柔一些,生怕让赫利更为不快。 赫利皱了皱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比奥兰特,显然心中有些疑问。她稍微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你所谓的‘可怜’,反而像是有什么故事。” 李漓有些愣住,赫利的眼光像是能够看穿一切,但他也明白,赫利在问的并不仅仅是比奥兰特的过去,她是在问自己这个决定的动机。李漓微微垂下眼,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低沉:“有些事情,不是我能解释清楚的。” 比奥兰特仍旧没有抬头,她静默无声,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紧紧跟在李漓身后。这个局面,既让她感到紧张,又让她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随时可以被遗弃。 赫利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漓,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赫利的视线再一次掠过比奥兰特的脸庞,像是在从外表判断她的价值。然后,赫利瞟了李漓一眼,冷冷地道:“是吗?莱奥,你可能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但你现在不记得你是谁,你的钱也许该用在更重要的事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李漓低下头,瞬间感到一阵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胸口。他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安的涟漪,赫利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指责,那份冷静而锐利的目光让他感到一丝无法逃避的负担。面对她的眼神,他无法直视,只能低头默默忍受。 李漓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什么——赫利说的没错。或许,他根本不是这一个月前突然穿越到这个时代,而是在更早之前就来到这个时代,只不过现在正处于一段迷失的状态,暂时失去了在这个时代里关于自己从前的所有记忆。 赫利的目光依然冰冷,似乎没有丝毫动摇。她忽然问道:“莱奥,你需要一个伴侣,对吗?” 李漓顿时僵住,脸色微微发红。赫利那话中的含义太过直接,几乎让他一时语塞,“不是这样的,你可别想歪了!”李漓急忙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赫利不再理会李漓的辩解,直接道:“好了,走吧,我们得赶紧回去了!”赫利的话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李漓还未完全回过神,心中情绪翻涌,复杂的思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就在这时,他不由自主地指向比奥兰特,眼中满是疑惑:“那她呢?” 赫利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比奥兰特。她的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审视着一个陌生人,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一起走吧,先带她回村里。”赫利的语气淡漠,仿佛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我的领地里有些荒地,能让她自食其力。若她安分守己,我便收她做佃户,为她提供一顶帐篷和一些粮食。” 李漓听到赫利的答复,心中松了口气,悄然升起一丝感激。赫利的决定至少能让比奥兰特暂时从流离失所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不再被困于这片动荡不安的世界中。李漓望向比奥兰特,见她依旧低着头,沉默无言,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怜悯之情。李漓不由得对赫利感慨:“赫利,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然而,赫利对李漓的感慨毫不在意,赫利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依旧冷冷回应:“记住,我讨厌你替别人感谢我。”赫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我们赶紧赶路,天色不早了。” 突然,赫利的眼神微微扫过比奥兰特,眼中带着一丝冷意,“还有,我警告你,她不许来我家里!” 李漓张了张嘴,顿时有些尴尬。面对赫利的冷淡,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随便指了指比奥兰特,低声问道:“那我呢?”他微微一笑,有些无奈,“要不,你也给我一顶帐篷,卖给我一顶帐篷?”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试图用一句轻松的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气氛依旧紧绷。 赫利显然不想再听李漓的废话,冷冷一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莱奥,你是我的仆人,当然得继续跟我住在一起!”她的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你必须待在我家,因为是我救了你!如果你不情愿,那么,你现在就离开我!你带着这个女人一起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虽然赫利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强硬并且不合逻辑,但她就是这样说了,而且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仿佛决不允许任何人驳斥! 李漓被这一番话压得哑口无言,心中不禁有些郁闷,但他清楚,赫利说的并无不对,“啊?我就随便说说,别生气呀!我没其他意思!”李漓急忙解释,生怕再次惹怒赫利,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赫利却不再搭理他,脚步加快,似乎想尽快脱离这片让她心烦的地方:“天快黑了,赶紧赶路!”赫利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还有,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不想再和你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干了什么事!我只是懒得戳穿你!”赫利冷冷地补充道,显然对李漓的行为已经感到不满。 李漓一听,心中暗叫不好,赶紧低下头辩解:“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搭理我?”他低声问道,完全不敢再开玩笑,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什么也没干!”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的,这种在二十一世纪里他用惯了的招数——做了坏事,打死也不能承认。 赫利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我想象你什么了?怕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眼神也显得透着警觉。 李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心中一阵慌乱。 “行了,就算是那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你只是我的仆人!”赫利依旧气呼呼地说道,语气里虽有怒火,但李漓却能察觉到,她的愤怒并没有那么深。“等我不生气的时候,自然会重新搭理你!”赫利说得有些含糊,似乎自己也不完全确定能不能按她说的那样做。 “你不生我气的具体时间是……”李漓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赫利并没有正面回应,语气冷冽,仿佛一切都已注定:“或许,明天这事就过去了,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再和你说话!”她的后半句话带着明显的歇斯底里和轻蔑,声音也变得尖锐。李漓能清晰地感受到,赫利的情绪已经接近爆发的边缘,几乎已经无法再抑制内心的波动。 李漓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心中忽然一震。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赫利的怒气并不只是单纯的生气,而是深藏的醋意——赫利只是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自己被忽视、被挑战了!李漓不禁在心中感慨:天呐,竟然这么久才意识到这一点! 风暴暂时平息,三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沉寂的暮色中回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消失在夜幕中,月光照耀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赫利的步伐依然坚定,而比奥兰特则默默地跟着她,偶尔侧目望向李漓,却没有开口。 突然,赫利回头看了看李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莱奥,有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赫利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冷静与深思,“我们回去之后,你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已经答应帮你安置她,这已是我最大的宽容!但如果你还愿意继续留在我家里,那么,我不想再看到你和她有纠缠,这是我的底线。”赫利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强烈的暗示。 李漓微微愣了一下,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与比奥兰特保持距离,再也不能轻易触碰赫利的底线。他立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明白了,赫利。我会老老实实继续做你的‘仆人’的。” 赫利听到这话,表情微微松动,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了许多。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前行,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满足感。虽然赫利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外表,但李漓清楚地知道,赫利心中的怒气已经暂时被自己的“表忠心”行为平息了。 第328章 出去 潘菲利亚城里,在那庄严肃穆的摄政府大楼前院,曾经归属于古勒苏姆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悄然易主,成为了贝尔特鲁德的办公之地。当夜幕如轻纱般缓缓落下,整个城市都被夜色所笼罩时,这处办公室却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人们前行的道路。 屋内,忙碌而有序的工作氛围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和夜晚的降临有丝毫的减弱。然而,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贝尔特鲁德此时正身怀六甲。她明显隆起的腹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即将成为一名母亲。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因此而放慢自己工作的脚步,反而以一种更加坚定和执着的态度,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繁忙的事务当中。 “监国夫人,圣奥古斯丁修会要求我们继续履行阿格妮与他们达成的合作协议。不过,他们提出的条件比之前更为苛刻。”约安娜大步走近,胸前的波动伴随着急促的步伐。她眉头紧皱,显得有些焦虑,“我认为我们可以承认阿格妮当时代表安托利亚与他们达成的协议,但完全不必再做更多让步。毕竟,您与已经攻占黎凡特的雷蒙德公爵成了亲戚,圣奥古斯丁修会多少应该给些面子。至于他们的那些狮子大开口的条件,依我看,他们只是有得讹就讹,没得讹拉倒。量他们也不敢真的太过分。” “的确。”贝尔特鲁德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约安娜,按照你的判断来办就好。还有,通知弗洛洛斯商会——我们才是安托利亚的中央政权。我们愿意继续履行阿格妮与他们达成的协议,但他们若想与我们继续合作,就必须在我们与阿格妮势力之间保持中立。” “好的,监国夫人,我明天就去处理。”约安娜迅速应答。 “监国夫人,有一位欧洲人求见。”突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什么人想见监国夫人,都能见吗?你们这些人都没有脑子吗!”伊尔代嘉德立刻怒斥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他说他来自米洛。”侍卫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委屈,似乎不明白为何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应。 贝尔特鲁德听到“米洛”二字,心中一动,随即抬手示意道:“带他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深色斗篷的高大男人缓步走进。贝尔特鲁德的心跳突然加速,未见到对方的面容,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表情瞬间凝固,身体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目光锐利,语气冷冽,“你想干什么!” 男人低头掀开斗篷的帽檐,露出了那张贝尔特鲁德熟悉至极的面孔。“好久不见,宝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挑逗。 “银狼?弗朗索瓦!你找死!”伊尔代嘉德见状,怒火中烧,拔出佩剑瞬间向弗朗索瓦冲去,剑尖准确地架在他的肩膀上。然而,弗朗索瓦却没有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气氛骤然紧张,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住手!”艾丽莎贝塔大喝一声,她见势不妙,迅速上前,挡在两人之间,眼神坚定,“如果他死在这里,监国夫人的形象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安托利亚境内所有势力的联合讨伐!我们无法承受这种后果!” 弗朗索瓦脸上浮现一抹冷笑:“你倒是聪明,艾丽莎贝塔。难怪能成为贝尔特鲁德的宫相。”他的话语充满不屑与挑衅。随即,他瞥了一眼伊尔代嘉德,缓缓伸手,将剑轻轻拨开,讥讽道:“至于你,身手倒是敏捷,可惜脑袋一根筋,呵呵。” 贝尔特鲁德冷冷地盯着弗朗索瓦,语气如冰刃般锐利:“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监国夫人,不妨先听听他打算做什么。”约安娜冷静地插话,目光如锋。 贝尔特鲁德闻言,强压下心头的愤怒,冰冷地扫了弗朗索瓦一眼,示意他开口。 弗朗索瓦轻蔑一笑,眼神犀利如刃,话语中透着明显的威胁:“贝尔特鲁德,你那短命的丈夫已经死了,难道你不需要一个可靠的男人来撑起局面吗?你知道我的能力,凭借我的计谋,我能帮你除去所有的对手。” “让我怀着艾赛德的孩子,和你合作?”贝尔特鲁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看来你真是疯了!” “为什么不行?”弗朗索瓦耸了耸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但你根本不值得我信任。”贝尔特鲁德的声音愈发冷冽,眼神如刀锋般锋利,“你走吧!本来我应该逮捕你,并公开处死你,但我担心你的出现会坏了我的大局。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只永远不能见光的老鼠罢了!” “真是可惜。”弗朗索瓦摇了摇头,神情中带着些许玩味的惋惜,“女人总是被自己的情感左右,真无聊。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发布寻人启事,我随时回来支持你。” “滚出去!”贝尔特鲁德怒拍桌面,声音如雷霆般震响,威严而冷酷。 “你快走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艾丽莎贝塔冷冷地看着弗朗索瓦,“即便你继续留在这里纠缠,哪怕你提出的是完全合理的建议,她也绝不会听进去一个字!” 弗朗索瓦轻蔑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着不屑,随手一挥:“你还是那么感性、幼稚。”他说完挑衅的话,转身悻悻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空气变得凝重,仿佛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呵呵,看样子他依旧找不到更好的主子。”约安娜淡淡地说道,“虽然有些胆识,但机关算尽,也敌不过命运的无情。这样的人终究缺乏远见。”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让他为您做些事情……” “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他不是人!”贝尔特鲁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逐渐恢复了平静,但心底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 弗朗索瓦并没有再次出现在摄政府,这件事就这么淡去了。几天之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宏伟壮观的潘菲利亚城摄政府巍然矗立在城市中心,庄严的大门敞开着,映衬着这座城市的威严与荣耀。就在这扇大门前,贝尔特鲁德轻轻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搀扶着博扬,缓缓走出了摄政府。虽然她的步伐比平常略显迟缓,但每一步都透着无比的稳重和决心。尽管贝尔特鲁德挺着日渐隆起的孕肚,身体的负担让她更加小心翼翼,但她依然坚持亲自扶着博扬,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她的用心。 博扬尽管双目失明,但他那挺直的身躯、从容不迫的神态以及脸上焕发的光彩,无一不显示出他内心的坚毅与不屈。他侧耳倾听着贝尔特鲁德轻声细语的指引,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切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停放在不远处的马车徐徐前进。一路上,周围的人们投来好奇或尊敬的目光,但他们并未在意这些旁人的注视,心中只专注于彼此间那份特殊的情感交流。 “博扬老师,您到了赛利努斯,请务必劝说卢切扎尔以大局为重。”贝尔特鲁德温和却带着一丝急迫地说道,“我也是因为艾赛德的突然消失、古勒苏姆叛逃、祖尔菲亚造反,才无可奈何地接管了国家最高权力。安托利亚是艾赛德一手创建的国家,我和卢切扎尔都是艾赛德的妻子,在这种时刻,我们更应该相互信任,共同面对各种挑战。” 博扬轻轻点头,虽看不见,但他完全能感受到贝尔特鲁德话语中的分量。 “是呀,博扬先生,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我家主人,我们从未放弃!这一点,也请您告诉卢切扎尔夫人。而且,摄政府内府才是她真正的家。”阿贝贝在旁边适时插话,眼中满是焦虑,“请您一定劝说她尽快回来吧。” 博扬听后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稳重:“夫人、管事大人,你们的意思我会带到,也会建议卢切扎尔尽快与大家建立互信,达成和解,毕竟,内战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其实,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解除。卢切扎尔虽然和我更为亲近,但你们同样是我的朋友。就算看在艾赛德的面子上,双方也不必剑拔弩张地对峙。” 贝尔特鲁德听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扶着博扬上了马车。 “博扬老师,您慢点。”她温柔地说道,确保博扬安全上车。 “谢谢您,夫人!”博扬感激地回答着,一边摸索着上了车。 马车稳稳地停下,洛伊莎轻步上前,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恭敬地递给博扬:“这些首饰是监国夫人特地为卢切扎尔夫人准备的,按理说,内府早就该在摄政大人迎娶卢切扎尔夫人时就把这些奉上,只是当时内府的女主人还是古勒苏姆,而不是我家公主。不过,如今我家公主替摄政大人把这份聘礼补上了。” 博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礼盒,心里暗自感叹,形势果然复杂,连这些细微的礼节都得尽快弥补。他把礼盒放在一旁,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好的,我会把夫人的善意如实转告卢切扎尔的。” “祝您一路顺风!”贝尔特鲁德深深一礼,放下了马车车厢的门帘。 “监国夫人,那我们出发了!”一名来自狻猊营的军官骑马走上前,向贝尔特鲁德敬礼,随即指挥卫兵跨上马,护送着博扬的马车缓缓驶向赛利努斯。 随着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贝尔特鲁德站在摄政府的大门前,目送着队伍渐行渐远。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但她的心情依旧沉重,眉头未曾舒展。尽管她已经尽力去修复与卢切扎尔之间的裂痕,心中依然无法摆脱那份不确定感。她尽可能地做到了最好的妥协,可是否能化解那道深深的鸿沟,依然悬而未决。 “但愿,卢切扎尔还有点人情味,”贝尔特鲁德轻声自语,目光投向远方,“如果她能看到我们为她送回博扬,或许还能达成一个和平协议。”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担忧和期待却显而易见。 阿贝贝在一旁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愤慨:“按实际控制范围划分领地,我们已经吃亏了,她还想怎么样!难道,她真想取而代之?可她根本没那个实力!” 贝尔特鲁德并未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卢切扎尔并不简单,且她的执念也许比任何人都强烈。此时,艾丽莎贝塔走上前来,语气略带试探:“公主,博扬依然不肯称您‘监国夫人’。”她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和疑虑。 “博扬老奸巨猾,他当然不会轻易改口。”贝尔特鲁德背后传来维奥朗的声音,“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不过,我们并不是非得依赖他们承认我们的合法性。” “比起卢切扎尔,我们其实更应该关注阿格妮!”艾丽莎贝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毕竟,阿格妮根本不愿和我们接触,而且众所周知,她身后的是拜占庭。”她的语气越来越沉重,眼中的焦虑愈加明显。 维奥朗微微点头,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的确,阿格妮的态度一直令人费解。看起来,心怀不甘的她似乎还在等待某种机会。” “朗希尔德,她怎么样?她依旧滞留在鲁莱港么?”贝尔特鲁德目光锐利,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难道她还在坚持与古夫兰联手?” “是的,朗希尔德仍然在鲁莱。”艾丽莎贝塔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仿佛面对一个无法避免的困境,“看样子,古夫兰和朗希尔德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虽然具体内容尚不清楚,但他们的关系显然越来越紧密。更糟糕的是,据加斯帕带回的消息,古夫兰似乎已经和驻扎在鲁莱港的威尼斯海军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古夫兰和威尼斯海军建立了关系?”维奥朗顿时气愤难当,咬牙切齿地说道,“看来,乔瓦尼从一开始就有意这么布局!” “不过,”艾丽莎贝塔继续说道,“幸好,古夫兰至少名义上已经臣服于您,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屈服,但总算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消除了与我们直接对抗的可能性。” 贝尔特鲁德沉默片刻,心头的焦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知道,若朗希尔德与古夫兰联手,自己对安托利亚的控制力将面临更大考验。朗希尔德的实力远比卢切扎尔强,而古夫兰表面上看似无害,却也绝非善茬。 但贝尔特鲁德迅速收敛了情绪,微微一笑,虽然她的心情并未因此得到多少缓解,但她仍然要装出一份胸有成竹的态势。贝尔特鲁德转身,面对着眼前的摄政府大门,眼中的疲惫稍显明显。她现在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得不可承受,然而她更明白,既然已走上这条路,就不能轻易回头。 “走吧,我们进去吧。”贝尔特鲁德轻轻叹息,声音低沉而坚定,“每天的政务纷繁复杂,忙不完的事务等着我们。无论面临怎样的挑战,我们都必须保持冷静。只有真正服务好整个领地的贵族和平民,才能削弱那些支持对手的势力,才能巩固我们的根基。” 贝尔特鲁德迈步走向大门,身后跟随的脚步声紧密而有力。她的身影高挑而从容,然而那份隐匿在眼底的疲惫却没人能察觉。她深知,今天的每一项决策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局势,而眼前的挑战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随着她的步伐渐行渐远,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以及其他随行的官员们也纷纷踏入摄政府的大厅。 第329章 意外开战 傍晚的光线渐渐褪去,山间的空气充满了湿润的泥土气息。随着护送博扬前往赛利努斯的队伍进入潘菲利亚南部的山区,四周一片安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夕阳的余辉洒在岩石和树木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偶尔几声鸟鸣划破了这片宁静。队伍行进缓慢,马蹄踏过泥土,轻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 “打劫!”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山路一侧的密林中传来,一个瘦高的男子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猛地跃出树林。他的声音尖锐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胁。随即,身后的一群匪徒也纷纷现身,围成了半圈,迅速封锁了队伍的退路。博扬的护卫们停下了马匹,警觉地环顾四周,尽管他们训练有素,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也不禁感到一丝紧张。 这群匪徒身形矫健,目光凶狠,显然是些久经沙场的亡命之徒。而领头的,正是弗朗索瓦——一个在山区活动多年、以残忍和狡诈著称的匪帮头目。他的眼神狡黠,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识相的,赶紧把钱财、武器、马匹乖乖交给我们!”弗朗索瓦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显然对这次“袭击”充满了信心。 博扬所在的队伍显然低估了这次的风险。队伍的领队是来自狻猊营的精锐军官,见到如此局面,他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惊慌。反而冷笑一声,扬起剑道:“抢劫军队?你们疯了吗?”他迅速抽出佩剑,稳稳站定,身上的铠甲在余晖中闪烁,眼神中带着轻蔑,“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敢挡我的路?” 随着话音未落,匪徒们猛地行动了起来。弗朗索瓦挥舞长剑,动作迅猛如猛兽般冲向军官,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直指敌人。与此同时,一名匪徒趁机猛扑向领队的军官,虽然他身形瘦弱,看似不堪一击,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夹带着凶猛的力量,快速刺中了军官的侧腹。瞬间,军官被击倒在地,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锋利的剑刃穿透铠甲,鲜血涌出,随着他痛苦的倒下,其他匪徒也迅速扑向了博扬的护卫。 局势迅速失控。博扬的护卫们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被匪徒们一一扑倒。刀光剑影之间,匪徒们的动作迅猛且协调,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使他们如同凶猛的狼群。博扬的护卫虽然身经百战,但面对这一群匪徒,他们还是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匪徒们身手敏捷,瞬间占据了上风。 博扬的马车被冲散,几名匪徒迅速扑上前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博扬被拉扯到地面,虽然年迈且眼盲,依旧顽强地挣扎着,想要保护自己。然而,他的挣扎并没有给匪徒们带来一丝困扰,几名匪徒将他压制在地,毫不留情地让他无法动弹。 此时的博扬,面如死灰,似乎明白自己再也无法逃脱。匪徒们的攻击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击的机会。博扬的护卫们虽然拼命反抗,但他们的力量与匪徒的猛烈攻势相比,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博扬的双眼充满绝望,他听着周围的混乱与战斗声,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进入了无法逃脱的深渊。 随着血腥的场面一再升级,匪徒们毫不留情地将所有落难的护卫斩杀在血泊中,甚至连博扬也未能幸免。匪徒们快速劫持了所有的武器、战马,并将每一具尸体口袋里的钱财一一搜走。场面残酷,血迹染红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弗朗索瓦站在混乱的中心,捧着贝尔特鲁德赠送给卢切扎尔和博扬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缓缓地挥了挥手,命令道:“走,快!别耽误时间!” 匪徒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山林中。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整个区域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带走一地的血腥和死寂。地面上的尸体静静地躺着,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劫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翌日清晨,潘菲利亚南部的山区依旧笼罩在薄雾中,沉默而冷清。巡逻的士兵们在一片荒野中发现了博扬和他那些护卫的尸体,惨烈的场面让他们几乎无法承受。血迹已经几乎染红了整片土地,尸体散乱地倒在一起,死状凄惨,马车被劫掠一空,装备和财物被带走。唯独死者的面容,还隐约显现出他们最后的痛苦与挣扎。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轰炸了贝尔特鲁德的耳畔。她刚刚忙完一堆政务,准备稍作休息,忽然接到了这个震惊的消息。贝尔特鲁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震惊与不安交织在一起。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浮现出博扬的身影。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随后愤怒和痛苦交织而成的情绪涌上心头:“什么!博扬死了?” 卢切扎尔站在大厅里,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席卷。她听完那个消息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久久无法恢复过来。博扬死了,而那位曾在她心中占据如此重要位置的“爷爷”,竟然死于一群匪徒之手。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卢切扎尔曾在无数次孤独和无助的时刻依靠博扬的智慧与支持,而如今,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她的心猛然一沉,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下来,带来无法逃脱的绝望。 卢切扎尔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一片模糊,几乎无法站稳。她的脸色苍白,血液仿佛被冻结,眼中满是血丝,痛苦和愤怒交织成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让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一切。博扬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悲惨,死得如此无声无息,死得毫无尊严。她的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复仇欲望,那种痛苦的感觉仿佛把她的灵魂撕裂,每一刻都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贝尔特鲁德的阴谋!”卢切扎尔几乎是咆哮着说道,她的声音充满了疯狂与绝望,带着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悔恨。“贝尔特鲁德,竟敢对爷爷下此毒手!”她的怒火在心中爆发,愤怒的涌动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承诺与她和解的女人,竟然能够下如此狠心的手。卢切扎尔脑海中的每一幅画面都充满了博扬的面容,曾经的慈祥与关怀,如今却成了她心中的痛处。她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无法平息那份愤怒。 卢切扎尔并没有停留在愤怒的情绪中,而是迅速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坐视不理,不能让博扬的死白白地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她必须为他复仇,为自己复仇。她必须让那些背后的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尤其是贝尔特鲁德。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双手紧握成拳,浑身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场,仿佛一只即将爆发的猛兽。她感到一股狂热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那是一种几乎能燃烧一切的力量。复仇的怒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令人无法阻挡。 “贝尔特鲁德,我曾幻想过与您和平共处,但如今,您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卢切扎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与决绝。她曾一度希望两方能够和解,甚至愿意屈服于贝尔特鲁德的统治,但现在,所有的幻想和期待都已破灭。她明白,贝尔特鲁德和她之间的隔阂已无法弥补,和平不再是她的选择,而是战斗与血腥。 卢切扎尔的心中已有了决定。她绝不会让贝尔特鲁德安然无恙地继续统治潘费利亚。她要亲自带领军队,将这片土地从贝尔特鲁德的掌控中夺回。她的眼神愈加坚定,心中的复仇火焰愈发熊熊燃烧。她知道,只有通过战斗,才能让贝尔特鲁德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卢切扎尔迅速召集她手下各部队的指挥官,宣布复仇计划的开始。狻猊营、乌鸦营、斑鸠营、山魈营、朱厌营的将领们接到命令后,迅速响应,动员起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出征。 第二天清晨,卢切扎尔身披戎装,站在狻猊营列阵前,目光扫视每一名士兵。她深知,这些士兵每个人都肩负着与她一同复仇的使命,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决心和仇恨。博扬的死,已成为每一个与她并肩作战者的心头之痛,尤其是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共同浴血的士兵。她的复仇不仅是针对贝尔特鲁德的愤怒,更是对一切妨碍她复仇之路的人的憎恨。 “你们要明白,这场战斗的意义。”卢切扎尔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深沉的震撼力,“我们要为尊严而战,为安托利亚的未来而战!贝尔特鲁德不能再肆意妄为,不能再践踏我们的信任!这个国家不应由她这种卑鄙小人掌控!我,卢切扎尔·阿里维德,作为安托利亚摄政艾赛德·阿里维德的妻子,今天将带领你们推翻贝尔特鲁德!” “打倒贝尔特鲁德!”士兵们齐声回应,激昂的呐喊回荡在黎明的空中,震动着每个人的心灵。卢切扎尔站在他们中间,目光如炬,心中充满冷静的决心和对未来挑战的无畏。她明白,这场战斗将决定她个人的命运,也将决定潘费利亚的未来。 “出发!”在确保一切准备就绪后,卢切扎尔高喊一声,带领她的部队踏上了征途。她的心中早已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复仇和胜利。她的军队紧随其后,队伍如同一条巨龙,穿越山脉,迈向安托利亚的腹地,准备以一场血腥的战斗,摧毁贝尔特鲁德的统治。 随着命令的下达,各支部队开始集结。狻猊营的士兵们整齐地排队,举着锋利的长矛和沉重的盾牌,列阵成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锋。乌鸦营的士兵们以极快的速度,在营地外搭起了战车,准备将最精锐的弓箭手和投石器部署在前线。斑鸠营和山魈营的士兵则开始进行战术布置,确保在战斗中,能够有效地支援其他部队,阻击敌人的反击。朱厌营的侦察兵已经悄然穿插在潘费利亚边境的森林和山脉中,他们利用夜色的掩护,迅速布置好了监听站和侦察哨位。整个卢切扎尔军团的行动如同一台庞大的机械,迅速而高效。队伍正从各个方向迅速扑向潘菲利亚。 每一名将领和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烈火,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已久的仇恨。卢切扎尔的军队已经准备好迎接血战,而她,也准备好以一场无情的战争来结束与贝尔特鲁德阵营之间的恩怨。 很快,在战书还未送达摄政府的时候,潘菲利亚东部的盆地,已经成了三支精锐部队激烈碰撞的战场——列凡的山魈营、巴特拉兹的朱厌营与加尔比恩的虎贲营。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整个战场弥漫着一种紧张且压抑的气氛。三方精锐汇聚,彼此对峙,战斗的序幕已经拉开,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较量,更是精神、战术、意志的全面对决。 山魈营的士兵们高大威猛,身穿厚重的盔甲,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脚踏泥土的声音如同雷鸣,回响在空旷的战场上。作为列凡麾下的部队,山魈营的士兵历经无数战斗,经验丰富,精通近战,他们以强大的盾牌和锋利的剑刃为武器,擅长与敌人拉开近距离的拼杀。每一名山魈营士兵都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他们的防线几乎无法突破,能够将敌人的每一次进攻化解得干净利落。 与山魈营不同,朱厌营则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作战风格。作为巴特拉兹的王牌部队,朱厌营的士兵们步伐轻盈而敏捷,灵活的身影在战场上如同闪电一般穿梭。它们擅长快速的打击与撤退,采用高效的“一击即退”战术,通过精准的攻击迅速消耗敌人的力量。朱厌营的士兵并不以强硬的正面拼杀为主,而是通过巧妙的战术与灵活的机动性,迫使敌人陷入困境。 对面的虎贲营则是另一种气势。加尔比恩的虎贲营士兵身着厚重的盔甲,气势磅礴,威武非凡。他们的身形高大、强壮,仿佛是不可战胜的钢铁洪流。作为安涅普皇族直属的精锐军队,虎贲营不仅代表着极其强大的战斗力,更象征着皇权的威严与荣耀。虎贲营的士兵们严密的纪律和精确的协调令他们在战场上无懈可击,他们的长枪和弯刀挥动时,每一次攻击都充满了巨大的威慑力,每一招每一式都承载着不可小觑的力量,给敌人造成沉重的压力。 随着战斗的轰然爆发,整个空间都被激荡起汹涌澎湃的能量涟漪。只见那三支精锐部队的阵地犹如三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撕裂了周围凝重的空气!刹那间,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而来;怒吼声和喊杀声更是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宛如惊涛骇浪拍打着海岸,令人心潮澎湃。 战场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一片混沌。山魈营的庞大阵型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虎贲营的阵地稳步推进。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让大地为之颤抖,手中的盾牌和长矛闪烁着寒光,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无情地碾压向前方。 与此同时,朱厌营却像幽灵般穿梭于战场之上,行动敏捷如风,身影飘忽不定。他们利用自身速度优势,巧妙地穿插到虎贲营的侧翼,发起突然袭击。只见刀光剑影交错纵横,眨眼之间便已突破虎贲营的防线,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虎贲营并未有丝毫退缩之意。他们稳如泰山地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个个神情坚毅,目光炯炯有神。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舞动得呼呼生风,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腰间的弯刀也闪烁着慑人的寒芒,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当双方兵器相撞时,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彻底震撼。 第330章 那就打吧 马切伊率领的夜隼营驻扎在山魈营、朱厌营与虎贲营交战的附近区域,这片地理位置优越的土地是他们的常驻地,背靠山丘,远离战火,便于观察周围的动静。然而,尽管战场形势愈发严峻,马切伊依然没有急于支援虎贲营。他和他的士兵们安静地驻扎在附近的树林和山丘之间,保持着冷静与距离,仿佛这场激烈的冲突与他们无关。所有士兵都恪守命令,观察着远方的战局,却没有冒险参与其中。 突然,一名虎贲营的士兵急匆匆跑来,脸上满是焦虑与急切:“大人,加尔比恩大人使请您尽快出击,帮助我们击退叛军!” 马切伊的神情依然冷静,毫不慌乱地回应:“我知道了,但我们并未收到军务大臣加斯帕大人签发的命令,而且我不清楚你们和朱厌营、山魈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能贸然行动。就算我们决定援助你们,也需要时间准备。你先回去吧。” “他们突然向都城进军,并对我们发动了突袭,他们确实是造反了!”士兵急迫地说道,眼中充满焦虑。 马切伊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语气:“监国夫人并未给我下令平叛,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他目光冷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等都城的信使到达时,关卡恐怕就被叛军占领了!”士兵几乎是哀求般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马切伊的眼神微微闪烁,依然不为所动:“你让我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你们造反了呢?”他轻轻挥了挥手,指示身旁的卫兵将这名士兵赶出去。 士兵见状,心中虽满是不甘,但马切伊的态度显然不容争辩。他深知此时无法与马切伊争辩,只得无奈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马切伊站在夜隼营的营地外,眼睛始终不曾离开那片远方的战场。夕阳透过茂密的树叶,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脸庞上,映出他那冷静而坚毅的面容。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战斗将如何展开。在这个关键时刻,马切伊显得尤为沉默,不急于做出任何决定。 马切伊注视着那名士兵渐行渐远,目光依旧锁定远处的战斗场面。他依然站立在山坡上,沉默不语。尽管虎贲营的困境变得更加严峻,马切伊知道现在还不是他出手的时候。他的视线穿透战场,深深地观察着敌我双方的动向,心中默默计算着未来的每一步,审视局势的变化。 这时,一名军官走到他身边,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焦急地问道:“指挥使大人,看来卢切扎尔已经造反了,我们要去援助虎贲营对抗叛军吗?” 马切伊依然保持着冷静,语气淡淡地答道:“造反?究竟是谁造谁的反?叛军?到底谁才算叛军?”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在自问,也仿佛是在提醒身边的人,“如果卢切扎尔真的攻入潘费利亚城,那么贝尔特鲁德那边的人才是反贼,虎贲营才是叛军。” 军官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马切伊会这么说,沉默片刻之后,其中一名军官迟疑道:“贝尔特鲁德要提高税收,要求贵族和骑士们贡献更多,这无疑激化了各方矛盾。依我看,卢切扎尔若真能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马切伊眼睛微微眯起,深深思索片刻,沉声说道:“每一方的胜利背后,都有更深层的考量。卢切扎尔或许不是真正的救世主,而贝尔特鲁德虽强,却也未必不可推翻。” 马切伊转向另一名军官,缓缓开口:“我们先静观其变。若虎贲营的援军真的到来,那我们自然会支持贝尔特鲁德;如果没有,我们就保持沉默,尽量不卷入这场内战。”他的话语中透着冷静与深思,仿佛已做出决定,在这复杂的局势中,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等待和观望,保持足够的灵活性。 马切伊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场内战的未来。他清楚,自己并非贝尔特鲁德的坚定支持者,甚至与她的关系也远未达到铁杆盟友的程度。他微微抬头,目光越过营地,穿透逐渐暗沉的天际,眼中闪烁着深思。在这场动荡的内战中,任何试图掌控局势的人都不能忽视那些保持中立、静待时机的力量——素海尔就是最好的例子。无论最终谁占得上风,保持独立与警觉的力量,必定能在未来的博弈中占据巨大优势。 沉默片刻后,马切伊淡淡开口:“赶紧给摄政府写一份急报,装作不知情,说虎贲营与朱厌营、山魈营发生了冲突,请求指示。”他的语气平稳而深沉,“该做的动作还是要做的。如果卢切扎尔败了,我们也得让贝尔特鲁德没理由找我们的麻烦。” “这个狡猾的波兰人!”在场的几名军官几乎同时在心中暗骂,他们知道,马切伊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精心的谋算与冷静的判断。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激烈的战斗愈演愈烈。虎贲营原本坚固的防御阵线在敌人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击面前,显得越来越脆弱不堪。尽管虎贲营的将士们都怀着必死的决心,竭尽全力地进行着顽强的防守,然而现实却无情地摆在眼前——他们所面临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 山魈营那厚重坚实的盾墙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尘土飞扬,给虎贲营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与此同时,朱厌营则凭借其灵活多变的战术和迅猛的突击速度,如同鬼魅一般穿梭于战场之上,寻找着虎贲营防线上的破绽并给予致命一击。 连续不断、排山倒海般的猛烈攻势使得虎贲营的阵地开始分崩离析,就像是一张被狂风骤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渔网。士兵们的士气也在这无尽的压力之下如雪崩般迅速崩溃,原本整齐有序的阵型逐渐变得混乱起来。恐惧和绝望开始在队伍中蔓延,一些士兵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盲目地四处逃窜。 尽管加尔比恩那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挥舞手中的长剑奋力指挥着部队展开反击,试图重新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但无奈的是,面对山魈营和朱厌营如此紧密默契的双重围攻,虎贲营的兵力优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他们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后撤!后撤!”随着加尔比恩声嘶力竭地喊出这道命令,虎贲营的士兵们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也只能在无奈中缓缓向后退去。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又坚定,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们,曾经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奋勇杀敌,如今却不得不选择撤退,以保存实力,避免全军覆没的厄运降临。 然而,山魈营和朱厌营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儿的狼群一般,敌人步步紧逼,不给虎贲营丝毫喘息之机。尽管虎贲营的士兵们已经拼尽全力顽强抵抗,但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他们的防线还是被一点点压缩。 战争伊始,贝尔特鲁德的阵营就陷入了极为不利的被动局面。卢切扎尔军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攻势凌厉无比,让贝尔特鲁德一方措手不及。原本精心布置的战略战术,在敌人强大的攻击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伤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让人毛骨悚然。 马切伊的急报比加尔比恩的战报还迟才送达摄政府。潘费利亚城内,摄政府的气氛异常沉重。贝尔特鲁德和阿贝贝正紧张地讨论着当前的潘菲利亚经济形势。 “我们因为失去了鲁莱港,我们的财政收入已经捉襟见肘,我们势必又得再次向臣民们加税!”阿贝贝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忧虑,“莎伦已经在鲁莱开设了泉香小馆的分店,她似乎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关闭潘费利亚城里的泉香小馆。苏麦雅干脆把尚未营业的好运赌坊直接搬去鲁莱了。梅琳达、迪厄纳姆、帕梅拉、玛尔塔这些有内府背景的老板娘们也在做类似准备。哈达萨原本因资金不足,无法将生意迁移去鲁莱,但古夫兰竟然愿意出资支持她!现在苏尔商会、库莱什会馆都在鲁莱开设了分馆,这一切形成了不好的示范效应,必须尽快采取措施遏制这种趋势!” 贝尔特鲁德沉思片刻,面容依旧冷静,但她的心中清楚,当前的局势复杂而严峻。“不能对莎伦等人采取强硬手段,毕竟她们也是艾赛德的女人们,而且她们只是商人。我们还得以艾赛德继承人的身份来对待她们,否则,其他人会质疑我们继承的合法性。”她语气坚定,“你去和她们谈谈,争取她们的支持。等局势好转,我保证会让她们赚到更多的钱。” 阿贝贝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埃尔雅金和戴丽丝,似乎明显更倾向于与古夫兰合作,她们真的是唯利是图!不过,就连圣奥古斯丁修会和弗洛洛斯商会也在鲁莱设立了办事处。” “听说,昨晚扎伊纳布和观音奴已经回来了?她们没跟着苏麦雅搬去鲁莱吗?”贝尔特鲁德问道,目光略显疑惑。 “是的,扎伊纳布回来了,但她没有住在内府,而是住进了她父亲伊德里斯的府邸,大概她已经意识到,如今她已经失去了留在摄政府的资格。至于观音奴,她现在又在食堂工作了。听她们说蓓赫纳兹、宾图盖比娅,还有那几个契丹人,仍然在继续寻找主人。”阿贝贝答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 贝尔特鲁德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真是难为她们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些坚定信念的人的钦佩,“我真佩服她们那份坚守的信念。可惜,我不能像她们那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遥望窗外,似乎陷入了深思。 “扎伊纳布,确实是个能力很强的人才。我愿意让她继续留在摄政府为我效力,你去帮我邀请她吧。”贝尔特鲁德的思绪迅速回到现实,语气中带着一丝决断。 “你真的要把扎伊纳布拉回安托利亚的权力核心吗?伊德里斯和扎伊纳布这对父女可没少贪污!”阿贝贝眉头微皱,语气有些警惕,“这个女人表面上在主人面前看似温顺勤勉,但背地里可没少收取别人的进贡。” 贝尔特鲁德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呵呵,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些事。”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虽然她和她老子的手段都不太干净,但他们父女确实是处理政务的人才。让她就这么赋闲在家待着,实在太可惜了。” 就在此刻,艾丽莎贝塔像一阵疾风一般急匆匆地冲进了贝尔特鲁德的办公室。只见她神色慌张,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而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被焦虑所填满,手中紧紧握着的两份信件。随着艾丽莎贝塔的闯入,原本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的办公室瞬间被打破了宁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氛,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 紧接着,艾丽莎贝塔快步走到贝尔特鲁德面前,由于太过焦急,以至于她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些许颤抖:“公主殿下……不好了,卢切扎尔坚持认为博扬遇害的事,是我们的阴谋……她竟然造反了!虎贲营抵挡不住山魈营和朱厌营的突然袭击,已被击退,损失惨重。” 贝尔特鲁德站在摄政府办公室的窗前,双手托住日渐隆起的孕肚,凝视着远方的天际。天际的乌云密布,沉沉压下,仿佛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的气息。她的心猛然一沉,尽管这个消息并不让她感到完全意外,但当它以如此清晰和真实的形式展现出来时,贝尔特鲁德的情绪仍然瞬间紧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回过头来,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贝尔特鲁德低声自语,目光坚定:“卢切扎尔终究还是选择了与我为敌,那就打吧。”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加斯帕呢?” “监国夫人,我来了。”加斯帕急匆匆地走进房间,神情严峻,“刚刚收到另外两份紧急战报,情况愈发严峻。乌鸦营和斑鸠营正与猎豹营激烈交战,目前猎豹营被他们死死缠住了;而卢切扎尔亲自带领狻猊营攻向狮鹫营。利奥波德正在拼尽全力抗击卢切扎尔的正面进攻。马切伊显然不靠谱,依赖他显然不现实。”加斯帕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目前我们并未在战场上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我们需要更多的援军。要不,派素海尔带着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去支援利奥波德?”加斯帕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虑,显然形势不容乐观。 “不能让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离开潘费利亚城。如果都城只剩下獬豸营,那就太危险了,毕竟朗希尔德、古夫兰、阿格妮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都城。”一旁的阿贝贝插话道,“不如先让约安娜去联络朗希尔德和古夫兰,请她们支持我们。等我们战胜卢切扎尔之后,我会把卢切扎尔原有的地盘拿出来,与她们共同分享。” “确实,这样会更有利。”加斯帕点头,但随即有些犹豫,“不过,她们会理睬我们吗?” “试一试吧。毕竟我们没有太多的选择。”贝尔特鲁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缓缓说道。 卢切扎尔正式与贝尔特鲁德分庭抗礼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安托利亚,瞬间引发了广泛的震动。无论是贵族、平民、士兵,还是商人,都能感受到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紧张与不安弥漫在每个角落,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局势的进一步发展。 第331章 出走的人 朗希尔德和古夫兰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贝尔特鲁德的书信。信封上的印章显示着潘费利亚摄政府的正式授权,而内容无疑是针对当前局势的紧急召集。 古夫兰坐在她的书房里,挺着明显的孕肚,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她一手撂下桌上的信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贝尔特鲁德的召唤并不感兴趣。她没有急于拆开信封,而是随手将它扔到一旁,表情有些冷淡。古夫兰心里清楚,贝尔特鲁德的态度一向高高在上,而她自己对于这场内战的未来也没有太多期待。她早已厌倦了权力的争斗,特别是这场即将加剧的动荡。 “殿下,您不打算响应贝尔特鲁德的号召吗?”萨赫丽娜说道,“或许我们真的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地盘。” 古夫兰抬手揉了揉腹部,低声自语:“这场乱局,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她轻轻摇头,显然对于这场内战和贝尔特鲁德的局势没有多少兴趣。古夫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远方的蓝天,心中满是复杂的情感。她不想再卷入这场注定会撕裂安托利亚的纷争。 同在鲁莱的朗希尔德,手中同样握着贝尔特鲁德的信件,然而她的反应与古夫兰截然不同。朗希尔德没有像古夫兰那样随手丢弃信件,而是当即拆开,专注地起信中的内容。随着字里行间的信息逐步展开,她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眼神随之游走,深陷于那些字句之间。她细细品味着每个字句,仿佛在与贝尔特鲁德的思维共鸣,试图抓住信件中隐含的每一层意思。 信中提到的不仅是安托利亚的紧急局势,还有贝尔特鲁德对各方支持的迫切需求。信中言辞恳切,既充满期待,也暗含了对朗希尔德的请求。这让朗希尔德意识到,贝尔特鲁德急需她的援助,而这无疑意味着她必须卷入已经爆发的内战。她的心中浮现出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政治考量:如果她选择支持贝尔特鲁德,可能会让她卷入更加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而且她必须与昔日的战友卢切扎尔兵戎相见;但若她袖手旁观,安托利亚未来的局势恐怕难以预料。 朗希尔德的目光凝视窗外那片广袤的土地,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经过短暂的沉思,她决定由自己出面为贝尔特鲁德和卢切扎尔调停。她不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再度爆发战争,人民的苦难和无尽的血腥已让她心生厌倦。如果自己能在这场纷争中发挥作用,或许能为这片土地带来一丝久违的宁静。 朗希尔德认真地写了两封信,分别寄送给贝尔特鲁德和卢切扎尔。每一字每一句,她都斟酌良久,力求在信中传达她的诚意与决心,同时也暗示着她将采取积极而审慎的立场,试图寻找到一条既能满足双方需求,又能避免更多冲突的道路。她建议双方坐下来谈判,并且一起调查博扬遇害的真相。 与此同时,朗希尔德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她决定立刻返回自己的封地希德城,甚至未曾与古夫兰告别。她的离开并非草率,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朗希尔德自从踏入鲁莱这片土地,她便时刻警觉着周围潜藏的危险,古夫兰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而朗希尔德的离开,显然她也不想被古夫兰利用。 五天后,朗希尔德在希德城的府邸里收到了贝尔特鲁德与卢切扎尔的回信。然而,不论是贝尔特鲁德还是卢切扎尔,对于朗希尔德的调停提议都毫无兴趣,甚至还对朗希尔德表现出一股嘲讽的味道。 贝尔特鲁德的态度尤为坚决,她一心想剿灭卢切扎尔的阵营,早已把她视作最大的敌人。显然,她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的借口来展开行动,而眼下这个机会终于到来,她当然不会接受任何阻挠。信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贝尔特鲁德直接拒绝了调停,表明她已做好决心,要迅速采取行动,压制所有反对派。 卢切扎尔则直言不讳,表示在失去李漓后,整个安托利亚都陷入了混乱,她已不再信任任何人的承诺。卢切扎尔决定亲自带兵攻入潘菲利亚城,亲自查清博扬的死因。卢切扎尔的回应更加冷酷,表明她不会让朗希尔德的调解介入自己的战略决策。显然,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她的计划,内战的烈火已经无法扑灭。 朗希尔德读完两封回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失望。她原本期望能通过自己的调解,避免进一步的冲突与血腥,但眼前的局势让她明白,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朗希尔德召集了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大家很快集结在希德城城主府的会议厅里,气氛紧张而凝重。每个将领都知道,朗希尔德的决定将直接影响他们的未来,会议刚一开始,朗希尔德便平静开口:“她们都拒绝和谈,而且都试图把我拖进这场战争。如今,我无法再继续留在这场注定撕裂的内战中。”她的声音低沉,言辞中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决绝感。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每一位将领。 片刻的沉默后,朗希尔德缓缓道:“希德城,从此已脱离现有的安托利亚,独立于世。”她的话如同一记震耳欲聋的宣言,宣布了她新一轮决策的开始。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与果敢,“接下来,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守护我们的家园,确保它不被这场无尽的内战波及。” 埃林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轻声问道:“公主,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毕竟,希德城养活不了我们这样一支军队!” 朗希尔德转身,眼神如铁,语气更加果决:“我们不能再被这场内战拖累,必须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希德城将是我们的基地,而我们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去寻找新的出路。至于究竟怎么维持,我还在思考。” 西格瓦尔德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忆道:“埃林,你还记得公主的表哥维亚切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吗?他曾邀请我们帮助他除掉敌人,承诺过丰厚的回报。”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埃林低声回应,“确实有这回事,但那是在我们还在林格里克的时候。如今霍姆杰尔已死,我们早已离开挪威,那份邀请还有效吗?” 朗希尔德眼神一亮,轻轻点头,“去鲁塞尼亚当雇佣军,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 “如果去鲁塞尼亚,我们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巴殊尔追问道,语气中充满了疑虑。 朗希尔德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愈加深邃,“如果艾赛德还活着,我相信他会回来找我们的,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回来。”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继续说道,“但如果艾赛德不再回来,我们便留在鲁塞尼亚,开辟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至于希德城,它依然属于我们,至少目前,它是我们的根基。” 巴殊尔皱了皱眉,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公主,鲁塞尼亚与这里相比艰苦得多,而且他们的内部纷争不断。如果我们去那里,是否能安定下来?” 朗希尔德点点头,表示理解,“确实如此。但正因为如此,像我们这样的战士,反而更容易在那种环境中生存。到了那里,我们不再纠结安托利亚内战的无谓纷争了。”她的语气沉稳而果断,仿佛已经为即将面临的动荡做好了充分准备。 “不过,若有谁不愿随我们去,那就自谋出路,我不强求。”朗希尔德补充道,语气平静而坚定,毫无强迫之意。 “夫人,我们夔牛营自然会随您而行!”巴殊尔急忙说道,眼中闪烁着毫不动摇的决心。 “我们猞猁营也是。”斯特凡诺紧随其后,声音里充满了信任与忠诚。 “我们需要留下一支队伍守住希德城!”埃林插话道,眼神警觉,“不如让猞猁营留下。毕竟,他们大多来自南欧和小亚西亚,去北方可能会不适应。” “我们应该没有问题。”斯特凡诺自信地回应,语气沉稳。 朗希尔德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埃林的建议很有道理,斯特凡诺,你们猞猁营留下,负责驻守希德城。” “是!”斯特凡诺应声道,虽然他觉得有点遗憾但他依然表示服从。 朗希尔德站起身,目光如炬,透出坚定与决绝,“其余的队伍,准备出征吧。我们将避开这场无谓的安托利亚内战。”她的话语铿锵有力,仿佛一声号令,宣告了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是!”埃林、西格瓦尔德和巴殊尔齐声回应,声音中充满力量,像是一股磅礴的洪流,注定会推动他们走向新的命运。 三天后,朗希尔德带着飞熊营、奎牛营和赤狐营,终于踏上了前往鲁塞尼亚的漫长征途。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落在大地上,希德城的城门缓缓开启,队伍整齐划一地出发,步伐坚定。轻风拂过小亚西亚的山地,马蹄在泥土上踏出有节奏的声音,阵阵回响在宁静的晨雾中,仿佛为这次出征奏响了雄壮的序曲。 飞熊营的重步兵身着厚重的铠甲,胸前佩戴着鲜明的纹章,气势沉稳威武。奎牛营的弓箭手骑马远行,弓箭紧绷,目光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挑战。赤狐营的轻骑兵则灵动迅捷,他们是队伍中的先头部队,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外围,警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每个士兵的面庞上都写满了坚毅与决心,他们肩负重任,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 朗希尔德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她的目光深邃如海,始终锁定着远方的地平线,显得既冷峻又不容侵犯。她的眼中闪烁着思索与决心,虽然前方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但她清楚,这条路将深刻影响她和她的队伍的命运。每一步,都是一场新的博弈,每一次的前行,都是一次新的选择。 身旁的埃林悄然注视着朗希尔德,神色中透着一丝犹豫与担忧。她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心中始终盘旋着一个问题。“公主,”埃林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维亚切斯拉夫对我们兴趣不大,我们又该如何?” 朗希尔德听到她的提问,轻轻一笑,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依然凝视前方。“呵呵,”朗希尔德的声音低沉温和,“鲁塞尼亚的土地广袤,领主林立,野蛮部族众多。罗斯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度,而是充满机会与纷争的地方。每个地方的统治者都有自己的野心和需求,只要我们能展现出足够的力量,或能提供他们所渴望的支持,就一定会有人对我们青睐有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目光依旧如同穿透一切的锐光。“鲁塞尼亚的政治环境动荡,势力争斗不断,正因如此,我们的存在才更具吸引力。若我们能够展示我们的战力和价值,罗斯的领主们就无法忽视我们。战争中的任何强大势力,都会被视为潜在盟友,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经验丰富的军队。维亚切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呵呵。” 埃林听后,虽然心中依然有所疑虑,但朗希尔德的自信给了她一些安慰。她点点头,虽然不完全理解公主的信心,但她从未见过朗希尔德对任何困难或挑战感到动摇过。信任,这种无言的力量,是埃林始终紧随其后的原因。 队伍继续前行,日复一日,行进的脚步未曾停歇。夜幕悄然降临,队伍在小亚西亚北部的山区谷地扎营。帐篷一顶顶搭起,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出将士们坚毅的面庞。朗希尔德站在营地的一角,仰望着远处的星空,心中却充满了不确定与迷茫。 “明天,我们就要到达黑海的海岸线了,”埃林站在她身旁,指着北方缓缓说道,“我们得沿着黑海向东绕过去,避开拜占庭这个麻烦。”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似乎在思索着即将面临的复杂局势。 “看来,我们还得和达尼什曼德王国取得联系。”西格瓦尔德接过话题,眼中闪烁着一丝审慎的光芒,“那个国度可不像被十字军打残的罗姆苏丹国,它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过去。” 朗希尔德听着两人的话语,目光依然远远地望向来时的路。黑暗中,她的眼神迷离而深沉,仿佛在回望过去的选择。她没有立刻回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我们一路走来,已经无数次面临过选择,”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是达尼什曼德,还是后方的势力,都会成为我们的挑战。我们只能一路向前,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篝火在黑夜中闪烁,火光似乎回应着朗希尔德的话语,愈加明亮。朗希尔德的目光定格在跳动的火光上,突然,一股深深的情感涌上心头。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低下头,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默默告别。片刻后,朗希尔德抬起头,声音柔和而低沉,仿佛在向远方的某人诉说心底的秘密:“艾赛德,我走了。” 这一句话,仿佛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呼唤,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告别的沉重。她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略显苍白,篝火照亮了她眼中那份难以言喻的痛楚。队伍中的其他人没有打扰她,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朗希尔德的背影,理解她正在做一个告别,告别她曾为之奋斗的故土与已经失踪了的所爱之人。 第332章 得赶紧逃 黄昏如同一幅泼洒了橙红颜料的画卷,悄然铺展在前往喀萨村的乡间小路上。天边的云霞被夕阳染得层层叠叠,仿佛燃烧的火焰渐渐冷却,只余下柔和的光晕笼罩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田野的泥土气息,伴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牛羊低鸣,宁静得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在石子上颠簸,扬起几缕灰尘,随风飘散。 李漓端坐在牛车前端,双手握着粗糙的麻绳缰绳,熟练地驱赶着那头毛色斑驳的老牛。他的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脸上总带着几分异于常人的从容,目光偶尔掠过身旁,落在那个娇小却倔强的身影上——赫利。 赫利蜷着腿坐在牛车上,膝头摊着一只灰扑扑的麻布袋,里面装满了从集市上换来的银币,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她穿着一身灰色粗布长裙,裙摆边缘有些磨损,还沾着集市上带回来的泥点和草屑。她的手指纤细灵活,正一枚一枚地数着袋子里的银币,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微红的脸颊上,映衬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晚风吹乱,贴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显得有些俏皮。 “以前在粟特商队带来的货物里,我偶尔见过这种纸,又轻又薄,摸起来却结实得很,卖得贵得要命!”赫利一边拨弄着银币,一边抬起头,满脸惊奇地看着李漓。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雀跃,“谁能想到,竟然是用亚麻、破棉布、木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掺在一起,泡在水里发酵烂掉,再加点草木灰,就能做出这样的纸来!莱奥,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门手艺?” 李漓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他轻轻抖了抖缰绳,老牛低低地“哞”了一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继续前行。他侧过头,斜眼瞥了赫利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这有什么难的?弄个木框,上面铺上细密的筛网,把泡好的纸浆捞起来,摊平了晾干,就成了这种粗纸。在震旦,这可是几百年前的老技术了,小意思!” “震旦?”赫利猛地一愣,手指停在半空,一枚银币差点从指尖滑落。她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李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那个遥远得像神话一样的地方?你……你真的去过那儿?” 李漓轻笑一声,目光却飘向远处,夕阳的余晖在天边勾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他挠了挠后脑勺,敷衍道:“嗯……也算去过吧。”他不愿多提穿越的事,毕竟这秘密太过离奇,不是随便就能抖出来的,至于其它的,他依然没记起来。于是,李漓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怎么样,现在你总该承认,我带比奥兰特回来给我们干活,是个明智的决定了吧?” 赫利听他提起这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低头继续拨弄银币,手指在袋子里翻动,嘴里却不忘回道:“比奥兰特确实是个好帮手,她勤劳、聪明,而且还比别人更可靠。”她顿了顿,眯起眼睛瞪了李漓一眼,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不过,你可不准对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啊!” “哦?”李漓故意拖长了声调,转过头斜视着赫利,嘴角挂着一抹坏笑,“这又是为什么?我对她有点想法怎么了?” 赫利一听这话,顿时气鼓鼓地挺直了身子。她“啪”地拍了李漓胳膊一下,手劲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她只是你的仆人!你得有个分寸,别乱打自己仆人的歪主意!”说着,赫利索性身子一歪,顺势靠在了李漓宽阔的背上,像只闹脾气的小猫倚着主人撒娇。她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嘴里却硬邦邦地补充道:“我的领地,我说了算,你不准顶嘴!” 李漓被她这么一靠,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他也不推开她,反而故意反问:“那你怎么还能跟自己的仆人这么亲近呢?” “你!”赫利气得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这次力道稍重,李漓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逗得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松开手,又兴冲冲地抓起一把银币晃了晃,银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照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我就能把今年欠达维特的税金还清了!关键是,咱们就要有钱了啊!” “别急着高兴,不能急着去交钱!”李漓却泼了盆冷水,语气变得郑重,“这赚钱的法子得藏好,别让达维特那帮人看出端倪。咱们得闷声发大财,懂吗?” 赫利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认可:“莱奥,还是你想得周到。” 牛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伴着老牛粗重的鼻息,节奏单调而平稳。李漓忽然侧过头,问道:“有了钱,你想干什么?” 赫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绽放出向往的光芒。她抬头望向远方,声音变得柔和而虔诚:“我想去亚拉腊山朝圣。” “亚拉腊山?”李漓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头绪,“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们亚美尼亚人心中的圣地,”赫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庄重,“在小亚细亚和高加索地区的交界处,山峰高耸入云,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那是我从未踏足过的故乡。”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漓,眼里带着好奇,“你呢,莱奥?你想去哪儿?” “我?”李漓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会回震旦吧。”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不对,我本来就有钱啊!我身上本来就有一袋子金币,我要是真想去哪儿也不用等到赚够钱,嘿嘿!”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一转:“不如先给比奥兰特盖个小屋子吧,她到现在还住着帐篷呢。话说,这会儿她应该把晚饭做好了吧?” “又是比奥兰特!”赫利一听这话,顿时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小脸涨得通红,“你就不能少惦记她一点?就算你不说,等我们有钱了我也会给她盖房子!不仅如此,我还要给村里所有还住着帐篷的人都盖屋子,把喀萨村恢复到十字军来之前的样子!” 赫利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李漓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就在这时,牛车缓缓驶进了喀萨村的村口。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柴火烧饭的香气。夕阳最后一抹光辉洒在村头的土墙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黄色,仿佛为这个贫穷却充满希望的小村落披上了一层柔光。 李漓和赫利坐着牛车穿过村中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踏着泥泞的地面回到了家。空气中隐约飘来柴火饭香,那是比奥兰特忙碌一天熬制的晚餐。然而,当他们推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呼吸一滞。 院子里,三道陌生的身影赫然在目。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官吏站在中间,满脸堆着虚伪的笑意,袍子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从远处赶来。他的身后,两个士兵身披简陋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地扫视着四周。比奥兰特缩在院子一角,瘦弱的身子几乎贴着墙根。她穿着一件破旧的亚麻裙,裙摆满是灰尘,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汤锅还在微微冒着白烟,但她此刻眼中满是惊慌,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你……”其中一个士兵眯起眼睛,盯着比奥兰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挑衅,“我怎么瞧着你这么眼熟?我想起来了,我和你是不是在塔尔苏斯码头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见过?嘿嘿!” 比奥兰特已经大致听懂了士兵说的亚美尼亚语,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却极力辩解:“没有!塔尔苏斯……没去过!我……不是妓女!”比奥兰特的声音颤抖,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亚美尼亚语,带着几分急切,似乎想用这几句话彻底抹去那段不堪的过去。她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哈哈,他还没说你是啥,你倒自己急着承认了!”那官吏突然插嘴,笑得猥琐而得意。他向前迈了一步,瘦长的手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直探向比奥兰特的肩膀,“看来,你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不如陪我们哥几个玩玩,怎么样?” 就在官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比奥兰特时,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李漓和赫利踏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李漓眉头一皱。他快步上前,身子一横挡在比奥兰特身前,挡住了那只不规矩的手。李漓的身形挺拔,眼神冷冽,用希腊语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官吏的手僵在半空,被李漓的气势震慑,讪讪地缩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赫利从牛车上跳下,双脚落地时溅起几点泥土。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快步走来,一眼便认出了那官吏,眼神瞬间冷如冰霜:“诺拉伊尔,你来我这儿做什么?”她的语气里夹杂着警觉与不屑,双手叉腰,气势丝毫不输给院中的男人。 被唤作诺拉伊尔的官吏转过身,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谄媚的笑。他搓了搓手,语气油腻得像是刚从油罐里捞出来:“赫利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这次是来给您报喜的!”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演一场蹩脚的戏。 “报喜?”赫利冷笑一声,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达维特还会派你给我送好消息?真是稀罕。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她向前踏了一步,瘦小的身影却散发出一个贵族才具有的不容忽视的威严。 诺拉伊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您的兄长已经为您找了一门好亲事!您将作为乞里齐亚王族的一员,与新成立的埃德萨公国第一继承人——小鲍德温伯爵阁下联姻!”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似乎觉得自己带来了天大的恩赐。 “什么?!”赫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瞪,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我绝不会嫁给那个人!”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咯吱作响。 “赫利小姐,您可别胡闹!”诺拉伊尔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您父母早亡,您堂兄好不容易为您谋了这门亲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可别不识抬举!” “机会?”赫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愤怒与悲痛在她眼中交织,“达维特这个混蛋要把我嫁给十字军首领!就是那个小鲍德温带人洗劫了我们的村子,而我母亲就是在逃难路上摔下山崖死的!我怎么可能嫁给我的仇人?你们滚回去告诉达维特,我不要他管!”她的声音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双目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诺拉伊尔却不为所动,摊了摊手,语气冷硬:“这可由不得您。国王陛下已经批准了这桩婚事,您不愿嫁也得嫁。” “达维特不就是惦记我父亲留下的领地吗?”赫利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恨意,“我偏不嫁!明天我就去找国王陛下,当面说清楚!”她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诺拉伊尔的衣领,用力推搡着他往院外走,“你们滚出我的家!” “赫利,你听好了!”诺拉伊尔被推得踉跄几步,恼羞成怒地甩开她的手,“今晚我们就在你家门口住下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会接走你,你最好收拾好东西,别不知好歹!”话音刚落,他用力一推,赫利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在地。她的膝盖狠狠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裙摆上沾满了泥土。 李漓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懂他们用亚美尼亚语争吵的内容,但看到赫利被推倒,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的眼神一沉,二话不说,抄起院子里的一张矮木凳,怒喝一声冲向诺拉伊尔。然而,赫利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她满脸怒容,咆哮着挥起拳头再次扑向诺拉伊尔:“滚出去!” 诺拉伊尔被她这一推撞得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意外发生了——他一头撞向墙角,那里斜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后心窝,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地。他捂着脖子,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双腿挣扎着蹬了几下,便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院子里骤然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两个士兵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嘴唇微微颤抖。他们本能地后退几步,随即反应过来,意识到赫利刚刚杀了人,已然成了“凶手”。其中一个士兵大喊道:“抓住她!她杀了诺拉伊尔,得带回塔尔苏斯交给男爵阁下!” 两人迅速扑向赫利,动作迅猛如狼。李漓见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木凳狠狠砸向其中一个士兵的肩膀。木凳撞在皮甲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士兵痛呼一声,踉跄后退,捂着肩膀骂骂咧咧。比奥兰特也不再畏缩,她咬紧牙关,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尖石,狠狠砸向另一个士兵的后脑。石头正中目标,那士兵被砸得头晕眼花,怒吼着转过身,眼中满是杀意。 “找死!”那士兵抬起脚,狠狠踹向李漓的胸口。李漓躲闪不及,被踢中前胸,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房门上,木门“吱吱”响了一声,几块木屑应声落下。李漓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却激活了李漓体内潜藏的武功。李漓猛地凌空一跃,单手抄起院子里的一把铁锹,铁锹的刃口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用力一刺,铁锹尖端狠狠击中那士兵的小腿,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士兵惨叫一声,扑通倒地,抱着腿满地打滚,鲜血从裤腿渗出,染红了地面。 另一名士兵见同伴倒下,立刻松开已被抓住的赫利,迅速抽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直刺李漓胸口,带着呼啸的风声。李漓反应极快,手中铁锹一挑,火星四溅,竟将那把刀挑飞出去。佩刀在空中翻滚几圈,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那一刻,李漓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老者的人影,手把手教他格斗的身姿,刀光剑影间矫健如风,只是他还没有记起教他武功的人是萧照。此刻,李漓依然不清楚自己的这些战技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此时却如本能般涌现。李漓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用流利的希腊语低吼道:“不想死,就赶紧滚!” 两个士兵面如土色,惊恐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那被打伤腿的士兵一瘸一拐,疼得龇牙咧嘴,另一个则慌乱地捡起地上的佩刀,边跑边回头嚷道:“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昏暗的暮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鲜血染红了泥土,木凳断了一条腿,铁锹斜插在地上,晚饭的香气却依然从灶台飘来,与这血腥的气息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比奥兰特跌坐在墙角的泥地上,膝盖蜷缩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赫利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她那双紧握成拳的小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长裙上满是泥土和飞溅的血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映衬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却又在愤怒深处,藏着一抹尚未散去的惊惧,仿佛仍未从刚才的生死交锋中完全回神。赫利咬紧牙关,嘴唇微微颤抖,突然转过头看向李漓,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然:“莱奥,我惹祸了……我不想连累你们。你和比奥兰特赶紧走吧!在房间里,床底下,还有一把宝剑,那是你的,拿上它,快走!” 李漓缓缓放下手中的铁锹,铁刃“咔”的一声插进泥土,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揉了揉被踢中的胸口,眉头因疼痛而微微皱起,胸膛上隐约可见一块青紫的痕迹。李漓的眉头越锁越紧,眼神逐渐冷静下来,带着几分沉着,他转过头看向赫利和比奥兰特,低声却坚定地说道:“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得赶紧逃!” 第333章 不是第一次 赫利愣了片刻,眼中的震惊与慌乱还未完全褪去。她猛地咬紧牙关,转身冲进屋内,脚步急促而凌乱,鞋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心跳的回音。她掀开床边那个破旧的木箱,箱盖“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一堆叠得不太整齐的衣物。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翻找出几件粗布长裙、一件有些磨损的羊毛披肩,还有一双母亲留下的旧靴子。她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动作虽快却显得慌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侧,映衬着她那张倔强却疲惫的脸庞。她将衣物胡乱塞进一个泛黄的麻布包裹,嘴里低声嘀咕着:“不能留在这儿……不能……”她的眼神复杂,愤怒、不甘与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比奥兰特踉跄着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从刚才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她快步走到灶台前,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一锅热气渐散的羊肉汤还在微微冒着白烟。她抓起桌上的几个硬邦邦的黑麦饼,饼面上带着烤制的焦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她又从角落的篮子里掏出几块风干的羊肉,肉干表面泛着油光,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果,果皮皱巴巴的,透着酸涩的气息。她手脚麻利地将这些食物塞进一个破旧的行囊,布料上满是补丁,针脚歪歪斜斜。她低着头,动作机械而专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内心的不安。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扔石头时沾上的泥土。偶尔,她抬头瞥向门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仿佛在确认危险是否已经逼近。 李漓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小屋——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张木床,他蹲下身,伸手探向赫利的床底,手指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他用力一拉,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从床下拖出一把长剑。那剑鞘古朴而斑驳,深褐色的皮革上镶嵌着几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洗礼。剑柄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线条流畅而深邃,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这正是圣剑德尔克鲁,一把传说中的神兵,散发着隐秘而威严的气息。 李漓握住剑柄,缓缓拔出一截剑身。寒光从剑刃上反射出来,宛如一泓秋水,清冷而锐利,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的眼神凝重而疑惑,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喃喃道:“这剑是我的?”他细细端详着剑身,剑刃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战斗留下的伤疤。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与花纹的凹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把剑与他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羁绊。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却又抓不住具体的模样。 “你掉下来挂在树上时,就背着它。”赫利一边将最后一件羊毛披肩塞进包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她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天你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摔在村外那棵老橡树上,衣服破得跟烂布条一样,挂在枝丫间晃荡,可背上却牢牢背着这把剑。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落魄的骑士,或者是被仇家追杀的贵族,掉下来之前怕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她用力系紧包裹的绳子,粗糙的麻绳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浅红的痕迹,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她抬起头,瞥了李漓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的好奇,似乎在试图窥探他那神秘的过去。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把它还给我?”李漓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圣剑德尔克鲁的剑鞘,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他转过身,直视着赫利,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要从她的回答中找出某种答案。 赫利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滞片刻。她低头整理着包裹,避开李漓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打算你醒了就还给你的,可那时候你昏迷不醒,我盯着这把剑看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杀人无数的魔鬼,或者是个满手血腥的亡命徒,甚至我还怀疑你是掉队的十字军战士……我不敢轻易把它交给你。后来你醒了,我看你不像坏人,可我还是没还——我怕你拿回这把剑,就又会回到那种充满杀戮的生活里去。再后来,我想……想把你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赫利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坦白某种隐秘的心思。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漓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裹的绳子。 “你们俩快一点吧,这些情话留到路上再说!”比奥兰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不耐烦地催促道。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眉头皱起,眼神却不自觉地扫过两人,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场面有些不适应。她跺了跺脚,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急切。 “我们逃到哪里去?”赫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沉甸甸的包裹甩到肩上,转身看向李漓。她的眉头紧锁,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急切与茫然。包裹的重量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瘦小的身躯似乎有些不堪重负,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身上。 “先离开这里再说。”李漓将圣剑德尔克鲁背到背上,剑鞘与他的肩膀摩擦出轻微的“嚓嚓”声,金属的冰凉透过粗布短衫渗进皮肤。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几分穿越者特有的冷静与果断,“你不是想去亚拉腊山吗?” “啊?”赫利一愣,手中的包裹差点滑落。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意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可是……可是我没那么多钱……”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她摸了摸腰间瘪瘪的钱袋,里面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币叮当作响。她苦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地面,眼神黯淡,“去亚拉腊山朝圣是我从小到大的梦,可现实……你也看到了,我连村子都保不住。” “我有钱。”李漓语气平静而坚定,转头看向赫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仿佛藏着某种深邃的底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赫利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着那塞得满满的包裹,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迎上李漓,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那是你的钱……你到现在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许这些钱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甚至无比重要。我怎么能随便用?”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麻绳,指节泛白,似乎在为自己的顾虑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李漓闻言,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右手轻轻抚过剑鞘上那几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衬得剑身越发神秘。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嘲又轻松的笑意:“你瞧瞧,这样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神兵利器居然是我的,估计我以前就不穷吧?说不定还不止这些钱,呵呵!”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戏谑起来,“而且,谁知道呢,我可能真是个打家劫舍的亡命徒,满手血腥的那种。你要是用了我的钱,可别有什么愧疚感——说不定这些金币本来就是抢来的!” 赫利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李漓,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柔软。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角,眼底闪过一抹挣扎。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让自己接受这个玩笑般的解释。 “赶紧先离开这里吧,等那些士兵带人回来就麻烦大了!”李漓收起笑意,语气骤然变得严肃。他迈开步子,走出屋门,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断。站在院子里,他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狼藉——诺拉伊尔的尸体横陈在墙角,僵硬的手臂扭曲地摊开,血迹在泥地上凝成一块块暗红色的斑痕,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刺鼻得让人皱眉。断腿的木凳歪倒在一旁,像是被遗弃的残骸,而灶台上那锅羊肉汤仍在冒着微弱的热气,白烟袅袅,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一丝冷静的警惕,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迫感。 “既然你知道那些士兵会带人回来,那你为什么还要放走他们?”比奥兰特抬起头,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语气中透着几分疑惑和不解。她用力将行囊背到肩上,粗糙的布袋在她瘦弱的背上显得格外沉重,走起路来身子微微摇晃,像是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她快步跟上李漓,脚下踩着泥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光芒,仿佛试图从李漓的回答中找到某种逻辑,“杀了他们,把尸体藏起来,不就没后顾之忧了吗?” “你以为把他们杀了埋了,这事就能瞒得过去?”李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反问,“诺拉伊尔是达维特派来的官吏,他和他的卫兵来了这里就失踪了,这村子迟早会被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就算没人证,他们也能猜到是我们干的。而且……”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赫利,声音低沉下来,“就算诺拉伊尔没有死,但赫利不想嫁给仇人,也只得逃亡。杀了那两个不过是多添两条人命罢了,何必呢。” “莱奥,你是怕连累村里的无辜人,对吧?所以才放走他们,让他们回去证明这事和村民们无关。”赫利跟在后面,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带着一丝试探与不确定。她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重量钉在泥地上。她转过身,回头望向那片满目疮痍的院子——诺拉伊尔的尸体横陈在墙角,鲜血在泥地上凝成一块块暗红的斑痕,像是泼洒的墨汁,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腥味,令人胃里一阵翻腾。断腿的木凳歪倒在一旁,像是战场上被遗弃的残兵,孤零零地诉说着刚才的混乱。灶台上那锅羊肉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白烟袅袅升起,在血腥与暮色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在无声地缅怀片刻前的平静。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院门,那扇歪斜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门框上还残留着她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几个模糊的线条,像是她童年时对未来的胡乱涂鸦,如今却成了她与这座小屋最后的联系。夕阳的余晖早已消散,夜色如墨般铺天盖地而来,映得那记号越发暗淡。她的眼神一黯,像是被暮色吞噬的光点,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像是一块粗砺的石头堵在喉咙,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咬紧下唇,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哽咽。 李漓站在院门口,背对两人,宽阔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右手轻轻搭在圣剑德尔克鲁的剑柄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重量。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微风吹过的低鸣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没想那么多。”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并非不敢杀人,而是明白一旦开了杀戒,血腥只会引来更多的血腥。他摇了摇头,补充道:“难道你们真指望我下手杀人?我没这个胆子。”他的语气轻松了些,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率先走出院子,步伐坚定而不回头,靴子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赫利和比奥兰特对视一眼,各自沉默。比奥兰特皱了皱眉,似乎对李漓的回答不太满意,却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行囊。赫利则咬紧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门,低声呢喃了一句:“走吧。” 夜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黑暗中打着旋儿。李漓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一凝,转身偏离了小路,朝屋子后面不远处那个低矮的棚子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急促,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响了一场无声的决断。他手中紧握着一支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冽。 棚子是用几根粗糙的木头和破旧的茅草搭成的,简陋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里面堆放着一些粗制的木框、筛网,还有一堆浸泡过的亚麻碎料和木屑,那是他们这些日子辛苦摸索出的造纸作坊。李漓走到棚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火把凑近茅草屋顶。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枯的草叶,瞬间窜起一簇明亮的火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光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升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火舌吞噬着棚子的边缘,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李漓那张平静却坚毅的脸。 赫利猛地转过身,看到火光冲天,愣了一下。她快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愕和不解,“莱奥,你干什么?” “不能把这些留给达维特。”李漓转头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抹决然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冷意,“不能便宜了那个混蛋!”他紧握着火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在用这场火宣泄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火势越来越大,棚子里的木框和筛网被烧得“噼啪”作响,亚麻碎料在高温下迅速化为灰烬,化作一团团黑烟冲向夜空。 赫利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作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复杂,既有对李漓决定的认同,也有对这小小成果付之一炬的遗憾。比奥兰特站在稍远处,肩上的行囊微微晃动,她抬头望着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低下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声呢喃:“烧了也好……” 火光映照着三人的身影,温暖却刺眼。村里的木门和帐篷的门帘陆续被推开,村民们披着破旧的羊皮袄或粗布外套,纷纷走了出来。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或倚着墙角,借着火光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眼神在火光与三人之间游移,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年老的农夫拄着拐杖,皱纹深邃的脸上映着火光,目光深沉而复杂;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声哄着,却不敢靠近;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那冲天的火焰。他们的沉默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日常的平静隔开,只是静静地目送着自己的领主赫利带着她的“仆人”渐行渐远。 赫利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她父亲死后仍选择留下的村民,那些与她一同熬过饥荒与战乱的乡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舍。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的湿润,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转身跟上李漓的脚步。比奥兰特低着头,紧了紧肩上的行囊,默默地迈开步子。三人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渐行渐远,村民们的注视如同一道无声的告别,沉重而悠长,融进了夜色之中。 刺骨的寒意从田野间渗出,裹挟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吹过三人的衣角,掀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李漓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在剑鞘中微微颤动,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逃亡。”李漓走在最前方,脚步沉稳却略显迟疑。他忽然放慢了步伐,低头看着脚下那条模糊的小路,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性地唤醒某种深埋的记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吞噬的树影上,似乎在努力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刀光剑影、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某种熟悉却又陌生的逃亡场景。他的手不自觉地搭上剑柄,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眼神里透出一丝迷雾般的困惑,仿佛穿越而来的灵魂正在与这具身体的过往悄然交叠。 第334章 托尔托萨伯爵 戈弗雷率领的十字军如同一阵肆虐的狂风,席卷过黎凡特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所经之处,无不留下深深的痕迹。他们的铁蹄踏碎了干涸的土地,扬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仿佛连太阳的光辉都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吞噬。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十字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信仰与征服的象征,也是死亡与新生的预兆。每当他们逼近一座城市,城墙上的守军便能听到远方传来的低沉轰鸣,那是马蹄与战鼓交织的丧钟。城市接连沦陷,有的在短暂的抵抗后屈服,有的则在绝望的哀嚎中化为废墟。街道上满是残破的盾牌与折断的长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土的余烬。戈弗雷本人如同一位冷酷的战神,身披沉重的锁甲,手持巨剑,目光如冰霜般无情。他的身后,是无数追随者——骑士、步兵、弓箭手,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狂热,有的为信仰,有的为财富,有的则仅仅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这支十字军所到之处,不仅带走了城市的财富与荣耀,也留下了一片片被战火洗礼的荒凉之地,宛如大地之上深深的伤痕。 攻下托尔托萨的并非他人,正是赛琳娜与她忠诚的追随者们。与其他被征服之地不同,此刻的托尔托萨城头,一面白旗颓然垂挂,宛如烈日炙烤下低垂的高傲头颅,象征着无尽的屈服与疲惫。城门在沉重的吱吱声中缓缓开启,露出满目疮痍的景象——断垣残壁间,尘土与硝烟交织,昔日的繁华早已被战火吞噬殆尽。托尔托萨的谢赫艾尔坦伫立在城门前,身旁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臣僚与卫兵,他们满脸风霜,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倦意与无奈。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伤兵有的倚着断裂的长矛艰难站立,有的干脆靠着斑驳的城墙,目光空洞,带着一丝被命运碾压的屈辱顺从。艾尔坦低垂着头,双手紧扣在身前,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恭敬笑容,仿佛一尊在酷热中逐渐融化的蜡像,脆弱而卑微。 赛琳娜一身精致戎装,鎏金铠甲在骄阳下熠熠生辉,闪烁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她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马蹄踏地,声如擂鼓,沉稳而有力,震慑人心。她的身后,凤凰营的军队列阵而行,盔甲锃亮,步伐整齐划一,宛如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气势恢宏。此时的她,已彻底摆脱了与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牵绊,恢复了真正的身份——神圣罗马帝国的公主,而凤凰营也随之变回了帝国皇室萨里安家族近卫军第三纵队。她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马鞭在她手中轻巧转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决然,仿佛战场上的女王,俯瞰着这片被她征服的土地。 在赛琳娜的左侧,李锦云与哈迪尔并肩而立。李锦云一袭黑袍,腰间佩剑,面容冷峻,身后是沙陀人和马木留克战士,他们的坐骑扬起阵阵沙尘,刀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另一侧则是斯巴斯蒂安,身披日耳曼风格的重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的日耳曼军官们手按剑柄,肃穆而威严。两侧的队伍如同铁壁合围,将城门前的艾尔坦一行人衬得更加渺小。 当艾尔坦的目光与李锦云交汇时,他的眼神骤变——从最初的惊讶渐渐染上了一层恐惧,仿佛一只被猎手锁定的羚羊。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挤出一抹笑意,却掩不住额角渗出的冷汗。 赛琳娜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抬,随即稳稳落地。她抬起马鞭,直指艾尔坦,声音清冽而威严:“你就是艾尔坦?” 艾尔坦连忙低头,厚着脸皮答道:“尊敬的公主殿下,我正是艾尔坦,从今往后愿做您的臣仆。”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谄媚,却难掩颤抖。 艾尔坦转头看向李锦云,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尊敬的祖尔菲亚小姐,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你们何时投效了公主殿下?看来以后我们又是同僚了。”语气中满是试探。 李锦云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却未发一言,那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得艾尔坦笑容僵在脸上。 赛琳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戏谑,宛如猫戏老鼠般轻描淡写:“听说,之前你一直惦记着我丈夫的祖产?” 艾尔坦闻言,脸色骤变,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急切辩解:“您的丈夫?我惦记他的祖产?公主殿下,这怎么可能?我从未踏足过欧洲!”他的声音因慌乱而变得尖锐刺耳,额角的汗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在烈日下闪着狼狈的光芒,模样窘迫至极。 “艾赛德·阿里维德是我的丈夫!”赛琳娜冷冷打断,语气如冰霜坠地,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艾尔坦听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连连叩地,尘土飞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公主殿下,这都是误会啊!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定是那些小人以讹传讹,冤枉了我这无辜之人!”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卑微的姿态宛如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豸,在尘土中挣扎求存。 赛琳娜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轻声道:“得了得了,你也不必这么紧张。看在你主动投降的份上,我就成全你这长久以来的‘夙愿’。艾赛德失踪了,而我和他的儿子,我已来到此处。家族领地之事,我自可替阿里维德家族做主——我决定将卡莫村赏赐给你,你赶紧收拾收拾,搬过去吧。”她的语气轻松,却藏着一丝戏谑。 艾尔坦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狐疑与不安,试探着开口:“公主殿下,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吧?” 赛琳娜目光一凝,笑容渐敛,语气转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认真的。如今这世上再无托尔托萨谢赫领,只有托尔托萨伯爵领!我的儿子莱昂哈德,便是托尔托萨伯爵!我以我父亲神圣罗马皇帝的名义,已正式册封了他!”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落在石板上的重锤,震得艾尔坦心头一颤,再无半分侥幸。 哈迪尔迈上前一步,身影如山,声音低沉而冷峻,仿佛从喉间滚出的闷雷:“艾尔坦,你还以为投降就能保住你对托尔托萨的掌控权吗?如今这片土地已不再属于你。收拾你的东西,赶紧搬去卡莫村吧。至于我们留在村里的人,自会由我们接进城来。”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丝轻蔑,直刺艾尔坦心底。 艾尔坦嘴唇微动,似要争辩些什么,却被斯巴斯蒂安粗暴打断。这位日耳曼骑士跨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宛如铁塔,声音如雷霆炸响:“不服气?那好,你们滚回城里,关上城门继续守!我们就再攻一次城,等我们自己打进去,杀光你们这些人,到那时,连一个村子都不必赏给你!”他的目光如刀,杀意凛然,震得空气都仿佛凝滞。 艾尔坦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抽干了血色,额头冷汗涔涔。他猛地俯身,再次磕头,尘土飞溅间,声音颤抖而绝望:“感谢公主殿下的恩赐,我们这就收拾东西搬走!”他的语气卑微至极,带着几分仓皇,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慢着!”李锦云突然出声,语气冷如寒铁,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然,“你剩下的军队留下,交给我。” 赛琳娜闻言,对着艾尔坦轻轻一挥手,目光转向城门,平静却威严地说道:“就这么办,你赶紧走吧。我们自己会进城。”她的声音淡然,却如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余音在空气中回荡,催促着艾尔坦的离去。 就在这时,艾尔坦身后一位官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虽因疲惫而显得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公主殿下,请您遵守承诺,你们进城后不要伤害城中的无辜百姓!”他的身影瘦削,衣袍上满是尘土,但目光坚定,直视着赛琳娜,丝毫不退。 赛琳娜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如淬了锋芒的剑刃,精准而锐利地落在穆阿维亚身上,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轻声道:“不用你多嘴提醒,这些百姓是我儿子的领民,我们自会善待。我的东征,和那些嗜血的家伙不同——我不是来屠戮异教徒的,我要延续我丈夫的理念,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一个崭新的国度!”她的声音清冽而坚定,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豪与嘲弄。随后,她顿了顿,眯起眼睛,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个大胆出言的老头,语气略带戏谑:“你胆子倒是不小,敢这样跟我说话。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做什么的?” 李锦云见状,心中一紧,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禀告道:“夫人,他名叫穆阿维亚·阿尔·苏尤提,是艾尔坦的宰相。这些年来,托尔托萨的日常政务皆由他一手操持。为人正直耿介,且颇具才能,将托尔托萨治理得井然有序,从未有过懈怠,也深受百姓们尊敬和爱戴。此外,他与我们阿里维德家族并无任何恩怨纠葛。”李锦云的语气恳切而急促,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生怕赛琳娜因穆阿维亚的冒犯而动怒,她微微躬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赛琳娜听罢,目光在穆阿维亚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随即微微颔首,语气果断而威严:“穆阿维亚留下,军队留下,其余人都随艾尔坦去卡莫村,即刻动身。”她的话音如利刃划破空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言毕,赛琳娜猛地一抖手中缰绳,动作迅捷而优雅,胯下战马随之仰头长嘶,嘹亮的马鸣声刺破天际,回荡在城门前的空地上,震撼人心。“进城!” 随着这声号令,身后军队如潮水般涌动,铁蹄踏地,尘土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十字与金色的凤凰交相辉映,宛若烈焰燃烧。斯巴斯蒂安昂首阔步,率领帝国皇室萨里安家族近卫军第三纵队如一股钢铁洪流,迅速涌入城门。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战靴踏地的声音沉重而有力,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他目光如鹰,扫视着城内的每一角落,带着日耳曼军官特有的冷峻与肃杀,确保这座新征服的城市迅速落入掌控。 与此同时,李锦云则带着沙陀人和马木留克战士,气势沉稳地押送着艾尔坦残余的那五百余人的队伍离开城门。这群士兵衣衫破旧,兵器残缺,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茫然,显然早已丧失斗志。李锦云骑在马上,黑袍随风微动,眼神冷冽如刀,指挥着部下在城外一处平坦的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临时营地。帐篷在沙尘中拔地而起,篝火噼啪作响,他亲自监督,将这支残军重新整编,融入自己的队伍之中。沙陀人的骏马嘶鸣,马木留克战士手持弯刀巡逻,营地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五百多人的命运就在这片刻间被彻底改写。 赛琳娜与她的随从们风尘仆仆,步伐匆匆地闯入托尔托萨的谢赫府。从这一刻起,这座府邸褪去了昔日的光环,正式更名为托尔托萨伯爵府。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大厅,照亮了满是灰尘的石板地面和墙上褪色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权力交替的微妙气息。赛琳娜刚一踏入,靴底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个老妇人便从侧廊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形佝偻,满头灰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旁跟着两个神色惶恐的婢女,低垂着头不敢言语。老妇人步伐迟缓,衣衫褴褛,却有一股倔强的气场,仿佛岁月与苦难并未完全磨灭她的傲骨。 “你是谁?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艾尔坦已经走了。”斯拉斯贝娃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疑惑与不耐,声音在空荡的大厅中回荡。 老妇人闻言,却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根本不理会斯拉斯贝娃。她只是冷冷地斜瞥了赛琳娜一眼,那眼神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霜,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却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在用沉默宣示自己的态度。 “你这老太婆,好大的胆子!”侍卫长奥利索利亚怒火中烧,大吼一声,矫捷的身躯如一座移动的山岳,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老妇人的领子,将她瘦弱的身子微微提起,脸涨得通红,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见到我们公主殿下,竟敢不行礼,你是活腻了,想找死吗?”她的嗓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婢女们瑟瑟发抖。 老妇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干瘪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冷笑,那笑容如冬日枯枝般僵硬而阴冷。她的目光注视着赛琳娜,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刺耳,带着一股刺骨的嘲讽:“公主?呵呵,阿里维德家族家主血脉里如今唯一的男丁莱昂哈德,是你的儿子?他又叫李……‘什么’来着?”她故意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赛琳娜,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挑衅,“阿里维德家族可真是机敏,对时局拿捏得滴水不漏。瞧瞧眼下的局面,这群从震旦来的狐狸崽子,如今背弃波斯帝国塞尔柱家族投靠神圣罗马帝国萨里安家族,也是早就计划好的吧?”她的话如刀锋般锋利,每一个字都裹着讥讽与轻蔑,嘴角挂着冷笑,完全无视奥利索利亚粗暴的威胁,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愤怒的侍卫,而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奥利索利亚,松手!”赛琳娜冷声喝道,声音平静如冰,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斩断了这紧张的气氛。 奥利索利亚悻悻地松开手,粗壮的手指不甘地从老妇人破旧的衣领上滑落,留下几道褶皱。奥利索利亚退后半步,却依旧站在老妇身前,怒气未消,双目圆瞪如铜铃,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妇一把推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哈迪尔匆匆赶至府邸。他一踏入大厅,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焦急与恭敬:“老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妇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哈迪尔身上,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疲惫与复杂的情绪,仿佛岁月在她眼底沉淀了无数难以言说的苦涩。她深吸一口气,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从喉间挤出,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苍凉:“自从老爷兵败失踪后,村里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你们这些狗奴才,又把族里的大多数人带去了艾赛德那小子那里,留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连个依靠都没有。我没办法,只好拉下这张老脸,投奔城里的堂弟艾尔坦。”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如秋风扫过枯叶,苦涩而无力,“成为阿里维德家的女人,最后的命运……呵,都不怎么样。”她的语气中夹杂着自嘲与怨愤,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地指向赛琳娜,目光骤冷,对着哈迪尔冷声道:“怎么,如今这托尔托萨的主权变了,连这世道也翻了天,难道还要我向她请安吗?”老妇人的声音虽弱,却如寒风过境,带着一股倔强与不甘。 哈迪尔闻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微变,急忙转过身面向赛琳娜,单膝跪地,头低得几乎贴近地面,声音低促而恭敬:“夫人,这位是艾赛德少爷的大伯母!” 赛琳娜听罢,目光微微一凝,那双原本如炬般锐利的眼睛在此刻柔和了几分,仿佛烈焰被春水浸润。她静静地凝视着老妇人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沉思,随即收敛起那股凌厉的威严。她轻轻蹲下身,动作简洁得近乎敷衍,仅是膝盖微曲,腰身稍倾,带着一丝象征性的礼节,像是在刻意消弭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她抬起头,语气平静而温和,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从容的暖意:“大伯母您好,您就继续住在这里吧,生活起居一切如旧。我铠甲在身,不便行礼,待我们安顿下来,我会带儿子李椋前来给您请安。”她的声音轻缓却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优雅与镇定。 话音刚落,赛琳娜缓缓起身,动作流畅而优雅,如同一株青松舒展枝干。她微微侧身,向老妇人略一躬身,随后带着身后的随从绕过老妇人与两位瑟缩的婢女,向府邸深处走去。绕过老妇人后,赛琳娜的身影再度挺拔如松,宛若寒冬中屹立不倒的孤梅,步伐从容而坚定,鎏金铠甲在光影间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老妇人伫立原地,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侍女海伦小心抱在怀中的李椋身上,这个尚在襁褓中的托尔托萨伯爵,阿里维德家的新一代家主,小脸白皙如玉,眉眼间依稀流露出几分后唐李氏一族的血脉痕迹,细嫩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她凝视着孩子,片刻不移,嘴角微微抽动,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然而,老妇人终究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目送这一行人渐行渐远,瘦削的身影在空荡的大厅中显得愈发孤单,如同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定格在时光与权力的交错处。 第335章 吉尔伯特 潘菲利亚城外的墓地笼罩在一片肃穆与荒凉之中,四周是稀疏的枯草和嶙峋的石块,风吹过时,带来阵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大地也在为逝者叹息。夕阳如残血般洒在赫伯特妻子的墓碑上,那块简陋的石头上刻着她的名字,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苍白。赫伯特站在墓前,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双目空洞地凝视着墓碑,脸上的表情僵硬而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空壳。他的工友们——那些新来发铁厂的粗汉子——脚步沉重地从他身旁走过。他们穿着沾满煤灰的粗布衣,脸上的汗水与尘土混杂,有的轻轻拍了拍赫伯特的肩膀,算是无声的慰藉;有的只是投来一瞥,眼底带着怜悯与无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在这片死寂的墓地,语言显得苍白而无力,沉默成了他们对赫伯特最大的尊重。 除了这些铁厂的工友,墓地里还聚集了几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波巴卡、熊二、塔伊布、伊斯梅尔,这些安托利亚的权贵与赫伯特相识多年。他们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那个孤立的身影,神情复杂。波巴卡是个急性子,见不得赫伯特这副模样,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声音粗犷而直接:“走了,赫伯特,别在这儿耗着了,天要黑了。”熊二则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劝慰:“先回去吧,兄弟,这里风大,别把自己弄病了。”然而,赫伯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惆怅,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众人见他如此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束手无策。 赫伯特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一丝疲惫与真挚:“谢谢你们来送我妻子最后一程。”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低沉中透着感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墓碑,补充道:“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 “就让他静静地待着吧。”远处传来伊斯梅尔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他站在阴影里,语气沉稳,透出一股洞悉人心的从容。权贵们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默默点头,默认了这个建议。没人再开口劝说,纷纷转身离开,脚步踩在墓地的石子路上,声响渐渐远去,留下赫伯特独自伫立在墓前。夕阳的余晖洒下,赫伯特的背影拉得细长而孤寂,像是与这片荒凉的土地融为一体,静默地诉说着无尽的哀愁。 黄昏渐深,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墓地陷入一片死寂。忽然,一个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脚步轻而稳,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风吹过时,斗篷下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双磨损不堪的靴子。那人停在赫伯特身后,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吉尔伯特!” 赫伯特猛地一震,转过身来,心中如惊雷炸响。吉尔伯特——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他多年来精心掩藏的伪装。自从多年前在突尼斯被李漓俘获,他便抛弃了这个真实姓名,以“赫伯特”这个低调的身份苟活,藏身于李漓的团队中,担任来发铁厂的负责人,过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平凡日子。他眯起眼,试图看清来者的面容,声音中带着警惕:“谁?!”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掀开围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刀刻般深邃,眼底却闪着坚毅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怎么,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他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与唏嘘。 “埃弗拉德!”赫伯特失声喊道,震惊、疑惑与一丝久别重逢的复杂情感交织在脸上。这个男人,曾经是他的侍卫长、战场上的生死之交,竟会在这片异乡的墓地与他重逢!“你怎么会在这里?” 埃弗拉德苦笑一声,目光扫过墓地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我在这里已经快两年了。在艾赛德占领这片土地之前,我们就来到了这里。和你一样,我也曾是艾赛德的俘虏,后来我和大多数诺曼人战俘一样,被安置在工兵队。”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赫伯特脸上,“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原本一切都挺好的,”赫伯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可如今我妻子病死了。这事怪不了谁,只能说我的命不好。”赫伯特皱起眉,目光落在墓碑上片刻,随即转向埃弗拉德,脑海中迅速拼凑着线索,“你一直都在工兵队?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从来没来找过我?” 埃弗拉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自嘲与无奈:“和你一样,我也曾幻想留在这儿,融入艾赛德所说的新国度,做个普通人,过上安稳的日子,彻底告别过去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岁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可惜,艾赛德死了,这个国家也就变了味儿,不再是从前那个充满希望的地方了。我的好日子也跟着一起没了。在艾赛德推行‘寡妇计划’时,我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她带着一个孩子,出身贫寒,但性子温柔又善良。我们日子过得清苦,却也算温馨。后来,她又为我生了个孩子,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可惜,艾赛德一死,贝尔特鲁德接了权,工兵队的日子就翻了天。除了每人那点勉强糊口的基本口粮,我们再没见过一个铜板的军饷。我妻子撑不下去,带着她原来的孩子,还有我们共同的孩子,走了。她去了鲁莱,现在跟一个码头工人过日子。听说他们那儿还算过得下去,至少一家人都饿不着。” 赫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真是太遗憾了,埃弗拉德。你是想找我借钱吗?所以才来和我相认。我管理铁厂这些年,效益不错,手头确实有点积蓄,我可以帮助你,兄弟。” “不!”埃弗拉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骄傲,“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我还有手有脚,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赫伯特不解地看着他,眉头紧锁,“那你如今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男爵阁下,”埃弗拉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直刺赫伯特心底,“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想过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赫伯特的声音低沉,神情骤然紧绷,双手不自觉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压抑某种复杂的情绪。 埃弗拉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却冷静而有力:“你还不明白吗?工兵队的弟兄们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的断饷,个个心怀怨愤,恨不得立刻有个出路。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脱离苦海的领袖!可贝尔特鲁德呢?她只顾拉拢那些当权者,保住自己的位置。工兵队长格拉迪日子过得还不错,自然没受什么损失,他哪会管大家的死活?甚至还暗中压着那些不满的声音,不让炸锅。吉尔伯特,你就甘心这么下去吗?你难道不想重新站起来,做回男爵,甚至伯爵?” 赫伯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现一抹苦笑,摇了摇头:“你在做梦吧,埃弗拉德骑士。过去的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个铁匠,一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可怜虫。你我如今不过是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蝼蚁罢了——我打铁,你修墙,哪还有什么贵族的影子?” 埃弗拉德盯着他,目光如炬,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激昂:“不,正该是你站出来的时候了,男爵!你忘了自己的根吗?我们是西西里的诺曼人,我们的先祖用鲜血和长剑开疆拓土!而你,吉尔伯特·德·图尔,曾经是他们中最无畏的那个!我愿重做你的侍卫长,你也该拾回从前那个英勇的贵族身份!” 赫伯特脸色陡然一沉,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冷如寒冰,带着一丝颤抖:“埃弗拉德,你这是要造反?你疯了吗?” “不,我可没疯,更不会愚蠢到想要造反。”埃弗拉德轻笑一声,语气转为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造反?那风险太大,九死一生,成功的希望渺茫得很。可如果我们换条路——离开这里,去闯出一片天,不仅活命的机会更大,回报也绝对值得冒险!” “什么意思?”赫伯特皱起眉,怒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与好奇,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探究的意味。 “你表哥博希蒙德正在围攻安条克,攻了好一阵子都没拿下来,显然撞上了硬骨头。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埃弗拉德上前一步,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声音愈发激昂,“带上工兵队的弟兄们,去投奔他!更重要的是,带上艾赛德留下的那些大炮!你最清楚它们的价值——新来发铁厂打造的宝贝,每一门都是战场上的杀器,足以扭转战局!只要我们助博希蒙德拿下安条克,他绝不会亏待你,领地、爵位,伸手可得!而跟着你的这些人,也能有个新家,从此摆脱苦难!” 赫伯特陷入了沉思,目光重新落在妻子的墓碑上。他的妻子走了,铁厂的生活虽稳定,却早已失去了灵魂。自从来到这片土地,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过去,试图以“赫伯特”这个身份活下去。但埃弗拉德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早已熄灭的某种渴望——那个曾经手握长剑、驰骋疆场的吉尔伯特·德·图尔,那个在战场上无畏无惧的诺曼贵族。 “你还在犹豫什么?”埃弗拉德激动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迫,“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了,你的家也没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就算你自己还过得下去,难道真的不管我们这些同样来自西西里的诺曼人了吗?如今,他们在工兵队里苦苦挣扎,拿着微薄的口粮苟活,连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你忍心看着让他们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赫伯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先说说你的计划吧!” …… 当晚,工兵队的营地里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篝火将夜空染成一片暗红,火舌吞吐间映照出一张张坚毅而疲惫的面孔。喧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往日营地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木车碾过砂石的低鸣,还有战士们低声咒骂与彼此激励的嘈杂交织。营地边缘,近三分之二的工兵已经集结,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长矛锈迹斑斑,短剑锋刃早已卷曲,简陋的盾牌上满是划痕与凹痕。这些武器虽粗糙,却是他们仅有的倚仗,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希望——愤怒于长久以来的压迫与屈辱,希望于那未知却充满可能的远方。 十门从新来发铁厂运来的大炮被一群跟随而来的新来发铁厂的工人们安置在粗糙的木车上,车轮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吱吱作响。每门大炮的炮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芒,铁质表面虽未经精细打磨,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杀气。这些沉重的铁家伙是艾赛德留下的遗产,曾经象征着他雄心勃勃的军事梦想,如今却成了这群绝望之人逃离苦海的希望。搬运大炮的工兵们满身汗水,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他们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却没有一人退缩。 队伍前方,带头的人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赫伯特”,而是重新拾起真名的吉尔伯特·德·图尔。他站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身披一件破旧的斗篷,边缘已被磨得毛糙,肩头还沾着铁厂的煤灰。手中握着一柄从铁厂仓库中取出的长剑,剑身虽有些许锈迹,却依然锋利,微微颤动的剑尖仿佛在诉说着它久未出鞘的渴望。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扫过面前这群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的战士,背影在火光中显得高大而威严,仿佛那个曾经的贵族灵魂已然苏醒,从岁月的尘埃中挣脱而出。 “兄弟们!”吉尔伯特转过身,声音洪亮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片土地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在这儿挥洒血汗,锻造铁器,修筑工事,换来的却只有屈辱与饥饿!今夜,我们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我们的未来!博希蒙德在安条克等着我们,他需要我们手中的大炮,更需要我们的勇气!跟随我,诺曼的狂暴战士们,我们将用自己的双手夺回尊严与荣耀!” 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渴望交织而成的呐喊,宛如一头被困多年的猛兽终于挣脱牢笼。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眼中闪烁着火光与决心,有人低声咒骂着贝尔特鲁德,有人高喊着对新生活的憧憬。然而,这喧嚣的动静终究无法瞒过所有人。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入口传来,尘土飞扬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格拉迪,工兵队的队长,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卫。他的脸上带着一层寒霜,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过这群叛逃的工兵,最后落在吉尔伯特身上。他勒住缰绳,缓缓下马,脚步沉重地走上前来,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复杂:“你终究还是你,吉尔伯特。” 吉尔伯特冷冷地回望他,手中长剑微微一紧,语气冰冷而坚定:“我和你不一样,格拉迪。我不只为自己活着。”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屑与决绝。 埃弗拉德站在吉尔伯特身旁,紧握长矛,上前一步,怒声说道:“背叛艾赛德的不是我们,是贝尔特鲁德!自她夺权以来,分裂割据的国土、接连不断的内战、濒临坏死的经济、混乱不堪的治安——她夺去了这个国家,却治理不了这个国家!我们这些工兵辛辛苦苦撑起她的统治,她却连最基本的军饷都给不起!你呢,格拉迪?你如果还算是个诺曼人,就让开,别挡我们的路!” 格拉迪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他的目光在吉尔伯特和埃弗拉德之间游移,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与挣扎。作为工兵队长,他虽未像手下人那样陷入赤贫,却也深知队伍的困境。然而,多年来的顺从与妥协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格拉迪紧抿着唇,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你们走吧。但别指望我会帮你们。” 吉尔伯特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言。他转过身,向队伍挥手示意:“走!”工兵们开始行动,陆陆续续地走出营地。大炮的木车在地面上碾出沉闷的轰响,长矛与盾牌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逐渐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格拉迪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转身返回营地,背影显得孤寂而沉重。 吉尔伯特走在队伍前列,步伐沉稳而有力,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妻子的面容——那张温柔而苍白的脸庞,曾经是他在这片异乡唯一的慰藉。他低声呢喃,仿佛在与她告别:“亲爱的,我走了。”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然。 身旁的埃弗拉德紧握长矛,矛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侧头看了吉尔伯特一眼,低声道:“男爵,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与期待,仿佛已经预见到安条克城墙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的那一刻。吉尔伯特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抹坚毅的笑意。 夜色深沉,星空如幕,队伍在荒野中艰难前行,前路未卜,但这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然被改写。夜风呼啸,卷起尘土,掩去了他们的足迹,却掩不住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丝微光,那是安条克的方向。吉尔伯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剑,心中暗誓:无论成败,他都要带着这些兄弟,闯出一片属于他们的天地。队伍中,有人低声哼唱起诺曼老歌,歌声苍凉而悠扬,渐渐传遍夜空,那是他们对故乡的思念,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第336章 剑走偏锋 潘菲利亚城内,摄政府的议事厅坐落在高塔顶层,厚重的石墙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仿佛这座城市风雨飘摇命运的缩影。办公室的拱形窗户大敞着,寒风夹杂着远处战火的硝烟味涌进来,窗外天边一片昏黄,滚滚烟尘与低沉的乌云交织,隐约可见火光闪烁,那是战场的余波。屋内,一盏悬挂的铁制吊灯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中央那张宽大的橡木桌。桌上散乱地堆满了地图、信笺与沾着墨迹的羽毛笔,边角还有一盏燃了一半的蜡烛,烛泪凝固成一摊暗红,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贝尔特鲁德坐在高背椅上,身形虽被即将临盆的孕肚撑得笨重,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她穿着一袭深红丝绒长袍,袍摆拖曳在地,边缘因常年磨损而微微起毛,金线绣成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被汗水黏在额上,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浮现病态的红晕。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腹部的负担而略显迟缓,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站在她面前的军务大臣加斯珀,声音尖利而破碎,几乎要刺穿这压抑的空气:“你看看现在的局势,加斯珀!泽维尔的猎豹营被阿卜杜萨尔的腾蛇营死死缠住,就像一头猛兽被毒蛇咬住咽喉,挣扎着却连气都喘不上;贝托特的獬豸营困在科里尔夫镇,粮道被乌鸦营和斑鸠营掐得一干二净,饿得连马都开始啃树皮,困兽犹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虎贲营更惨,被山魈营和朱厌营联手碾碎,尸体堆得像小山,残部像惊弓之鸟四散奔逃,连个像样的阵形都拼不出来!”她喘了一口粗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怒火熊熊,“马切伊的夜隼营倒悠闲得很,窝在山头冷眼瞧热闹,那个波兰佬精得跟鬼似的,摆明了不趟这浑水,甚至他已经在等着看改朝换代了吧。现在只剩熊二的猰貐营还在潘菲利亚城咬牙硬撑。你这个军务大臣到底在干什么?!” 加斯珀站在贝尔特鲁德面前,身形挺拔如一株孤松,双肩微微绷紧,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担。他的黑色军服上沾着几块暗灰的尘土,显然刚从前线风尘仆仆赶回,靴子边缘还嵌着未干的泥巴,散发出淡淡的潮湿气息。他低垂着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与疲惫。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像在强忍着什么,却始终一言不发。 “更可笑的是,就连那个隐姓埋名三年、老老实实窝在铁厂敲铁的赫伯特——一个早该跟刀枪八辈子沾不上边的人——居然也能煽动工兵队三分之二的人跑了!”贝尔特鲁德猛地一拍桌子,掌心拍在橡木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声音尖锐而愤怒,像是利刃划破空气。她眼中火光跳跃,瞪着加斯珀,怒气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加斯珀,情报工作可是你管的!这么大的动静,之前你就没听到半点风声?还是说你压根儿没把这当回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她喘了口气,挺着沉重的孕肚微微前倾,袍子下摆拖在地上,金发散乱地贴在额头,语气中满是质问与毫不掩饰的不信任。 艾丽莎贝塔站在一旁,身形笔直如剑,紧身皮甲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眉心紧锁成一道深痕。她盯着加斯珀,目光如冰,冷冷开口:“夫人,要不要立刻把格拉迪抓起来治罪?他好歹是工兵队长,手下跑了那么多人,总得担责吧?”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锋芒,手指轻轻搭在腰间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贝尔特鲁德闻言,冷哼一声,缓缓坐回椅中,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发出低沉的闷响,震得桌上的地图微微一颤。她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中夹杂着无奈与讥诮:“治他的罪?然后呢?把他亲妹妹戴丽丝和她背后的库莱什家族彻底逼到对立面去吗?你觉得我们这破烂经济还能再塌几分?工兵队那帮家伙早就是一盘散沙,忠诚早喂了野狗,跑了就跑了吧。好歹赫伯特还留了点做人的底线,没投靠卢切扎尔当内应,不然我们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额上细汗渗出,显然头痛欲裂,却咬牙强撑着不露怯。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加斯珀,声音低沉下来,“我提这事不是要揪谁的错,是要提醒你,加斯珀,别再让情报工作出这种大篓子。这次是赫伯特跑了,下次要是敌人摸到摄政府里,你还能站这儿跟我装哑巴?” 维奥朗站在桌旁,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地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焦躁地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急声道:“卢切扎尔已经快打到潘菲利亚城下了,城外斥候昨夜回报,他们的先头部队狻猊营离都城不到二十里!利奥波德带着狮鹫营正在全力抵抗,但是情势不容乐观。加斯珀,你倒是快拿个主意啊!”她的声音因焦虑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血丝,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合眼。 加斯珀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沉稳却透着几分沉重:“如果能说服素海尔,让他带着苏丹卫队配合利奥波德,击退狻猊营,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说服素海尔?”艾丽莎贝塔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语气中满是怀疑,“那家伙油滑得跟泥鳅似的,对我们向来是嘴上应承,背后捅刀,凭什么听你的?” “钱!”加斯珀一字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把欠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军饷全额补齐,分毫不差地发下去,他们自然会卖命。素海尔再狡猾,也得为手下那帮饿狼考虑。” “钱?”贝尔特鲁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绝望与讥讽,“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国库里那点金子连耗子洞都填不满,如今连新来发铁厂也停工了!”她的话音刚落,忽然眉头一紧,脸色骤变,一只手猛地捂住腹部,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回椅中。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边的金发,她咬紧牙关,低哼一声,显然是阵痛袭来。 “夫人要生了!”维奥朗惊呼,扑到她身边,双手慌乱地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喊道:“快,快去把艾莎医生找来!”她转头看向门口,眼中满是焦急。 “是!”一名侍从慌忙应声,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跌跌撞撞跑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艾丽莎贝塔迅速上前,冷静地接管局面,沉声道:“加斯珀,战争的事交给你了,赶紧下去安排,别在这儿耽误!”她的语气虽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加斯珀低声应道,行了个简短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而逝,靴声渐远,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半天后,战火的喧嚣仿佛被暂时隔绝,贝尔特鲁德的卧室里却充满了另一种紧张。房间不大,墙上挂着褪色的织锦,床头的壁炉里火焰跳跃,映得四壁泛着暖光。她躺在宽大的四柱床上,锦被已被汗水浸透,金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用力咬紧而失了血色。经过几个小时的挣扎,一声微弱的啼哭终于打破寂静。艾莎医生满手血污——小心翼翼地将裹在襁褓中的女婴递到她怀里,低声道:“是个女孩,夫人,虽然未足月,但依然健健康康的。” 贝尔特鲁德低头凝视怀中的女婴,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上,眼角微微湿润。她嘴角轻轻抽动,挤出一丝复杂的笑——既有初为人母的柔情流露,眼底泛起一丝温暖,又夹杂着对未来的茫然与深深的惆怅,像乌云笼罩心头。她喘息着,气息微弱却仍努力保持平稳,低声道:“既然是女儿,就按之前商量的办,马上皮埃尔和她订婚,在确保我们统治的合法性的同时也给她戴上一个护身符。” “夫人,这孩子的名字还没取呢!”维奥朗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毛巾,递到贝尔特鲁德身旁,语气轻柔却藏着几分试探。她顿了顿,眼底血丝更重,显然多日未眠的焦虑还未消散,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还有,您真不打算公开夏洛特半个月前为摄政大人诞下一个儿子的事吗?这可是大事……”她的声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似乎在斟酌这话的分量。 贝尔特鲁德疲惫地闭上眼,眼睫微微颤动,手指轻轻搭在女婴柔软的襁褓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寻求一丝安慰。她摆了摆另一只手,动作无力却坚定:“维奥朗老师,我得歇一歇,太累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浓浓的倦意,“孩子的名字,你帮我想想吧,挑个好听的。”她停顿片刻,眼皮沉重地垂下,喃喃道:“至于夏洛特的事……先压着,别声张,不然我的女儿就和艾赛德的政治遗产彻底无缘了……”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众人对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关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卧室里只剩贝尔特鲁德和那刚出生的女婴。窗外,战鼓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命运的丧钟在耳边回响。她睁开眼,凝视着怀中的孩子,眼神复杂而深邃,喃喃道:“希望你别像我,生在这乱世里挣扎一辈子。”说完,她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被枕头吸干。她合上眼,沉沉睡去,壁炉的火光摇曳,映得她的身影愈发孤单而脆弱。窗外风声渐起,夹杂着远处的喊杀声,仿佛在预示这场乱世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 朱厌营的中军大帐坐落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四周是嶙峋的怪石与枯黄的灌木,风吹过时,帐篷的帆布微微鼓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大帐内,一盏油灯悬在横梁上,光线昏黄而摇曳,映得帐壁上绘制的猛兽图腾若隐若现。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标注着安托利亚的山川河流与各营驻地。地图上散落着几枚木雕的小旗,红黑相间,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势力分布。卢切扎尔站在桌前,身着一袭暗紫色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银线,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绿宝石的皮带,显得既威严又带着几分战场的粗犷。她的长发用一根铜簪随意挽起,几缕散落在肩头,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朱厌营的中军大帐内,昏黄的油灯悬在横梁上,灯芯噼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帐壁上的猛兽图腾如活物般狰狞。中央的木桌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边缘已被磨得发黑,上头用炭笔勾勒出安托利亚的山川脉络,各色小旗散落其间,红黑相间,标注着敌我势力的消长。卢切扎尔站在桌前,身着一袭暗紫长袍,袍角的银线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绿宝石皮带微微勒紧,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她的长发随意挽起,几缕散落在肩,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枚小红旗,从潘菲利亚城外挪向城墙下的护城河位置,指尖在旗上停留片刻,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她低声自语,声音低沉却夹杂着冷笑与刻骨的恨意:“贝尔特鲁德,你的末日不远了!你和你的走狗欠博扬老师的血债,我要让行凶的喽啰和幕后的主使全都拿命来还!”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小旗,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在她的铁蹄下化为齑粉,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列凡则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身披一件褪色的黑斗篷,兜帽半掀,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额角的刀疤在灯火映照下更显狰狞,灰白的头发被帐外透进的寒风吹得微微凌乱,却掩不住他眼中那份沉稳与警惕。他双手环胸,目光落在沙盘上,眉头紧锁,低声道:“夫人,狻猊营孤军深入实在太冒险了。他们现在离潘菲利亚不过二十里,补给线拉得像根细绳,稍一用力就能扯断。一旦素海尔翻脸,带着苏丹卫队从侧翼杀出,狻猊营怕是要吃大亏,甚至全军覆没。”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老兵的谨慎。 卢切扎尔闻言,缓缓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而戏谑的笑。她轻摆了一下手,语气轻松却透着几分不屑:“素海尔那只老狐狸,滑得跟泥鳅似的,哪会真为贝尔特鲁德卖命?他眼里只有钱,贝尔特鲁德如今连工兵的军饷都掏不出来,还指望他掏心掏肺?我看他多半会窝在营里不动,等我们攻进都城再跑来邀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再说了,契特里可是一等一的猛将,狻猊营带着精锐骑兵和艾赛德留下的改良投石机,战力够猛,速度够快。如今的安托利亚,朗希尔德已经带着她的队伍走了,还有谁能挡住他们?” 列凡则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固执:“夫人,我还是觉得稳扎稳打更妥当。虎贲营已经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残部跟散沙似的,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彻底扫平;猎豹营被腾蛇营缠得死死的,也抽不出手支援。只要先灭了这俩钉子,潘菲利亚的城防就跟缺了爪牙的老虎一样,破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这样风险比现在小得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忧,“孤注一掷固然痛快,可要是失手,那就危险了。” 卢切扎尔听罢,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夹杂着几分豪气与不屑。她走回沙盘旁,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盯着地图,眼中燃起一股狂热的光芒:“列凡,你这人就是太稳了,像块老石头,砸不碎也烧不热。可战争哪有不冒险的?咱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赢了满盘皆收,输了大不了一死!我告诉你,这冒险已经让我们离胜利近了一大步——赫伯特带着工兵跑了,听说现在的潘菲利亚城里人心散得像沙子。狻猊营这一冲刺,就是压死贝尔特鲁德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敲,震得几枚小旗微微一晃。 列凡则沉默片刻,目光从沙盘移到卢切扎尔脸上,语气稍缓,却仍不松口:“夫人,拿下潘菲利亚固然要紧,但拿下之后怎么办?我还有个建议——咱们得尽快跟阿格妮搭上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知道您厌恶拜占庭,我也一样。可如今的安托利亚这片地盘太混乱,咱们就算打赢了,没外援撑腰,迟早重蹈贝尔特鲁德的覆辙。拜占庭的财力和军力能帮咱们站稳脚跟,虽然他们肯定会狮子大开口,可要是没这靠山,咱们的胜利怕只是昙花一现。” 卢切扎尔眼珠一转,眯起眼思索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直起身,随手拿起桌上一枚黑旗,在指间把玩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旗杆,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跟拜占庭打交道?哼,那帮家伙满嘴甜言蜜语,背地里全是算计,我宁愿跟狼共舞,也不愿跟这群毒蛇握手。这事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都城!”她将黑旗随意扔回沙盘,落在潘菲利亚的位置,旗杆微微一歪,像在无声预示这座城的命运,“等我把贝尔特鲁德的脑袋挂在潘菲利亚城门上,再考虑这些狗屁外交也不迟。” 列凡则低头盯着那枚歪斜的黑旗,眼中闪过一丝隐忧。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低叹一声,退后半步,低声道:“既然夫人已有决断,我不多说了。只是狻猊营那边,我建议再派一队斥候盯着素海尔的动向,以防万一。” 卢切扎尔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得了,有这闲工夫还不把人手派给契特里,让他赶紧踩扁狮鹫营,早点围城。至于素海尔,他敢动一根手指头,将来我第一个剁了他的狐狸爪子!”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低声喃喃:“博扬老师,你的仇就快报了……”她的声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既有复仇的快意,也有对逝者的缅怀。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帆布猎猎作响。列凡则走出大帐,抬头望向夜空,残月已被乌云遮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紧了紧斗篷,低声自语:“希望夫人是对的,这步险棋,可别把我们全都搭进去。” 第337章 银狼归来 夜晚,潘菲利亚城外,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军营沉浸在一片肃杀与不安之中。营地四周,风声低啸,掠过帐篷的边缘,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尘。篝火在营中噼啪作响,火苗窜动,映照出一片片跳跃的光影,将士兵们的身影拉得长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与远处战场隐约传来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素海尔独自坐在营帐中央,身披一袭深棕色斗篷,斗篷边缘缀着金丝滚边,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彰显着他作为指挥使的尊贵身份。他手中握着一只粗陶咖啡杯,杯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袅袅蒸汽从杯口升起,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气。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坚毅,但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凝视着营帐的帷幕,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透过那层厚重的布料,看到了远处战火纷飞的疆场,神情中透着几分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阵微凉的夜风随之灌入,吹得帐内的油灯微微摇晃。一名军官走了进来,他的步伐稳健,带着军人的果断与恭谨,走到素海尔面前时微微低头,声音低沉而平稳:“指挥使大人,利奥波德又派人来催促我们向狻猊营的背后发动进攻。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第六次派人前来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似乎是觉得我们故意拖延。” 素海尔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杯子,杯中的咖啡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映出他沉静的面容。“知道了,比拉尔,”他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打发他们回去,就说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告诉他们,我军士气未稳,贸然出击只会坏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我可不想和契特里死磕,那个家伙是个疯子,手下的狻猊营更是不要命的主儿。贝尔特鲁德现在的处境,啧,看上去像是大厦将倾。我们凭什么还要为她冲上去送死?” 比拉尔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大人,我这就去打发利奥波德的人走。”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一位自称在米洛时就和您认识的人,想要见您。他说有要事相商,态度很坚决,看起来不像普通来客。” 素海尔皱了皱眉,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顿,头依然低着,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我不想见贝尔特鲁德派来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说我身体不适,头痛欲裂,已经睡下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似乎对任何可能的说客都失去了耐心。 比拉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咳了一声,语气略显小心:“大人,他提前就料到了您会这么想。他说得很清楚,他猜到您会以为他是贝尔特鲁德的人,但他不是。他还提到了一些细节——比如米洛的那场大雪,还有您曾在雪地里救过一个折了腿的家伙——他说这些只有您和他知道,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里,素海尔的手猛地一顿,咖啡杯被他轻轻放在身旁的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被勾起了某段尘封的记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低声道:“让他进来。” 比拉尔点了点头,转身掀开营帐的帘子,低声对外传了几句话,便退到一旁静静等待。片刻之后,帘子再次被掀开,一阵夹杂着细沙的冷风猛地灌入帐内,吹得火光摇曳不定,帐内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而从容,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闷响。他站在帐中,停下脚步,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容,眼底却闪动着难以捉摸的狡黠光芒,仿佛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伺机而动。“一别多时啊,指挥使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故人重逢的熟稔。 素海尔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对方,瞳孔微微收缩。他静静地打量着来人,片刻后,终于从记忆深处勾勒出那张熟悉而又令人不安的面孔。他坐直了身体,端起手中粗陶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浓烈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与他此刻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素海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调侃,嘴角却未见笑意:“果然是你,弗朗索瓦。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人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尸骨都被野狗啃干净了。你跑来我这儿做什么?别说你是来叙旧的,我和你没什么交情。” 弗朗索瓦闻言,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短促,透着几分自嘲与得意。他从斗篷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手指一松,袋子轻轻落在素海尔的矮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袋口因惯性松开,几枚金光闪闪的金币滚了出来,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是我给您带来的谢礼,”弗朗索瓦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讨好,“感谢您当年在米洛剿匪时网开一面,没把我赶尽杀绝。”他一边说,一边弯腰行了个夸张的礼,动作中带着几分戏剧化的味道,眼神却始终紧盯着素海尔,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似乎在试探素海尔。 素海尔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金币,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随手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袋金币被他丢回了弗朗索瓦的脚边,撞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几枚金币四散滚落,停在帐内的角落里。“当年我不过是养寇自重罢了,”素海尔冷冷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留你一命不过是顺手的事,懒得脏了我的刀。你不必谢我。如今,就你给得起的这几个臭钱,我也根本看不上。”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弗朗索瓦,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别在这儿绕弯子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是想在附近当土匪,那大可不必来找我。如今我不管治安,剿匪也不是我的差事。你该去找塔伊布结交结交——不过他可不像我,脑子一根筋,认死理,你恐怕很难搞定他。” 弗朗索瓦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币袋,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金币一枚枚捡回,掂了掂袋子的重量,脸上笑意更浓,露出一口略显发黄的牙齿。“大人,看来您的胃口果然变大了啊。”他将金币袋塞回斗篷内侧,语气中多了几分自信,甚至带上一丝挑衅的意味,“那就好办,我果然来对了。而我,也不是甘心只当个土匪的人。”他挺直了身子,斗篷下的身影显得更加高大,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仿佛早已在心中勾画出一幅更大的图景,而素海尔,正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哦?”素海尔挑了挑眉,动作微妙而充满意味。他端起粗陶咖啡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抿了一口,浓烈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像是此刻他复杂心境的某种映照。素海尔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弗朗索瓦,语气中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那你还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打算洗心革面,想当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来求我帮你找个好心的地主,你好去给人家当佃户?” 弗朗索瓦上前一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响,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阴冷的意味:“艾赛德已经死了,这一点我们这些明白的人心里都清楚。”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素海尔,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似乎想从中窥探出对方的真实想法,“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归那些他留下的女人们掌控?她们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就凭她么陪艾赛德睡过觉吗?” 素海尔闻言,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示意弗朗索瓦继续说下去:“什么意思?别绕弯子,把话说明白。” 弗朗索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略显参差的牙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难道您就没想过成为安托利亚的苏丹吗?”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点燃某种隐秘的火种,“您手握重兵,麾下将士忠心耿耿,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为别人卖命?” 素海尔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而短促,在营帐内回荡,充满了嘲讽与不屑。他笑罢,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弗朗索瓦身上,带着几分戏谑:“别开玩笑了,弗朗索瓦。你以为我是谁?手握重兵就能翻天?我可没那么天真。造反这种事,不是光靠几句漂亮话和一腔热血就能成真的。你当我是愣头青,还是觉得我活得不耐烦了?” “您不妨听听我的建议。”弗朗索瓦丝毫不为素海尔的嘲笑所动,语气平稳而坚定,甚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上前半步,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那张阴鸷的面容,“如果卢切扎尔赢了,那您确实没这个实力,只能继续做您的指挥使,低头听命,守着这点权力苟且度日。可如果卢切扎尔输了呢?局势一变,您手中的筹码可就不一样了。” “即使卢切扎尔输了,贝尔特鲁德的实力依然比我强!”素海尔冷静地反驳,语气中透着一股清醒的理智,他靠回椅背,“你别忘了,她身后还有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这些恶犬撑腰,我凭什么跟她斗?拿什么去撼动她的根基?”素海尔的目光冷峻而深邃,显然早已习惯于权衡利弊,而不是被一时的野心冲昏头脑。 弗朗索瓦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素海尔的冷静早有预料。火光映在弗朗索瓦脸上,勾勒出他那张阴森而饱经风霜的面容,疤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显得更加狰狞:“贝尔特鲁德刚生了个女儿,这您总该知道吧?” “她生男生女,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艾赛德!”素海尔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对弗朗索瓦的话并不在意,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您先听我说完。”弗朗索瓦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蛊惑,像是在悄然撒下一张无形的网,“贝尔特鲁德执政的理由无非是让艾赛德的合法养子皮埃尔和她的女儿订婚,亲上加亲,名正言顺地继承艾赛德的一切。她打的算盘不可谓不精妙,可在她的阵营里,给艾赛德生下女儿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您想想,其他那些女人会甘心看着贝尔特鲁德独揽大权吗?为什么不能挑起她们的欲望呢?到那时,利奥波德、贝托特这些狼崽子们还会继续为贝尔特鲁德卖命,还是转而支持他们自己的亲属,去争那份属于自己的利益?人心一旦乱了,贝尔特鲁德的政权还能稳得住吗?” “你是说,先干掉卢切扎尔,再分化贝尔特鲁德的阵营?”素海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定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素海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丝试探与审视。这个弗朗索瓦,果然是个危险而又可怕的家伙——他的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局势的薄弱之处,让人不得不正视其背后的深意。 “正是。”弗朗索瓦阴冷地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略显发黄的白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等他们内部分裂了,彼此猜忌、互相残杀,您再出手收拾残局,什么都好办了。现在,您还掌握着安托利亚最强大的一支部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主动权握在您手里。您自己看着办吧,是继续做个听命的指挥使,还是趁势而起,搏一把更大的前程?” 素海尔沉默片刻,目光在弗朗索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半晌,他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些?可即使我赢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图什么?” 弗朗索瓦挺直了身子,斗篷下的身形显得更加高大,眼底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野心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我想成为苏丹大人的宰相!”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早已在心中勾画出一幅宏伟的蓝图,而素海尔正是他实现野心的关键一环。 “宰相?”素海尔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嘲讽,“就凭你?光靠动动嘴皮子可不行。想当宰相,你得有真本事,你又不会治国。而就凭你出个计策,我顶多给你点好处,算是你献计的回报,你别指望更多了。” 弗朗索瓦并不气馁,反而笑呵呵地向前凑了半步,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苏丹大人,您先别急着拒绝。不如把我和我的人留下吧。如今我也就二十多个追随者,都是些能打能拼的好手,吃不了您多少粮食。等您用得上我的时候,我随时为您效力,方便您召唤。您看如何?留我在身边,总比放我走来得划算吧?” 素海尔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他终于点了点头,语气低沉而冷峻:“也好。不过我警告你,弗朗索瓦,不准在我的队伍里滋事。你们要是敢给我惹麻烦,别怪我下手无情。” “那是自然。”弗朗索瓦连连点头,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随即刻意压低声音,仿佛要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您不想听听具体的下一步该怎么做吗?” “说吧!别卖关子,我的耐心有限。”素海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手势干脆而果断,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弗朗索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语气愈发坚定:“立刻出兵,帮利奥波德击溃狻猊营!”他顿了顿,见素海尔没有即刻反驳,便继续说道,“战争的天平本来已经倒向卢切扎尔了,狻猊营那帮疯子打得太狠,利奥波德和贝托特几乎撑不住。可只要我们一出手,从背后夹击,狻猊营势必会被击退。契特里再疯,也挡不住两面夹攻的压力。到时候,用不着您再出更多的力,狮鹫营会全力反扑,猎豹营和獬豸营的困境自然解除。至于腾蛇营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只要砸点金币过去,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完全可以收买过来。只要局势稍稍明朗,马切伊的夜隼营就不会继续缩在山头观望,肯定会下场捡便宜。到那时,卢切扎尔就彻底完了,她的势力会像沙堆一样散架。” 素海尔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杯,杯中的液体早已冷却,表面泛着一层细微的泡沫,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他没有立刻回应,脑海中却迅速浮现出当前的局势:狮鹫营和狻猊营的凶悍、猎豹营和獬豸营的疲惫、腾蛇营的墙头草本质,以及马切伊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伺机而动的姿态。弗朗索瓦的话虽毒,却句句切中要害,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战场的薄弱环节。 忽然素海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高声喊道:“比拉尔,进来一下!”声音洪亮而果断,穿透了营帐的帷幕,在夜空中回荡。 营帐外,比拉尔闻声匆匆钻了进来,脚步急促,靴底带起一小圈尘土:“大人,有何吩咐?”他的目光在素海尔和弗朗索瓦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察觉到帐内的气氛不同寻常。 素海尔霍然站起身,深棕色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摆动,火光映照下,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传令全军出击,进攻狻猊营!” 第338章 素海尔的偷袭(上) 夜色如墨,潘菲利亚城外的荒野被无边的黑暗笼罩,远处狻猊营的篝火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宛如荒原上的孤星。寒风呼啸,卷起沙尘掠过地面,带来刺骨的凉意,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兵器碰撞的余音。素海尔站在营帐外,身披厚重的斗篷,斗篷边缘的金丝在火光下微微闪耀。他的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凝视着狻猊营的方向,仿佛要透过夜幕看清敌人的每一丝破绽。他的身后,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士兵们已悄然集结,骑兵勒紧缰绳,战马低声嘶鸣,步兵手持盾牌与长矛,盔甲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整个军阵肃杀而有序,宛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 比拉尔快步走近,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大人,部队已整装待命,斥候回报,狻猊营后方防备松懈,正是突袭的最佳时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素海尔的脸,试探性地问道:“您的命令是?” 素海尔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酷而自信的笑意。“狻猊营那帮疯子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今晚就让他们知道,狂妄的下场是什么。”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高举过头,声音低沉而威严:“全军听令,以迅雷之势突袭狻猊营背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子夜时分,潘菲利亚城外的荒野寂静得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突然,一声号角撕裂了这片死寂,低沉而急促,如同从地底传来的惊雷,在夜空中回荡,震得远处的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逃向黑暗。苏丹卫队的骑兵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号角的瞬间,他们齐齐拉紧缰绳,战马扬蹄嘶鸣,马蹄如滚雷般轰鸣,践踏着干燥的地面,卷起漫天黄沙与碎石,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向狻猊营。马背上的骑士们身披轻甲,手中马刀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闪烁,他们的目光坚毅而冷酷,像是从地狱中归来的幽魂。紧随其后的步兵队列步伐急促却井然有序,盾牌手在前,手持巨大的矩形盾牌,盾面绘着苏丹卫队的金色徽记,盾牌紧密相连,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壁;长矛兵紧随其后,矛尖森然如林,矛杆在奔跑中微微颤动,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整个军阵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头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却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扑狻猊营的后方。 狻猊营的营地依山而建,背靠一片陡峭的山坡,坡面布满嶙峋怪石与稀疏的灌木,山势险峻,常人难以攀爬,正因如此,狻猊营的士兵们对后方的防备格外松懈。坡下的营地灯火通明,数十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投下跳跃的阴影。营中的士兵围坐在火堆旁,手中捧着粗陶酒杯,杯中烈酒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烤肉的焦香。他们大声谈笑,声音粗犷而嘶哑,有的拍着胸脯吹嘘白天的战绩,有的则高声唱着粗俗的战歌,歌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散。他们刚刚在前线重创了狮鹫营,自认为胜券在握,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丝毫未察觉背后潜伏的杀机。契特里——狻猊营的指挥官——是个出了名的狂人,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狰狞而扭曲的笑容,眼底燃烧着野兽般的疯狂。他的手下多是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个个身形彪悍,满身伤疤,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从弯刀到链锤,无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他们自恃勇猛,认为后方山势险峻,无人敢冒险突袭,哨兵甚至懒得认真巡逻,有的倚着木桩打盹,有的干脆加入了狂欢。然而,正是这份狂妄与疏忽,成了今夜他们覆灭的致命弱点。 苏丹卫队的骑兵如幽灵般逼近营地边缘,夜色与山坡的阴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马蹄声被风声掩盖,直到最后一刻,狻猊营的士兵还未察觉异样。领头的骑兵队长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虬髯,眼中透着冷酷的杀意。他猛地勒住战马,站在队伍最前,低吼一声:“杀!”声音未落,他率先催马冲下山坡,马刀高举,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战马嘶鸣,践踏着松软的泥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入营地。骑兵们紧随其后,如利刃般撕开狻猊营的后防,刀锋所过之处,帐篷被劈成碎片,火堆被撞翻,火星如流星般四溅,点燃了干燥的草地,火苗迅速窜起。第一个被砍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起身,马刀从他的肩头斜劈而下,血光乍现,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紧接着,步兵从两翼包抄而上,动作迅捷而默契。盾牌手在前,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试图反击的敌人死死压制。长矛兵紧随其后,矛尖如毒蛇般探出,刺穿敌兵的身体,鲜血顺着矛杆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一名狻猊营的士兵挥舞着链锤扑来,却被盾牌手挡住去路,下一刻,三支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胸膛,链锤落地,他瞪着眼睛倒下,口中涌出殷红的血沫。营地内转瞬陷入混乱,酒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惊呼与怒骂交织成一片,有人试图抓起武器反击,却在混乱中被同伴撞倒,火光映照出一片血腥的杀戮场,宛如地狱降临人间。 “敌袭!敌袭!”一名狻猊营的哨兵终于从醉意中惊醒,慌乱中抓起挂在腰间的牛角号,吹响了警号。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却还未传远,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他的喉咙,鲜血喷溅,他捂着脖子倒下,号角落地,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素海尔亲自率领一队精锐,直奔中军大帐。他的身影矫健如豹,斗篷在奔跑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弯刀紧握,刀锋上反射着火光,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意。他一脚踹开帐门,木制的门框应声断裂,迎面撞上一名手持战斧的高大亲卫。那亲卫身高近两米,满脸横肉,眼见素海尔闯入,怒吼一声,挥斧劈来,斧刃带起呼啸的风声,直取素海尔头顶。素海尔侧身一闪,动作如行云流水,宛如鬼魅,斧刃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劈在地上,泥土飞溅。他趁势反击,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切入亲卫的胸膛,血花飞溅,那亲卫捂着撕裂的伤口踉跄后退,最终轰然倒地,眼中满是不甘与震惊,鲜血迅速渗入泥土,染出一片暗红。 帐内,契特里披头散发,手握一柄巨剑,猛地从木椅上站起身。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脸上满是狂怒与震惊,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他瞪着闯入的素海尔,咆哮道:“素海尔!你这懦夫,竟敢偷袭我!”他的声音如野兽般低沉而嘶哑,充满了愤怒与不屑,手中巨剑微微颤动,剑身宽厚,布满战斗留下的缺口,杀意如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素海尔冷笑一声,毫不退缩,缓缓抬起弯刀,刀尖指向契特里,语气冰冷而嘲讽:“懦夫?我不过是给你上一课——战场上,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说话,你的狂妄到此为止了!”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猎豹般扑出,刀锋如毒蛇吐信,直取契特里的胸口。契特里反应极快,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刀剑相撞的冲击力震得帐内的木桌微微颤动。两人瞬间战成一团,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帐外的喊杀声与帐内的交锋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疯狂的杀戮之中。 与此同时,前方的狮鹫营驻地笼罩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士兵们围坐在营火旁,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疲惫与不安。他们刚刚在前线被狻猊营重创,士气低落,营地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烧焦的木柴气息。突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地,满脸惊惶,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狻猊营后方起火了,喊杀声震天,像是有人突袭!”指挥官利奥波德闻言,猛地站起身,身披一袭镶金边的深蓝斗篷,快步登上营地边缘的一座土丘。他站在高处,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只见狻猊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可见营地后方燃起的大火如一条赤龙在夜空中翻腾,喊杀声随风飘来,虽模糊却清晰可辨。 利奥波德的心跳加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决然。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转机。他转过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高举过头,声音洪亮而坚定:“兄弟们,反攻的时刻到了!狻猊营后方受袭,正是我们复仇的机会!全军出击,灭了这群疯狗!”他的声音如雷霆般在营地内回荡,原本低迷的士兵们闻声抬头,眼中逐渐燃起斗志。战鼓擂响,低沉的鼓点震天动地,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鼓声节奏急促而有力,像是唤醒了沉睡的雄狮。狮鹫营的士兵们迅速起身,抓起武器,整顿队列,士气在利奥波德的激励下迅速高涨。 骑兵率先冲出营地,马蹄践踏着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战马喷着白气,骑士们手持长矛与弯刀,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步兵紧随其后,盾牌手在前,长矛兵在后,队列如铁流般涌动,宛如一股汹涌的潮水,直压向狻猊营的前方阵地。他们的旗帜迎风飘扬,旗面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狮鹫,巨翅张开,金色的羽毛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随夜风猎猎作响,象征着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士兵们齐声呐喊,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回荡在荒野中,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向狻猊营席卷而去。 狻猊营此刻已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腹背受敌的局面让局势迅速崩塌。苏丹卫队的突袭如同一记重锤,从后方狠狠砸碎了他们的防线。骑兵如狂风般在营地内四处冲杀,马刀挥舞间血光四溅,将试图集结的敌兵分割包围,宛如一群饿狼撕咬猎物。步兵的长矛阵则如铁壁般稳步推进,盾牌手在前抵挡零星的反击,长矛兵在后精准刺杀,每一次矛尖刺出,都带起一片血雾,敌兵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在地面上汇聚成溪,染红了沙土。而狮鹫营的全力反攻则如一把锋利的长剑,从前方直刺狻猊营的心脏。骑兵冲锋在前,长矛刺穿敌兵的胸膛,将他们挑起又重重摔下;步兵紧随其后,挥舞战斧与短剑,将残余的敌人砍倒。前后夹击之下,狻猊营的防线如沙筑的城堡般土崩瓦解,营地内火光冲天,帐篷燃烧的噼啪声与兵器交击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臭,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帐内,契特里与素海尔的交锋已进入白热化。契特里的巨剑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呼啸的风声,剑身宽厚,带着无数战斗留下的缺口,挥舞间仿佛能撕裂空气。他怒吼着挥出一剑,剑锋直取素海尔头颅,力道之猛,竟将帐内的一张木桌劈成两半,木屑飞溅,碎片散落一地。火盆被撞翻,火星四溅,点燃了地上的毯子,小片火苗迅速窜起,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素海尔则凭借灵动的身法与迅捷的刀术与之周旋,他的弯刀如影随形,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招招致命,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他矮身躲过契特里的一记横扫,剑锋擦着他的斗篷掠过,带起一阵劲风,斗篷边缘被撕开一道口子。他顺势反击,刀锋划过契特里的腿侧,锋利的刀刃切开皮甲,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腿淌下,染红了靴子。 契特里踉跄一步,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狰狞的表情更加扭曲。他怒吼着再次扑来,巨剑高举过头,双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欲将素海尔一劈两段,剑锋落下时带起的风声如雷鸣般刺耳。素海尔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一瞬的破绽,身形如鬼魅般侧身一转,避开剑锋的同时,刀尖如闪电般刺向契特里的胸膛。契特里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刀锋仍在他的肩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泉涌般淌下,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巨剑险些脱手,却被他死死握住,发出低沉的喘息声,眼底的疯狂与愤怒交织,瞪着素海尔,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帐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火光映红了夜空,狻猊营的士兵在前后夹击下已毫无还手之力,崩溃的防线预示着他们的末日即将来临。契特里的肩头剧痛难忍,鲜血不断流淌,他咬紧牙关,脸上满是不甘,但帐外的局势已不容他再战。他狠狠瞪了素海尔一眼,低吼道:“这场仗还没完!”随后猛地转身,一脚踢开帐篷后侧的布帘,拖着受伤的身躯钻了出去。素海尔挥刀追击,却被几名拼死挡路的亲卫拦住,一刀劈倒一人后,契特里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39章 素海尔的偷袭(下) “撤!快撤!”契特里咬牙切齿地吼道,声音嘶哑而低沉,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他的左肩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他捂着肩膀踉跄后退,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狰狞与扭曲。他猛地一脚踢开帐篷后侧的布帘,布料被撕裂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刺耳。趁着帐外喊杀声震天的掩护,他拖着受伤的身躯钻了出去,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立刻围上前,拼死挡住追来的苏丹卫队士兵。素海尔挥刀追击,刀锋划过一道寒光,一名扑来的亲卫应声倒地,胸口被劈开,鲜血喷溅而出。然而,当他劈倒第二人,抬头再看时,契特里的身影已在亲卫的掩护下消失在帐外。他快步冲出帐篷,只见契特里已翻身上马,那匹黑色战马焦躁地嘶鸣着,马蹄刨地。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捂着肩头,带着几名残兵狼狈地冲向山坡后的密林。夜色与树影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远处马蹄声渐行渐远。 “契特里跑了!”帐外一名苏丹卫队士兵高喊,声音尖锐而急促,响彻战场,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狻猊营士兵的心头。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狻猊营士兵见主将逃走,眼中最后一丝斗志彻底熄灭。他们的队列瞬间崩溃,武器落地,有人扔下盾牌抱头鼠窜,有人试图反击却被身后的同伴撞倒,混乱如瘟疫般在营地内蔓延。狮鹫营的骑兵趁势掩杀而上,马蹄轰鸣,长矛如林,寒光闪烁间将逃兵一一刺穿,有的被长矛高高挑起,鲜血洒在荒野上,有的被马蹄践踏,骨断筋裂,惨叫声此起彼伏。步兵紧随其后,挥舞战斧与短剑,追击着四散奔逃的残兵,将营地彻底清扫。狻猊营大败,残兵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他们的旗帜——那面绘着狰狞兽首的战旗——被一名狮鹫营士兵一刀砍倒,重重摔落在泥土中,被践踏得残破不堪,象征着他们的耻辱与溃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狻猊营彻底溃散。营地内的火势逐渐熄灭,熊熊燃烧的帐篷化为灰烬,浓烟缓缓升腾,只剩一片狼藉。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缺臂断腿,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破的武器与散落的酒杯混杂在一起,诉说着这场突袭的惨烈与迅猛。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焦臭,留下一片死寂。素海尔站在中军大帐前,胸膛微微起伏,喘着粗气,手中的弯刀刀尖滴着猩红的血,缓缓滑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亲卫尸体,低声道:“跑得倒是快,不过这条命,我迟早要拿回来。”他的声音冷酷而低沉,带着一丝未尽的杀意。他转头望向远方,狮鹫营的旗帜已高高飘扬,旗面上的金色狮鹫在夜风中振翅欲飞,利奥波德带着几名骑兵策马而来,马蹄声在荒野中回荡,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素海尔大人,多亏了你的突袭!”利奥波德翻身下马,动作矫健,落地时斗篷扬起一道弧线。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素海尔的手,声音中满是感激与兴奋,“狻猊营大败,契特里跑了,卢切扎尔的左膀右臂算是废了一半!这一仗打得漂亮,咱们终于扳回一局!”他的眼中闪着光芒,脸上的疲惫被胜利的喜悦冲淡,身后几名骑兵也纷纷下马,齐声道:“大人英明!” 素海尔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缓缓擦去刀上的血迹,动作从容而淡定。他将弯刀收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冷冷一笑,语气却不带多少喜悦:“别高兴得太早,利奥波德。契特里没死,狻猊营还有残部,卢切扎尔也不会坐以待毙。这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稀疏,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投下昏暗的光晕。素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声音低沉而冷静,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利奥波德,目光锐利如刀,“怎么,你还不去解救被困在科里尔夫的獬豸营?贝托特那家伙可撑不了多久,乌鸦营和斑鸠营的包围圈只会越收越紧。” 利奥波德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大人说得对,我这就整顿部队,驰援科里尔夫!”他转身挥手,示意身后的骑兵整队,声音洪亮地下令:“传令下去,休整一刻钟,立刻出发!”骑兵们齐声应诺,迅速返回马匹旁,开始检查装备与马鞍。远处,战火的余烬仍在燃烧,微弱的红光映衬着荒野,风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像是远方的敌人正在酝酿新的反扑。 狻猊营的溃败如同一道惊雷,在潘菲利亚城外的战场上掀起巨大的波澜。夜色渐退,晨曦初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荒野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掩盖不住昨夜战斗留下的血腥气息。狻猊营进攻潘菲利亚城的计划功亏一篑,本欲趁夜色突袭城门,却未料到素海尔率领的苏丹卫队从后方突袭,与狮鹫营前后夹击,将这支卢切扎尔麾下的主力部队打得七零八落。契特里带着残部狼狈逃入山林,狻猊营的旗帜被践踏在泥土中,昔日不可一世的威名化为泡影。这场惨败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开,震撼了整个战局。 图尔古特的乌鸦营和帕拉汗的斑鸠营驻扎在科里尔夫镇外围,早已收到了狻猊营溃败的风声。乌鸦营的营地设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上,帐篷散乱地分布在山坡间,士兵们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不安。图尔古特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鹰钩鼻,目光阴鸷,他站在营地高处,手持一柄短杖,凝视着远方升起的烟尘。帕拉汗的斑鸠营则驻扎在丘陵下方的河滩旁,营地更为紧凑,士兵们正在磨砺武器,气氛却同样压抑。帕拉汗是个矮壮的男人,满脸络腮胡,性情暴躁,此刻正一脚踢翻身旁的水桶,怒骂道:“狻猊营那帮废物,连潘菲利亚的城墙都没摸到,就被打得屁滚尿流!”两营的斥候接连回报,确认了狻猊营的惨败,卢切扎尔势力的主力折戟沉沙,这无疑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 与此同时,利奥波德率领狮鹫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往科里尔夫镇附近。狻猊营溃败的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了他们的营地,士兵们的士气在胜利的激励下空前高涨。晨曦初现,天边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光晕,薄雾笼罩着荒野,狮鹫营的队伍在雾中若隐若现。骑兵在前,战马步伐矫健,马蹄敲击地面发出震耳的轰鸣,尘土飞扬,骑士们身披轻甲,手持长矛与弯刀,目光坚毅;步兵随后,队列整齐划一,盾牌与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带着胜利者的气势逼近科里尔夫镇。他们的旗帜迎风飘扬,旗面上的金色狮鹫振翅欲飞,象征着不可阻挡的威势。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昂扬的斗志,仿佛连雾气都被他们的热血驱散。 图尔古特的乌鸦营驻扎在科里尔夫镇外围的丘陵间,首当其冲迎上了这股来势汹汹的洪流。乌鸦营的营地散布在低矮的山坡上,帐篷稀疏,士兵们还未从狻猊营溃败的震惊中回神,士气低迷。图尔古特站在丘陵顶上,手持短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远处渐行渐近的尘烟。他迅速下令,依托丘陵地势布下弓箭手,试图阻击狮鹫营的推进。弓箭手们隐蔽在灌木与岩石后,拉满弓弦,箭矢如黑色的雨点般射出,划破晨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狮鹫营的盾牌阵上。盾牌手举起绘有狮鹫图案的巨大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防线,箭矢撞击盾面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有的被弹开,有的刺入木板,发出低沉的闷响。然而,狮鹫营的步伐并未因此停滞,盾牌阵如铁壁般稳步推进,气势如虹。 利奥波德身披金边斗篷,站在队伍前列,手持一柄长剑,剑身光滑如镜,反射着晨光。他目光如炬,亲自指挥骑兵从侧翼发起突袭。他猛地一挥手,高喊:“侧翼冲锋,撕开他们的防线!”骑兵们齐声应和,战马嘶鸣,蹄声如雷,数十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从丘陵左侧冲下,马刀高举,长矛前指,直扑乌鸦营的弓箭阵。领头的骑士一马当先,长矛刺向一名弓箭手,矛尖穿透他的胸膛,鲜血喷溅,那弓箭手惨叫一声,被挑起摔落马下。紧随其后的骑兵挥舞马刀,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片血光,弓箭手的队列瞬间被冲散,弓弦断裂,箭矢散落一地,惨叫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 步兵随后压上,盾牌手在前,长矛兵紧随其后,配合默契。他们冲入乌鸦营的阵地,长矛如毒蛇般探出,一名乌鸦营士兵挥舞短斧扑来,却被盾牌手挡住去路,下一刻,三支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身体,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脚下的草地。他瞪大眼睛,短斧落地,身体软倒在泥土中。另一边,一名乌鸦营的刀手试图反击,挥刀砍向一名狮鹫营士兵,却被对方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他的腹部,刀手踉跄后退,捂着伤口倒下,血流满地。狮鹫营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乌鸦营虽顽强抵抗,试图重组阵线,但人数与士气均处于劣势,防线摇摇欲坠。 战斗的高潮发生在丘陵半坡,一名乌鸦营的百夫长骑马冲出,手持一柄链锤,链条在空中挥舞,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他怒吼着冲向利奥波德,链锤直取他的头颅,力道之猛,仿佛能砸碎巨石。利奥波德眼神一冷,身形微侧,长剑斜向上挑,“铛”的一声脆响,链锤被剑锋荡开,火星四溅。百夫长一击落空,猛地拉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再次挥出链锤,目标直指利奥波德的胸口。利奥波德不退反进,脚尖点地,身形如风般前冲,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剑锋精准地斩向百夫长的脖颈。只听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百夫长的头颅被一剑砍下,带着满脸震惊滚落山坡,落在草丛中, 百夫长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随即轰然坠地。乌鸦营的士兵们目睹这一幕,惊呼声四起,士气彻底崩溃,防线再也无法支撑。 交锋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乌鸦营略吃一亏,死伤数十人,血染丘陵,遍地残肢。图尔古特站在丘陵顶上,眼见部队节节败退,脸色铁青如墨。他狠狠将短杖插进地面,杖身没入泥土半寸,低声咒骂:“该死的利奥波德,来的倒是时候!”图尔古特转头看向远处斑鸠营的方向,帕拉汗的营地已升起炊烟,显然也察觉到了局势不妙。 两营指挥官迅速通过信使联络,信使骑马奔驰于丘陵与河滩之间,为帕尔汗带来图尔古特的急信:“狻猊营已溃败,狮鹫营势不可挡,若死守科里尔夫,必全军覆没,速撤!”帕拉汗看罢信件,怒摔在地,大骂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现实。两人达成共识,为求自保,决定放弃围困獬豸营,尽数撤离科里尔夫镇。 撤退的命令下达后,乌鸦营与斑鸠营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动作虽快却透着几分慌乱。乌鸦营的弓箭手垫后,边退边射,箭矢稀疏地飞向追来的狮鹫营骑兵,试图拖延时间。一名弓箭手拉弓射出一箭,却被一名狮鹫营骑士挥刀斩断,转瞬被长矛刺穿胸膛,仰面倒下。斑鸠营的士兵则将重型装备如投石器与攻城锤丢弃,只带走轻便的短剑与少量干粮,沿着河滩向东撤去,脚步匆匆,水花四溅。晨雾中,两支部队的身影渐行渐远,乌鸦营的黑羽旗与斑鸠营的灰鸽旗在风中摇晃,留下一地被践踏的营地与未燃尽的篝火,灰烬随风飘散,诉说着他们的败退。 利奥波德并未穷追,他勒住战马,站在丘陵下,望着敌人远去的身影,长剑插入地面,喘息片刻。他转头下令:“整队,进驻科里尔夫,解救獬豸营!”狮鹫营的士兵齐声应诺,队列迅速重组,带着胜利的余威进入科里尔夫镇。镇内的獬豸营已困守数日,粮草殆尽,士卒疲惫,此刻终于迎来了解救的曙光。利奥波德策马进入镇门,身后金色狮鹫旗迎风飘扬,展示着这场短暂交锋的胜利。 獬豸营的指挥官贝托特此刻站在科里尔夫镇的土墙上,望着逐渐散去的敌军身影,长松了一口气。獬豸营被乌鸦营与斑鸠营围困数日,粮草将尽,士卒疲惫,已是强弩之末。若非狻猊营的溃败与狮鹫营的及时赶到,他们恐怕难以支撑。贝托特下令士兵打开镇门,迎接利奥波德,粗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利奥波德,你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天,我这獬豸营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利奥波德翻身下马,拍了拍贝托特的肩膀,笑道:“谢天谢地,素海尔的突袭打垮了狻猊营,不然我也没这么容易赶来。乌鸦营和斑鸠营撤了,咱们总算喘口气。”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会心的笑意。然而,这场胜利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狻猊营的溃败与乌鸦营、斑鸠营的撤退,也给卢切扎尔阵营中的腾蛇营带来了不小的震动。腾蛇营驻扎在潘菲利亚城西北,指挥官阿卜杜萨尔是个精于算计的投机分子,他并不是卢切扎尔的心腹,只是看到卢切扎尔的军队已经快要打进潘菲利亚城了,他才下场来参战的。此刻,阿卜杜萨尔站在营地的高台上,望着远处传来的烟尘,眉头紧锁。狻猊营是卢切扎尔的主力,如今大败,乌鸦营与斑鸠营又为自保撤离,这无疑给腾蛇营树立了一个不好的先例——卢切扎尔的势力并非不可战胜,自保或许比死战更明智。士兵们窃窃私语,士气低落,阿卜杜萨尔心中暗自盘算,若战局继续恶化,他是否也该考虑退路。 战场的局势如同一盘散乱的棋局,因狻猊营的溃败而彻底改变。利奥波德与贝托特在科里尔夫重整旗鼓,素海尔在后方虎视眈眈,而卢切扎尔阵营的裂痕已悄然显现。晨雾散去,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预示着新一轮的博弈即将来临。 第340章 毒蛇(上)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如金丝般洒落在潘菲利亚城东南方的一片低洼平原上,腾蛇营的营地隐匿于此,四周环绕着稀疏的灌木丛与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营地内的帐篷错落有致,边缘以木桩与绳索围起,透着一股简朴却灵活的气息。巡逻的士兵步伐懒散,手中长矛随意搭在肩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腥味与马粪的淡淡臭气。腾蛇营以机动性著称,士兵多为轻装骑兵与弓弩手,擅长游击与突袭,然而此刻,营地却笼罩在一片低迷之中。狻猊营溃败的消息如阴云压顶,士兵们低声议论,眼神中透着不安与疲惫。 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阿卜杜萨尔懒散地倚在一张铺着厚实兽皮的木椅上。他身披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头戴一顶镶嵌金边的头盔,盔顶垂下一串细小的红宝石,微微晃动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面容阴柔,五官俊秀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贪婪与狡黠,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泽。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币,指尖轻轻拨动,金币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似在缓解他内心的焦虑。狻猊营大败的消息早已传到他的耳中,乌鸦营与斑鸠营的撤退更如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他并非卢切扎尔的死忠,忠诚对他而言不过是利益的附属品,此刻,他已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来,脚步踉跄,满脸灰尘,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他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有个自称弗朗索瓦的人求见,说有要事商谈,非见您不可。”阿卜杜萨尔挑了挑眉,手中的金币停下翻转,捏在指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弗朗索瓦?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懒散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屑,“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只身闯我腾蛇营。” 片刻后,弗朗索瓦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他披着一袭风尘仆仆的灰色斗篷,布料上沾满了旅途的尘土与细小的草屑,兜帽半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的步伐沉稳而不急不缓,腰间佩着一柄短刀,刀鞘虽磨损严重,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他穿过巡逻士兵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向中军大帐,靴底踩在泥土上发出低沉的闷响,仿佛每一步都在宣示他的从容与自信。掀开帐帘,他迈步走进帐内,昏暗的光线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不定,映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与一道横贯左颊的浅疤,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阿卜杜萨尔,低沉而平稳地说道:“阿卜杜萨尔大人,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阿卜杜萨尔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手中金币被他随意抛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靠回椅背,双臂环胸,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你叫弗朗索瓦?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你倒是有胆子,只身来我腾蛇营,就不怕我一刀砍了你,拿你的头去向卢切扎尔邀功?”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 弗朗索瓦低笑一声,笑声干涩而短促,透着几分自信与狡黠。他微微侧头,目光直刺阿卜杜萨尔的双眼,毫不退缩:“大人若杀我,就听不到我带来的好消息了。我知道腾蛇营如今处境微妙,狻猊营溃败,乌鸦营与斑鸠营撤离,卢切扎尔的势力摇摇欲坠。大人何必为一个注定要输的人卖命,葬送自己的前程?”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从斗篷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轻轻抛在地上。皮袋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袋口因撞击松开,满满的金币滚了出来,几颗闪烁的宝石混杂其中,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小堆诱人的宝藏,“这些只是见面礼,若大人愿意听我的建议,更多的财富与美人唾手可得。” 阿卜杜萨尔的目光瞬间被皮袋吸引,金币的色泽如蜜糖般甜美,宝石的光芒如星辰般璀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他缓缓起身,长袍拖曳在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皮袋前,弯腰捡起一枚金币,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沉重。他低声道:“说下去,我听着。”声音虽平静,却难掩一丝急切,目光不时瞥向那堆金币与宝石,显然已被勾起了兴趣。 弗朗索瓦上前一步,身形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蛊惑,仿佛在耳边低语:“卢切扎尔已是大厦将倾,素海尔的苏丹卫队势不可挡,利奥波德的狮鹫营与贝托特的獬豸营已解围科里尔夫,战局的天平早已倾斜。大人何不趁势倒戈,与胜者结盟?我带来的是素海尔大人的承诺——若腾蛇营脱离卢切扎尔阵营,不仅能保全实力,还可得到贝尔特鲁德赏赐给素海尔的全部财富,这是素海尔大人亲口对我说的。”弗朗索瓦顿了顿,观察着阿卜杜萨尔的反应,见他眼底贪欲更盛,便加重语气,“此外,我还听说城中红椒酒馆里有名的舞姬莎莉娅,姿色绝艳,身段如柳,舞姿如梦,大人经常去给她捧场,莎莉娅本是艾赛德府里的舞姬。若大人点头,我们素海尔大人便去向贝尔特鲁德请求将她赏赐给您,供您夜夜享受。” 阿卜杜萨尔的笑声渐止,目光重新落在弗朗索瓦身上,眼中贪婪之色未退,却多了一丝狐疑。他缓缓坐回兽皮木椅,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节奏缓慢的“嗒嗒”声。他将那枚金币抛起又接住,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弗朗索瓦,你的话听着倒是诱人,可我有点不明白——卢切扎尔的对手明明是贝尔特鲁德,你怎么开口闭口都是素海尔,而不是贝尔特鲁德?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名堂?”他的眼神锐利了几分,试图从弗朗索瓦的反应中挖出些端倪。 弗朗索瓦闻言,嘴角微微一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随即恢复了那副阴冷的笑容。他上前半步,斗篷下摆微微摆动,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随意与敷衍:“呵呵,阿卜杜萨尔大人多虑了。素海尔大人正是监国夫人贝尔特鲁德的忠实臣下,他的承诺,自然也就是夫人的意志。我提素海尔,不过是因为他如今统领大军,战场所向披靡,大人若与他结盟,等同于投向了胜利的一方。”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戏谑,“再说,贝尔特鲁德夫人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具体赏赐还不是得靠素海尔大人来落实?您总不会狂妄自大到指望夫人亲自跑来跟您谈条件吧?” 阿卜杜萨尔眯起眼睛,盯着弗朗索瓦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中疑云未散。弗朗索瓦的回答虽看似圆滑,却并未完全打消他的顾虑。他手中的金币停下翻转,捏在指间,沉吟片刻,低声道:“素海尔是贝尔特鲁德的臣下,这我自然知道。可如今,谁知道他会不会自己动了别的心思?你让我倒戈,若是投错了人,我这腾蛇营岂不是白白送了命?” 弗朗索瓦低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几分嘲讽与自信。他缓缓俯身,捡起之前滚落在地的金币,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直起身,将金币轻轻抛向阿卜杜萨尔,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后者面前的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冷冷道:“大人真是想得太多。您若不信,大可继续观望,不过——”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几分威胁,“狻猊营的下场您也看到了,素海尔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可不是吃素的。您若迟疑,等到铁蹄踏破营门,腾蛇营这数千兵马怕是连渣都不剩。到那时,别说财富与美人,您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投对人?” 阿卜杜萨尔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猛地攥紧椅背,指节泛白。弗朗索瓦的话虽轻描淡写,却如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笑道:“你这是在吓唬我?我阿卜杜萨尔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腾蛇营还有点斤两,未必就怕了谁。”他的声音虽硬,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底气不足。 弗朗索瓦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阿卜杜萨尔的双眼,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大人误会了,我不是吓唬您,而是提醒您——战场无情,时机稍纵即逝。素海尔大人赏罚分明,您现在倒戈,金银、美人、权势应有尽有;可若执意跟随卢切扎尔这条破船沉下去,哼,别说腾蛇营,连您这身华丽的长袍怕都得喂了野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至于您说的风险,我只能说,跟着胜者走,风险才最小。您若还信不过,不妨问问自己,卢切扎尔还能撑几天?” 阿卜杜萨尔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金币与那堆闪烁的宝石,贪欲与恐惧在心底交织。弗朗索瓦的威胁虽未明说,却字字敲在他的心坎上,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眼前的局势。他知道卢切扎尔的败势已显,而素海尔的强势崛起不容忽视,若再不决断,腾蛇营的下场或许真如弗朗索瓦所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游移不定,最终试探性地低声道:“你说的赏赐……当真能兑现?”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 “那是当然!”弗朗索瓦说道,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微微侧身,目光锁定在阿卜杜萨尔脸上,嘴角的阴冷笑意未退,眼中却闪过一抹得逞的光芒。他轻轻拍了拍斗篷上的尘土,动作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素海尔大人言出必行,赏赐之事自有贝尔特鲁德夫人背书,大人只管放心,腾蛇营只要迈出这一步,金银财宝与绝色佳人绝不会少。” 阿卜杜萨尔笑声渐止,目光重新落在弗朗索瓦身上,眼中贪婪之色未退,却多了一丝狡黠。他缓缓坐回兽皮木椅,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节奏缓慢的“嗒嗒”声。他将那枚金币抛起又接住,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漫不经心:“弗朗索瓦,你的话确实动听,素海尔的承诺也够诱人。不过……”他顿了顿,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这腾蛇营好歹也是支精锐,卢切扎尔虽势衰,可我若倒戈,风险也不小。光凭这些金币和一个舞姬,恐怕还不够让我下定决心。你得再加点筹码——比如,潘菲利亚城东的商路控制权,或者给我一千精甲与五百匹战马,如何?” 弗朗索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面上笑容未变,只是那抹笑意变得更加阴冷。他上前半步,斗篷下摆微微摆动,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阿卜杜萨尔大人果然胃口不小,坐地起价的本事倒是高明。”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阿卜杜萨尔的双眼,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不过,大人可要想清楚,卢切扎尔已是强弩之末,他的腾蛇营若是没了您这支机动主力,不过是一盘散沙。而素海尔大人麾下,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铁蹄已踏平狻猊营,利奥波德的狮鹫营正虎视眈眈。您若是选择观望,或是继续为卢切扎尔卖命,下一刻,冲进这帐篷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素海尔手中那把滴血的弯刀了。至于一千精甲、五百匹战马,你用得着这么多吗?不如就给你三百件精甲和一百匹战马,要就要,不要拉倒!” 阿卜杜萨尔的手猛地一顿,金币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一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弗朗索瓦的话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底,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并非愚蠢之人,自然明白狻猊营的溃败已让卢切扎尔阵营风雨飘摇,而素海尔的强势崛起绝非空话。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笑道:“弗朗索瓦,你这是在吓唬我?我阿卜杜萨尔也不是吓大的,腾蛇营还有数千兵马,未必就怕了谁。” 弗朗索瓦冷哼一声,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金币,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他直起身,将金币轻轻抛向阿卜杜萨尔,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后者面前的桌上。他冷冷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是吓唬您,而是提醒您——战场无情,时机稍纵即逝。素海尔大人赏罚分明,您若现在倒戈,金银、美人、权势应有尽有;可若迟疑不决,等到苏丹卫队的骑兵杀到营前,您这数千兵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至于潘菲利亚城东的商路?哼,大人若真有本事守住它,素海尔大人也不会吝啬。可若连腾蛇营都保不住,您拿什么去谈商路?” 阿卜杜萨尔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晴不定的神色。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开始动摇。弗朗索瓦的威胁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弗朗索瓦并非虚言恫吓,狻猊营的覆灭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腾蛇营若再不做出抉择,确实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金币与那堆闪烁的宝石,贪欲与恐惧在心底交织,脑海中浮现出苏丹卫队铁蹄践踏营地的画面,又浮现出莎莉娅那曼妙的身姿,两种念头激烈碰撞,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忽然,阿卜杜萨尔舔了舔嘴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嘴角不由上扬。他掂了掂手中的金币,沉吟片刻,忽地哈哈大笑:“好一个弗朗索瓦,果然会说话!卢切扎尔那家伙,老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既然她夺不到这安托利亚,我何必为她送命?”他猛地转身,拍了拍手,高声道:“来人,传令下去,全营整装,准备行动!” 弗朗索瓦微微一笑,退后一步,静静等待。不到半个时辰,腾蛇营的士兵集结完毕,轻骑兵手持弯刀与弓弩,步兵携带短矛与盾牌,队列虽不如苏丹卫队严整,却透着一股灵活的杀气。阿卜杜萨尔换上一身轻甲,骑上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手持一柄镶金的长矛,策马来到弗朗索瓦身旁,低声道:“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我第一个砍了你。” “大人放心,我弗朗索瓦从不说空话。”弗朗索瓦咧嘴一笑,翻身上马,跟在阿卜杜萨尔身旁。 第341章 毒蛇(中) 腾蛇营迅速拔营,向西移动,不仅主动让出猎豹营所在的通道,还派出一支骑兵前去联络泽维尔,表示愿意合作。猎豹营此前被腾蛇营缠斗数日,损失惨重,此刻见腾蛇营撤离,泽维尔虽疑惑,却也抓住机会重整部队,恢复战力。与此同时,阿卜杜萨尔亲自率领主力,与利奥波德的狮鹫营会合,共同策划进攻朱厌营。 朱厌营驻扎在潘菲利亚城北方的野狼山谷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指挥官是个名叫巴赫拉姆的猛将,手下士兵多为重装步兵,配备长矛与巨盾,以防御著称。利奥波德与阿卜杜萨尔在山谷外的高地上会面,商讨作战计划。利奥波德身披金边斗篷,目光锐利,沉声道:“朱厌营防线坚固,正面强攻损失太大,你的腾蛇营擅长游击,可否从侧翼骚扰?” 阿卜杜萨尔咧嘴一笑,拍了拍马鞍旁的皮袋,显然对弗朗索瓦的承诺颇为满意:“放心,我的骑兵最擅长打乱敌阵。你们正面佯攻,我带人绕到后方,烧他们的粮草,逼他们出来!”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潘菲利亚城北方的山谷被一层薄雾笼罩,晨露凝结在草叶上,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山谷两侧峭壁耸立,宛如天然的屏障,朱厌营依山而建,帐篷密集排列,外围以粗大的木桩和尖刺围成防御工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营内的士兵早早起身,磨砺武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然而,他们并未料到,一场血腥的混战即将来袭。 战斗在晨雾中悄然打响。腾蛇营的轻骑兵率先从山谷侧翼杀出,他们如一群毒蛇般灵活迅捷,战马步伐轻盈,骑兵身着轻便皮甲,手持弯刀与弓弩,意图绕过正面防线,直袭朱厌营的后方粮仓。领头的阿卜杜萨尔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披华丽的紫色长袍,手持一柄镶金长矛,眼中闪着贪婪与狡黠的光芒。他高声喊道:“烧粮仓,乱他们的阵脚!”骑兵们迅速拉弓放箭,箭矢划破薄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粮仓。然而,朱厌营早有防备,弓箭手隐蔽在木桩后反击,箭矢如雨点般回射,一名腾蛇营骑兵猝不及防,被箭矢射穿喉咙,惨叫着坠马,鲜血染红了地面。 朱厌营的指挥官巴特拉兹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身形魁梧如山,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握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斧面宽阔,边缘满是战斗留下的缺口,透着一股凶悍的杀气。他的脸上横肉密布,左眼眶一道狰狞刀疤,眼底燃烧着狂野的火焰。他察觉侧翼异动,怒吼道:“侧翼迎敌!别让他们靠近粮仓!”他的声音如雷霆般震慑全场,士兵们迅速调整阵型,一队手持巨盾与长矛的重装步兵冲向侧翼,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迎击腾蛇营的骑兵。 山谷侧翼的薄雾尚未散尽,晨光透过雾气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军在此短兵相接,战斗如火山喷发般瞬间白热化。腾蛇营的轻骑兵如一群黑色的幽灵,凭借速度与灵活在战场上穿梭冲杀。他们的战马步伐轻盈,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激起阵阵尘土,骑兵们身披轻便皮甲,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下挥舞,寒光闪烁如流星划过。一名腾蛇营骑兵策马冲向朱厌营的防线,弯刀高举,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斜劈而下。一名朱厌营的重装步兵挥舞长矛反击,矛尖直指骑兵胸膛,意图将其刺落马下。然而,骑兵身形一侧,灵巧地避开矛尖,长矛擦着他的皮甲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顺势挥刀反击,刀锋精准地划过那士兵的胸膛,皮甲被撕裂,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那士兵踉跄后退,捂着胸口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草地,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朱厌营的重装步兵则依托盾阵稳扎稳打,他们手持巨大的矩形盾牌,盾面绘着狰狞的朱厌图案,盾牌紧密相连,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壁,坚不可摧。盾缝间,长矛如毒蛇般探出,寒光闪烁,等待着猎物的靠近。一名腾蛇营骑兵仗着速度冲得过近,试图用弯刀劈开盾阵,却低估了对手的反应。他还未挥刀,一支长矛从盾缝中猛刺而出,矛尖精准地贯穿他的腹部,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挑起,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战马嘶鸣着倒下,马蹄乱刨,骑兵的身体被长矛钉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汹涌而出,顺着矛杆流下,染红了泥土,汇成一条小小的血河。他的双手无力地抓着长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最终头一歪,气息渐绝。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山谷中喊杀声震天动地,士兵们的怒吼与惨叫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马蹄声如滚雷般轰鸣,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腾蛇营的弯刀与朱厌营的长矛在空中交错,火花四溅,薄雾被鲜血与扬起的尘土染得浑浊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一名腾蛇营骑兵挥刀砍倒一名朱厌营士兵,却被另一支长矛刺中马腿,战马失衡摔倒,将他压在身下,下一刻,一柄战斧从侧面劈来,将他的头颅砍下,鲜血喷溅在盾牌上,染出一片猩红。朱厌营的盾阵虽稳,却也难以完全抵挡腾蛇营的灵活冲击,双方在侧翼拉锯,尸体逐渐堆积,血流成河,战场如修罗场般惨烈。 战斗的高潮在粮仓附近爆发,杀气弥漫,血腥味愈发浓重。阿卜杜萨尔亲自率领一队精锐骑兵突袭,意图烧毁朱厌营的粮仓,一举击溃敌军。他骑在枣红色的战马上,身披华丽的紫色长袍,袍角在风中飘动,手持一柄镶金的长矛,矛尖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眼中闪着贪婪与狡黠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狞笑,高喊道:“烧了它,朱厌营就完了!”他猛地催马冲锋,长矛如闪电般刺出,一名朱厌营士兵试图用盾牌抵挡,却被他一矛刺穿胸膛,矛尖从背后透出,鲜血溅在他的紫袍上,染出一片暗红。那士兵瞪大眼睛,身体软倒,盾牌落地,阿卜杜萨尔冷哼一声,拔出长矛,矛尖滴着血,继续冲向粮仓。 然而,巴特拉兹早已察觉异动,他从营地中央的高台上一跃而下,身形如猛虎下山,落地时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握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斧面宽阔,边缘满是战斗留下的缺口,透着一股凶悍的杀气。他怒吼着冲入战场,声音如雷霆炸响:“挡住他们!”他挥舞战斧杀入腾蛇营的骑兵中,斧刃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斧劈下,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砍成两段。斧刃切入马身,骨头断裂的脆响与血肉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血与内脏如暴雨般洒满地面,战马的嘶鸣戛然而止,只剩半截马身抽搐着倒下。那骑兵的尸体被抛出数米,头颅滚落,眼中犹存惊恐。巴特拉兹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野兽,转身直奔阿卜杜萨尔,战斧高举,势如猛虎扑食。 阿卜杜萨尔见巴特拉兹杀来,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不屑。他猛地拉紧缰绳,策马迎上,长矛直刺巴特拉兹的胸膛,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带着破风声直逼要害。巴特拉兹反应极快,身形一侧,矛尖擦着他的铁甲划过,火花四溅,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趁势反击,战斧猛地挥出,斧刃如雷霆般狠狠砍向阿卜杜萨尔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能劈开山石。阿卜杜萨尔躲闪不及,长矛脱手飞出,斧刃深深嵌入他的右肩,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紫袍被血浸透,华丽的金边被猩红覆盖,显得格外刺眼。 阿卜杜萨尔踉跄着从马背上坠落,摔在泥土中,枣红战马嘶鸣着跑开。他挣扎着试图爬起,左手撑地,右臂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喘息着低骂:“该死的……”话未说完,巴特拉兹已大步上前,一脚重重踩住他的胸口,铁靴碾压着他的肋骨,发出“咔嚓”的断裂声。阿卜杜萨尔痛得面容扭曲,口中涌出鲜血,瞪着巴特拉兹,试图挣扎却毫无力气。巴特拉兹眼中杀意沸腾,刀疤下的脸庞更显狰狞,他低吼道:“叛徒,死吧!”战斧高举,斧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狠狠劈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噗”响,阿卜杜萨尔的头颅被一斧砍下,滚落在泥土中,鲜血喷溅数尺,头颅翻滚几圈停下,双眼圆睁,犹存惊恐与不甘,紫袍下的身体抽搐几下,终于一动不动。 阿卜杜萨尔的死如同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腾蛇营的士气上,瞬间将这支原本灵活如蛇的军队击得粉碎。士兵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撕裂了山谷中的晨雾,骑兵们瞪大眼睛,手中弓箭“啪”地落地,箭矢散落一地,有的甚至还未拔出箭囊便转身逃窜;步兵们则扔下短矛与盾牌,武器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宛如丧钟敲响。他们争先恐后地逃向山谷外,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原本整齐的队列变成一群无头苍蝇,慌乱中有人被同伴撞倒,有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狂奔,嘶喊与喘息交织成一片。战马失控地嘶鸣,四处乱窜,马蹄践踏着泥土,扬起滚滚尘土,腾蛇营的溃败如洪水决堤,势不可挡。 然而,朱厌营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侧翼的激战与粮仓附近的混乱已让他们的防线千疮百孔,士兵们疲惫不堪,盔甲上沾满血污与尘土,手中的巨盾变得沉重无比,长矛的矛尖已被鲜血染红,钝得难以刺穿敌人的皮甲。粮仓虽未被腾蛇营完全烧毁,但火势已吞噬了部分粮草,浓烟呛得士兵们咳嗽连连,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盾阵虽勉强维持,却漏洞百出,士兵们的步伐迟缓,喊杀声渐渐被喘息声取代,防线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就在这混乱之际,利奥波德率领的狮鹫营与泽维尔的猎豹营如两柄利刃般趁势杀到。狮鹫营的骑兵从山谷入口冲入,数百匹战马齐声嘶鸣,马蹄声如滚雷般震天动地,践踏着地面,卷起漫天尘土。骑士们身披轻甲,手持长矛与弓箭,队列如一条金色的洪流,气势如虹。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射出,划破薄雾,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朱厌营的盾阵上。箭矢撞击巨盾发出密集的“砰砰”声,有的刺入盾面,深深嵌入木板,有的被弹开,落在泥土中,溅起细小的尘土。紧随其后的长矛骑兵高举长矛,直冲敌阵,一名朱厌营士兵举盾抵挡,却被长矛贯穿盾牌,矛尖从背后透出,鲜血喷溅,他惨叫着倒下,盾牌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猎豹营则从另一侧包抄而来,士兵们手持弯刀与短矛,动作迅捷如豹,宛如一群影子在战场上穿梭。他们身形矫健,皮甲轻便,步伐无声却致命,冲入混乱的敌阵如入无人之境。一名猎豹营士兵挥刀扑向一名朱厌营步兵,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刀锋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喉咙,鲜血如喷泉般喷出,那步兵捂着脖子倒下,眼中满是惊恐。另一名猎豹营士兵手持短矛,猛地刺向一名试图逃跑的朱厌营士兵,矛尖穿透他的背心,鲜血顺着矛杆淌下,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气息渐绝。 利奥波德策马立于山谷入口的高坡上,身披金边斗篷,手握长剑,目光如炬。他猛地高举长剑,剑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大喊道:“全军冲锋,夺下营地!”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穿透战场的喧嚣,直达每一名士兵耳中。狮鹫营的步兵闻令而动,如潮水般压上,盾牌手在前,长矛兵与战斧手紧随其后,队列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向朱厌营摇摇欲坠的防线。长矛刺穿敌兵的身体,一名朱厌营士兵试图抵挡,却被长矛贯穿胸膛,身体被挑起又重重摔下,鲜血染红了草地。战斧手挥舞巨斧,狠狠劈开一面巨盾,盾牌碎裂成数块,持盾的士兵被一斧砍倒,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巴特拉兹挥舞战斧试图反击,他怒吼着冲入敌阵,战斧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斧劈向一名猎豹营士兵。斧刃如雷霆般落下,那士兵躲闪不及,被一斧砍中胸膛,皮甲被劈开,鲜血喷涌而出,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数米,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然而,利奥波德早已盯上他,策马冲来,长剑斜刺,剑锋如闪电般划过巴特拉兹的手臂。巴特拉兹侧身一闪,避开要害,但剑锋仍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铁甲。他痛吼一声,挥斧反击,斧刃带起一阵劲风,却被利奥波德灵活地拉开距离,未能命中。狮鹫营与猎豹营的联合攻势如洪水般汹涌,士兵们如狼似虎,朱厌营的防线迅速崩溃,盾阵被撕裂,士兵们四散奔逃,喊杀声变成了惊恐的哀嚎。 粮仓附近燃起的大火虽被扑灭,却已烧毁大半补给,黑烟缓缓升腾,呛鼻的焦臭味弥漫开来。朱厌营的士兵士气全无,有的扔下武器抱头鼠窜,有的试图反击却被追来的骑兵砍倒,血流成河。巴特拉兹喘着粗气,站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眼见防线瓦解,粮草尽毁,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他紧握战斧,低吼道:“撤!撤出山谷!”他猛地转身,带着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拼死突围,战斧挥舞间砍倒两名猎豹营士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向山谷深处。身后只剩数十名残兵跟随,他们踉跄奔逃,脚步虚浮,盔甲上满是血污,狼狈地消失在雾气之中。 战斗尘埃落定,山谷内一片死寂,狮鹫营与猎豹营的旗帜高高飘扬,宣告了朱厌营营地的陷落。满地狼藉,尸体横陈,残破的盾牌与长矛散落一地,诉说着这场混战的惨烈结局。 第342章 毒蛇(下) 战斗的喧嚣渐渐平息,野狼山谷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臭味,薄雾被染成猩红,满地狼藉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混战。腾蛇营与朱厌营双双溃散,腾蛇营的士兵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朱厌营的残兵则在巴特拉兹的带领下狼狈撤向山谷深处。就在这混乱之际,弗朗索瓦趁机而动,如同一只潜伏已久的猎鹰,带着他那二十多名忠心耿耿的爪牙,出其不意地展开行动,目标直指那些失去将领的腾蛇营溃兵。 战斗的余波尚未散尽,山谷边缘的风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低啸着掠过,卷起地上的灰烬与残叶。弗朗索瓦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景象。他的灰色斗篷在风中微微摆动,破旧的布料边缘被风撕扯出细小的裂口,兜帽半遮住他的脸庞,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瞳孔深邃如寒潭,透着一股冷酷与算计。他的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似嘲讽又似得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谷中四处逃窜的腾蛇营士兵,那些惊惶失措的身影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他心中早已盘算好如何将这群失去将领的散兵游勇收入囊中,化作他手中新的利器。 弗朗索瓦身后的二十多名爪牙悄然列队,个个精悍如狼,眼神冷酷而贪婪,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劲。他们是弗朗索瓦多年来从战场与暗巷中收拢的亡命之徒,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手中的弯刀与短矛虽简陋,却锋利无比,刀刃上隐隐泛着暗红的血迹。他们身披杂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从死人身上扒下的小袋子,里面装着零散的金币与干粮。这些人忠诚于弗朗索瓦的野心与赏金,视他为头狼,此刻紧随其后,宛如一群饿狼,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落网,低沉的呼吸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时机已到,”弗朗索瓦低声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寒风,“这些家伙没了头儿,惊慌失措,正是归我所用的最好时候。动手,一个都别放跑!”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而迅捷,枣红色的战马嘶鸣一声,马蹄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他一挥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爪牙们齐声应诺,声音虽低却带着嗜血的兴奋,随即如猎犬般迅速分散开来,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向腾蛇营的溃兵包围而去。他们的脚步轻快而无声,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手中的武器微微颤动,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野兽。 弗朗索瓦猛踢马腹,策马冲下高坡,马蹄声如滚雷般轰鸣,直奔山谷边缘的林间小道。那里的树影斑驳,晨雾还未散尽,一群腾蛇营士兵正慌乱奔逃。他们丢盔弃甲,盔甲散落在身后,发出零星的“叮当”声,有的连弓箭都扔了,箭囊翻倒在地,箭矢散落一地,只顾埋头狂奔,鞋底踩在泥土上溅起水花,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一个士兵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水,双腿发软,几乎摔倒,却被身后的同伴推了一把,踉跄着继续逃命。他们的呼吸急促如风箱,眼中满是无助,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人,而是死神。 弗朗索瓦勒马拦住去路,战马人立而起,马蹄高扬,发出响亮的嘶鸣,震得树上的鸟雀惊飞。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刀刃上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杀戮留下的痕迹。他高声道:“站住!再跑就是死路一条!”他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势,穿透晨雾,直击每个人的耳膜。那些士兵脚步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纷纷停下,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有的双手颤抖,有的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敢再动。 一名腾蛇营骑兵试图反抗,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脸血污,显然已在战斗中受了轻伤。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柄弯刀,刀刃上沾着泥土与血迹,他怒吼着冲向弗朗索瓦:“滚开!老子可不听你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最后的倔强。他挥刀劈来,刀锋带起一阵劲风,直取弗朗索瓦的胸膛。然而,弗朗索瓦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他身形一侧,动作如鬼魅般灵敏,弯刀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只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他顺势挥出短刀,刀锋如闪电般划出,精准地割过那骑兵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如一道猩红的弧线,染红了他的斗篷,那骑兵瞪大眼睛,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涌出,踉跄几步,扑通一声倒地,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血流满地,渗进泥土,染出一片暗红。 周围的士兵见状,惊呼一声,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绝望,手中仅剩的武器“啪嗒”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再无人敢动。他们的眼神从愤怒转为畏惧,有的双腿发软,几乎瘫坐在地,有的低头不敢直视弗朗索瓦那冰冷的目光。弗朗索瓦将短刀插回鞘中,动作从容而优雅,策马缓缓走近,战马的蹄声如丧钟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溃兵,语气冷酷而蛊惑:“听着!阿卜杜萨尔已死,腾蛇营没了主心骨,你们若继续乱跑,只有死路一条。跟我走,我给你们活路!金银、女人、地位,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仿佛能钻进每个人的心底,撩拨他们的贪欲与求生本能。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从惊恐转为犹豫,他们本已是强弩之末,体力与意志双双崩溃,又目睹了弗朗索瓦的狠辣,心中的抵抗逐渐瓦解。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嘀咕:“阿卜杜萨尔真的死了……我们还能去哪?”另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点头附和:“他杀了阿尔那么快,或许……跟着他还有条活路。”人群中低语渐起,有人捡起地上的武器,却不敢举起,只是握在手中,低头沉默,等待命运的裁决。 与此同时,弗朗索瓦的爪牙们也在山谷四周展开行动,动作迅捷而高效。一名爪牙手持短矛,冲向一小队逃散的腾蛇营步兵,他身形瘦削,满脸刀疤,矛尖直指一名士兵的后心,低吼道:“投降,或死!”那士兵吓得腿软,盾牌“咚”地落地,他扑通跪下,双手抱头颤声道:“别杀我!我投降!”另一名爪牙挥舞弯刀,拦住几名试图逃入林中的骑兵,他是个独眼壮汉,刀锋一闪,砍倒一名反抗者,鲜血喷溅在树干上,染出一片猩红,他冷冷道:“再跑,下一个就是你!”其余骑兵见状,纷纷勒马停下,战马不安地嘶鸣,他们举起双手,眼中满是屈辱与恐惧。爪牙们如猎犬般四处出击,或以刀矛威胁,或以低语利诱,将腾蛇营的溃兵一一收拢,宛如牧羊犬驱赶羊群。 弗朗索瓦骑马在战场边缘巡行,他的身影如幽灵般穿梭在薄雾中,枣红战马的蹄声在林间回荡,每到一处,便以冷酷的手段与蛊惑的言辞震慑溃兵。他停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弓弩手前,这群人衣衫褴褛,弓弦断裂,箭囊空空,满脸尘土与血污。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枚金币——那是阿卜杜萨尔留下的财物,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抛向人群,金币在空中翻滚,落在泥土中,发出清脆的“叮”声。他冷笑道:“看看,这就是你们原来的主子给你们的回报。现在,他死了,我却能给你们更多!跟我走,腾蛇营将重生,你们将是我的利刃!”弓弩手们看着那枚金币,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一个瘦弱的士兵低声道:“他说的……或许是真的。”另一个年长的弓弩手点头附和:“反正也没地方可去了,不如跟他试试。”人群中低语渐起,最终化作一片沉默的顺从,他们低头捡起散落的箭矢,缓缓聚拢在他身后。 弗朗索瓦并未止步,他策马深入林间,追逐那些更远的溃兵。一队腾蛇营骑兵试图翻过山坡逃走,他带着几名爪牙追上,马蹄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冷喝道:“想跑?晚了!”一名爪牙掷出短矛,矛尖穿透一名骑兵的后背,鲜血喷涌,那人惨叫着滚下山坡,撞在树干上,气息全无。其余骑兵见状,惊恐万分,纷纷下马投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们跟您走!”弗朗索瓦冷哼一声,挥手示意爪牙收押,目光中透着一丝满意。 不到半日,弗朗索瓦已收拢了数百名腾蛇营溃兵。他将这些散兵游勇带到一处开阔的林间空地,重新编组,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居中。队列虽不如昔日严整,士兵们衣衫褴褛,武器残缺,却透着一股新生的杀气,眼神中夹杂着畏惧与期待。他站在队伍前,枣红战马昂首嘶鸣,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按刀柄,高声道:“从今往后,我便是腾蛇营的指挥使!你们听我号令,生死富贵,皆由我赐!”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回荡在林间,震慑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士兵们低头应诺,声音杂乱却带着几分真诚:“愿听指挥使号令!”有人握紧弯刀,有人紧盯弗朗索瓦身后的爪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弗朗索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目光扫过这支新生的队伍,心中暗道:这支腾蛇营,将是我手中最锋利的棋子,比阿卜杜萨尔那废物强上百倍。他翻身下马,斗篷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走到一名弓弩手前,低声道:“射得好,我赏你五个金币。”那弓弩手惊喜万分,连声道谢,士气为之一振。弗朗索瓦转身看向远方,薄雾散去,天空渐亮,他的野心如暗流涌动,这片战场只是他棋局的开端。风声呼啸,林间树影摇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他的筹谋中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朱厌营的残兵败将如一群被驱散的野狗,纷纷逃向巴特拉兹撤退的方向,山谷的硝烟与血腥味仍萦绕在身后,催促着他们的脚步。巴特拉兹带着数十名亲卫率先冲出山谷,他的身影如一头受伤的巨熊,步伐沉重却坚定,铁甲上满是划痕与血污,手中那柄巨大的双刃战斧紧握不放,斧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血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渗血,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淌下,滴落在泥土中,染出一串暗红的痕迹。他的脸上横肉紧绷,左眼眶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仿佛一团压抑的烈焰,随时可能爆发。 身后跟着一群狼狈不堪的士兵,他们的模样凄惨至极,盔甲破损不堪,有的胸甲被砍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血肉模糊的伤痕,有的肩甲早已脱落,挂在腰间摇摇欲坠。他们满身血污,脸上混杂着汗水、尘土与敌人的鲜血,凝成一块块暗红的斑块。一些士兵拄着断矛踉跄而行,矛杆早已折断,矛尖钝得只能当拐杖用,他们的手掌被磨出血泡,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低沉的喘息与痛苦的呻吟。还有的甚至赤手空拳,武器在战斗中遗失殆尽,只剩一双颤抖的手与一颗尚未熄灭的求生之心。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不甘,眼神空洞却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脚步虚浮,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山谷深处,林木茂密,高大的松树与灌木交织成一片绿色的迷雾,晨雾未散,湿冷的空气钻进他们的盔甲缝隙,让伤口刺痛难忍。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这些残兵身上,映照出他们破败的身影。他们如同一群受伤的野兽,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穿行在树影间,踩过松软的落叶与泥泞的小径,发出“沙沙”的低响。偶尔,有人踩到隐藏的树根,踉跄摔倒,发出痛苦的闷哼,却无人停下搀扶——每个人都只顾着逃命,身后仿佛仍有追兵的马蹄声在耳边回荡。 巴特拉兹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伐虽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他的亲卫紧随其后,这些人是他从无数战斗中筛选出的精锐,虽也满身伤痕,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斗志。他们手持弯刀与短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住巴特拉兹的两翼。一名亲卫低声道:“大人,粮草全毁,我们得尽快找个落脚点。”巴特拉兹没有回应,只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前方的雾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伤口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却也激起了他更大的怒火。 队伍行至一处林间空地,巴特拉兹猛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回头望向山谷方向。他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影,仿佛能看到那片被夺去的营地,火光虽已熄灭,浓烟却仍在远方升腾。他紧握战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吼道:“这笔账,我迟早要讨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在林间回荡,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几声刺耳的鸣叫。 巴特拉兹的目光转向身后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这些士兵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尽毁,武器残缺,若不尽快休整,他们连山谷外的荒野都走不到。他咬紧牙关,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低声道:“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先活下来再说。”林间的风愈发寒冷,吹动他的长发与破损的铁甲,伤口处的血迹已被风干,凝成一块块暗红的硬块。 山谷中,狮鹫营与猎豹营的旗帜迎风飘扬,宣告了胜利。而弗朗索瓦站在新组建的腾蛇营前,目光深邃,斗篷在风中摆动,手中短刀轻轻敲击着马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知道,这场混战不过是开始,他手中的腾蛇营,将在这乱局中掀起更大的波澜。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山谷外的天空渐渐明朗,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利奥波德与泽维尔站在朱厌营的废墟前,俯瞰满地狼藉。利奥波德擦去剑上的血迹,低声道:“朱厌营撤了,腾蛇营也散了,卢切扎尔的气数快尽了。”泽维尔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远处,低沉道:“弗朗索瓦那家伙,恐怕又在算计什么。” 第343章 回草原去 野狼山谷的战斗尘埃落定,晨雾散去,阳光如金色的利刃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随着朱厌营的败退,虎贲营的困境终于被解除,这支曾以勇猛著称的军队如今却如同一只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元气大伤,再无余力发起新的进攻。加尔比恩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与无奈。他身披一袭破损的锁甲,胸前的虎头徽记已被鲜血与泥土污浊,手中紧握一柄长柄战锤,锤头满是凹痕,诉说着无数次生死搏杀。他站在山谷边缘的高地上,俯瞰着身后散乱的队伍,低沉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夹杂着沙哑与不甘:“撤吧,我们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虎贲营的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向潘菲利亚城方向撤退。他们的队列零散,盔甲残破,许多人拄着断裂的长矛或弯刀当拐杖,步履蹒跚,靴底踩在泥泞的小路上,发出“吱吱”的低响。战马所剩无几,仅有几匹瘦弱的马匹驮着伤员,低声嘶鸣,眼中满是疲惫。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捂着断臂,有的用布条裹住撕裂的腹部,血迹渗出,染红了粗糙的麻布。加尔比恩走在队伍中央,战锤拄地,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神情冷峻。他知道,虎贲营虽未全军覆没,却已无力再战,撤回潘菲利亚城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官道:“传令下去,轻装急行,别让敌人追上。”副官点头,吹响短促的号角,士兵们加快步伐,拖着疲惫的身躯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树影中。 与此同时,图尔古特的乌鸦营和帕尔汗的斑鸠营早已退守到山魈营的两侧,宛如两只惊弓之鸟,远远避开了战场的锋芒。乌鸦营驻扎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上,帐篷稀疏,士兵们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低声议论,眼神中透着不安。图尔古特站在营地边缘,手持短杖,目光阴鸷地注视着远方。他的脸上满是风霜,鹰钩鼻下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狠劲,短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嗒嗒”的低响。他低声咒骂:“狻猊营完了,朱厌营也散了,咱们再不小心点,下一个就是乌鸦营。”士兵们闻言,低头沉默,手中的弯刀与弓箭握得更紧,却无人敢反驳。 斑鸠营则驻扎在丘陵下方的河滩旁,营地紧凑,士兵们正在磨砺武器,气氛压抑而紧张。帕尔汗是个矮壮的男人,满脸络腮胡,性情暴躁,此刻正挥舞着一柄短斧,狠狠劈在一块木桩上,木屑飞溅,嘴里骂道:“该死的混战!老子辛辛苦苦围了獬豸营,结果白忙一场!”他的声音粗哑而愤怒,士兵们低头不敢直视,只顾擦拭刀刃,河滩上的水流潺潺,却掩不住营地中的低沉怨气。两营虽未参战,却因盟友的接连败退而心生退意,他们紧靠山魈营,试图在这乱局中寻得一丝庇护。 山魈营坐落在潘菲利亚城西南方的一片密林中,地势隐秘,林木高大,枝叶交错如天然屏障。营地中央,卢切扎尔站在一顶华丽的帐篷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愤怒与绝望。此刻的她身披一袭深红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银色花纹,那是昔日保加利亚皇室的象征,腰间佩着一柄精致的短剑,剑鞘镶嵌着红宝石,透着一股贵族的威严,原本她打算穿成这样出席她在潘菲利亚城的入城式,不过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卢切扎尔的长发如墨,散落在肩头,风吹过时微微飘动,衬得她那张俊美的脸庞愈发冷峻。然而,此刻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渗出血丝,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如重锤般砸在她心头,几乎要将她逼至精神崩溃。 狻猊营是卢切扎尔的臣民,是保加利亚第一帝国灭亡后由忠诚的将士的子孙后代组成的残部,曾经是她手中最锋利的矛,如今却在素海尔率领的安托利亚苏丹卫独的偷袭下溃不成军。她曾梦想凭借这些忠诚的战士重现祖父的辉煌,可现实却如一把冰冷的刀,将她的希望一刀刀削碎。帐篷内,信使接连跪地禀报,声音颤抖:“大人,狻猊营大败,契特里不知所踪!朱厌营被狮鹫营与猎豹营击溃,巴特拉兹带残部逃走!虎贲营也已撤向潘菲利亚城!”每一条消息都如一把利刃刺入卢切扎尔的胸膛,她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桌上的陶杯应声摔落,碎裂在地,清脆的“啪”声在帐内回荡。她咬紧牙关,低吼道:“一群废物!我的主力军怎么就这么没了!”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眼中泪光闪烁,却被她强行压下,转而化作更深的愤怒。 山魈营的指挥官列凡站在卢切扎尔身旁,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渊。他身披一袭黑色皮甲,手持一根弯曲的木杖,杖头雕刻着一只狰狞的山魈头颅,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夫人,局势已不可挽回,山魈营必须坚守不出。敌军势盛,我们若贸然出击,只会全军覆没。”列凡的声音冷静而平稳,试图安抚卢切扎尔的情绪,却换来她愤怒的一瞥。她转过身,瞪着他,低吼道:“坚守?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仇人就在眼前而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吗?”列凡不为所动,沉声道:“夫人,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大人请三思。” 帐外的山魈营士兵严阵以待,弓弩手隐蔽在树梢,长矛兵守住营地入口,盾牌手组成防线,队列森严,透着一股死守的气势。林间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士兵们低沉的呼吸声。卢切扎尔站在帐前,紧握短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狻猊营的溃散——那些曾宣誓效忠保加利亚皇室的臣民,如今血染沙场;朱厌营的覆灭,以及虎贲营的无力撤退,愤怒与绝望交织,几乎让她窒息。她低声自语:“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契特里终于带着狻猊营的残部赶到。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满身血污,盔甲破损,脸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眼中却仍燃烧着昔日保加利亚战士的狂野火焰。他身后跟着三百多人,骑兵步兵混杂,个个疲惫不堪,有的拄着断矛,有的拖着弯刀,步伐沉重如铅。这些人曾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如今却如一群流浪的幽魂,带着耻辱与不甘归来。他们冲进山魈营的防线,士兵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契特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声道:“夫人,我回来了,狻猊营只剩这些……”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透着不甘与疲惫,额头上的汗水混着血迹滑下,滴落在地面。 卢切扎尔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契特里,怒喝道:“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狻猊营是怎么溃的?你不是说能挡住素海尔吗?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她的声音尖利而愤怒,带着对帝国残部的失望与痛心。契特里低头不语,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无言以对。他曾是保加利亚第一帝国末代沙皇麾下的猛将,如今却只能带着残部苟活,如何能不羞愧?列凡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契特里能带人回来,已是不易,责罚留待以后。”卢切扎尔冷哼一声,转身背对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愤怒,也有对这些残余臣民的怜悯。 不久之后,又一阵脚步声从林间传来,巴特拉兹带着朱厌营的残部踉跄赶到。他的身影如一头受伤的野熊,铁甲上满是血污与划痕,战斧拄地支撑着身体,手臂的伤口仍在渗血,滴落在落叶上,染出一片暗红。他身后只剩数十人,个个衣衫褴褛,满脸疲惫,有的甚至赤手空拳,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巴特拉兹走进营地,抬头看向卢切扎尔,低吼道:“夫人,朱厌营完了,粮草全毁,我拼死杀出重围才到这里。”他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卢切扎尔转过身,目光在契特里与巴特拉兹之间游移,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们都回来了……这是坏事里的好事,至少我还有你们。”卢切扎尔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几分自嘲与对残存希望的苦涩。她曾以为,凭借狻猊营这些保加利亚第一帝国灭亡后的忠诚残部,她能重振祖父的荣光,可如今,现实如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她孤立无援的处境。帐外的风愈发寒冷,林间树影摇曳,山魈营的气氛沉重如铁,卢切扎尔的势力虽摇摇欲坠,但契特里与巴特拉兹的归来,如同两根微弱的火苗,在她绝望的心头燃起了一丝微茫的希望。列凡站在一旁,手握木杖,目光深邃,暗自盘算着如何在这乱局中保全山魈营,而更大的风暴,已在不远处悄然逼近。 山魈营的帐篷内,气氛沉重如铁,昏暗的火光摇曳,映照在卢切扎尔的脸上,将她苍白的面容染上一层暖色,却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惫与绝望。此刻卢切扎尔的身形似乎变得摇摇欲坠,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细小的血丝。接连的败报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风箱,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袍角上,留下暗色的痕迹。她试图开口,却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模糊,耳边契特里与巴特拉兹的声音如远处的低鸣,渐行渐远。突然,她的双腿一软,如一株被暴雨压垮的孤松,毫无征兆地倒下,长袍翻卷,短剑“叮”地一声落在地面,滚到帐篷角落,撞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夫人!”契特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冲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托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几分慌乱。列凡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沉声道:“快,叫军医!”他的语气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外的士兵闻声一愣,随即慌乱奔走,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片刻后,一名年老的军医踉跄赶至,他身披粗布长袍,满是药草气息的皮囊斜挎在肩,手中提着一只斑驳的木箱,满脸皱纹在火光下更显沟壑。他跪在卢切扎尔身旁,颤抖的手探向她的脉搏,另一只手掀开她的眼皮,观察瞳孔,随后小心地按压她的小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最终抬起头,低声道:“夫人动了胎气,脉象虚弱,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静养,否则母子难保。”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火盆中的柴禾“噼啪”作响,契特里与列凡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巴特拉兹站在一旁,手中的战斧“咚”地拄地,低吼道:“胎气?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粗砺如砂,透着几分不解与愤怒。 军医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夫人怀了身孕,已有三个多月。”此言如惊雷炸响,帐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卢切扎尔那平坦的小腹,似乎难以相信这位铁血女将,竟已身怀六甲。 列凡沉吟片刻,低声道:“夫人也有摄政大人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李漓曾是卢切扎尔在这乱世中的精神支柱,也是她心中的一抹柔情。可是李漓失踪了,如今,这孩子是他留给卢切扎尔的希望。契特里低头看着昏迷的卢切扎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摄政大人若在,绝不会让夫人您走到这一步。” 军医不敢耽搁,迅速从木箱中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娴熟地在卢切扎尔的几处穴位上施针,针尖刺入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未醒来。他又从皮囊中掏出一小包草药,递给一旁的士兵,低声道:“快熬成汤药,凉了给夫人喝!”士兵点头,抱着药包匆匆离去。 不多时,卢切扎尔在一阵低低的呻吟中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模糊,头痛如针扎,喉咙干涩如火烧。卢切扎尔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契特里轻轻按住肩膀,低声道:“夫人,别动,您得休息。” 卢切扎尔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的众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倔强:“我……我没事,继续说,我们该怎么办……”她的眼中仍燃着不屈的火光,仿佛要用最后的意志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列凡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人,您现在的状况,不能再冒险。狻猊营已在素海尔的偷袭下大败;朱厌营近乎覆灭,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我和契特里都认为,您必须先撤离潘菲利亚,以后再做打算。” 契特里点头附和,声音低沉:“夫人,您是保加尔人的希望,如今又怀了孩子,您不能有任何闪失。” 卢切扎尔闻言,眼底涌起一抹深切的痛苦,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刺中。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向小腹,指尖微微颤抖,触碰到那还未显形的生命时,一阵温热与酸楚在她心头交织。李漓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曾令她如痴如醉的丈夫——他的笑容如春风般温暖,他的眼神如烈火般炽热,曾在战火纷飞的夜晚与她并肩作战,也曾在帐篷的灯影下低语未来。李漓的存在曾是她在这乱世中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却只剩这孩子,作为李漓曾经活过的唯一证明。然而,正是李漓的多情,让她在丈夫失踪后,不得不独自面对他那些莺莺燕燕的妻子们,以至于如今和贝尔特鲁德大打出手。 卢切扎尔咬紧牙关,牙齿间挤出一丝低沉的喘息,低声道:“撤离……我怎能让博扬的血就这么白流?”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却透着一股不甘与倔强。她眼中的泪光闪烁,如晨露般晶莹,却被她强行压下,不愿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软弱。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大人,马切伊的夜隼营有动静了!他们正向我们这边靠过来,怕是来者不善!”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紧张,火光摇曳,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列凡眉头紧锁,低声道:“夜隼营……马切伊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下场了,他是想要摘胜利的桃子。” 契特里猛地站起,手按刀柄,怒道:“马切伊敢趁火打劫,我这就带人去拼了!”他的眼中燃起狂野的火焰,仿佛要用最后的力量捍卫保加尔人的尊严。 巴特拉兹冷哼一声,战斧拄地,低吼道:“拼?你拿什么拼?难道要在这里把我们的力量都彻底拼完吗!” 卢切扎尔强撑着坐起,靠在木椅上,目光扫过众人,虚弱却坚定地道:“都别吵,听我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却被她咬牙忍住,“光一个马切伊我们肯定挡得住,但我们挡不住狮鹫营、猎豹营、獬豸营、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合力进攻,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就此撤离,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卢切扎尔的声音低沉而决然,带着一丝作为李漓的夫人的最后的威严和体面。 列凡点头,低声道:“夫人说得对,但我们往哪撤?” 巴特拉兹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低吼道:“安托利亚已无立足之地,我提议撤往高加索山脉以北的大草原。那里的草原辽阔,风吹草低,以我们的实力,足以成为一个强大的部落,重整旗鼓!” 契特里闻言,眼中一亮,沉声道:“夫人,巴特拉兹说得有理。保加尔人的祖先本就来自那片草原,我们的血脉生来适应那里的风霜。传说中,保加利亚沙皇的先祖便是从草原上策马而来,征服了后来的保加利亚王国那片土地。眼下撤去,既能避开敌军,又能保存实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卢切扎尔,低声道:“况且,您腹中的孩子需要安全的地方出生,摄政大人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 卢切扎尔的手微微一颤,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博扬的模样——那位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的老师,曾抚着她的头,告诉她保加尔人的荣耀永不熄灭。她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们就去高加索山脉以北的那片草原。” 第344章 分赃与奖赏 卢切扎尔的队伍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卢切扎尔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厚重的熊皮斗篷裹住她虚弱的身躯,手指轻抚小腹,目光透过车帘望向远方。她的残部——狻猊营、朱厌营与山魈营的混合队伍——如一条疲惫的巨蟒,蜿蜒穿过达尼什曼德王国的领土,向高加索地区艰难跋涉。他们的目标是那片传说中的草原,高加索以北的广袤之地,保加尔人祖先的故乡。车轮碾过泥泞的小道,发出低沉的“吱吱”声,林间的寒风吹过,卷起落叶与士兵们的低语。卢切扎尔闭上眼睛,耳边回荡着契特里的声音:“夫人,我们会活下去,草原会给我们新的开始。”卢切扎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似笑似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她与贝尔特鲁德的冲突,以她的彻底失败告终,保加利亚第一帝国在安托利亚借尸还魂的复兴之梦,只能埋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之下。 与此同时,潘菲利亚城的摄政殿内,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弥漫着胜利的喜悦与权力的气息。贝尔特鲁德——安托利亚的监国夫人——端坐在高大的橡木座椅上,身披一袭紫罗兰色的丝绒长袍,袍角镶嵌着金线与珍珠,象征着她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的面容冷艳而威严,金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额前垂下一缕卷发,增添了几分柔和,却掩不住她眼中的锐利。她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红宝石的权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扫过殿内站立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在她身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儿端坐于一张小椅上,他身着深蓝色天鹅绒小袍,袍子上绣着银色鹰纹,乌黑的头发微微卷曲,圆脸上带着几分懵懂与好奇。这是皮埃尔,李漓的养子,如今被贝尔特鲁德收为己用,完全只是她的棋子。皮埃尔的小手抓着一块雕刻精美的木马玩具,时不时抬头看看贝尔特鲁德,又低头摆弄玩具,浑然不觉殿内的紧张气氛。 卢切扎尔的败退,让贝尔特鲁德彻底巩固了安托利亚的统治,这场论功行赏的仪式,既是对胜利的庆贺,也是对忠诚者的回报。 大殿中央,伊德里斯高声宣读:“监国夫人今日论功行赏,以表彰诸位在平定叛乱中的功绩!”礼堂内鸦雀无声,文武官员与将领们分列两侧,目光或恭敬或复杂地注视着贝尔特鲁德与她身旁的皮埃尔。 就在这时,殿门缓缓推开,弗朗索瓦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披着一袭灰色斗篷,风尘仆仆,腰间短刀的刀鞘磨损严重,透着一股战场的粗砺。他的步伐沉稳,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芒。殿内的气氛微妙地一滞,贝尔特鲁德身旁的宫相艾丽莎贝塔微微皱眉,她身着浅蓝色长袍,手持一卷羊皮纸,气质高雅而端庄。私教维奥朗站在另一侧,身披素白长袍,手扶一柄细长的木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迅速掩去。皮埃尔抬头看了弗朗索瓦一眼,小手停下摆弄木马,好奇地歪了歪头,随即又低头玩耍。 贝尔特鲁德轻轻敲击权杖,声音清冷而平稳:“弗朗索瓦,你又来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教养的克制,却难掩一丝不悦。 艾丽莎贝塔低声道:“夫人,弗朗索瓦虽有功劳,但他此次的行动完全只是自以为是。” 维奥朗微微点头,低声说道:“不过,我们依然会奖赏你,弗朗索瓦,你要懂得感恩,绝对不要再次辜负了监国夫人的信任。” 贝尔特鲁德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弗朗索瓦身上,又瞥了一眼身旁的皮埃尔,轻声道:“弗朗索瓦,你收服腾蛇营残部,助我击溃朱厌营,功劳显著,我封你西厂指挥使之职,另外赏金币三百枚。至于腾蛇营,那伙人并不可靠,我决定解散他们的建制单位。” 弗朗索瓦闻言,单膝跪地,恭声道:“多谢监国夫人恩赏,我定当竭尽全力支持您的事业。”他的声音平稳而谦卑,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与怒火。腾蛇营因阿卜杜萨尔之死与叛乱被裁撤,全部人员被分散安置到其他队伍补员,他临时代掌的指挥使之位也随之烟消云散,这让他心中暗怒,却只能装作欣然接受。西厂虽是特务机关,权势不小,但比起一支独立军队,仍让他感到屈辱。他起身退到一旁,嘴角的笑意更深,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说道:“监国夫人,我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向你报告,罗姆苏丹国正在袭扰拜占庭最新控制的尼西亚周边地区,卡塔卡隆的主力已经被基里杰缠住了,眼下双方都陷入了泥潭。” “很好!弗朗索瓦,看来你果然适合掌管西厂。”贝尔特鲁德点点头。 伊德里斯继续宣读:“素海尔在此次平叛战争中功绩最大,原来属于卢切扎尔的塞利努斯地区加封给素海尔。”素海尔上前一步,身披一袭深棕色斗篷,锁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他单膝跪地,高声道:“谢监国夫人厚恩!素海尔愿誓死效忠夫人。”他的语气激昂,眼中却透着一丝淡漠。塞利努斯原本属于卢切扎尔,如今落入他手,他表面欣喜,内心却波澜不惊。这片土地虽富庶,却非他的真正目的——他的野心远不止于一隅之地,而是更大的图谋。他起身退下,低头掩去眼底的冷笑,心中暗道:“我可不在乎什么塞利努斯,呵呵。” “马切伊封为勋爵,赐科尼亚为封地,赏金币一百枚!”马切伊的眼神如狐,嘴角常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上前行礼,声音平稳:“谢夫人隆恩,马切伊定不负所托。”他接过封赏文书,退到一旁,低头打量手中卷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科尼亚虽是飞地,但他并不挑剔——对一个曾保持中立的墙头草来说,能有一块封地已是意外之喜。 “加斯珀,继续担任军务大臣,西厂交由弗朗索瓦掌管,你不会有意见吧?”加斯珀急忙上前行礼道:“谢夫人信任能让我继续执掌军务,我哪会有什么意见。”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对西厂的移交并无异议。赫伯特带领工兵队大部分成员叛逃的事件,让他情报工作失职的污点难以洗刷,西厂交出反倒是一种解脱。 “加斯珀,如果弗朗索瓦提供的情报可靠的话,你赶紧落实一下进攻卡罗米尔的计划,现在正是消灭或驱逐阿格妮的好机会!”贝尔特鲁德补充道。 “是!我会后就去落实作战计划。”加斯珀坚定的回应,显然他对贝尔特鲁德让他交出西厂管辖权这个决定并不排斥。 伊德里斯继续宣读:“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熊二,因平叛有功,各赏金币一百枚,赐荣誉勋章!其他所有参战的战士们论功行赏,奖赏由军务大臣另行安排。”利奥波德上前,英俊的面容透着疲惫,他恭声道:“谢夫人。”泽维尔紧随其后,低沉道:“为夫人效力,乃我职责。”贝托特粗声道:“多谢夫人赏赐!”熊二咧嘴一笑:“谢了!”四人退下,殿内响起低低的赞叹声,他们的功绩无人质疑。皮埃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小手拍了拍木马,好奇地低声道:“他们好厉害。” 加尔比恩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轻松,毕竟他折损了半个虎贲营,贝尔特鲁德没有为此找他麻烦已是万幸,他可根本没想过封赏。 波巴卡、塔伊布、伊斯梅尔站在殿角,三人皆未上前领赏。波巴卡眼如鹰隼,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低声道:“这赏赐,分得倒是热闹。”塔伊布双手环胸,低哼道:“功劳是他们的。”伊斯梅尔眯着眼,目光扫过皮埃尔,低声道:“弗朗索瓦爬得快。”三人语气冷淡,眼中透着不屑与疏离,显然对这场分赃式的庆典毫无兴趣。 贝尔特鲁德起身,权杖轻轻一敲,殿内安静下来。她缓步走下台阶,皮埃尔抬头看她,小手抓着木马,奶声奶气道:“妈妈,结束了?”贝尔特鲁德低头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快了,皮埃尔。”她转向众人,声音清冷而威严:“诸位,卢切扎尔已败,安托利亚归于平静。今日之赏,是对忠诚的回报,亦是对未来的期许。本宫希望诸位谨记,唯有齐心,方能守住这个国家。”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弗朗索瓦身上片刻,又转向素海尔,最后落在利奥波德等人身上,带着一丝满意,最后回到皮埃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光。 贝尔特鲁德转身回到座椅,坐下后挥手道:“散了吧。”众人行礼退下,皮埃尔跳下椅子,抱着木马跑到贝尔特鲁德身边,仰头道:“妈妈,我饿了。”贝尔特鲁德一笑,牵起他的手,大殿渐渐空寂,只余火光摇曳,映出她冷艳的面容与皮埃尔的童稚笑容。 …… 卡罗米尔的城堡屹立在卡罗米尔市镇以北的丘陵之巅,灰白的石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露台上凉风习习,掀动阿格妮深绿色长袍的下摆。她倚着雕花栏杆,眺望远处连绵的山峦与蜿蜒的河流,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蜂蜜酒,眼神深邃而忧虑。她的身后,弗洛洛斯商会的代表阿莱克希娜缓步走来,身着淡紫色丝绸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手中拿着一封封蜡未干的书信。弗洛洛斯商会表面上是活跃于东地中海各地的贸易组织,实则暗中为拜占庭帝国服务的情报机构,阿莱克希娜作为其在安托利亚代表,言行间总带着几分隐秘与精明,她轻声道:“夫人,这是刚从潘菲利亚送来的密报。”她的声音清脆而平稳,透着一丝职业性的谨慎。 阿格妮转过身,接过书信,轻轻展开羊皮纸,细密的墨迹映入眼帘。她认真地读了起来,眉头渐渐皱紧,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忽然,她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手中书信被她轻轻放下,递给身旁的顾问加布丽娜与导师阿基莱雅。加布丽娜的手指迅速翻阅书信;阿基莱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两人传阅完毕,阿格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探究:“这个弗朗索瓦是什么人?”她的眼神中透着疑惑,似在压抑内心的波澜。 加布丽娜微微眯眼,低声道:“以前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从密报来看,此人颇有些本事,能在乱局中收服腾蛇营残部,又助贝尔特鲁德击溃朱厌营,绝非泛泛之辈。”她的语气冷静,带着几分分析的味道,显然已习惯从情报中抽丝剥茧。阿基莱雅轻哼一声,手杖轻轻点地,声音略带嘲讽:“估计是十字军派来的棋子吧。弗洛洛斯商会的消息从不含糊,此人看起来与贝尔特鲁德关系匪浅,绝非偶然。” 阿莱克希娜上前一步,轻声道:“据我门探查——通过圣奥古斯丁修会的多米尼克斯修士提供的信息——这个弗朗索瓦曾是普罗旺斯公国宫廷的一员,颇有些手腕。而多米尼克斯修士曾经在普罗旺斯的主教座堂服务,更有一说,在当地有传闻,弗朗索瓦曾诱拐年轻的贝尔特鲁德私奔出走。不过,这只是多米尼克斯的一面之词,商会尚未完全核实,目前只能说可信度存疑。”她的声音平稳而谨慎,显然深谙情报工作的分寸,不愿妄下定论。 阿基莱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冷笑道:“言下之意,这个弗朗索瓦从前是贝尔特鲁德的情人,如今则是她的姘夫?”她的语气尖锐,带着几分不屑,手杖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咚”声,似在宣泄对这龌龊传闻的厌恶。 加布丽娜接过话头,眉头紧锁,低声道:“若真是如此,艾赛德的失踪或许并非偶然。那个圆桌秘密会,本就是西欧人的组织,十字军过境后,他们仍执意行刺艾赛德,确实疑点重重。弗洛洛斯商会的情报提到,贝尔特鲁德近来的动作频频与西欧势力暗通款曲,如今看来,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阿格妮沉默片刻,手指攥紧栏杆,指节微微泛白。她缓缓道:“我与贝尔特鲁德虽谈不上深交,也算彼此熟悉。她虽野心勃勃,但不至于如此阴险无耻。”她的声音低沉而迟疑,尽管对弗朗索瓦与贝尔特鲁德有染的说法将信将疑,她仍不愿相信那个和她同为李漓妻子的女人会设计害死李漓。阿格妮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低声道:“艾赛德的失踪,令我至今无法释怀,但若真是贝尔特鲁德所为,我……我宁愿相信她是被逼无奈,或是受了弗朗索瓦的蛊惑。” 薇奥莱塔平日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却罕见地开口,她低声道:“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有时,人的情感脆弱不堪。弗洛洛斯商会的密探曾提及,贝尔特鲁德与弗朗索瓦早年相识,若此言属实,她的选择未必如夫人所想。”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哀怨,显然李漓的失踪在她心中也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她似乎急于找到一个罪魁祸首,以宣泄满腔的悲愤。 加布丽娜打断了这片刻的沉寂,语气急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贝尔特鲁德在驱逐卢切扎尔势力离开安托利亚国境之后,已经已派利奥波德率狮鹫营从北面、泽维尔率猎豹营从南面逼近卡罗米尔。她显然是要逼我们臣服,甚至她根本不想让我们臣服,而是把我们消灭掉或同样驱逐出安托利亚。”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阿格妮,沉声道:“夫人,弗洛洛斯商会的密报显示,贝尔特鲁德的意图已昭然若揭。照现在的局势看来,即便我们忍气吞声不去找她的麻烦,她也不会放过我们。卡罗米尔的防御虽坚固,但面对两面夹击,怕是难以支撑。” 阿基莱雅转向阿莱克希娜,问道:“你们商会可知帝国的卡塔卡隆将军和他的主力现在何处?”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透着一股老练的决断。阿莱克希娜微微点头,回应道:“根据商会的情报网,卡塔卡隆目前正与罗姆苏丹国缠斗,基里杰·阿尔斯兰则在吕基亚周边的农村与山林骚扰。不过,若夫人以安托利亚大公夫人的名义,向皇帝阿莱克斯陛下写一封态度诚恳的邀请信,请求罗马帝国派遣五千至一万士兵干涉安托利亚局势,这完全是可能实现的。据我们所知,皇帝陛下和帝国元老院对安托利亚当前的局势颇为关注。” 阿基莱雅看向阿格妮,低声道:“夫人,眼下我们各种方法都不得不试一试。帝国安托利亚军团虽占据防御优势,但面对狮鹫营与猎豹营的双重压力,难以持久。”加布丽娜接口道:“我建议夫人立刻联络您的表姐扎芙蒂亚,让威尼斯共和国驻鲁莱的军队介入,组织调停!”她的语气急切。 阿莱克希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威尼斯向来看重利益,扎芙蒂亚虽是夫人表姐,却未必能说服威尼斯元老院或安托利亚驻军。她最多能以威尼斯共和国公使的身份出面调停,可想而知效果有限。弗洛洛斯商会的情报表明,威尼斯更倾向于观望,除非有足够的回报。”阿格妮闻言,目光微沉,低声道:“即使如此,也必须试一试。加布丽娜,立刻联系扎芙蒂亚。” 阿莱克希娜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迫:“夫人,您真是太固执了。到了这种关头,仍不愿向近在咫尺的帝国军队求助,您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吗?”她的声音略显激动,显然对阿格妮的决定颇有微词。 阿格妮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她,低声道:“至少目前,贝尔特鲁德还未与我彻底撕破脸,利奥波德与泽维尔也未真正进攻。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邀请帝国出兵干涉安托利亚内部纷争!” 阿格妮心中暗道:“比起贝尔特鲁德,我作为杜卡斯家的人,更信不过谋朝篡位的科穆宁家!”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科穆宁家族的皇帝阿莱克斯一世,以铁腕削弱地方势力闻名,若帝国大军介入,她担心卡罗米尔的独立性将荡然无存,甚至连她自己也可能沦为傀儡。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加布丽娜,低声道:“顾问阁下,立刻派人去联络扎芙蒂亚。我希望她能带来转机。” 加布丽娜点头,迅速转身离去,低声道:“我这就安排。”她的身影消失在露台尽头的石廊中,留下阿格妮站在栏杆旁,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她紧了紧长袍,心中暗道:“贝尔特鲁德,若你真与弗朗索瓦合谋害了艾赛德,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你们清算。弗洛洛斯商会的情报从不会空穴来风,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藏多久。”露台上的气氛沉重如铅,夕阳渐渐西沉,卡罗米尔的城堡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45章 冒认(上) 半个月后,李漓带着赫利和比奥兰特,风尘仆仆的终于抵达了达尼什曼德王朝的首都阿玛西亚城外。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橙红,余晖洒在城墙上,映得那粗糙的石块泛着温暖的光泽。阿玛西亚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峡谷之中,城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房屋沿着山坡蜿蜒而上,远远望去,像是一幅嵌在山间的画卷。城门外,商旅的骆驼铃声叮当作响,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和马蹄踏地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与香料的浓郁气味。城外的护城河波光粼粼,映着逐渐暗淡的天色,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几圈涟漪。 比奥兰特停下脚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行囊在她背上压出一道红痕。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城门,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李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这里真是去亚拉腊山的必经之路吗?我怎么觉得咱们走得越来越偏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李漓停下牵着毛驴的步伐,转过身无奈地耸了耸肩,指了指身旁的赫利:“我又不认识路,你得问她。”他手中的缰绳微微晃动,那头瘦骨嶙峋的毛驴低头啃着路边的枯草,驴背上堆满了他们的行李——几只破旧的布袋和一个歪斜的水壶,摇摇欲坠。 赫利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我也不知道啊。从前听我父亲说,亚拉腊山在乞里齐亚东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是群山和高原的交界。可我们那儿几乎没人说得清具体在哪儿,更别提怎么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自嘲,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庞,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 “看来,咱们只能跟着她满世界瞎逛了。”李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戏谑。他拍了拍毛驴的脑袋,驴子“哼哧”一声,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啃草。 “这座城看起来不算太小,咱们先进城搞点吃的,住一晚再走吧。”赫利提议道。她没等李漓回应,便转头拉起比奥兰特的手,兴冲冲地朝城门跑去。经过这半个月相依为命的相处,赫利和比奥兰特早已不再有隔阂,而且亲如姐妹,此刻两人丢下李漓,脚下生风地跑向城门,裙摆在风中飞扬,像两只迫不及待要觅食的小鸟。 李漓牵着那头瘦骨嶙峋的毛驴,走在赫利和比奥兰特身后,眼看着她们兴冲冲地跑向城门,背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抽动,忍不住扯开嗓子喊道:“喂,你们等等我!”他的声音洪亮,却被城门外喧嚣的人声和风声吞没,像是丢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激起。毛驴迈着慢吞吞的小碎步,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驴背上堆满了行李——几只破旧的布袋摇摇欲坠,水壶歪斜地挂在一侧,随着步伐晃荡,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像是在给这疲惫的旅途伴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像是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尘土被马蹄掀起,漫天飞扬,模糊了视线。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和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疾驰而过,气势如虹。骑士们身披厚重的皮甲,夕阳的余晖洒在甲片上,反射出暗淡却冰冷的光泽。他们手中紧握的长矛直指天空,矛尖在风中微微颤动,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坐人的那辆马车由两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拉着,马蹄踏地如鼓,车身镶嵌着金边,深红色的丝绸帷幕随风轻摆,隐隐透出几分奢华与神秘。 李漓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毛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它嘶鸣一声,声音尖锐而刺耳,前蹄高高扬起,像是要挣脱一切束缚。缰绳从李漓手中滑脱,毛驴发疯似的冲向护送队伍,驴背上的行李应声滑落,布袋摔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干粮和衣物散落一地,滚进尘土中。 “嘿!”李漓低喝一声,本能地追了过去,靴子狠狠踩在泥地上,扬起一片黄土。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毛驴的冲劲太大,已然撞进了骑兵队列。队伍中一匹战马受惊,嘶鸣着侧身闪避,险些撞上旁边的同伴,整个护送队顿时乱了阵脚。 一名骑兵猛地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前蹄高抬,发出一声长嘶。他转过头,怒目圆睁,满脸横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举起手中的皮鞭,鞭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嗖”的一声锐响,直奔李漓的面门而来。鞭梢破风,带着一股劲风,仿佛要撕开空气。 李漓眼神一凛,身子迅速向侧面一倾,动作敏捷如猎豹。鞭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刺痛的劲风,衣袖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裂痕。他稳住身形,站直身子,转头怒视那骑兵,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打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隐隐渗出一丝痛意。 “打的就是你这种冲撞贵人的贱民!”骑兵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嘴角歪斜,露出一抹挑衅的神色。他抖了抖手中的鞭子,像是炫耀般甩了个鞭花,又猛地扬起手臂,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更狠辣的弧线,直奔李漓的胸口。这一鞭更快更猛,鞭梢在夕阳下闪过一道暗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要将人抽翻在地。 李漓眼神一冷,寒光在他瞳孔中一闪而过。他侧身一闪,同时伸出手,精准地抓住鞭子末端,掌心被粗糙的皮革磨出一道红痕。他猛地一拽,力道之大让骑兵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砰”的一声闷响,骑兵重重砸在泥地上,尘土飞溅,溅了他一脸灰。他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羞怒,双目喷火,嘴里骂骂咧咧:“你个狗东西,敢还手!” “找死!拿下他!”领队的骑士怒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颤了颤。他身披黑色皮甲,头盔下的眼神阴鸷如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周围的骑兵闻声动作整齐划一,纷纷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映出一道道锋利的弧线。他们缓缓围向李漓,脚步沉重而有序,每一步都踩得泥地微微下陷,像是群狼逼近猎物,杀机四伏。 李漓眼见情势不妙,眉头紧锁,心跳骤然加快。他扫了一眼围拢的士兵,脑中灵光一闪,身子猛地一跃,矫健如风,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领队骑士。骑士还未反应过来,李漓已近在咫尺。李漓迅如闪电,一手扣住骑士的手腕,用力一扭,骨节“咔”的一声轻响,骑士吃痛,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连人也被李漓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李漓顺势接过刀,反手一架,刀刃紧贴着骑士的脖子。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泛着森森寒光,骑士的喉结微微滚动,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都走开!”李漓大喝一声,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震得周围的骑兵脚步一滞。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手握弯刀的士兵,刀锋微微一压,骑士的脖子上立刻浮现一道浅浅的红痕。“我的毛驴受惊了,我是无意闯进你们的队伍。放我走,这事就算了!”他的语气冷硬,不容商量的威严从每一个字中透出,眼神如刀般锐利,仿佛能刺透人心。 领队骑士僵在原地,喉咙被刀锋抵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周围的骑兵面面相觑,手中的弯刀悬在半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沉默,只有远处毛驴低低的嘶鸣声,和风吹过帷幕的轻微“沙沙”声,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氛围。 “都住手!”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马车内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女声,音色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春风中夹杂着一抹寒意。车帘“唰”地一声被猛然掀开,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探出头来,她身着浅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藤蔓花纹,头巾裹住乌黑的头发,松散的边缘随风轻摆,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五官精致却带着几分紧张。她的目光匆匆扫过场中,当落在李漓脸上时,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雷击中般僵住,随即惊恐地尖叫道:“公主,有鬼!”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失控,手指紧紧抓住车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泽内普,你瞎喊什么?”马车内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与责备,像是一个母亲在轻斥不懂事的孩子,“我们都快到自家王城了,哪来的鬼?”声音的主人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叫颇为不满,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仪。 “公主,不信您自己看看,那是谁!”名叫泽内普的侍女声音依旧发颤,她抬起一只抖得厉害的手,指着李漓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惊惧,仿佛真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幽魂。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着,像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头巾下的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一次的动作更为果断,像是带着某种急切。一只纤细的手伸出,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镶嵌绿松石的银镯,叮当作响。随后,一个身着华丽长袍的女子探出头来。她头戴金边纱巾,纱巾轻薄如雾,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纱巾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眉如远黛,眼似星辰,嘴唇红润如樱,皮肤白皙得像是刚剥开的杏仁,透着一股天然的贵气。她微微眯起眼睛,顺着泽内普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李漓身上。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刺中了心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脱口而出:“艾赛德!”声音里夹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颤抖。 这个女人是雅思敏。当她与李漓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上李漓心头,汹涌而混乱。他的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用铁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太阳穴,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掌心渗出一层冷汗,脑海中闪过一连串断续的画面——金戈铁马的战场,旌旗猎猎的风声,刀光剑影中模糊的人影,还有一张张温柔却陌生的女人们的脸庞。那声“艾赛德”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试图撬开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只带来更多破碎的迷雾,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此刻,李漓确信自己就叫艾赛德,这个名字像是烙在他灵魂深处,可眼前这个女人是谁,虽然刚才记忆中眼前的这张脸一闪而过,但李漓依旧毫无头绪,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 “你是谁?”李漓强忍着头痛,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疑惑与试探。他直直地盯着雅思敏,目光在她脸上游移,试图从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中找出一丝线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透着一抹挣扎。 “艾赛德,你连我也不认识了?”雅思敏瞪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她从马车上跳下,双脚落地时裙摆扬起一圈细小的尘土,长袍上的金丝刺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快步走向李漓,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急切,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震惊与焦急,像是责怪,又像是撒娇,“你……你怎么会不记得我?” “你的脸……我看着熟悉,可我想不起你是谁。”李漓的眼神里迷雾重重,语气里透着一丝茫然。 “先住手吧!”雅思敏转头看向卫队,秀眉一蹙,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们都退下,把刀收起来!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她挥了挥手,纱巾下的金钗微微晃动,透出几分威严。 “可是,领队还在他手里……”一名士兵低声嘀咕,手中的弯刀迟疑地垂下,眼神却仍带着警惕。 “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冲撞我的夫婿,如果死在他手里那是活该!”雅思敏冷哼一声,突然抛出这句话,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试探什么。 “啊?”泽内普猛地转头看向雅思敏,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自家公主会如此镇定地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谎言。 雅思敏却不理会泽内普的反应,快步走到李漓面前,柔声道:“艾赛德,要不,你先把刀放下吧。虽然这些奴才冒犯了你,但他们毕竟罪不至死。你就宽恕他们这一次,好吗?”她的语气温柔却坚定,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又有几分试探的谨慎。 “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李漓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移,像是试图从那张精致的面容中挖掘出任何可疑的痕迹。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几分怀疑与探究,手仍握着那把弯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雅思敏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故意放慢语速,声音柔和却掺杂着几分真假难辨的认真:“你是我的丈夫,艾赛德·尤素福·海山!”她顿了顿,抬起手轻抚胸口,眼中闪过一丝虔诚的光芒,“感谢真神,把你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三个月前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你葬身荒野,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刚才泽内普才会吓得喊‘见鬼’。艾赛德,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带上一丝嗔怪,像是在责备一个淘气的孩子,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像是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等待李漓自己走进去。 李漓闻言,低头沉思片刻,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拼凑她话语中的真伪。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金属与皮革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平静:“听我的同伴说,我之前从山上掉下山谷,挂在树上好几天,昏迷不醒,醒来后就失忆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雅思敏,随手松开手中的弯刀。“铛”的一声,刀落在泥地上,刀刃刺入土中,扬起一小片尘土,发出清脆的回响。他顺势推开被挟持的领队骑士,骑士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揉着脖子退到一边,满脸羞愤却不敢吭声,眼中仍带着几分不甘的怒火。 “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跪下向驸马赔罪!”泽内普反应极快,顺着雅思敏的思路娇喝一声。她双手叉腰,挺直了身子,瞪着那群士兵,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她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在风中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浅绿色的长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巾下的几缕发丝随风飘动,衬得她那张俏脸多了几分泼辣。 领队骑士咬紧牙关,狠狠瞪了李漓一眼,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碍于雅思敏的命令不敢违抗。他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泥土,皮甲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其他士兵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最终在领队的带动下齐刷刷跪倒一片,低头齐声道:“驸马饶命!”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几分不情愿与被迫的屈辱,有的士兵甚至低声嘀咕了几句,却被风声掩盖。 第346章 冒认(中) 李漓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跪倒的士兵,眉头微微舒展,疑虑稍减,却仍未完全释然。他的手不自觉地搭上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宝石,眼神深邃而复杂。他转头看向雅思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混杂着马匹的汗臭与远处传来的烤肉香气,气氛依旧紧绷,却多了一丝微妙的转机。 “你真是我妻子?你叫什么名字?”李漓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雅思敏身上,停留在了她那张精致而熟悉的脸庞上。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像是要从她的眉眼间、唇角处找出一丝确凿的线索,解开他心底那团挥之不去的迷雾。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站在记忆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叩响一扇未知的门。他站得笔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映得他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闪着微光,剑鞘上的暗红色宝石像是凝固的血滴,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雅思敏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绽开一个轻柔却意味深长的微笑。她微微侧了侧头,金边纱巾下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是风铃在微风中低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清脆而明亮:“雅思敏。”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像是春日湖面上的波光,温柔却又藏着几分狡黠。 “雅思敏……”李漓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品尝一颗陌生却熟悉的果实,试图从这三个字中咀嚼出更多的意味。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喃喃自语的味道。就在这一瞬,脑子里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了一道裂缝,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触动,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波动。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却温柔的脸——金色的纱巾在风中轻舞,阳光透过纱巾洒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唇角的笑意温暖而亲切,与眼前雅思敏的脸庞渐渐重合。他甚至看到了一幅更清晰的画面: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高耸的拱门上镶嵌着彩色琉璃,庭院里流淌着清澈的喷泉,水声潺潺。他站在那里,与一个女子并肩而立,两人正交谈着什么。那女子侧过身,露出一张脸——正是雅思敏。 李漓试图抓住那段对话的内容,想要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可记忆却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稍一用力,便散得无影无踪。头痛如潮水般袭来,撕裂般的剧烈感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敲击着他的颅骨。他皱紧了眉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不自觉地抬起,按住额头,指尖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模糊的片段拼凑完整,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些画面始终支离破碎,像是一场梦境,抓不住也留不下。 但有一点李漓此刻已经确信无疑——这个名叫雅思敏的女人,至少认识真正的自己,甚至与他关系匪浅。她口中的“丈夫”之说,似乎并非空穴来风。那座府邸的场景,那份熟悉的亲近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关联。她的眼神、她的语气,甚至她看向自己时那抹温柔的光,都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他尘封的过去。可直觉却又在耳边低语,提醒他哪里不对劲——那份熟悉中似乎藏着一丝违和,像是一幅画中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颜色,微妙却刺眼。他无法完全相信,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至少在记忆的碎片中,这个女人对自己没有敌意,甚至看上去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李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阵头痛中挣脱出来。他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雅思敏,目光依旧深邃,却多了一丝冷静与克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直线,沉默地站在原地。李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中却暗暗思量:无论她是谁,至少现在,她是唯一可能解开自己身份之谜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赫利和比奥兰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奔跑而泛起红晕。她们原本兴冲冲地跑向城门,却发现李漓迟迟未跟上,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便折返回来寻找。然而,当她们冲到这混乱的场中央,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们瞬间愣住了脚步,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中,呆若木鸡。 一队士兵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低垂的头颅透着几分屈辱与不甘。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深红色的丝绸帷幕随风轻摆,金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一个侍女静静地站在那里。而最让她们震惊的,是那个站在李漓身旁的陌生女子——她身着华丽的长袍,金边纱巾下的脸庞精致而高贵,气质如同一株盛开的沙漠玫瑰,既柔美又带着几分威严。她正轻轻挽着李漓的手臂,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与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低语。 赫利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颤抖,满脸写满了困惑与不解。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双拳不自觉地攥紧,裙摆还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盯着李漓,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莱奥,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她的目光在李漓和那个女子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比奥兰特站在赫利身旁,同样一脸错愕。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肩上的行囊歪斜着压得她肩膀发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行囊的绳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里满是震惊,甚至夹杂着一丝戒备。 雅思敏察觉到两人的到来,转头看向她们,目光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会在这时冒出两个陌生女子。她愣了片刻,随即松开李漓的手臂,动作轻柔却不失从容。她迈开步子,缓缓走上前,长袍的裙摆拖过泥地,带起一圈细小的尘土。她停下脚步,优雅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金边纱巾垂落,露出她白皙的脖颈,纱巾下的金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点缀在夜空中的星辰。她抬起头,语气诚恳而温暖:“谢谢你们救了我的丈夫!” “啊?!”赫利和比奥兰特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声音高亢而短促,像是被什么刺中了心口。两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与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赫利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比奥兰特则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在雅思敏和李漓之间飞快游移,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艾赛德,我们回家吧!”雅思敏并未理会她们的震惊,转头看向李漓,声音柔得像是春日里的细雨,轻声落在耳边。她重新走回李漓身旁,纤细的手指轻轻牵起他的手臂,指尖触碰到他粗布短衫的瞬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她微微侧头,仰视着李漓,眼底闪过一抹期待与欣喜,像是终于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他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步伐轻盈而坚定,长袍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莱奥!”赫利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急促而响亮,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她向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她皱紧了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安,手指攥着裙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赫利看着李漓被那个女子牵着走向马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陌生女子的戒备,也有对李漓即将离去的茫然。赫利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洒在这一幕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士兵们依旧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着泥土;马车旁的马匹低声嘶鸣,像是对这混乱的场面毫不在意;风吹过,掀起一阵细小的尘土,模糊了赫利和比奥兰特的视线,却掩不住她们眼中的震惊与迷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马汗味与泥土气息,混杂着远处传来的炊烟香,一切都在这诡异的转折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等等。”李漓的脚步忽然顿住,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打破了这片刻的柔情。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雅思敏身上,眼神深邃而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是想让我跟你去你家?”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却透着一股冷静的试探,像是站在一条分岔路口,试图确认前方的方向。 雅思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她轻轻歪了歪头,金边纱巾下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是一串微风中的乐音。她的眼神明亮而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湖面上掠过的涟漪,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你当然该回我们的家。”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述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像是早已习惯了掌控局面。 “那也得带上她们。”李漓转过身,目光扫向赫利和比奥兰特,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像是一锤定音的铁钉敲进木头。他的手指向两人,动作干脆而果断,指尖划过空气,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威严。赫利站在不远处,皱着眉,满脸困惑地盯着他;比奥兰特则低头调整着肩上的行囊,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们是我的同伴,我不能丢下她们就这么跟你走,哪怕真如你所说,我是你的丈夫。”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嘴角微微抿紧,透出一股倔强与坚持。 雅思敏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李漓会如此坚决地提出条件。她那双明亮的眼眸眨了眨,眼底原本闪烁的狡黠光芒迅速被一抹柔和的光晕取代,像是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荡起细微而温暖的涟漪。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笑容逐渐加深,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而真挚,透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欣慰:“当然可以,都听你的。”她的声音轻快而明亮,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坦然。她转过身,朝跪地的卫队挥了挥纤细的手腕,纱巾下的金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映出一抹耀眼的光点。“带驸马的朋友们上后面那辆拉我行李的马车!” “还有,带上我的驴!”李漓突然插话,声音里多了一丝轻松的调侃,打破了这片刻的严肃。他转头指了指那头仍在路边悠然啃草的毛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李漓的目光扫过它时,带上一抹戏谑的光,像是在嘲笑这头倔强的畜生竟也成了他此刻的“牵挂”,也像是在用这小小的要求试探雅思敏的底线。 雅思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掩嘴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在风中荡漾开来,像是春日里溪水击石的悦耳回响,化解了空气中残留的几分凝重。她转头看向李漓,眼底闪过一抹宠溺的光芒,像是看着一个固执却惹人怜爱的孩子。“好,连这条毛驴一起带走!”她笑着应道,语气轻快而爽朗,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她挥了挥手,示意一名士兵上前。那士兵低着头,快步走到毛驴身旁,笨拙地拉起缰绳,毛驴却不配合地甩了甩头,发出不满的“哼哧”声,低声嘶鸣着抗议,引得周围几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那名士兵的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公主,我们不回王宫去见国王了吗?”泽内普站在马车旁,微微侧身,低声试探着问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浅绿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头巾下的眼神游移不定,时而瞥向雅思敏,时而偷瞄李漓,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仍心存疑虑。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裙角,指甲在布料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露出一抹掩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雅思敏站在李漓身旁,听到泽内普的问话隐藏着的内涵,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轻柔地落在侍女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绽开一个柔和却意味深长的微笑,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与从容,像是早已算定了一切的棋手,静待棋局自然展开。她轻轻摇了摇头,金边纱巾下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叮铃”声,“先去我们自己家,海山邸。”她顿了顿,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淡然,随即又补充道:“还有,赶紧派个人去王宫向我兄长报喜,就说艾赛德找到了,我们现在回海山邸去了。”雅思敏随口提到的“海山邸”,是城外一座空置已久的王家庭院,名字虽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却又隐隐透出一丝试探的意味,仿佛在不动声色地铺设一条新的路径,也预示着某种更深的打算。 领队骑士站在一旁,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低头应道:“是!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与服从。他揉了揉刚才被李漓扼住的脖颈,皮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卫队整顿队伍。士兵们迅速起身,动作利落而有序,收起散落在地的弯刀,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低声嘀咕着站回原位,队伍很快恢复了整齐。 雅思敏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指尖触碰到他粗布短衫的瞬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示意他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李漓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赫利和比奥兰特,又落在雅思敏身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反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靴子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坚实的脚印。 赫利咬了咬下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与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默默转身,跟在一个身披皮甲的士兵身后,走向队伍后方那辆装载雅思敏行李的马车。 比奥兰特紧随其后,肩上的行囊微微晃荡,她低头调整了一下行囊,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抹茫然,像是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她瞥了赫利一眼,抿了抿唇,默默跟了上去,步伐略显迟疑,像是在适应这陌生的处境。 赫利率先爬上车,抓住车沿用力一撑,木板“吱吱”作响,发出一声抗议般的低鸣。她坐下来,裙摆散开,遮住膝盖上的泥点。比奥兰特随后跟上,手臂微微发力,爬上车时不小心撞到一个陶罐,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响。她皱了皱眉,小心调整姿势,坐到赫利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各自低头整理着衣角,却掩不住目光时不时投向队伍前方那辆载着李漓和雅思敏的华丽马车。 就在这时,泽内普跑了过来。她喘着粗气,浅绿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鼓起,头巾微微歪斜,露出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额角。她爬上马车时动作有些笨拙,手忙脚乱地抓住车沿,差点踩到赫利的裙摆。泽内普稳住身子后,没好气地瞪了比奥兰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屁股挪一挪,给我腾个位置!我被公主赶到这辆车上来了。”泽内普的语气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惹恼的小猫,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挤到比奥兰特身旁坐下,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对方,引得行囊晃了晃。 比奥兰特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终究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泽内普腾出一小块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吭声。赫利转头看了泽内普一眼,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探究的光芒,但也没开口,只是默默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马车。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蹄声重新响起,夹杂着车轮碾过泥地的低沉声响,队伍缓缓掉头,向着城外的海山邸驶去。 第347章 冒认(下) 李漓迈上马车,靴子踩在木制踏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响,车厢微微晃了晃。他低头钻进车内,粗布短衫的衣角擦过车帘,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随后在雅思敏对面坐下。车厢内的空间略显局促,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对面的羊毛垫,但这并不妨碍他调整坐姿,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车厢随着木轮碾过泥地的节奏轻微摇晃,车轴发出低沉的“吱吱”声,透过厚重的车帘渗进来,与马蹄踏地的“嗒嗒”声交织,宛如一首单调而沉闷的催眠曲。车内的布置奢华而精致:深红色的丝绸帷幕垂挂四周,边缘缀着细小的金铃,随车身颠簸发出清脆而零散的“叮铃”声,仿佛低语着某种古老的旋律;座椅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垫,垫面绣着繁复的藤蔓与花卉图案,针脚细密,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车角摆放着一只鎏金香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几何纹路,炉中燃着一小块沉香,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而幽深的木质气息,在车厢内缓缓弥漫。夕阳的余晖从帷幕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两人的脸庞明暗交错,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两人对坐着,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移开,像是两只谨慎的猫,在彼此的眼神中试探着对方的深浅,却都不愿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雅思敏背靠车壁,坐姿优雅而端庄,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长袍上的金丝刺绣,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她的金边纱巾微微垂落,露出白皙而修长的脖颈,纱巾下的金钗在光影中闪着微光,映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柔美。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波澜。雅思敏的呼吸平稳而轻浅,胸口的纱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透出一股从容与高贵。 李漓则倚着另一侧的车壁,双腿随意伸展,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和细碎的草屑,靴底的泥土随着车身晃动不时掉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车外的马蹄声遥相呼应。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时而轻敲着,时而停下来,指甲在粗布裤子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是在随着思绪的起伏调整节奏。李漓的粗布短衫皱巴巴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与这华丽的车厢格格不入。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斜靠在身旁,剑鞘被他随手搁在座椅边,暗红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 片刻的沉默后,李漓忽然动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刻意,伸出右手,缓缓探向雅思敏的腰。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糙,指尖还带着旅途留下的泥土气息。他放慢了动作,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手臂的影子在车厢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痕。雅思敏原本专注地凝视着一块木纹,察觉到他的动作时,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僵硬,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纱巾下的金钗随着这细微的动作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雅思敏抬起眼帘,目光迅速扫向李漓,眼中闪过一抹警觉的光芒,带着几分防备与惊讶。 然而,这警觉转瞬即逝。雅思敏微微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像是瞬间戴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雅思敏的身体微微侧转,顺着李漓的手势迎合着他的动作,向他靠了过去。她的腰肢柔软而纤细,长袍的布料在李漓的掌心下微微起皱,发出轻微的“沙”声。她靠得并不紧,只是轻轻贴近,肩膀挨着他的胸膛,动作自然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顺。她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那笑容虽美,却像是精心雕琢的瓷器,带着一丝僵硬与疏离。雅思敏的眼神柔和下来,睫毛轻颤,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的慌乱,但眼底深处仍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漓的手停留在雅思敏的腰间,指尖轻轻触碰到长袍上的金丝刺绣,感受到布料下传来的微温。李漓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像是确认了她的反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贴近自己一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深邃而探究,似乎在透过她的微笑窥探更深处的意图。李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雅思敏的迎合,鼻息间混杂着沉香与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微妙而复杂。 雅思敏的思绪早已飘远。自从李漓失踪后,整个安托利亚的局势就像一团乱麻,权力与阴谋交织,让人喘不过气。她的兄长,达尼什曼德国王古姆什提根加齐,将她作为人质送往安托利亚时,她曾以为那是政治棋局中无可避免的牺牲。可如今,十字军的贝尔特鲁德放她回阿玛西亚求援,她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她回来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无可奈何——回了阿玛西亚,她迟早会被兄长再次“卖”出去,要么去做别国的人质,困在冰冷的宫殿里;要么成为联姻的棋子,嫁给满口甜言蜜语却心怀鬼胎的贵族。自己的命运仿佛一只被风吹动的风筝,线始终攥在别人手里。 然而,在安托利亚作为人质居住在摄政府内府的那段日子,雅思敏与李漓的相处虽短暂,却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那时的李漓——或者说艾赛德——并非她常见的油嘴滑舌的贵族。李漓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既沉稳又带着几分不羁,眼神深邃而坦诚,言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她记得有一次,他在庭院里试剑,阳光洒在剑刃上,剑光如流水般流淌,动作矫健而优雅,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蒸腾出一小片白雾。她站在远处看着,手中的茶盏忘了放下,竟忘了移开视线。还有一次,他在宴会上与人争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让那些虚伪的贵族哑口无言。那一刻,她暗暗想过,若能从人质身份转变为联姻,嫁给这个男人,哪怕只是成为他众多妻子中的一个,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她甚至觉得,比起自己兄长的冷酷与算计,李漓身上那份不可捉摸的可靠更值得托付。 如今,上天给了雅思敏这样一个机会——失忆的李漓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雅思敏绝不会错过。她盘算着,最重要的是先将李漓留在身边,哪怕李漓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或许一直记不起来从前也好。雅思敏需要时间,也需要兄长的支持。说服兄长的理由她早已想好:留下李漓,将是对安托利亚这个反复无常盟友的一大谈判筹码,甚至可能让安托利亚臣服,成为达尼什曼德王国的附庸。这不仅能保住她的未来,也能为王国带来利益。她越想越入神,眼神渐渐迷离,指尖停下动作,指甲在金丝刺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李漓的思绪同样深陷其中。他凝视着雅思敏,目光在她脸上游移,试图从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庞中挖出线索。他的头隐隐作痛,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形状。他确信自己叫“艾赛德”,这个名字像是烙在他灵魂深处,每当雅思敏喊出时,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一分。然而,当她称他为“艾赛德·尤素福·海山”时,他却感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披在身上总有几分别扭。他皱紧眉头,暗想:或许他真的是“艾赛德”,但不一定是“艾赛德·尤素福·海山”。这个全名听起来陌生而遥远,像是一个别人强加的标签,而不是他真正的身份。 李漓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她是他找回过往的关键。从她身边入手,那些丢失的记忆迟早会拼凑起来。李漓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与内心的焦躁较劲。他的目光移向车帘外的模糊景色,远处山峦在暮色中隐去,星光点点浮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李漓决定暂时留在这个女人身边——这是他搞清楚自己过去唯一的路,也是找回自我的起点。 车厢内的沉默持续着,只有车轮的低鸣、金铃的轻响和沉香的幽香交织。雅思敏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李漓则陷在对过去的追寻里。两人对视时,眼神交错,却都带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车厢外的风吹进来,掀起帷幕一角,露出一线渐暗的天色,星光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点。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海山邸,载着这对各怀心思的“夫妻”,驶向一段尚未揭晓的命运。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泥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吱”响,随即归于寂静。海山邸终于到了。车帘被掀开,一阵凉风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沉香的幽香。雅思敏率先起身,长袍的裙摆轻轻扫过羊毛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优雅地迈下马车,靴子踩在地面上,溅起几粒细小的泥点。李漓紧随其后,靴底重重踏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直身子,伸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膀,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剑鞘上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赫利和比奥兰特从后方的行李马车上爬下,木板“吱吱”作响,带着几分疲惫的她们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肩上的行囊微微晃荡。泽内普最后一个跳下车,动作略显笨拙,长裙被车沿勾了一下,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裙子,站到雅思敏身旁。 卫兵们迅速上前,从行李马车上搬下雅思敏的物品。一只只锦缎包裹的箱子被抬下,箱面上绣着繁复的花卉与藤蔓图案,泛着丝绸的柔光,箱角微微磨损,透出几分旅途的痕迹。还有几只精致的陶罐,罐身绘着淡雅的花纹,被粗麻绳捆得严实,随着卫兵的动作发出低沉的“咚咚”声。这些行李被依次抬进海山邸,卫兵们的脚步沉重而有序,皮甲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泥印。 海山邸坐落在阿玛西亚城外的一片低矮山丘旁,周围环绕着稀疏的橄榄树与野草,显得有些孤寂。宅邸的外墙由灰白色的石块砌成,墙面斑驳,爬满了细密的藤蔓,藤叶在风中微微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边缘有些破损,像是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院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简朴的几何花纹,漆色早已褪去大半,露出木头的纹理,门缝间透出一丝冷清的气息。门口站着一个看门的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杖。他见到雅思敏一行人,眯起浑浊的双眼,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后颤巍巍地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打破这宅邸长久的沉寂。 众人走进院子,院内更加冷清。庭院不大,铺着杂乱的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与野草,显得疏于打理。一棵老橄榄树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央,树干粗糙,枝叶稀疏,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飘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声。院墙边堆着几只破旧的木桶,桶沿上布满裂纹,旁边散落着几根干枯的树枝,像是许久无人清理。除了看门的老者,整个宅邸看不到管家或仆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尘土气息,透出一股荒凉与寂寥。 “这是你们的家?为什么你的物品需要从外面抬进去?”赫利走上前,站在李漓和雅思敏身旁,皱着眉头打量着这座冷清的宅邸。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目光在李漓和雅思敏之间游移,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声音清脆而直接,打破了院中的寂静,回荡在石墙间。 “那得问她,”李漓转头指了指身旁的雅思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戏谑,“我不记得了。”他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扫过雅思敏,带着几分探究。 雅思敏闻言,转头看向赫利,微微一笑,笑容柔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为什么我的物品需要抬进去?”她重复了一遍赫利的问题,像是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随后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之前,我的丈夫失踪了,我以为他死了,悲痛万分,生活失去了目标。于是我就决定去了麦加朝圣,果然朝圣是有用的,你看,真神把他送回来了!”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虔诚,眼中闪过一抹精心编织的光芒,像是在认真杜撰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 雅思敏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公主,比较讲究,所以出门带上了所有的衣物和自己喜欢的东西。另外,因为我的俸禄并不丰厚,朝圣又要花很多钱,我就遣散了家里的仆役们,只留下了身边的侍女泽内普。”她的声音平稳而流畅,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手指轻轻抚过长袍上的金丝刺绣,指尖在布料上划出细微的“沙”声,动作自然却带着几分刻意。她转头看了泽内普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 泽内普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她努力背下雅思敏的“台词”,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浅绿色的长裙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赫利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生怕露出破绽。 赫利皱着眉头,认真听着雅思敏的回答,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却又找不到明显的漏洞。她转头看向李漓,见他一脸淡然,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解释,便又看向比奥兰特。比奥兰特站在赫利身旁,低头调整着肩上的行囊,听到雅思敏的话,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地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府里没有一件属于艾赛德的东西?”雅思敏像是看穿了赫利的疑惑,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与哀伤。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失踪后,我痛不欲生,王兄可怜我,就下令把艾赛德的东西全烧掉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回事。”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眼神里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悲伤,嘴角的笑意却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赫利闻言,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但雅思敏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又带着几分真挚,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转头看向李漓,见他依旧似笑非笑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便只好咽下疑问。 “夫人,我们进去吧,”李漓忽然插话,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像是在调侃这场突如其来的“夫妻重逢”。李漓转头看向雅思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里透出一丝探究与玩味。“我想先洗个澡,好些天没洗澡了,身上都快臭了。”他拍了拍自己的粗布短衫,袖口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故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夫人,能不能给我和我的同伴们各准备一套新衣服?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衣服都脏得没法看了。” 雅思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寂静的庭院中荡开,化解了空气中的几分凝重,“好,我们进去吧,”她柔声应道,语气轻快而爽朗,随即转头看向一名身披皮甲的骑兵,挥了挥手,“你,去城里弄几套新衣服来,要干净舒适的,别太花哨。” 那名骑兵闻言,立刻低头应道:“是,公主殿下!”他转身快步上马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雅思敏转回身,看向赫利和比奥兰特,微微一笑,笑容柔和而亲切。“你们两位也别站着了,跟我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房间,这一路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她的话语温和而体贴,像是真正的主人家在招呼客人,转身朝宅邸内走去。 赫利和比奥兰特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与疑惑。赫利咬了咬下唇,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谢谢……”她的声音略显拘谨,手指松开裙角,跟了上去。比奥兰特则默默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行囊,眼神里闪过一抹茫然,却也没说什么,紧随赫利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带着几分迟疑。 李漓跟在雅思敏身后,嘴角的笑意未退,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这座冷清的宅邸,显然李漓心中清楚,没必要急着揭开雅思敏刻意掩饰的秘密。泽内普低声嘀咕了一句:“还得住在这儿……”随后快步追上雅思敏,裙摆在风中微微鼓起,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绿叶。 第348章 我又不吃亏 当晚,夜色深沉,海山邸的庭院里只剩月光洒在石板上的清辉,橄榄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暗影。赫利和比奥兰特在雅思敏安排的房间里早已入睡。两人的房间位于宅邸东侧,房间虽简朴却干净,木床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赫利睡得沉稳,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仍在思索着什么;比奥兰特则蜷缩在床角,肩上的行囊被随意丢在床边,睡梦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呢喃,像是在回应旅途的疲惫。房间的木窗半开,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窗外风声低鸣,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寂静。 李漓洗完澡,从雅思敏为他安排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的房间在宅邸的主楼,靠近雅思敏的卧房,室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一张宽大的木床,床头雕着简朴的花纹,铺着深蓝色的羊毛毯;墙角摆着一只铜盆,盆中还残留着洗澡后温热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换上了一套骑兵送来的新衣,粗布长衫虽不及雅思敏的华丽,却干净舒适,袖口和领口带着几分朴素的针脚,裤腿略宽,方便活动。他赤着脚,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几点暗色的水痕。他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悄无声息,像一只夜行的豹子,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雅思敏的房间。 雅思敏的卧房在主楼的另一端,房门半掩,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李漓推门而入,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雅思敏刚刚洗漱完毕,正站在铜盆旁擦拭双手。她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睡袍,丝绸质地柔软而轻薄,袍摆垂至脚踝,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的长发解开,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顺着睡袍滑落,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房间内摆着一张宽大的圆床,床上铺着厚实的锦被,绣着繁复的云纹,床头靠着几个软枕,散发出淡淡的玫瑰香。墙边是一张雕花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映得房间温暖而昏黄。 看见李漓突然出现,雅思敏猛地一愣,手中的棉布“啪”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肩膀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抹惊慌,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乱了节奏。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睡袍的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映出她那双微微瞪大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李漓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李漓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吱吱”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他伸出双手,一把抱起雅思敏,双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轻盈的身体揽入怀中。她的睡袍被挤出几道褶皱,丝绸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雅思敏的身体僵了一瞬,呼吸骤然急促,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眼底的惊慌迅速被一抹复杂的光芒取代。雅思敏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搭住李漓的肩膀,手指触碰到他湿漉漉的头发,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李漓抱着她,转身走向油灯,低下头,轻轻一吹,灯芯“噗”地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月光从窗缝透入,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大圆床,低头将雅思敏轻轻放在锦被上,动作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锦被被压出几道褶痕,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玫瑰香随着被子的起伏弥漫开来。雅思敏仰躺在床上,长发散开,像一团乌黑的云铺在枕头上,她的睡袍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看着李漓,眼神复杂,却没有开口,像是早已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李漓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俯身吻了下去。房间内只剩呼吸声与衣料摩擦的细响,月光透过窗缝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夜云雨,缠绵而激烈,像是一场无声的交锋,又像是一种微妙的妥协,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晨曦。 清晨,李漓醒来时,阳光已从窗缝钻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李漓睁开眼,感到一阵倦意,身体却带着一种放松的轻快。他侧头一看,床上已只剩他一人,锦被凌乱地堆在床角,玫瑰香依然萦绕,却少了昨夜的温热。李漓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雅思敏已经起身,正坐在那里打扮。她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纤细。她背对李漓,长发已被梳理整齐,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金簪固定,簪尾垂着一颗小巧的珍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手持一面铜镜,另一只手轻蘸胭脂,往唇上点了几下,动作娴熟而优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仪式。 李漓望着雅思敏的背影,眼神渐渐深邃,暗自掂量着昨夜的一切。李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从她纤细的腰肢到她梳理头发的动作,心中百感交集。她昨夜的迎合虽带着几分刻意,却也透出一股真挚,而她的谎言虽漏洞百出,却似乎并无恶意。李漓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自己对她的真实意图依旧一头雾水。 “艾赛德,你醒了?”雅思敏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铜镜,转头看向李漓。她微微一笑,笑容柔和而从容,唇上的胭脂映得她气色更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站起身,腰带上的银饰在晨光下闪着微光。“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得去拜见王兄,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带着几分试探,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漓,眼神里透出一抹期待。 “我?”李漓抬起头,看着雅思敏,目光深邃而复杂。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击着锦被,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的记忆还未恢复,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你先自己去,我改天再去吧。”李漓的语气平静而淡然,带着几分推脱的意味,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新衣,像是借此掩饰内心的思量——他不愿贸然面对这个达尼什曼德国王,更不愿在记忆未明时暴露自己的底牌。 “那好吧,”雅思敏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她转身走向房门,已然梳妆打扮完毕。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李漓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警告:“你留在府里自己玩,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出门,别再把自己走丢了!”她的声音轻快而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威严,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是,夫人!”李漓笑着应道,语气轻松而戏谑,点头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敷衍。李漓靠在床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暗道:“我相信你个鬼!”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看着雅思敏推门离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晨光从门外洒进来,映得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女人或许真能成为他的妻子,或者说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但她的谎言与算计,也让李漓不得不保持几分警惕。 清晨的阳光透过海山邸的窗缝洒进庭院,晨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院中的老橄榄树枝叶微微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李漓推开房门,迈步走出房间。此时的府邸,已不再像昨夜那般冷清,几个仆役的身影在庭院与走廊间穿梭,带来了几分生气。一个年轻的女仆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满了清水,步伐匆匆地走向厨房,水面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洒出几滴落在石板上,映出一片湿润的光泽。另一个年长的男仆手持扫帚,低头清扫着院中的落叶与尘土,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刷刷”的轻响,枯叶被聚成一小堆,随风微微颤动。厨房的方向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米粥与烤面包的香气,隐约还有仆役低声交谈的呢喃,打破了这座宅邸往日的寂静。 李漓信步走向中庭花园。中庭不大,中央的老橄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周围的草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花园的角落里,几株野花在晨光中摇曳,花瓣上沾着露水,泛着晶莹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赫利和比奥兰特从东侧的走廊走了过来。两人已换上昨夜送来的新衣,赫利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粗布长裙,裙摆垂至脚踝,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腰带,衬得她瘦小的身形多了几分利落;比奥兰特则穿着一件深绿色长衫,袖口略宽,裤腿扎进靴子里,显得干净而朴素。两人的脸上带着几分清爽,旅途的疲惫似乎已被一夜好眠冲淡。 “这里的伙食真不错,”比奥兰特率先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拍了拍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昨晚我吃得好开心。主人,原来你是个身份尊贵的人啊!”她的声音清亮而活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感到有趣。 “她胆子可真大,昨晚竟然睡得跟死猪一样沉!”赫利插话,指了指比奥兰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赫利双手叉腰,棕色长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麻绳微微勒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转头看向李漓,眉头微微一挑,问道:“莱奥,你呢?昨晚睡好了吗?”她的声音清脆而直接,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我?马马虎虎吧。”李漓笑着回答,语气轻松而随意。他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她俩身上扫过,似乎有意回避昨夜的细节。 赫利眯起眼睛,盯着李漓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他,低声问道:“莱奥,你觉得你真的是雅思敏嘴里的那个‘艾赛德’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李漓的耳畔,带着一丝温热。 “应该是吧!我确实记起来了,我就叫艾赛德。”李漓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转头看向赫利,目光深邃而沉稳,嘴角的笑意未退。 “那你觉得她真的是你妻子?”赫利的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疑虑。她微微皱眉,眼神里透出一股不信任,直直地盯着李漓,像是要从李漓的表情中挖出真相。她的手指攥紧了裙角,指节微微泛白,透出一丝紧张。 “呵呵,从前当然不是,至少在我见到她之前还不是,不过现在可以算是了吧。”李漓压低声音,小声回答,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赫利,又转向比奥兰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分享秘密。 “为什么这么说?”比奥兰特也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急切。她微微侧身,长衫的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瘦弱的手腕。 “因为就在昨晚之前,她还是处子之身!”李漓的语气里掩不住一丝坏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他的目光在赫利和比奥兰特之间游移,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裤腿,节奏轻快而随意。 “什么!”赫利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两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火苗。她气得身子一颤,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双手攥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莱奥!你怎么能在别人家里对别人做出这种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醋意,眼神里满是责备与气愤,像是一只被惹毛的小猫,恨不得扑上去挠李漓的脸几下。 “这能怪我吗?”李漓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无辜,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理直气壮地看着赫利。“谁叫她自己口口声声说是我老婆的!我失踪那么久,回到家自然得先安抚她一下,这可是人之常情。再说,就算是演戏,也得全情投入才行啊!”李漓的话语低沉带着戏谑,语气中满是调侃。 “你这个臭流氓!臭不要脸!我不想理你了!”赫利气得浑身发抖,瘦小的身躯像是被怒火点燃的火苗,微微颤栗。她狠狠瞪了李漓一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双颊涨得通红,像两团熟透的苹果。她猛地转身,靴子重重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像是一串愤怒的鼓点。赫利快步冲向东侧的房间,手掌用力推开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个屋子似乎都颤了颤,木门反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宣泄着她满腔的醋意与不满。 “骂我做什么?不尝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李漓站在原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语气轻松而无辜,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仿佛完全不在意赫利的怒气。李漓的目光扫过赫利远去的背影,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随后转向比奥兰特,嘴角的笑意未退。 比奥兰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像是被赫利的怒气与李漓的淡定夹在中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她皱起眉头,看向李漓,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主人,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你从前的妻子,那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她往前迈了半步,“要不,我这就去叫上赫利小姐,趁那个女人出门去了,我们三个赶紧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手指攥紧了衣角。 “不必紧张,”李漓摆了摆手,语气淡定而从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我确信她真的认识我,而且我知道她对我没有恶意。”李漓的目光深邃而沉稳,扫过比奥兰特,又转向中庭的老橄榄树,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关键,她肯定知道我的过去,眼下,这是我找回记忆的唯一途径,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李漓顿了顿,低声补充道:“再说,我又不吃亏,呵呵。”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坏笑,像是对这场微妙关系的暗自得意。 “驸马,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要我们端过来呢,还是去餐厅?”不远处传来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带着几分陌生却又熟悉的腔调,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李漓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女子站在走廊尽头。她身形略显瘦削,头发用一块灰色头巾裹住,露出几缕灰白的发丝,脸上带着几分岁月的痕迹,眼神却清亮而锐利。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长袍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一条粗宽的腰带,显得朴素而干练。她的身后,几个仆役正忙着端出木盘,盘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麦片、烤面包和一小碟橄榄,香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你又是谁?”李漓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我是您和公主的管家,塞姆拉·图格鲁尔,”中年女子微微低头,语气恭敬而平稳,“不过,之前您没见过我,我是今天早晨刚刚从王宫被派过来的。你们原来的管家和仆役们都遣散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微笑,那笑容虽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表明自己的身份不容置疑,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杜绝了李漓试图通过她打探些什么的企图。 “好吧,塞姆拉。”李漓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淡定,“我自己去餐厅。”他转头凑到比奥兰特耳边,低声说道:“看来,我想跑,也没那么容易。呵呵。”他的声音低沉而戏谑,带着几分自嘲,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拍了拍比奥兰特的肩膀,转身朝餐厅走去,背影挺拔而从容。 比奥兰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看向李漓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担忧。她低头攥紧了衣角,指尖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痕,随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赫利的房间,裙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第349章 算你还有点良心 雅思敏步入王宫时,晨光正从高大的石窗洒进大殿,照亮了殿内雕刻精美的拱顶与墙壁上的繁复浮雕。阿玛西亚的王宫坐落在城中的山丘之上,石墙厚重而坚实,透出一股威严与肃穆。大殿中央,一张长长的木桌摆放着,桌面光滑如镜,边缘镶嵌着细小的金边,桌上散落着几卷羊皮纸和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空气中弥漫着焚香与皮革的气息,混合着石墙散发出的微凉,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 达尼什曼德国王古姆什提根加齐坐在长桌尽头的雕花木椅上,身披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繁复的金线鹰纹,象征着王权的威严。他的肩膀宽阔,坐姿挺拔,双手交叠在桌上,指节粗大,指间夹着一枚刻有家族徽章的戒指。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肤色因常年征战而略显黝黑,眉毛浓密如刀,眼神深邃而锐利,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冷酷与算计。此刻,他正低头翻阅一卷羊皮纸,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晕。 雅思敏走进大殿,长袍的裙摆拖过光滑的石地板,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脸上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几分狡黠与坚定。她停下脚步,站在长桌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恭敬:“王兄,早安。” 古姆什提根加齐抬起头,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落在雅思敏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像是瞬间掂量了她的来意,随后放下手中的卷轴,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声道:“雅思敏,你回来了。贝尔特鲁德为什么突然放你回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像是在等待她的解释。 雅思敏早有准备,毫不慌乱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王兄,贝尔特鲁德放我回来,并非出于好心,而是别有图谋。”她迈出一步,“自从艾赛德离奇失踪后,安托利亚局势持续动荡,贝尔特鲁德正准备进一步加强与十字军的关系,以巩固她的权力,当然这也让她势必会疏远我们达尼什曼德王国。但是她也不想彻底与我们交恶,所以才放我回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古姆什提根加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威严,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起艾赛德,听说,你还把他带回来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雅思敏直起身,迎上兄长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是的,王兄,真神眷顾我,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把他送了回来,而且还是让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虔诚与感慨,“虽然……艾赛德暂时失去了记忆。”她的声音微微低下去,抬头看向古姆什提根加齐,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失忆?”古姆什提根加齐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一个失忆的艾赛德,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他的语气冷淡而直接,带着几分质疑,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像是在审视一枚棋子的价值。 雅思敏早有准备,毫不慌乱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王兄,失忆的艾赛德不仅有用,反而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她迈出一步,长袍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安托利亚如今局势动荡,艾赛德的失踪让贝尔特鲁德焦头烂额。如今他落在我们手里,哪怕他记不起过去,艾赛德的身份依然是安托利亚无法忽视的筹码。”雅思敏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古姆什提根加齐挑了挑眉,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说下去。” 雅思敏见状,心中暗喜,趁势上前一步,声音微微提高,透出一股激昂与自信:“我们可以利用艾赛德,把安托利亚变成达尼什曼德王国的附庸。”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古姆什提根加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只要我们控制住他,慢慢引导他,让他相信自己是我们的盟友,甚至是您的臣子,等机会成熟时,再把他送回去。安托利亚的兵力虽强,但内乱频发,他们需要艾赛德,也一个稳定的盟友。只要我们握着艾赛德这张牌,他们最终会臣服于我们。”她的语气坚定而充满野心,眼底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王兄,这不仅能稳固我们的边境,还能让我们的势力向西扩张,甚至将安托利亚的财富与资源尽收囊中,您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古姆什提根加齐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像是在掂量她的话语与背后的意图。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戒指上的徽章,眼神深邃而复杂,透出一股沉思的气息。半晌,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雅思敏,你的野心不小。不过,我有别的打算。”他顿了顿,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低沉的“咚咚”声,“一个失忆的艾赛德,的确是个不错的筹码,但与其费尽心思让他变成我们的傀儡,我更想用他换取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安托利亚的飞地科尼亚。” “科尼亚?”雅思敏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她迅速调整了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王兄,您的意思是,用艾赛德直接交换科尼亚,而不是长期控制安托利亚?” “正是。”古姆什提根加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科尼亚是安托利亚的战略要地。只要我们提出交换,贝尔特鲁德多半会同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雅思敏,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至于让安托利亚臣服,那是个长远的计划,风险太大,一个失忆的人,能不能稳住局面还是未知数。我更想要眼前的利益。” 雅思敏沉默片刻,目光低垂,她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兄长的计划虽直接,却过于短视,放弃了更大的可能性。但她也明白,古姆什提根加齐的性格果断而务实,他更看重眼前的战果,而非长远的布局。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坚持:“王兄,您的计划确实稳妥,科尼亚的确是块肥肉。但若我们只换取科尼亚,未免有些可惜。艾赛德的身份不仅能换来一块飞地,更能让我们彻底掌控安托利亚。只要我们耐心经营,他失忆的状态反而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已经把他安置在海山邸,身边有我的人盯着他,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昨夜我已与他同房,他对我已放松了戒备。只要我能稳住他,他的记忆恢复与否,都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古姆什提根加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你倒是舍得下本钱。”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却掩不住一丝赞赏。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是重新评估了她的价值。“好吧,雅思敏,你的计划也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用他换科尼亚——眼前的利益比虚无缥缈的附庸更实在。但我会给你时间证明你的想法。如果一个月内,你能让我看到安托利亚臣服的苗头,我就按你的计划走;若不能,就按我的意思,直接换科尼亚。你可有异议?” 雅思敏微微一笑,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王兄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她直起身,转身走向殿门,长袍的裙摆拖过石地板,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腰间的铃铛轻晃,叮铃作响。 古姆什提根加齐望着雅思敏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深邃,指尖摩挲着戒指,低声喃喃道:“科尼亚,还是附庸……就看你雅思敏能玩出什么花样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冷笑与戏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下达挑战。 古姆什提根加齐顿了顿,眼神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像是突然洞悉了某种隐秘,继续低声道:“别以为我看不懂,你雅思敏不是想让我控制安托利亚,而是你自己想控制安托利亚吧,呵呵。不过,你的计划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他的笑声短促而低沉,透着一股冷酷与洞察,似乎早已看穿了妹妹那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野心。 …… 海山邸的中庭花园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阳光穿过老橄榄树的稀疏枝叶,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厨房传来的柴火噼啪声和米粥的淡淡香气。庭院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赫利从东侧的房间冲了出来,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浅棕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动,腰间的麻绳腰带微微松开,显得有些凌乱。她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包袱是用她原来的旧衣临时缝制的,针脚歪歪斜斜,边缘还露出一截粗糙的布条。她的脸颊因生气而涨得通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着怒火与倔强,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决意要挣脱束缚。 “赫利小姐!你去哪儿?”比奥兰特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从石桌旁跑过去,长衫的袖子随着动作扬起,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伸手试图拦住赫利,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你别冲动啊,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去找主人说清楚!” 赫利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了比奥兰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与酸意:“说什么?说这个臭流氓怎么不要脸吗?我受够了!我不想在这儿看他和那个女人演戏,我要自己去亚拉腊山朝圣!”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醋意,手指攥紧了包袱的绳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转过身,继续朝院门走去,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像是在用行动宣泄她的愤怒。 李漓站在中庭中央,听到赫利的话,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迈开步子追了上去。他的新衣虽干净却略显宽松,裤腿随着步伐晃动,背上的圣剑德尔克鲁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响。他几步跨到赫利身前,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赫利,站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直视她的双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试图平息她的怒火。 赫利停下脚步,抬头瞪着他,眼中闪着怒火与委屈,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站住干什么?你让我看你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吗?我不稀罕!”她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涩,手中的包袱被她攥得更紧,绳子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强,像是在用愤怒掩饰某种更深的情绪。 “赫利,别闹了。”李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他伸手试图拍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一闪躲开。他收回手,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去亚拉腊山,太危险了。你连路都不认识,怎么朝圣?再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得找人把你抓回来,多麻烦。”他的声音轻松而戏谑,带着几分调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不用你管!”赫利猛地甩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要继续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嗒”响。她背着包袱,瘦小的身影透着一股决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鸟,宁愿独自飞走也不愿回头。 比奥兰特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拉住赫利的胳膊,力气虽不大却带着几分坚定。“赫利小姐,你冷静点!主人说得对,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你别意气用事!”她的声音急切而真诚,长衫的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瘦弱的手腕,眼中满是担忧,像是在为赫利的冲动捏了一把汗。 赫利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比奥兰特的手,却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试探:“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真打算在这儿跟那个女人过日子,把我们丢在一边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透出一丝隐藏的脆弱,嘴角抿得更紧,像是在强压着内心的情绪。 李漓看着她,沉默片刻,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他迈出一步,站到她面前,低声道:“赫利,我没打算丢下你们。我留在这儿,主要是为了搞清楚我的过去。我已经记起来,雅思敏确实认识我。现在,我确信她知道我的身份,这是我找回记忆的唯一线索。”李漓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郑重,“但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照顾你。等我弄明白自己的过去,我就陪你去亚拉腊山朝圣,绝不食言。你信我一次,好吗?” 赫利闻言,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与动摇。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包袱,指尖微微松开,绳子在掌心留下的红痕渐渐褪去。她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漓,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与妥协:“好吧……我信你一次。但你要是敢骗我,我绝不会原谅你!”她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倔强,眼中闪过一抹微红,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 比奥兰特松了一口气,松开赫利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赫利小姐,你别生气了。主人既然说了会陪你去亚拉腊山,肯定会做到的。”她的声音轻快而柔和,试图缓和气氛,长衫的袖子随着她拍手的动作晃了晃,像是在为这场争执画上句号。 李漓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赫利和比奥兰特之间游移,语气轻松而戏谑:“行了,别气了。赫利,你这包袱背着怪累的,回去放下来,咱们去吃点东西。我看厨房的烤肉挺香的,别浪费了。”他拍了拍手,转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背影挺拔而从容。 赫利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了一句:“臭流氓……算你还有点良心!”她转身慢吞吞地走回房间,包袱在肩上晃了晃,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比奥兰特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像是在为这场风波的平息感到欣慰。 第350章 又起风了 夜幕如浓墨泼洒,潘菲利亚城沉入一片幽暗,街道上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宛如鬼魅游荡。红椒酒馆隐匿在城东的窄巷深处,木质门框上挂着一盏锈迹斑驳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微弱而诡秘。外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风吹过时,干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萧瑟与隐秘的气息。曾经,这里是帕梅拉的天下,喧嚣热闹,觥筹交错,但自从她将红椒的主场迁往经济更为繁荣的鲁莱港后,这里的光景便冷清了许多。如今,塔齐娜接手了这片残余的生意,成了酒馆的管事。 酒馆内的空气弥漫着麦酒的酸涩与烤肉的焦香,木桌上散落着油腻的盘子,蜡烛燃得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桌面留下暗黄的痕迹。角落里的包间被厚重的深红幕布隔开,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投下斑驳的光影,伴随着低低的笑声与喧闹。包间内,弗朗索瓦早已等候多时,他斜靠在一张铺着破旧羊皮的木椅上,灰色斗篷敞开,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衫,腰间的短刀随意插在鞘中,刀柄上满是磨痕。他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吃食:一块半焦的烤羊腿,油光发亮,旁边是一盘切成薄片的腌鱼,散发着浓烈的咸味,还有几只缺口的陶杯,杯中麦酒泛着泡沫,散发出刺鼻的酒气。 弗朗索瓦一只手抓着一根羊腿,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淌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另一只手端着陶杯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粗鲁的咕噜声。他的四周簇拥着一群女陪侍,衣衫轻薄,脂粉味浓重,笑声如银铃般此起彼伏。一个红裙女子倚在他肩头,手指轻抚他的胸膛,低声调笑:“大人,今晚心情不错啊?”另一个绿裙女子坐在他腿上,端起一盘腌鱼喂到他嘴边,娇声道:“来,再尝尝这个,特意为你留的!”弗朗索瓦哈哈一笑,咬下一片鱼肉,嚼得满嘴生香,随手拍了拍绿裙女子的腰,低声道:“你们这些小妖精,真会伺候人!”他的声音粗哑而放肆,眼中闪着几分醉意与狡黠,包间内一片淫靡喧嚣。 幕布外,塔齐娜穿着一身肚皮舞娘的舞裙,薄纱轻裹,腰肢纤细,裙摆缀着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她挽着素海尔的胳膊,步态轻盈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妩媚,将他引向包间。素海尔一袭深棕色斗篷,锁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步伐沉稳,脸上却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对这喧嚣的场所并无兴趣。塔齐娜推开幕布,包间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女陪侍们齐齐抬头,目光落在素海尔身上,弗朗索瓦放下羊腿,舔了舔油腻的手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低声道:“你终于来了!”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塔齐娜,笑容中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你可以出去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塔齐娜微微一怔,却不计较,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裙摆的银铃叮铃作响。她低头退了出去,纤细的身影在幕布后一闪而逝。那群女陪侍也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包间,红裙女子回头瞥了弗朗索瓦一眼,低声嘀咕:“这家伙,又要谈正事了。”绿裙女子轻哼一声,拉紧披肩,快步跟上,笑声早已停歇,只余下低低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包间的门被轻轻掩上,幕布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只剩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与诡秘的氛围,混杂着残留的酒气与烤肉的焦香。 素海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狼藉,又落在弗朗索瓦身上,低声道:“你对她礼貌些!她可是内府的女人!”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提醒,声音低沉而平稳,透着一丝不悦。弗朗索瓦冷笑一声,将陶杯重重放在桌上,麦酒溅出几滴,低声道:“艾赛德那小子都死了,内府?呵呵,不知道内府的下一个主人会是谁!”他的声音阴冷而嘲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手指随意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素海尔眯起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城里现在流言四起,因为雷金琳特也为艾赛德生有一女。于是就有传闻说,雷金琳特只要掌控艾赛德的养子皮埃尔,就能按贝尔特鲁德的套路,让自己的女儿与皮埃尔订婚,取代贝尔特鲁德接管安托利亚,这样做在法理和舆论上也站得住脚。这些应该都是你的杰作吧?”素海尔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目光如刀般刺向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略显发黄的牙齿,低声道:“用不了几天,贝尔特鲁德就会起疑心,把雷金琳特的弟弟贝托特和他掌管的獬豸营调离潘菲利亚,甚至不排除直接夺了贝托特在獬豸营的指挥权!但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是,贝尔特鲁德会让獬豸营与猎豹营换防。”他的声音低沉而得意,手指轻敲桌面,发出“嗒嗒”的节奏,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为什么是猎豹营,而不是狮鹫营?”素海尔故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难道你还打算再制造一个关于艾丽莎贝塔的谣言?”他斜靠在椅背上,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烛光映得他脸上的胡茬泛着微光。“艾丽莎贝塔虽然同样为艾赛德生有一女,但她和贝尔特鲁德的关系可不是雷金琳特可以比的,你小心弄巧成拙!” 弗朗索瓦哈哈一笑,声音低哑而刺耳:“根本不用造第二个谣!我太了解贝尔特鲁德了,她生性多疑,做事缺乏章法,野心太大却能力不足。只要雷金琳特的传闻传到她耳朵里,她就会主动疏远艾丽莎贝塔。而利奥波德是艾丽莎贝塔的侄子,对贝尔特鲁德来说,即使艾丽莎贝塔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利奥波德和他的狮鹫营也仍旧得防范。呵呵!”他端起陶杯,猛灌了一口麦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羊皮垫上,留下暗色的污迹。 “其实,贝尔特鲁德最该防范的人是你!”素海尔调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目光却冷冷地锁在弗朗索瓦脸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斗篷边缘,似在思考对方的下一步。 弗朗索瓦放下陶杯,目光一沉,低声道:“只要我再给雷金琳特加一把火,她就该狗急跳墙了!等獬豸营造反,你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就可以直接动手平叛,而光一个贝托特和獬豸营,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最好顺手把熊二那个憨货的猰貐营一并解决。而我将带着西厂在城里控制摄政府。随后,我再把库泰布拉出来,宣布你为摄政,我则要做安托利亚的宰相!”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中燃起一股狂热的光芒,手指在桌上划出一道无形的轨迹,仿佛已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个计划。 素海尔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的计划听起来没问题。不过,我们取而代之,会不会招来阿格妮和古夫兰的同时反对?她们的力量不容小觑。还有,扎芙蒂亚的拉什坎军似乎也不会支持我们。至于其他人,估计也不会轻易认同。”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透着一丝审慎,目光落在烛火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虎贲营里近一半的骨干最早都是我的人,你知道虎贲营的底细,你应该也清楚吧!至于加尔比恩,他根本驾驭不开这支队伍。你等着瞧吧,到时候我会解决了加尔比恩,掌控虎贲营的!”弗朗索瓦冷笑一声,低声道:“至于其他人仍旧不承认我们,呵呵!大不了,我们让库泰布宣布解散安托利亚苏丹国,建立潘菲利亚埃米尔国!这样一来,马切伊肯定会趁机独立,其他人或许也会效仿。到那时,局势一乱,谁还顾得上反对我们?”他的语气阴冷而果断,手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陶杯微微一颤。 素海尔沉默不语,低头凝视桌面,烛光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弗朗索瓦皱眉,低声道:“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你看着办!”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 素海尔依旧沉默,眉头微皱,似在权衡利弊。弗朗索瓦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这个人,有贼心没贼胆,真是令人失望!”他的语气中带着嘲讽,手指敲击桌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素海尔终于抬起头,低声道:“我只是惋惜,安托利亚就这么解散了。毕竟,我也曾为它出生入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丝罕见的真情,目光投向包间角落,似在追忆那些战火纷飞中追随李漓的日子。 弗朗索瓦冷笑一声,低声道:“安托利亚苏丹国再好,它也不是我们的!而潘菲利亚埃米尔国虽然只是其中一部分,但至少是我们的了!”他的声音阴冷而坚定,手指猛地一握,仿佛已将那片土地攥在掌心。 素海尔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时机成熟就动手。”他的语气虽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弗朗索瓦咧嘴一笑,低声道:“行了,看把你纠结的!好了,事情谈好了,你是留下来跟我一起玩,还是现在回军营?”他不等素海尔回应,猛地起身,拉开包间门,对门外喊道:“快来些女人!老子要女人!”他的声音粗哑而刺耳,带着几分放纵的狂热。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一群女陪侍如潮水般涌入,衣衫轻薄,脂粉味扑鼻而来。她们笑着扑向弗朗索瓦,有的拉他的胳膊,有的贴近他的胸膛,银铃般的笑声在包间内回荡。素海尔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低声道:“我先回去了。你心真大,佩服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扫过那群莺莺燕燕,眼中闪过一丝厌倦。他拉紧斗篷,转身走出包间,幕布在他身后垂落,隔绝了喧嚣与烛光。 包间内,喧嚣如沸,弗朗索瓦已被一群女陪侍簇拥在中央,宛如一头被鲜花与脂粉包裹的野兽。他斜倚在铺着破旧羊皮的木椅上,灰色斗篷敞开,露出粗布短衫,油腻的手指抓着一块半焦的羊腿,撕咬间满嘴油光。他的笑声粗野而放肆,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回荡在狭小的包间内,震得桌上的陶杯微微颤动。一个红裙女子半趴在他肩头,纤手轻抚他的胸膛,娇声笑道:“大人,今晚可真开心!”另一个绿裙女子坐在他腿上,端着一杯麦酒喂到他嘴边,嗲声道:“来,再喝一口,暖暖身子!”弗朗索瓦哈哈一笑,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她的裙摆上,他随手一拍她的腰,低声道:“小妖精,小脸快给我亲一口!”陶杯被不小心撞翻,麦酒泼洒一地,泛着泡沫的液体在木地板上淌开,散发出浓烈的酸涩味。烛火摇曳,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出一片淫靡与阴谋交织的景象,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一群鬼魅在狂欢。 弗朗索瓦瞥见素海尔转身离去的背影,猛地站起,推开身边的女人们,踉跄几步,探身拉开幕布,对着素海尔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道:“这一场记在你账上,老子可是在给你做事!呵呵!”他的声音粗哑而刺耳,带着几分醉意与挑衅,笑声在包间与门外回荡,像是夜枭的鸣叫,透着一股阴冷的得意。女陪侍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嬉闹,低头退到一旁,红裙女子嘀咕道:“这家伙,又发什么疯?”绿裙女子轻哼一声,整理裙摆,低声道:“别管他,只要他高兴就好。” 素海尔走到包间门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塔齐娜。包间门外,塔齐娜倚在墙角,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的脸庞半隐在阴影中,涂着胭脂的嘴唇微微上扬,眼神却冷冷地注视着素海尔,低声道:“这天气,刚晴了几天,现在,门外又起风了,看来又要变天了。”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一丝寒意,仿佛预言从喉间滑出,随风飘散。 素海尔的脸庞在昏光下显得棱角分明,胡茬在下巴上泛着微光,眼中透着一丝倦意与警惕。他低声道:“就记我账上吧!” 塔齐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掩嘴轻笑,裙摆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上前半步,腰肢轻摆,娇声道:“大人!我哪敢收您的钱呀!”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奉承,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凑近素海尔,低声道:“再说,我可期盼着,哪天连我这副身子都是您的了。”她的声音柔媚如丝,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腰际,银铃叮铃作响,似在挑逗,又似在试探。 素海尔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她的脸庞,低声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脸,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珍惜我让你为我做事的机会。”他的语气冷硬而低沉,带着一丝警告。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塔齐娜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震得她身子微微一颤,银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给我多派些人盯紧他,这家伙可不是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已将弗朗索瓦视为一条毒蛇。素海尔松开手,转身扬长而去,斗篷在风中掀起一道弧线,脚步声在巷道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塔齐娜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冷漠。她低头整理裙摆,银铃声渐弱,低声道:“不是人?哼,你们当中谁又真的是人呢?”她的目光转向包间,幕布后的喧嚣再次响起,弗朗索瓦的笑声粗野而刺耳,女陪侍们的娇呼此起彼伏。她转身倚回墙角,目光投向巷道尽头,素海尔的身影早已消失,只余下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面翻滚。酒馆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坠,火光微弱如豆,潘菲利亚城的夜色愈发深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一场血雨腥风的降临。 第351章 蓖麻油 清晨的薄雾如一层轻纱笼罩着潘菲利亚城外的田野,晨曦初现,天边泛起一抹浅金色的光晕,微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野草的清香。田间小路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尘土飞扬,遮蔽了身后远去的城墙轮廓。马匹喘着粗气,白沫从嘴角滴落,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打破了这片乡野的寂静。车厢内,雷金琳特紧紧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李萌(布伦希尔德)。孩子的哭声尖利而凄厉,像是针刺般穿透薄雾,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她一袭深蓝色长袍,袍角已被汗水浸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布伦希尔德的小脸上。雷金琳特的眼底满是焦急与疲惫,嘴唇干裂,双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李萌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扭动,脸蛋通红如火,泪水挂满脸颊,哭声时断时续,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呻吟,仿佛随时可能耗尽力气。 “快点!再快点!”雷金琳特低声催促,声音沙哑而急切,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前方,眼中满是无助与焦灼。车夫挥动马鞭,鞭声清脆地在空中炸响,马匹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马车摇晃得厉害,木板吱吱作响,雷金琳特一只手护住布伦希尔德的头,低声道:“别怕,妈妈在,马上就到医院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马车终于在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前猛地停下,车轮一顿,扬起最后一捧尘土,车夫拉紧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停稳脚步。这里是阿里维德医院,墙体斑驳,青苔爬满缝隙,门前的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刻着模糊的字迹,几根枯草从门缝中探出,透着一股荒凉与冷清。雷金琳特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靴子踩在泥土上滑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怀中的李萌仍在哭闹,声音已变得微弱而断续。她一边轻拍孩子的背,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艾莎医生!尤丝蒂娜修女!阿伊谢!”她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回荡,撞击着石墙,激起几声回音,透着一股绝望的颤抖。 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阿伊谢走了出来。她裹着一件灰色粗布长袍,袍子边缘磨得发白,头巾下的脸庞清秀而憔悴,眼底带着几分医者的冷静与疲惫。她的脚步轻快却带着一丝迟疑,看到雷金琳特怀中的孩子,眉头微皱,快步上前,低声道:“怎么了,夫人?”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关切,目光迅速扫过布伦希尔德那张通红的小脸,又落在雷金琳特满是汗水的额头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布伦希尔德从昨天后半夜起就一直哭闹,不但呕吐还拉肚子!”雷金琳特急促地说道,声音中夹杂着哽咽,语速快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袍袖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她低头看向布伦希尔德,眼中满是痛楚,低声道:“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她一直这样,我很害怕……”她的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无助,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话音未落,李萌突然一阵抽搐,小嘴一张,又吐出一滩污物,带着刺鼻的酸臭味,呕吐物溅在雷金琳特的袍子上,沾湿了一大片。孩子的哭声随之转为虚弱的呜咽,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的衣襟,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皮半闭,像是随时可能昏过去。雷金琳特低头一看,心如刀绞,眼泪终于滑落,她低声道:“我的宝贝……别吓妈妈……”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手指轻轻擦去布伦希尔德嘴角的污渍,动作轻柔却满是慌乱。 就在这时,艾莎和尤丝蒂娜从医院深处走了出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艾莎地眼神却冷静而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尤丝蒂娜地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手中握着一串木质念珠,步伐轻快却带着几分急切。她们身后,医院的走廊昏暗而狭窄,墙壁上挂着几盏微弱的油灯,火光摇曳,映出几道模糊的影子。 艾莎径直上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呕吐物,凑到鼻前嗅了嗅,眉头微皱,随即淡定地说道:“是蓖麻油。”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股医者的笃定,仿佛早已见惯了这样的生死。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雷金琳特,低声道:“雷金琳特,你别慌,有我在。”她的语气虽冷,却透着一丝安抚。 雷金琳特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愤怒。蓖麻油——这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有人蓄意投毒!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内府的仆人、侍女,甚至贝尔特鲁德那张冷艳的面容,都在她眼前晃动。她咬紧牙关,嘴唇微微颤抖,低声道:“蓖麻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怒火。她猛地抬头看向艾莎,急切地喊道:“艾莎,快救救布伦希尔德吧!”她的语气中满是哀求,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孩子的额头上,声音颤抖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艾莎点了点头,站起身,低声道:“既然知道了是蓖麻油,就好办了。吃点高岭土,再喝点盐水,就能缓解。高岭土我们这里有。”她的声音平静而果断,转身对尤丝蒂娜道:“去准备盐水和高岭土,快!”尤丝蒂娜轻声道:“好的。”随即转身跑向药房,念珠在她手中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渐行渐远。 “走吧,雷金琳特,带布伦希尔德跟我来。”尤丝蒂娜很快返回,手里端着一只木碗,碗中盛着白色的粉末,另一只手提着一小壶清水。她上前一步,领着雷金琳特走向一间诊疗室。诊疗室狭小而简陋,墙壁斑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子上摆着几瓶药膏与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息。一张木床摆在中央,铺着粗糙的麻布,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跃,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摇晃不定。雷金琳特抱着李萌坐下,孩子在她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抽泣几声,小脸苍白得吓人,眼皮半闭,呼吸微弱如丝。 艾莎接过尤丝蒂娜递来的木碗,将高岭土倒入一小杯水中,搅拌成浑浊的液体,递给雷金琳特,低声道:“喂她喝下去,慢慢来。”雷金琳特接过杯子,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凑到李萌嘴边,轻声道:“乖,喝一点,妈妈在……”孩子皱着眉头,喝了几口,便咳嗽起来,雷金琳特连忙轻拍她的背,眼泪又涌了出来。尤丝蒂娜在一旁低声祈祷,念珠在她手中滑动,低低的祷告声在室内回荡,似在为孩子祈求平安。阿伊谢则站在门口,低头整理药箱,偶尔抬头看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几个小时后,布伦希尔德的呕吐与腹泻终于止住,高岭土与盐水起了作用。她的小脸恢复了几分血色,呼吸平稳了许多,蜷在雷金琳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雷金琳特低头凝视女儿,泪水滑落,她轻声道:“谢谢你们……”她站起身,对艾莎、尤丝蒂娜和阿伊谢连声道谢,声音哽咽而真挚,眼中满是感激。艾莎摆摆手,低声道:“你们自己保重。小心些,哎,自此艾赛德失踪后,局势越来越混乱了,如今的内府怕是不安全了。”尤丝蒂娜轻声道:“愿上主庇佑你们母女。”阿伊谢默默点头,低声道:“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回来。” 雷金琳特抱紧李萌走出医院,重新登上马车。车厢内昏暗而安静,孩子的呼吸声细微而平稳,雷金琳特低头凝视女儿熟睡的小脸,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雷金琳特的手指轻轻抚过李萌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低声道:“不能再回去了……”她猛地抬头,对车夫喊道:“我们不回内府,去獬豸营的营地!”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燃起一团怒火。 “是!夫人。”车夫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土路向獬豸营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碎石,尘土飞扬,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一片血红,马车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如同一道孤寂的伤痕划过大地。雷金琳特靠在车厢壁上,低头看着李萌,低声道:“妈妈会保护你,谁也别想再害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一股母亲的决心。 当马车载着雷金琳特和李萌抵达獬豸营门外时,天色已晚,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大地,星光稀疏,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点微光。营地四周燃着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帐篷的轮廓,火堆旁的士兵裹着粗布披风,低声交谈,手中长矛与盾牌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营地外围的木栅栏上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风吹过时,帐篷的布帘微微摆动,发出低低的“呼呼”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马车停下,车轮碾过泥土,发出一声闷响,车夫跳下车,向守卫通报道:“雷金琳特夫人求见贝托特大人!”守卫匆匆入内通报,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不多时,贝托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身披暗黑色皮甲,甲片上满是划痕,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剑,剑鞘边缘磨得发亮。他看到雷金琳特抱着孩子站在车旁,眉头微皱,快步上前,低声道:“姐,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他的声音粗哑而困惑,目光扫过雷金琳特苍白的脸庞与怀中熟睡的李萌,隐隐感到一丝不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 “贝托特,先让我们进去,进去再说。”雷金琳特低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她抱着布伦希尔德下车,步履匆匆,袍角扫过地面,沾上几点泥土。她跟在贝托特身后走进营地,穿过几顶帐篷,火光映得她的身影忽明忽暗。大帐内,火盆燃着熊熊烈焰,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帐壁上挂着几面破旧的战旗,旗面上隐约可见獬豸的图案,边缘已被风吹得卷曲。帐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与皮革的气息,几张木椅围着火盆,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皮。贝托特从桌上拿起一只木杯,倒满清水,递给雷金琳特,低声道:“姐,先喝口水,慢慢说。”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 然而,雷金琳特并未接过水杯,而是紧紧抱着李萌,坐在一张羊皮铺就的木椅上,眼中满是焦灼。雷金琳特猛地抬头,低声道:“贝托特,我们母女不能回内府了,昨晚布伦希尔德被人投毒了!”她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愤怒与恐惧,目光如刀般刺向贝托特,“是蓖麻油!我带她去了阿里维德医院,艾莎医生救了她一命。我觉得,只有在你这里才安全!”她的手微微颤抖,袍角上还残留着呕吐物的污渍,眼中闪着泪光,声音中透着一股母亲的绝望。 贝托特闻言,手中的木杯险些滑落,他猛地皱眉,低声道:“姐!这样不好吧。现在外面都在疯传你要夺权,若你们住在这里,岂不是坐实了我们要造反的谣言?”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手指摩挲着杯沿,低头看向雷金琳特怀中的布伦希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不如你们暂时住在阿里维德医院,至少那里安全些,没人敢在那里动手。” “贝托特,我不能让贝尔特鲁德再次谋杀布伦希尔德,你不能不管我们母女!”雷金琳特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绝望。她猛地站起,袍子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眼中泪光闪烁,“她已经动手一次了,我不能再冒险!你是我弟弟,你得帮我!”她的语气中满是哀求与愤怒,抱着李萌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贝托特叹了口气,低声道:“哎,这恐怕真的不合适。而且,你也没证据证明这件事是贝尔特鲁德干的吧!”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手指摩挲着剑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低头看向火盆,火光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低声道:“姐,我知道你的担忧,但你们就这样贸然留在我这里,只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更被动。” 就在这时,一个獬豸营的战士急匆匆跑进大帐,单膝跪地,喘息道:“大人,不好了!虎贲营打过来了,他们声称我们造反了!”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脸上满是汗水,盔甲上的划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手中长矛微微颤抖,显然是刚从前线奔回。 “什么!”贝托特手中的木杯终于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水花溅了一地,碎片散落在羊皮上。他猛地转身,瞪向雷金琳特,低吼道:“姐,我们中计了!迫使你带着布伦希尔德来我这里,正是别人给我们挖的陷阱!”他的声音中满是愤怒与懊悔,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头紧握,指节“咔咔”作响。 “贝尔特鲁德欺人太甚!”雷金琳特咬牙切齿,愤怒地说道,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布伦希尔德的额头上。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低声道:“她要毁了我们母女,我绝不让她得逞!打就打吧!难道你的獬豸营还会怕刚被打残、重整不到一个月的虎贲营!”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屈的怒火,袍袖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贝托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低声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他转头看向通报的士兵,沉声道:“传令下去,迎敌!”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回荡在大帐内,透着一股不屈的战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宽刃剑,剑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低声道:“姐,你带着孩子留在这里,不要乱走动。无论如何,我保你们平安。” 士兵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帐外。不多时,营地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马蹄声与喊杀声交织,虎贲营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雷金琳特抱着布伦希尔德站在大帐门口,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处,耳边回荡着兵器的碰撞声与士兵的怒吼。獬豸营的士兵迅速集结,长矛林立,盾牌相连,精神抖擞地迎战虎贲营的攻势。 第352章 都疯了 夜色浓如泼墨,潘菲利亚城外的獬豸营地笼罩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之中,只有营地四周的篝火在寒风中剧烈摇曳,火舌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舞,映出一片血腥与肃杀的景象。营地外围的木栅栏在夜幕下显得阴森可怖,削尖的木桩上挂着几片破旧的布条,随风飘动,发出低低的“呼呼”声,仿佛亡魂在低语。栅栏后的士兵们手持长矛与盾牌,盾牌边缘已被磨得发亮,长矛的矛尖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映出点点森然杀意。他们的盔甲上满是划痕,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伴随着盔甲碰撞发出的细碎“叮当”声,在夜空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铁锈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篝火燃烧的焦木味,紧张与不安如无形的雾气笼罩着营地,每一个士兵的眼神中都透着一丝警觉与不安,预示着一场生死搏杀即将来临。 远处,夜风卷来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像是野兽的咆哮,刺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尘土飞扬,伴随着喊杀声如狂潮般汹涌而来——虎贲营的突袭如猛兽扑食般骤然降临,声势浩大,杀意滔天。贝托特站在大帐门口,宽刃剑已然出鞘,剑锋在篝火的光芒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映得他满是胡茬的脸庞狰狞而坚毅,刀疤横过左脸的痕迹在火光中更显凶悍。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士兵吼道:“迎敌!列阵!”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夜色,回荡在营地上空,震得帐篷的布帘微微颤动,士兵们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急促而沉重,泥土被踩得“噗噗”作响,营地瞬间从沉寂转为沸腾。 獬豸营的战术迅速展开,初始以稳固防御为核心,旨在抵挡突袭并摸清敌情。贝托特挥剑指向营门,低吼道:“盾牌手上前,长矛居中,弓弩两翼!”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十余名盾牌手闻声而动,肩并肩组成一道半月形盾墙,覆盖营门正面与两翼,盾牌紧密相连,发出低沉的“咚咚”声,木质盾面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他们将盾牌斜靠地面,脚跟深陷泥土,肩头抵住盾背,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第一道防线。盾牌手身后,三十余名长矛手迅速就位,分成两排,第一排蹲伏,矛尖下压,第二排站立,矛尖上扬,从盾缝中探出,呈斜角向上,针对骑兵的马腹与骑士胸膛,构成第二层杀伤力。他们的动作虽略显仓促,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长矛在手中微微颤动,矛尖反射着火光,如毒蛇吐信,蓄势待发。 弓弩手则分列两翼,二十余人动作敏捷如猿,有的爬上帐篷顶端,有的占据木栅高处的瞭望台,拉满弓弦,弓臂“吱吱”作响,弩机被上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们俯瞰战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箭矢与弩箭已搭在弦上,准备远程压制。贝托特环顾阵型,低吼道:“稳住阵脚,先挡住冲击!弓弩待命,瞄准骑兵后排!”他的战术清晰而谨慎,以盾阵为核心,利用长矛与弓弩形成多层次防御,意在消耗敌军锐气,等待反击时机。火盆被一名士兵猛地踢开,火星四溅,腾起一片呛鼻的烟雾,遮蔽了部分视线,却也为弓弩手提供了掩护。 虎贲营的先锋骑兵率先冲到营门前,三十余匹战马嘶鸣着践踏泥土,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地面被踩得尘土飞扬,泥块四溅,卷起一阵昏黄的烟尘。骑士们身披轻甲,手持长矛与弯刀,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马鬃随风飞扬,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意。他们的战术以迅猛突袭为核心,意在以速度与冲击力撕开獬豸营的防线。为首的骑兵队长是个瘦削的汉子,头盔下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抹狞笑,胡须上沾着汗水,透着一股狂热。他高举长矛,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吼道:“叛贼雷金琳特和贝托特,你们去死吧!”他的声音粗哑而愤怒,响彻夜空,带着挑衅的狂热,震慑全场。 虎贲营骑兵采用楔形阵型,长矛手在前,弯刀手在后,集中力量冲击盾阵中央,试图以一点突破全面崩盘。队长挥矛指挥,十余名长矛骑士组成尖端,紧随其后的弯刀骑士散开成两翼,形成一个锋利的箭头,直扑营门。长矛如闪电刺向盾阵,矛尖狠狠撞在一面盾牌上,“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盾牌手被冲击得踉跄后退,盾面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木屑飞溅。他咬牙低吼,双腿猛地蹬地,盾牌重新顶上前,发出“咚”的闷响,盾墙微微晃动却未崩塌。骑兵队长见状,低吼道:“两翼拉开,撕裂他们!”两翼弯刀骑士迅速散开,试图拉扯盾阵宽度,寻找薄弱点,战马嘶鸣践踏,弯刀在空中挥舞,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准备在突破后展开近战屠杀。虎贲营的战术凶悍而直接,依靠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力,意图一举击溃獬豸营的防御。 “挡住他们!”贝托特大吼,冲到阵前,宽刃剑高举,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向一名冲得过近的骑兵。那骑兵挥刀格挡,却慢了半拍,剑刃如雷霆般砍在肩甲上,“咔嚓”一声,甲片碎裂,鲜血如喷泉喷溅而出,染红了马鬃与泥土。他惨叫一声,身体歪斜摔落,马蹄践踏在他身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刺耳,血水混着泥土淌了一地,染出一片猩红。贝托特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战场,见虎贲营骑兵冲击力过猛,盾阵两翼被拉扯得松动,立即调整战术,低吼道:“收缩阵型,长矛刺马,弓弩射人!” 盾牌手迅速向中央靠拢,半月形阵型收缩为更紧凑的圆形防御,盾牌重叠,减少缝隙,抵挡骑兵的冲击力。贝托特挥剑指挥,低声道:“盾墙顶住,别让他们冲进来!”盾牌手们咬紧牙关,双肩抵住盾背,双腿深陷泥土,盾面被长矛撞得“砰砰”作响,有的盾牌裂开缝隙,却未崩塌,士兵们低吼着顶住压力,汗水顺着额头滴落,混着泥土淌下。长矛手随之改变角度,第一排矛尖下压,精准刺向战马腿部与腹部,第二排矛尖上扬,瞄准骑士胸膛,形成立体杀伤网。一匹战马被刺中前腿,嘶鸣着跪地,马蹄乱刨,骑士摔落,被后续长矛刺穿胸膛,矛尖从背后透出,鲜血喷涌,染红了盾牌。他挣扎着试图爬起,却被一名盾牌手用盾角砸中头颅,脑浆迸裂,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弓弩手瞄准骑兵后排,拉满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射出,“嗖嗖嗖”的破空声响彻夜空,箭矢划过火光,带着尖锐呼啸刺入敌阵。一名骑兵被箭矢射中胸膛,矛枪“啪”地落地,身体猛地仰倒,摔在泥土中,鲜血从甲缝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地,箭羽在胸口微微颤动。另一名骑兵挥刀格挡,却被两支箭矢射中马腿,战马嘶鸣着前腿跪地,将他甩下马背,压在身下,他挣扎着爬起,却被长矛手从盾缝刺穿肋下,矛尖穿透锁甲,鲜血如瀑布涌出,染红了泥土。贝托特低吼道:“弓弩压住两翼,别让他们散开!”弓弩手的精准射击有效遏制了虎贲营骑兵的拉扯战术,迫使他们重新集中于正面冲击。 虎贲营骑兵的楔形冲锋受挫,队长见冲击未能突破盾阵,盾墙反而收缩得更加坚固,立即调整战术。他猛地吹响短促的号角,声音尖利而急促,回荡在夜空中,低吼道:“步兵跟上,两翼侧袭!”四十余名步兵紧随骑兵冲来,手持短斧与圆盾,盾牌上绘着狰狞的虎头图案,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凶狠,步兵们的脚步沉重而杂乱,靴底踩得泥土“噗噗”作响,眼中满是杀意。 步兵队长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肌肉虬结,眼中杀意沸腾,挥舞短斧吼道:“砸开他们的阵,杀了叛贼!”虎贲营的步兵战术转为分散突袭,分为三组:一组十余人正面佯攻,吸引盾阵注意力,两组各十五人绕向两翼,试图从侧面撕开盾阵缺口,配合骑兵残部扩大战果。正面步兵挥舞短斧,斧刃狠狠劈向一名盾牌手,撞击发出“咚”的闷响,盾牌手手臂发麻,盾面裂开细缝,木屑飞溅。他咬牙顶住,长矛从盾缝刺出,矛尖精准穿透壮汉的小腹,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短斧落地,嘴里涌出暗红血沫,身体软倒,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两翼步兵绕行,动作迅捷而隐秘,他们利用骑兵掀起的烟尘掩护,低伏身形,试图绕到盾阵侧后。一名步兵挥斧砍向盾阵边缘,斧刃劈在一面盾牌上,“咔嚓”一声,盾面裂开一道缝隙,盾牌手痛哼一声,手臂被震得发麻,却迅速调整角度,长矛从侧面刺出,矛尖刺中那步兵的大腿,鲜血喷涌,他惨叫着倒地,被一名盾牌手用盾角砸中头颅,脑浆迸裂,血水混着泥土淌开。另一名步兵试图从另一侧突破,短斧砍向一名长矛手的肩膀,鲜血喷溅,那士兵痛吼一声,却用另一只手将长矛刺入步兵胸膛,矛尖穿透圆盾,鲜血喷涌,两人双双倒地,血水混成一滩。 贝托特见步兵侧袭,盾阵两翼压力骤增,立即进化战术,低吼道:“两翼弓弩压住,中央突击!”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透着一股战场上的冷静与决断。弓弩手迅速转向两翼,箭矢密集射向绕行的步兵,弓弦“嗡嗡”作响,箭矢如流星划过夜空。一名步兵被箭矢射穿肩膀,短斧落地,踉跄倒地,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他试图爬起,却被第二支箭矢射中后心,扑倒在地,血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另一名步兵举盾抵挡,却被多支箭矢射中腿部,鲜血喷涌,他跪地不起,惨叫声被风声掩盖。弓弩手的精准射击有效遏制了步兵的侧袭,迫使他们被迫退回正面,与骑兵残部汇合。 中央盾阵突然前压,贝托特指挥道:“盾墙推进,长矛突击!”盾牌手齐声低吼,脚步沉重向前迈进,盾牌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泥土被踩得飞溅。长矛手分成两队,一队十余人稳守盾后,继续刺杀靠近的敌人,另一队十五人随贝托特突击,形成内外夹击之势。贝托特如怒熊般冲入敌阵,宽刃剑挥舞,寒光闪烁。他一剑劈开一名步兵的盾牌,木屑飞溅,剑刃砍入肩头,“咔嚓”一声,骨头断裂,那步兵惨叫倒地,鲜血染红泥土。他转身刺向一名骑兵,剑尖穿透马腹,鲜血喷溅在脸上,他抹一把,低吼道:“来啊,谁敢再上!”他带领突击队冲散骑兵残部,一名骑士挥刀砍来,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贝托特侧身躲过,剑锋反刺,穿透骑士胸膛,鲜血喷涌,两人双双倒地,血水混着泥土淌开。 突击队长矛手紧随贝托特,长矛如林刺向虎贲营残兵,一名骑兵试图挥矛反击,却被两支长矛同时刺中,马匹嘶鸣倒地,骑士被压在下,长矛手上前一矛刺穿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如喷泉,染红了长矛杆。另一名步兵挥斧砍向一名突击队员,斧刃砍中肩膀,鲜血喷溅,那士兵痛吼一声,却趁势将长矛刺入步兵腹部,矛尖从背后透出,鲜血喷涌,两人倒地,血水混成一滩。内外夹击的战术迅速瓦解了虎贲营的阵型,骑兵与步兵被分割,陷入混乱。 虎贲营的攻势渐弱,骑兵折损过半,马匹撞成一团,嘶鸣声与惨叫声交织,步兵在盾阵与弓弩的夹击下损失惨重。骑兵队长见楔形阵被击溃,步兵侧袭未能撕开缺口,狞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慌。他挥舞长矛,试图重组阵型,低吼道:“集中冲正面,别让他们喘息!”残余的十余名骑兵与二十名步兵汇合,再次组成一个小型楔形阵,试图做最后一搏。长矛手在前,步兵在后,直扑盾阵中央,战马嘶鸣践踏,短斧挥舞,刀光剑影在火光下闪烁。 然而,獬豸营的战术已完全适应敌军的节奏,贝托特指挥盾阵再次收缩,长矛手集中刺杀,弓弩手从两翼压制。盾牌手顶住冲击,盾面被长矛撞得“砰砰”作响,一名盾牌手被矛尖刺中肩膀,鲜血喷溅,他咬牙顶住,长矛手从旁刺出,矛尖穿透一名骑兵的胸膛,鲜血喷涌,那骑兵摔落马背,马匹失控冲向盾阵,被多支长矛刺倒,血水染红了泥土。弓弩手瞄准步兵后排,箭矢密集射出,一名步兵被箭矢射穿喉咙,鲜血喷溅如喷泉,他捂着脖子倒地,圆盾落地,发出“咚”的闷响。另一名步兵挥斧砍向盾牌,却被长矛从侧面刺中肋下,鲜血喷涌,他惨叫倒地,被盾牌手一脚踩断脊骨。 终于,加尔比恩决定带着虎贲营孤注一掷,他挥矛冲向贝托特,低吼道:“贝托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去死吧!”长矛如闪电刺来,矛尖直指贝托特胸膛。贝托特侧身闪避,矛尖擦着盔甲划出一串火花,他猛地挥剑反击,剑锋砍在加尔比恩的手臂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鲜血喷溅,长矛落地。加尔比恩痛吼一声,试图拔刀,却被贝托特一剑刺穿胸膛,剑尖从背后透出,鲜血喷涌,他瞪大眼睛,倒地抽搐,血水混着泥土淌开。 加尔比恩轰然倒下,宽刃剑从他手中滑落,“叮”地一声砸在染血的泥土上,鲜血从他胸膛的裂甲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地。虎贲营的士气随之彻底崩溃,残兵们惊慌失措,眼中再无斗志,有的丢下武器踉跄逃窜,甚至还有人呆立原地,茫然地看着加尔比恩的尸体。 贝托特站在营门前,目光死死锁定倒在血泊中的加尔比恩——那个曾是他上司、并肩作战的战友——以及散落在四周的虎贲营昔日袍泽,血水与泥土混成一片猩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如决堤洪水般几近崩溃。他猛地攥紧宽刃剑,剑柄被汗水浸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吼道:“疯了,疯了,全都疯了!杀!杀!杀!”他的声音嘶哑而狂乱,如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怆,回荡在夜空中,震得篝火的火苗微微一颤。 弓弩手们按贝托特的命令开始追射,箭矢如流星划过夜空,“噗噗”刺入背脊,鲜血喷溅,几名长矛手冲上前,将掉队者刺倒,矛尖穿透胸膛,血水喷涌。虎贲营残兵如丧家之犬逃散,马匹践踏尸体,溅起血泥,步兵丢下盾牌与短斧,狼狈奔向夜色深处,脚步踉跄,有的摔倒在地,被同伴踩过,发出低低的哀嚎。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虎贲营不敌而退,残兵逃散,留下满地尸体与断矛,血腥味弥漫夜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獬豸营的营地外,战场一片狼藉,断矛散落,盾牌裂痕累累,尸体横陈,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水混着泥土淌成一片,泛着暗红光泽。篝火被践踏,火星散落,映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士兵们喘着粗气,收起长矛与弓弩,火光映得他们的脸庞满是汗水与血污,盔甲上沾满泥土与血迹,有的士兵手臂被砍伤,鲜血顺着甲缝滴落,却咬牙站直身子,低声咒骂着敌军的狼狈。 大帐内,雷金琳特抱着李萌走出帐帘,火光映得她的脸庞苍白而冷峻,袍角上沾满泥土与血渍,泪痕在脸颊上干涸,留下淡淡痕迹。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布伦希尔德仍在熟睡,似未被外界的喧嚣惊扰,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呼吸细微而平稳。她走到贝托特身旁,低声道:“他们撤退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眼中却燃着一团怒火,带着一丝不甘与决然。 贝托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低声道:“真想不到,加尔比恩竟会死在我剑下,眼下虎贲营已经溃散,但这不过是开端。不如我们将计就计,直接打进城里去吧,反正如今我们已真真切切背上了造反的名头。”他转头望向夜色深处,虎贲营残兵逃散的方向早已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风声呼啸,夹杂着几声微弱而凄厉的哀嚎,如幽魂的低语在夜空中飘荡。他的目光深邃而冷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手中的宽刃剑依旧滴着血珠,血迹顺着剑锋淌下,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第353章 还能留着用 夜风愈发凛冽,獬豸营的营地外,篝火在寒风中摇曳,火光映照出一片血腥与残破的景象,满地的尸体与断矛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战斗。贝托特站在营门前,宽刃剑拄地,剑锋上滴落的血珠在泥土中汇成一小滩,火光映得他满是血污的脸庞透着一股冷峻与疲惫。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如今加尔比恩已经死在我剑下,虎贲营已经溃散,但这不过是开端。不如我们将计就计,直接打进城里去吧,反正如今我们已真真切切背上了造反的名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决然,目光转向雷金琳特,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的光芒。 雷金琳特抱着布伦希尔德站在大帐门口,深蓝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袍角沾满泥土与血迹,火光映得她苍白的脸庞透着一股冷厉。她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女儿,小脸苍白却平静,呼吸细微而平稳。她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贝托特,低声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贝尔特鲁德逼我们走上这条路,那就别怪我心狠。她敢动我的女儿,我就要她付出代价!”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母亲的愤怒与决绝,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手指攥着布伦希尔德的小手,指节泛白。 贝托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姐,你说得对。眼下潘菲利亚城附近,只有熊二的猰貐营和素海尔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熊二那家伙虽勇,但脑子不够用,猰貐营人数也不多。至于素海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只老狐狸多半不会掺和这场冲突,他向来只看风向行事。” 雷金琳特冷笑一声,低声道:“素海尔狡猾得很,但他如今得了塞利努斯,野心未必在潘菲利亚城。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他应该不会插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低声道:“贝托特,召集人马,天亮前杀进城去。贝尔特鲁德的统治该结束了,我要取而代之!”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闪过一丝复仇的火焰。 贝托特点头,低声道:“好,就这么办!”他转头对身旁副官吼道:“吹号,集合所有人,清点兵器粮草,天亮前出发!”副官应声而去,低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悠长而急促,回荡在营地上空。士兵们闻声而动,拖着疲惫的身躯迅速集结,长矛与盾牌被重新拿起,弓弩手检查箭囊,营地内一片忙碌。贝托特看向雷金琳特,低声道:“姐,你带着布伦希尔德跟在后面,安全第一。”雷金琳特点了点头,低声道:“放心,我不会让她再受一点伤。” 夜色渐退,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潘菲利亚城外的田野。獬豸营的队伍在雾中前行,五百余名士兵步伐沉重而坚定,长矛林立,盾牌相连,弓弩手分列两翼,队列虽疲惫却透着一股决死的气势。贝托特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宽刃剑挂在腰间,盔甲上满是血污与划痕,他的目光冷峻如刀,扫视着前方。雷金琳特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抱着布伦希尔德,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吱吱”的低响,她低头轻抚女儿的小脸,低声道:“别怕,妈妈带你去讨回公道,我们去把爸爸留下的一切都拿过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眼中却闪着一丝杀意。 晨雾如薄纱笼罩潘菲利亚城东门外隘口,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雾气洒在丘陵与草地上,映出一片冷清而肃杀的景象。隘口狭窄如瓶颈,两侧丘陵起伏,灌木丛生,风吹过时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仿佛大地在低语。獬豸营的队伍在雾中悄然逼近,一千余百余名士兵步伐沉重而坚定,长矛林立,盾牌相连,弓弩手分列两翼,队列虽疲惫却透着一股决死的杀气。贝托特骑马在前,宽刃剑挂在腰间,盔甲上满是血污与划痕,他的目光冷峻如刀,扫视着隘口前方。 獬豸营停下脚步,贝托特挥手示意列阵,盾牌手组成半月形阵型,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分列两翼,与猰貐营遥相对峙。晨雾渐散,火光映照下,两军阵型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猰貐营已在此设防,三百名士兵列阵于隘口中央,盾牌与长矛组成一道防线,弓弩手隐于两侧丘陵,人数虽少,却占据地利。熊二站在阵前,身形如熊,身披厚重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暗光,手持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斧面宽阔,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庞粗犷,满是胡茬,浓眉下的一双眼睛透着忠勇却略显木讷的神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透着一股战场老兵的坚韧。 贝托特策马上前几步,宽刃剑在手,低吼道:“熊二,你带着猰貐营在这儿干什么?是要挡我们的路吗?”他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几分怒意,剑锋指向熊二,眼中燃起一丝挑衅的火光。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战马喷着白气,低声嘶鸣,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 熊二紧握双刃斧,斧柄被他粗大的手掌攥得微微变形,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獬豸营的阵势,低声道:“贝托特,放下武器投降吧!为了安托利亚的稳定,别再打下去了。你杀了加尔比恩,虎贲营都溃了,主人留下的这点家底快要被你们这群自私的家伙们彻底耗完了,现在你还想造反?你和你姐都疯了吗?”他的声音粗哑而低沉,透着一股劝诫的意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带着几分固执。他猛地抬起头,双刃斧在手中微微一颤,斧面映着火光,泛出一抹寒光,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想想那些百姓,别让血再流了!” 贝托特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低声道:“投降?熊二,你脑子是不是被石头砸过?贝尔特鲁德失德失政,又设计害我外甥女险些丧命,还要栽赃我们造反!你还为她卖命?你才是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指向熊二,眼中怒火熊熊,“熊二,你若还有点良心,就让开路,别逼我动手!”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马蹄踏地,扬起一小片尘土,战马低鸣,似在回应他的怒意。 雷金琳特掀开车帘,抱着布伦希尔德走下马车,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沾满泥土与血迹的深蓝色长袍透着一股冷厉。她站在贝托特身旁,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女儿,小脸苍白却平静,呼吸细微。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熊二,低声道:“熊二,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贝尔特鲁德想害我女儿,我要把她拉下来,不能留给她第二次机会!你若还有良心,就别挡我们的路!”她的声音冷厉而颤抖,眼中满是愤怒与决绝,泪光在眼眶中闪烁,却被她强压下去。 熊二沉默片刻,目光在雷金琳特与贝托特之间游移,双唇紧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胡茬滑落。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双刃斧,斧面映着晨光,泛出一抹暗红的光泽,低声道:“夫人,我知道你们的委屈,可是……我不能让你们过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丝无奈与坚持。他猛地举起双刃斧,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低吼道:“猰貐营,准备迎敌!” 猰貐营士兵闻声齐动,盾牌手迅速调整,盾牌撞地,发出低沉的“咚咚”声,长矛手藏于盾后,矛尖斜向上,弓弩手在丘陵灌木后拉满弓弦,箭矢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士兵们齐声应和,低吼声此起彼伏,阵型虽人数不足,却稳如磐石,借助隘口地利,形成一道坚韧的防线。 贝托特见劝说无果,眼中怒火更盛,低吼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了!獬豸营,杀!”他猛地挥剑指向前方,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身后号角声随之响起,低沉而急促,如战鼓擂动,回荡在隘口上空,震得雾气微微颤动。獬豸营的战术以强攻为主,五百余名士兵迅速展开,盾牌手组成半月形阵型,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分列两翼,意图以人数优势压倒猰貐营的固守。盾牌手齐声低吼,脚步沉重向前推进,盾面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泥土飞溅,盾牌边缘磨得发亮,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长矛从盾缝探出,矛尖闪烁寒光,如毒蛇吐信,蓄势待发。 猰貐营的战术则是固守隘口,利用地形优势抵挡冲击。熊二站在阵中央,双刃斧高举,指挥盾牌手组成一道直线防线,盾牌紧密相连,木质盾面绘着猰貐图案,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三百名士兵虽人数不足,却借助隘口狭窄的地形,形成天然屏障。长矛手藏于盾后,矛尖斜向上,针对骑兵与步兵的双重威胁,矛杆在手中微微颤动,蓄势待发。弓弩手隐于两侧丘陵,借助灌木掩护,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准备远程压制。熊二低吼道:“稳住!让他们撞上来!”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透着一股悍勇,士兵们齐声应和,盾牌撞地,发出低沉的“咚咚”声,阵型如铁壁般屹立。 獬豸营盾牌手率先撞上猰貐营防线,盾与盾相撞,发出“砰砰”的巨响,震耳欲聋,火花四溅,泥土飞扬,晨雾被冲击掀起一阵涟漪。獬豸营盾牌手试图以人数优势挤压防线,盾面狠狠撞向猰貐营盾牌,发出“咚”的闷响,木屑飞溅,盾牌边缘被撞得微微变形。一名猰貐营盾牌手被冲击得后退半步,盾面裂开一道细缝,木屑刺入他的手臂,鲜血渗出,他咬牙低吼,双腿猛地蹬地,盾牌重新顶上前,发出“咚”的低响,稳住身形。长矛从盾缝刺出,矛尖如闪电般刺中一名獬豸营盾牌手肩膀,鲜血喷溅,染红盾面,他痛吼一声,盾牌险些落地,却咬牙顶住,未退半步。 獬豸营长矛手趁势突刺,矛尖刺向猰貐营盾缝,一名猰貐营士兵猝不及防,矛尖刺中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盾牌“咚”地落地,他踉跄倒地,双手捂着伤口,血水从指缝溢出,染红泥土,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另一名獬豸营长矛手刺向一名猰貐营盾牌手,矛尖被盾牌挡住,发出“砰”的闷响,他猛地用力,矛尖穿透盾面,刺入肩膀,鲜血喷溅,那盾牌手痛吼倒地,盾牌被同伴迅速补上,防线未崩。 猰貐营弓弩手从两侧丘陵射出箭矢,箭矢如雨点划过晨雾,“嗖嗖”声响彻隘口,带着尖锐的呼啸刺向獬豸营阵型。一名獬豸营盾牌手被箭矢射中手臂,鲜血喷溅,盾牌“啪”地落地,他痛吼倒地,盾面滚入泥土,被同伴迅速拖回后方。另一支箭矢射向一名长矛手,擦着盔甲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低吼一声,握矛的手微微一颤,却未退缩。獬豸营弓弩手立即反击,箭矢射向丘陵,精准压制猰貐营弓弩手,一名猰貐营弓弩手被箭矢射穿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箭羽从后颈透出,他瞪大眼睛,身体一歪,摔下丘陵,弓弦断裂,发出“啪”的脆响,箭囊滚落,箭矢散落一地。 战斗迅速白热化,獬豸营人数优势逐渐显现,盾牌手如潮水般压上,盾面撞击猰貐营防线,发出“砰砰”的巨响,木屑与泥土飞溅,晨雾被掀起一阵涟漪。猰貐营盾牌手虽顽强,却因人数不足而压力倍增,一名盾牌手被撞得踉跄后退,盾面裂开缝隙,长矛从缝隙刺出,矛尖刺中一名獬豸营盾牌手大腿,鲜血喷溅,他痛吼倒地,却被同伴迅速补上,盾阵未崩。獬豸营长矛手趁势突刺,矛尖如毒蛇般刺向猰貐营盾缝,一名猰貐营士兵被刺中腹部,鲜血喷涌,盾牌落地,他倒地抽搐,血水染红泥土,发出低低的呻吟。 贝托特见猰貐营防线虽稳却人数不足,低吼道:“两翼弓弩压住,中央突击!”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透着一股战场上的冷静与决断。弓弩手迅速转向两翼,箭矢密集射向丘陵猰貐营弓弩手,弓弦“嗡嗡”作响,箭矢如流星划过晨雾。一名猰貐营弓弩手被箭矢射中胸膛,鲜血喷溅而出,箭羽刺穿锁甲,他瞪大眼睛,身体一歪,摔下丘陵,弓弦断裂,发出“啪”的脆响,箭囊滚落,箭矢散落一地。另一名弓弩手试图还击,却被多支箭矢射中腿部,鲜血喷涌,他跪地不起,惨叫声被风声掩盖。中央盾阵前压,长矛手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人稳守盾后,继续刺杀靠近的敌人,另一队十五人随贝托特突击,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贝托特如怒熊般冲入敌阵,宽刃剑挥舞,寒光闪烁。他一剑劈开一名猰貐营盾牌,木屑飞溅,剑刃砍入肩头,“咔嚓”一声,骨头断裂,那士兵惨叫倒地,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泥土,盾牌滚落,砸出一声闷响。他转身刺向一名长矛手,剑尖穿透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剑锋从背后透出,他低吼道:“杀!”那长矛手瞪大眼睛,手中长矛落地,身体软倒,血水混着泥土淌成一片。突击队长矛手紧随其后,长矛如林刺向猰貐营士兵,一名士兵被刺中腹部,鲜血喷涌,他捂着伤口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血水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熊二站在阵中央,双刃斧高举,试图稳住阵型,低吼道:“顶住!别让他们进来!”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透着一股悍勇,斧面在晨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满是汗水的脸庞。他猛地挥斧劈向一名獬豸营盾牌手,斧刃撞在盾面上,“咚”一声巨响,盾牌裂开一道缝隙,木屑飞溅,盾牌手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鲜血从甲缝淌下。他低吼一声,转身砍向一名长矛手,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长矛被砍成两截,木屑与鲜血喷溅,那长矛手惨叫倒地,血水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然而,獬豸营的人数优势与内外夹击让猰貐营防线摇摇欲坠。一名猰貐营长矛手试图刺向一名獬豸营突击队员,矛尖刺中肩膀,鲜血喷溅,那突击队员痛吼一声,却趁势将长矛刺入对方胸膛,矛尖穿透锁甲,鲜血喷涌,两人双双倒地,血水混成一滩。另一名猰貐营盾牌手被两支长矛同时刺中,鲜血喷涌,盾牌落地,他倒地抽搐,防线缺口逐渐扩大。熊二见状,低吼道:“收缩!守住隘口!”他挥斧砍倒一名靠近的獬豸营士兵,斧刃砍入肩膀,鲜血喷溅,那士兵倒地惨叫,血水染红了他的盔甲。 猰貐营盾阵迅速收缩,试图缩小防线,稳住阵脚。盾牌手肩并肩挤在一起,盾面重叠,长矛手退到盾后,继续刺杀靠近的敌人。然而,獬豸营的突击队已冲散阵型,士兵们陷入混战。一名猰貐营士兵挥矛刺向贝托特,矛尖划过空气,带着呼啸声刺向他的胸膛。贝托特侧身躲过,矛尖擦着盔甲划出一串火花,他猛地挥剑反刺,剑锋穿透那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剑尖从背后透出,那士兵瞪大眼睛,矛杆落地,身体软倒,血水混着泥土淌开。 熊二见防线崩溃,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不甘,低吼道:“跟我上!”他猛地挥舞双刃斧,冲向贝托特,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直劈向贝托特的头颅。贝托特矮身躲避,斧刃擦着他的头盔划过,留下一道浅痕,他猛地起身,剑锋刺向熊二的大腿,剑尖穿透铁甲,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熊二的裤腿。熊二痛吼一声,脚步踉跄,双刃斧猛地横扫,斧刃撞在贝托特的盾牌上,“咚”的一声巨响,盾牌裂开缝隙,贝托特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 熊二试图再战,却被两名獬豸营长矛手从侧面围住,一支长矛刺中他的肩膀,鲜血喷涌,另一支长矛刺向他的腰侧,被他挥斧挡住,斧刃砍断矛杆,木屑飞溅。然而,贝托特趁势上前,剑锋刺向熊二的胸膛,熊二挥斧格挡,剑刃与斧面相撞,火花四溅,发出“铛”的脆响。他力竭倒地,被獬豸营士兵迅速围住,长矛架在他脖颈上,绳索绑住他的双手,铁甲满是血污,斧柄落地,发出“咚”的闷响。 战斗结束,猰貐营因人数劣势被击溃,三百士兵仅剩数十人四散奔逃,留下满地尸体与断矛,血腥味弥漫在晨雾中。獬豸营士兵喘着粗气,收起武器,火光映得他们满是血污,盔甲沾满泥土与血迹。贝托特喘息着站在熊二身前,宽刃剑拄地,剑锋滴血,低声道:“结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眼中却闪着一丝胜利的光芒。 雷金琳特抱着布伦希尔德缓缓走上前,低头凝视熊二,熊二被两名獬豸营士兵按跪在地,粗糙的绳索勒紧他的双手,盔甲上满是血污与划痕,透着一股狼狈与疲惫。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低声道:“你的忠勇令人佩服,可你脑子不灵。我的女儿也是摄政大人的孩子,你一个奴隶,凭什么管主人的家事!” 雷金琳特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光,随即抬起头,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熊二,低声道:“走吧,带上他,跟我们一起进城。只要我们赢了,这家伙还能留着用!” 第354章 这么多妈妈 潘菲利亚城内摄政府里贝尔特鲁德的卧室,晨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洒进贝尔特鲁德的卧室,淡淡的金色光晕落在雕花木床上,映出一片奢华却冰冷的景象。贝尔特鲁德坐在床沿,身披一袭深紫色丝绸睡袍,袍角垂落在地,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象征着她监国夫人的威严。她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平日里冷艳高傲的面容此刻透着一丝憔悴与不安,眼底隐隐泛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她手中握着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银杯,杯中红酒早已凉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涩气息。卧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汗水的混合味道,厚重的地毯上散落着几页羊皮纸,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收到的战报。 维奥朗站在她身旁,身着一袭素白长袍,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杖,杖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象征着她的智慧与忠诚。她的脸庞清瘦,眼窝深陷,眼中透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锐利的光芒。她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战报,低声道:“公主,最新消息,短短一夜,虎贲营与猰貐营全没了。加尔比恩战死,虎贲营溃散,熊二被俘,猰貐营也被击溃。素海尔那边……”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显然靠不住,到现在还未有任何行动。” 贝尔特鲁德闻言,手中的银杯微微一颤,红酒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顺着手指滑下,留下暗红的痕迹。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维奥朗,低吼道:“没了?全没了?你告诉我,素海尔那老狐狸在干什么?他刚刚拿了我赏赐的塞利努斯,现在就这么袖手旁观?”她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胸膛剧烈起伏,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细密的汗珠。 维奥朗低声道:“公主,自从加尔比恩战死的消息传来,您就没指望熊二能挡住贝托特。猰貐营不过是炮灰,为您撤离争取时间罢了。素海尔……他或许在观望,等待局势明朗。”她的语气平静而冷静,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贝尔特鲁德冷笑一声,将银杯“砰”地砸在床头桌上,杯子翻倒,红酒洒了一地,染红了地毯,低声道:“炮灰?哼,我倒是高估了熊二那头蠢熊。贝托特这疯狗,竟然真敢杀进来!”她猛地站起身,睡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目光扫过卧室,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自从潘菲利亚城内传出雷金琳特有异心的谣言,她已渐渐疏远艾丽莎贝塔——原因简单而残酷,艾丽莎贝塔与她、雷金琳特一样,都为李漓生下了一个女儿。雷金琳特能造反,艾丽莎贝塔造反的可能性在她眼中同样存在,尽管没有任何谣言针对艾丽莎贝塔。如今,她的亲信只剩维奥朗一人,孤立与多疑如影随形。 “到底是谁给雷金琳特的女儿投了毒!”贝尔特鲁德咆哮道,声音在卧室内回荡,震得窗帘微微颤动。她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床头桌上,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究竟是谁,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维奥朗低声道:“显然是有人蓄意在逼她造反。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靠塔伊布的治安队,根本挡不住贝托特的獬豸营。”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扫过贝尔特鲁德,透着一丝急切。 贝尔特鲁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维奥朗,低声道:“去哪里?去找正在卡罗米尔围城的狮鹫营和猎豹营吗?”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贝托特有个阿里维德家的外甥女,利奥波德同样也有一个。我还能信谁?” 维奥朗皱眉,低声道:“公主,恕我直言,您不该不信任任何人。眼下的局面,与您现在的多疑心性有不可否认的关联!您怎么就那么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直白与急迫,手中的木杖猛地一顿,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事不宜迟,趁雷金琳特还没进城,我们赶紧从北门逃走吧!等到了猎豹营那里,再做打算。” 贝尔特鲁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上的红酒污迹上,低声道:“要带上艾丽莎贝塔吗?”她的声音低沉而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手指轻轻摩挲着睡袍上的金线花纹。 维奥朗冷笑一声,低声道:“您说呢?这还用问吗?不带上她,利奥波德迟早也会被逼得造反。到时候,就连狮鹫营都成了您的敌人!”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如刀般刺向贝尔特鲁德。 贝尔特鲁德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身子,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办。你去通知洛伊沙,她已经准备好了吧,我们现在就走!”她匆忙转身,也不等侍女伺候,自己从床头的衣架上抓起一件厚重的深绿色外套,抖开套在身上,动作急促而果断,外套的毛领扫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凉意。贝尔特鲁德低声道:“要通知阿贝贝吗?” 维奥朗摇头,低声道:“算了吧。阿贝贝并不会真心效忠您,就算说了也不会跟我们走,说不定还会把我们扣下来,交给雷金琳特作为见面礼。”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走到贝尔特鲁德的女儿欧金妮的摇篮跟前,低声道:“孩子归我带,我不会格斗。看来,您得亲自上阵了。”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低声道:“上阵?维奥朗,我们不是去上阵,而是流亡!”她的声音低沉而苦涩,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迅速掩去。她猛地拉开卧室门,门轴发出“吱吱”的低响,低声道:“走!” 半个小时后,摄政府的北门处,一支仓促集结的队伍在晨雾中悄然行动。贝尔特鲁德站在队伍前方,外套裹紧身体,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微光,透着一股冷厉的气势。维奥朗紧随其后,手持木杖,怀中抱着贝尔特鲁德的女儿欧金妮,小女孩睡眼惺忪,小手攥着维奥朗的袍角,低声嘀咕着没有人能听得懂的语言,洛伊沙站在一旁,身披一件灰色斗篷,手提一个皮囊,眼中透着几分慌乱,却强自镇定,低声道:“都准备好了,走吧。”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扫过队伍,突然停顿,低声道:“等等,皮埃尔和布兰卡呢?”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指攥紧短剑柄,转向维奥朗,“通知洛伊沙的时候,顺便让她们把李漓的养子皮埃尔和他的生母布兰卡带上。她们是我们在安托利亚的棋子,绝不能落入雷金琳特手中!” 维奥朗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木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低响。她低头避开贝尔特鲁德的视线,低声道:“公主,清早我派人去查过她们的住处……”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冷酷,“皮埃尔和布兰卡已经失踪了。房间空无一人,床铺冰冷,连布兰卡惯用的那把艾赛德给她的象牙梳都不见了。她们应该在天亮前就走了。” 贝尔特鲁德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短剑柄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猛地踏前一步,逼近维奥朗,低吼道:“失踪了?你说什么?谁敢动我的棋子!”她的声音嘶哑而愤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胸膛剧烈起伏,外套的毛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是雷金琳特的人干的,还是素海尔那老狐狸趁乱下手?” 维奥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锐利,低声道:“不清楚。可能是她们自己逃了,也可能是被人带走。但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公主。他们的价值远不如您的安全。雷金琳特随时可能进城,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贝尔特鲁德咬紧牙关,目光扫过晨雾中的北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愤怒。她低声喃喃道:“好,好得很……不管是谁干的,等我喘过这口气,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猛地转身,短剑在腰间微微晃动,低声道:“不等了,走!”她的声音冷硬而果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艾丽莎贝塔被匆匆召来,站在队伍中,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怀中抱着自己的女儿博蒂尔,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低声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低沉而颤抖,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透着一丝无助。贝尔特鲁德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别问了,自己去队伍中找一辆还能挤得下你们母女马车,赶紧上车就是了。”她的语气冷硬,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眼中的一丝愧疚。 约安娜站在队伍末尾,身着一袭浅紫色长裙,手持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映出她清秀却略显疲惫的脸庞。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发丝,低声道:“还是再看一眼这座美丽的宫殿吧,呵呵!”她的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带着一丝嘲讽与不舍,目光扫过摄政府高大的宫墙,墙头的雕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昔日的辉煌。她转身走上身后的一辆马车,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决然。 伊尔代嘉德率领的亲卫队护卫在队伍四周,二十余名士兵身披轻甲,手持长矛与圆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低声道:“公主,走北门,快!”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长矛在手中微微颤动,透着一股战场老兵的沉稳。 就在这时,加帕斯骑马赶来,身披一件破旧的绿色斗篷,身后跟着夏洛特,夏洛特怀中抱着一个还未正式取名的婴儿,小男孩裹着粗布毯,睡得正沉。加帕斯低声道:“公主,我们来了。” 贝尔特鲁德瞥了一眼夏洛特,眉头微皱,低声道:“夏洛特,你也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她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手指攥紧短剑柄,低声道:“你不怕我会嫌你碍事?” 夏洛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低声道:“公主,不管怎么说,我也跟随您十多年了。如果您需要,我的儿子就是您的儿子,请您别这样对我。”她的声音低沉而卑微,眼中闪过一丝恳求,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透着一股无助。 贝尔特鲁德冷哼一声,低声道:“少废话,要一起走就跟上,以后别惹事!”她的语气冷硬而急促,带着几分不耐,转身挥手道:“快上车吧!” 洛伊莎低声道:“我们不等艾莎和尤丝蒂娜了吗?”她的声音低沉而迟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手中的皮囊被她攥得更紧。 维奥朗低声道:“来不及等她们了。我已派人去阿里维德医院通知她们,让她们自己追上来,我们先走一步。”她的声音低沉而果断,目光扫过队伍,低声道:“其实,她们不跟着我们走也没关系。等我们到了猎豹营那里,很快就能带着猎豹营、狮鹫营打回来!”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自信,鼓励着贝尔特鲁德。 队伍迅速行动,亲卫队在前开路,马车与步行的人群紧随其后,脚步声与马蹄声交织,打破了晨雾中的寂静。内府总管阿贝贝始终未现身,弗谢米娃带领内府女兵卫队照常执勤,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寒光,队列整齐地在摄政府四周巡逻。她们的目光冷漠而平静,似乎对摄政府即将易主的变故浑然不觉,仿佛这一切与她们无关。晨雾渐散,摄政府的宫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高大的石柱与雕花透着一股昔日的威严,却掩不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贝尔特鲁德回头望了一眼摄政府,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低声道:“走吧。”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带着队伍匆匆离去,北门在雾中渐渐消失,潘菲利亚城的命运,已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潘菲利亚城的北门在贝尔特鲁德的队伍远去后渐渐沉寂,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被风声取代,留下一片死寂。与此同时,城的东门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声,逐渐逼近摄政府的高墙。雷金琳特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身后跟着贝托特率领的獬豸营,士兵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与弯刀,队列森严,步伐如铁。与他们并行的,是塔伊布的治安队,一群身着灰绿色制服的卫兵,手持短矛与圆盾,步伐虽不及獬豸营整齐,却透着一股归顺后的恭谨。塔伊布骑马走在治安队前方,身披一件暗绿色披风,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目光不时扫向雷金琳特,显然塔伊布已彻底倒戈。 雷金琳特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塔伊布,冷声道:“塔伊布,做得不错。你比我想象的更识时务。”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带着一丝赞许,却掩不住眼中的冷意。 塔伊布低头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夫人抬举了。贝尔特鲁德弃城而逃,我若再死守,不过是白白送命,何况我的手下只是抓贼的,哪能和獬豸营对抗。治安队愿为您效力。” 不一会儿,雷金琳特已经来到摄政府门前,她转头看向摄政府正门,门前早已站着一行人,等待着她的到来。阿贝贝站在最前方,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袍,袍角微微扬起,露出内里的银色丝绸衬里,象征着她在内府总管位置上的微妙权势。她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狡黠与得意。身旁站着阿米拉和纳迪娅,如今昔日的天真少女已经成了老道的内府女官,她们低眉顺眼,手中各捧着一卷羊皮纸,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弗谢米娃则率领内府女兵卫队,整齐地列队在门侧,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寒光,长矛斜靠在肩头,目光冷漠而平静,仿佛对这场权力更迭毫不在意。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阿贝贝身旁的一对身影——布兰卡和皮埃尔。布兰卡身着一件朴素的棕色长袍,袍子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匆忙换上的。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不安,金褐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手指紧紧攥着皮埃尔的小手,似乎在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皮埃尔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大大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显得与这场阴谋与权谋的场景格格不入。 “夫人,你来了?”阿贝贝率先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微微侧身,指了指身旁的皮埃尔,低声道:“你看,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得意,手势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贡品。 雷金琳特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顺着阿贝贝的手势看向皮埃尔和布兰卡。布兰卡立刻拉着皮埃尔上前一步,低头对雷金琳特行了个礼,声音低沉而颤抖:“儿子,快叫妈妈!”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目光却不敢直视雷金琳特,似乎在努力完成某种交易。 “妈妈!”皮埃尔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却透着几分疑惑。他歪着头看向雷金琳特,又回头望向布兰卡,小脸上满是困惑,低声道:“为什么我有这么多妈妈?”他的问题简单而天真,却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滞。 阿贝贝和布兰卡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意。阿贝贝轻咳一声,掩饰住片刻的失态,低声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别在意。” 雷金琳特眯起眼睛,目光在皮埃尔和布兰卡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阿贝贝,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好吧,阿贝贝,你果然有一手。”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带着一丝赞赏,却掩不住眼中的戒备。她缓缓下马,战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步伐稳健地走向正门,“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阿贝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你的立足之地,我可不是贝尔特鲁德那样的傻女人。”她顿了顿,“还有,赶紧派人去后面队伍中,把我女儿抱进内府去,那些当兵的肯定照顾不好她。” “是,夫人!”还没等阿贝贝开口,阿米拉已经回应,随后她立刻对纳迪娅发号施令,“纳迪娅,你快去!”纳迪娅也不说话,立刻带着两名侍女走向队伍后方。 阿贝贝堆起笑脸,连忙低声道:“夫人放心,我既然站在这里,自然是全心为您效力。快进去吧,监国夫人!”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谄媚,手势指向敞开的正门,门后的长廊幽深而寂静,墙壁上的浮雕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透着一股昔日威严与今日没落的对比。 第355章 她们欺负我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跋涉,贝尔特鲁德终于带着她的亲卫队和随行人员抵达了卡罗米尔城外的猎豹营。暮色渐浓,荒野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干枯的草丛在冷风中翻滚,低沉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宛如荒野的低语。她依然挺直身躯,紧裹的外套抵御着刺骨的寒意,腰间短剑随着风势微微晃动,剑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昏暗中折射出幽幽光芒,仿佛凝固的血滴在暗处涌动。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在她身上清晰可见——眼角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外套下摆沾满了风尘与泥土,细密的尘粒甚至嵌进了织物的纹理中。身后的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散乱前行,马车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士兵们脚步沉重如铅,靴底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在寂静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马匹皮毛和尘土混杂的刺鼻气味,令人窒息。 猎豹营的景象映入眼帘时,仿佛一幅被风雨侵蚀的残破画卷,令人心生寒意。营地外围的木栅栏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裂,露出尖锐的木茬,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被吹垮的朽木。栅栏内,帐篷杂乱无章地散布着,有的布面被撕裂,破洞中露出内里凌乱的草垫和翻倒的木箱;武器随意堆放在地面,刀刃上锈迹斑斑,长矛的矛尖歪斜,甚至还有几把断裂的剑散落在泥土中。营火稀疏而微弱,青烟从焦黑的地面袅袅升起,几名士兵围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干硬如石的饼干,机械地啃咬着,目光呆滞空洞,盔甲上满是尘土和划痕,有的甚至缺了护肩或护胸,露出破旧的内衬。营地中央的猎豹旗帜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曾经威风凛凛的豹首图案在风中褪色发黄,边缘磨损开裂,像是被时间和绝望啃噬殆尽。远处,几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低头啃食着稀疏的干草,动作迟缓无力,偶尔甩动尾巴驱赶嗡嗡作响的飞虫,肋骨在暗淡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衰颓。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营地边缘的景象——几顶帐篷空荡荡地敞开着,帐内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破旧的毛毯、撕裂的布条和断裂的矛柄,杂乱的脚印向远处延伸,显然是逃兵仓皇离去时留下的痕迹。 贝尔特鲁德猛地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土中踏出几声闷响,她眉头紧锁,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这片破败的营地,低声呢喃:“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维奥朗,语气中夹杂着不甘与质问:“我们日夜兼程赶到这里,就见到这种情形?猎豹营不是号称安托利亚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吗?”她的手指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已被粗糙的皮革磨出红痕,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景象焚烧殆尽。 维奥朗骑马紧随其后,手持一根雕刻精致的木杖,杖头鹰形雕饰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她怀中抱着沉睡的女婴欧金妮,孩子的脸颊因寒冷而微微泛红,呼吸轻浅均匀。维奥朗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显浓重,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低声道:“公主,看这情况,显然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糟糕。”她的声音冷静而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杖上的鹰头,指尖在雕刻的纹理间滑动,仿佛在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就在此时,营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道身影缓缓走来。带头的是猎豹营指挥官泽维尔,他披着一件灰蓝色披风,风尘仆仆,步伐虽沉稳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他的脸庞瘦削如刀削,眼窝深陷,胡须杂乱未刮,盔甲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肩膀上的猎豹徽章微微歪斜,边缘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他走到贝尔特鲁德面前,单膝跪下,低声道:“泽维尔参见监国夫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不安,似乎不愿直视她的目光。 贝尔特鲁德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如冰,语气不耐:“起来说话。猎豹营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手中的马鞭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泽维尔,仿佛要将他内心的隐秘剖开。 泽维尔缓缓起身,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夫人,实不相瞒,前天夜里阿格妮手下的一队骑兵突袭了这里,我们的粮草被烧毁殆尽。现在营地已经断粮。有消息说,朱利安和昂立克已经带着辎重队投靠了雷金琳特。上次收到的粮草已是半个月前的事,原本预计昨天会有新一批补给到达,可显然辎重队不会再来这里了。如今,士兵们只能靠啃仅剩的干粮和草根维生,战马也因饥饿而无力,连嘶鸣声都显得虚弱。”他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双手微微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维奥朗闻言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愤怒与震惊:“骑兵突袭?” 泽维尔低声回应,“那队骑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神出鬼没,行动如风,他们一直在城外以闪电般的速度偷袭我们。而且,他们的战术诡异,似乎并非从卡罗米尔城内直接冲出来的。” “是谁?”贝尔特鲁德猛地插话,声音低沉而急促,“阿格妮手下竟有如此能人?” “雅各!”泽维尔沉声答道。 “雅各?玛尔塔的弟弟?”维奥朗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手中的木杖微微一颤。 “是的,就是他,”泽维尔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真没想到,他竟然进步得如此之快。” “朱利安、昂立克……”贝尔特鲁德咬紧牙关,牙齿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意,低声道,“看来皮埃尔和布兰卡已经落入雷金琳特手中了。”她猛地挥手,动作迅疾而果断,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尽数宣泄。 泽维尔低声道:“不止如此,夫人。昨天,有人散布谣言,说雷金琳特和贝托特发动政变,已将您赶出潘菲利亚城,安托利亚的监国宝座已易主。这消息传到猎豹营和狮鹫营,士兵们人心惶惶,昨夜就有几十人趁夜逃跑。他们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说您已经完了。如今您带着亲卫队赶到这里,反而让这些谣言显得更加可信。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很可能是弗洛洛斯商会,因为昨天只有他们的商队路过我们营地。” “什么?”贝尔特鲁德猛地一怔,手中的马鞭“啪”地抽在马鞍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马匹不安地抖了抖耳朵。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营地,低吼道:“弗洛洛斯商会?”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起,胸膛剧烈起伏,外套的毛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阿莱克希娜,这条毒蛇竟敢在我背后捅刀子!”她转头看向维奥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早该提醒我,弗洛洛斯商会从来就不是善类!” 维奥朗皱眉,低声道:“公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士兵们心神不宁,士气低落,我们必须尽快稳住局面。” “稳住?”贝尔特鲁德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不甘,“维奥朗,你告诉我,怎么稳住一群饿得站不起来的士兵?一群认为我已经一败涂地的废物?”她的目光扫过营地,落在那些破败的帐篷和逃兵留下的痕迹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她猛地转向泽维尔,低声道:“利奥波德呢?狮鹫营的情况如何?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借粮?” 泽维尔低声道:“夫人,利奥波德仍在围攻卡罗米尔城,但他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据说那边也有士兵逃亡,关于您的谣言早已传了过去,狮鹫营的士气同样低迷。他还在坚持,但……”他顿了顿,低声道,“他或许在等您的消息。” “等我?”贝尔特鲁德咬紧牙关,牙齿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低声道:“好一群废物!我连夜赶了两天两夜,他们却在这里等死!”她的声音低沉而愤怒,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指向营地深处,“泽维尔,召集队伍,我亲自去和他们谈!带我去见利奥波德!既然我来了,猎豹营和狮鹫营就不能这么倒下!”她的语气冷硬而果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要用自己的意志强行扭转这绝望的局面。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隆巨响,大地仿佛在微微颤抖。那声音从卡罗米尔城的方向传来,沉闷而震撼,伴随着风声隐约传来的尖啸,像是某种重物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刺耳而令人不安。营地内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茫然,几匹战马不安地跺着蹄子,低声嘶鸣,耳朵紧张地抖动着。贝尔特鲁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声道:“那是什么?”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手中的马鞭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皮革。 泽维尔脸色一变,迅速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低声道:“夫人,那是改良投石机!”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目光扫过营地,随即转向贝尔特鲁德解释道,“据说是福提奥斯根据摄政大人生前留在赫利奥斯宫的几张图纸改造的投石机。那东西威力惊人,射程极远,能将几十公斤重的石块抛出半里开外。此刻,卡罗米尔城里的人估计又在用它反击狮鹫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披风边缘,指甲深深陷入布料中。 “改良投石机?”维奥朗眯起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愤怒,“一定是艾赛德住在赫利奥斯宫时闲不住,随手画下的图稿。没想到他失踪后,这些东西竟成了阿格妮对付我们的利器。” “摄政大人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贝尔特鲁德猛地打断她,声音高亢而坚定,带着几分倔强与不甘。她猛地挥动马鞭,指向远处的卡罗米尔城,低声道:“艾赛德,你就赶快回来吧,她们几个一个接着一个欺负我!”她的声音逐渐低沉,透着一丝苦涩与无奈,目光落在雾蒙蒙的地平线上,仿佛在寻找那个早已不在的身影。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外套的毛领随着她的动作轻颤,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孤寂。风吹过,掀起她外套的下摆,露出靴子上沾满的泥土,那一刻,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透出一股难以撼动的坚韧。 贝尔特鲁德微微叹息,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去通知利奥波德,让他们撤下来吧,别再让阿格妮继续消耗我们的力量了。” 月光暗淡,洒在营地上方的草地上,几乎无法照亮这片沉寂的大地。风声低啸,带着寒意,穿过树梢,掠过空旷的平原,带来一阵阵沙沙作响的草丛声。黑夜笼罩下的营地显得格外寂静,而这个寂静却被悄然行动的狮鹫营士兵们打破。按照贝尔特鲁德的命令,狮鹫营的队伍在漆黑的夜色中开始了撤离。士兵们步伐匆匆,尽量压低身形,不发出一丝响声,唯有盔甲与装备偶尔碰撞的低沉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行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很快,狮鹫营便与猎豹营的队伍汇合。两支部队的火把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仿佛遥远的星辰在黑夜的幕布中轻轻跳动。士兵们交换着短促的低语和眼神,迅速检查装备,互相帮助调整阵形。尽管这些士兵们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眼神中依然有一股坚韧的光芒,似乎无论前方的困境如何艰险,他们都将不屈不挠地继续前行。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从远方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渐渐逼近,仿佛猎手追踪猎物的步伐一般,沉稳而有力。福提奥斯如同一头嗅到血腥的猛兽,带领着罗马帝国安托利亚军团,紧咬不放,一步步逼近狮鹫营与猎豹营的队伍。夜风中,似乎都弥漫着他们逐渐接近的威胁。士兵们的神经愈发紧绷,紧握武器,耳朵里充斥着马蹄声和猎兵们的低语。疲惫的双腿仿佛无法再支撑更多的行进,许多士兵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焦虑。 贝尔特鲁德站在队伍的当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紧紧咬住下唇,内心的焦虑与压力几乎让她窒息。她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不敢轻举妄动,双眼紧盯着前方,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场生死存亡的抉择。每一个指令都可能决定着队伍的命运,稍有不慎,便会被阿格妮的军队反咬一口,这种致命的反击将摧毁她最后一点能够翻本的机会。贝尔特鲁德知道,若是做出错误的决策,她将彻底失去所有的力量,那时所有曾经的坚持与希望将化作尘土,甚至连最后的一线生机都可能被抹去。 然而,福提奥斯并未趁势冒然进攻,而是选择谨慎地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军相隔二十里时,他出人意料地主动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贝尔特鲁德站在猎豹营的边缘,目光遥望远处的地平线,耳边回荡着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却依然难掩眼中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卫队与猎豹营残部,低声传令道:“扎营休息吧!” 贝尔特鲁德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沙哑中透着一丝倦意。士兵们闻令后动作迟缓地开始忙碌起来,脚步拖沓,靴底在泥土中踩出沉闷的声响。亲卫队的成员迅速分散,有的卸下马鞍,有的从马车上搬下帐篷和少得可怜的补给品,动作虽熟练却带着明显的疲惫。猎豹营的士兵则显得更加涣散,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靠着破旧的木箱喘息,有的慢吞吞地搭起帐篷,手指因寒冷而僵硬,动作笨拙得像是失去了力气。营地中很快升起几堆微弱的篝火,火苗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微薄的热量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士兵们围坐在火边,低头啃着仅剩的干粮,沉默不语,眼中满是茫然与麻木。 第356章 自行离开 夜色渐深,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营地。四周的寂静深邃得令人窒息,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夹杂着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仿佛大自然在低声诉说某种不安的预兆。营地中的火堆已经燃得微弱,火星在寒冷的空气中跳跃几下便迅速熄灭,留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大多已沉入疲惫的梦乡,唯有几名值夜的卫兵倚着长矛,半眯着眼,昏昏欲睡。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仿佛雷霆在地面上滚动。利奥波德和泽维尔,这两位身披闪烁钢铁战甲的年轻将领,如同从黑暗中走出的战神,带领着一队精锐的军官和战士们,迅如猛虎般穿越夜幕,直扑贝尔特鲁德的帐篷。他们的战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步伐迅捷而有序,靴底踏在泥土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宛如战鼓擂动,震慑人心。火把在他们手中高高举起,烈焰在风中跳跃,映出一片片坚毅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决然与肃杀,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正在席卷而来,势不可挡。 帐篷前,贝尔特鲁德的侍卫长伊尔代嘉德早已察觉到异样。她挺直了身躯,站在帐篷入口处,手中紧握一柄长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她目光如鹰,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试图从夜色中分辨出这股突如其来的威胁。她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却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果敢。然而,当利奥波德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浮现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来不及反应。 利奥波德出手快如闪电,他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剑尖精准无比地挑向伊尔代嘉德的长矛。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夜空中一闪而逝,长矛被瞬间挑飞,旋转着坠落在数步之外的泥地上。伊尔代嘉德猝不及防,身体因失去平衡而踉跄后退,脚下踩空,重重摔倒在地。她手中的长矛脱手滑落,滚到一旁,尘土飞扬。她惊愕地抬头,试图爬起发出警告,可利奥波德已如影随形般站在她面前,剑尖微微下垂,冰冷的锋芒几乎触及她的咽喉。那一刻,伊尔代嘉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怒,她咬紧牙关,却已无力回天。 与此同时,亲卫队士兵们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齐齐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愤怒的光芒,准备与这群来犯之敌拼死一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士兵们低吼着摆开阵势,试图护住帐篷。然而,就在这时,泽维尔缓缓上前,他的身影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每一位士兵,仿佛一把无形的刀锋,穿透他们的灵魂,刺入他们的内心深处。 士兵们的怒火在这一刻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那种压倒性的威慑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们的咽喉。他们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剑尖微微下垂。泽维尔冷漠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低沉却如同死神的宣判:“放下武器。”身后,精锐战士们齐齐上前,刀锋在火光下闪烁,寒光如水,杀意森然。亲卫队士兵们的斗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们的眼神从愤怒转为恐惧,再到无尽的绝望。终于,一柄长剑率先落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紧接着,更多的剑接连坠地,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士兵们纷纷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痛苦与求饶的哀求从他们干涸的喉咙中挤出:“饶命……饶命!” 帐外的火光熊熊燃起,映照在这些士兵愕然失措的面容上,恐惧与无措交织成一幅混乱而悲怆的画卷。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悔恨,汗水与泪水混杂着淌下,眼神迷离,身体僵硬如木偶,仿佛灵魂已被抽空。火光跳跃间,他们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黑影,像是被命运碾碎的残骸。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并肩而立,宛如两尊不容反抗的神祇,他们的威势如山岳般沉重,压得在场之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几分钟后,混乱的场面被迅速平定。伊尔代嘉德和她的亲卫队成员已被彻底制服,狮鹫营的士兵们动作熟练地将他们一个个捆绑起来,粗糙的麻绳勒紧他们的手腕,动作冷酷而无情。 伊尔代嘉德挣扎着抬起头,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眼中的火光依旧燃烧着那份不屈与愤怒。她的身体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尽管如此,她依然挺起胸膛,眼神中充满了抗争的力量。她艰难地开口,然而风如刀刃般割过她的面颊,使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辨认:“利奥波德?泽维尔?你们要杀公主吗?你们的良心被野狗吃了吗?还是你们都疯了?”伊尔代嘉德的声音虽然脆弱,但却蕴含着强烈的情感,似乎在用尽全力去唤醒这两位昔日的战友。 然而,泽维尔的目光冷如冰霜,毫不动容。他一步上前,狠狠地瞪了伊尔代嘉德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不耐,“你个傻货,你幼稚的什么都不懂!我们懒得跟你废话!”他的声音冷酷无情,带着浓烈的嘲讽与不屑。 亲卫队的士兵们低垂着头,沉默地接受命运的裁决,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片死寂与屈辱。就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以利奥波德和泽维尔的雷霆之势宣告结束。帐篷周围,只剩下一片狼藉——散落的武器、被践踏的泥土、还有那逐渐熄灭的火堆。 帐篷的帘幕被猛地掀开,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大步闯入,身后紧跟着一队军官,足音如雷,在厚重的地毯上沉闷作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贝尔特鲁德的心头。帐篷内一片昏暗,只有火把的微弱光芒投射在墙上,摇曳的火光映出他们一身铠甲的闪耀。而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让帐内的贝尔特鲁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盯着来者,准备迎接一场不容避免的风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并未挥剑相向,也未对瑟缩在帐内的贝尔特鲁德母女动手。相反,他们和身后的军官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铠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一种肃杀的庄严气氛。那声音如雷鸣般响亮,却又带着一股凝重与肃穆,仿佛这不是一场强取豪夺,而是一场对命运的庄重宣告。 贝尔特鲁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震惊与不解交织在一起,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她从未见过如此情形,利奥波德和泽维尔的举动如同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她们的心跳骤然加速。贝尔特鲁德猛地从简陋的行军床上坐起,身上还裹着那件皱巴巴的深红睡袍,头发散乱如一团乌云。她慌忙用手梳理着发丝,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惶,声音却颤抖得掩不住:“你们,要干什么?”她的目光在利奥波德和泽维尔之间游移,像是试图从这两张坚毅的面孔上读出答案。 利奥波德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贝尔特鲁德的双眼:“夫人!请您宣布退位让贤!”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一柄重锤砸在寂静的夜空中。 “什么?”贝尔特鲁德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站起身,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微尘,“你说什么?!” 泽维尔接过话头,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您宣布退位让贤,来结束这个国家无休止的内战!”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是燃烧的烈焰。 贝尔特鲁德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笑声中夹杂着愤怒与不甘:“是艾丽莎贝塔?她也想造反,她也想当监国夫人?呵呵,果然,她和雷金琳特一样,都在算计我!”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燃起一团怒火。 “不,今天的事和我姑姑没关系!”利奥波德打断了她,声音如寒风般冷冽,“我们也不打算拥立她做监国夫人。我们只想结束安托利亚无休止的内战!夫人,您的能力不行,这个国家已经被您搞垮了,现在我们手下这些兄弟们不想再为您做毫无意义的事了!”他站起身,盔甲上的铁片微微颤动,映着火光,像是披着一层冰冷的鳞甲。 贝尔特鲁德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看来,你们也打算投奔雷金琳特?” “不,我们才不打算为那种心机深重的女人效力!”泽维尔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那你们想自己另立山头?”贝尔特鲁德笑了,笑声尖利而嘲讽,“你们有这个能力吗?” “我们打算去为古夫兰夫人效力!”利奥波德昂首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然,“狮鹫营和猎豹营都是摄政大人的队伍,而摄政大人的遗孀不止您一位!” “什么?古夫兰?”贝尔特鲁德的脸瞬间扭曲,愤怒如火山爆发般从她胸中喷涌而出,“她给了你们什么承诺?” “不,我们尚未和她取得联系。”利奥波德平静地回应,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难道就是因为传闻,她为艾赛德生下的遗腹子不是女儿,其实是个儿子?”贝尔特鲁德咬牙切齿,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就因为她有个儿子?我这里也有儿子,真的儿子,夏洛特给艾赛德生的!只是我一直没向大家公布,他们母子就在我的随从队伍里。” “不,夫人,您始终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泽维尔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血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生计,大家的生计!” 泽维尔顿了顿,声音逐渐拔高:“为什么鲁莱港依旧繁荣如故,而潘菲利亚城里百业凋敝?那是因为您的能力不行!连莎伦夫人和玛尔塔、梅琳达她们都搬去了鲁莱港,这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我们只不过是想给手下的兄弟们找一条活路,这和莎伦夫人她们把生意迁到鲁莱港去的目的是一样的!” 贝尔特鲁德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低沉而苦涩的笑:“呵呵!古夫兰!还是你厉害,不做任何事,就能让所有人都想跟你走!”她缓缓坐回床上,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一双充满疲惫与绝望的眼睛,对着眼前这些曾经的亲信们说道,“说吧,你们打算把我们母女怎么样?” “夫人,请您跟我们一起去鲁莱港!”泽维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我们相信古夫兰夫人会接纳您的,毕竟我们从未和她翻脸。” “叫我去向她低头?”贝尔特鲁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不可能!” “夫人,我还是建议您和我们一起去鲁莱港,这对您对孩子应该是最好的归宿。”利奥波德的声音柔和了些,却依然坚定,“但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去,那您就带着愿意追随您的人走吧。虽然我们不会继续追随您,但也绝不会伤害你们。” 说完,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帐帘落下,带起一阵冷风,留下一片死寂。几名士兵默默守在帐外,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一片肃穆与冷漠。而帐内的贝尔特鲁德,呆坐良久,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利奥波德那句冰冷而决绝的话语,胸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茫与无力的愤怒。 天色渐明,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像薄纱般缓缓铺展开来,将昨夜的混乱与肃杀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利奥波德已经连夜与福提奥斯达成了停战协议,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地从卡罗米尔郊外撤退。 与此同时,泽维尔也在另一处忙碌着。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冷冽如冰霜:“嫂嫂,我们不打算继续效忠贝尔特鲁德了。” 维奥朗闻言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真的非要背弃她吗?” 泽维尔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她的无能已经让安托利亚四分五裂,我们还要继续支持她做什么?”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已经对她宽容至极。她若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鲁莱港,便跟来;若她愿意带着那些追随她的人离开,也可自行离去。” 维奥朗沉默片刻,目光在泽维尔坚毅的面容与身后整装待发的猎豹营士兵之间游移。最终,他长叹一声,低声说道:“好吧,我会去和夫人说。但如果她选择离开,你们不得阻拦。” “这是自然,我们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混乱。”泽维尔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沉稳:“另外,嫂嫂,你为什么非要继续追随她这样冥顽不灵的人?” “泽维尔,你闭嘴!”维奥朗怒声回应,“如果你不是追随公主来到这里,你现在依旧是普罗旺斯公国一名不起眼的低阶军官!”她转身离去,甩下一句冷冷的话语,“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有我的信念。而且我相信,愿意跟着她离开的,并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不久后,贝尔特鲁德的身影出现在营地中央。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破旧的披风,头发依旧散乱,眼中却透出一丝决然。洛伊莎抱着贝尔特鲁德的女儿欧金妮,紧紧跟随在她身旁。维奥朗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几句,贝尔特鲁德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曾经效忠她的士兵。如今,这些士兵大多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好,既然你们都不愿再追随我,那我就走。维奥朗,召集愿意跟我的人,我们即刻离开!” 不多时,贝尔特鲁德带着一小队忠心耿耿的亲卫和随行人员,缓缓离开了营地。令人意外的是,所有米洛宫廷的女眷们都愿意继续追随贝尔特鲁德,甚至包括曾被她一度猜忌的艾丽莎贝塔和夏洛特。另外,军人中,只有加斯珀和他的几个心腹,依然愿意追随贝尔特鲁德。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马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望着贝尔特鲁德和维奥朗的背影,利奥波德一言不发,眼神如夜般深沉;泽维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很快转过身,对身后的猎豹营士兵高声命令:“收拾行装,我们去鲁莱港!” 第357章 螳螂捕蝉 夜晚,赛利努斯的城堡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中,四周的石墙被无数跳动的烛火映照,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金黄色光芒。大厅内,空气清新中透着微凉,唯有烛焰轻微的噼啪声与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长长的橡木餐桌上,摆满了令人垂涎的珍馐:烤羊腿外皮焦脆,切开时肉汁缓缓溢出,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旁边一盘盘热气腾腾的佳肴依次排列——金黄酥脆的烤生蚝,表面泛着油光,隐隐透出海的咸鲜;蜂蜜烤鸡色泽诱人,甜香与肉香交织;烤鱼皮脆肉嫩,搭配一抹柠檬清香;还有一碟色彩斑斓的沙拉,红椒、黄瓜与紫甘蓝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每道菜肴都经过精心摆盘,宛如一场盛宴的序曲。然而,整个大厅除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勤务兵,几乎空无一人,空旷得让人感到一丝压抑。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门板猛地被撞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仿佛玻璃碎裂般撕裂了大厅的安宁。弗朗索瓦踉跄闯入,他的左臂缠着纱布,血迹早已渗出,染红了大半块布料,猩红的颜色在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焦虑,额头上青筋暴起,喘息声粗重而急促。“你怎么还在这儿吃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暴怒的情绪像火山般喷涌而出。 素海尔却依旧悠然自得地坐在桌首,手里拿着一块烤羊腿,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片肉塞进嘴里,咀嚼声清晰可闻,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从食物上移开,只是随手将一盘刚出炉的烤生蚝推到弗朗索瓦面前,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坐下,别急,吃点东西,冷静一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对一只受惊的野兽轻声安抚,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弗朗索瓦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股几欲炸裂的怒火,但他的声音依旧颤抖着,充满了急迫与不甘:“雷金琳特已经攻进了潘菲利亚城,你还不打算行动吗?”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痛苦与焦虑交织的光芒,显然已被局势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素海尔终于放下手中的羊腿,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过弗朗索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急得跟个火烧屁股似的,倒真有点意思。不过,与其跑来我这儿大吼大叫,不如去做点正事。虎贲营已经彻底溃散,加尔比恩也死了,你怎么还没把残部收拢到自己手里?”他的语气平静却尖锐,像是刀锋轻轻划过,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讽。 弗朗索瓦的眼神猛地一缩,愤怒几乎冲破理智的防线:“波巴卡那混蛋抢先下手,把虎贲营抢走了!我还为了这事受了伤!”他猛地伸出左臂,指着那血迹斑斑的纱布,声音中夹杂着痛苦与愤懑,“那个黑鬼的力气大得像头野兽,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那场争斗的阴影仍未散去。 素海尔懒洋洋地将羊腿撕成小块,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别拿自己的无能当借口。至于现在的局势,贝尔特鲁德虽然逃离潘菲利亚城,但狮鹫营和猎豹营还在,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打算等她和雷金琳特斗得两败俱伤,再趁势出手,这才是上策。”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眼神却冷如冰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弗朗索瓦沉默片刻,缓缓接过那盘烤生蚝,低头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食物略微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但他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如暗流涌动,难以平息。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却充满了压抑。 素海尔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语气中带上一丝威胁:“你现在已经没资本再跟我平起平坐谈合作了。”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餐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冷酷,“其实,我大可以把你交给雷金琳特,顺便揭发你派人给她女儿下毒的事;或者把你丢给阿格妮或古夫兰。现在整个安托利亚都在传你是贝尔特鲁德的姘夫,你猜她们会不会为了死去丈夫的颜面,把你绑在广场上点天灯?呵呵,你自己选吧,想去哪儿?” 弗朗索瓦的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尽管他早已见识过素海尔的狠辣,但此刻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门。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高亢而急促:“你少来这套虚张声势!要是你真想这么干,我还能坐在这儿吃东西吗?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事,那你能给我什么?”他的语气强硬,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素海尔眼中闪过一抹嘲弄,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人歹毒狡猾,运气却差得可怜,还偏偏自负得要命。”他慢悠悠地咬下一口羊肉,咀嚼时依然带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我看你还有点用,倒是真有意收留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弗朗索瓦的怒火稍稍平息,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咒骂:“算你狠。”他明白,此刻自己已无退路,局势如同一张巨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强压下情绪,暗自盘算着如何在这场博弈中找到一线生机。 素海尔却突然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听说你对红椒酒馆那个‘只跳舞不卖身’的莎莉娅很感兴趣?”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可是内府的人,她是塞尔柱皇帝在为古勒苏姆和艾赛德赐婚时的附赠给阿里维德家族的舞姬。虽说艾赛德死了,但不管是贝尔特鲁德还是雷金琳特掌权,你都碰不了她,毕竟那是艾赛德的颜面。可等我进城后,这些都无所谓了。” 弗朗索瓦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抹冷笑:“你以为一个女人就能打发我?”他的语气轻蔑,显然对这提议不屑一顾。 素海尔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刀般锐利,嘴角扬起一抹轻蔑:“想要更多?那得看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他的声音冷静而从容,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权谋气息。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闯入大厅,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刚收到的消息,狮鹫营和猎豹营哗变,抛弃了贝尔特鲁德,他们去鲁莱港投靠古夫兰了!” “好!”素海尔猛地丢下餐具,霍然起身,转身看向弗朗索瓦,语气冷酷而果决:“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吃完。我早有准备,现在时机已到,今晚就进军潘菲利亚城,你也一起跟着去。” 素海尔的声音如同军令般不容置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弗朗索瓦没有再开口,默默低头拿起餐具,咬下那口烤生蚝。食物温暖的滋味在口中散开,但他眼神冰冷,心中百味杂陈。 第二天下午,烈日炙烤着大地,潘菲利亚城外的荒野被晒得一片焦黄,空气中弥漫着干枯草木与尘土的气息。素海尔率领安托利亚苏丹卫队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终于抵达城下。队伍行进时扬起滚滚尘烟,马蹄声沉闷而有力,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在旷野中回荡,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苏丹卫队的黑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边雄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无上的权威与冷酷的杀意。素海尔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披暗金色锁甲,头盔下的目光冷峻如刀,紧盯着前方潘菲利亚城那巍峨的城墙。 城楼之上,贝托特的身影挺拔而沉稳。他身着一套镶嵌青铜的皮甲,手握一柄长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俯视着城下的敌军。獬豸营的士兵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布防,弓箭手占据了城墙上的制高点,长矛兵与盾兵在城门附近严阵以待。阳光将他们的铁甲映得闪闪发亮,尽管人数远不及安托利亚卫队,但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眼神中透着决然与无畏。火把虽在白天无用,但城头仍点燃了信号烽烟,浓烟滚滚升空,似乎在向远方传递某种讯息。 与此同时,波巴卡已带着虎贲营的残部撤离潘菲利亚城,退往原属凤凰营的驻地博斯坦戴勒。此刻,虎贲营的营地中一片沉寂,士兵们席地而坐,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与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疲惫的气息。此外,波巴卡还带走了威风军校和阿里维德医院,以及从城里逃出来的一大波难民。大概波巴卡并无太多野心,而是抱着收拾残局的心态去这些事的,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参与素海尔和雷金琳特之间的冲突。 素海尔并未急于下令攻城,而是勒马停在距离城墙数百步外的空地上,冷眼观察着城头的动静。他身后的苏丹卫队迅速散开,在城外扎下营寨,将潘菲利亚城团团围住。营地中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搭建帐篷,搬运攻城器械,马匹被拴在营地边缘,低声嘶鸣。弗朗索瓦站在素海尔身旁,左臂的纱布已被阳光晒得发硬,血迹凝成暗红色的斑块,隐隐透着一股腥味。他的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城墙时带着几分不安,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弗朗索瓦,”素海尔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午后的热浪中显得格外刺耳,“你带一队人,率先攀墙。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四倍,我要你去撕开缺口。”他的语气冷酷而果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弗朗索瓦,似乎在试探他的胆量与忠诚。 “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弗朗索瓦的脸色微微一僵,喉咙滚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他很清楚,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任务。潘菲利亚城的城墙高耸坚固,獬豸营的弓箭手在阳光下已拉满弓弦,箭尖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怎么?你不去?”素海尔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 面对素海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弗朗索瓦只能咬紧牙关,低声应道:“我去就是了。”他转身召集了一支百余人的先锋队,手中紧握长剑,目光阴郁地望向城墙,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战斗在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号角声中拉开序幕,那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荡在潘菲利亚城外的荒野上空。烈日炙烤着大地,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干土与汗水的味道。弗朗索瓦站在先锋队的最前方,手中紧握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目光阴沉而决绝。他的身后,百余名士兵扛着粗糙的攻城梯,脚步沉重地在滚烫的地面上迈进。这些士兵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杂牌军,盔甲破旧,眼神中夹杂着恐惧与茫然,但迫于素海尔的军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随。 “冲!”弗朗索瓦嘶哑地吼了一声,率先冲向城墙。他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左臂的纱布在剧烈的动作中微微松动,隐隐透出血腥的气息。身后士兵们紧随其后,攻城梯的木头在肩膀上吱吱作响,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蒸腾出一缕缕白气。烈日下的城墙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兽,灰黑色的石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墙头上的獬豸营士兵如同雕塑般肃立,弓弦已然拉满。 城头之上,獬豸营的弓箭手在贝托特的指挥下毫不留情。第一波箭雨如蝗群般倾泻而下,尖锐的破空声刺穿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箭矢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而冷酷。一名年轻士兵刚将攻城梯搭上城墙,还未站稳,便被一支羽箭射穿咽喉。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猩红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尘土中,激起一片尘雾。旁边的战友甚至来不及反应,又一支箭矢射来,贯穿了他的胸膛,惨叫声戛然而止。 弗朗索瓦咬紧牙关,挥剑格挡一支飞来的箭矢,剑锋与箭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火花在空中一闪而逝。他低吼着攀上云梯,每迈出一步,木梯都在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烈日炙烤着他的背脊,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中,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的左臂伤口在用力时撕裂般地疼痛,纱布早已被汗水与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用力都像有无数根针刺入骨髓。他强忍着剧痛,低吼道:“快!爬上去!杀进去!”声音嘶哑而急促,试图激励身后那些踌躇不前的士兵。 然而,獬豸营的防守坚如磐石,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城头上的士兵突然齐声呐喊,一排排滚烫的热油被从巨大的铁桶中倾泻而下。油液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炽热的黑色雨幕,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扑向攀爬的士兵。油花四溅,落在皮肤上瞬间烫起水泡,攀爬在云梯上的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一名士兵双手被热油泼中,痛得松开云梯,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摔在地上时已没了声息。热油顺着城墙淌下,留下黑色的焦痕,连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起来。 紧接着,巨石被獬豸营的士兵合力推下城墙。巨大的石块和点燃了的油罐在空中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砸向地面时震得尘土飞扬。一架云梯被巨石直接命中,木头断裂的脆响与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断肢残骸在尘土中翻滚,鲜血染红了焦黄的地面。弗朗索瓦拼尽全力攀到云梯中段,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支冷箭突然从斜上方射来,擦着他的肩头飞过。箭簇撕裂了他的锁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他手臂一颤,险些失手坠落。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身后的苏丹卫队后续部队试图掩护,挥舞着盾牌上前,但城头的弓弩火力却毫不减弱。弩箭比普通的羽箭更加粗大,射程更远,威力惊人。一支弩箭贯穿了一名盾兵的木盾,连同他的胸膛一起钉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将黄土染成暗红。投石机发射的石块从城头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将冲锋的队列砸出一片片坑洼,尘土与碎石四溅,战场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 激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烈日下的战场已是一片修罗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渗入干涸的土地,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苏丹卫队虽人数占优,却始终无法撼动獬豸营那坚不可摧的防线。弗朗索瓦带队的先锋几乎全军覆没,残存的几名士兵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退回营地,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弗朗索瓦本人也被迫撤回,踉跄着回到素海尔所在的阵地。他的盔甲上满是血污与汗水,左臂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在尘土中留下暗红色的印迹。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屈辱的火焰,低声咒骂道:“这城墙根本打不下来!他们跟疯了一样!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 素海尔站在阵中央,目光冷冷地扫过战场,眉头微微皱起。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锁甲上的暗金色光芒显得更加刺眼。他并未因初战失利而动怒,只是沉声下令:“围而不攻。”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一名军官,声音低沉而果决,“切断他们的水源,派斥候日夜。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或许用不了几天,雷金琳特就被城里那些人推翻了吧,呵呵。” 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骑兵在城外四散巡逻,封锁了所有进出潘菲利亚城的通道。城楼之上,贝托特注视着城下的敌营,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阳光炙烤着他的脸庞,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他神色依旧镇定。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官低声道:“素海尔想耗死我们,那就让他试试。城内的水井和粮仓至少还能撑三五个月,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敌营,带着一丝挑衅与不屑,手中长矛被他握得更紧。 第358章 兄长的托付 巴格达城里,巍峨的黄金门宫内,穹顶大厅曾是一座肃穆的清真寺,静静承载着权力的兴衰与生命的无常。大厅中央,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繁复的阿拉伯式几何花纹与《天方经》经文的鎏金书法,金线与碧蓝交织,仿佛天幕坠地,映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鎏金烛台摇曳着昏黄的光芒,与沉香和没药的浓郁气息交融,渲染出一片庄严而压抑的气氛。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白烟盘旋而上,融入穹顶的阴影,仿佛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宿命。穹顶四周悬挂着数盏精致的琉璃灯,灯芯微颤,投下斑驳的光影,与墙角堆叠的波斯地毯和丝绸帷幔交相辉映,更添几分神秘与奢华。地毯上点缀着草原风格的粗犷涡纹,那是乌古斯人游牧生活的遗韵,与宫廷的奢华形成微妙对比。 大厅一角,塞尔柱苏丹巴尔基亚鲁克半倚在一张铺满锦缎与羊毛毯的床榻上,榻边垂挂着缀有流苏的帐幔,帐上绣着象征塞尔柱双头雄鹰的图腾。他的脸色苍白如蜡,双颊深陷,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只剩一片疲惫的灰霭。他的身旁摆着一只铜碗,盛着御医调配的药汁,散发出浓烈的草药苦味——那是乌古斯人传统偏方中常见的艾草与茴香混合而成,几名侍女低头侍立,手持湿巾轻拭他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惊扰这位几乎命悬一线的君主。病榻旁,一张矮几上摆放着几卷羊皮书和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刀鞘上刻有突厥文的铭文,诉说着他纵马驰骋的岁月。 大厅另一端,阿拔斯王朝的傀儡哈里发穆斯台兹希尔·比拉赫站在一尊雕刻精美的香炉前,身披镶嵌珍珠的黑袍,头戴一顶缀有金丝的圆顶帽,帽檐垂下细长的流苏。他双手高举一卷羊皮纸,声音低沉而悠长,吟诵着《天方经》中古老的祈愿章节。每念完一段,他便微微转身,面向西南方——那个遥远之地的一间神圣的黑房子所在的方向,低头俯身,额头触地,完成一次标准的“礼拜叩首”,似在向真神的居所致敬。他的身旁,一名侍从手持水壶与毛巾,那是仪式前进行“净手礼”(乌都)的必需之物,壶嘴微微倾斜,水流淌时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香炉中的白烟环绕着他,与他的吟诵交织成一种神秘的节奏,仿佛在祈求真神的恩赐降临。地面上铺着一块织有繁复花纹的祈祷毯,毯边点缀着金丝流苏,穆斯台兹希尔时而屈膝跪下,时而起身站立,动作缓慢而庄重,宛如一场精心排演的天方教礼拜仪式。 祈福仪式进行到中段时,一名伊玛目(领拜者)从帷幔后缓步走出,身着素白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绿带,象征其宗教地位。他手捧一只鎏金盘,盘中盛放着几粒乌黑发亮的没药和一小块沉香。穆斯台兹希尔停下吟诵,接过一柄银质小匙,将没药与沉香投入炉中。火焰微微一跃,浓郁的烟雾随之升腾,带着一丝辛辣与甘甜的气息弥漫开来。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低声念道:“至仁至慈的真神啊,您的仆人祈求您的宽恕与怜悯,愿您赐予这位受苦之人以康复,赐予这片土地以和平。”随侍的穆安津(宣礼员)和卡迪(教法官)齐声应和,声音渐高,如波涛般在大厅中回荡。随后,他再次展开羊皮纸,继续吟诵《天方经》的章节,声音愈发洪亮,仿佛要将祈祷的力量直达天听。仪式中,他不时停下,带领随侍完成“站立”“鞠躬”“叩首”“坐姿”等一系列礼拜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虔诚,宛若天方教徒日常五次礼拜的缩影。然而,这场仪式与其说是为了巴尔基亚鲁克的康复,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用以彰显他作为“穆圣血脉”的威严与天方教最高领袖的地位。 “陛下,古勒苏姆郡主来了。”一名身着锦袍的宦官低声禀报,步伐轻盈地走近。他的声音虽低,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打破了祈祷的节奏。 “快让她进来!”巴尔基亚鲁克微微抬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振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似乎这个名字为他点燃了一线生机。 穆斯台兹希尔并未停下吟诵,甚至未曾侧目。他的声音愈发高昂,双膝微屈,完成一次“叩首”后缓缓起身。伊玛目与穆安津手中的香炉轻轻摇晃,烟雾缭绕,仿佛为他的祈祷增添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对他而言,苏丹与郡主的对话不过是尘世琐事,无碍于他与真神的沟通。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古勒苏姆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深绿色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玛瑙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小巧的皮囊——那是乌古斯女子常用来装干肉或草药的习惯。头上的纱巾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清澈而忧虑的眼睛。她步伐匆匆,一见到病榻上的巴尔基亚鲁克,未及行“色兰”礼,便快步上前,几乎扑倒在他身旁。她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榻边,低声呼唤:“皇兄,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愿真神保佑您,早日康复!” 古勒苏姆的声音颤抖,眼眶中泪光闪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巴尔基亚鲁克看着她,轻轻叹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可能是染上了某种难解的病症,无论是印度来的还是希腊来的或是本地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如今只能靠哈里发的祈祷了,呵呵!”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嘲弄,那笑声虽轻,却仿佛刺破了大厅中虚伪的肃穆。 “皇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还年轻,真神不会弃您于不顾!”古勒苏姆急切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虔诚与希望。她双手合在胸前,低声念道:“真神至大,愿您垂怜!”眼中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 巴尔基亚鲁克凝视古勒苏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既有疼爱,也有无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古勒苏姆,你虽是我的堂妹,但自幼就由我母后收养,你与我一同长大,对我来说,你其实比我的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之前,我将你许配给阿里维德家族,本想他们沙陀人虽势力不大,但能让你就此避开我们塞尔柱内部的争斗。可谁知道,那个小子虽有些才能,却是个短命鬼……哎,终究还是我误了你。” “皇兄,您别这么说!”古勒苏姆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我对我的婚姻并无丝毫怨言,艾赛德对我很好,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至今仍然如此;如今我和女儿索菲娅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已很满足,也无意再嫁。”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坚定,似乎察觉到巴尔基亚鲁克有更深的打算。 巴尔基亚鲁克轻轻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调整了一下躺姿,侧过身,目光直视她的脸庞:“古勒苏姆,你多虑了。我早就听闻你对阿里维德家那小子情深意重,所以我并没打算让你改嫁,虽然帝国当前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但是皇家就算再拮据,也不至于连一个守寡的郡主都供养不起。”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来,“我叫你来,是有事托付于你。” “皇兄,请下旨!”古勒苏姆立刻俯身拜倒,额头触及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姿态恭敬而郑重。 “起来说话,靠近些。”巴尔基亚鲁克虚弱地抬手,示意她起身。 古勒苏姆站起身,挪到病榻边,俯身靠近,几乎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巴尔基亚鲁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记得,你回巴格达时带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对吧?” “皇兄,我回来时已将军队献给您,他们早已是您的部下,您如何安排都不必再与我商议。”古勒苏姆连忙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你别紧张,先听我把话说完。”巴尔基亚鲁克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已决定将帝国东部的重镇恰赫恰兰封给我的儿子法赫扎尔德。我想为你的女儿索菲娅与他订下婚约,成为法赫扎尔德钦定的第一妻子,然后让你带着这对尚不会走路的小夫妻,率领你带回来的军队一同前往恰赫恰兰。我要把法赫扎尔德托付给你。” “皇兄,您这是……”古勒苏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她的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巴尔基亚鲁克略显艰难地抬手,指向身旁一名低头侍立的宫女,轻声道:“去,把法赫扎尔德抱来。”他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丝急切。宫女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陛下。”她快步退下,脚步声在大厅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古勒苏姆的目光追随着宫女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疑惑。她看向巴尔基亚鲁克,低声问道:“皇兄,法赫扎尔德的母亲呢?” 巴尔基亚鲁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叹息道:“他的母亲不过是个普通的侍女,当时我一时兴起,就有了法赫扎尔德。可孩子的母亲很快就离奇地去世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在这宫里,人心叵测,而且我甚至担心,这孩子在这黄金门宫里,现在就已经并不安全了。” 古勒苏姆闻言,心中一震,低头沉默片刻,未及回应,只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名宫女怀抱一个尚只会爬行还不会走路的男孩走了进来。孩子被裹在一块绣有鹰纹的羊毛毯中,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双目清亮,带着几分懵懂。宫女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到病榻旁,低声道:“陛下,皇子殿下来了。” 巴尔基亚鲁克费力地侧过头,凝视那孩子片刻,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柔和笑意。他轻声道:“法赫扎尔德,我的儿……”随后,他看向古勒苏姆,语气郑重:“古勒苏姆,过来瞧瞧他。这是你的侄儿,也是你女儿未来的夫君。” 古勒苏姆俯身靠近,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她抬头看向巴尔基亚鲁克,眼中泪光闪烁:“皇兄,他还这么小,已经没了母亲,现在又要离开父亲……” 巴尔基亚鲁克打断她,目光坚定,“我弟弟穆罕穆德.塔帕尔一直觊觎那张宝座。”他抬起瘦削的手,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张鎏金的座椅,语气中带着冷笑,“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如今一旦发病就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次卧床不起,已有半个多月,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皇兄,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得相信真神一定会赐您长寿!”古勒苏姆泪水如雨,声音颤抖,哽咽难抑。 “真神?”巴尔基亚鲁克斜眼瞥向远处那位正虔诚祈祷的哈里发,尽管病痛缠身,他嘴角仍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古勒苏姆,你瞧瞧他!如果他的祈祷真管用,早就该祈求真神把我们塞尔柱人,连同带来的乌古斯人,统统赶出巴格达,甚至赶出波斯,让他自己来统治这个国家了。他不是整天嚷嚷着自己体内流着穆圣的圣血吗?可惜啊,我可没见他嘴里的真神搭理过他半分!”说到这儿,巴尔基亚鲁克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膝盖。旁边的侍女立刻匍匐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起腿来。 巴尔基亚鲁克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古勒苏姆,你怕是忘了,我们的祖先在草原上放羊、喝马奶酒的时候,拜的是长生天,哪有这些花哨的讲究?后来改信天方教,还不是因为占了人家的地盘,为了统治稳定而讨好当地百姓,这才留着这些神棍的命,让他们替我们安抚人心。你想想,要是当初老祖宗打下的是十字教徒的地盘,我们今天怕是早就拜起十字架了;要是占领的地方人人把野猪当神,我们现在不得也跟着磕头拜野猪?你说说,就算那样,我们真该去信一头野猪不成?哈哈哈!” “皇兄……”古勒苏姆咬着嘴唇,低声呢喃,不知该如何作答。 巴尔基亚鲁克顿了顿,轻叹一声,压低了嗓音:“我让哈里发搞这场仪式,不过是演场戏给外人看罢了。就是要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都收敛一点,好给我自己的计划多争取点实施的时间。” “皇兄,都这时候了,您怎么还在开玩笑?为了您的健康,为了帝国,为了我们大家,您就不能对真神虔诚一回吗?”古勒苏姆瞪大眼睛,急切地望着巴尔基亚鲁克。 “好了,古勒苏姆,我实在没力气跟你讨论这些神鬼之事。你要信奉真神,就继续信吧。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谈点人间俗事。”巴尔基亚鲁克收起笑意,语气变得沉重,“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根本没人能拦得住塔帕尔登上皇位。如果我们不早做打算,到时候法赫扎尔德恐怕性命难保;至于你,你和塔帕尔素无交情,而且就凭你和我走得这么近,他未必会对你手下留情。所以,我想趁现在我还能掌控局面,为法赫扎尔德和你都谋一条活路。” 巴尔基亚鲁克停顿片刻,目光转向宫女,低声吩咐道:“把孩子交给郡主。”宫女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法赫扎尔德递到古勒苏姆怀里。古勒苏姆接过孩子,低头凝视着那张纯真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她轻声道:“皇兄,我明白了。”泪水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孩子的羊毛毯上。 “记住,塔帕尔年轻时,你们是斗不过他的,就别跟他硬拼了!”巴尔基亚鲁克叮嘱道,“大不了向他俯首称臣并朝贡,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盘,好好活下去就行,反正我儿子比他年轻二十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妹子,你虽然有个女儿,但我知道你心里总担心将来女儿出嫁后更没了依靠。法赫扎尔德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儿子了。至于恰赫恰兰,那片土地既是我儿子的,也是你女儿的,而眼下更是属于你。我做出这样的安排,就算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给你的一点补偿了,而且在情感上也算得上理解你的心思吧。” “哥,我一定会守护好法赫扎尔德!”古勒苏姆哽咽着应道,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法赫扎尔德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小手不安地动了动,发出阵阵低泣。她赶紧轻拍他的背,低声哄道:“别怕,姑姑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哈里发穆斯台兹希尔终于结束了祈福仪式。他放下羊皮纸,转身朝巴尔基亚鲁克微微点头示意,语气庄重:“苏丹大人,祈福礼已毕,愿真神垂怜于您。”他身后的伊玛目与穆安津齐齐低头,手中香炉轻轻一晃,烟雾袅袅散开。随后,他带领随侍齐声诵念“色兰”词:“平安归于您,愿真神的慈悯与您同在。”仪式至此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多谢您,尊敬的哈里发!”巴尔基亚鲁克虚弱地回应,“您辛苦了。”随后,他转头看向古勒苏姆,低声道:“古勒苏姆,你先退下吧。我已备好圣旨,你出了这穹顶大厅,自会有人交给你。好了,你带上法赫扎尔德,去吧!去吧!” “皇兄,您保重!愿真神……”古勒苏姆顿了一顿,旋即不再使用波斯语,而是改口用乌古斯语说道,“图赫里尔大可汗,长生天一定会保佑您长寿!”古勒苏姆再次跪地,把孩子放到身旁,重重叩首,泪水滴落在地面。随后,她抱起法赫扎尔德,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退了出去。身后的大厅仿佛凝固在一片沉寂与香烟之中。穹顶上的琉璃灯微微摇曳,投下最后的光影,映照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第359章 黄雀在后 阿玛西亚城外的海山邸。晨光透过薄雾洒下,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橄榄树的清香。这座坐落在山麓的宅邸,石墙斑驳,屋檐下的木梁被岁月磨得光滑。 雅思敏一如往常,天色微亮便出了门,身披一袭深红色的羊毛斗篷,肩负协助兄长古姆什提根加齐处理一部分和安托利亚有关的琐碎政务,同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几桩与拜占庭商人交易的生意。她像一匹不倦的骏马,在阿玛西亚的石板街与集市间奔忙,直到夜幕低垂才归来。 此刻,中庭花园里,李漓和赫利正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争论不休——话题本是严肃的,如何帮赫利夺回被塞尔柱人占去的喀萨村,可赫利的思路却总跑偏,又绕到了李漓为何与雅思敏同住一室这桩“闲话”上。李漓无奈地揉着额角,试图拉回正题,赫利却咧嘴坏笑,并以此为借口时不时的在李漓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一把,满满的醋意使她总是对此揪着不放。 花园外,厢房檐下,比奥兰特正低声哼着一首安托利亚乡谣,手脚麻利地晾晒刚用泉水洗净的衣物——李漓那件粗麻织就的短袍,雅思敏那袭镶着金线的丝绸长裙,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她时不时偷听李漓和赫利的争论,似懂非懂地皱眉,偶尔偷笑一声,像在听半懂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侍女玛欣慌慌张张从前厅跑向后院,脚上的皮靴踩得石板咚咚作响,裙摆掀翻了比奥兰特身旁竹篮里的衣物。白花花的麻布洒了一地,像散落的羊毛般铺在青石板上。 “玛欣!你疯了吗?跑这么急是要去见你的真神吗?!”比奥兰特气得跳脚,叉腰怒吼,嗓音在院子里回荡。 “对不起!比奥兰特,我真不是故意的!”玛欣一边赔不是,一边蹲下手忙脚乱地捡衣服,满脸通红,像个闯祸的学徒。 “怎么了,玛欣?你这是急着去哪儿?”李漓闻声走来,蹲下捡起一件雅思敏的羊毛披肩,顺手抖掉上面的尘土。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好奇。 “驸马,我要去……”玛欣声音越来越小,低得像风中的呢喃,头也埋得更深。 “你这是怎么了?”赫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她,手中还握着刚才争论时拿来指点的小树枝,“在这府里,还有啥不能跟你家主人说的?” “赫利小姐,您别为难我了,我只是个小侍女……”玛欣语气里透着委屈,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 这时,塞姆拉从后院踱步而出,身披一件灰色羊毛长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语气平稳却带威严:“玛欣,有话就说。驸马是这家的男主人,没什么需要刻意回避的。” 玛欣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门口来了个女人,说要见公主。” “这有什么稀奇?”塞姆拉皱眉,不以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就说公主不在,让她改日再来。” “可她说要等公主回来,因为她是公主在安托利亚时的朋友!”玛欣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不安,像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安托利亚?”李漓听到这个词,像被箭矢刺中,低声重复一遍。就在这一瞬,他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太阳穴。李漓的脑海里无数模糊画面如洪水般涌入脑海——刀剑碰撞的火花,战马嘶鸣,尘土飞扬,一张张或和蔼可亲或奸诈狡猾或蒙着面纱或满是血污的面孔如走马灯般闪过,又迅速消散。 “莱奥!”赫利大惊失色,扔下小树枝扑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李漓喘着粗气,眼神渐渐聚焦,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仿佛已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他的短袍下摆沾了泥土,却无暇顾及。 “玛欣!”塞姆拉察觉到什么,语气陡然严厉,像在警告。 玛欣被这一声喝得愣住,吓得大气不敢出,手中还攥着一件没捡起的衣服。 “塞姆拉,”李漓转过身,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去把雅思敏请回来!”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用这种威严语气说话,众人皆是一愣。塞姆拉僵在原地,试探道:“驸马,您是说……现在?” “怎么?”李漓却忽然收敛气势,像猛然惊醒,刻意换回往日温和模样,笑着摆手,“算了,还是我去见见这位公主的访客吧。你忙你的。” “驸马,要不我去会客?”塞姆拉强作镇定,试着接话,眼神却有些闪烁。 “那你跟着来,我们一起去!”李漓拍手,语气轻松,像是全然未觉察她的异样。 “啊?”塞姆拉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茬。 “啊什么?走吧,别让公主的贵客等急了,显得我们家没礼数!”李漓说着,迈开步子,绕过花园的石径,径直朝院落大门走去。塞姆拉迟疑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身后,比奥兰特和赫利面面相觑,满眼疑惑,风吹过,晾晒的衣物轻轻摇晃,像在低语什么。 海山邸的大门前,风卷起尘土,吹动那个裹着暗色斗篷的女人裙角,露出她斗篷下摆上那抹波斯风格的刺绣。李漓站在石砌的门廊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这个自称“公主旧友”的不速之客。她的出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他脑海中那些沉睡已久的涟漪,来者是塔齐娜,但是李漓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达尼什曼德王国软禁,而且既然塔齐娜会来找雅思敏,那么她和雅思敏似乎会有什么勾当,如果现在自己与塔齐娜冒然相认,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糟糕。 “啊?!”塔齐娜惊呼一声,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骤然振翅,划破了庭院里原本平静的空气。她瞪大了那双如波斯猫般灵动的眼睛,瞳孔里映出李漓那张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庞。她的表情像是被雷霆劈中,震惊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塔齐娜,这个身段窈窕、肤色如蜜的波斯舞姬,身着一袭轻纱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宛若一朵盛开的沙漠玫瑰。她不仅是波斯皇帝赐婚时附赠给古勒苏姆和李漓的礼物,更肩负着监视李漓的秘密使命。然而,这个所谓的“秘密”在李漓面前早已如同薄雾般消散,甚至两人之间还曾有过几次亲密无间的接触——那些记忆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既遥远又清晰。 “你好!这位姑娘,”李漓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神色却如湖面般平静无波,甚至带了几分戏谑。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那么吓人吗?以至于把你吓成这样!”他的语气轻松,仿佛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子与他毫无瓜葛,只是路边偶遇的一个陌生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丝调侃的光芒,似乎在试探,又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塔齐娜闻言一怔,震惊尚未褪去,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行礼问候,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一道身影已如风般匆匆赶到——是塞姆拉。她穿着一身朴素却利落的仆从装扮,脸上带着几分警惕,语气却尽量保持平稳:“我家公主不在家,这位是驸马,他之前失忆了,所以可能除了公主,谁都不记得了。”塞姆拉的话语干脆,像是在给塔齐娜递上一道无形的屏障,试图将她与李漓之间的对话拦腰斩断。她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塔齐娜和李漓之间快速游移,显然是有意阻挠这场重逢继续深入。 塔齐娜愣了愣,随即收敛了情绪,微微躬身,抬起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好,驸马。我是雅思敏公主在安托利亚时认识的朋友,有要事前来寻找公主。几经辗转才找到这里的。请问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瞥向李漓,似在寻找他脸上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 李漓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塞姆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塞姆拉,把客人请进来,让客人在会客厅等候公主吧!既然是远道而来,又是有要事,总不能让人家在门外候着吧。”他的目光扫过塞姆拉时,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多事。 塞姆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看向塔齐娜,伸出手臂微微一引,语气略显生硬:“姑娘,请跟我来吧!”她的动作虽是迎接,却更像是在执行一道命令,带着几分疏离。 “我就不过去了,我这个大男人,和这位姑娘又不熟,多有不便。”李漓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局外人。他转身时,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整个人显得从容不迫。 “驸马,您请便。”塔齐娜再次向他躬身致意,动作轻盈而端庄。她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随后便跟随塞姆拉的脚步,裙摆摇曳着消失在庭院的回廊尽头。 李漓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回中庭花园。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他坐回石凳上,继续和赫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赫利正挥着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而李漓只是偶尔应一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然而,李漓的内心却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塔齐娜的出现如同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之锁。那些关于安托利亚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眼神渐渐深邃,脑海中已开始盘算如何离开这里,重返安托利亚。 只是,眼下赫利和比奥兰特似乎成了他的牵绊。赫利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些琐碎趣事,而比奥兰特则在一旁安静地修剪着花枝,偶尔抬头朝他投来一瞥。李漓的目光扫过他们,心中暗自思忖:独自离开并非不可,但他却不愿如此。他抿了抿唇,决定暂时纹丝不动,继续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花园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约一个小时后,雅思敏终于回到了海山邸。她一进门,步伐迅速而坚定,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直直走向会客厅。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寒暄的意味,只是冷冷地看向坐在那里的塔齐娜。 “你见到他了吗?怎么不去和他聊聊了?”雅思敏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满,眼神却透出几分警觉。她没有一丝多余的礼貌,直接进入了质问的模式。 塔齐娜抬头,与她的目光交汇,眼中闪烁着一抹冷笑:“原来安托利亚如今的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你真可怕!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控制他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仿佛已经看穿了雅思敏的种种算计。 雅思敏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与自信,缓缓地开口:“你误会了。他之前的失踪与我无关,事实上他是两个多月前自己出现在阿玛西亚街头的,这一切完全是个意外和巧合。可这也意味着,真神站在我这边。”她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不过,他只记得掉下悬崖后的事,至于在此之前的事,他似乎只记得我。” 塔齐娜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我不和你讨论这些!不过,既然他被你藏在这里,还成了你的驸马,那么,我想你应该不会继续帮助你兄长去蚕食或吞并安托利亚吧?” “当然不会!”雅思敏的回答十分果断,她的话语如同钢铁般冷硬,“而且,安托利亚属于我和我的丈夫,艾赛德·尤素福·海山!” 塔齐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轻笑出声:“艾赛德·尤素福·海山?你给他取的名字,呵呵,真难听!”她带着一抹挑衅的笑意继续说道,“他既然能记起你,也能记起别人,只是目前还没见到那些人吧。等他一回去,记忆便会完全恢复。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你呢?” 雅思敏微微低头,眼中却有一丝深邃的光芒闪过,沉声回答:“在足够的实力支撑下,即使欺骗,也能被当作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而一笑了之。更何况,他的其他女人们几乎毁了他的江山,是我帮助他重振旗鼓!” 塔齐娜凝视着雅思敏,眉头微微皱起:“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他看见我,却没有一点反应,完全不记得我?” 雅思敏的眼神轻轻一闪,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她不自觉地停顿了片刻,随后冷静地反问:“他看到你之后,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的,不但如此,而且还似乎刻意对我表现出一种疏离。”塔齐娜不禁带上了些许疑惑。 雅思敏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哼,他也是个狠人!你都为他侍寝多次,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你?不过,算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然而,塔齐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慢着!我得为自己追加一个条件!” 雅思敏微微挑眉,露出一抹冷笑:“怎么?你要趁机狮子大开口吗?”她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显然不太乐意被打断。 塔齐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反而带着一丝得意地笑道:“是,也不是!事成之后,你当你的摄政夫人,但我也要成为他的侍妾!毕竟我得给自己找个正经的归宿,他命大,靠得住!哈哈!” 雅思敏微微一愣,接着眼中闪过一丝沉思,她低声笑道:“成交,”她顿了顿,神色恢复冷静,“那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吧?” 塔齐娜递给雅思敏一份详尽的安托利亚境内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资料。雅思敏仔细地看着。 塔齐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已经和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六名骨干军官串联好了。只要达尼什曼德的军队抵达潘费利亚城外,他们会带着手下倒戈!至于城里的獬豸营,拉拢他们可不容易。” 雅思敏的目光闪烁,轻轻点头:“这就足够了。你知道的,艾赛德在我这里,只要我把他推出去,除了弗朗索瓦,很多人都会直接投降,甚至素海尔都会后悔为什么要和弗朗索瓦混在一起!” “当然,其实最需要素海尔和弗朗索瓦的人是你,不然你怎么去‘平叛‘呢?”塔齐娜调侃道。 “难道,你不需要他们吗?”雅思敏反问,她理了理袖子,继续说道,“另外,你也知道,艾赛德现在在我手里,那么如今的局势下,波巴卡重组的虎贲营,利奥波德的狮鹫营,泽维尔的猎豹营,都是可以用的了,我也不必向兄长借太多兵力,一千人的起手便足够了。所以,安托利亚给我兄长的利益,可能只需要科尼亚那块飞地就行了。” 塔齐娜轻笑一声,继续问道:“那你还打算向你兄长借兵?实际上对艾赛德来说,不过是用科尼亚换了他自己的自由罢了,这对你兄长来说这桩生意真是太划算了。” 雅思敏抬起眼睛,轻轻反问道:“这与您有关系吗?不给我兄长一点实惠,我们能顺利离开达尼什曼德王国吗?说白了,让艾赛德向我兄长借这一千人的军队,只是给双方不撕破脸,找个共同的台阶。说起来,是艾赛德感激我兄长帮他复国,而向达尼什曼德王国赠送了科尼亚。而我,需要娘家人为我做后盾!” 塔齐娜并不接话,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另外,据可靠消息,阿格妮已经接受费洛洛斯商会的建议,和拜占庭签订密约,正式把自己的地盘卡罗米尔纳入了拜占庭势力范围,向拜占庭上缴保护费并接受拜占庭帝国军是保护,至于其他的还有各种条款,现在的卡罗米尔和拜占庭本土的唯一区别,只是执政者不必由拜占庭元老院决定。” “真是心疼,安托利亚实质上又失去了一块土地,还好,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全面行动了,不然等我们回到潘菲利亚城时,不知道安托利亚还能剩多少领土,呵呵。”雅思敏不安地说道,“好了,我还有一个工作需要委托你去完成,你要尽快把艾赛德已经被我找到了的消息扩散出去!这才是喔叫你来一趟阿玛西亚的真正目的。” “可以,不过散播这么重要的消息,那这得加钱!这可是额外服务!”塔齐娜调侃道。 第360章 归途的旗帜 晨曦如薄纱般轻柔地笼罩大地,天边初升的朝阳将一抹温暖的金色光芒洒在达尼什曼德军队的铁甲之上。盔甲与长矛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宛如无数细碎的星辰坠落人间,仿佛为这支铁血军伍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微风拂过,旌旗迎风招展,发出猎猎的声响,旗帜上的纹章在风中舞动,象征着力量与荣耀。马蹄声如滚滚雷霆,踏碎了清晨那缥缈的薄雾,将白气碾成虚无,露出一片辽阔的旷野。战鼓声雄浑而低沉,自远方传来,回荡在无垠的天地之间,震得人心弦紧绷,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变。 李漓骑在一匹高大威猛的战马上,身披沉重的铁甲,背上背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德鲁克兹。他的目光深邃如渊,宛如能洞穿一切迷雾,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然而,当他得知安托利亚如今的现状时,内心却如波涛般翻涌,纠结与决断在他胸中交织——这片土地的命运,究竟该如何扭转?此前因为一场场的变故,自己离散的妻儿们又该如何追回?但是此刻,李漓坐姿挺拔,手中缰绳轻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气度。与李漓并肩而行的是雅思敏,她身着轻便却精致的甲胄,甲片上雕刻着细腻的花纹,既实用又不失美感。她的面纱半掩着容颜,只露出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她的姿态端庄而优雅,骑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干练,显然早已习惯了战场上的风尘与血腥。此刻的雅思敏不仅是李漓的夫人,更肩负着协助丈夫复国的重任,尽管这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但她依然将每一个动作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漓不仅安然无恙,还与雅思敏结伴归来,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早已如疾风般传遍安托利亚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无数涟漪,震荡着这片动荡的土地。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有人惊愕于他的生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有人忌惮于他的归来,暗中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还有人暗中燃起新的希望,期盼着他能带来转机;更有固执之人,冷笑一声,认为这不过是个精心编造的假消息。李漓的重现,注定将为安托利亚的局势掀起一场巨变,而这支军队的每一步,都在为那即将到来的风暴铺垫。 队伍中还有赫利与比奥兰特两位身影。赫利骑马紧随李漓身后,她的眼神中仍残留着对李漓真实身份的震惊,那份不可思议如同一道裂痕横亘在她心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震惊已逐渐被一种笃定所取代。她咬紧牙关,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么凶险,她都将陪着李漓走到底。而比奥兰特则显得沉默寡言,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庞,紧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离开李漓,她将如浮萍般无处可依,只能跟随李漓。 队伍行进在旷野之中,马蹄声与战鼓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草叶的味道。赫利与比奥兰特并肩骑马,跟在李漓身后,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人的坐骑步伐略显迟缓,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沉重。赫利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神不时飘向前方李漓那挺拔却愈发显得遥远的身影。比奥兰特则低垂着头,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遮住了她半边苍白的脸庞,手中缰绳被她攥得几乎要嵌入掌心。 在队伍行进的间隙,比奥兰特终于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压低声音,悄悄对赫利说道:“赫利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主人变得有些让人感到陌生和可怕?”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生怕被前方的李漓听见。她偷偷瞥了一眼李漓的方向,那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赫利闻言,目光微微一滞,随即转头看向比奥兰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无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嘴唇微微抿紧,像是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回想起过去那个偶尔还会露出笑容的李漓,如今却被一层冷峻的外壳包裹,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缰绳,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皮革,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比奥兰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哪天把我们给抛弃了?”她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坐下的马儿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她抬起头,目光在李漓和雅思敏之间游移,那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让她感到自己渺小而无足轻重。 赫利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比奥兰特,语气突然变得坚定:“那却不会。”她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李漓,“他不是那种人。无论他变得多陌生,多可怕,他都不会轻易抛下我们,至少……现在不会。”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但随即又柔和下来,“无论他原本是谁,我相信他始终都是我们的莱奥!” 比奥兰特愣了一下,似乎被赫利的坚定感染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期待追问道:“这么说来,有了主人的撑腰,你的村子……有希望拿回来了?”她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微微侧身,盯着赫利的侧脸,等待着她的回答。 赫利却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马鞍,目光渐渐变得迷离,手指无意识地在缰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半晌,她才轻声回应:“不知道。”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力。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科尼亚城模糊的轮廓,“我希望能拿回来,可如今的安托利亚……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莱奥或许有他的计划,但他会把我们算进去几分,我真的不清楚。” 比奥兰特听了这话,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是啊,谁知道呢……我们这些跟在后面的人,怕是连自己的命都抓不牢。”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肩膀微微塌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赫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漓的背影上。阳光在他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既耀眼又冷酷,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咬紧牙关,心中暗道:“陌生也好,可怕也好,走着看。”而比奥兰特则低垂着头,紧握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在用这微小的动作对抗着内心的恐惧。 两人的对话在风中渐渐消散,淹没在马蹄声与战鼓声的洪流之中。然而,她们的担忧却如影随形,随着队伍的前行愈发浓重,像是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们的心。 当李漓率领大军抵达科尼亚城外时,天色已近正午,烈日高悬于头顶,炙烤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热浪在地面上蒸腾,模糊了远处的景象。城墙之上,夜隼营的战士们早已严阵以待,手持弓弩,箭矢上弦,弓弦紧绷的嗡鸣声在空气中隐约可闻。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远处的大军,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整齐划一的队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命运裁决。城墙上的旗帜在热风中微微摇曳,旗面已被风沙磨得有些破旧,却依然高高飘扬,象征着守军的顽强。 守军将领马切伊站在城门口,身披波兰风格的厚重战甲,甲胄上镶嵌着繁复的纹饰,腰间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眯起的眼睛如同狐狸般打量着远方,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意味。这位波兰贵族以圆滑和机敏闻名,擅长见风使舵,在这动荡的安托利亚局势中,他早已学会如何在夹缝中求生。然而此刻,他的内心却翻涌着不安——李漓真的回来了?他还活着?这会不会是一场致命的骗局?他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刀柄,指尖在宝石上轻轻滑动,仿佛在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当李漓的身影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马切伊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一震。那熟悉的仪态,那镇定自若的神情,甚至连他控马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绝不会有假。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背脊发凉,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各种可能——若李漓归来是真的,他该如何自处?之前自己的种种劣迹,那些暗中的小动作,是否早已被这位强势的主子察觉,他的头颅还能否保住? 但马切伊毕竟老奸巨猾,他迅速掩去眼中的畏惧,脸上堆起一副谄媚而激动的笑容。他快步上前,翻身下马,动作夸张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道:“摄政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卑职日夜期盼,心急如焚啊!”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渲染的颤抖,像是极尽忠诚的模样,可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对李漓的深深畏惧。随即,他又转向雅思敏,毕恭毕敬地行礼:“见过摄政夫人!” 李漓骑在马上,低头俯视着马切伊,目光冷冽如冰,宛如一把利刃直刺人心,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抖动缰绳,策马入城。雅思敏同样只是微微点头,不轻不重地说道:“指挥使大人,您在这乱局中保护了科尼亚的安稳,您辛苦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马切伊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地跟在李漓和雅思敏后面,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湿透了鬓角的发丝。夜隼营的战士们迅速让开道路,低垂着头,目送着他们的领主率领大军归来。那一刻,城门内外只剩马蹄声与马切伊小心翼翼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科尼亚的街道上尘土飞扬,行进中的军队如一条钢铁长龙,缓缓穿行于这座古老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房屋多以石块砌成,墙面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屋顶上覆着暗红色的瓦片,有些已残破不堪。街面上行人稀疏,偶尔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居民匆匆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与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战乱带来的萧条。几家商铺的木门紧闭,门前堆着些许杂物,风吹过时,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集市早已不复往日的喧嚣,只剩几摊残破的货架孤零零地立着,昔日的繁荣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然而,在这萧条之中,仍有一丝和平的气息——街角处几个孩童在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打破了沉闷的氛围,仿佛是这乱世中仅存的希望。 李漓与马切伊并肩而行,他的战马步伐稳健,声音平缓而坚定地开口道:“我已经与古姆什提根加齐达成协议,将科尼亚这块飞地割让给达尼什曼德王国,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助我稳定安托利亚的局势。” 马切伊闻言,眼皮一跳,心中暗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他脸上却立刻挤出一抹讨好的笑,低头道:“我们夜隼营无条件服从摄政大人的决定!若能用科尼亚换来达尼什曼德王国的支持,使整个安托利亚重归稳定,确实是明智之选!”他的语气顺从得近乎谄媚,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试探——他想弄清李漓的态度,也想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请大人允许,让我夜隼营作为先锋先行,为您扫清归途中的一切障碍,以表忠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若局势有变,他也能迅速抽身。 李漓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马切伊心底。他当然看穿了这位波兰贵族的狡猾与算计,但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地说道:“待局势稳定,我自会为你和你的部下们安排更好的封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已将马切伊的未来握在掌心。 马切伊心头一颤,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他知道自己这番见风使舵的表演总算没白费,连忙低头谢恩:“多谢大人厚爱!”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瞄李漓的侧脸,心中却暗自打鼓——这位主子的手腕太硬,他若有任何差池,接下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随着科尼亚的易主,雅思敏兑现了自己对兄长古姆什提根加齐的承诺。虽然这块飞地轻而易举地落入兄长手中,但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方目光短浅的结果。科尼亚虽是战略要地,但对雅思敏而言,它的价值远不及她如今在李漓身边的地位。她策马停在城门前,回望这座即将不再属于她丈夫的城市。阳光洒在她的轻甲上,面纱随风轻动,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沉稳而自信的笑意。她的目光如星辰般明亮,透着一股深远的野心。从今日起,她不仅是李漓的夫人,更是这场权力游戏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科尼亚的割让不过是她迈向更大舞台的第一步,而她的胜利,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61章 急切的重逢 李漓成功控制科尼亚并将这座城市割让给达尼什曼德王国的消息,如同狂风席卷草原,迅速传遍了安托利亚的每一个角落。起初还有人固执地质疑这消息的真实性,认为这不过是又一场精心编织的政治骗局。然而,当达尼什曼德王国的使者带着正式的割让文书出现在科尼亚城门前,当夜隼营的战士们开始有序撤离城墙,这一切都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从村庄的酒肆到贵族的议事厅,无人不为之震动。李漓的归来不再是传言,而是铁一般的事实,而他割让科尼亚的举动,更是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掀起了新的波澜。 与此同时,三道身影风尘仆仆地赶往科尼亚城外的军营。她们是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李漓生命中最亲近的三位女子,也是那些在李漓失踪后从未放弃寻找他的忠诚之人。她们的马匹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驰,马蹄扬起滚滚尘土,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与期盼。自从李漓失踪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开始了漫长的寻觅之旅,走遍了安托利亚的每一个角落,从荒凉的战场到隐秘的村落,从敌人的营地到盟友的堡垒,从未停下脚步。如今,听到李漓归来的消息,她们比谁都更急切地想要见到他,确认那个她们为之牵挂的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科尼亚城外的军营里,帐篷连绵起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地中央,李漓站在一顶宽大的主帐前,身披重甲,腰间佩剑,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处。他身旁的雅思敏手持一卷地图,低声与他商议着什么,语气冷静而果断。营地内士兵来回奔忙,马嘶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泥土的气息。 就在这时,三匹快马冲进营地,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三道身影便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主帐,马切伊一眼就认错了冲在最前面的蓓赫纳兹,于是处于讨好,急忙上前迎合并传令所有人对她们放行,于是自然没有人会去阻碍她们。她们的出现让附近的士兵纷纷侧目,连正在搬运物资的马夫都停下手,投来好奇的目光。 蓓赫纳兹一马当先,她跑得最快,步伐急促而有力,几乎撞翻了一个挡路的木箱。一眼看到李漓,她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下跪,而是径直冲向李漓,张开双臂猛地将他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李漓的胸膛,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艾赛德,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李漓的铠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浸湿了他的肩甲。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咧嘴露出一个狼狈却真挚的笑容,“你知道这段日子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吗?!”她的语气中满是激动与埋怨,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充满了深情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紧随其后的是扎伊纳布,她一袭灰袍已被汗水浸湿,纤细的身形在长途跋涉后显得摇摇欲坠,手里却紧紧抱着一卷羊皮纸。作为李漓的秘书,她曾是权倾一时的“内相”,她停在一步之外,深深地凝视着李漓,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哽住了。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颤抖却尽量保持平稳:“主人!我……我从没相信过您会离开我们!”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连忙用袖子擦去,却掩不住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她上前一步,将羊皮纸递到李漓面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观音奴走在最后,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为李漓准备的衣物和干粮。她步伐稳健却带着一丝急切,瘦削的脸上满是风尘,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屈。她走到李漓面前,默默放下布包,然后单膝跪下,低声道:“主人,您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哽咽。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漓,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激动,“我找了您大半年,走遍了安托利亚的每一个角落……如今见到您平安,我……”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布包,低声道,“这是为您准备的,您一定饿了,瘦了……” 李漓被蓓赫纳兹紧紧抱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罕见的柔和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蓓赫纳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不好好的么!”李漓抱着蓓赫纳兹,安抚道,“而且又多了个老婆,呵呵。”李漓笑着说,“别哭了,别人在看,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平稳而温暖,带着一丝调侃。 蓓赫纳兹抬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用力擦了把脸,咧嘴笑道:“你活着就好!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敢扔下我,我就跟你没完!”她松开手,却依旧站在他身旁,目光一刻也不愿离开。 李漓转向扎伊纳布,接过她递来的羊皮纸,粗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你的才智,从未让我失望。”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放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扎伊纳布闻言,眼泪再次涌出,她咬紧嘴唇,低声道:“不苦……只要您还在,我什么都不怕。” 最后,他看向观音奴,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和几块干粮。他轻笑一声,抬头看向她:“还是你最细心。”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温暖,“观音奴,你跟着我颠沛流离,却从不抱怨。辛苦了。” 观音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只要您安好,我便知足。” 李漓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眉头微微一皱,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开口问道:“师姐呢?她没跟你们在一起吗?难道她以为我死了,已经彻底放弃我,管自己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蓓赫纳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放心。宾图盖比娅——她没放弃。她跟您师傅那几个人并不一样,他们几个在听说您失踪后,心灰意冷地回了契丹,可她执意留下来。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安托利亚到处找您,跟我们一样,没日没夜地跑。”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笑,“而且她那脾气您知道,比我还倔,她非要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我劝不动她。” 观音奴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萧书韵她现在被困在潘菲利亚城里了。”她顿了顿,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布包,似乎在回忆那天的场景,“那天我们刚从外头回来,正赶上素海尔率军包围潘菲利亚城的前一天。我们仨都不喜欢跟雷金琳特那帮人打交道,所以没进城回内府。可萧书韵非要进去,说是跑了这么多天,身上脏得不行,非得洗个热水澡。她还说顺便跟摄政府里的人互通消息,再找阿贝贝支取我们的月俸——因为我们几个的钱早就花光了。”观音奴的语气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幸灾乐祸,她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结果她一进城,第二天就被困住了。” 扎伊纳布在一旁补充道:“宾图盖比娅这次估计是惨了。潘菲利亚被围后,水井肯定被管控,只能保证每人每天的饮用水。她那爱干净的性子,这些天怕是连脸都洗不上了,更别提热水澡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调侃,眼底却闪过一抹担忧。 李漓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那她这些日子可真够呛。被困在城里,水都成了稀罕物,我那师姐估计得抓狂了——她最受不了身上脏着。”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不过也活该,谁让她非要挑那个时候进城。”他的语气轻松,却掩不住对萧书韵处境的关切,手指轻轻一松搭在自己身侧,似乎在想象师姐此刻的狼狈模样。 不远处,赫利与比奥兰特站在一顶帐篷旁,低声议论着眼前的一幕。赫利抱着手臂,目光在蓓赫纳兹三人身上游移,低声道:“你看那个蓓赫纳兹,直接就抱上去了……她跟莱奥的关系,怕是不简单。”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又有一丝醋意。 比奥兰特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低声回应:“她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李漓绑在身边……还有那两个,一个比一个激动。她们跟了他那么久,比我们更像是他的影子。”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羡慕,又有一丝不安,“你说,她们的到来,会不会让我们变得……可有可无?” 赫利瞥了比奥兰特一眼,苦笑一声:“谁知道呢。”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漓。 李漓与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的对话刚告一段落,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站着的赫利与比奥兰特。两人依旧靠在一顶帐篷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不时飘向他这边,带着几分探究与不安。李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拉住赫利的手臂,又朝比奥兰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他先看向蓓赫纳兹三人,然后转向赫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赫利,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我真的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柔和下来,“如今,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会一直保护她。”赫利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泛起一丝红晕,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接着,李漓转向比奥兰特,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说道:“这位是比奥兰特。”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戏谑,“长得非常漂亮,是吧?一路上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比奥兰特被他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目光在赫利与比奥兰特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观音奴抢了先。观音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比奥兰特身上,听到李漓夸她“非常漂亮”,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酸意,低声问道:“摄政大人,这位是您现在的侍女吧?”她的声音虽轻,却藏着一抹试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包。 李漓转头看向观音奴,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醋意,不由得轻笑出声。他点点头,语气轻松地回应:“算是吧。比奥兰特一路上跟着我,帮了不少忙。”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三人之间游移,带着几分玩味补充道,“不过,你们三个才是我最放不下的。”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显然是想平息观音奴那点小小的嫉意。 观音奴闻言,抿了抿唇,眼中那抹酸意稍稍淡去,却依旧低声道:“摄政大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手指轻轻松开布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比奥兰特,似乎在暗自比较。 调整后的段落 李漓被蓓赫纳兹那番直白的话逗得低笑出声,他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你们啊,各有各的好,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随后转向赫利和比奥兰特,语气放缓,“你们俩也别拘着,从今往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赫利闻言,抬起头,目光与李漓短暂交汇,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莱奥,我只是……只是想跟着您而已。”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那份对未来的茫然却依旧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中流露出来。 “莱奥?”蓓赫纳兹猛地转头,惊讶地看向赫利,又看了看李漓,眼中满是疑惑。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李漓轻笑一声,转身面向蓓赫纳兹,解释道:“莱奥是赫利给我取的名字。”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赫利,眼中多了一丝回忆的柔情,“那时候我被她救下来,刚苏醒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满脑子一片空白。是她一直陪着我,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后来遇到雅思敏,我才记起自己的真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感慨,似乎在回想那段迷雾般的日子。 赫利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了摆手,小声道:“我那时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只是随便叫的。”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没料到这件小事会被拿出来说。 李漓看着赫利的窘态,眼中笑意更深,他转头对蓓赫纳兹道:“莱奥这个名字,我挺喜欢的。” 军营主帐内的气氛正因李漓的话而稍稍缓和,众人之间的微妙情绪还未完全消散。这时,主帐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阵轻微的风卷着尘土吹了进来,雅思敏在公主府主管塞姆拉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身着轻便却精致的甲胄,面纱半掩着脸庞,只露出一双沉稳而锐利的眼睛。塞姆拉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地捧着一卷地图,显然是雅思敏的贴身助手。雅思敏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帐内的声音瞬间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她。 调整后的段落 观音奴最先反应过来,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恭敬地喊了一声:“公主,您好!”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拘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布包,显然对雅思敏的身份既存有敬畏,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雅思敏闻言,轻轻一笑,缓步走近几步,停在观音奴面前。她微微侧头,面纱下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意,声音柔和地回应道:“以后还是叫我夫人吧。艾赛德如今已是我的驸马,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她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似乎有意拉近与观音奴的距离,同时也借此强调了自己与李漓的婚姻关系。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则站在原地,仅仅向雅思敏微微点了点头,连象征性的躬身都懒得做。蓓赫纳兹抱着手臂,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屑的光芒,似乎对雅思敏的“夫人”身份颇有微词。扎伊纳布则低垂着眼帘,手中的羊皮纸被她攥得更紧,脸上虽无表情,但那份冷淡的态度显而易见。两人对雅思敏的态度并不友好,显然是因为雅思敏成为李漓夫人所用的手段并不光彩,这在她们看来颇有些趁人之危的意味。 雅思敏却并未在意她们的冷淡,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漓身上。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微妙的敌意,也清楚自己的地位在安托利亚还未被广泛接受,李漓身边的这些女人心中的芥蒂只是这一切的缩影。雅思敏走到李漓身旁,声音平静而带着一丝威严地说道:“艾赛德,我刚刚收到塔齐娜派人送来的消息,和预计的情况一致,阿格妮、古夫兰,以及朗希尔德留在希德城驻守的斯特凡诺、擅自收集虎贲营残部和潘菲利亚城中出逃的难民据守博斯坦戴勒的波巴卡,都已宣布臣服,他们将无条件支持你重返安托利亚出任摄政。现在,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随后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补充道,“等拿下潘菲利亚,你们可以天天在内府里没日没夜地腻歪,至于政务,完全可以由我代劳,就像从前的古勒苏姆那样。”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蓓赫纳兹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雅思敏这句带着挑衅意味的话不太满意。观音奴低头不语,但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扎伊纳布则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瞥了雅思敏一眼,却没有开口。赫利和比奥兰特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李漓听罢,抬头看向雅思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沉着地回应道:“夫人,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启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蓓赫纳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代劳政务,这个不择手段的女人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她的声音虽低,却足以让身旁的扎伊纳布听见。 扎伊纳布轻叹一声,低声道:“她有她的本事,咱们也别多说,免得让摄政大人为难。”蓓赫纳兹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服气,但也没再多言。 第362章 中计的银狼 半个多月后,潘菲利亚城外的围城战已持续得如同一场无休止的噩梦。夜色深沉,天空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星月无光,只有安托利亚苏丹卫队营地中星星点点的篝火与火把,映照出这片荒野的肃杀与疲惫。围困日久,营地内的士兵们面容憔悴,盔甲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的焦香、汗臭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腐臭。潘菲利亚城依然屹立,城内的抵抗虽因粮草短缺而渐显疲态,却依旧顽强,让素海尔的围而不攻策略迟迟未见突破。 然而,围城队伍中弗朗索瓦的出现,却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城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城内的局势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塔伊布率领的治安队,拉格迪指挥的工兵队——尽管人数已因连日作战大打折扣,伊斯梅尔统领的东厂鹰犬,以及法里德带领的摄政府卫队,甚至连埃尔雅金派出的阿尔普带着苏尔家武装商队,都纷纷投入到守城队伍中。这些势力并非真心拥护雷金琳特——这位靠武力夺权上位的监国夫人,而是因为弗朗索瓦的恶名实在令人深恶痛绝。他的残暴、狡诈与无底线,让城内的各派势力宁愿暂时放下分歧,也要联手对抗这个共同的敌人。 夜幕下的苏丹卫队营地,弗朗索瓦坐在一堆篝火前,火光映着他阴沉的面庞。他的锁甲已被磨得坑洼不平,左臂的纱布脏得辨不出原色,伤口虽已结痂,却在潮冷的夜风中隐隐作痛。他手中握着一只缺口的锡杯,里面盛着浑浊的麦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顺着嘴角淌下,滴在沾满血污的胸甲上。他的目光呆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满是对这场围城的厌倦与愤怒。 几个手下围在他身旁,低声奉承着,试图缓解他的烦躁。“大人,这城迟早得破,那些家伙撑不了多久了!”一个瘦削的士兵挤出一丝谄笑,露出一口黄牙。另一个接话:“就是,大人您英明神武,素海尔那老家伙还不是得靠您撑场面!”弗朗索瓦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显然对这些空话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秃子查理踉跄跑来,靴子上沾满泥土,脸上满是汗水,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大事不好!我刚去树林里方便,听到素海尔的两个亲信在嘀咕,他们在议论如何把您抓起来,说只要把您交给艾赛德,等艾赛德回潘菲利亚城,素海尔或许就能因此换取一个宽恕的机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透着惊惶。 弗朗索瓦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缓缓起身,眼中燃起一团怒火,但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压低声音,冷笑道:“好啊,素海尔这老狐狸,果然不打算让我活太久。”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藏着森冷的杀意。他扫了一眼手下,低声道:“召集咱们的人,动作轻点,别惊动巡逻的。” 十多名忠心耿耿的走狗迅速起身,这些亡命徒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个个眼神凶狠,手持短刀或战斧,动作悄无声息。他们借着夜色掩护,如潜行的野狼,缓缓靠近素海尔的帐篷。帐篷坐落在营地中央,四周插着几支火把,昏黄的光芒将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弗朗索瓦匍匐在阴暗处,泥土的潮气渗进锁甲,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屏住呼吸,观察着一队巡逻士兵经过,长矛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脚步声远去后,他低声打了个手势。 “上!”弗朗索瓦猛地起身,如豹般扑向帐篷门口的卫兵。他手中法兰克重剑一挥,剑锋划破空气,直劈卫兵咽喉。那卫兵还未反应,鲜血喷涌,身体软倒。另一名卫兵刚要喊叫,一柄短斧飞来,正中额头,脑浆迸裂。弗朗索瓦带着走狗们如狂风般冲进帐篷,帐内弥漫着酒气与皮革味,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微光。 帐篷内的空气沉闷而压抑,混杂着皮革、汗水和淡淡酒气的味道。素海尔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粗糙的毛毯半搭在他身上,露出满是伤疤的赤裸上身。他的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身旁搁着一柄马格里布弯刀,刀身弧度优雅,刀锋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响动,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愕,像是猎豹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警觉。下一刻,他如离弦之箭般翻身跃起,单手抓起弯刀,赤脚站定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肌肉紧绷如铁,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沙场气势。“弗朗索瓦!你敢背叛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宛如雷霆在帐篷内炸响,震得帐壁微微颤动。 弗朗索瓦站在帐篷入口,手中紧握的法兰克重剑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银光,剑刃上还残留着卫兵的血迹,缓缓滴落。他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与杀意交织的狰狞表情。“背叛?是你先动了杀心吧!”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挥动重剑,剑锋划破空气,直劈素海尔的肩膀,剑势如狂风骤雨,带起一阵低沉的呼啸,仿佛要将帐篷内的所有生机一斩而断。 素海尔反应迅捷如电,身体微微一侧,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凉意。他反手挥出弯刀,刀刃如一道银色闪电,迅猛砍向弗朗索瓦的胸口。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铿锵声,金铁交鸣的余音在狭小的帐篷内回荡,迸射的火花如流星划过,映亮了两人那张因杀意而扭曲的脸庞。素海尔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咆哮道:“你疯了吗?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解与震怒,像是试图唤醒弗朗索瓦的理智。 “你还是留着这些鬼话去和你的真神解释吧!”弗朗索瓦怒骂一声,声音粗砺如砂砾,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他眼中杀意更盛,双手紧握剑柄,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帐篷内的泥土被靴子踩得凹陷下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狭小的空间成了他们的角斗场,刀光剑影交错,杀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弗朗索瓦的重剑舞得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如雷霆,剑锋划过空气时带起低沉的呼啸,仿佛要将一切阻挡之物碾碎。他身形高大,臂力惊人,一剑狠狠劈下,正中帐篷内的一张木桌。木桌应声断裂,碎片四溅,有的飞向帐壁,有的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的剑法虽不精妙,却胜在力量与气势,每一击都直取素海尔的要害,毫不留情。 素海尔则如一条灵动的毒蛇,步伐轻盈而诡谲,身体在狭窄的空间内辗转腾挪,宛如鬼魅。他的马格里布弯刀以刁钻的角度刺出,时而瞄准弗朗索瓦的肋下,时而直取咽喉,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他的刀法凌厉而精准,刀锋几次擦着弗朗索瓦的锁甲划过,带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甚至在锁甲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他的身手矫健如猎豹,眼中透着一股冷酷的杀意,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弗朗索瓦猛地一剑刺向素海尔的胸膛,剑尖直指心脏,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素海尔迅速举刀格挡,弯刀与重剑相撞,火星四溅,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一退,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弓弦般绷紧,随即猛地跃起,整个人凌空而起,弯刀自上而下劈向弗朗索瓦的头颅。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寒芒。弗朗索瓦反应极快,横剑格挡,巨力撞击下,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骨头仿佛都在颤动,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靴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左臂的伤口因用力而撕裂般地剧痛,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毫不退缩,趁势抬起一脚,狠狠踹向素海尔的腹部。这一脚势大力沉,带着全身的愤怒,将素海尔逼退数步。 素海尔踉跄后退,背部重重撞上一张木椅,椅子应声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像是对弗朗索瓦的挑衅不屑一顾。“就凭你,也想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嘲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他猛地冲上前,弯刀化作一道弧光,连环三击如疾风暴雨般刺出,第一击直奔弗朗索瓦的咽喉,第二击瞄准胸口,第三击刺向腹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影,只余下空气被切割的尖锐啸声。 弗朗索瓦挥剑格挡,第一击被他险险挡开,剑身微微一颤;第二击擦着锁甲划过,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金属摩擦声刺耳无比;第三击却险些刺中他的腰侧,刀锋划破了他的皮带,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渗出,染红了腰间的布料。他急忙侧身闪避,动作狼狈,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如牛。“老东西,你的命我今晚要定了!”他怒吼一声,声音嘶哑而狂暴,双手紧握重剑,全力横扫而出。剑锋带起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取素海尔的腰部,剑势如开山裂石,帐篷内的空气都被这一击压得凝滞。 素海尔弯刀下压,试图挡住这霸道一击,但重剑的力量太过凶猛,弯刀的刀身被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脚下踉跄,靴子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痕。弗朗索瓦趁势欺身而上,剑尖直刺素海尔的胸膛,剑锋如毒蛇吐信,直指心脏。素海尔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风,弯刀反撩而上,刀锋划向弗朗索瓦的手腕,试图削断他的筋脉。两人你来我往,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帐篷内的桌椅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散,油灯翻倒在地,火苗蹿起,舔舐着帐篷一角,火光映得两人身影狰狞扭曲,宛如地狱中的恶鬼缠斗。 就在此时,弗朗索瓦的走狗们悄然围了上来,手中短刀与战斧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悄无声息地逼近。素海尔虽武艺高强,却难以招架这群如狼似虎的围攻。一名走狗瞅准空隙,短刀狠狠刺向他的大腿,刀锋没入血肉,鲜血顿时汩汩流出,顺着腿部淌下,染红了地面。他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弗朗索瓦抓住机会,重剑横扫而出,剑锋如狂风卷过,精准地砍向素海尔的右臂。只听一声脆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声,弯刀连同手臂被齐根斩断,摔落在地,血水四溅,溅得帐篷内一片猩红。 素海尔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踉跄后退,左腿一软,半跪在地,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胸膛。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愤怒,却依旧瞪着弗朗索瓦,眼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凶光。走狗们一拥而上,短刀如雨点般刺入他的胸膛与腹部,战斧狠狠劈向他的肩膀,血肉横飞,骨头碎裂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他瞪大双眼,嘴里涌出鲜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被砍成一团模糊的肉浆,气息全无,帐篷内只剩下一片血腥与死寂。 弗朗索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柄滴血的法兰克重剑微微颤抖,剑刃上猩红的血珠顺着锋利的边缘缓缓滑落,滴在帐篷内的泥土上,渗出一片暗红。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血污,混杂着帐篷内燃烧的油灯散发的焦臭气息,让他看上去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他低头凝视着素海尔的尸体,那一团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残躯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而可怖,断臂处仍在汩汩淌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扭曲的冷笑,仿佛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弗朗索瓦弯下腰,粗暴地抓住素海尔的头颅,断颈处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淌下,黏腻而温热,滴落在他的靴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直起身,高举着那颗头颅,鲜血从断口洒落,溅在地面上,宛如一幅残忍的祭祀图景。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帐篷,帐篷一角的火焰已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布料,发出噼啪的燃烧声,浓烟滚滚升起,将夜空染得更加阴沉。他站在帐篷外,迎着营地内跳动的篝火光芒,高举头颅,扯开嗓子嘶吼道:“素海尔已死!从现在起,我——”他的声音粗砺而狂野,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张狂,仿佛要将这胜利的宣言传遍整个营地,甚至传到潘菲利亚城的城墙之内。 然而,话音未落,营地四周骤然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喊杀声,声音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撕裂了夜的寂静。“素海尔已死!”“叛贼伏诛!”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脚步声、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和马蹄踏地的轰鸣。黑暗中,无数火把被高高举起,火光如一条条火蛇在营地中蜿蜒游动,映照出一群手持长枪的士兵如潮水般逼近。他们盔甲森严,长枪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齐齐指向弗朗索瓦所在的方向。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马蹄扬起尘土,他身披重甲,头盔下的双眼透着冰冷的杀意,高声咆哮道:“叛贼素海尔已死,剿杀弗朗索瓦!”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宣判了弗朗索瓦的死刑。 弗朗索瓦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与愤怒交织的神色,手中的头颅几乎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他猛地意识到,这一切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素海尔的亲信早已布下杀局,而他却自以为得计,亲手踏入了这无形的罗网。“上当了!撤!”他猛地扔下素海尔的头颅,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着坠地,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几圈后停下,死不瞑目的双眼仿佛还在凝视着他。他大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与不甘,转身招呼身后的走狗们突围。 弗朗索瓦的十多名走狗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中,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弗朗索瓦的吼声如惊雷炸响,他们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短刀与战斧,跟在他身后向营地外冲去。然而,追兵已如饿狼般扑来,长枪如林,箭矢如雨。一名走狗刚迈出几步,一支长矛便从背后呼啸而至,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背,直透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另一名走狗试图挥刀抵挡,却被一支羽箭射穿咽喉,鲜血从喉咙涌出,染红了他的胡须,身体向后仰倒,砸在篝火中,激起一片火星与浓烟。 弗朗索瓦挥动重剑,剑锋如狂风扫过,狠狠砍向一名冲上前来的士兵。那士兵的长枪还未刺出,便被重剑劈中胸膛,锁甲被斩裂,血肉横飞,惨叫声还未出口便倒地身亡。鲜血溅了弗朗索瓦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咬紧牙关,嘶吼着向前冲去。他的左臂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中再度撕裂,纱布下的血迹迅速扩散,但他已无暇顾及,眼中只有一条求生的血路。 身后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而起,帐篷的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将半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追兵的长枪如影随形,箭矢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不断收割着试图逃窜的走狗的性命。弗朗索瓦带着残存的几名手下拼死突围,冲入营地边缘的黑暗之中,身后马蹄声渐近,士兵的怒吼与武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他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但那满身的血污与眼中不甘的怒火,却仿佛在黑暗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营地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混乱的厮杀声久久不息,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然入眠。 “赶紧去和塔齐娜大人报告,弗朗索瓦中计和素海尔火并,现在素海尔已死,可惜让弗朗索瓦逃脱了!”一名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军官对身边的一名传令兵命令道。 第363章 拨乱反正 素海尔的死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安托利亚苏丹卫队的斗志。那一夜,营地内的帐篷被熊熊烈焰吞噬,火舌肆虐地舔舐着布帛,浓烟滚滚升腾,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赤红。血腥味与焦臭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弗朗索瓦,这个满身血污的叛逃者,带着几名残存的走狗仓皇逃离,踉跄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狼狈而孤单。他手中紧握的法兰克重剑上血迹斑驳,靴子踩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如同一只被猎人追逐的孤狼,带着不甘与绝望远遁。营地内,素海尔的无头尸体横陈在帐篷中央,血肉模糊,四周散落着破碎的木桌与翻倒的器皿,宛如一场末日后的废墟。 失去统帅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迅速土崩瓦解,曾经威风凛凛的数千精锐,如今分崩离析,散成六支人数不等的小股队伍,每支从一百到三百人不等,各自为战。这些队伍的军官,正是早前被塔齐娜暗中策反的叛将,他们趁着混乱割据一方,带着部下四散逃亡,宛如一群失去头领的狼群,在荒野中寻找新的出路。其余的士兵则彻底溃散,有的丢下盔甲武器,仓皇逃回故乡,脚步慌乱中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有的投奔其他势力,试图在乱世中谋求一线生机;更多的则在混乱的厮杀中丧命,横尸遍野,鲜血染红了黄沙,风吹过时带起一阵阵腥风。潘菲利亚城的围城之势,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烟消云散,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城外不远处,波巴卡带着重组的虎贲营扎下营寨。夜风呼啸,篝火在风中摇曳不定,火光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坚韧的面孔。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头擦拭着手中满是豁口的刀剑,盔甲上布满征战的划痕与干涸的血迹,沉默中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波巴卡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黝黑的面庞被火光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的眼神冷峻而深邃,不时投向潘菲利亚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座巍峨的城墙。他的虎贲营虽在连番恶战中损失惨重,但经过休整与补充,已然重焕生机,宛如一头沉睡的猛虎,只待李漓的归来,便可再度咆哮疆场。 潘菲利亚城的城头,黑底金鹰旗依旧迎风招展,旗帜在烈日下猎猎作响,象征着这片土地不屈的灵魂。城门上方,一根粗糙的长矛高高悬挂,矛尖上刺着素海尔的头颅。鲜血早已凝固,风干成暗红色的斑驳痕迹,顺着矛身淌下,像是某种残忍的图腾。他的双眼圆睁,死前的愤怒与不甘凝固在脸上,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城下的百姓远远眺望,低声议论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叛将,如今却成了震慑叛乱的祭品,风吹过时,头颅微微晃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数日后,正午的阳光炽烈而明亮,宛如一柄炽热的利刃刺破天幕,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驱散了清晨那薄如轻纱的雾气。李漓在雅思敏的陪同下,率领一支整齐划一的军队抵达潘菲利亚城外。队伍行进间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鸣般震颤着地面,尘土飞扬中透出一股肃杀的威严。李漓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身披暗金色的锁甲,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盔下的面容沉稳而坚毅,眼底却藏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柔情。雅思敏紧随其后,身着轻便的骑装,长矛斜握在手,英姿飒爽,目光如炬,宛如战场上的女武神。 队伍中,蓓赫纳兹、扎伊纳布和观音奴仿佛重新找回了久违的职业感觉。蓓赫纳兹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持弯刀,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从容与自信,仿佛战场的喧嚣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灵魂。扎伊纳布则手握长弓,背负箭囊,动作娴熟地调整着弓弦,目光不时扫向四周,带着一种猎手般的警觉与沉着。观音奴身披轻甲,手持一柄细长的双刃剑,步伐轻盈而稳健,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似乎早已适应了这支军队的节奏,三人皆如鱼得水,重新融入了这熟悉的战阵氛围。 相比之下,赫利和比奥兰特在队伍中却显得格格不入,拘谨与不安的情绪在他们身上愈发明显。赫利骑在一匹灰马上,身形略显僵硬,双手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游移不定,时而望向李漓的背影,时而扫过身旁纪律严明的士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对这肃杀的军旅氛围感到陌生与压迫。比奥兰特则更显局促,她身着不甚合身的轻甲,手中握着一柄短矛,动作笨拙地试图跟上队伍的节奏,却不时被马匹的颠簸弄得摇晃,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适,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强压住内心的慌乱。两人在这整齐划一的军队中宛如两片随风飘摇的落叶,与周围的肃穆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的到来,如同一道曙光,驱散了笼罩在潘菲利亚城上空的阴霾,带来了久违的希望。李漓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城楼,目光却在触及那颗悬挂的头颅时猛地一滞。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中夹杂着惋惜,像是看到了一段过往的终结。他深吸一口气,挥手召来身旁的卫兵,低声吩咐道:“赶紧把素海尔的头颅拿下来,给他收尸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毕竟是跟随我一路走来的人,如今人已死了,就不必再侮辱他了。”卫兵们不敢怠慢,几名士兵迅速登上城楼,小心翼翼地将长矛取下,长矛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素海尔的头颅被包裹在一块粗布中,血迹斑驳的矛尖被擦拭干净,空气中隐隐残留着一股腥气。李漓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叹息,随即转头看向城门,不再多言。 城门早已大开,监国夫人雷金琳特站在城门口,身后簇拥着一群人:李漓的养子皮埃尔、傀儡苏丹库泰布、阿贝贝、贝托特、塔伊布、伊斯梅尔、阿尔普等人。他们身着华服,面色各异,却都带着一丝恭谨与忐忑。雷金琳特一袭深红长袍,头戴金冠,气势虽不失威严,但她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藏着一抹掩不住的心虚。她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监国夫人的威仪,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皮埃尔站在她身旁,只有六岁的幼童,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锦袍中,脸色苍白如纸,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然被这些日子的大阵仗吓得不轻。见到李漓,他并未如寻常孩子般欢呼雀跃,而是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而颤抖地喊了一声:“父亲,饶命!”那声音中带着几分畏惧,仿佛眼前的李漓是个陌生而威严的存在,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李漓的目光落在皮埃尔身上,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心疼。他猛地转头看向雷金琳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布兰卡呢?”他质问道,声音中压抑着怒火,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片刻,“赶紧把孩子带回内府去,这一切跟他没关系!都是你们这些作死做活的大人们在折腾他!”他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在场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与痛惜。皮埃尔小小的身影微微一颤,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嘴唇不敢哭出声,瘦弱的小手攥得更紧。 雷金琳特被李漓的气势震住,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她慌忙低下头,双手在袍子上胡乱揉搓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不安:“布兰卡在城里内府里,这种场合也不需要她参加,所以她没来。我这就让人把皮埃尔带回内府!”她急忙转过身,挥手示意身旁的侍从,动作有些僵硬,手指甚至不小心碰翻了腰间的佩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侍从连忙上前,匆匆抱起皮埃尔跑进城内,雷金琳特却站在原地,低头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被李漓的怒意吓得不轻。 “摄政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这混乱不堪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库泰布趁机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释然。他抬起头,试图挤出一抹笑容,脸上的皱纹却暴露了他的疲惫与憔悴。他身着象征苏丹身份的黑金长袍,头冠微微歪斜,显然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李漓冷哼一声,翻身下马,俯视跪在面前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苏丹陛下,看来我的妻子们都还算对您守信,您居然还能稳稳当当坐着这个苏丹!”他的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调侃,“您不必向我下跪,快起来吧!” “谢摄政大人!”库泰布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微微抱怨道,“这可是贝尔特鲁德出任监国夫人时,订的新规矩,苏丹也得给她这个监国夫人下跪行礼。”他揉了揉膝盖,脸上露出一丝不忿。 李漓朗声一笑,挥了挥手,“我回来了,她们这些女人们订的不合理规矩,全都作废!其他人也都起来吧!”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宛如一道命令,震得城门前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众人纷纷起身,雷金琳特却依旧低着头,双手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颤抖,语气中带着几分心虚:“摄政大人,我也是没办法,贝尔特鲁德要我们母女的命,我们才不得不赶走她。”她抬起眼,偷瞄了李漓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声音几乎低到细不可闻,像是害怕激怒李漓。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却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唇角微微泛白。 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眯起眼睛,语气却不急不缓,“我听说,贝尔特鲁德也是通过武力赶走赛琳娜上台的。你们这些女人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个个下手真够狠毒的!” 雷金琳特脸色一白,双腿一软,猛地跪下,袍子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她双手撑着地面,声音颤抖得几乎断续:“摄政大人,这件事和我弟弟无关,和獬豸营的战士们无关,我愿意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死后,求您照顾好我们的女儿布伦希尔德!”她说着,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中。她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向城门,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双手紧握成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要以死谢罪。 “姐!”贝托特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眼中满是焦急与不解。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将她拖了回来。 李漓皱起眉头,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雷金琳特,你为什么要寻死?我说过要你以死谢罪了吗?你这是在向我抱怨不公吗?”他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朗声道,“我现在庄重地宣布,在我失踪期间,所有参与内战的人一律既往不咎!但是,你们都给我立刻放下仇恨,从今往后,谁再因为内战中积累的怨恨挑起纷争,他就是死罪!”他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震得雷金琳特的身体微微一颤。 此言一出,所有人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摄政大人万岁!”声音响彻云霄,连城墙上的士兵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手中长矛微微颤动。 李漓挥手示意,欢呼声渐渐停了下来。他看向雷金琳特,语气缓和下来,“雷金琳特,你不适合继续掌权,还是回家带女儿吧!”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威严。 雷金琳特愣了一下,泪水还挂在脸上,双手却缓缓松开,袍角从她手中滑落。她如释重负地苦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我早就不想干了,这差事根本吃不消!你回来了就好,我宁可在家带孩子!”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拍了拍胸口,像是要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脏,眼中的泪光渐渐散去,露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贝托特,你立刻带着獬豸营撤回卡里温亚地区的封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返回都城!波巴卡带着虎贲营收编残余的安托利亚苏丹卫队,进驻都城!”李漓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果断,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 “是!”波巴卡和贝托特齐声应道,各自转身去执行命令,脚步声在地面上回荡。 “马切伊,素海尔的赛利努斯归你们了,不必随我进城,直接去封地吧!”李漓又看向一旁恭立的马切伊。 “多谢摄政大人!”马切伊喜形于色,抱拳谢道,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阿贝贝,听说你一直把持着内府?”李漓转头看向阿贝贝,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是的主人,但至少我让内府得以安宁,另外,我让您的钱一分没少。”阿贝贝低头答道,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她微微挺直了背脊。 “确实,你做得也没什么不对,继续做内府主管吧!”李漓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至于你们其他人,继续担任原来的官职不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书清,你终于回来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书韵骑着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她一身戎装,满脸风尘,盔甲上沾着泥土与干涸的血迹,眼中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师姐,我回来了,你还好吧!”李漓快步迎上前,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眼中闪过一抹温暖的光芒。 “以后,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看紧你,你不准离开我单独行动!”萧书韵跳下马,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她拍了拍李漓的肩膀。 “艾赛德!”另一道声音响起,扎芙蒂亚也从远处赶来。她身着外交官的制服,深蓝色的长袍上沾着尘土,气质优雅却难掩疲惫,步伐匆匆却不失风度。 “扎芙蒂亚,你怎么也在城里?”李漓有些意外地问道,眉头微微一挑。 “我得守着我的公使馆啊!要是能按我自己的意思,我早就和埃尔雅金一样,搬去鲁莱了。”扎芙蒂亚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前的安托利亚太混乱了,你回来应该会好起来。” “走吧,先进城!我得回内府看看。”李漓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城门,目光深邃而坚定,像是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众人簇拥着他,缓缓步入潘菲利亚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盔甲上的划痕与衣袍上的尘土,仿佛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带来了新的生机。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轰鸣,尘土飞扬中,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第364章 逮个正着 在远离希里斯塔底城外的乡村,烈日高悬,阳光炽热地炙烤着大地,乡间小路旁的麦田在微风中微微摇曳,散发出成熟麦穗的淡淡清香。李沾带着李耀松等二十多个亲信,步履蹒跚地赶往潘菲利亚城。他们早已落难多日,马匹早已丢失,曾经身为锦衣卫的荣耀荡然无存,如今沦为地痞流氓,靠着偷鸡摸狗、打家劫舍苟活。他们的衣衫破烂不堪,满是泥污与汗渍,腰间的佩刀虽还在,却锈迹斑斑,刀鞘上满是划痕,刀锋早已钝得难以杀人。脚下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每迈出一步,尘土便从脚底扬起,混着汗水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黑痕。他们疲惫不堪,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几天未进正餐的虚弱感让他们的步伐都有些踉跄,眼神却带着一丝希冀,盘算着去投靠刚刚复位的李漓,以求东山再起。 “漓狗子复位了!”李耀松走在队伍前头,兴奋得声音沙哑,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胡茬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咱们终于不用再像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了!”他的嗓门粗大,回荡在空旷的田野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乞丐突然看到了满桌的宴席。 “你把满嘴的屎尿洗干净了再说话!”李沾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如刀般锋利。他快走几步,一把揪住李耀松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李耀松头一歪,脸颊立刻肿起一片红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滴在破旧的衣襟上。“以后不许漓狗子长漓狗子短这么喊了!得跟从前一样,叫他主上!”李沾瞪着他,手指几乎戳到李耀松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愤怒,“给你吃个嘴巴子,让你长点记性,今天都跟你说了第八遍了!” “是,副指挥使大人!”李耀松捂着脸,嘴角抽了抽,低声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他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低头嘀咕了一句,却不敢再顶嘴,只是眼神仍偷偷瞟向前方,像是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时,麦田外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树枝断裂的轻响和低沉的喘息,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群疲惫的野兽在挣扎前行。李沾猛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树林方向,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锈刀,刀柄上满是磨损的痕迹,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沧桑。他低声喝道:“都警醒点,有人来了!” “有人!”李耀松的眼睛一亮,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他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来又能抢一票了!”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虽钝,却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暗淡的寒光,像是他这些日子地痞生涯的写照。 “抢个屁!”李沾怒喝一声,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下力道更重,打得李耀松踉跄两步,差点摔进旁边的麦田,“主上复位了,咱们要去投靠他,不能再干这地痞的勾当!”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眼中闪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对不起,头,好几天没吃饱了,脑子饿晕了。”李耀松缩了缩脖子,低声辩解,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不敢再多嘴。他揉着脸,眼神却依旧偷偷瞄向树林,带着几分期待与贪婪。 “你是总旗,你得叫我副指挥使大人!”李沾恨不得再扇李耀松一个巴掌。 就在这时,树丛中一阵骚动,枝叶被猛地拨开,六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为首的正是弗朗索瓦,他的锁甲破损不堪,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左臂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迹。他的眼神阴鸷而疲惫,见到李沾等人,瞳孔猛地一缩,却透着一股不甘的凶光,像是困兽犹斗。身后的五个走狗同样狼狈不堪,有的拄着树枝勉强站立,有的干脆半跪在地上喘息,手中武器早已丢弃。 “那家伙不是贝尔特鲁德的姘夫吗?”李耀松一眼认出弗朗索瓦,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抬手指着那群疲惫不堪的来人,大声喊道,“头,咱们给主上的见面礼有着落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热,手中的短刀挥了挥,像是要立刻冲上去。 “抓活的!”李沾一声大喝,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周围的麦穗都微微颤动。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锈刀,刀锋虽不复往日锋利,却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指向弗朗索瓦等人,“弟兄们,上!”他的命令简短而果决,眼中燃起一股杀气,像是重新找回了昔日锦衣卫的威势。 二十多名亲信闻声而动,动作虽不如当年迅猛,却带着一股地痞惯有的狠劲。他们齐刷刷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大多锈迹斑斑,有的甚至缺了口,但在阳光下仍反射出一片暗淡的光芒。伴随着低沉的怒吼,他们如一群饿狼般扑向弗朗索瓦等人,脚步踩得地面尘土飞扬,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弗朗索瓦的反应快得惊人,眼疾手快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豹子。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冲来的李沾等人,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抹阴冷的狞笑。他毫不犹豫,双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抓住身旁两个同伴——一个是秃子查理,另一个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家伙。他用力一甩,像是丢弃两只破麻袋,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他当作肉盾扔向李沾等人,身体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道无力的弧线,发出惊恐的尖叫。弗朗索瓦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转身就跑,动作迅猛而果断。他的步伐虽因疲惫而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惊人的爆发力,靴子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烟雾。 他冲向树林深处,身形灵活地穿梭在茂密的树丛间,双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树枝被他撞断,落叶纷飞,他低头避过一根横生的树干,侧身挤过两棵紧挨的树木,泥土在他脚下飞溅。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半分停顿,像是一头久经沙场的野兽,凭着本能寻找逃生的缝隙。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眼神阴狠而坚定,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笑身后追来的地痞。他一跃跳过一道浅沟,落地时身体微微一晃,却立刻稳住,继续狂奔,转眼间身影便隐没在树林的阴影中,只留下一片被踩乱的草丛和几片飘落的树叶。 李沾眼见弗朗索瓦逃窜,怒吼一声:“追!”他挥刀砍向飞来的秃子查理,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刀锋,刀背重重拍在秃子查理的肩膀上,将他砸落在地。秃子查理摔得七荤八素,疼得龇牙咧嘴,发出“哎哟”的惨叫,却不敢挣扎,连忙抱住李沾的大腿,嘶声喊道:“别杀我!我投降!”另一个被扔出的瘦子却没这么幸运,李耀松的短刀直刺而来,正中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软绵绵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李沾顾不上俘虏,带着几名亲信追向树林,脚步却因饥饿而显得虚浮。他们几天未进正餐,双腿酸软无力,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胸口像被压了块巨石,呼吸都带着一股烧灼感。李耀松紧跟在后,边跑边骂:“这狗娘养的跑得跟兔子似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脚步踉跄,饿得头晕眼花,差点撞上一棵树。李沾咬紧牙关,试图加速,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空荡荡的抽搐让他几乎站不稳。他猛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眼中满是不甘。 “头,追不下了……”李耀松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声音虚弱得像是要断气,“肚子饿得没劲儿了,再追下去咱们自己得倒下!”他擦了把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李沾狠狠啐了一口,目光望向弗朗索瓦消失的方向,树林深处已是寂静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咬牙切齿地低骂道:“算这狗东西命大!”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亲信同样气喘吁吁,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揉着抽筋的小腿,显然都已到了极限。饥饿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李沾无奈地挥了挥手,“回来,抓这几个活口回去!” 战斗的喧嚣早已散去,麦田边缘的泥土被鲜血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弗朗索瓦的五个走狗中,一个瘦弱的身影已倒在血泊中,胸膛被李耀松的短刀贯穿,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麦秆。他的双眼瞪得浑圆,死不瞑目地凝视着天空,脸上残留着最后的惊恐。剩下的四人,包括秃子查理在内,被李沾的手下团团围住,逼得跪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他们丢下手中早已无用的破刀,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像是被猎犬围困的兔子,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阳光炽烈地洒在他们身上,反射出破烂衣衫上的汗渍与泥污,显得格外狼狈。 李沾缓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身影高大而瘦削,满是风霜的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的岁月痕迹。他的眼神冷厉如刀,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劲,扫过这四个活口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腰间的锈刀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芒,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一头老狼在低吼:“问问他们知道点啥?一个一个来,别漏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满脸胡茬的走狗抢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倔强。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依旧抱头,却偷偷抬起眼,瞟了李沾一眼。他的脸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破旧的衣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悍匪气息,嘴角微微抽动,似乎还想硬撑几分骨气。 “割了他的耳朵!”李沾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围的麦穗都微微一颤。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手指猛地指向那胡茬走狗,嘴角抽动,露出一抹狰狞的怒意。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脸上满是杀气,身后的亲信们齐齐低吼,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空气中的杀气陡然浓烈。 李耀松闻声上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像个嗜血的恶棍。他的脸圆而肥,满是油腻的汗水,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刮过,粗壮的手臂上满是疤痕,透着一股地痞的凶悍。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刀刃虽锈迹斑斑,却在阳光下闪着阴冷的寒光,像是他这些日子打家劫舍的勋章。他一把抓住那满脸胡茬的走狗,粗糙的大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那家伙的头被迫仰起,露出瘦得凹陷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那胡茬走狗起初假装驯服,低头伏地,嘴里低声喊着“投降”,声音虚弱而颤抖,像是在乞求怜悯。他的身子微微弓着,像只被打怕了的狗,试图用卑微的姿态博取一线生机。然而,就在李耀松放松警惕,手中的小刀刚要贴近他耳廓时,他突然暴起,猛地用肩膀撞向李耀松的胸口,试图挣脱逃跑。他的动作虽迅猛,却因长时间的饥饿而显得虚弱无力,撞击只让李耀松晃了一下,没能推开这个壮汉。李耀松猝不及防被撞得一晃,脚下踉跄半步,眼中却瞬间燃起怒火。他怒骂一声:“敢耍老子!”随即一脚踹出,正中那走狗的腹部,力道之大让对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摔在泥地上,尘土飞溅。 旁边的亲信一拥而上,如狼群扑食般将他死死按住。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用膝盖顶住他的背,压得他动弹不得,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臂扭到身后,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发出低低的哀嚎。李耀松狞笑着走上前,手中的小刀一闪,刀锋精准地划过那走狗的耳廓,鲜血喷溅而出,像是喷泉般洒在地面上,耳朵“啪”的一声掉在泥土中,沾满了尘土。那走狗疼得满地打滚,双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中涌出,染红了半边脸,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麦田,声音凄厉得像是被屠宰的牲畜。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气息渐渐微弱,最终蜷缩成一团,低声呻吟,血流满面。 李耀松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转身走向秃子查理,嘴角的狞笑还未散去,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小刀随意地晃了晃,像是在挑衅。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秃子查理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他的脸瘦得像个骷髅,秃顶在阳光下反着光,满是汗水的额头油光发亮,稀疏的胡须贴在下巴上,像是几根杂草。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裤子底下瞬间渗出一片暗色的水渍,竟是被吓得尿了裤子。他扑向李沾,双手试图抱住李沾的大腿,指甲抠进破裤子,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别杀我!别割我耳朵!我有秘密,全都告诉你!”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断续,像是要哭断气,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混着泥污淌成一道道黑痕,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 李沾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向秃子查理的胸口。那一脚力道还未用足足,却已经踹得秃子查理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后翻滚出去,摔在泥地上,尘土飞溅。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不敢再爬过来,只能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瑟瑟发抖。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从他身上飘出,引得周围的亲信皱眉低骂,却无人敢笑出声。 李沾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狠辣。他一把揪住秃子查理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手劲之大让秃子查理的头皮都仿佛要被撕裂,疼得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李沾的锈刀抵在他的喉咙上,刀锋的锈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冰冷的触感让秃子查理的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满是惊恐。他那张瘦削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要昏过去。李沾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说!什么秘密?快说!”刀尖微微用力,压得秃子查理喉咙一紧,他眯起眼睛,冷冷地补充道:“有证据吗?没证据,我照样割了你!” 秃子查理吓得连连点头,语速飞快,像是怕慢了一秒就会丢了性命:“有!有证据!”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伸手从破烂的衣襟里掏出一串物件,哆哆嗦嗦地递给李沾。那是一串从博扬车上抢来的金条,两根粗壮的金条上刻着安托利亚的徽章,徽章上的雄鹰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沉甸甸地坠在他手中,透着一股贵气与血腥的混合气息。他又掏出一串金手镯,手镯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内侧赫然刻着“贝尔特鲁德”的签名,字体遒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匠之手。秃子查理双手捧着这些物件,像是献宝般举到李沾面前,声音中夹杂着哭腔:“弗朗索瓦在路上组织劫杀博扬的事!他勾结素海尔的事!还有……他给雷金琳特的女儿下毒的事!我都知道,这些就是证据!”他偷瞄李沾的刀,眼中满是求饶的卑微,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金条。 李沾接过金条和手镯,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金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更加阴沉。他用手指摩挲着徽章和签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他的脸虽瘦削,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狠劲,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笑意中带着几分残忍与得意。他将金条掂了掂藏入自己的胸口内袋子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把玩着那只刻有贝尔特鲁德签名的金手镯,随即低声道:“很号!这些消息主上一定需要!至于证据,这小子只给了这个镯子。”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兴奋,像是猎人终于捕获了珍贵的猎物。 “是的,副指挥使大人,这小子身上只有这个金手镯!”李耀松回应道。 李沾松开秃子查理,站起身,转头看向李耀松,挥手道:“够了,留着这几个活口,绑起来先带回去!”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365章 被围猎的公鹿 清晨的阳光如金色薄纱,柔柔地洒入摄政府内府的花园,透过雕花窗棂,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漓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如风,身后的阿米拉和纳迪娅仍在沉睡。阿米拉侧卧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枕边,睡颜恬静中透着一丝娇憨,仿佛梦中仍在撒娇;纳迪娅则蜷缩在锦被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偷尝了蜜糖的小孩,睡得香甜。李漓低头瞥了她们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柔和,随即悄然推开房门,步入前室。 前室里,布兰卡早已恭候。她一袭深蓝色长裙,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透着干练与沉稳,宛如一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竹。见李漓出来,她立刻扬声指挥,声音清脆而果断:“快,把水盆端过来!”两名侍女应声而动,小心翼翼地端来一只铜盆,温水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波光。布兰卡亲自拿起一件深灰色外袍,走上前为李漓穿上,手法娴熟地整理衣领,动作中带着一丝多年侍奉的从容与细致。 “这些天,你和皮埃尔经历了不少吧?”李漓一边伸出手臂让布兰卡拉直袖子,一边随口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目光却飘向窗外花园,似在思索更远的计划。 布兰卡低头应道:“那真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她的语气中夹着一丝疲惫,像是一只从泥沼中挣扎出来的飞鸟,终于得以喘息。她抬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坚韧的光芒,“不过,现在总算熬过去了。”她一边说,一边细心地抚平袖口,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认真。 李漓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皮埃尔该上学了,我打算送他去君士坦丁堡的贵族学校入学。皮埃尔需要接受良好的骑士教育,而我需要和拜占庭加强关系,以制衡达尼什曼德王国在安托利亚的影响力,并且为这个被内战破坏成这样的国家拉点援助。” 布兰卡迟疑了一下,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心里掂量着千斤重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道:“摄政大人,我……我想请求您废除皮埃尔的养子身份。能不能,不要让皮埃尔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偷偷抬眼窥探李漓的反应,像是只胆怯的小鹿,生怕踩错了雷区。 李漓闻言,缓缓转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她身上,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他语气略带揶揄,带着几分故意逗弄:“他做我的儿子,做得很不自在吗?怎么,他从几个月大就吃着我的饭,在我失踪的那段日子里还大摇大摆地当了半年多的继承人,还先后跟我两个亲女儿订了婚,现在却想跟我撇清关系?呵呵,他还撇得清和我的关系吗?”他轻笑一声,笑声低沉而磁性,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布兰卡脸色一变,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慌乱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急促而惶恐:“摄政大人,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语气中满是惶恐,像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小兽。 李漓低头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安抚:“起来吧,别紧张。布兰卡,别愣着,继续帮我穿裤子。”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布兰卡连忙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拿起裤子,帮他穿上,动作虽有些慌张,却依旧尽力保持娴熟。李漓一边整理衣摆,一边继续道:“放心,我不会再失踪了,也不会让谁再打皮埃尔的主意。至于养子身份,既然他已经是我的养子,就先这样吧。如果真要结束这层关系,等他成年,由他自己来跟我说。”他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高山上的风,温和却坚定,“虽然此前发生的那些事,皮埃尔也并非自愿,但是他确确实实已经参与了两次造反,他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卷入更多的是非,甚至还有危险,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他们甚至提议要我赐死皮埃尔。如果皮埃尔现在外出求学,等成年了再回来,对他来说,这已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布兰卡听罢,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但仍暗自揣摩:李漓恢复记忆后,性格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深沉与捉摸不透。她低声应道:“多谢摄政大人。”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前室的动静吵醒了阿米拉和纳迪娅。两人几乎同时掀开锦被,急匆匆跑出来。阿米拉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主人,我们睡过头了,真对不起。”她的声音软糯而娇憨,像只刚睡醒的小猫,眼中闪着一丝羞涩,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纳迪娅则拧着睡颜,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中透着几分慵懒与调皮:“主人,您精力真旺盛,这么早就起来了。”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俏皮的笑,眼中却带着几分依赖,像只赖床的小狐狸,懒散中透着几分灵动。 李漓转头看了她们一眼,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没事,你们继续休息吧。”说完,他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走出房间,背影挺拔如松。 刚踏出门槛,哈达萨便像只小猫般窜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刚烤好的饼,热气腾腾,饼面上带着几滴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个子娇小,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粗布裙,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一见到李漓,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主人,您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活泼,像是春日里的鸟鸣,带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劲头。 “你怎么在这儿?”李漓停下脚步,微微皱眉,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不是搬去鲁莱港了吗?” 哈达萨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凑近几步:“莎伦她们其他人都搬去了鲁莱,可我没去,我的迎春旅馆又搬不走,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我只是在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没回住在内府里罢了,因为我怕死!”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但是,当我得知您回来了,昨晚我就回内府了,可阿米拉和纳迪娅霸占着您,我没好意思打扰。”她晃了晃手里的烤饼,像献宝似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您还没吃早餐吧,要不要吃这个?” 李漓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低笑一声,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几分玩味:“说吧,清早就蹲在这儿堵我,你想让我为你干什么?又想找我借钱吗?”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戏谑,目光柔和地落在哈达萨身上,像是在逗弄一只顽皮的小动物。他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眼中闪着一丝揶揄的光芒,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套路”。 “不!这次不借钱!”哈达萨连忙摆手,果断地打断了他的猜测。她挺直了娇小的身子,语气斩钉截铁,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丫头。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烤饼,油光发亮的小手在空中挥了挥,显得格外坚定。 “哦?”李漓闻言,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那你想要干什么?”他微微侧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个看穿一切的大人,在等着这只小兔子露出她的“真面目”。 哈达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踮起脚尖,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诡秘的眼神盯着他:“主人,我能不能也做阿米拉、纳迪娅那样的女奴?”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大胆与期待,小脸微微扬起,满是期盼,像只跃跃欲试的小兔子跃跃欲试。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的执拗,又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羞涩。那只油腻腻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烤饼,像是借此给自己壮胆。 “你什么意思?也想出任内府女官吗?”李漓微微一愣,眉头轻挑,反问道。 “也不是,我对那些没兴趣!”哈达萨回答,“我想侍寝!”哈达萨毫不遮掩地脱口而出,语气直白得让人猝不及防,“我也想有个孩子。哪天您再失踪了,我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语气中满是认真。 李漓被她这大胆的要求惊得一怔,随即失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自己都还是个大孩子,瞎想什么呢!”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执拗,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宠溺。 “我只是个子矮了点,可我已经成年了!”哈达萨不服气地反驳,伸出一只油腻腻的小手抓住李漓的袖子,语气急切,“就今晚吧!”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满是期待。 “再说再说,这才清早呢!要不,你还是找我借点钱吧。”李漓轻轻甩开她的手,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近乎逃一般地快步走开,步伐中透着一丝好笑的狼狈,像被顽童缠住的大人。 中庭花园里,阿贝贝正和赫利低声交谈。阿贝贝一身素雅长袍,语气温和如春风;赫利则抱着手臂,眉头微皱,眼中闪着一丝倔强,似乎在诉说心事。李漓扫了她们一眼,却没停步,径直走向摄政府前院。蓓赫纳兹立刻跟了上来,她步伐轻快如猎豹,腰间的弯刀和匕首随着走动微微晃动,眼中闪着一抹锐利的光芒,像只时刻准备扑击的猛兽。 “其他人呢?”李漓边走边问,目光扫向前方的院落,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探究。 “今天清早是我当值。”蓓赫纳兹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中透着一股干练,“以后我和你师姐一人一天早起,夜里归那只铁鹞子当值。”蓓赫纳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揶揄的笑,“你放心,我们仨轮流盯着,不会让你再有危险。” 李漓听罢,低笑一声:“看来你们真打算把我看得死死的。”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像个被家人管束的大哥。 话音刚落,扎伊纳布便拿着一个小本子走了过来,步履匆匆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个从书堆里走出来的才女。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声音清亮而恭敬:“摄政大人,我已重新回归工作状态。”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炭笔,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透着一股严谨。 李漓点点头,沉声道:“我打算正式任命波巴卡为虎贲营指挥使。”他的语气平稳而坚定。 “是,我记下了,马上安排传令。”扎伊纳布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动作熟练而迅速,透着一股才女的沉稳与效率。 “另外,答复阿格妮和古夫兰,她们不必立刻赶来潘菲利亚城。过几天我会分别去找她们。”李漓顿了顿,继续道,“顺便让古夫兰通知莎伦她们,不用急着回来,我很快就会过去。”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莎伦、玛尔塔、帕梅拉和迪厄纳姆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几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难掩欣喜,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像一群归巢的倦鸟。 “你们怎么都回来了?”李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少爷!”莎伦一眼看到李漓,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而颤抖:“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李漓的衣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 李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个可靠的依靠。 莎伦这才缓缓松开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退到一旁,擦了擦脸,像个终于放下心事的少女。玛尔塔、帕梅拉和迪厄纳姆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眼中满是欣喜与激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就在这时,梅琳达手持一朵鲜红的玫瑰花,独自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她身着一袭法兰西风格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气质高贵而妩媚,像个从画中走出的女神。她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同伴们环绕的李漓,微微一笑,声音柔媚如丝:“阿里维德少爷,我很想你。”她的眼中闪着热情的光芒,语气中透着一股勾人的温柔。 “梅琳达,你还好吗?”李漓笑着回应,声音中带着几分亲切。身边的众人渐渐松开李漓,给梅琳达让出一条路。 梅琳达走近几步,眼中燃烧着法兰西女郎特有的热情,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恳求:“阿里维德少爷,我希望您能体谅我,让我多陪伴您。您失踪的那段日子,我反复想着,如果能有个我们爱情的结晶,那该多好。”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像个坠入情网的少女,“所以,以后的我,不会再踌躇不前了!” “哦!好的,呵呵……呵呵,现在这里这么多人,不如先聊点别的吧。你们刚回来,先让阿贝贝安排人把行李搬进去吧。”李漓被她的话逗得一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快步朝摄政府前院走去,步伐中带着几分好笑的狼狈,像被缠住的猎人。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紧跟其后,一个如影随形,一个步履沉稳。 “你就像头被围猎的公鹿!”蓓赫纳兹一边紧跟一边对李漓调侃道。 “梅琳达,都怪你把他吓跑了!”玛尔塔转头瞪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像个没抢到糖的小孩,“我还没跟他说上话呢!” 李漓来到摄政府前院,侍卫们刚要行礼,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他轻轻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只见雅思敏正坐在曾经属于古勒苏姆的那张宽大书桌前,专注地批阅文件。她一袭深色长袍,气质沉稳而威严,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塔齐娜站在一旁,低头预审着一叠文书,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塞姆拉则在一边,手持锡印,为已签署的文件盖章,动作熟练而迅速。雅思敏俨然接替了古勒苏姆的角色,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李漓心中一阵翻涌,既有感慨,又有一丝莫名的复杂。 塔齐娜最先察觉到李漓的到来,她放下手中文书,走上前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倦意:“摄政大人,您来了?”她的眼中带着几分红血丝。 “你们这么早就忙上了,真是勤勉。”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堆。 塔齐娜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我们昨晚没睡。雅思敏夫人刚接手安托利亚的政务,我们还不熟悉,手脚有些慢。”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像个初出茅庐的学徒。 “艾赛德,你来了?”雅思敏抬头看向李漓,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光芒。她放下羽毛笔,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我会努力的。” “赶紧回房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李漓的话语中透着一份关切,语气却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 “艾赛德,关于塔齐娜名分的事……”雅思敏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试探地看着他的眼神。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李漓点点头,随后看向塔齐娜,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鼓励:“塔齐娜,好好工作。”他的目光如春风般温暖。 “谢摄政大人!”塔齐娜上前行礼。 “塔齐娜,终于如愿以偿了吧,现在你可以称他为夫君了。”雅思敏笑着对塔齐娜说道。 就在这时,阿普热勒匆匆走了进来,一见李漓,急忙行礼,语气慌张而急促:“主人,卡里姆带着一伙人回来了,他们灰头土脸的,还押着几个人!”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紧张。 “李沾?”李漓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像个听到猎物消息的猎人。他转头对雅思敏等人道:“你们快回房休息。”随后对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说道:“走,我们去看看。”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步伐坚定而果断,蓓赫纳兹如影随形,扎伊纳布步履沉稳,眼中闪着几分期待与警惕。 第366章 忠臣义士 李漓迈着大步来到摄政府门外,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气场如山风般凛冽。他刚一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场荒诞绝伦的大戏就如狂风骤雨般轰轰烈烈开场了!李沾和李耀松像是提前排练了三天三夜,带着身后一帮随从“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紧接着便开始了鬼哭狼嚎的“秀忠义”。李沾满脸横肉抖得跟果冻似的,鼻涕眼泪齐飞,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对李漓的“忠心耿耿”;李耀松则瘦得像根竹竿,挤眉弄眼地嚎着李漓失踪后他们如何“翻山越岭、九死一生”地寻找——当然,全是胡说八道,编得比市井说书人还天花乱坠!更离谱的是,那些跟李漓八竿子打不着、连脸都未必混熟的李沾心腹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加入这场“忠义大戏”。他们一个个表情僵硬得像木偶,假模假式地抹着眼泪,哭得磕磕巴巴,活像一群被逼上台的群众演员,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可就在这片哭天抢地的闹剧中,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弗朗索瓦爪牙却成了全场最扎眼的“异类”。他们站得笔直,像三根不服输的木桩杵在那儿,脸上非但没半点惧色,反而率先憋不住笑了出来!领头的秃子查理——一个头顶光得能反光的家伙,嘴角抽搐着,硬憋笑意,肩膀一抖一抖,像只偷看了马戏团彩排的秃鹫;旁边那个黄牙男咧开嘴,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牙,笑得前仰后合,绳子勒得再紧也挡不住他那幸灾乐祸的劲头,像是看了一场免费的滑稽戏;第三个更夸张,瘦得像根麻杆,直接“噗嗤”一声喷了出来,笑得眼泪飙飞,嘴里还嘀咕着:“这帮傻子演得也太烂了!”那声音虽小,却像针尖刺破了这场“忠义大戏”的泡沫。 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旁,抱着手臂,冷眼扫视着这出闹剧。她一身劲装,腰间的弯匕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嘴角微微抽搐,像个看破红尘的女侠,眼中满是嫌弃。她瞥了眼那三个站着笑得肆无忌惮的爪牙,眉头一皱,像是被这几根“不识趣”的钉子户气得牙痒痒。她懒得开口,直接朝李沾甩了个眼色,那眼神凌厉得像飞刀,直戳过去,仿佛在无声咆哮:“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收拾那秃头和那俩傻笑的家伙!” 李沾正哭得起劲,鼻涕都快甩到前头心腹的脸上了,接到蓓赫纳兹的信号,立马像只被点了名的哈巴狗,蹭地一下跳起来。他屁颠屁颠地冲到那三个爪牙跟前,二话不说,抬脚就朝他们膝窝狠狠踹去!“砰砰砰”三声脆响,秃子查理三人猝不及防,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笑声瞬间变成了低声咒骂:“这死胖子下脚真狠!”李沾得意地拍了拍手,像个完成任务的小兵,麻溜地跑回人群最前端,又“扑通”一声跪下,继续他的表演,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李漓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活像个卖惨的戏子。 李沾抹着“泪水”,嚎道:“主上!您相安无事就好啊!这是我等之幸,是沙陀子民之幸,是后唐之幸啊!”他一边说一边拍胸脯,鼻涕眼泪齐飞,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感动得你赏他一袋金子,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震塌。 李耀松也不甘示弱,挤着干瘪的眼角,声情并茂地嚎道:“主上啊!臣下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臣下好几次都想一头撞死殉节,可一想到主上说不定还活着,臣下就拖着这把老骨头到处找您啊……”他重复着这套说辞,挤眉弄眼地表演着,瘦得像根竹竿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忠义”。 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这出闹剧。她的嘴角微微抽搐,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峻,低声嘀咕了一句:“演得跟真事儿似的,也不怕闪了舌头。”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北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嘲讽,手指轻轻搭在弯匕的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像是真在盘算着要不要拔刀给这群戏精一人来个痛快,干脆利落地让他们彻底闭嘴。那凌厉的眼神扫过李沾和李耀松,仿佛在说:“再嚎下去,老娘可就不客气了!” “行了,行了!孤感着实受着了,尔等都是忠臣义士,差不多就得了哈,都起来吧!”李漓终于忍无可忍,懒洋洋地摇摇头,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沾侯爷,孤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别在这儿哭丧了,搞得跟孤在灵堂上似的!”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揶揄,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的光芒。 李沾正嚎得起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听到李漓这话,立马像被掐了嗓子的公鸡,硬生生刹住车。他抹了把脸,鼻涕甩到袖子上,忙不迭地转头朝身后那群“忠臣们”挥手,扯着嗓子喊:“停!都给我停下!”那架势活像个三流导演喊“卡”,身后众人也跟变戏法似的,哭声“唰”地一下全没了,一个个麻溜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笑。 李漓挑了挑眉,目光懒洋洋地扫向那三个被绑的弗朗索瓦爪牙,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好奇:“你们抓来的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 李沾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像只被点了名的哈巴狗,挺起胸脯,抖着满脸横肉嚷道:“主上,这几个是弗朗索瓦那贼子的走狗!一群彻头彻尾的坏种!参与了弗朗索瓦的所有阴谋——在官道上劫杀博扬,给雷金琳特的女儿投毒,策反腾蛇营,还有倒卖改良版投石机,总之,弗朗索瓦在安托利亚搞的那些下三滥勾当,全都有他们的份儿!”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满天飞,指着那三个家伙的手抖得跟筛子似的,“老天开眼啊,让臣等撞上这几个恶棍,咱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绑了回来,请主上给这群恶贼定罪!”他一边说一边挤出两滴鳄鱼泪,硬凹出一副“忠臣捉贼”的正气凛然模样,活像个街头卖艺的,非要把观众感动得掏钱。 “什么?”李漓一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震惊地看向那三个被绑的家伙,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置信,“你是说,卢切扎尔和贝尔特鲁德的冲突、雷金琳特造反,全是弗朗索瓦由整出来的?” 那三个爪牙被李漓的目光盯得发毛,一个个低着头,绳子勒得他们满脸通红,像三只煮熟的螃蟹,可那副心虚的模样怎么也藏不住。秃子查理偷偷抬眼瞄了李漓一下,立马又低下头,像是怕被抓个正着;黄牙男咬着牙,脸憋得像个红苹果,硬憋着不敢吭声;麻杆男则干脆瘫在地上,嘴里嘀咕着什么,像是已经放弃挣扎了。 旁边李耀松瞅准机会,立马蹦出来抢戏,拍着瘦得跟排骨似的胸脯,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臣下以为,这几个家伙罪大恶极,简直是天理难容!最好活剐了他们,剥皮抽筋,挂城头三天三夜,再泼点辣椒水,让他们死得惨不忍睹,以儆效尤!”他一边说一边挥拳头,那浮夸的表演劲儿活像个街头卖大力丸的,恨不得当场拉开架势演一出“忠臣除奸”,瘦巴巴的身子抖得跟风中的竹竿似的。 李漓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却透着一丝冷静:“别急着剐,先收监,再审审。没准还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什么好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个老谋深算的猎人,“我要把他们交给卢切扎尔,让卢切扎尔亲自收拾他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从容。 “杀了我吧!”三个爪牙一听这话,立马炸了锅,齐刷刷地嚎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杀猪现场。秃子查理挣扎着想站起来,绳子勒得他满脸紫红,硬挤出一句:“求摄政大人给个痛快!”黄牙男闭着眼大喊:“我啥都招,别把我交给卢切扎尔!”麻杆男更夸张,直接瘫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嘴里嘀咕:“卢切扎尔那疯子会把我们活生生剁成肉酱的!” “先带下去!”李沾见状,转头朝身后的手下吆喝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得意,像个刚立了大功的小队长。几个随从上前,拖死狗似的把那三个家伙拽走,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实点,别嚎了,吵得老子头疼!”三人被押走时,哭声渐远,地上留下一串可疑的水渍,估计是吓得失禁了。 “你们这些忠臣义士,查清了挑起内战的幕后黑手,着实是立了大功!”李漓表情严肃的说道,随即李漓转头看向李沾,眯了眯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李沾,锦云已经跟哈迪尔一起护送赛琳娜离开安托利亚了。以后,锦衣卫指挥使就由你来担任吧。至于锦衣卫,如今也需要重新组建,这些事都交给你了。” “谢主上隆恩!”李沾一听,眼睛瞪得跟俩灯笼似的,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双手抱拳,嗓门洪亮得能震塌房顶:“臣下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他拍着胸脯,那架势像是恨不得当场掏出心肝给李漓看,活像个刚中了头彩的赌徒,满脸横肉抖得跟波浪似的。 “肝脑涂地就不必了。”李漓被他这浮夸的表忠心逗得一乐,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丝调侃,“你还是干点实际的吧。我失踪那会儿,是因为一伙腾蛇营的兵痞打劫过路客商时撞见了我,想灭我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像个被惹毛的豹子,“虽然腾蛇营已经散了,但那几个兵痞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混在改编后的队伍里。” “臣下一定彻查此事!”李沾立马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铿锵有力,像个刚接到军令的愣头青,满脸写着“包在我身上”的自信,嘴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小笑。 “不光要揪出那些人,还要整肃军纪!”李漓加重了语气,目光如刀,像个铁面将军,“把那些混在我们队伍里的害群之马全清理出去,一个不留!” “是!”李沾点头跟捣蒜似的,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像是刚被点了名的班长,恨不得当场冲出去大干一场。 李耀松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转,心想:这锦衣卫副指挥使总该轮到我了吧?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突然听到李漓喊:“耀松!” “臣下在!”李耀松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跨前一步,差点崴了脚。他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像个等着赏赐的狗腿子,迫不及待地等着好消息,瘦巴巴的身子抖得跟风中枯枝似的。 “你原本就身经百战,继续留在锦衣卫打杂有点埋没人才了。”李漓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一丝认可,像个识才的伯乐,“你去接替利奥波德,掌管狮鹫营吧。” “谢主上隆恩!”李耀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跟中了大奖似的,“扑通”一声拜倒在地,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臣下一定不负主上厚望!”那模样活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捡了个金元宝,乐得找不着北。 “摄政大人,那利奥波德怎么安排?”扎伊纳布在一旁轻声问道,她手持小本子,炭笔悬在纸上,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沉稳,像个一丝不苟的书记官,随时准备记录,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笔,透着一丝优雅。 “让利奥波德回潘菲利亚城出任军务大臣吧。”李漓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决断,像个甩手掌柜把麻烦丢给了别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李沾,其余你的手下,该封赏的,你拟好了报给扎伊纳布。”李漓说罢,挥了挥手,懒洋洋道:“如果没其他事,你们都退下吧!”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摄政府内,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像个不耐烦听废话的大佬,步伐中带着几分不羁。 “恭送主上!”李沾等人齐刷刷又跪了一地,喊得震天响,像群刚散场的戏子还不忘来个谢幕,声音洪亮得差点把院墙震裂。 扎伊纳布故意放慢脚步,拖拖拉拉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小本子,炭笔轻轻敲着纸面,像个看戏的旁观者,压根没急着跟上李漓和蓓赫纳兹的步伐。她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狡黠的从容,似乎早就料到这场“忠义大戏”散场后还有好戏可瞧。待李漓和蓓赫纳兹的身影消失在摄政府大门后,果不其然,李沾那肥硕的身子像个肉球似的滚了过来,屁颠屁颠地凑到她跟前。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从怀里掏出两根刚从秃子查理那儿“顺”来的金光闪闪的金条,双手奉上,像个献宝的小厮:“恭喜内相大人重掌大权!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笑得满脸横肉挤成一团,活像个讨好主子的狗腿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满是巴结的劲儿。 扎伊纳布瞥了眼那两根金条,眉头一皱,像是闻到了什么腥臭味。她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跟夹臭虫似的接过来,那嫌弃的小表情像是生怕金条上沾了李沾的汗味。可她手一抖——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不小心——“啪”地一声,一根金条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金光闪闪,像个不听话的小金猪在地上打滚。李耀松见状,眼疾手快,立马像只饿狼扑食似的冲上前,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双手捧起那根金条,笑得一脸狗腿子相:“内相大人,您慢点拿,别掉了!”他一边递过去一边点头哈腰,活像个捡骨头的小狗,脸上那谄媚的笑都能挤出油来。 “卡里姆,你们几个身上这味儿,真能熏死人!”扎伊纳布接过金条,忍不住捂着鼻子,语气中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嫌弃,像个被臭脚熏晕的贵妇。扎伊纳布皱着眉,斜眼扫了扫李沾和李耀松,声音尖锐得像刀子,“赶紧回去洗个澡吧!还有你,你的头发跟个鸟窝似的,该剪剪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她一边说一边把两根金条塞进袖子,动作利落得像个收礼的老手,手指轻轻一甩,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就在扎伊纳布慢悠悠地拖着步子,手里捏着那两根金条,脸上还挂着几分不屑的高傲时,摄政府大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喊话,像是平地炸了个雷:“扎伊纳布!赶紧叫你老爹伊德里斯回来上工!政务大臣的位置他还要不要了?”那是李漓的声音,低沉中透着一股不耐烦,隔着院墙传出来,更像是李漓在敲打扎伊纳布凡事适可而止。 扎伊纳布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像被戳中了软肋。她立马站直身子,隔着厚厚的院墙扯着嗓子回应:“我这就派人去传他!”她的声音尖锐而清亮,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不敢怠慢。她瞥了眼手里的金条,飞快地塞进袖子,随后脚步加快,急匆匆地朝摄政府里走去,裙摆微微摆动,像一阵风卷起的云,透着一丝不屑的高傲,又夹杂着几分被催促的慌乱。 李耀松愣在原地,眼珠子滴溜溜转,手还摸着自己那团乱糟糟的头发,干瘦的手指在“鸟窝”里抓了抓,像个被嫌弃的小乞丐。他讪讪一笑,低声嘀咕:“这鸟窝咋了?挺有型的啊!”那语气中透着一丝委屈,又带着点自恋的倔强。他斜眼瞅了瞅李沾,像是想从李沾那儿讨点安慰。 李沾拍了拍他的肩,乐呵呵地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大黄牙,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别在意,内相大人这是夸你有个性!”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活,随后一挥手,豪气干云道:“走了,耀松!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别顶着这鸟窝上任去,别让人笑话!” 第367章 明天再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内府的生活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忙碌与奔波中逐渐步入正轨,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运转得愈发顺畅。而莎伦、梅琳达、玛尔塔、帕梅拉和迪厄纳姆这五位精明能干的女商人,她们的生意一直经营得如火如荼,她们店铺或工厂即便她们好几天不去亲自盯着,也能如常运转,井然有序。于是,这群平日里精打细算、心思缜密的女人,终于彻底放下了生意上的重担,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李漓身上。她们围着李漓转悠,宛如一群勤劳的蜜蜂围绕着盛开的花王,嗡嗡作响,争先恐后,眼中除了李漓那张俊朗的脸庞,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她们的脚步轻快,笑声清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依赖与争宠的味道。就连哈达萨——那个身材娇小却机灵得像只小狐狸的丫头,也不甘在这场“争宠大战”中落于人后。 与此同时,雅思敏和塔齐娜却完全沉浸在她们的“统治者生涯”中,忙得脚不沾地,热火朝天。雅思敏端坐在那张曾经属于古勒苏姆的巨大书桌前,桌面铺满了羊皮纸和账簿,墨水瓶旁摆着一支修长的羽毛笔。她握着笔,手腕灵动如飞,批阅文件时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穿透纸面,仿佛能洞悉一切。她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笑容中夹杂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权力的快感,宛如一位踌躇满志的女帝。塔齐娜则站在一旁,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低声念着要点,声音柔和却清晰,偶尔插上一句小心翼翼的建议,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却又掩不住内心的兴奋。她们俩忙着处理安托利亚的政务,乐在其中,仿佛找到了人生的至高乐趣,根本无暇顾及李漓的日常琐事,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阿贝贝则一如既往地游走在她的双重身份之间,一边打理着大亨钱庄,一边兼顾内府事务。她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袍,袖口微微挽起,手持一串乌木算盘,拨弄时噼啪作响,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算账时眼神专注得像个老学究,眉头微皱,嘴唇轻抿,仿佛每一笔账目都藏着天大的秘密。如今,她的主要精力都倾注在钱庄上,内府的杂务几乎全甩给了阿米拉和纳迪娅。这两人一搭一档,配合默契,阿米拉雷厉风行,纳迪娅细致入微,硬是把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无处藏身。 赫利却与这群莺莺燕燕截然不同,她完全沉迷于李漓平日里随手画下的那些机械改良图稿中,整个人像是着了魔。她抱着厚厚一叠图纸,独坐在内府一角的小房间里,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脸上。她时而皱紧眉头,时而舒展笑颜,手指在纸上比比划划,嘴里嘀咕着:“这齿轮要是再调整一下角度……”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热情,仿佛在与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对话。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连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偶尔抬起头,看到其他人围着李漓叽叽喳喳,她也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超然物外的从容,随即低头继续钻研,仿佛那些争斗不过是过眼云烟,与她无关。 每到傍晚,内府的食堂便化作一片热闹的海洋,喧嚣声此起彼伏,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李漓坐在长桌的主位,宛如一位君王,众人围着他,像一群朝圣的信徒,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期待。比奥兰特如今已完全适应了内府的生活,她在食堂里忙前忙后,穿着一条简单的粗布裙,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动作麻利得像个小旋风,端菜递碗间脚步轻快,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清秀的脸蛋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每天晚餐时间,她总能凭借一手好厨艺赢得李漓的赞赏。这天,她端上一盘香气扑鼻的烤羊腿,金黄的表皮泛着油光,肉香浓郁得让人垂涎欲滴。李漓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点头赞道:“比奥兰特,这羊腿烤得真不错,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刚好!”比奥兰特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大人喜欢就好。”她垂下眼帘,那羞涩却满足的小模样,像只被主人夸奖的小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晚餐过后,练习武功成了萧书韵和李漓的固定节目。两人来到内府后院,夕阳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两道修长的身影,影子被拉得老长。萧书韵一身轻便的武服,腰间束带勾勒出窈窕的身形,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光如虹,招式凌厉中透着几分妩媚。她挥剑时身姿轻盈如燕,剑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低啸。她一边舞剑,一边斜眼瞅着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挑逗:“师弟,咱们啥时候试试那套双修的神秘功法啊?”李漓手握一柄木剑,随意地格挡着她的攻势,动作从容不迫,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姐,你这‘别有用心’我还能看不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戏谑,“不过这也没啥不对的,毕竟咱们早有约定。”萧书韵闻言,咯咯一笑,剑尖一挑,带起一阵劲风,差点划破李漓的衣角:“那当然,师弟可别反悔!要不今晚就……?”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透着一股狡黠,像只等着捕猎的小狐狸,跃跃欲试。“再等几天吧,呵呵。”李漓笑着说道,木剑轻轻一荡,将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夜色渐浓,李漓的房间化作一处没有刀光剑影却暗潮涌动的战场,脂粉香、酒气与烤鸡的油腻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喧嚣四起。内府的女人们个个化身“情场战士”,各显神通,争着要与李漓共度良宵,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房间里热闹得像个五花八门的异域集市。 莎伦悄悄地第一个溜进房间,带着几分含蓄的矜持,像个羞涩的东方式女人。她轻轻靠在李漓身边,低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柔和却透着一丝试探:“少爷,今晚……能不能让我陪陪您?我跑来的时候,心跳得可快了。”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漓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那模样既羞怯又动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茉莉花,香气隐隐散发,却不张扬。 梅琳达紧随其后,带着法兰西女郎特有的热情与自信,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闯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自制的玫瑰香水,裙摆随着步伐摇曳,腰肢挺得笔直,散发着一股巴黎街头咖啡馆的浪漫气息。她径直走到李漓面前,毫不掩饰地俯下身,将香水杯凑到他鼻尖,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阿里维德少爷,这可是我花了一下午调的法兰西玫瑰香,您闻闻,多迷人!今晚陪我聊聊震旦的风情如何?”她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拍了拍李漓的肩膀,笑得明艳动人,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热切,完全不顾莎伦在她身后投来的幽怨眼神。 帕梅拉随后挤进战局,她曾是激情四射的吉普赛舞者,那股野性与奔放藏都藏不住。她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陈年红酒,像是从篝火旁的狂欢中偷来的珍宝。她一进门,裙子上的流苏便随着步伐晃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仿佛还带着吉普赛营地的风沙味。她挤到李漓身边,动作大胆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红酒杯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沙哑而充满诱惑:“少爷,这酒就像是我从流浪岁月里的陈酿,烈得像火。今晚跟我跳一曲吧,保管您忘不了!”她说着,还挑衅地朝梅琳达扬了扬下巴,甩了甩一头乌黑的卷发,那姿态活像个准备在月下起舞的吉普赛女王。 迪厄纳姆则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飘然而至,此刻她亮出了自己原来的面貌,作为一个沉浸在神秘主义中的爱尔兰凯尔特少女,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她捧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像是从森林深处采来的精灵果实,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站在李漓身旁,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几分空灵,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咒语:“少爷,这葡萄是我在月光下洗的,带着自然的祝福。您尝尝,今晚让我为您讲个凯尔特的神秘传说吧。”她剥开一颗葡萄,轻轻递到李漓嘴边,指尖微微颤抖,眼中闪着幽深的光,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她完全无视周围的喧嚣,自顾自沉浸在她的神秘氛围中,像是从薄雾中走出的森林仙子。 哈达萨最后一个冲进来,这个贪吃的希伯莱姑娘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烤鸡腿,油光满嘴,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灌木丛。她一进门就嚷嚷着:“你们别挤我!我也有份!”那声音粗哑又急切,像个在集市上抢食的小贩。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扑向李漓,差点撞翻帕梅拉的酒杯。她一边挥舞着鸡腿,一边试图挤到李漓身边,嘴里嘀咕:“少爷,我跑了一路,肚子还饿着呢,您今晚得让我待在这儿,不然我可不走!”她说着,还趁乱咬了一大口鸡腿,油腻的小手不小心蹭了李漓一身,留下几道亮晶晶的油印。莎伦见状,皱着眉低声嘀咕:“哈达萨,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哈达萨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沾满油光的大牙:“规矩?能吃吗?” 就在这群女人争得热火朝天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米拉和纳迪娅姗姗来迟。她们忙完了一天的内府琐事,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优雅地走了进来。她们身着轻薄的丝绸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北非花纹,腰间系着金色腰带,步伐轻盈如沙漠中的微风。阿米拉手里端着一小壶刚煮好的薄荷茶,茶香清新扑鼻,她眉眼间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声音却柔和如水:“主人,我们忙了一天,内府的账目和杂务总算收拾妥当了。这茶是我刚煮的,解乏得很,今晚让我和纳迪娅伺候您如何?”她说着,轻轻放下茶壶,熟练地倒了一杯递过去,那动作流畅得像是神秘的马格里布宫廷里练了千百遍。 纳迪娅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小盘蜜枣,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眼睛大而明亮,像沙漠夜空中的星辰。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恭谨:“少爷,这蜜枣是我从厨房挑出来的,最甜最好。今晚让我们陪您歇歇吧,您瞧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也该有点回报。”她一边说,一边将蜜枣递到李漓面前,动作轻柔却不失熟练,像是马格里布宫廷里伺候贵族的习惯还未褪去。她瞥了眼屋里的混乱,轻声对阿米拉耳语:“这些女人真是精力旺盛,咱们晚来一步,怕是没位置了。”阿米拉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晚来也有晚来的好处,咱们慢慢来。”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莎伦含蓄地拉着李漓的袖子,小声撒娇;梅琳达热情地挥洒着她的法兰西风情,香水味四处弥漫;帕梅拉豪放地拍着床沿,红酒杯晃来晃去;迪厄纳姆低声念叨着她的神秘咒语,葡萄递了一颗又一颗;哈达萨一边啃鸡腿一边挤来挤去,油乎乎的手到处乱摸;阿米拉和纳迪娅则带着北非宫廷的优雅,端着茶和蜜枣徐徐加入战局。李漓被围在中间,左边是莎伦的轻声细语,右边是梅琳达的高声笑语,面前是帕梅拉的烈酒和迪厄纳姆的葡萄,身后有哈达萨的鸡腿油印,耳边还有阿米拉和纳迪娅的低语劝茶。他试图开口,却被这五花八门的攻势淹没,只能无奈地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 终于,贪吃的哈达萨瞅准了混乱中的空隙,像个逮到机会的小贼,趁人不备扑到李漓身旁。她那油腻腻的嘴唇“吧唧”一声印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湿乎乎的油渍,浓烈的烤鸡味夹杂着她没擦干净的嘴角残渣,扑鼻而来,熏得人头晕。李漓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弹起身,顶着两个深如墨染的黑眼圈,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苦力。李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扯开嗓子吼道:“弗谢米娃!快进来,把她们都轰回自己房间去!这都几点了,我要睡觉了!”那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崩溃的怒气,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满屋子的喧嚣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凝固在空气中。 门外,内府女兵队长弗谢米娃正倚着墙,带着波兰人特有的圆滑与狡黠,懒洋洋地拍了拍副队长菲奥娜的肩膀。她眯起一双精明的眼睛,低声嘀咕:“这种招人恨的差事,还是你去吧,我可不想被她们记仇。”她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双手环胸,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显然精于明哲保身。菲奥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抱怨:“每次都推给我……”可还没等她硬着头皮带着女兵冲进去,屋里的女人们已经听到了李漓的咆哮,风声不对,一个个悻悻然散去。 莎伦慢吞吞地松开李漓的袖子,垂下眼帘,轻声嘀咕:“少爷也太狠心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像个被冷落的小女孩,脚步拖沓地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偷瞄一眼,满脸的不舍。梅琳达则夸张地叹了口气,手里的香水杯一晃,香气四溢,她用那标志性的巴黎腔调的法兰克式拉丁语抱怨道:“哎呀,看来今晚又没戏了,我的玫瑰香白调了!”她甩了甩裙摆,昂首挺胸地离开,像是舞台剧落幕的女主角,带着几分不甘的戏剧性。帕梅拉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抓起她的红酒杯猛灌了一口,嘀咕道:“没劲,走就走,明天我再带更烈的酒来!”她甩着流苏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背影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迪厄纳姆却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场,手里还攥着那盘葡萄,低声呢喃:“月光下的祝福还没用完……”她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贪吃的哈达萨则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被挤出门,满嘴油光地嚷嚷:“我还没吃饱呢,少爷你不能赶我!”她被推搡着离开,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里的骨头,活像个不甘离席的小乞丐。阿米拉和纳迪娅则带着北非式的从容优雅,收拾起茶壶和蜜枣,阿米拉轻笑一声:“少爷累了,咱们也别添乱。”纳迪娅点头附和,低声道:“明日再来伺候吧。”两人配合默契,袍子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退场时依旧保持着宫廷特有的端庄。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李漓伸着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骨头咯吱作响,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老兵。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回头瞥了眼床榻,突然一愣,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猛地喊道:“阿贝贝!你怎么还在这儿?别以为你这煤球一样的肤色就能在黑夜里蒙混过关!我看见你的眼白和牙齿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夹杂着几分抓狂,手指直指床角,活像个发现了埋伏的猛兽。 黑暗中,阿贝贝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和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暴露了她的位置。她慢吞吞地从床角爬出来,一袭黑袍裹着她黝黑的身子,像个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她恋恋不舍地嘀咕:“主人,我想要个孩子!”那声音低沉而执拗,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簇不灭的火焰。 “明天吧!”李漓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今天真没力气了!”他一边说一边揉着腰,像个被榨干的老农,腰杆都直不起来。 “你都连续说了三个明天了!”阿贝贝不满地抱怨,双手叉腰,瞪着他,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怨的光,像个讨债的小债主,步步紧逼。 “那你让菲奥娜明晚把其他人都拦截在我卧室外头!”李漓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音未落,他已经趴在床上,头一歪,呼噜声就响了起来,震天动地,像个累倒的壮汉,连翻身都懒得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再度轻轻推开,观音奴独自走了进来。她步伐轻盈如柳,身上一袭素白长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莲花。她径直走到李漓身边,把随身携带的金刚锁链放到一边,毫不犹豫地在床边躺下,身子微微侧靠着李漓,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从容与亲昵。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缩在床角的阿贝贝,用那和蔼却暗藏锋芒的语气说道:“管事大人,这里留给我,你明天再来吧。”她声音柔和如春风拂面,却透着一股身为李漓贴身侍女的特有优越感。 阿贝贝听到这话,原本黝黑的脸庞在黑暗中似乎更显沉重,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满是难掩的不甘。她慢吞吞地从床角爬起,像个被驱逐的幽灵,步伐沉重。她咬了咬牙,低声嘀咕:“我还没……”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显然被观音奴那股无形的威压震慑住了。她狠狠地瞪了观音奴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倔强的火光,但终究不再多言,只得拖着步伐,恋恋不舍地朝门口走去。 当阿贝贝走到门边时,观音奴突然开口说道:“对了,你去告诉她们几个,摄政大人希望她们能为恢复本地经济带个头,让她们先把在潘菲利亚城里那些老店的生意搞上去!否则,摄政大人谁也不待见!” 第368章 鬼点子真多(上) 一周后,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卡罗米尔城郊的旷野上,草地新绿如茵,偶有几只鸟儿掠过天空,留下清脆的鸣叫。李漓策马缓缓而行,黑色披风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宛如暗夜中的一道影子。他神情淡然,目光深邃,偶尔侧头与身旁的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低语几句,引来两人唇角浅浅的笑意。蓓赫纳兹骑着马,手握弯刀,眼神如鹰般锐利,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悦;扎伊纳布一身轻甲,英气逼人,策马时腰背挺得笔直。萧书韵则神情平静地紧随其后,目光如水,默默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不时与观音奴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示意。观音奴低眉垂首,马蹄轻踏,安静得像个影子。 赫利骑着一匹枣红马,紧贴在李漓身后,枣红马的步伐时快时慢,几乎要撞上李漓的黑马,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李漓那熟悉的身影。一路上,蓓赫纳兹和李漓之间原本惯常的嬉闹被打破——以往总是蓓赫纳兹故意催马挤到李漓身旁,扬起一脸揶揄的笑与他斗嘴,可今日,赫利却抢了先。李漓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朗声道:“赫利,这郊外的风是不是比城里的舒服多了?我瞧着你这脸色都比前些日子好看啦!”赫利侧头瞥了他一眼,扬起一张带着细纹却依旧明艳的脸,轻轻“哼”了一声,腰肢一扭,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回道:“莱奥,你要是再靠这么近,我的马可要嫌你烦了,哈哈哈。” 蓓赫纳兹远远瞧着这一幕,眉头微皱,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她抿着唇,眼神扫过赫利那得意洋洋的笑脸,心中泛起一阵酸意。从前,这一路上的调笑与较劲都是她与李漓的专属默契,如今却被赫利横插一脚。她轻哼了一声,催马稍稍上前,低声嘀咕道:“艾赛德,你倒是好兴致,连马术都没教她两招,就这么亲近上了。”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甘。 队伍外围,法里德率领的亲卫队盔甲铿锵,整齐的甲胄闪烁着阳光的反射光,长矛高举,军容威严,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这阵势让李漓微觉烦闷,他皱了皱眉,心中暗叹:从前出门,何曾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可自从那次遇袭失踪后,如今,亲卫队便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他只能隐忍接受,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此刻,卡罗米尔城门外的广场已是人声鼎沸,人群填满了每一寸空地。阿格妮挺着大大的孕肚,穿着华美的金丝镶边礼服,满脸幸福的笑意,坐在队伍最前方的马车上。她一手轻抚着腹部,一手拉着身旁穿着银色宫廷长裙的薇奥莱塔,兴奋地挤眉弄眼:“薇奥莱塔,今晚你可得帮我个大忙了!我肚子这么大,翻个身都费劲,更别提服侍大公殿下了!”薇奥莱塔闻言羞红了脸,连忙摆手,低声慌乱道:“阿格妮,这……这怎么行,我不擅长这个啊!”阿格妮调皮地眨了眨眼,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关系,大公殿下最喜欢笨手笨脚的姑娘了!再说你不帮忙,难道要我挺着这么大个肚子给他唱催眠曲吗?”此话一出,阿格妮身后的侍卫长女骑士米拉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低下头掩饰。宫廷教师阿基莱雅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阿格妮,低声道:“大公夫人,请您注意场合……”阿格妮吐了吐舌头,却难掩眼中的雀跃。 广场另一侧,加布丽娜正站在伯里克利市长身边,语气温和却带着强烈的说服力:“市长大人,大公殿下征收的税赋并不重,只要好好配合,卡罗米尔会依然繁荣。”伯里克利面色复杂地搓着双手,有些紧张地嘀咕:“可是,顾问大人,商户们最近生意难做,这个……”加布丽娜轻轻一笑,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公殿下自有安排。再说,从前割据之前,你们也是要向安托利亚朝廷交税的!”伯里克利勉强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旧忐忑。 守城的福提奥斯神情严肃,正小声吩咐手下士兵站得整齐些,盔甲碰撞声此起彼伏。远处,弗洛洛斯商会代表阿莱克希娜.弗洛洛斯与圣奥古斯丁修会代表孔斯坦萨.卡斯蒂利亚低声交谈着,两位女士不时投来殷切而紧张的目光。阿莱克希娜手中握着账簿,孔斯坦萨则轻抚着十字架,两人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暗自筹谋。 “他们来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远方。地平线上,一片尘土扬起,李漓一行人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马蹄声如低沉的鼓点,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黑马上的李漓身影逐渐清晰,披风猎猎作响,身后亲卫队的旌旗迎风招展,宛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来。广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剩风声与马蹄声交织。 阿格妮抬头远望,眼中充满了期盼,她情不自禁地拉住薇奥莱塔的手,喃喃道:“艾赛德终于来了!”薇奥莱塔轻笑,低声打趣:“瞧你这模样,像个小女孩似的。”米拉又是一阵低笑,阿基莱雅无奈地摇了摇头。福提奥斯挺直身躯,阿莱克希娜合上账簿,孔斯坦萨停下祈祷,伯里克利与加布丽娜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迎接李漓的到来。 赫利骑着枣红马跟在李漓身后,一路上那股子嬉闹的劲头却在靠近城门时渐渐消散。她远远望见那辆华丽马车上挺着孕肚的阿格妮,心头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掌心微微出汗。她的目光落在阿格妮那张幸福洋溢的脸上,又扫过她隆起的腹部,一种莫名的紧张从胸口涌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她咽了口唾沫,悄悄放慢了马速,试图让自己隐在队伍的边缘。刚才还满脸笑意调侃李漓的她,此刻却抿紧了唇,眼神游移不定,嘴角的弧度僵硬了几分。她偷偷瞄了李漓一眼,见他翻身下马走向阿格妮,步伐中带着一丝温柔,赫利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马鞍,手指在皮革上摩挲着。 李漓翻身下马,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拍了拍马颈,目光扫过城门前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阿格妮说道:“宝贝,你的肚子真大!” 阿格妮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她挺着大大的孕肚,步伐虽有些笨拙,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与幸福。她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腹部,向李漓显摆道:“艾赛德,你瞧瞧,差一点,他就要成为遗腹子了!不过幸好,你活着回来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闪着晶莹的泪光。 李漓的目光柔和下来,落在阿格妮的孕肚上,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估计快要生了吧?”声音中透着关切与期待。 “应该在下个月底吧。”阿格妮点点头,抬头看着李漓,眼中满是依赖。她顺势靠了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抓着他的黑色披风,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她的动作自然而亲密,引得周围人投来善意的目光。 “大公殿下,您回来了就好!我们都很牵挂你!”薇奥莱塔缓步上前,银色宫廷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长裙的褶边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宛如流水。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目光却止不住地偷偷瞥向李漓。她的眼帘低垂,眼波流转间透着一抹少女般的娇怯,脸颊上悄然染上淡淡的红晕,像是春日初绽的花瓣。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地绞着,显然有些紧张,却又掩不住对李漓归来的欣喜。 “确实,之前的那些日子真让人煎熬!”加布丽娜在一旁补充道。她身着深绿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精致的银带,显得干练而优雅。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目光扫过李漓时,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仿佛那段他失踪的日子在她心头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好了好了,大公殿下这不好好的么!”阿基莱雅插话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似乎对众人的多愁善感有些不耐。她一袭深灰色长袍,头发高高盘起,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格妮和薇奥莱塔身上,像是无声地警告她们收敛些。她双手环胸,嘴角微微上翘,显然对这场热闹的重逢颇感无奈。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敬礼!”响彻广场,打破了这片刻的温馨。福提奥斯站在迎候的军人队列前,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目光如炬。他高高举起右手,带领士兵们齐齐向李漓致敬。整齐的盔甲碰撞声此起彼伏,长矛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军威赫赫,气势如虹。士兵们站得笔直,目光坚定,队列宛如一道钢铁长城。 “福提奥斯、你们好呀!辛苦了!”李漓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声音朗朗,带着几分亲切。他的目光扫过队列,突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雅各?”那人正是骑兵队长雅各,身形挺拔,头盔下的脸庞带着几分刚毅。听到李漓的呼唤,他立刻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你有空多去潘菲利亚城,你有多久没去看望姐姐玛尔塔了?”李漓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却更多的是关切。 “阿里维德少爷!我下个假期就去!”雅各急忙回应,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这个亲切的称呼让周围的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会心的笑。显然,雅各与李漓的渊源非同一般,这个“阿里维德少爷”的称呼暴露了他与大公殿下不为人知的旧日情谊,引得人群中泛起一阵低语。 加布丽娜趁着这个空隙上前,优雅地侧身,向李漓介绍道:“大公殿下,这位是弗洛洛斯商会驻安托利亚代表,阿莱克希娜·弗洛洛斯女士;这位是圣奥古斯丁修会驻安托利亚的代表世俗会员,孔斯坦萨·卡斯蒂利亚男爵夫人。”她一边说,一边指向两位端庄大方的女士,语气平稳而正式。 阿莱克希娜微微一笑,手中账簿轻轻一合,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暧昧的魅惑,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盯着李漓时仿佛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她身着一袭深红色的商服,腰间系着金色腰带,曲线玲珑,举手投足间透着商人的圆滑与自信。“大公殿下,若不是您之前失踪这场惊心动魄的插曲,我们早在半年多之前就该见面了。”她柔声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故意拉长了语调,“您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英俊潇洒!”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在试探李漓的反应。 “是啊!大公殿下,真看不出来,您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作为!”孔斯坦萨紧接着开口,她的态度热情奔放,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双手交握在胸前,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袍角绣着圣奥古斯丁修会的金色十字,气质圣洁却又不失活力。“您的威名早已传遍地中海沿岸,见到您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她的声音高昂,带着几分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十字架,仿佛在抑制内心的狂热。 李漓听罢,朗声一笑,爽朗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他微微眯起眼睛,调侃道:“怎么,来安托利亚的代表们都是女士?”他的目光扫过薇奥莱塔、阿莱克希娜和孔斯坦萨,带着几分戏谑。 阿格妮闻言,立刻不客气地插话进来:“还不是因为你的风流已经传遍地中海沿岸各地,以至于圣奥古斯丁修会都派来了这么漂亮的世俗会员,或许潜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迎合你的特殊需求吧!”她故意提高了声调,眼中满是揶揄,转头瞥了孔斯坦萨一眼,又朝薇奥莱塔挤了挤眼,引得后者低头掩嘴轻笑。 “哦?是吗?”李漓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哈哈大笑,试图掩饰那一丝窘迫。他的笑声爽朗而自然,化解了场上的微妙气氛。 加布丽娜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笑意,继续介绍:“这位是本地的市长伯里克利!”她侧身让开,露出一旁略显紧张的伯里克利。 伯里克利连忙上前,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低头恭敬道:“您好!大公殿下,您忠实的臣民伯里克利向您致敬!”他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腰间佩着一枚象征市长身份的徽章,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有些激动。 “市长先生,希望在您的治理下,卡罗米尔会更加繁荣。”李漓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期待。他的目光落在伯里克利身上,带着几分鼓励。 “我一定不负大公殿下的期望!”伯里克利猛地挺直身子,郑重承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好了,我们进城吧!”阿格妮不愿再让这些寒暄拖延下去,她轻轻挽住李漓的胳膊,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那辆马车装饰华丽,四周镶嵌着金边,车帘上绣着精致的花纹,透着贵族的气派。她撒娇般说道:“艾赛德,把马丢给别人,你快来和我坐一辆马车!”她一边说,一边朝薇奥莱塔挤了挤眼,引来后者低头一笑,眼中的羞涩愈发明显,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宠溺。他顺着阿格妮的力道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回头看了眼身后整齐列队的亲卫队与迎候队伍。旌旗飘扬,马蹄声再次响起,卡罗米尔的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在齿轮的转动下发出低沉的声响。人群逐渐散开,为马车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马车缓缓驶入卡罗米尔城内,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喧嚣的人声渐渐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城内街巷间传来的市井气息。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阿格妮华美的金丝镶边礼服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她靠在李漓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披风,眼中满是对这座城市的期待与柔情。 李漓掀开一角车帘,目光扫过窗外。卡罗米尔虽不及安托利亚朝廷的都城那般金碧辉煌,但街头巷尾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商贩们沿街叫卖,摊位上摆满了新鲜的蔬果和手工织物;几个孩子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远处,铁匠铺的锤击声与炊烟袅袅交织,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李漓微微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这座城虽然不算繁华,但总算有了些向上的势头。” 第369章 鬼点子真多(下) 马车在卡罗米尔城内的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咯吱”声,仿佛与街巷间传来的市井喧嚣合奏出一曲日常的乐章。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阿格妮那身金丝镶边礼服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映得她脸颊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她靠在李漓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黑色披风,鼻息间满是对这座城市熟悉的烟火气息。窗外,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几个孩子追逐着滚动的木环,笑声清脆如铃,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阿格妮顺着李漓的目光朝窗外看去,街边一间小小的面包摊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挥汗如雨地将刚出炉的面包摆上木架,金黄的面团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手里攥着几枚铜币,满眼期待地递给摊主,换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沾上了几粒碎屑。阿格妮瞧着这一幕,不由得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侧过身,挺着大大的孕肚调整了一下坐姿。她靠着软垫,裙摆微微散开,露出脚踝上一圈精致的银铃脚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阿格妮抬起头,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艾赛德,你这次来,是不是要促使安托利亚全境统一?”她顿了顿,眼珠灵动地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妙计,又补充道,“我倒觉得,卡罗米尔如今这样挺好。若是能保留些自治权,对我和你还未出生的孩子、对这里的百姓都更有利。你瞧瞧外头这些小日子过得热乎乎的人,他们可不想被朝廷的规矩管得太死。”她说着,伸手掀开一角车帘,指了指街边那个抱着面包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李漓闻言,缓缓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保留法?”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透着认真,显然对阿格妮的想法颇感兴趣。 阿格妮抿唇一笑,似乎早有准备。她挺直腰背,尽量不让孕肚显得笨重,随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漓的胸口,指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无声地强调她的立场。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卡罗米尔重归安托利亚,重新实现统一——这我没有异议,大局为重我明白。但我觉得卡罗米尔需要保留一定的自治权。税收我可以按时上缴,这是应尽之责,但税率得和鲁莱看齐,不能让我们这边吃亏。军队、法律,还有一定范围内的外交事务,也必须由我来掌控。毕竟,这里的人们的信仰与潘菲利亚周边并不相同,若是一味照搬潘菲利亚的体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阿格妮略微低下头,神色稍显凝重:“还有,在贝尔特鲁德执掌安托利亚的那段时间,她曾派兵进攻入卡罗米尔境内。我们为了自保,已经与拜占庭签署了保护协议,给予他们自由贸易与军事通行的权利。如果现在突然完全取消卡罗米尔的自治地位,拜占庭未必会轻易罢休……”说到这,阿格妮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李漓脸上,眼中浮现出一抹掩不住的期待与忧虑。 李漓听罢,垂首沉思片刻。他缓缓靠回软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权衡利弊。维持卡罗米尔的自治,确实是安抚拜占庭、维系良好关系的重要一环。如今的安托利亚已经元气大伤,而潘菲利亚附近地区早已深受达尼什曼德王国的渗透——在此局势下,在境内保留拜占庭势力的存在,的确是一种颇为巧妙的外交平衡。 阿格妮屏住呼吸,双手紧攥裙摆,指节泛白,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她害怕听见那个拒绝的字眼——一旦否决,等待卡罗米尔的,或许就是战火再起。 半晌,李漓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那笑声低沉而温暖,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泉,带着几分宠溺。他抬起头,伸手捏了捏阿格妮的脸颊,指腹在她柔软的皮肤上轻轻一揉,引得她忍不住“哎呀”一声捂住脸,瞪了他一眼。李漓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座椅,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小脑袋瓜里,还真装了不少小心思。税收照样交,但保留自治权,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不愧是我的夫人,连讨价还价都这么有条理。”他顿了顿,语气转而郑重,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我同意了。不过,军队的事还得再商量——卡罗米尔的军队可以留给你,但若有战事,依然得听从我的调遣,你们必须仍然是安托利亚的一部分,而不是拜占庭的附庸。这条件,你觉得如何?” 阿格妮闻言,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她拍了拍手,几乎要从软垫上跳起来,却因孕肚的重量只能晃了晃身子,模样可爱得像只得意的小猫。她一把抓住李漓的手臂,使劲晃了晃,声音里满是兴奋:“真的?艾赛德,你可不能反悔!军队的事好说,战时听你调遣没什么大不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她说着,干脆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眯着眼睛哼起了一段轻快的小调,像是庆祝这场小小的胜利。 片刻之后,马车在卡罗米尔城内的石板路上辘辘前行,穿过喧嚣的主街后,驶入一条被古老石墙环绕的宽阔大道。道路两旁,拜占庭风格的圆柱高耸入云,柱顶雕刻着繁复的蔓藤与十字纹样,阳光透过稀疏的橄榄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映在车厢外镶嵌着紫金边的华丽车身上,散发出一种低调而尊贵的气息。马蹄声逐渐放缓,最终停在一座庄严宏伟的府邸前。门前的圆形庭院中,一座小型喷泉汩汩流淌,水声清脆,周围环绕着修剪整齐的月桂树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树脂与花香。 李漓掀开车帘,目光投向这座府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座建筑曾是卡罗米尔城内一位古老贵族的宅邸,如今被阿格妮精心改造成安托利亚大公的官邸,而他这位大公却是首次踏足此地。大门口高悬着一枚杜卡斯家族的族徽,盾形纹章上雕刻着金色的双头鹰,鹰翼展开,锐利的喙与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家族昔日的荣耀与威严。府邸的墙体由灰白色大理石砌成,历经岁月洗礼仍显庄重,表面镶嵌着斑斓的马赛克,隐约勾勒出圣徒与天使的身影,色彩虽已褪去几分鲜艳,却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墙角处,几株野生的葡萄藤蜿蜒攀附,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颤,与大理石的冷峻交织出一派奇异的和谐。 李漓迈下马车,靴子踏在花砖上,发出清脆的叩响,黑色披风随风微微飘荡,宛如暗夜中的一道幽影。转过身,他伸出手,扶着阿格妮缓缓下车。阿格妮挺着大大的孕肚,步伐略显沉重,却难掩眼中那份骄傲,她抬头凝视这座府邸,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艾赛德,你瞧,这地方多像君士坦丁堡的小宫殿?这是我们的阿耳忒弥斯宫,我可是让工匠们照着君士坦丁堡的大阿耳忒弥斯宫的样式修葺了一番。” 李漓闻言,轻哼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里确实有几分拜占庭的影子,看来你在这儿下了不少功夫。”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但目光中透着认可。他松开手,抬头望向府邸正门,两扇镶嵌青铜浮雕的橡木门缓缓开启,门上雕刻着双头鹰的纹章——拜占庭的象征,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露出一条通往大厅的宽敞长廊。长廊两侧悬挂着鎏金烛台,火光摇曳,映得墙上的马赛克壁画熠熠生辉,画中描绘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与金角湾的波光。 两人并肩步入府邸,身后跟着一队侍从与卫兵。法里德骑马殿后,低声吩咐手下将马匹从偏门牵往后院,他的紫边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在庭院中回荡。蓓赫纳兹与扎伊纳布陆续下马,前者手握弯刀,眼神如鹰般锐利;后者一身轻甲,腰背挺直,英气逼人。赫利落在最后,牵着枣红马,目光游移在李漓与阿格妮的背影上,手指攥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阿格妮一进门便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上前。她接过一小碗玫瑰水净了净手,转头看向李漓,笑盈盈道:“艾赛德,今晚我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招待宴会。卡罗米尔的风味,罗马的格调,你可得好好领略一番。”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雀跃,仿佛早已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手笔。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嘴角微微上扬:“好,那就看看你这位大公夫人能弄出什么名堂。”他随手解下披风递给侍从,露出一身拜占庭式的深蓝色锦袍,袍角绣着金色双头鹰,腰间束一条镶嵌紫宝石的皮带,显得威严而俊朗。他迈开步子,带着阿格妮朝宴会厅走去。 夜幕低垂,大公府邸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宛如拜占庭宫廷的重现。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紫色丝绸桌布,边缘绣着金色希腊键纹,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烤得焦香的羊肉串,淋着橄榄油的烤鱼,盛在陶罐中的浓郁鹰嘴豆汤,还有一盘盘拜占庭风味的蜜渍无花果与杏仁饼,旁边点缀着紫色的葡萄与绿色的迷迭香。青铜烛台上的蜡烛燃烧正旺,火光映得桌上鎏金餐具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葡萄酒的醇厚与焚香的淡淡烟雾,交织成一股庄重而诱人的气息。 宾客们陆续入席,座椅拉开时发出低沉的木头摩擦声,衣袍窸窣与低语声此起彼伏。伯里克利市长坐在靠近主位的一侧,身着拜占庭式的深蓝色长袍,腰间佩一枚紫色徽章,满脸堆笑,不时用丝帕擦拭额头,显然对这场宴会颇为紧张。加布丽娜一袭墨绿色长袍,腰束银带,端坐他对面,手持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目光不时扫过大厅,带着几分深思。阿莱克希娜·弗洛洛斯与孔斯坦萨·卡斯蒂利亚并肩而坐,前者身着深红长袍,手边放着一本账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后者则一袭白色修会长袍,袍角绣着金色十字,手持一串念珠,目光热切地望向主位。 李漓与阿格妮坐在宴会桌的主位,他一手搭在雕花椅背上,姿态从容而威严;阿格妮挺着孕肚,靠在铺着紫色软垫的座椅上,手持一根鎏金小叉,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响。她环视全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朝侍从挥手示意上酒。一名侍女捧着雕花青铜壶上前,深红的葡萄酒缓缓倒入高脚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血红的光泽,引来宾客们一阵低声赞叹。 宴会正式开始,阿格妮起身,长袍曳地,金色百合花纹在烛光下闪耀。她端起酒杯,声音清亮而庄重:“诸位,今夜我们共聚于此,既为欢迎大公殿下归来,亦为庆祝卡罗米尔在这片土地上的新生。此地虽远离君士坦丁堡的辉煌,却承袭了罗马帝国的血脉与荣光。我敬诸位一杯,愿卡罗米尔如罗马之余晖,繁荣不息,愿大公殿下与我共守这片疆土!”她说完,轻轻抿了一口酒,随后将杯子递给侍女,优雅落座,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李漓听罢,注意到阿格妮的言谈之中似乎可以忽略了安托利亚,于是朗声一笑,举杯回应:“阿格妮说得好,卡罗米尔确有君士坦丁堡的风骨,但也有着与安托利亚割舍不断的情怀。我也敬诸位一杯,愿我们秉承安托利亚之志,共创未来。”他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引来一阵掌声。宾客们纷纷举杯,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大厅,气氛热烈而肃穆。 然而,在这庄严的表象之下,一种微妙的气息悄然流淌。阿格妮的言辞处处透着对卡罗米尔独立性的彰显——“拜占庭的血脉与荣光”“共守这片疆土”而非“归于大公”。她安排的宴会,从菜肴到装饰,无不体现拜占庭的遗风:桌上摆放的鹰嘴豆汤与蜜渍无花果是东罗马宫廷的传统佳肴,乐师演奏的曲调带有希腊风笛的悠扬,甚至连侍从的长袍都采用了拜占庭的紫金配色,而非安托利亚朝廷的惯常风格。 伯里克利和加布丽娜频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显然对这种安排颇为认同。扎伊纳布却微微皱眉,手指轻抚酒杯边缘,似乎嗅到了某种深意。阿莱克希娜低声与孔斯坦萨耳语几句,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也在揣摩这场宴会的弦外之音,不过,半独立的卡罗米尔似乎对她们来说,更多的是提供了一种保护,毕竟安托利亚居民几乎以天方教徒为主,卡罗米尔是安托利亚境内唯一一个十字教徒为主要人口的地方。 李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上扬。他自然明白阿格妮的用意,却并未点破。他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肉质鲜嫩,橄榄油的香气扑鼻。他嚼了几下,抬头看向阿格妮,低声调侃:“这宴会办得不错,就是有点像‘卡罗米尔凯撒宫’的味道。你说呢,我的大公夫人?” 阿格妮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回道:“艾赛德,别瞎说,我这不是为了让你感受罗马帝国的古老荣光嘛!”她夹起一块蜜渍无花果塞进嘴里,笑得一脸无辜,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大厅内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带着几分醉意。然而,在这盛大的招待宴席背后,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正在浮现:卡罗米尔虽名义上归于安托利亚的统治,但在这座府邸中,在阿格妮的精心布局下,它已然展现出半独立的姿态——既是拜占庭的延续,又是一个自立的新生政权,微妙而坚韧的立场在这片灯火辉煌的厅堂中悄然诉说。 阿格妮侧过身,悄悄凑近李漓,低声说道:“艾赛德,你也瞧见了,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今晚就让薇奥莱塔陪你吧,好好感受一下我们罗马女人的热情!”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模样,完全不像妻子与丈夫间的私语,倒更像是一个低阶贵族小心翼翼地讨好自己的领主,字里行间透着几分刻意的奉承。 李漓闻言,转头看了阿格妮一眼,她的眼神明亮而戏谑,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反应。他不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许纵容:“你的鬼点子真是多!”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醇厚的红酒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葡萄的甘甜,似乎也冲淡了此刻空气中的微妙气氛。 第370章 赶紧干活去 阿耳忒弥斯宫的招待晚宴散场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府邸大厅的喧嚣渐渐沉寂,只余下烛台上残焰跳跃,映得墙上的马赛克壁画影影绰绰。阿格妮却未让这夜晚就此平静,她挺着孕肚,步伐虽因身形略显迟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她身披一袭深紫色披肩,边缘缀着金丝流苏,走动间轻轻摇曳,宛如夜色中的一抹华贵暗焰。她径直走向薇奥莱塔,低声说了几句,语气轻快却带着命令的意味,随后转头朝李漓抛去一个狡黠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 薇奥莱塔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下,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她脸颊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身着一袭轻薄的罗马式长裙,浅杏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衬得身姿纤细而优雅。阿格妮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哼一声,转身在侍女克雷俄的搀扶下离开,留下李漓与薇奥莱塔对视一眼。李漓并未推辞,甚至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欣然接受的笑意。他推开房门,示意薇奥莱塔先进,房间内早已点燃了薰衣草香的蜡烛,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外月光如水,透过薄纱帘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夜,两人低语呢喃,温柔与欢愉交织,窗外夜风轻拂,纱帘摇曳,直至东方泛白。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薇奥莱塔早已起身。她动作轻盈如猫,穿上一件素白长袍,腰间随意系了根布带,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更添几分清丽。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投身于忙碌的工作中,指挥侍从们准备早餐,脚步轻快而坚定。李漓醒来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洗漱一番,换上一件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显得沉稳而不失贵气。他步入餐厅时,扑鼻而来的是烤面包的焦香与蜂蜜的甜腻。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刚出炉的圆面包散发着麦香,旁边是切成薄片的腌羊肉,搭配一小碟橄榄油拌鲜蔬,翠绿的生菜叶上还带着露珠的晶莹,一壶热气腾腾的羊奶茶在陶壶中冒着白烟,温暖而诱人。 薇奥莱塔转过身,见到李漓,脸上绽开一朵明媚的笑靥,声音清脆如泉,带着几分亲昵:“早!大公殿下!”她微微俯身行礼,动作优雅却不失自然,眼角的笑意如同春日初绽的花蕾。李漓微微一笑,回应道:“早,薇奥莱塔!”他坐下时,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暗自感叹她切换角色的能力——昨夜的温情脉脉与此刻的干练职业动作,竟毫无违和之感,仿佛她天生便能在柔情与职责间游刃有余。 餐厅角落,蓓赫纳兹正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木椅上,腿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她身着一袭深绿长裙,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腰间束着一条宽阔的皮带,透着股不羁的洒脱。一手端着热奶茶,茶杯边缘还沾着她指尖的黄油渍,另一手捏着一块涂满黄油的面包,慢条斯理地啃着,嘴角不时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见到李漓进来,她放下杯子,起身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身旁坐下,挑眉道:“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昨晚怎么样?”她的声音低沉而直白,带着几分揶揄,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仿佛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李漓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轻笑,端起羊奶茶浅啜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的窘迫:“什么怎么样?这能随便说吗?”他的语气轻松,却难掩一丝被戳中的无奈。蓓赫纳兹冷笑一声,斜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嘴角微微上翘:“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你那点能耐,估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瞧瞧人家薇奥莱塔,清晨就起床忙活,什么感觉都没留下!”她目光一转,扫向不远处的薇奥莱塔,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几分挑衅。薇奥莱塔正低头摆弄餐盘,闻言手指一颤,险些打翻一碟橄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却被蓓赫纳兹的笑声盖过。 就在这时,阿格妮在侍女克雷俄的搀扶下步入餐厅。她身着一袭宽松的紫色长裙,裙摆处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挺着孕肚的模样既威严又柔和,步伐虽慢却气势十足。克雷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低声提醒着脚下的台阶,阿格妮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啰嗦。一见到李漓,她便扯开嗓门喊道:“艾赛德,赶紧吃!吃完了,去把你桌上那堆文件签了!”她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股不容商量的霸气,活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眼中却闪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李漓一愣,惊讶地抬头:“啊?!办公桌?文件?我?”李漓放下手中的面包,满脸不可置信,仿佛刚从梦中惊醒。 阿格妮冷笑一声,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饮,慢悠悠地搅拌着盘中的果蔬沙拉,叉起一块蜜瓜塞进嘴里,语气却毫不留情:“怎么?你忘了?你才是安托利亚大公,卡罗米尔是你的领地,虽然这里并不归摄政府和雅思敏管,但这里依然归你管,你才是卡罗米尔真正的统治者!既然你来了,这些政务自然归你处理!”她一边嚼着蜜瓜,一边斜眼瞥他,神态轻松自若,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李漓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揉了揉额角,眉间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可是,我不久就要离开卡罗米尔……”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什么?”阿格妮猛地瞪圆了眼睛,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愤怒地打断他,手中的陶杯“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溅出几滴羊奶茶,声音响得让旁边的侍从都抖了一下,“昨天才到,今天就想着跑了?薇奥莱塔,昨晚你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薇奥莱塔,语气急促如连珠炮,眼中满是质问与不满,仿佛要从她脸上挖出真相。 薇奥莱塔吓得一缩,连忙摆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声辩解道:“没有,没有……”声音细若蚊鸣,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角。 “哼,大不了今晚让克雷俄上!”阿格妮冷哼一声,手一挥,语气霸道中带着几分赌气,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 站在一旁的克雷俄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刷地红透,像是熟透的苹果,她瞪大眼睛看向阿格妮,结结巴巴地小声问道:“夫人,真的么?”声音里夹杂着羞涩与一丝难以置信,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扶着阿格妮的手臂。 “你别怪薇奥莱塔,不关她的事,她做的很好。”李漓赶紧插话,嘴角挂上一抹无奈的笑,试图给这场小风暴降温,“我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潘菲利亚城里,随后又就来了卡罗米尔,可我还没去过鲁莱呢。”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那就赶紧找个时间过去一趟,然后立刻回来!”阿格妮语气急切,带着几分催促,她叉起一块苹果,狠狠咬了一口,似乎在发泄情绪。 李漓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刚想挤出几句辩解,却被阿格妮劈头盖脸地抢了话头:“艾赛德,你没看到我现在怀着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要生了!你这个当丈夫的,难道不该多陪陪我?”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严厉如刀,像是能刺穿他的借口,“如今,这几经易手的安托利亚,绝大部分领土都由雅思敏管理,而主要的财富几乎全攥在古夫兰手里,难道连你这个老公的时间也不能多分我一点?”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尾音里夹杂着几分撒娇的埋怨,说话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孕肚,指尖轻柔地划过紫色长裙下的隆起,动作满是疼惜,却又带着控诉的意味,像是无声地质问着他。 李漓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那我去鲁莱之后,尽快回来。”他拿起一块面包,涂上蜂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阿格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孕肚,语气稍微软化:“这还差不多!你赶紧吃,吃完赶紧去干活!圣奥古斯丁修会的转运场地的土地选址,卡罗米尔港码头的扩建,还有北部荒地的招垦,这些事都等着你处理呢!”她一边说,一边接过克雷俄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神态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阿格妮,你还要扩建码头?”李漓震惊地抬起头,差点被面包噎到。 “是的!我要和古夫兰抢生意!”阿格妮一脸坚决,眼中燃起斗志,叉子在空中挥了挥,“难道你不允许公平竞争吗?”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已经看到商船云集的盛景。 李漓笑了笑,语气温和:“那倒也不是,不过最好避免恶意竞争,产业链不重叠就行。”他放下杯子,试图用理智平息她的冲动。 阿格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趁势提议:“那你就把香皂产业搬到卡罗米尔来!”她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已经嗅到了金币的味道,“那就不必恶意竞争了!” “嗯,其实卡罗米尔也可以搞点别的。”李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窗外,似在盘算什么。 阿格妮眼中立刻亮起光芒,满怀期待地说:“艾赛德,我就知道,你总能想出办法,让我们摆脱困境!”她的语气里满是信赖,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像个等待惊喜的孩子。 李漓神情一肃,挺直了脊背,沉声道:“在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慢如蜗牛,技术的更新更是慢得像老牛拉车。只要能从远方的某个地方引入一项先进技术,卡罗米尔就能靠这份红利吃上整整一百年。其实我根本不用绞尽脑汁去创新,只要懂得拿来就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冷静,目光深邃,仿佛已看到未来的蓝图。 阿格妮听罢,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没完全跟上他的思路。她歪着头,嘀咕道:“什么这个时代那时代的,什么远方的技术……艾赛德,你昨晚没睡好吧?还是被薇奥莱塔折腾得脑子糊涂了?你在这儿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显然对这些抽象的话有些不耐烦。但转瞬,她的眼中又燃起希望的光芒,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坚定而霸气:“我不管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你最好给我一个能发财的办法!不然,我不仅要建香皂厂,还要造精铁厂、玻璃厂——总之什么赚钱我就干什么!技术?哼,我就挺着这大肚子,亲自跑到她们的地盘上去偷学!我还要把货卖得比鲁莱和潘菲利亚都便宜,大家公平竞争么!”她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微微一震,挺着孕肚的模样却丝毫不显柔弱,反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眼中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李漓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哄道:“知道了,小祖宗,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铺出一条金光闪闪的致富路!”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掩住嘴角那抹宠溺的笑意,心中却已开始默默盘算,目光微微闪烁,显然已有了一些模糊的计划。 就在这时,赫利迈着沉稳的步伐步入餐厅。她身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布料虽粗糙却洗得干净,腰间随意系着一条麻绳腰带,磨得发白的皮靴上还带着些许田间的泥痕。她的气质如田野间的老树,沉稳中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韧,仿佛刚从农田里走来,身上还带着泥土与草叶的清新气息。她双手习惯性地插在宽大的袖子里,目光缓缓扫过餐厅内的众人,显然已捕捉到李漓与阿格妮的对话。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漓身上,认真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你们在招垦?” “是啊,怎么了?”阿格妮闻声转头,眼中闪过一抹好奇,手中的叉子悬在半空,叉尖还挂着一块翠绿的生菜。她歪了歪头,打量着赫利,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我们计划开垦荒地种庄稼,头三年免税,之后只收什一税。” 赫利微微颔首,眼中的坚定如磐石般不移,她转向李漓,声音里透着一丝恳切与期盼:“我想把我的村民带到这里,莱奥,你能帮我吗?”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藏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来的希冀,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你想让你的村民们来这里?”李漓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不如这样,阿格妮出钱,我们建一个规模大些的造纸作坊,由赫利你来负责,收益分你一层。至于工人,你可以回村把你的村民招过来。”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条理分明,眼中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光芒,仿佛早已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蓝图。 “就是此前我们在我家后院搞的那个作坊吗?”赫利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兴奋的光,双手不自觉地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微微颤抖,似乎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里多了一分急切。 “对,就是那个!”李漓笑着确认,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带着鼓励与信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这是个值得一搏的机会。 “这个一定能赚钱!”赫利的情绪被点燃,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一股朴实无华的热忱,“村民们肯定也乐意来工作。只是,我的村子……”她话说到一半,语气骤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像是被回忆拽住了脚步,低头看向地面,眉头微微皱起。 “赫利,你是想让我带兵去侵略你原来的国家,把村子抢回来给你?”李漓打断她,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嘴角却挂着一抹揶揄的笑。他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赫利,“即便你有这想法,我现在也没这实力。再说了,我觉得国家也好,村子也好,最重要的是人,是让那些重要的人过上好日子,土地反倒是其次。”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眼神如湖水般清澈,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听起来也有道理……”赫利沉默片刻,似在细细咀嚼他的话。她低头揉了揉衣角,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释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却又带着几分未尽的惆怅。 “哎!你们说的那个造纸作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真能赚钱吗?”阿格妮突然插话,声音急促而响亮,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她身子微微前倾,挺着孕肚的模样丝毫不显笨拙,双手撑在桌上,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满脸写着好奇与期待。 “当然能赚钱!”李漓闻言,胸膛一挺,用力敲了敲桌子,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是为他的话增添了几分底气,“就是把震旦那边的精纸技术搬到这里来,建个作坊,用成本低得吓人的纸张把昂贵的羊皮纸挤下去!”他眼中闪着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已看到成堆的金币在眼前堆积。 “真的吗?要是能成,这个肯定赚大钱!”阿格妮一听,两眼瞪得溜圆,兴奋得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险些把旁边的陶杯震翻,杯中的羊奶茶晃荡着洒出几滴,溅在她紫裙的袖口上。她却毫不在意,挥手一甩,满脸豪气,“我投钱!我投钱!不过……我没去。”她话锋一转,眉头一挑,露出狡黠的笑,“我得问大亨钱庄贷款!” “贷款?”李漓一愣,眉头瞬间皱成川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阿格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个主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说贷款?你拿什么抵押?” “对!拿卡罗米尔未来几年的税收作抵押,去大亨钱庄借一笔大的!”阿格妮理直气壮地点头,声音洪亮得像是敲锣打鼓,生怕别人听不出她的决心,“我早就这么打算了!码头扩建的钱、招垦的开支,现在都还飘在天上呢!艾赛德,要么你把大亨钱庄的经营权还给我,要么你赶紧让阿贝贝放贷给我,不然我就去只能去找拜占庭借钱了。反正谁也不能阻止我发展卡罗米尔的决心!”她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后仰,挺着孕肚的模样却气势如虹。 “好吧……”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露出一丝苦笑。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宠溺,“我出技术,我出钱,成全你们发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底“咚”地一声落在桌上。 “行了,你已经吃完了吧?你赶紧干活去!”阿格妮瞪着李漓,语气急促又不耐烦,像是赶羊的牧人,生怕他再磨蹭半刻。她双手叉腰,挺着孕肚站在那儿,紫色长裙的下摆微微晃动,眼中闪着不容商量的光芒,活脱脱一个管家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叉子敲桌子催他起身。 第371章 坐地起价 上午,卡罗米尔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中翻飞,宛如一场无声的舞蹈。路边停着一辆老旧马车,车身漆色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轮子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痕,几匹马儿低头啃着稀疏的野草,甩尾驱赶嗡嗡作响的飞虫。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李漓一行人骑着高大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地“哒哒”作响,扬起一小片尘雾。孔斯坦萨早已等候,她从马车上款款走下,身着一袭深红长裙,裙摆随风轻摆,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绿宝石的宽腰带,衬得她身姿挺拔又不失风情。栗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随风微微飘动,她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远远地朝李漓挥手,声音清亮如银铃,带着一股子活力:“大公殿下,早上好!” 李漓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靴落地“咚”地一响,尘土在他脚边散开,透着一股不羁的豪气。他抖了抖深蓝披风上的灰尘,大步走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你好,卡斯蒂利亚女士!”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随意,眼底却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仿佛早已习惯在笑脸背后掂量人心。他停下脚步,打量着这片空地,目光扫过草丛与远处的海平线,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语气中透着探究:“你们打算买下这块地做转运商品的货场?就只是货场吗?”他眉毛一挑,像个精明的猎人,在试探猎物的底细。 “是的!”孔斯坦萨点头,笑容里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仿佛棋盘上的老手。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眼中闪着商人的敏锐光芒,“如今鲁莱港已经进驻了威尼斯海军,我们再用那儿实在不方便。谁愿意把自己的运输线彻底暴露在威尼斯海军眼皮子底下啊?卡罗米尔这地方,是个顶好的替补!”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动作轻盈而优雅,语气轻快却藏着深思熟虑的果断,嘴角微微上翘。 李漓顺着她的话,眯起眼望向远处海边的小渔村。村口,几艘破旧渔船在浅滩上晃荡,海鸥在上空盘旋,发出几声尖利的鸣叫。他咧嘴一笑,指着那边说道:“我们正在筹备开放卡罗米尔港,可现在的码头破得跟个渔棚似的,小得可怜,哪撑得住大批量货物吞吐?你看,你们要不要投点钱进来,把码头扩建成像模像样的样子?”他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大圈,活像个抛出鱼饵的渔夫,等着对方上钩。 “码头还能投资?”孔斯坦萨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掩嘴轻笑,声音俏皮中透着好奇,“大公殿下,您这脑子可真会转,这主意新鲜得让我都想拍手叫好!”她歪着头,栗色卷发滑过肩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她像只嗅到腥味的小猫,跃跃欲试却又不急着扑上去。 “那当然!”李漓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满脸自信溢于言表,胸膛挺得像个得胜的将军,“我打算在这儿建个大作坊,专门生产货品,很快就会有成堆的货物在这儿进进出出。码头收点服务费,你想想,船来船往,叮叮当当全是金币的声音,多美啊!”他双手叉腰,站得像棵挺拔的松树,眼中光芒熠熠,嘴角上扬,透着一股踌躇满志的豪情,仿佛已经看到金光闪闪的未来。 孔斯坦萨歪着头,笑得更深了,眼角弯成一抹狡黠的弧度,语气却轻轻一转:“眼下,我们还是先把这个货场敲定吧!大公殿下,您可真会做生意,这几句话说得我心都痒痒了。不过,圣奥古斯丁修会投资这么大的事儿,我一个小小的代表可做不了主,我得写信回罗马,让那帮长老们定夺。”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却透着推脱的机灵,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又像是在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好吧。”李漓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也不强求,嘴角依旧挂着笑,显然对她的谨慎早有预料。他摆了摆手,示意不介意,转身看向扎伊纳布,眼神里透着一股从容。 扎伊纳布从马鞍旁取下一份卷得整整齐齐的交割书,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她一身深绿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藤蔓花纹,气质沉稳中透着干练,手指轻巧地递过文件,动作如流水般自然。孔斯坦萨接过交割书,展开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塞进腰间的皮袋里,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双方郑重其事地确认了这片土地使用权的出让,微风吹过,纸张边缘微微颤动,像是见证了这场交易的尘埃落定。 李漓的目光却被马路对面吸引,那里一块地被粗糙的木桩和草绳圈了起来,草绳上挂着几片枯叶,显得有些突兀。他抬手一指,好奇地问:“对面那块地是怎么回事?已经被围起来了?” “那是弗洛洛斯商会的货场。”孔斯坦萨转头看了一眼,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对周边的一切了如指掌。 “怎么还空着?”李漓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琢磨什么。 “对!”孔斯坦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轻快地抛出重磅,“就当是我给您的见面礼吧!据可靠消息,您的情人赛琳娜公主已经带兵占领了您的故乡托尔托萨,还成立了托尔托萨伯国。您的儿子莱昂哈德被她以神圣罗马帝国的名义封为托尔托萨伯爵!现在,您留在当地的族人们都搬进了城里。而原来的托尔托萨谢赫艾尔坦,被赛琳娜封到您老家的卡莫村附近,当了个小小的阿迦,管着几片田地罢了。”她顿了顿,观察着李漓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我们圣奥古斯丁修会已经跟托尔托萨伯国搭上了线,在那儿设了据点,一边给十字军提供粮草武器,一边跟他们做点买卖。我觉得,这个消息对您肯定有用!” 李漓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深思。他揉了揉下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消息确实挺意外,倒也对我有用。谢谢你,卡斯蒂利亚女士!”他的语气真诚而沉稳,眼中多了一分对孔斯坦萨的欣赏。手指轻轻敲了敲披风的边缘,他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接着又问道,“还有其他人的消息吗?比如贝尔特鲁德、古勒苏姆、卢切扎尔、朗希尔德?” “没有,我这里面前没有其他人的消息。”孔斯坦萨回答,“不过,既然您关心这些,我们会特别留意。” “谢谢!”李漓点头回应。 这时,孔斯坦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话锋一转,试探道:“对了,大公殿下,您刚才提到要建个大作坊,那具体是做什么的呢?能透露一点儿风声吗?”她歪着头,栗色卷发滑过肩头,语气轻快却带着些许探究,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猫,轻轻挠着想要探得更多信息。 李漓闻言,神秘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暂时保密吧!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个生意绝对赚钱,保证你会眼红到睡不着!”他顿了顿,语气一沉,带着几分郑重,“不过,关于安托利亚的对外贸易,任何人都得先经过苏尔商会的同意,因为我不太擅长谈生意,习惯把这些事交给埃尔雅金处理。” “苏尔商会?”孔斯坦萨挑了挑眉,眼中好奇更浓,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既然是由苏尔商会来代理,听起来这肯定是一桩不小的生意。大公殿下,您这作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真让我有些心痒痒了!”她掩嘴轻笑,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似乎在琢磨如何挖掘更多内幕,嘴角的笑意难以掩饰,跃跃欲试的劲儿显而易见。 “哈哈,急什么!”李漓爽朗地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轻却透着豪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保证这个产品不会让你失望!” “大公殿下,您直接叫我孔斯坦萨就行,呵呵!”孔斯坦萨掩嘴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魅惑的意味,声音柔得像春风拂过,“我相信,您会乐意跟我们合作的!”她微微侧身,长裙在风中轻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无声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午后,太阳高悬,炽烈的光芒洒在卡罗米尔的大地上,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海风的咸味,微微有些刺鼻。李漓一行人骑马返回阿耳忒弥斯宫,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尘土在马蹄下轻扬,像是为归途添了几分喧嚣。宫殿的灰白色大理石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墙角攀附的葡萄藤随风摇曳,绿叶在光影中跳跃。李漓翻身下马,披风一甩,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神采奕奕地步入宫门,身后随从们牵着马匹散去。扎伊纳布却停下脚步,眼珠滴溜一转,嘴角微微上翘,像只嗅到腥味的小猫。 扎伊纳布转过身,轻轻凑到李漓面前,声音软得像撒娇的猫儿,甜腻腻地拉长了尾音:“摄政大人~我有点小事儿要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您不会怪我偷懒吧?” 李漓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你又怎么了?” “回来的路上,我发现底裙红了,现在得赶紧回房间换一条。人家难受。”她眨了眨眼,长睫毛扑闪扑闪的,深绿长袍的袖口随着她撒娇的动作轻轻晃动,模样乖巧极了,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漓瞥了她一眼,随手摆摆手,懒得计较:“去吧,去吧。”语气懒散中带着几分纵容,显然早就习惯她这副作态。 扎伊纳布得了准许,立刻收起那副小女儿姿态,转身便走,动作利落,步伐轻快如风。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穿过宫殿的侧廊,直奔加布丽娜的房间。推门而入时,“吱呀”一声,响得刺耳,仿佛故意在宣告她的到来。加布丽娜正坐在案前整理账簿,一袭淡蓝长裙,袖口绣着细致的小白花,头发简单挽成低髻,整个人显得沉静温婉。听得声响,她抬头望去,一见是扎伊纳布,眉头立刻皱起,手中羽毛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点。 “哟,加布丽娜,忙着呢?”扎伊纳布一进门就倚在门框上,手叉着腰,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笑,“我有件事儿,你赶紧给我办了。圣奥古斯丁修会货场到卡罗米尔港区马路边的那块地皮,我要匿名买下来,别让人知道买主是我,明白了吗?”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着得意的光,像是命令下人般毫不客气,完全没了在李漓面前那副温顺模样。 加布丽娜放下笔,皱眉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扎伊纳布,这地皮可不是随便能动的,你又不做生意,要那块地做什么。” “哎哟喂!”扎伊纳布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让账簿都抖了抖,“你少啰嗦,赶紧给我办妥就行!我看中那块地,自有我的道理。”她挺直腰板,语气嚣张得像个小霸王,眼中却闪过一丝心虚的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加布丽娜摇摇头,叹了口气,显然被她这态度弄得头疼:“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这就去请示夫人,夫人交代过,不管是谁,要买这块地,就必须经过夫人同意。”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快步走出房间,步子虽稳却透着几分无奈,直奔阿格妮的起居室。 阿格妮正倚在靠窗的软榻上,身着一袭宽松的紫色长裙,裙摆处金色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挺着孕肚,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慢悠悠地抿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却掩不住的精明。加布丽娜推门进来,微微俯身行礼:“夫人,扎伊纳布来找我,要匿名买圣奥古斯丁修会货场到港区马路边的那块地皮。我没敢答应,想先问问您。” 阿格妮闻言,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哦?那女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她坐直身子,手轻轻抚了抚孕肚,语气里透着几分揶揄。 加布丽娜皱眉,低声道:“夫人,您也知道,伊德里斯和扎伊纳布这对父女贪得没边儿,名声臭得很。我怕她这是又想捞一笔,我们把地皮卖给他们,传出去怕不好听。” 阿格妮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软榻的扶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锣:“加布丽娜,你操什么心啊?金币上又不刻着谁贪污谁受贿,管它是黑是白,能进咱们口袋就是好东西!眼下,卡罗米尔要大搞开发,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她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顿了顿,语气一转,透着股霸气的豁达,“不过呢,这女人既然敢开口,那就别让她捡便宜。把那块地的价格抬高点,狠狠宰她一刀!她不是有伊德里斯撑腰吗?父女俩腰包鼓得跟个金库似的,掏得出来!只要他们算着还有钱赚,他们就仍然会买!” 加布丽娜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佩服的光:“是!夫人。” “当然!”阿格妮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得意,“有了伊德里斯父女的投资,卡罗米尔港的开发还不跟开了花似的?那些贵族和富商一看,连这对贪鬼都往里砸钱,还不得跟苍蝇见了蜜似的扑上来?到时候,码头热热闹闹,咱们的腰包也鼓得叮当作响!”她靠回软榻,端起蜂蜜水又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加布丽娜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显然对阿格妮的决断心服口服。她回到房间时,扎伊纳布正倚在窗边,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窗框,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夹杂着嚣张:“怎么样?阿格妮那老女人怎么说?” 加布丽娜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语气,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夫人说了,那块地皮可以卖给你,不过那块地位置金贵得很,因为想要那块地的人很多……” “坐地起价?”扎伊纳布瞪大眼睛,声音猛地拔高,差点炸了毛,“好你个阿格妮,你真行!行,不就是钱吗,老娘有的是!我买了。”语气里透着赌气,却掩不住眼中那股急于下手的兴奋,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块地死死攥在手里。 加布丽娜掩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揶揄:“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让人拟好契约,你赶紧准备好金币吧!”她转身拿起羽毛笔,在账簿上记下一笔,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这场交易的热闹结果乐在其中。 第372章 林格利克雇佣军(上) 公元1099年4月9日,鲁塞尼亚辽阔的平原上,古城弗拉基米尔城外,春风轻拂大地,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远处稀疏的树林披上一层淡淡的新绿。然而,这片春意盎然的景象却被战场的肃杀气氛所笼罩。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伊贾斯拉维奇站在高处,目光如鹰般锐利,俯瞰着被围困的城池。他的军队如同春日里涌动的乌云,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刀枪反射着晨曦的阳光,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气。这场旷日已久的鲁塞尼亚的内战已经持续了两年多,几乎所有罗斯人的王公贵族都参与其中,站队两边。 在战场的中央位置,朗希尔德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身披厚重的毛皮斗篷,腰间挂着一柄宽刃战斧,金色的长发在春风中微微荡漾,宛如屹立在草原上的雄狮。朗希尔德身后,是她的林格利克雇佣军——飞熊营、夔牛营和赤狐营,三支精锐部队整装待发,杀气在春日的暖意中显得愈发刺骨。她们来到鲁塞尼亚后,并未寻访朗希尔德的表弟维亚切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而是全力投入到鲁塞尼亚内战之中,此刻,他们正协助基辅罗斯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攻城略地。飞熊营的维京战士由埃林统领,他们身披熊皮战甲,粗壮的手臂紧握双手斧,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战意。几架投石机被拖曳在队伍之中,木架在春天的湿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石块堆在旁边,等待将毁灭送上城墙。夔牛营的佩切涅格人头领巴殊尔带着他的草原战士,皮肤被春阳晒得更显黝黑,他们身着轻便皮甲,手持弯刀和短弓,动作如春风般迅捷,仿佛随时能撕裂敌阵。而赤狐营的维京领袖西格瓦尔德则带着一股狡黠的气质,他的战士们身披锁甲,手持长矛和圆盾,步伐在柔软的草地上踩出沉稳的节奏,宛如一群潜行的鬣狗。 城墙之上,大卫·伊格列维奇率领的守军显得疲惫不堪。春天的微风吹过,却无法掩盖他们盔甲上的锈迹和武器的粗糙。他们的长矛和木盾在朗希尔德部队手中精钢武器的对比下显得寒酸不堪。大卫·伊格列维奇站在城头,面容憔悴,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反倒衬出他眼中的绝望。他曾是斯維亞托波爾克的盟友,却因算计和残暴——抓捕并弄瞎了瓦西尔科·洛斯季斯拉维奇的双眼——点燃了这场内战,作为惩戒,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追究了他的责任,剥夺了他部分领地。如今,他却投靠了昔日的敌人普热梅希尔大公沃洛达尔·洛斯季斯拉维奇,却被困在这座孤城,身后是春草覆盖的平原,前方是步步紧逼的敌军。 战场之外,斯维亚托波尔克与他的儿子雅罗斯拉夫并肩而立,身后的亲卫队重装骑兵在春风中纹丝不动。雅罗斯拉夫皱着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父亲,我们真的不接受普热梅希尔大公沃洛达尔的谈判提议吗?这内战还要继续?” 斯维亚托波尔克转过身,春光在他深邃的皱纹中投下阴影,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底传来的回响:“他们在我们军队还在布列斯特时为何不提谈判?现在我们兵临弗拉基米尔城下,这些混蛋却想和我谈条件?我没兴趣听他们的废话!沃洛达尔控制着加利西亚,他违背柳别孜会议的决议,还勾结库曼人侵蚀我们罗斯人的土地,他们罪不可赦!尤其是大卫·伊格列维奇,若不是他瞎了瓦西爾科的眼睛,这场战争不会发生,可现在他居然投靠罗斯季斯拉维奇家族!” 朗希尔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争论。春风吹动她的斗篷,她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声音如冰雪般刺骨:“到底还打不打?废话真多!” 斯维亚托波尔克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傲慢:“朗希尔德,我需要你们去为我攻城!现在是你们向我证明实力的时候了!” 朗希尔德眯起眼睛,语气冷冽:“记住你的承诺,攻下这座城后,我要一块领地。此前,我们已经为你攻下三座城市了。” 斯维亚托波尔克轻笑一声,手指指向远方:“没问题,不过你的领地不是在这里,而是会在鲁塞尼亚的东部。祝你们好运!” 朗希尔德转过身,面对她的佣兵队,猛地举起战斧,高声吼道:“进攻!”她的声音如春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战士们的斗志。飞熊营的埃林咆哮一声,指挥手下推动投石机,巨石被装上弹槽,随着一声轰鸣,第一块巨石划破春日的晴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城墙,碎石飞溅,守军发出惊恐的喊声。夔牛营的巴殊尔率领骑兵如春风般冲向城门,弯刀在阳光下划出寒光,箭矢如细雨般射向城头。而西格瓦尔德的赤狐营紧随其后,长矛林立,盾牌在草地上投下整齐的影子,稳步逼近。 城墙上的罗斯人拼命抵抗,但他们的箭矢在春风中显得软弱无力。投石机轰出的巨石一次次砸塌城垛,血肉与碎石混杂,春草被染成猩红。大卫·伊格列维奇嘶声喊着命令,声音却在风中颤抖。朗希尔德站在战场中央,目光如刀,紧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春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却无法融化她眼中的寒意。她知道,这场胜利不仅是为了斯维亚托波尔克的承诺,更是为了在鲁塞尼亚这片春意初生的土地上,刻下她和林格利克佣兵队的传奇。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血与火在春风中交织成一幅残酷而壮丽的画卷。 朗希尔德猛地转过身,面对她的佣兵队,挺直了脊背,春风吹动她厚重的毛皮斗篷,露出一抹金色长发的光泽。她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宽刃战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能劈开这春日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一声怒吼从喉咙深处爆发而出:“进攻!”她的声音如春雷滚过平原,低沉而震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点燃了战士们心中蛰伏已久的战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随后被战士们的齐声呐喊撕裂,战意如野火般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飞熊营的头领埃林率先回应,他那如熊般壮硕的身躯微微前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的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粗糙的大手推动着投石机,木架在草地上吱吱作响,碾过春草留下一道道深痕。几名维京人齐力将一块巨大的石块装上弹槽,肌肉在熊皮战甲下鼓胀,随着埃林一声低吼“放!”投石机的长臂猛地弹起,巨石划破春日的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城墙。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石块在空中翻滚,阳光在它的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最终狠狠砸在城墙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城垛被砸得粉碎,碎石如雨般飞溅,夹杂着守军的惊恐喊声,尘土和血雾在春风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夔牛营的巴殊尔已如一阵狂风般行动起来。他骑在一匹矫健的战马上,黑发在风中飞舞,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佩切涅格骑兵如脱弦之箭般冲向城门,马蹄践踏着春草,激起一片片泥土飞扬。他们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轻盈却致命,刀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巴殊尔亲自拉开短弓,箭矢如细雨般射向城头,精准地击中一名试图还击的罗斯弓箭手,那人惨叫一声,从城墙上坠落,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嫩草。夔牛营的骑兵如春风般迅捷,绕着城门迂回奔袭,箭矢与弯刀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让守军疲于应对。 紧随其后的,是西格瓦尔德的赤狐营。这位维京领袖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步伐却沉稳如山。他的战士们排列成紧密的阵型,长矛如林般挺立,矛尖在春光中闪烁着冷芒,圆盾紧密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他们的脚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整齐而低沉的声响,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西格瓦尔德低声下令,赤狐营稳步逼近城墙,盾牌高举,挡住守军射下的稀疏箭矢,矛尖则伺机寻找敌人的破绽。他们的纪律严明,宛如一群潜行的赤狐,悄无声息却杀机暗藏。 城墙上的罗斯人守军早已乱作一团,春风吹过,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缓解他们心中的恐惧。他们的箭矢软弱无力,在风中摇摆不定,有的甚至还未飞到半空便坠落在草丛中。投石机接连轰出的巨石如死神的镰刀,一次次砸塌城垛,石块撞击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声,血肉与碎石混杂在一起,春草被染成一片猩红。守军试图用长矛和木盾抵挡,却显得徒劳无功,一名士兵刚探出头,便被飞来的巨石砸中,身体如破布般被抛向空中,又重重摔落在城墙内侧。大卫·伊格列维奇站在城头,脸色苍白如纸,嘶声喊着命令,试图稳住军心,但他的声音在春风和喊杀声中颤抖,显得苍白无力。他紧握着一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绝望——这座城池,已是摇摇欲坠。 朗希尔德站在战场中央,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战神雕像。春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金色的长发,却无法融化她眼中那如冰雪般的寒意。她紧握战斧,目光如刀,死死锁定那座正在崩溃的城墙。每一声巨石的轰鸣,每一声战士的呐喊,都让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她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她的佣兵队如潮水般涌向城池,杀气在春日的平原上弥漫开来。她知道,这场胜利不仅是为了斯維亞托波爾克那遥远的承诺——一块东部的领地,更是为了在这片春意初生的鲁塞尼亚土地上,刻下她和林格利克佣兵队的传奇。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低声自语:“这座城,很快就会被攻下。” 战鼓擂响,节奏如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野。喊杀声震天动地,飞熊营的投石机仍在无情地轰击,夔牛营的骑兵在城门前撕开一道道血口,赤狐营的长矛则步步紧逼,将守军逼入绝境。血与火在春风中交织,嫩绿的草地被践踏成泥泞,城墙上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石缝流淌,染红了这片春日的土地。远处,斯维亚托波尔克远远注视着这场屠杀,嘴角微微上扬,而朗希尔德的眼神却始终未曾动摇——这是一幅残酷而壮丽的画卷,一场属于她的战争史诗,正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平原上徐徐展开。 随着城墙上一声绝望的哀嚎,弗拉基米尔城的防线彻底崩溃。巨石砸开的裂缝如同伤口般撕裂了罗斯人的抵抗,朗希尔德的林格利克佣兵队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涌入城中。春风夹杂着烟尘和血腥味吹过,城内的街道上回荡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和战士们的怒吼。飞熊营的埃林挥舞着双手斧,带领他的维京战士撞开一扇扇木门,房屋内的罗斯守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巨斧劈倒,鲜血溅在石墙上,宛如春日里绽放的猩红花朵。夔牛营的巴殊尔则率领骑兵在狭窄的巷道中纵横驰骋,弯刀如闪电般收割生命,马蹄踏过青石板,留下斑驳的血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西格瓦尔德和他的赤狐营。这支纪律严明的维京部队如一群嗜血的猎手,迅速占领了城中的主街。西格瓦尔德手持长矛,步伐稳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的战士们盾牌相连,长矛刺出,精准而致命,将试图抵抗的罗斯士兵一一钉死在地面上。街道两旁的木屋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锁甲上,宛如一群从烈焰中走出的恶魔。混乱中,一名罗斯军官试图组织反击,却被西格瓦尔德一矛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瞪大眼睛倒下,手中长剑无力地滑落在地。 就在赤狐营大开杀戒之际,一队慌乱逃窜的罗斯人中,一个身影引起了西格瓦尔德的注意。那人身披破旧的锁甲,头盔歪斜,满脸血污,却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气质。西格瓦尔德眯起眼睛,低声喝道:“抓住他!”几名赤狐营战士迅速上前,将那人按倒在地,盾牌压住他的胸膛,长矛架在他的脖颈上。那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而熟悉的面孔——大卫·伊格列维奇,这个叛徒终于落入了他们的手中。他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消息传到朗希尔德耳中时,她正站在城门附近,俯瞰着这座被征服的城市。她的战斧插在地上,双手撑着斧柄,金色长发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她听到西格瓦尔德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迈开大步,走向赤狐营所在的街道。沿途,战士们纷纷为她让路,眼中带着敬畏与狂热。火光映照在她坚毅的面容上,她的斗篷在身后翻飞,仿佛一位从战火中走来的女王。 当朗希尔德抵达时,赤狐营的战士们已将大卫·伊格列维奇五花大绑,押倒在西格瓦尔德脚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浓烟洒下,照在他满是泥土和血迹的脸上,那张曾经傲慢不可一世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片狼狈。他的锁甲破烂不堪,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嘴唇干裂,眼中满是惊惶。西格瓦尔德单膝跪地,向朗希尔德致以战士的敬礼,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头领,我们抓住了这个叛徒。他是你的了。”朗希尔德站在那里,低头俯视着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这个卑微的俘虏。大卫·伊格列维奇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饶了我……我可以告诉你罗斯季斯拉维奇家族的秘密……我还有用!” 周围的战士们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赤狐营的维京人紧握武器,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等待着朗希尔德的判决。西格瓦尔德的手指紧扣长矛,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期待着一场痛快的处决。然而,朗希尔德却突然抬起手,轻轻一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对这家伙嘴里的秘密根本没有兴趣。不过,赶紧放了他,并且悄悄地将他送出城去。”她的声音冷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西格瓦尔德猛地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赤狐营的战士们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困惑,甚至有人低声咕哝了几句。西格瓦尔德皱紧眉头,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公主,这家伙是叛徒,是这场战争的祸根!为何要放了他?”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不解与愤怒,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决定。 朗希尔德缓缓转过身,背对大卫·伊格列维奇,目光投向远处被浓烟笼罩的城墙。春风吹过,卷起她斗篷的一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轻声说道:“西格瓦尔德,我们是罗斯人吗?他是不是叛徒,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西格瓦尔德的眼神更加迷茫,眉头皱得更深,显然还未完全领会她的意思。朗希尔德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继续说道:“仗打完了,罗斯人就不需要我们了。”她停下片刻,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甸甸地悬浮,随后加重语气,“但我们还没拿到斯维亚托波尔克承诺给我们的土地,可不能让战争就此结束,这家伙是个搅屎棍,他能把整个鲁塞尼亚继续搅得鸡犬不宁。” 西格瓦尔德愣在原地,眉头紧锁,试图消化她的话,随后他深深看了朗希尔德一眼,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松开绳索。战士们不情愿地解开大卫身上的绳子,退到一旁。 大卫·伊格列维奇踉跄着爬起身,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瞥了朗希尔德一眼,似乎不相信自己竟然能活下来。他挣扎着站稳,嘶哑地喊道:“我自己会走!”随即跌跌撞撞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脚步匆匆,仿佛生怕朗希尔德会突然改变主意。 朗希尔德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春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灰烬。朗希尔德转过身,低头看向西格瓦尔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责备:“西格瓦尔德,你们别只顾着杀人,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获得更多的战利品这件事上。”说完,她俯身拔起插在地上的战斧,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城外。 第373章 林格利克雇佣军(下) 午后的弗拉基米尔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刺鼻气味和血腥的腥甜,阳光挣扎着穿过浓烟,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被战火蹂躏的房屋歪斜着,木梁断裂的吱吱声随风传来,有的屋顶已被烧塌,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残垣断壁间还冒着缕缕青烟。街角的石板上,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的斑块,像被踩烂的花瓣散落一地。春风轻拂,卷起灰烬和烧焦的布片,却掩不住那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城中,赤狐营的战士们正忙着掠夺,他们粗糙的大手将成袋的麦子摔上破旧的马车,麻袋撞击时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散落的银器叮当作响,几匹抢来的粗布被随意堆在车角,几只惊惶失措的鸡扑腾着翅膀,羽毛飘落,引来一阵低骂:“别跑,炖了你!”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车轮碾过碎石,吱吱声刺耳而单调。佣兵们粗犷的笑声和互相打趣的喊叫此起彼伏:“这袋麦子归我,谁抢老子剁手!”“那块布是我的,滚一边去!” 朗希尔德站在一旁,身披厚重的毛皮斗篷,边缘沾着干涸的血点,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棒,一边清点物资,一边随意地在地上划着记号。她的神情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眼中却闪着佣兵头领特有的精明与冷酷——战争是她手里的买卖,城池不过是堆积利润的筹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踩碎地上的碎瓦,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打破了这片带着佣兵粗野气息的喧嚣。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伊贾斯拉维奇大步走来,他高大的身影裹在暗红色的长袍中,袍边镶着金线,被风掀起时露出内里的皮革衬里,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皱纹深如刀刻,灰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在他身后的是儿子雅罗斯拉夫,一个年轻气盛的贵族,身着轻便锁甲,铠片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棕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鼻翼因急促呼吸而微微张合。父子身后,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沉默跟随,头盔下的眼神冷漠,盔甲闪着冷光,手中的长矛矛尖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与佣兵们的散漫形成鲜明对比。 “听说,你们放了大卫·伊格列维奇?”斯维亚托波尔克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如远处的雷鸣,却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直直看向朗希尔德。他的语气中透着不满,嘴角微微下沉,显然对这个消息颇为意外。 朗希尔德头也没抬,继续数着面前的麦子,手中的短棒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随口应道:“这有问题吗?”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带着佣兵式的漫不经心,仿佛大公的质问不过是风中飘过的虫鸣。她终于抬起头,瞥了斯维亚托波尔克一眼,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冷如冰霜,嘴角微微一撇,继续说道:“我们的活儿是替你拿下这座城,至于你要抓谁,那不在合同里。”她的话锋利如刀,带着佣兵文化中赤裸裸的实用主义——只认金币和契约,不问恩怨与忠诚。随后,她低头继续清点物资,嘴里轻哼一声,鼻息间喷出一团白气,似乎对这种无聊的争执早已司空见惯。 “这太过分了吧!”雅罗斯拉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靴底踩碎一块焦黑的木片,发出“啪”的脆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跳动,眼中燃烧着怒火,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随时要拔剑而出。“而且你们还抢劫城里的居民!”他伸出手,指着不远处一辆满载的马车,车上堆满了杂乱的战利品,一只鸡被绳子绑着腿,咯咯乱叫,语气中满是义愤,显然无法接受这种佣兵式的掠夺。 朗希尔德停下动作,直起身,转头看向雅罗斯拉夫。她眯起眼睛,目光如冰,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年轻贵族,随后嗤笑一声,笑声粗野而带着不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搞清楚,”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佣兵的直白与嘲讽,震得附近一个佣兵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是佣兵,不是你们罗斯人的义军。我的任务是为雇主打仗,管他什么正义还是仇恨,要抓大卫·伊格列维奇,你们自己去,别指望我们当你们的猎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子二人,语气更尖锐,“至于抢劫,合同里没写不准吧?佣兵不抢点东西,喝西北风吗?”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毛皮斗篷滑落一角,露出一抹锁甲的寒光,随后指着身后的马车,“这是我们替你们拿下的第四座城,酬劳呢?承诺的土地呢?”她的语气透着佣兵对利益的执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贪婪的弧度。 斯维亚托波尔克皱起眉头,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剑柄,发出低沉的“嗒嗒”声,像在敲打着某种算计。他缓缓说道:“等消灭了全部叛军,我就兑现承诺。”他的语气沉稳,带着大公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敷衍,眼神微微闪烁,显然想拖延时间。 “呵呵。”朗希尔德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对空头支票的轻蔑,像是在嘲笑一只不会下蛋的鸡。她转过身,继续清点物资,手指敲着短棒,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目光在战利品上流转,似乎在盘算这些能换多少金币。突然,她抬起头,对不远处指挥战士的西格瓦尔德大喊:“西格瓦尔德,动作快点!给我狠狠地抢!抢不到够本的,咱们下顿就啃草根!”她的声音洪亮而戏谑,像战鼓般回荡在破败的街道上,引来赤狐营战士们一阵粗野的哄笑。 “等等!”斯维亚托波尔克突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声音如雷霆般压过佣兵们的喧闹,震得附近一个正在啃面包的佣兵停下动作,嘴里还含着半块硬面。斯维亚托波尔克抬了抬手说道:“我决定了,把苏兹达尔以东,伏尔加河沿岸的那块平原上赏赐给你们!那里有个叫小基捷日的定居点,还有一座东十字教的隐修院。”他的声音果断,带着几分临时决定的意味,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显然试图以此平息这场争执。 朗希尔德慢慢转过身,目光锁定斯维亚托波尔克。她眯起眼睛,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这话的斤两,风吹过她的长发,带起一股混杂着皮革与血腥的淡淡气味。她站得笔直,厚重的毛皮斗篷在风中微微抖动,随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佣兵嗅到猎物到手的冷酷满意。但她并未立刻应声,而是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焦黑的木炭,发出“咔嚓”的脆响。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盯着斯维亚托波尔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嘲弄:“苏兹达尔以东?好啊,平原听起来不错。可你之前说了四次‘等叛军消灭’才给土地,这拖延的利息怎么办?”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语气陡然加重,“我要弗拉基米尔城里三分之一的居民,带走当农奴,算是你迟迟不兑现的补偿。而且,我还要带走他们家里的粮食!”朗希尔德的声音干脆而粗放,像一道不容商量的命令划破空气,眼中闪着佣兵头领特有的贪婪与决断。 斯维亚托波尔克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剑柄,发出低沉的“嗒嗒”声。他的亲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握着长矛的手微微收紧,空气中似乎凝滞了一瞬。雅罗斯拉夫猛地踏前一步,脸涨得通红,怒吼道:“你疯了吗?那是我们的子民!你凭什么带走三分之一?”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关节发白,像是随时要拔剑而出。 朗希尔德转头瞥了雅罗斯拉夫一眼,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粗野,像从喉咙里挤出的冷哼。她双手叉腰,斗篷滑落一角,露出一抹锁甲的寒光,冷冷道:“凭什么?就凭我们替你拿下这座城,凭你们罗斯人自己收拾不了叛军,还得靠我们这些‘疯子’卖命!”她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斯维亚托波尔克,嘴角微微一撇,“大公,你说了四次‘等’,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现在我得先拿点利息。不然,谁知道你下次又找什么借口?而且,就你说的那块土地,那里真的是你们的吗?呵呵!” 佣兵们听了这话,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赤狐营的战士们发出低沉的哄笑,有人吹了声口哨,喊道:“夫人说得对!不拿点实在的,咱们喝西北风啊?”另一个佣兵抓起一块银盘在手里掂了掂,咧嘴道:“还是农奴值钱,哈哈!”喧闹声重新响起,带着一股粗野的贪婪。 斯维亚托波尔克沉默片刻,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垂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战火熏黑的石板,又抬头扫了一眼朗希尔德身后的佣兵队伍,嘴角微微抽动,最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无奈:“好吧,三分之一就三分之一。你带走他们,我没意见。”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扔出一块无关紧要的筹码,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仿佛早已算好这一步的得失。 雅罗斯拉夫猛地转头,瞪着父亲,声音几乎是嘶吼:“父亲!你怎么能同意?这……”他话未说完,斯维亚托波尔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低声道:“闭嘴,雅罗斯拉夫。”他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投向远处的废墟,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早已盘算好如何借此削弱潜在威胁。 朗希尔德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斯维亚托波尔克片刻,似乎在揣摩他的心思。随后,她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满意与嘲弄。她转头对西格瓦尔德喊道:“差不多了,通知所有人,我们走!收拾好值钱的东西,别落下!还有,把城里三分之一的人挑出来,绑好带上!”她的声音干脆而粗放,像一道命令撕裂空气,透着佣兵头领的果断与冷酷。西格瓦尔德吹响短促的号角,声音尖锐刺耳,如狼嚎般划过废墟。赤狐营的战士们立刻停下掠夺,开始整队,马车绳索被迅速系紧,粗麻绳磨得“吱吱”作响。几个佣兵推搡着抢最后几件好货,一个家伙抓起一块银盘塞进腰间,骂道:“谁敢抢,老子捅了他!”另一个挥着鞭子走向城中残存的居民,大声吆喝:“快点,挑人了,动作麻利点!” 街道上,哭喊声渐渐响起,被选中的居民被佣兵粗暴地推搡着绑成一列,绳子勒进他们的手腕,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阳光洒在这一幕上,映出一片混乱与冷酷。朗希尔德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群即将成为农奴的人,嘴角微微一撇,低声自语:“好了,我们的利息已经到手,大公殿下,再见了。”她的身影在风中挺拔如刀,带着佣兵的贪婪与无情。 当晚,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一片血红,像泼洒的鲜血浸透了地平线。朗希尔德带着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的册封文书,带着林格利克佣兵队离开弗拉基米尔城,队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低鸣混杂着佣兵们的歌声、咒骂以及农奴的低声哭喊,逐渐被夜风吞没。朗希尔德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战斧挂在鞍侧,沉甸甸地撞着马鞍,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她的目光冷峻地扫视前方,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边缘被风吹得卷起,像一面破旧的战旗。她的身后,佣兵队伍带着散漫的狂野,拖着几千名从城中掳来的农奴,宛如一群掠夺之狼拖着沉重的猎物扬长而去。 飞熊营的战士扛着巨斧,嘴里嚼着抢来的干肉,牙齿咬得“咯吱”响,有人一边走一边大声吹嘘:“今天我砍了三个,脑袋跟西瓜似的!”一个壮汉挥斧砍断路边的枯枝,顺手踢了一脚旁边的农奴,骂道:“走快点,别拖老子的后腿!”夔牛营的骑兵手握弯刀,驱赶着队伍两侧的农奴,彼此赌咒发誓要比谁抢得多,一个骑兵挥刀削掉一丛野草,咧嘴笑道:“这破地方,连树都穷,幸好有这些两脚羊!”赤狐营护着满载的马车,有人踢着车轮,骂道:“这破路,真他娘的坑,颠得老子屁股疼!”车旁,几百个农奴被粗麻绳绑成一串,踉跄着跟随,绳子勒进他们的手腕,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脚步拖在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队伍中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呜咽,被佣兵的鞭子声和粗吼压下:“闭嘴,再吵老子抽死你!”这支队伍拖着血腥与贪婪,身后留下一片狼藉和绝望的回音。 八千多名农奴中,有的手脚被绑得太紧,皮肤磨出鲜红的血痕,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裹,低头沉默地走着,眼神空洞如死灰。一个瘦弱的男孩摔倒在地,被身后的佣兵一脚踹起,嘴里骂道:“起来,别装死!”另一个佣兵拎着一根皮鞭,懒散地挥了几下,抽在人群中,皮肉撞击的“啪啪”声混着尖叫,引来一阵低沉的哄笑。队伍尾端,几辆马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物资,麻袋缝隙里露出的银器在暮光中闪着冷光,车轮碾过石子,吱吱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掠夺伴奏。 城墙上,雅罗斯拉夫站在父亲身旁,望着远去的队伍,眉头紧锁,风吹过他的锁甲,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转头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低声道:“父亲,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还让他们带走八千多个农奴?真要把苏兹达尔以东的平原的小基捷日镇也给他们?”他的声音透着不安与愤怒,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紧剑柄,关节发白,显然对佣兵的离去和父亲的决定难以接受。 斯维亚托波尔克眯起眼睛,注视地平线,嘴角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意,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轻笑一声,拍了拍雅罗斯拉夫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有力,慢悠悠道:“呵呵,你真以为那块地是咱们的?”他顿了顿,语气带嘲弄,“名义上是我们的,可实际上,那里周围都是乌戈尔人,他们只是挂个附庸的名头,野得跟狼崽子似的。朗希尔德要是到了小基捷日,能收拾那帮乌戈尔蛮族,说不定那些蛮族还能多交点税!另外,我让朗希尔德去伏尔加河沿岸驻扎,其实是让他们为我们替我们阻挡喀山的保加尔人!”他的笑声低沉悠长,像从胸膛深处滚出的闷雷,透着封建领主的算计,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雅罗斯拉夫皱眉,声音低沉地追问:“可佣兵走了,还带走这么多人,我们怎么剿灭加利西亚叛军?城里少了这些劳力,重建怎么办?”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语气中满是疑惑与不甘。 斯维亚托波尔克转过身,目光投向夜幕,语气从容:“科洛曼!匈牙利国王科洛曼早想联手收拾加利西亚那帮叛军,他们跟罗斯季斯拉维奇家族积怨已深!”他停顿片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弗拉基米尔城已被我们拿下,战争快结束了。朗希尔德带走八千多个农奴又怎样?反倒减轻了咱们的麻烦。弗拉基米尔城本来就是叛匪的老巢,现在少了这些人,反而更加方便我们统治这片土地!而且,早点打发走这群佣兵,对咱们可并不是坏事啊!”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自信与冷酷,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远处,朗希尔德的队伍消失在黑暗中,农奴的哭声渐不可闻,城内的火光仍在跳跃,映照出这片土地上佣兵与贵族交织的博弈与野心,火苗舔舐着残破的木墙,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374章 好运建筑队 下午的卡罗米尔城外,阳光炽热而无情,炙烤着大地,热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海风混杂的气味,咸腥中夹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卡罗米尔新城与港口码头的建设正热火朝天地进行,工地上仿佛被烈日点燃,热气蒸腾,连空气都微微颤动。远处,木槌敲击石块的“砰砰”声此起彼伏,节奏杂乱却充满原始的力量,工人们粗哑的吆喝声穿插其中:“抬高点!使劲砸!”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尘土在烈日下飞扬,像是薄雾笼罩着工地,模糊了远处的轮廓,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码头边,粗糙的木桩被用力砸进湿软的泥地,发出低沉的“咚咚”声,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一颤。海浪拍打着还未成型的堤岸,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泥沙冲上岸边,又迅速退去,留下浅浅的泡沫和一圈圈湿痕。木桩上满是裂纹,有的还带着剥落的树皮,散发着潮湿的木材味,工人们赤脚踩在泥泞里,脚底沾满黑泥,汗水顺着小腿淌下,与泥水混成一片,黏糊糊地在脚踝处结成硬块。 新城的雏形已经显现,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地面,像一具具还未填充血肉的骨架,横梁上满是锯末,风一吹便四散飘落,洒在地面上像一层细灰。石块堆砌的墙基粗糙而坚实,灰白的石面上布满泥痕和锤击留下的凹坑,有的石块边缘还带着青苔,显然是从远处河边匆匆运来的,表面还残留着湿气。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有的肩扛沉重的木梁,肩膀被压出深深的红印,吱吱作响的木头在烈日下散发着微焦的气味,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滴落,蒸发在滚烫的地面上;有的挥舞铁锤,砸得火星四溅,锤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腻腻的,几乎要脱手。 扎伊纳布高价从阿格妮手中买下的那块地尤为显眼,建设速度快得像是被施了魔法,比周围的工地领先一大截,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一排临街店铺已经初具规模,木门框刚刷上新漆,刺鼻的油漆味混着木头的清香扑鼻而来,门板上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摸上去有些扎手,像是还未被岁月打磨的光滑。屋顶铺着红褐色的瓦片,边缘参差不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瓦片下露出的木梁上钉着几颗歪歪扭扭的铁钉,钉帽周围还带着木屑,显然是匆忙赶工的痕迹。店铺后头,一片住宅区正在迅速崛起,灰白石墙还未抹平,露出粗糙的纹理,石缝里塞着干硬的泥巴,有的墙角甚至还没砌齐,歪斜得像要倒塌,透着一股未完成的仓促。窗户上挂着破旧的麻布,随风晃动,布边磨得发毛,隐约透出里面昏暗的光影,像是在低语着未来的模样。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扛着木料踉跄前行,脚步深陷泥地,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泥土粘在鞋底,甩都甩不掉;有的蹲在地上拌灰浆,木桶里的灰浆黏稠得像粥,搅拌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汗珠滴进去,瞬间被吞没,留下一圈涟漪。工地边缘,一堆废弃的木头和碎石随意堆放,上面爬满了蚂蚁,偶尔还有只瘦小的野猫窜过,毛色斑驳,留下一串轻快的爪印,像是这片混乱中唯一的灵动。 码头那边更加混乱,几艘破旧的渔船被临时拖上岸,船底满是裂缝和青苔,散发着腥臭的海草味,船舷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海藻,随风摇晃,像是在诉说曾经的漂泊。工人们用粗麻绳拖拽着木板,绳子被拉得紧绷绷的,勒进手掌,磨出一道道红痕,有的甚至渗出血丝,滴在木板上,留下暗红的斑点。码头边堆着几桶沥青,黑乎乎的液体在烈日下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油味,桶边被溅得黏糊糊的,引来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绕着桶沿打转。几个工人正蹲在堤岸边,用铁铲铲起湿泥,泥土粘在铲子上,沉甸甸地往下坠,甩到一边时“啪”地一声,溅得满腿都是,裤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凉意。远处,一架简陋的木制吊臂吱吱作响,摇摇晃晃地吊起一块大石,绳索磨得快要断裂,粗糙的麻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工人们在下面扯着嗓子喊:“慢点!别砸了!”声音嘶哑而急切,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砸出祸来。石块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咳嗽几声。 城外不远处,赫利带来的村民们被安置在造纸作坊附近的临时营地。几顶破帐篷歪歪斜斜地搭在荒地上,帆布满是补丁,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是要散架,帐篷边角被石头压着,却还是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泥地。帐篷旁,几根木棍撑起一个简陋的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破旧的麻衣,布料上满是污渍和破洞,风一吹便缠在一起,像是在挣扎着摆脱束缚。村民们懒散地聚着,有的蹲在地上啃着干瘪的面包,面包硬得像石头,嚼得满嘴渣子,掉了一地,牙齿咬下去时发出“咯吱”的声音;有的躺在草丛里,眯着眼晒太阳,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倦意,衣服上满是泥点和汗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造纸作坊的工地就在百步之外,木架已经搭起,横梁上挂着几块湿布,随风摇晃,工人们忙着搬运石料,喊声此起彼伏,石块撞击时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可这些村民却没一个动弹,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遗忘的闲人,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 李漓站在土坡上,俯瞰这片繁忙的工地,身披深蓝披风,风将披风的边角吹得翻飞,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湿透了鬓角,黏糊糊地贴在脸上。他擦了擦脸,手背上留下一道泥痕,随口问道:“这块地是被谁买走了?他们打算在这儿搞什么?怎么工人们衣服上还印着好运赌坊的标记?赫利带来的人怎么不去帮忙建造作坊?”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随意却透着好奇,手指指向那片忙碌的工地,指甲缝里夹着泥土,像是刚从路上赶来的旅人,带着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扎伊纳布站在他身旁,深绿长袍被汗水浸湿了边角,黏在腿上,她扇了扇手,故意回避自己买下那片土地的事实,而是将话题引向正在工作的建筑队。她撇嘴道:“那是好运建筑队,专门给人造房子的。听说苏麦雅打算做点正经生意,弄了支建筑队。工兵队的青壮年都跟着赫伯特离开安托利亚,这生意没人做了,她就趁机插手。因为是好运建筑队包揽了这些工程,所以赫利带来的人们也就不必参与建设了。”她双手叉腰,眼角却偷偷瞄着李漓,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远处,阿莱克希娜和孔斯坦萨站在一旁,眺望工地。阿莱克希娜身着暗红长袍,袖口绣金线,语气赞叹:“这好运建筑队干得真不错,你看那效率,扎伊纳布的地几天就起来了,货场也井井有条。”孔斯坦萨点头,栗色卷发随风轻晃,眼中闪欣赏:“确实,苏麦雅的建筑队管得严,工人手脚麻利,连我们修会货场都比预期快。弗洛洛斯那边的棚子虽简陋,但实用得很,好运建筑队真是名不虚传。”两人对视一笑,语气里透着对这支队伍的认可。 “苏麦雅?她还挺会抓机会的。”李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他随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她脑子灵活,比我想象的要强。”他眯着眼看向工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手指在披风上擦了擦,留下几道泥痕,像是在盘算什么,“既然这样,干脆把工兵队散了吧,省下点开支。”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随口一提,却透着一股决断的味道。 “是,摄政大人,我记下来了。”扎伊纳布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变得恭敬而认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羊皮纸和炭笔,飞快地记下他的话,“马上安排。”她的动作麻利,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像是在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而暗自得意。 蓓赫纳兹倚在一匹马旁,身穿深绿长裙,下摆沾上了尘土,腰间的宽皮带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啃着一块硬面包,面包屑掉了一地,冷笑一声:“苏麦雅现在差不多把安托利亚的建筑市场都掌控了。她的要价不高,可没人敢跟她抢生意。”她嚼着面包,嘴角微微上翘,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汗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入衣领,透着一股不羁的洒脱,像个看透一切的旁观者。 “为什么?”李漓转头看向她,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解,手不自觉地搭在剑柄上,指关节因用力泛白,显得十分较真,汗水滴进眼里,他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狼狈,眼中却透着一股探究的锐利。 萧书韵站在一旁,身着浅灰长袍,袖口绣着淡雅的云纹,袍子被风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姿。她轻哼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调侃:“因为大家都传苏麦雅是你的情妇;更何况,你不在的那段动荡的日子里,她已成为安托利亚的黑帮大佬!你一回来,谁还敢和她对着干?抢她生意,不就是找死吗?”她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嘴角紧抿,像是在憋笑,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随手拨了拨,动作随意却透着几分冷淡,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的轻快。 李漓一愣,随即满脸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手上沾着泥,干笑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不过是为我工作而已!”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无奈,眼中闪过一丝无所谓的笑,“不过,她不乱涨价就行,谁做都无所谓。苏麦雅想做就让她做吧,我管不着。至于黑帮,只要不影响我们的统治,也随她搞吧,毕竟总会有人做这个事,不是苏麦雅也会是别人,还不如让苏麦雅做呢,至少她还能被我掌控。”李漓耸肩,汗水滴进眼里,他揉了揉,显得有点狼狈,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笑,像是在甩开这莫名其妙的传言。 赫利站在李漓身旁,身穿灰色长袍,衣服脏兮兮的,腰间的麻绳被汗水浸湿,脚上的皮靴磨损严重,露出脚趾。她低头踢了块石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莱奥,我暂时不能离开卡罗米尔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和不舍,“造纸作坊得先上轨道,我才能去找你。” 李漓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她晃了晃:“别愁成这样,我很快就回来。”他的语气轻松,手掌上满是汗泥,眼中却闪着温暖的光,像个可靠的兄弟,给她撑了把腰,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一片橙红,像是泼洒了满天的烈焰,渐渐晕染成深紫,仿佛连空气都被烧得滚烫。卡罗米尔城外的风卷着黄沙,细细密密地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低语着离别的苦涩。李漓带着随行成员,在亲卫队的护送下准备离开。法里德带着亲卫们身披紫边锁甲,盔甲上的划痕与锈斑诉说着无数次风霜跋涉的辛酸,手中的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烁着暗淡的光,像疲惫的叹息。他们的队列虽仍保持几分整齐,但脚步沉重,靴底踩在地上扬起阵阵细尘,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无形的枷锁,透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李漓站在马旁,深蓝披风被汗水浸得硬邦邦的,风一吹,边角翻飞,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向远方。他转头看向阿格妮,眼底闪过一丝柔光,像是冬夜里突然燃起的一簇火苗,温暖却带着隐隐的不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声音低沉却裹着郑重的承诺:“放心,我一定赶在你生孩子之前回到卡罗米尔!”他的语气坚定,像是在用这几个字撑起一座桥,连接起离别与重逢的希望。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披风上,留下暗斑,他抬手拍了拍马鞍,掌心粗糙,指节因用力泛白,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也像是在掩饰心底那一抹挥不去的牵挂。 阿格妮站在城门口,身着一袭紫色长裙,挺着孕肚站得笔直,像一棵风中不倒的松树。裙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笨拙却倔强的轮廓,像是她内心的写照。她抬起头,眼中波光闪烁,复杂的情绪在瞳孔里翻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柔情。她嘴角微微抿着,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低语:“那就请你记住今天在这儿你和我说的话。”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在风中钉下一根桩,牢牢抓住他的承诺。手轻轻抚着孕肚,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嵌进掌心,像是在用这微痛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将这份期盼刻进骨子里。夕阳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疲惫与倔强,像是烈日下即将绽放的野花,坚韧而孤单。 李漓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没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动作虽利落却透着几分疲惫,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深蓝披风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内里磨损的边角,布料上满是褶皱和灰尘,像个走遍千里的旅人,带着满身的疲倦与故事。他回头朝城门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抹略显尴尬的微笑。马蹄踏地,尘土飞扬,他的身影在亲卫队的簇拥下渐行渐远,黄沙漫漫中,那抹深蓝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流光,刺痛了留守者的眼。 阿格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李漓的背影,直到他化作一个小黑点,模糊在黄沙与暮色中。她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呜咽:“也不知道他下次回来,得等到啥时候。”她的手依旧抚着孕肚,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淹没她的坚强;担忧如针刺般扎心,让她无法平静;还有一丝期盼,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风吹过,卷起她裙角的尘土,夕阳的余晖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寂而坚韧。 薇奥莱塔站在她身旁,一身浅杏色长裙被汗水浸湿了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肩背。乌黑的长发粘在额头,几缕被风吹得乱糟糟地遮住眼睛,她伸手拨了拨,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的不舍如潮水般翻涌。她咬了咬干裂的唇,嘴唇上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丝血腥味,低声道:“大公殿下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必太惦记。”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呢喃,带着一丝哽咽,像是在安慰阿格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眼角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晶莹剔透却沉重无比。 第375章 算算旧账 夕阳沉落,天边的橙霞渐渐晕染成深紫,像是暮色中燃尽的余烬。一阵海风从鲁莱城方向卷来,带着潮湿的咸腥,拂过城外起伏的田野。麦浪在风中摇曳,金色的波纹如沉默的诗行,一道道延展至天际。 李漓策马而至,身后随行的众人映着落日微光,队伍静默,马蹄声在石道上砰然回响。李漓目光平静,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 鲁莱城门已大开,古夫兰领着众人整齐列队,早早恭候于此。她身着墨蓝长袍,风中衣袂轻扬,眼神望向远方,似喜似忧。 忽然,人群中冲出一个身影。阿敏双膝跪地,哐啷一声磕在石板上,声音哽咽如泣: “主上平安归来,臣李坂真是感激涕零,五脏六腑都快要化了……” 李漓勒马停下,轻咳一声,扬眉道:“行了,孤知道了,你是忠臣中的忠臣。起来吧,别又哭又嚎的,像是丧了什么人似的。有事说事,没事一边歇着去。” 阿敏顿时噤声,抹了把脸,识趣地退到一旁,站得笔直,还不忘偷偷抬头望他一眼。 古夫兰终于开口,声音轻颤,像是藏不住的思念终于找到出口:“夫君,您回来了……感谢真神庇佑。”古夫兰快步上前,眸光温柔却掩不住泪意,指着乔哈拉怀中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低声道:“这是我们的儿子——穆拉迪。快给他取个震旦名字吧。” 乔哈拉抱着男婴上前,步履轻柔,像是怕惊扰怀中的沉睡者。婴儿熟睡着,小脸红润,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拳头紧紧握着,像只窝在阳光中的猫崽。 李漓一愣,凑近细看,眉头微挑:“嗯?怎么是儿子?不是都说……是个女儿?” 古夫兰低下头,脸颊泛红,声音带着羞涩:“原本就是儿子……只是那时贝尔特鲁德当权时,她四处征伐,我们怕被盯上,只好谎称是女儿。现在你回来了,一切安稳,再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古夫兰抬起眼,眼中是一种释然,仿佛终于卸下了肩头沉重的秘密。 李漓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额头,嘴角露出笑意:“叫他李植吧。” “穆拉迪,听见了吗?爸爸给你取了震旦名字喽!”古夫兰俯身逗弄孩子,声音像春风掠过新芽,轻柔而欢快。她的眼里满是慈爱,那笑容是初为人母者最温柔的骄傲。 “主上得子,实在可喜可贺!我们沙陀后继有人了!”阿敏见机又凑上来,满脸堆笑,像个捧哏的艺人。 “同喜同喜。”李漓挥了挥手,目光忽地落在苏麦雅身上,眼神带着戏谑,“哟,竟然公开来迎接我了?你这身份不就暴露得干干净净了?” 苏麦雅轻掩朱唇,眉眼弯弯如新月,笑意狡黠:“现在整个安托利亚都在传我早就是你的女人,暴不暴露还有什么区别?不过,这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一桩,走到哪儿都方便做生意。” “听说你还搞了建筑队?”李漓眯起眼,似笑非笑,“怎么,开赌场都不能满足你了?” “我也想干点正经买卖嘛。”苏麦雅眨眼一笑。 这时,埃尔雅金微笑着上前,低声道:“艾赛德……能再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很幸福。”李漓一笑,没应,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摄政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戴丽丝快步走上前,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漓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这位库莱什家族派驻安托利亚的全权代表神情真挚,但李漓总觉得自己与戴丽丝并无太多私交,不禁有些纳闷:她为何如此激动? 显然,李漓根本不知道,那日将他悄悄带出潘菲利亚城、救他于危难中的那位老婆婆,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女子易容所扮。 而戴丽丝心中,却早已翻涌万千。李漓失踪那段时间,她亲眼见安托利亚陷入无主之乱,战火与政争接连不断。戴丽丝夜不能寐,自责不已。如今终于再见李漓,尘埃稍落,那份压抑太久的牵挂才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古夫兰适时开口:“夫君,不如先进城歇息片刻吧。我已安排了宴席,待晚宴时再与众人细叙不迟。” 李漓点了点头,牵马缓行入城。暮色深沉,鲁莱的灯火渐起,仿佛在欢迎他归家的每一步。 在城门口完成了一套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李漓与古夫兰并肩走向一辆低调精致的马车,古夫兰眼底掠过一丝柔光,似乎并不在意李漓还想说些什么,而她只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感谢真神庇佑夫君平安归来。” 众人各自行动,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尘土飞扬,一行人缓缓进入鲁莱城门。鲁莱城内繁华喧闹,街道两旁尽是低矮石屋,白墙覆着风化的泥灰,红瓦在夕阳下泛着暗光,墙面嵌着蓝色瓷砖,绘满繁复的阿拉伯花纹,古朴而典雅。街头拱门林立,尖顶雕刻着藤蔓与新月,拱下悬着粗织羊毛地毯与手工铜灯,随风轻晃,发出低沉的碰撞声。集市人声鼎沸,商贩盘腿坐在麻布摊前,吆喝着出售干枣与烤栗子,炭火上烤羊肉串滋滋作响,孜然与烟熏味扑鼻,炭火迸出火星,映得摊主黝黑的脸膛泛红。街角茶肆里,老人们围坐矮桌,啜着浓郁红茶,铜壶冒着热气,粗陶茶杯里茶色如琥珀,蒸汽袅袅,伴着低语声飘散。 李漓掀开车帘,眯眼打量街景,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这鲁莱,比我离去时热闹,像个活过来的巴扎。”他的语气平稳,透着沉稳的满意,目光扫过街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头看向古夫兰,“你治理得不错,连羊肉串的香味都浓了。” 古夫兰低头一笑,眼底藏着深邃的光,柔声道:“真神赐福,鲁莱才有今日,夫君归来更是天意,我这便将鲁莱的统治权归还夫君。” “这件事再说吧!”李漓语气轻松地说道。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弯曲的石板街巷,抵达城主府邸。拜乌德等灵犀营军官已在门外等候,身着深色军服,腰佩弯刀,肩章绣着新月与星辰,站姿肃穆如松。见到李漓下车,他们齐声道:“真神赐福,参见摄政大人!”声音洪亮,带着天方教徒的虔诚。拜乌德上前一步,络腮胡下露出一抹真挚的笑,眼角皱纹深邃,低声道:“大人归来,吾等心安,真神庇护!”他的语气粗豪却透着信仰的坚定,弯刀刀鞘上刻着细小的祈祷文。李漓微微点头,回了个简洁的手势,语气沉稳:“你们辛苦了。” 一番寒暄后,众人随他与古夫兰走进府邸。宴会厅内灯火昏黄,穹顶悬着铜制吊灯,油灯燃得噼啪作响,映得墙上彩色马赛克泛着暗光,墙面绘着新月与星辰,透着浓浓的安达卢西亚风情。长桌铺着粗织深红桌布,绣着简朴藤蔓,摆满菜肴:烤羊腿油光发亮,切开时汁水四溢,旁边陶盘盛着橄榄与干枣,陶罐里羊肉汤漂着薄荷叶,热气袅袅。桌上还有艾伊梅克面包,粗糙的面团散发麦香,古夫兰命露巴娜准备的简朴却丰盛。露巴娜站在一旁,低声道:“夫人,一切备妥。” 威尼斯海军指挥官奎多·马尔蒂宁戈应邀而来,身着暗红军服,金色肩章在灯火下闪耀,腰佩细剑,步伐稳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声,透着外来的傲气。李漓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戒备,起身点头,语气平稳带客套:“奎多指挥官,欢迎。”奎多回礼,笑容公式化:“摄政大人,威尼斯荣幸与安托利亚结盟。”双方简短寒暄,李漓示意:“入席吧,今夜共饮。” 宴会开始,厅内喧闹渐起,觥筹交错。阿普热勒带舞姬入场,腰肢轻摆,纱裙如薄雾,金铃叮响,肚皮舞节奏热烈,赤足踩在地砖上,步伐轻盈如风,纱裙上的流苏飞扬,映着灯火闪闪发亮。军官们举杯饮茶与葡萄酒,羊肉汤香气弥漫,拜乌德咬下面包,低声道:“真神赐福,这汤浓。”他眼底闪着满足,更多的则是为李漓的归来感到庆幸。 “阿普热勒怎么在这儿?”李漓问古夫兰,手中捏着陶杯,指节轻敲杯沿,发出“叮叮”声,语气平稳带好奇。 古夫兰目光平静,淡然道:“帕梅拉回潘菲利亚管红椒总店,鲁莱分店交给阿普热勒打理。原本这是塔齐娜的差事,但她如今以是您的侍妾,又是雅思敏的心腹,不会再在红椒露面了吧。” “小心点,”李漓低声道,“阿普热勒虽对我忠诚,但她很可能是雅思敏的眼线。”他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戏谑,像在提醒老友。 古夫兰低头一笑,语气淡然:“我自然知道,她来鲁莱可不只是打理酒馆。但我无意争权,也不会让雅思敏插手鲁莱。她们想看我做什么,就随便她们吧,真神在上,我无愧于心。” 这时,阿敏凑上前来,满面堆笑,语气殷勤得几乎要冒油:“主上,鲁莱今日这般繁荣,全赖您运筹帷幄、英明神武!主上归来,真乃国家之幸、沙陀之幸、臣下三生之幸!”说着,一边斟满茶杯,双手奉上,眼珠滴溜溜直转。 坐在一旁的戴丽丝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中带了些打趣:“阿敏,你家主上才刚回来,你就急着拍马屁吗?你还是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阿敏一愣,旋即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只能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嘴角还挂着些许茶水,模样滑稽中带着几分憨气。 李漓含笑看着阿敏,语气温和:“阿敏,回到维利斯特村后,代我向族人们问声好。另外,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仍旧把肥皂生意经营得有条不紊,果然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我很欣慰。” “是!臣下必定将主上的恩德传达到族里每一个人!”阿敏拍着胸脯应道,满脸诚恳。 这时,奎多上前敬酒,语带试探:“摄政大人,恕我冒昧,如今威尼斯已与安托利亚结盟,我军也已驻扎鲁莱港。摄政大人既归,自然关乎鲁莱未来的地位,我们实在不得不过问。” 李漓放下杯子,目光如炬,语气坚定:“鲁莱将继续维持自治,效仿卡罗米尔,并且继续由古夫兰主持鲁莱的政务。我会履行我不在的期间,安托利亚与威尼斯共和国签订的条约。但威尼斯无须过多关心我们的内政。别忘了,我的盟友,也不止你们。”他说着,指尖轻叩桌面,语声沉稳如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艾赛德、奎多将军,”埃尔雅金见势不妙,立刻上前举杯一笑,“来吧,为鲁莱的持续繁荣,共饮一杯!”她有意打断两人之间渐浓的火药味,试图化解局势。奎多也举杯相应,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李漓微笑着举杯,三人一同浅酌,气氛略缓。 宴会继续,扎伊纳布趁着喧闹,悄悄凑近苏麦雅,深绿长袍的袖摆扫过地砖,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却透着贪婪:“苏麦雅,鲁莱保持自治的事敲定了,如今的安托利亚局势已经安稳,我觉得今后的鲁莱会更加繁荣。我想在鲁莱附近再搞一块地,依然用来盖房子,出租给来鲁莱务工的人,咱们合伙如何?”她眼珠滴溜转,手指攥紧袖角,指甲嵌进布料,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像只嗅到肉香的狐狸。 苏麦雅斜靠在椅背上,浅红长袍下的腰带铜扣映着灯火,她掩嘴一笑,眼角一挑,低声道:“内相大人这提议真诱人,回头细聊,保你满意。” 就在这时,萨赫丽娜悄然靠近,素白长袍下步伐轻缓如水,她停在扎伊纳布身旁,低声道:“内相大人,夫人有话让我转告。”她手指轻卷羊皮纸,指尖微微泛白,语气平稳却透着密令的重量,“夫人愿以低价出售鲁莱城到港区要道上的一块地皮,只盼您在摄政大人面前多多关照。”她的声音低得像风过耳畔,眼中闪着职业的冷静,素白长袍的袖摆垂下,遮住她轻握的手,像个传递密信的影子。 扎伊纳布闻言,眼珠一转,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贪婪却掩饰得当的笑,低声道:“夫人厚爱,我怎能拒绝?这等好事,自然要谢过夫人!” 古夫兰坐在李漓身旁,目光缓缓扫过厅内,然后看向扎伊纳布与她对视一瞬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光。苏麦雅则意会到了两人的目光交流,于是更加笃定自己和扎伊纳布合作将不会有任何障碍。 宴会渐近尾声,厅中灯火逐渐昏暗,铜制吊灯上残余的几盏油灯只剩跳跃的火苗,昏黄光芒仿佛随时会熄。那光影轻轻晃动,在墙壁上的新月与星辰图案间闪烁跳跃,将那壁画映得若隐若现,宛如夜空中逐一黯淡的星光,天穹仿佛正缓缓落幕。舞姬们的银铃早已沉寂,只余香气未散。 李漓依然坐在宴会长桌的主位上,桌前的陶杯早已见底,只余几滴酒液斑驳其底。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眼底隐泛微微的红意。 苏麦雅刚要上前和李漓搭话,就在这时,埃尔雅金从厅角的阴影中款步而出,步伐轻快而坚定,仿佛连夜色都要为她让路,于是苏麦雅自觉地退到一边。埃尔雅金走到李漓身旁,俯下身,唇角含笑,语气低柔中带着一丝调侃:“艾赛德,酒喝得也差不多了吧?今晚你跟我去我的商馆,我还有一笔旧账要与你细算——顺便,那些你说过要喝的好茶,也还留着呢。”她的语调亲昵,仿佛不容拒绝,又像是习以为常的默契邀约。 李漓闻声抬头,醉意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泛出几分清明。他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浅笑,那笑中含着纵容,也有几分无奈:“嗯?哦……”李漓说着,目光略微偏向一旁,看向仍坐着的古夫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迟疑,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默契。他终究还是站起身来,抖了抖披风,动作潇洒从容,仿佛已经习惯在这众人注视下不动声色地应对一切。 而古夫兰,自始至终都未阻拦。她静静坐在那里,墨绿色的长袍包裹着她优雅端庄的身形,双手安然交叠于膝,指尖轻轻按住衣袖,仿佛在无声地平复心绪。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却深不可测。古夫兰望向李漓与埃尔雅金,目光如同夜色下的深潭,沉静却让人无法探底。她只是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祷词:“真神庇佑夫君平安归来,我已心满意足。至于其他琐事……夫君便随心去吧。”那声音低缓,语调温柔,却在温顺中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隐忍与宽容。 夜色愈发深沉,星光稀疏,港风卷着潮湿的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远处集市残余的炭火烟熏味,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沉静又厚重的夜意。李漓与埃尔雅金并肩走出府邸,夜风掀起他们的衣角,衣袂微扬,宛如随风而动的影子。他们默契地登上马车,李漓靠在埃尔雅金肩头,嘴角带笑,语调轻佻却含深意:“你就这么把我拐出来,就不怕古夫兰心里不快?” 埃尔雅金没有作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自信而从容,仿佛她从不需解释,也无惧任何后果。 这时,蓓赫纳兹一行人悄然随之而出。她们默不作声,却步伐果决,纷纷翻身上马,自觉地环绕在马车两侧,护行而不喧哗。只有扎伊纳布悄悄走到法里德身旁,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语气迅捷而含意未明,随即也翻身上马,策马而行。 马车缓缓驶出府邸,辘辘车轮碾过青灰色的石板街道,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两侧白色的石屋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像是沉睡中的哨兵,静默守护着这座沉寂的城市。鲁莱城的喧嚣早已沉入夜色,街巷空无一人,唯余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与车轮摩擦石面的低鸣,在寂静中回荡不绝。 一众人到达苏尔商会鲁莱分馆时,法里德已经率亲卫包围馆舍,紫边的锁甲在淡淡的灯火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手持长矛的士兵肃立如雕塑,神情戒备。李漓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不耐烦地挥手道:“撤了吧,你们去灵犀营歇息。你们这样弄得好像我要查封苏尔商会似的。埃尔雅金是自己人,苏尔家的保镖队战斗力也不比你们差,我在这里安全得很。” 法里德一愣,肩膀微微绷紧,眼中掠过犹豫之色。埃尔雅金上前一步,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法里德,艾赛德在我这还能出什么问题?别忘了,我认识他可比你们早得多了。”她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利刃,轻巧而果断地切断了对方的质疑。 此刻,苏尔商馆的内务总管德拉季奇已经迎了上来,跟着李漓身后的蓓赫纳兹适时从门厅走出,语气懒散却透着威严:“德拉季奇,带我们去客房吧!”埃尔雅金微微颔首,德拉季奇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赶忙回应:“蓓赫纳兹夫人,请随我来。” 蓓赫纳兹随德拉季奇而去,扎伊纳布立刻识趣地紧随其后,并无任何表情。观音奴拉了拉仍在张望的萧书韵,低声道:“走了,咱们可以去休息了。”萧书韵一怔,眼底闪过一抹依恋,才依依不舍地回望李漓一眼,然后也转身离开。 法里德见状,向李漓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战士们收队,亲卫队步伐整齐地消失在夜幕中。 埃尔雅金拉着李漓穿过馆内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埃尔雅金轻推门扉,引李漓步入一间与卧室相连的起居室。她示意李漓坐下,自己盘腿席地,语气平静却带笑:“来,先醒醒酒,免得你回头怪我欺负你。” 李漓倚着矮桌而坐,端起陶杯,红茶的热气混着薄荷香扑面而来。他抿了一口,苦涩中透着清凉,喉间温热,醉意也渐渐消散。他低声道:“你这地方挺舒服的。现在可以说了吧,拉我来做什么?又有新生意?” “今晚不谈生意。我说了,我要找你算算旧账!”埃尔雅金轻轻一笑,语气忽然变得柔软而真挚:“你失踪的那些日子,我是真的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了。每个夜晚,我都在向上帝祈祷,只求能再见你一面。”埃尔雅金的目光忽然变得如水般柔软,指尖轻轻颤抖地触着矮桌的边缘,似乎在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所以今晚,我只想做回埃尔雅娜,而非埃尔雅金。” “啊!”李漓震惊地停下动作,杯中茶水险些洒出:“什么意思?” 埃尔雅金没有再说话,她起身轻轻拉起李漓的手,坚定而温柔地走向卧室,同时抬手解开辫子,棕色的长发如柔软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轻声呢喃:“别问了,今夜你只属于我。” 第376章 摄政会议 几日之后,午后阳光如金色薄纱洒落在鲁莱港湾上空,海面波光粼粼,宛如无数碎金在水面跳跃,远处木船的帆影在水天交接处若隐若现,像是漂浮的幽灵。海风轻拂,带着微咸的气息,卷起港口集市的喧嚣,夹杂着烤羊肉串的孜然香、码头木柴的烟熏味与海水的腥味,拂过府邸露台,风中还混着远处茶肆铜壶煮茶的淡淡清香。李漓倚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薄纱软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浅灰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深蓝披风随意搭在椅背,袖口磨损的毛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透着旅途的疲惫与岁月的痕迹。他手里捏着一片橙黄的蜜渍无花果,指尖沾着粘腻的蜜汁,慢吞吞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果肉的甜腻在舌尖散开,他却皱了皱眉,似乎没真正品出味道,目光飘向远方,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虑,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他的眼底闪着沉思的光,透着一丝倦意,他伸了个懒腰,动作从容而舒缓,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薄袍下的肩膀微微耸动,神情却不像表面那样悠闲,像个肩负重担的领主,沉稳中透着隐忧。 就在这时,扎伊纳布从露台一侧款款而来。她穿着一袭深绿长袍,袍身织着细密的金丝蔓藤,随风轻轻扬起,像一片翠绿的浪花在阳光下轻盈翻卷。她低着头,声音温软:“主人,夫人,天气不错,我想出去走走。”话语中带着一贯的恭敬,语调却掩不住一丝雀跃。她那双圆润的黑眼珠滴溜一转,眼角带笑,分明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狡黠,好像一只嗅到了甜头的小狐狸,在静静琢磨该往哪条路窜出去。 扎伊纳布与苏麦雅早已私下约好,今日正是去与萨赫丽娜交接那条从鲁莱城通往港区的要道边上的地皮。对此,古夫兰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古夫兰故意装作毫不知情,微笑着插话道,“夫君,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给她放半天假也无妨。” 李漓坐端着茶盏,轻笑着不动声色:“去吧,记得早点回来,不然过了饭点,就没晚饭吃哦!” “嗯,我去去就回!我只是去街上买点特色零食。”扎伊纳布一边应着,一边俏皮地行了个礼,纤腰一摆,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盈,袍角划过露台光洁的地砖,如水面滑过一尾翠鱼,悄然消失在拱门后。 露台一隅,古夫兰坐在一张矮凳上,墨绿长袍的袖摆垂落在地,袍角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针脚细腻却带着岁月的磨痕,透着天方教徒的庄重与隐忍。她一手轻轻推着摇篮,木质摇篮上雕刻着简朴的新月图案,边缘被磨得光滑,摇晃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一首低吟的摇篮曲。摇篮里躺着小小的李植,裹在一块粗织棉布里,棉布边缘有些发黄,透着生活的朴实。他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胖乎乎的小手朝母亲咿咿呀呀地挥舞,小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在诉说只有他自己懂的秘密,偶尔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古夫兰嘴角含笑,低头与他咿呀对答,柔声道:“穆拉迪,我的宝贝,你在说什么呀?”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眼底满是慈爱,偶尔低声呢喃一句天方教祈祷词:“愿真神赐你平安。”她的手指轻抚摇篮边缘,指尖划过木纹,动作细腻却透着虔诚,试图用温柔掩饰内心的深思。 露台另一角,蓓赫纳兹、萧书韵、观音奴和露巴娜围着一张矮桌席地而坐,桌上铺着一块粗麻布,布面上散落着几张手绘纸牌,牌面画着奥斯曼风格的花卉与新月图案,边角已被磨得发毛。蓓赫纳兹盘腿坐在地上,深绿长袍随意敞开,腰间的宽皮带松松垮垮,她手里攥着一把牌,皱着眉嘀咕:“又输了,这牌有鬼吧?”她的语气透着不羁,眼中闪着揶揄的光,扔下牌时顺手抓起一块干枣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嘴角一撇,像个输了牌却不服气的赌徒。萧书韵坐在她对面,浅灰长袍整齐地裹在身上,袖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她手指轻捏着一张牌,冷哼一声:“你输是因为你太急,别怪牌。”她的语气清冷,透着几分毒舌,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手指拨了拨发丝,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像个高高在上的评判者。观音奴坐在一旁,黑袍裹得严实,低垂着眼帘,手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牌堆,低声道:“别吵,继续。”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冷静,手指翻牌时稳如磐石,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用平静压住场上的火药味。 露巴娜坐在桌子另一侧,深红长袍下腰间的钥匙串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手里攥着一堆铜币,满脸兴致勃勃地扔出一张牌,大声道:“我赢了!再来一把!”她的语气洪亮,带着雷厉风行的干练,眼中闪着初学者的兴奋,手指拍了拍桌子,金币叮当作响,像个新手赌徒却意外成了赢家。她抓起一把牌,歪头看了看,咧嘴一笑:“这游戏真有趣,我还以为会输光呢!”蓓赫纳兹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新手运气好罢了,别得意。”她的语气酸溜溜,透着几分不服,手指抓起牌用力一甩,像在发泄输钱的郁闷。萧书韵冷笑一声,低声道:“她赢是因为你太莽。”她的语气尖锐,眼中闪着清冷的嘲讽,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像在点评一场无聊的闹剧。 “我在思考一件事……”李漓转过头,看着古夫兰和孩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打破了露台的宁静,语气平稳中透着一丝沉重,像平静海面下暗藏的波涛。李漓的声音穿透牌桌的喧闹,蓓赫纳兹一愣,手里的牌掉了一张,嘀咕道:“又来大事了。”萧书韵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低声道:“我们继续打牌吧,反正他想整出什么事来,我们也没辙。”观音奴默默收起牌堆,抬头看了李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却一言不发。 古夫兰停下手,摇篮的吱吱声随之静止,她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墨绿长袍下的身影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的光,像一潭幽泉泛起涟漪。她凝视着他,低声道:“你想说什么,艾赛德?”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隐忍的试探,嘴角微微抿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袍角,像个深谙棋局的智者,早已习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揣摩深意。 李漓放下手中的无花果,果汁沾在指尖,他随手在袍角擦了擦,动作随意却透着沉稳,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天一线,落在海鸥盘旋的轨迹上,语气平静却透着沉甸甸的责任感:“我在想,不能再让安托利亚因为我个人的命运而陷入混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倦意,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在短暂的安宁中嗅到了未来的风雨。李漓顿了顿,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手指轻抚雕花木栏,木栏上的藤蔓纹样被海风磨得光滑,触感凉滑,“我失踪那段时间,各地乱成一团,雅思敏拼了命才稳住局面,鲁莱也差点失守。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他的语气平稳,透着决断,目光扫过露台外的港湾,落在远处飘摇的船帆上,像在为安托利亚的未来绘制蓝图。 古夫兰眼神微动,墨绿长袍下的双手交叠,指尖轻轻一颤,她凝视着他,低声道:“艾赛德……别这么说。你不会再消失了,真神会庇佑你。”她的语气柔和,透着一丝隐忍的安慰,像在用信仰压住内心的不安。古夫兰低头看向李植,婴儿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她轻轻握住,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又抬头望向李漓,嘴角微微抿紧,眼底藏着一抹复杂的光,既是担忧,又是不愿显露的深思。 “愿真神庇佑每一个人,”李漓淡淡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嘲,“但我们不能只靠信仰活着。祈祷救不了乱世,我们需要制度——一种即便我再次失踪、遇难,或暂时无法统治,安托利亚依旧能稳稳运转的制度。”李漓的声音平稳,透着决断,手指停在木栏上,目光扫向古夫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像个深谋远虑的领主,已在心中勾勒出一张稳固的网。 古夫兰沉默了一瞬,低头看向李植,小家伙咿呀挥手,她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低声道:“穆拉迪,你爹在说大事呢。”她的语气轻柔,带着一丝自嘲,抬头望向李漓,缓缓点头:“你想设立什么样的制度?”她的声音轻缓,眼底藏着深意,墨绿长袍下的双手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早已习惯听他铺陈计划,再从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李漓转过身,背靠木栏,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想确立一套应急统治机制。”他顿了顿,手指轻敲木栏,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像在为自己的计划划下节奏,“若我再度失踪或无法执政,由雅思敏临时或永久接管整个安托利亚的政务。她正事实上管理着这个国家的日常事务,她能扛得住乱局。”李漓的语气平稳,透着信任,手指停在木栏上,眼底闪过一丝思虑,像在权衡每一步的得失。 “然后呢?”古夫兰凝视着他,语气柔和却透着探究,墨绿长袍下的身影微微前倾,眼底的光芒如幽泉泛起涟漪,像在试探他的全盘计划。 “你与阿格妮,各自继续管理鲁莱和赛利努斯的领地,维持地方秩序。”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稳,“而安托利亚所有重大政令,如涉及到外交、军事、变更法度这些事的,需由你、雅思敏、塔齐娜、阿格妮、埃尔雅金、莎伦与阿贝贝七人组成的‘摄政会议’集体审议,任何人不得单独决策。当然,若其中一人因故无法胜任,应推荐继任者。而你们七人分别代表了核心与地方利益和立场、大小不同的老板们的利益和立场。”李漓顿了顿,手指轻敲木栏,发出最后一声“咚”,像为计划划下句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像个深谋远虑的领主,已为安托利亚的未来布好棋局。 古夫兰缓缓点头,墨绿长袍下的身影微微放松,低声道:“这个想法好特别,不过听起来这确实能确保国家在特殊时期的稳定,也能防止有人趁机篡权。”她的语气柔和,带着赞许,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思的光,像在暗中盘算这套机制对鲁莱的影响。她望向远方的港湾,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声音低得像呢喃:“艾赛德……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你……又要去哪里?”她的语气柔和,透着一丝隐忍的试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袍角,指甲嵌进布料,像在压住内心的不安。 李漓的目光落在天边盘旋的海鸥上,微微叹气,声音低沉:“我想去见一见赛琳娜。她夺下托尔托萨的消息传来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古夫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还有李椋。” “还有她们?”古夫兰低声问,语气轻柔却透着一丝酸涩,墨绿长袍下的双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波澜,像个早已习惯分享他的女人,却仍无法完全释怀。 李漓点头,目光垂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愧疚:“古勒苏姆、朗希尔德、卢切扎尔、还有贝尔特鲁德……她们都是我的家人。许久未见,我确实也想念她们。”他走到古夫兰身旁,低头看向摇篮里的李植,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小脸,小家伙咿呀一笑,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柔光,像在用这份温情缓解自己的歉意。 古夫兰轻轻咬唇,低头看着李植,小家伙挥着小手,她低声逗弄:“穆拉迪,你长大了可别学你爹,喜欢到处跑,而且还那么花心。”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自嘲,抬头望向李漓,眼底闪过一丝酸楚:“我早知道……安托利亚留不住你,小小的鲁莱更拴不住你。你像风一样,天生不属于一个屋檐。”她的语气柔和如风,透着一股隐忍的刺痛,像针刺在心口,又像早已习惯的妥协,墨绿长袍下的身影微微一僵,眼底的柔光与酸涩交织。 李漓有些愧疚,挪了挪身子靠近她,手掌轻搭在摇篮边缘,指尖划过木纹,低声道:“古夫兰……”李漓的声音低沉,透着歉意,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古夫兰轻轻摇头,打断他,低声道:“别说什么了,艾赛德。我不是埋怨你。你想去,就去吧。只要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家,记得你在这儿有个儿子,还有一个曾陪你守过风雨的女人。”她的语气轻柔如风,手指轻抚李植的小手,眼底闪过一丝酸涩,却迅速敛去,正如深谙命运的智者,用温柔掩饰内心的波澜。 李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李植的小脸上,婴儿咿呀挥手,他低声道:“我会回来的。”他的语气平稳,透着承诺,手指轻轻握住摇篮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像在用这份承诺安抚她,也安抚自己。 “我知道你会。”古夫兰低头逗弄李植,低声道:“还有你说的那套规则,你该在离开前通知雅思敏和其他人,并立下字据,——不为了你或我,而是为了这个国家,安托利亚绝不能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动荡局势。” 阳光渐渐西斜,露台的阴影拉长,雕花木栏投下斑驳的光斑,像一段沉默的尾声。牌桌上的喧闹渐渐平息,蓓赫纳兹扔下最后一张牌,低声道:“不玩了,露巴娜这新手运气太邪门。”萧书韵冷哼一声,起身抖了抖长袍,低声道:“她赢的是你的钱。”露巴娜咧嘴一笑,金币叮当作响,低声道:“再来一局?”观音奴默默收拾牌堆,低声道:“够了,歇吧。”海风卷着港口的咸味与集市的低语,吹过露台,婴儿的笑声在空中轻轻飘荡,咿呀声与海鸥的鸣叫交织,风中那点淡淡的忧愁,如露台上的影子,无处安放。 风从拱门外吹入,吹动露台上的纱幔猎猎作响,阳光斜洒在花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金光。李漓刚抿了一口茶,露台门帘轻响,乔哈拉提着裙摆快步走来,面带几分犹疑与一丝难掩的好奇。 “摄政大人、夫人,”乔哈拉在阶下轻声道,“苏尔商会派人来了,埃尔雅金老板想请摄政大人即刻前往苏尔商馆,说是有要事相商,顺便品茶。” 李漓一怔,杯中茶水尚未咽下,喉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古夫兰——那张沉静又雍容的面庞正注视着他,眼中藏着几分调侃与几分体贴。 “艾赛德,你快过去吧!”古夫兰笑着说道,语气温柔却带着些许酸意,“埃尔雅金比我更可怜,她除了钱就只有钱,而我至少还有个儿子。” 李漓面露惭色,薄纱软袍下的肩膀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被古夫兰的话刺中了心底的柔软。 古夫兰却已缓缓站起,墨绿色的长袍随风轻扬,袖摆与袍角的藤蔓纹样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暗光。她轻轻拍了拍李漓的肩膀,那一掌柔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道。她低声说道:“这边的事,你也差不多处理得妥当了。算算日子,阿格妮应该快要临盆了。依我看,你明天便动身去卡罗米尔吧。女人分娩的时候,真的很需要丈夫在身边……我身为天方教圣裔,所捍卫的,是传统的道义与礼序——我不能也不该独占丈夫的恩宠。” 古夫兰语气温和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着日常的琐事,目光却越过露台,落在远方港湾的波光之上。微风吹过,她沉默片刻,又续道:“还有——离开前,去看看雷金琳特母女吧。昨夜,她咳得厉害,小姑娘也哭了几次。我已命人煎好了药送过去,但若是你能亲自过去一趟,她们母女会更安心。” 李漓怔了一下,目光从李植稚嫩的小脸移向古夫兰的侧影。古夫兰的神色依旧如水,平静无澜,正是这份从容,让他心头泛起说不清的酸涩与歉意。风掠过衣袂,他低下头,薄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攥,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古夫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我想表达的心意……”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动容与愧疚。沉默片刻,李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柔光,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总之,娶到你,是我此生的福气。我……过些日子就回来。” 古夫兰回眸看着李漓,却没回应。海风带着港口的咸腥和市集的喧嚣掠过露台,婴儿咿呀的声音与远方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处。风中浮动着一缕淡淡的忧愁,如露台上斜落的影子,无处安放。角落里,铜壶在柴炉上吱吱作响,热气缭绕而上。鲁莱的午后,在这寂静中透出几分温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舍的低鸣。 第377章 一样的守护 数日之后的卡罗米尔城里。晨光如轻纱,柔柔地透过阿尔忒弥斯宫的廊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过道上,光影交叠,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在静谧中诉说着某种隐秘的期盼。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仿佛弦上未发的箭,蓄势待发,随时会划破这宁静的晨曦。李漓站在阿格妮卧室门前,双手负于背后,目光凝视着紧闭的雕花木门,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眉眼间透着一抹松弛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命运的下一幕悄然揭开。 卧室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薇奥莱塔推门而出,步伐急促,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紧绷如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似乎无暇顾及其他,便径直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李漓立刻迎上前,准备开口询问,但薇奥莱塔甚至未曾抬头,语气急切却克制:“大公殿下,我们现在很忙,有事稍后再谈,请您稍安勿躁。”薇奥莱塔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像是被无形之风催促的云,匆匆掠过。 “好吧。”李漓轻声应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温和,嘴角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可我并没有急躁啊……”李漓微微侧头,目光追随着薇奥莱塔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戏谑的光芒,李漓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自嘲,又似是对这熟悉场景的习以为常。 “你看起来确实一点也不着急。”蓓赫纳兹倚靠在墙边,双臂环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眯眼,目光在李漓身上打量,像是试图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窥探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阿格妮在生孩子,我急又能怎么样?”李漓转过身,淡淡回应,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从容,随即轻轻耸肩,目光扫过蓓赫纳兹,带着几分坦然,“急解决不了问题,守在她门外才是我现在能做的。” “也许是因为你妻子太多了,已经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吧,呵呵!”萧书韵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清脆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她斜倚在廊柱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的山水画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她眼角微微上挑,眉宇间藏着一丝试探的狡黠,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李漓身上,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亲昵。 “倒也不是。”李漓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目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只要我在场,不论是谁为我生子,我都会陪在她身边。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她们的感情。”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平静却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话音落下,李漓微微抬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棂,仿佛在这一刻,过往的承诺与未来的期许在心中交织。 萧书韵闻言,扇子一顿,目光微微闪烁,像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什么。她忽然扬起下巴,半真半假地问道:“那万一……今后我们修习双修秘术时,真有了,到时候……你会不会也这么守着我?”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挑衅,眼中却闪过一抹期待的光芒,仿佛在试探李漓的底线,又仿佛在掩饰某种微妙的情绪。 “啊?”李漓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个问题。李漓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郑重却不失温柔,“如果真如你所说,到那时候,我当然也会守在你身边。这是自然。”李漓的目光坦然,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戏谑都被真诚取代。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知羞耻的啊?”蓓赫纳兹侧头斜睨着萧书韵,嘴角微扬,语调带着几分轻快的嘲讽,眼里却浮现出一抹调皮的笑意,“依我从小对你们震旦人的印象,不都是总爱半吞半吐欲言又止的么?你今天表现出来的这种直白,倒是真叫我耳目一新了。” 萧书韵哼了一声,折扇轻点蓓赫纳兹,毫不示弱地回道:“那只是因为你没弄明白震旦人!那些口是心非的,都是汉人。而我是契丹人,确切地说,我是和契丹人有着完全一样习俗的奚人。我们契丹人向来直爽,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挺了挺胸,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扇子一挥,像是为自己正名,仿佛在这一刻,她不仅是李漓的师姐,更是一个不愿被误解的灵魂。 “震旦人还分这么多种?”蓓赫纳兹挑眉,目光转向李漓,带着几分好奇,“艾赛德,你们是哪一种?还有观音奴,她又属于哪一种?” “观音奴是党项人,她和我们都不一样。”李漓闻言,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至于沙陀人……我们沙陀人曾经做过震旦几个朝代的皇帝,哪怕那些王朝都很短命,但我们算是彻底融进了汉人了吧。至少,留在那片土地上的沙陀人,应该早就和汉人没什么两样了,甚至就连我们这些流落到这里的沙陀人,就如阿敏和卡里姆他们至今在我们族人之间,仍然还保留着用汉人的礼节相互问候的习惯。”李漓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仿佛在追溯某种遥远的记忆,话音刚落,他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察觉到某种缺失,随口问道:“对了,扎伊纳布呢?她去哪儿了?”李漓的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期待,仿佛那个熟悉的身影随时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蓓赫纳兹闻言,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扎伊纳布觉得这种时候轮不到她这个秘书出场,就自己出门去了。临走前还说午餐之后会回来。”蓓赫纳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揶揄,“她这样简直是恃宠而骄,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你这么说,莫不是因为昨天你们打牌,你又输了钱,而她却赢得正欢?”李漓转头看向蓓赫纳兹,眼中笑意更浓,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你——”蓓赫纳兹一噎,正欲反驳,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她的目光一闪,迅速收敛了情绪,转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李漓也转过身,只见观音奴快步走来,素色长裙在晨光中轻扬,衣袖随步伐微微摆动,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的神情凝重,眉间紧锁,步伐虽急却不显慌乱,透着一股沉稳的干练。 “摄政大人,”观音奴停在李漓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伊斯梅尔求见,说有要紧之事需亲自向您本人禀报。我已安排他在一楼的大客厅等候。” 李漓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目光闪过一丝思索,却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去去就来。”他转身看向萧书韵,语气中带着几分托付,“师姐,麻烦你帮我留在这里守候一会儿。” “去吧,去吧。”萧书韵摆了摆手,折扇在她手中轻轻一合,笑意未减,“反正你留在这儿也只会碍事。” 李漓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暖,随即迈开步子,随观音奴与蓓赫纳兹并肩朝楼梯尽头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却带着一丝急切,仿佛已被某种预感牵引。走廊上又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几个侍女由薇奥莱塔带领,捧着水盆、褥垫和洁白的纱布,匆匆经过。她们的动作轻盈却有序,向李漓微微一礼后,便鱼贯涌入阿格妮的房间,门扉在她身后再度合上。走廊重归寂静,只剩萧书韵一人站在门前,她收起折扇,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关切。 李漓步履匆匆地下楼,步伐虽快却不失稳健,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心中的急切与克制。观音奴推开一楼大客厅的雕花木门,门轴轻响,晨光如瀑,从高大的拱形窗倾泻而入,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层沉静的金辉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晨露的清新,营造出一种庄重却又略带紧张的氛围。厅堂中央的橡木长桌上,摆放着一只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升起,与晨光交织,勾勒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伊斯梅尔早已等候在此,身形笔挺如松,暗色长袍勾勒出他削瘦却坚韧的轮廓,衬得他面容更显肃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他站在厅堂中央,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如鹰般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忐忑。见李漓推门而入,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语气却掩不住急切:“老大,阿格妮夫人生了吗?” “还没有。”李漓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目光扫过伊斯梅尔,带着几分安抚,“坐吧,有事快说。如果你是来汇报我之前让东厂暗中关注雅诗敏在潘菲利亚的所作所为,那就把记事本留下,我会自己看。”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带着几分体恤,“你辛苦了,回去之前,让观音奴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歇一歇。但现在,我得回去守着阿格妮。” 李漓话音未落,目光却蓦地一凝,像是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他微微眯眼,声音低沉,带着一抹试探:“不过,以你一贯的机敏,在这个节骨眼儿急着求见我,恐怕不只是为雅诗敏日常的所作所为这事吧?”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洞悉了某种隐秘。 伊斯梅尔闻言,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低声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塔齐娜似乎也怀孕了,而雅诗敏因此对她生出几分妒忌。她们之间的联盟,怕是已经有了裂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厅外的晨光,“我担心,雅诗敏的这种变化,会动摇安托利亚权力核心的稳定。” 李漓听罢,眉头微皱,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短暂地沉思了片刻。窗外的花园中,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茉莉花丛的点点白光,宛如一颗颗坠地的星辰。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知道了。我会给雅诗敏写封信,安慰她几句。她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就这点事,不至于使她产生分水岭般的转变。至于因为塔齐娜怀孕而使雅诗敏对她态度改变,恐怕只是个表象,权力分配才是的真正原因,她们之间同样需要磨合。”李漓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伊斯梅尔身上,带着几分催促,“还有其他事吗?” 伊斯梅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封皮泛黄,边缘带着些许磨损,却并未立刻递上,而是紧紧握在手中,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如铁:“老大,另外……我这儿有关于贝尔特鲁德等人的情报。”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漓,眼中似有火光跳跃,“汇报此事,才是我必须立刻求见您的真正原因。” 李漓的神色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却急促,带着一丝颤抖:“快说!她们还好吗?她们在哪儿?”他的眼中燃起一抹急切的光芒,平静如湖的面容瞬间被投下一颗巨石,荡起层层涟漪,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关切。 伊斯梅尔迎着他的目光,语调低沉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昨晚,一支从黎凡特抵达潘菲利亚的商队中,有个曾是虎贲营的老兵。他来向我报告,说是亲眼见到贝尔特鲁德等人在雷蒙德公爵所率十字军的随行队伍中,如今驻扎在耶路撒冷城外的营地,做医护人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沉重,“她们还带着两个婴儿——您和贝尔特鲁德的女儿欧金妮·波索尼德,以及夏洛特为您诞下的儿子。” 李漓闻言,像是被雷霆劈中,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贝尔特鲁德这是疯了吗……她们为什么不安分守己地回普罗旺斯去?耶路撒冷……她们去那里做什么?那里现在可是……”他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神炽热如火,像是被某种信念点燃,“伊斯梅尔,你掌握耶路撒冷现在的局势吗?” 伊斯梅尔沉稳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有些情报。耶路撒冷已被十字军围城,守城的并非塞尔柱人,而是最近从塞尔柱人手中夺取耶城的埃及法蒂玛王朝。当地局势混乱,战火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依我看,不如由我去一趟耶路撒冷。”一旁的蓓赫纳兹忽然出声,语气镇定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她站在李漓身后,紫罗兰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抹烈焰,衬得她挺拔的身姿更显坚韧。“我去把她们接回来。我知道,你是不会放弃她们的。” “不。”李漓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坚如磐石,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他转头看向蓓赫纳兹,目光如炬,仿佛这一刻,他已将所有犹豫抛诸脑后,“我自己去。” “老大!”伊斯梅尔急得站了起来,声音几乎变调,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您刚归来,安托利亚还未完全稳定!况且您也清楚,耶路撒冷如今更是极度危险!”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中满是担忧。 李漓却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盔甲。“如今,我已经为安托利亚设立了摄政会议,安托利亚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因为权力纷争而陷入动荡。”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已将未来的蓝图勾勒在心,“我原本就打算尽快前往黎凡特,与如今控制托尔托萨的赛琳娜取得联系。眼下的局势,让我确信十字军终将占领耶路撒冷,而托尔托萨,将是我们影响黎凡特的关键。我们必须提前布局;或许,托尔托萨虽远在黎凡特,却完全可以和卡罗米尔或鲁莱一样,在实质上与安托利亚保持类似的关系。而眼下,又多了一件事,我得去把贝尔特鲁德她们一伙人,带离耶路撒冷那个危险之地!” 蓓赫纳兹蹙眉,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试探:“那你不打算与阿格妮、雅诗敏或古夫兰商量一下你的计划,再做决定?” 李漓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晨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是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汪洋,声音淡然却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暂时不说。只告诉她们,我们要去托尔托萨。贝尔特鲁德……在如今的安托利亚,恐怕还不适合被所有人提起。几乎没有人不对她心存芥蒂。”李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对过往的某种隐痛轻叹。 “伊斯梅尔,”李漓蓦地回头,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个虎贲营的老兵随我们同行,他熟悉沿途情况。给他足够的酬劳,别亏待了。” “是,老大。”伊斯梅尔一拱手,语气果断,眼中却闪过一丝迟疑。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低声道:“此外,我也想一同前往。” 李漓微讶,扬眉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戏谑:“哦?你也要跟着去?为什么?” 伊斯梅尔苦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落寞,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如今的安托利亚,好像同样也是人人都厌我入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在您外出时,我再不离开这块地儿,怕是真要变成地底下的老鼠了。” “可是,你又有什么时候不是招人厌恶的呢?其实你是想说,卡里姆比祖尔菲亚更厉害,完全抢了你的差事,对吧?”李漓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闪过一丝温暖,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果断,“也罢,你带上一些心腹随我一同前往。至于出行的准备,就交给你了。等阿格妮顺利生产,我们就出发。” “是!”伊斯梅尔领命,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眼中却多了一抹振奋。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中渐渐隐去,像是带走了方才的凝重。 “我们四个也会跟着你去,一个都不能少,还有亲卫队!”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后,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如既往的强势,目光落在李漓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既有忠诚的坚定,也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执着。她微微昂首,像是已将自己绑在了这场未知的征途上。 李漓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晨光渐盛,洒满整个厅堂,李漓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像是已将未来的风浪尽数纳入胸中,眼中却藏着一抹无人能懂的柔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打破了厅堂的沉寂。薇奥莱塔清亮而激动的嗓音如晨钟般回荡:“大公殿下!夫人平安产下一位千金!” 李漓闻言,像是被一道雷光点燃,整个人瞬间振奋,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掩不住的喜悦,步伐迅捷如风,向楼上冲去。长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宛如一抹流光,只剩他的声音在大理石回廊中回荡,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又多了个女儿!” 第378章 先到先得 数天之后,李漓告别了刚刚生下女儿的阿格尼带着随行人员出发了。 在卡罗米尔港区尚未竣工的码头上,晨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拂过,夹杂着远处工地传来的木料与铁器的碰撞声。李漓站在码头边,身后是送行的人群,面前是微微晃动的小驳船,远处三艘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静静停泊在港湾,桅杆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由于大型商船的驳船码头尚未完工,登船的唯一途径是这些摇曳的小船,船工们熟练地撑着桨,等待着将人送往大船。 法里德已带着亲卫队率先登船,甲胄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队列整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而码头上,李漓仍在与送行的人们交谈,气氛既温馨又带着离别的沉重。薇奥莱塔的眼中满是关切,她的声音略带颤抖:“大公殿下,当您到达黎凡特时,请您务必注意安全!夫人和孩子比谁都需要您!”她的话语像是一根细密的针,刺入李漓的心头。 李漓郑重地点点头,目光柔和却坚定:“我记住了,请照顾好阿格尼和尤菲米娅,薇奥莱塔。”李漓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也照顾好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承诺。 孔斯坦萨走上前,递给李漓一封书信,语气沉稳而郑重:“大公殿下,我们圣奥古斯丁修会在耶路撒冷城里有一位可靠的朋友,布莱斯·德·博亚隆修士。他出自阿玛尔菲自由港的富商家族,是个慈善家,在耶路撒冷设立了一所医院,专门照顾前来朝圣的病人和穷人。他的医院在阿马尔菲商人资助下,建在圣约翰施洗者教堂附近,因此被称为‘圣约翰医院’。如果您在耶路撒冷遇到困难,可以向他寻求帮助。”她的话语清晰,像是在为李漓铺设一条隐秘的安全网。 紧接着,阿莱克希娜也递上一封书信,声音里带着一丝家族自豪:“在耶路撒冷,东十字教的主要势力是圣墓兄弟会。奥瑞斯忒斯主教是我的叔叔,他与东十字教耶路撒冷宗主教西蒙二世关系亲密。您有需要的话,可以找他。”她的目光直视李漓,透着信任与托付。 加布丽娜则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走上前递给李漓另一封书信:“大公殿下,一路顺风!拜占庭在耶路撒冷及周围地区有些地下组织,这是夫人让我准备的某个与杜卡斯家族有深厚交情的重要当地人的联络方式。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您自己看吧。”她的话语轻快却藏着深意。 李漓接过书信,眉毛微微一挑,故意问道:“我们是去托尔托萨,为什么要给我耶路撒冷的一些当地势力的联系方式?”李漓竭力狡辩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更像是在试探。 萧书韵站了出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得了,你不必继续说谎了,是我和阿格尼说的实话。既然要去那么危险的地区,就必须做更多的准备。”她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所有遮掩,直指现实。 “师姐,你……”李漓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无奈。 这时,扎伊纳布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一条小驳船,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回头喊道:“师姐阁下,快来,我们去找个好舱位!”她的声音里满是活力,像是为这沉重的离别注入了一丝轻松。 萧书韵笑着应了一声:“书清,走了!”她绕过接应的船工,纵身一跃跳上小船,动作干净利落,却让小船猛地晃荡了一下,水花四溅,引来船工们低声的抱怨。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们就不能安分一些吗?”她却没有展现自己的武功,而是优雅地接受一位船工的搀扶,缓缓走下小船,裙摆在风中轻摆,像是与萧书韵她们的活泼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谢你们!孔斯坦萨、阿莱克希娜。”李漓转过身,面向送行的人们,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加布丽娜,请替我向阿格尼说声谢谢,谢谢她的理解和支持。那我们走了,各位都回去吧,这里风大。”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要将这一刻的画面刻在心底。 李漓他走向小船,观音奴紧跟其后。就在这时,李漓心中一紧,眉头微皱——伊斯梅尔和他的心腹们怎么还没出现?按计划,他们早该到场。看来,得到大船上去等他们了。 就在此刻,码头入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伊斯梅尔带着那名参加过黎凡特商队的虎贲营老兵和一队他的心腹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包袱的身影——赫利和比奥兰特。很快他们来到李漓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李漓提高声音,质问伊斯梅尔,目光如炬,带着几分疑惑与不悦。 还没等伊斯梅尔开口,赫利已大喊:“莱奥!你得带上我!”他的金发被风吹乱,眼中燃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气喘吁吁却满脸倔强。 比奥兰特紧跟在后,低声道:“主人,我也得跟着您……只有跟您,我才安心。”她的声音轻柔,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执着。 李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问道:“你们跟着我外出,那造纸作坊怎么办?” 赫利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我已经让我的村民们学会了你教我的造纸技术!在我外出期间,村民首领沙武将会替我管好作坊的。” 伊斯梅尔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却带歉意:“老大,是我带他们来的。赫利和比奥兰特昨晚找到我,坚持要随行。我实在拦不住,只好带她们一起过来。”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哎,先说好了,我去的可是战乱地区,我们可不是去旅游的。” 赫利压低声音,嘀咕道:“鬼知道,你离开安托利亚之后,这里又会是怎么副景象……反正,我早已和我的村民们交代过了,大不了结队逃回乞里齐亚去。” “停停停停!你别瞎说了,别在这里动摇安托利亚的人心,你还是赶紧上船吧!”李漓连忙打断,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接过赫利的包袱,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向小船。观音奴和比奥兰特紧随其后,伊斯梅尔等人则迅速上了另一条接驳小船。 小驳船在海浪的轻拍中缓缓靠上港湾里等候的武装商船,船身微微摇晃,水手们熟练地抛下绳索,将小船固定。阳光洒在甲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松脂的味道。伊斯梅尔带着心腹们率先登船,步伐稳健,径直走向舱底,盔甲碰撞的低鸣声逐渐远去。扎伊纳布则被萧书韵拉着,嬉笑着冲上船尾楼顶层的主舱室,推开木门后,她们一眼便挑中了房间里光线最好的铺位,靠着舷窗,能看到海面粼粼波光。 萧书韵拍了拍铺位上的毯子,得意地对扎伊纳布说:“这位置不错,风凉景好!”两人随即坐下,低声嬉闹,笑声清脆地在舱室里回荡。 赫利拖着包袱跟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不乐意了,皱着眉嚷道:“喂!谁让你们抢这铺位的?” 萧书韵闻言,眉毛一挑,刚要回怼,蓓赫纳兹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一袭长裙在木地板上轻扫,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揶揄:“先到先得。”说罢,蓓赫纳兹径自在一侧的铺位坐下,优雅地整理裙摆,目光扫过赫利,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赫利被怼得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脸涨得微红,只好悻悻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比奥兰特安静地跟在人群后,背着简单的包袱,找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铺位,默默放下行李。她整理好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漓身边,低垂着眼帘,像是在等待吩咐。观音奴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去休息吧。” 李漓却摆摆手,语气温和:“没事也可以过来坐会儿。”李漓对着比奥兰特招招手,声音如春风拂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比奥兰特微微一怔,低声道了句“谢主人”,便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莱奥!”赫利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似乎还想抱怨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干瞪着眼。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伊斯梅尔领着那位虎贲营老兵出现在船尾楼顶层的甲板上,阳光勾勒出两人挺拔的身影。李漓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他们,便起身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轻响。 伊斯梅尔上前一步,恭敬道:“摄政大人,这位是埃弗拉德,虎贲营的老兵。当年随您来到安托利亚,后来因右臂受伤,痊愈后力气大不如前,无奈退出了军旅。他加入了一个商队,辗转各地,就是他发现贝尔特鲁德夫人在耶路撒冷的十字军当中的。” 埃弗拉德站在一旁,身姿虽不如当年挺拔,但眼中仍透着军人的坚毅。他右臂微微垂下,似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听到介绍,他立刻立正,声音洪亮:“摄政大人,愿为您效力!” 李漓目光扫过埃弗拉德,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趟辛苦你了,埃弗拉德。”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埃弗拉德郑重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就在此时,甲板上骤然响起水手们的吆喝声,粗犷而有力,像是海的号角,撕破了清晨的宁静。苏尔家的水手们身着粗布短衫,皮肤被海风与烈日磨砺得黝黑发亮,他们齐力围住巨大的木制绞盘,赤裸的双臂肌肉紧绷,汗水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泽。绞盘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吱声,粗大的麻绳绷得笔直,缓缓缠绕,带动沉重的铁锚从海底挣脱。铁锚破水而出,水花四溅,泛起层层白沫,宛如无数珍珠在海面上跃动,折射出晨光的金色光晕。海水拍打着船舷,低鸣声在甲板下回荡,仿佛为这场远行奏响了序曲。 船帆在水手们的协作下哗啦展开,巨大的亚麻布面迎着晨风鼓起,发出清脆的猎猎声,宛如一只巨鸟张开了雄壮的翅膀。阳光透过帆布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甲板上舞动,勾勒出水手们忙碌的身影。木桅承受着风力的拉扯,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是低语着对远方的期盼。船身微微一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缓缓向前滑行,海面在船首被轻轻剖开,荡起细密的涟漪,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水手们忙碌的身影在甲板上穿梭,绳索被拉紧,帆角被调整,船队的节奏逐渐稳定。 船队起航了!海风呼啸而过,卷起甲板的松脂气息,夹杂着远方海水的咸涩,宛如一首低沉的号角,唤醒了这支驶向未知的队伍。远处,卡罗米尔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化作一抹模糊的剪影,最终隐没于地平线。晨光如金,洒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粼粼闪耀的路,映照着三艘苏尔家商船高耸的桅杆。李漓站在甲板中央,双手扶着粗糙的木栏,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黎凡特南部那片危险的土地仿佛已在眼底展开,眼中闪过一抹沉思的光芒,既有对未知的警惕,也有对过往的牵挂。 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队缓缓驶离卡罗米尔近海,船帆在海风中鼓荡,发出低沉的猎猎声,海面被船首剖开,泛起层层白沫,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向远方延展。晨光洒在甲板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涩与松脂的清香。就在船队渐行渐远,卡罗米尔港的轮廓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影子时,李漓的目光忽地一凝——两艘狭长的三角帆船从后方悄然靠近,激起阵阵的浪花,船身轻捷如箭,透着一股隐隐的威胁。 李漓顿时警觉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握栏杆,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像是猎鹰锁定了猎物。他低声呢喃:“那是……”目光迅速扫向船尾,试图辨认来船的意图。甲板上的水手们也察觉到异动,纷纷放慢动作,投来警惕的眼神。 “老大,不必紧张!”伊斯梅尔快步走来,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那是库莱什家族的私掠船,是黛丽丝特意调遣来护送我们的。我已经事先与他们约定了,在卡罗米尔港外的海域等候我们。”伊斯梅尔顿了顿,指了指远处快船上飘扬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金色海隼,“在东地中海,他们比威尼斯海军还管用,普通的海盗见了都得绕道走!” 李漓闻言,眉头微松,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两条快船上,眼中却多了一丝释然:“黛丽丝……她倒是想得周到。”海风吹过,船队继续前行,两艘快船如影随形,诚如忠诚的卫兵,守护着这支远征的队伍。 身后,舱室里传来萧书韵和扎伊纳布的笑声,清脆明快,像是海面上跃动的浪花,偶尔夹杂着赫利的抱怨声,带着几分赌气的倔强,交织成一幅既紧张又生动的远行画卷。伊斯梅尔与埃弗拉德并肩走下船尾楼,他们的身影在甲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透着一股沉稳的肃穆。蓓赫纳兹悄然来到甲板,紫罗兰色的长发随风轻舞,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抹流动的霞光。她凝望远处的海面,眼中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海洋的辽阔与内心的疑问交织在一起。 李漓察觉到她的到来,转身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辗转一圈,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去耶路撒冷。”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命运的安排。海风吹乱了他的发梢,晨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蓓赫纳兹侧头看向他,目光如刀,带着几分锐利:“等你找到贝尔特鲁德之后,打算带她去哪里?”她的语气直白,问题却尖锐如针,直刺李漓的心底,“送她们回普罗旺斯?她会同意吗?”蓓赫纳兹的眼中闪过一抹探究的光芒,仿佛在试探他的决心,也在提醒他现实的复杂。 李漓闻言,目光微微一滞,像是被触动了某根隐秘的弦。他低头看向甲板,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栏杆上的木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不能把她们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李漓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然,眼中却藏着一丝无奈,仿佛已预见了前路的艰难。海浪拍打着船舷,低沉的韵律像是为他的话增添了一抹沉重的注脚。 蓓赫纳兹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像是认可了他的回答,又像是对未来的未知保留了一份沉默的审视。船帆在风中鼓动,发出清脆的猎猎声,甲板轻晃,带着这支队伍驶向远方的风浪。 第379章 沙陀人的线索 湛蓝的天空如琉璃般澄澈无垠,烈日炙烤着波斯高原的扎格罗斯山脉南麓的荒原,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宛如一幅破碎的幻梦。狂风卷起黄沙,如无数细针拍打在古勒苏姆的护面纱巾上,发出“沙沙”的低鸣,仿佛荒漠在低语古老的秘密。她端坐于一辆加固的马车内,车身覆着厚重的毛毡,流苏丝帘在风中轻晃,四角悬挂的乌古斯鹰羽饰物微微颤动,似振翅欲飞的雄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与远处战马的蹄声交织成一曲苍凉的行军曲。 车旁,数十名身披锁子甲的骑兵护卫列队而行,胯下战马步伐铿锵,甲胄在阳光下闪耀如熔铸的白银,刺眼的光芒与飞扬的尘土交织,勾勒出一幅壮阔的画卷。更远处,罗克曼率领的原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如今更名为恰赫恰兰沙阿军——如铁流般环绕护卫。这支军队效忠的对象,是塞尔柱皇帝巴尔基亚鲁克那年幼的儿子法赫扎尔德,一个尚在襁褓中便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恰赫恰兰沙阿”。 古勒苏姆的座驾内,除了她自己,还有法赫扎尔德与她的女儿索菲娅,索菲娅继承了古勒苏姆深邃的眼眸与沙陀血脉的坚韧。陪伴他们的还有席琳,她曾经是代主侍寝的女官,此时已为李漓生下幼子查赫里,如今的席琳一女也晋升成为近侍女官,掌管幼主法赫扎尔德的生活起居。法赫扎尔德蜷缩在丝毯中,睡颜安宁,浑然不知这风沙漫天的跋涉,是为了给他争取一线生机。 队伍在一处山坳前停下,杜尼娅策马来到古勒苏姆的马车旁,手持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路线与地标。她的声音被马蹄声与风沙掩盖了几分:“郡主,从此处到恰赫恰兰,少说也要六七日。翻过前方山口,便是卡拉达什谷,那是阿尔巴尔部族的游牧之地。” “阿尔巴尔人……”古勒苏姆轻掀帘角,目光越过车队的尘烟,凝望远处起伏的赭色山岭,眼神深邃如夜。她低语道:“我记得,他们曾在我皇兄与穆罕穆德·塔帕尔内战时倒戈相向,朝秦暮楚。” “正是,郡主。”德妮孜策马靠近,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冷笑,“他们的酋长换了三茬,可抢劫商队、勒索巡边军的勾当,从未断过。卡拉达什谷地形复杂,稍有不慎,恐有埋伏。” 古勒苏姆放下帘子,垂眸看向怀中熟睡的法赫扎尔德。他的小脸在丝毯的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呼吸轻浅,宛如风中摇曳的烛焰。她轻抚幼童的额头,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通知罗克曼,队伍加速前进,严加戒备。今晚不在卡拉达什宿营,翻过山口再扎营。” 马队沿着崎岖的山道蜿蜒前行,夕阳西斜,余晖如金粉洒落在灰白的岩石与稀疏的荆棘丛间。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撕裂皮肤,沿途村庄寥寥,偶有几缕炊烟从山坳间升起,伴着孤零零的羊圈,勾勒出一丝人烟的痕迹。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似在叩问这片荒凉土地的命运。 夜幕降临前,队伍在斥候的引领下翻过山口,抵达一处陡坡下的浅谷。清泉自山岩缝隙汩汩涌出,汇成一汪澄澈的小潭,映着初升的星光,宛如天上的银河坠地。前进中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郡主,”罗克曼来到古勒苏姆的马车前,盔甲碰撞的轻响打破沉寂,他压低声音禀告,“斥候回报,卡拉达什谷下有动静。一股人马在西南方游弋,人数不明,是否派兵试探?” 古勒苏姆缓缓摇头,目光如寒星般沉静:“不,我们不是来开战的。先派三十人去探查谷口动静,再让贾札勒带些礼物去见当地头目,表明我们只求借道,无意干涉。若交涉顺利,便快速通过卡拉达什谷。” 德妮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郡主,您要安抚他们?” “我要用最少的鲜血,把这支队伍完整带到恰赫恰兰。”古勒苏姆起身,披上雪白的裘衣,步至帐口,凝望夜色深处的群山。她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修长而孤傲,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意志:“待我将恰赫恰兰交到法赫扎尔德手中,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晚霞之下,一队三十人的骑兵如疾风般冲出营地,蹄声震碎了夜色的寂静,向着前方隘口疾驰而去。战马喷着白气,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骑士们的长矛与弯刀在鞍侧微微晃动,散发着肃杀之气。队伍中,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格外引人注目——他便是十八岁的李保(经名伊尔马兹),哈迪尔的长子。他的面庞尚带几分书卷气,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初生牛犊的锐气与对未知的渴望。 伊尔马兹与弟弟李佼(经名库特鲁格)本在巴格达的经校潜心研习经义与诗文,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然而,帝国东境的风云变幻将这对兄弟卷入古勒苏姆的远征。古勒苏姆有意磨砺伊尔马兹,特意将他安排在骑兵队中历练,让他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野间学会面对真正的刀锋与阴谋。 夜风如刀,刮过隘口的岩壁,发出低沉的呜咽。骑兵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放缓步伐,斥候在前方挥手示意,前方的隘口处影影绰绰,似有火把的光芒跳跃。伊尔马兹紧握缰绳,心跳如鼓,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队长安萨尔——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兵,脸上刻满风霜与战痕。安萨尔低声喝令:“列阵,弓弩上弦,准备接敌!” 队伍迅速散开,呈半月形列于隘口两侧的岩坡后,弓手们悄无声息地搭箭上弦,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芒。伊尔马兹屏住呼吸,紧盯着隘口下方。果然,不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与低语,火把的光晕中,数十名武装骑手逐渐显露身影。他们的装束杂乱,披着皮甲与毛毡斗篷,腰间悬挂弯刀与短矛,脸上蒙着粗布面巾,显然不是正规军,而是卡拉达什谷中游荡的武装团伙——极有可能是阿尔巴尔部族的游牧武士。 “人数约五十,装备不精,但马匹矫健。”安萨尔眯眼观察,低声对身旁的伊尔马兹道,“小子,稳住,别急着逞英雄。郡主说了,能不打就不打。” 伊尔马兹点了点头,手却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弯刀柄。他的心跳越发急促,脑海中闪过经校中读到的兵书策论,却发现那些纸面上的排兵布阵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真正的战场,充满了风沙的呛鼻与马汗的腥味,还有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血腥。 对面的队伍似乎也察觉到了隘口的不寻常,领头的一名壮汉举起火把,示意队伍停下。他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此路归阿尔巴尔部族管辖,留下买路钱,饶你们不死!” 安萨尔冷笑一声,低声对伊尔马兹道:“看好了,小子,这就是卡拉达什的‘待客之道’。”他挥手示意,一名骑兵取出古勒苏姆命人准备的礼袋——几匹上好的丝绸与一小袋银币,抛向隘口中央的空地。礼袋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这是恰赫恰兰沙阿的礼物!”安萨尔朗声道,声音洪亮如钟,“我们奉命护送贵人前往恰赫恰兰,只借道而行,无意与阿尔巴尔为敌。收下礼物,放我们过去!” 刀疤壮汉眯起眼睛,目光在礼袋与隘口两侧的阴影间游移,显然在掂量利弊。他的手下窃窃私语,有人已拔出弯刀,跃跃欲试。伊尔马兹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传来——这些游牧武士并非善类,若谈判破裂,狭窄的隘口将成为血肉厮杀的修罗场。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僵持。伊尔马兹扭头一看,只见贾札勒——古勒苏姆派出的使者——带着几名随从飞驰而至。贾札勒翻身下马,手持一封羊皮文书,高举过头,朗声道:“阿尔巴尔的朋友!我是恰赫恰兰沙阿的使者,奉郡主之命,带来和平的书信!我们无意挑起争端,只求借道!” 刀疤壮汉皱眉,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接过文书。他撕开封蜡,借着火把的光芒粗略扫了一眼,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他低声与身旁几人商议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挥手道:“好!看在巴尔基亚鲁克的面上,这次放你们过去。但记住,卡拉达什的眼睛盯着你们!” 安萨尔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伊尔马兹道:“成了。郡主的眼光果然毒辣,用礼和文书压住了这群狼。”他挥手示意队伍收起弓弩,缓缓通过隘口。伊尔马兹紧随其后,心中的紧张尚未完全消散,却也多了一分对古勒苏姆的敬佩——她未动一兵一卒,便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 刀疤壮汉收下礼袋,掂了掂沉甸甸的银币,脸上戾气渐散,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他挥手示意手下收敛刀兵,隘口的紧张气氛如退潮般消散。贾札勒正欲告辞,壮汉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试探:“恰赫恰兰的使者,念在你们郡主的慷慨,我送你们一个消息——免得你们在卡拉达什的山里撞上硬钉子。” 贾札勒一愣,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什么消息?” 壮汉眯起眼睛,火把的光芒在他刀疤纵横的脸上跳跃,显得阴晴不定。他缓缓道:“恰赫恰兰以南,波斯塞尔柱帝国与伽色尼王国交界的山地,盘踞着一支独立势力。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为首的,据说是几个沙陀人。” “沙陀人?”贾札勒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警惕。身后的伊尔马兹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手不自觉地握紧缰绳,掌心渗出冷汗。沙陀人——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史书上的遥远传说,更是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根源。如今,竟在恰赫恰兰以南的荒山中听闻同族的消息,这怎能不让他心潮起伏? 安萨尔策马靠近,低声对贾札勒道:“这消息蹊跷。阿尔巴尔人素来狡诈,莫不是故意放风,引我们分心?” 贾札勒微微摇头,目光仍锁在刀疤壮汉身上,试探道:“沙陀人?他们有多少人?意欲何为?” 壮汉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具体多少,谁也没数清。三五百来号人,兴许更多。他们占了几座山寨,专劫过往商队,连伽色尼的巡边军都吃了亏。至于为首的几个沙陀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据说他们使一对铁槊,出手狠辣,连我们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此言一出,隘口两侧的骑兵中传出低低的议论声。伊尔马兹的呼吸变得急促,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哈迪尔曾提及的沙陀战技——铁槊挥舞,势如雷霆,横扫千军。他忍不住低声问安萨尔:“沙陀人……会是我们的族人吗?” 安萨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族人也好,叛匪也罢,先活着到恰赫恰兰再说。郡主自有定夺。”他转头看向贾札勒,示意尽快撤回。 贾札勒点了点头,向刀疤壮汉拱手道:“多谢提醒。此事我们会留心。今晚借道之恩,恰赫恰兰记下了。”言罢,她翻身上马,追着前行的队伍疾驰而去。刀疤壮汉站在原地,火把映照下,他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远去的骑兵。 夜风依旧呼啸,裹挟着卡拉达什谷的沙尘,似在低语这片荒原的古老秘密。整支队伍在古勒苏姆的严令下悄然通过隘口,但她始终未曾在阿尔巴尔人面前露面,一直端坐于覆着毛毡的马车内,沉静如深潭。她的隐匿并非畏惧,而是深思熟虑的选择——这些阿尔巴尔部族反复无常,与其冒险交涉,不如迅速离开,免生枝节。马车上的乌古斯鹰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决断。 经过最近的穿过卡拉达什谷的通道,队伍终于走出卡拉达什谷,此处地势豁然开朗,浅谷间一泓清泉映着星光,宛如天河坠地。古勒苏姆果断下令扎营,士兵们动作迅捷,一座座帐篷在夜色中升起,火堆噼啪作响,羊奶与炖豆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漫,温暖了疲惫的旅人。夜色深沉,群星如碎银洒落,映照在水潭之上,泛起细碎的光芒,似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希望与凶险。 贾札勒快步入帐,盔甲上沾着风沙,尚未褪去的紧张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帐中沉香袅袅,余韵未散,哈勒麦刚刚合起手中的祷词卷轴,低声呢喃的祝词仍在空气中回荡,为幼主法赫扎尔德祈求平安。席琳坐在案几旁,借着摇曳的烛光整理文书,羊皮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如她的性情,透着对职责的执着。 古勒苏姆听完贾札勒关于隘口交涉的禀报,眉头微蹙,目光缓缓移向帐内悬挂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恰赫恰兰以南的山地被墨线勾勒得犬牙交错,塞尔柱与伽色尼的势力范围交叠重合,宛如两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在某处山口撕裂和平的薄纱。她修长的手指轻点地图,停在两国交界的荒山之间,眼神深邃如夜,仿佛在地图的墨迹中寻找隐藏的答案。 “沙陀人……”古勒苏姆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修长的手指缓缓点在地图的交界地带,沿着那片山岭轻轻滑过。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藏于心底的起伏。沙陀人,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草原上的古老部族;而对她而言,却是与她命运交缠的印记——失踪的丈夫李漓,女儿索菲娅,还有席琳所生的幼子查赫德,皆是沙陀之裔。突如其来的同族线索,如深谷投石,在她心中泛起一圈涟漪:这些沙陀人,究竟是敌是友? 古勒苏姆转向贾札勒,语气沉稳而带着一丝凌厉:“阿尔巴尔人可有透露,那伙人的头领是谁?” 贾札勒摇头应道:“只说有几人使铁槊,身份未明。属下怀疑,阿尔巴尔人言语多有保留,未必完全可信,或是有意试探。” 古勒苏姆沉默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站于帐角的伊尔马兹身上。少年面色紧张,眼中却燃着不加掩饰的光芒——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古勒苏姆缓缓开口:“伊尔马兹,你和我的丈夫一样,也是沙陀人。我希望你与他们接触,探明他们的底细。若有可能,将他们收归我麾下。你能胜任此事吗?” 伊尔马兹怔了怔,随即快步上前,躬身答道:“回郡主,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古勒苏姆微微颔首,眼中一闪而逝的情绪难以辨明。她收敛心绪,语气转冷:“不论这些沙陀人是谁,我们尚未抵达恰赫恰兰,局势未稳,切勿生枝节。命令罗克曼明日全军加速,绕开南线山地,改行东北的阿什纳谷。” “属下遵命。”贾札勒拱手而退,帐中重归寂静。 古勒苏姆披上白裘,缓步至帐口,凝望夜空。远处胡笳声隐隐传来,悠长苍凉,如一曲横贯千年的战歌,在夜色中低吟不休。她的目光越过群山,似要穿透那无尽的黑暗,寻找失踪的丈夫,辨清沙陀人的真面目。沙陀人、阿尔巴尔人、伽色尼人……这片荒原从不缺狼群。而她,必须守住法赫扎尔德的每一寸土地,也要在这刀光剑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380章 霍尔达德节 五月底的正午,扎格罗斯山脉脚下热浪滚滚,天空蓝得像块纯净的玻璃,恰赫恰兰的土墙在热气里微微晃动,仿佛一幅褪色的老画。古勒苏姆的车队刚翻过最后一个山口,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吱吱作响,混着战马的蹄声,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尘。队伍的旗帜上缀着鹰羽,迎风呼啦啦抖动,透出一股威严。马车里,古勒苏姆坐得笔直,穿一袭淡紫丝绸长袍,袍边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阳光洒在上面,泛出柔和的光泽,既优雅又不失波斯贵族的气派。她透过薄纱窗帘,静静地打量这座边陲小城,眼神深邃,像在掂量它的分量。身旁,幼主法赫扎尔德裹着轻纱毯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席琳轻轻抚着他的额头,眼中满是疼爱,又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车外,宫廷女官们身着浅灰亚麻骑装,腰间佩着短刀,骑马跟在车队旁,马铃叮叮当当,打破正午的寂静,像一首清脆的边疆小调。 城门里,一队人顶着烈日站得整整齐齐,汗水在额头闪光。领头的男人穿一身深绿亚麻长袍,腰系镶金丝的宽腰带,挂一把绿松石柄的短刀,头戴一顶缀着细小金饰的毡帽。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睛藏着戒备,嘴角却挤出礼貌的笑。这人就是恰赫恰兰的总督塔赫玛斯普,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地官员,衣着简单但收拾得体面,袍子虽旧却洗得干净。人群最后,三个人格外扎眼——他们披着轻薄的羊毛短袍,腰间挂着雕花弯刀,头巾上别着乌黑的鹰羽,眼神锐利,像草原上的狼,透着乌古斯游牧民的野性。 塔赫玛斯普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试探:“古勒苏姆郡主,欢迎您和沙阿殿下光临恰赫恰兰!我是总督塔赫玛斯普,代表本地官员恭迎您。今天正赶上霍尔达德节,城里热闹非凡,愿水神保佑您一路平安!”他停了一下,瞥了眼车队里的骑兵,笑了笑,“府邸已经准备妥当,请郡主移步休息。” 古勒苏姆掀开窗帘,缓缓下车,丝绸长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步伐稳健,气场强大,像个天生的统治者。她扫视塔赫玛斯普和三位乌古斯酋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塔赫玛斯普总督,感谢你的热情招待。不过,我不是这里的领主,真正的领主是我侄子,沙阿法赫扎尔德。只是他年纪还小,暂时由我代管事务。”她转向三位酋长,微微点头,语气稍缓,“三位酋长远道而来,想必对恰赫恰兰的未来有各自的期待吧?” 乌兹巴什走上前,粗糙的大手按在胸口,恭敬地低头,嗓音低沉却有力:“郡主,我是乌兹巴什,巴什赫部落的首领。我们那儿的草场干得裂了缝,羊群瘦得只剩骨头,商路也断了多年。听说您在安托利亚让集市红火起来,牧民日子好过了,我们希望您也能让恰赫恰兰的生意活起来。”他的眼神真诚,但透着几分老练的谨慎。 卡乌汗紧跟着上前,语气平稳,目光却带着审视:“我是卡乌汗,卡伊部落的首领。恰赫恰兰的泉水养活了我们的马,但商路不通,皮革和毛毯换不到盐和铁器。如果郡主能重开商路,卡伊部落愿意全力支持。”他嘴角微扬,像在掂量古勒苏姆的能耐。 萨里哈迈出一步,年轻的脸庞满是热情,语气急切却尽力克制:“郡主,我是萨里哈,萨兰部落的首领。我们的帐篷破得漏风,孩子饿得哭,您在巴格达的名声传到这儿,大家都信您能让牧民吃上饱饭!”他话说得快,乌兹巴什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他太冒失。 古勒苏姆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心里快速盘算:乌兹巴什老谋深算,卡乌汗精明世故,萨里哈年轻气盛,这三人想联手,但各有心思。她微微一笑,语气亲切却不失威仪:“三位酋长,恰赫恰兰要繁荣,离不开古尔部落的牧场和好马。我打算重开商路,让大家互利共赢。明天在府邸开会,请你们把牧民的难处都说清楚。”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暗藏锋芒,“来的路上,我听说南部山地有一伙人闹事,几位知道些什么吗?” 三位酋长的脸色微变。乌兹巴什低头咳了一声,眼神闪躲,粗声说:“郡主,南部山区的地势复杂,那边的传闻我们只是听过,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卡乌汗眼珠一转,赶紧接话:“不过是些小麻烦,郡主不用担心。商路一开,自然有办法解决。”萨里哈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被乌兹巴什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古勒苏姆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既然是小麻烦,那就得彻底清剿。明天开会,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她语气轻描淡写,却有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压迫感。三位酋长对视一眼,齐声应道:“一定照办,郡主!” 杜尼娅骑马凑近,低声说:“郡主,这三位酋长说得挺真诚,估计早就盼着您来。不过南山的事,他们嘴紧,肯定另有隐情。” 古勒苏姆微微点头,没多说。车队缓缓穿过城门,恰赫恰兰的街市像一幅既热闹又破败的画,在烈日下铺展开来。霍尔达德节正值高潮,窄巷子像沸腾的河,挤满了裹着旧头巾的商贩、衣衫破烂的牧民和推着吱吱响木车的农民。摊位密密麻麻,粗糙的羊毛毯堆得高高的,边角泛黄,随风抖动;干瘪的石榴和核桃随意散在筐里,旁边是满是划痕的土黄陶罐。摊位周围用柳枝编了篱笆,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阳光下晃悠,像彩虹摔碎在地上。古尔牧民的摊位尤其显眼,厚实的羊皮散发浓重的皮革味,雕花马鞍上镶着铜钉,闪着冷光,商贩们凑过去小声砍价,吵吵闹闹,夹杂着牛羊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香气和烤羊肉的油腻味。 车队在石板街上缓慢前行,马车轮子轧过不平的地面,吱呀作响,和街市的喧嚣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边疆曲子。城里人好奇地盯着古勒苏姆的车队,商贩停下吆喝,牧民放下敲皮革的锤子,孩子们攥着系铃铛的柳枝,踮着脚想看清这位新来的统治者。街边,一个白发老妇站在祭坛旁,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还没献上去,眼睛追着古勒苏姆的车,嘴里嘀咕:“这就是巴格达来的郡主……听说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的声音被人群的议论盖住,但透着点敬畏和期望。 街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挤在人群里,头巾歪在一边,眼神热切又复杂。他盯着古勒苏姆的马车,对旁边的中年商贩说:“听说她在安托利亚把商路搞活了,集市赚得盆满钵满。这女人要真有本事,咱恰赫恰兰的日子说不定能好起来。”商贩冷哼一声,捻着胡子低声说:“巴格达来的贵人,哪懂咱们的苦?南山的游牧民可不是好对付的。”年轻人皱眉,瞥了眼远处点头哈腰的塔赫玛斯普,嘀咕:“总督估计也不想让她管太多……” 古勒苏姆轻轻掀开窗帘,透过灰尘和光影观察人群——有好奇的眼神,有期盼的目光,也有怀疑和戒备的神情。她心里琢磨:这街市的热闹只是节日的一时欢腾,民心还没稳,恰赫恰兰的未来仍然是个未知数。她放下帘子,低声对席琳说:“席琳,我们来恰赫恰兰,既是机会,也是挑战。”席琳点点头,看了眼睡着的法赫扎尔德,低声说:“郡主,为了小殿下,我们必须在这儿站稳脚跟。” 街角的祭坛简单却庄严,像这片干旱土地的精神支柱。祭坛上摆着几个铜碗,盛着清澈的泉水,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金光,像点燃了希望。淡紫色的鼠尾草和白色的雏菊围着柳枝摆放,柳枝随风摇晃,挂着的铜铃叮叮作响,清脆悦耳。几个披着灰袍的老妇人驼着背,低声唱着古老的颂词,声音悠长而沧桑,像从遥远的过去吹来的风,唱的是对雨水和丰收的祈盼。祭坛边,一个小陶炉烧着艾草,青白的烟袅袅升起,草香和泉水的清气混在一起,给节日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巷子里,孩子们拿着系铃铛的柳枝,笑着跑来跑去,赤脚踩在烫得发白的石板上,踢起细小的灰尘。他们的笑声清脆,铃铛叮当作响,和商贩的吆喝、驴车的吱呀声、牧民敲皮革的闷响混在一起,奏出一首边疆的热闹曲子。偶尔有头瘦驴受惊,甩着尾巴叫唤,逗得路人哈哈大笑。远处,几个古尔牧民坐在摊位后,头巾上别着鹰羽,眼神冷峻如刀,一边喝着酸羊奶,一边小声交谈,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划着乱七八糟的线,像在猜测这座城的未来。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香味,混着烤羊肉的油腻和泥土的腥气,节日的气氛热火朝天,暂时掩盖了破泥墙的裂缝和旧木窗的斑驳,给这个穷地方添了一丝生气。 德妮孜骑马护在车队旁,浅色轻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间的弯刀微微晃动。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人群,注意到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咕。她压低声音对古勒苏姆说:“郡主,百姓对您来挺好奇,但也有人的眼神不对劲。塔赫玛斯普管这儿多年,估计早就惹了民怨。” 古勒苏姆点点头,语气平静:“德妮孜,民心像面镜子,照得出过去的对错。塔赫玛斯普的客套只是表面功夫,我们得用行动让人信服。” 街边,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女人抱着个瘦弱的孩子,盯着古勒苏姆的车队,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希望。她小声对旁边的老头说:“听说这郡主在安托利亚让穷人都吃上了饭,她要是能修好水渠,咱们的田兴许能活。”老头摇摇头,手指攥紧拐杖,嗓子沙哑:“水渠?南山的游牧民不除,谁敢去修?塔赫玛斯普管了这么多年,啥也没干成。”女人咬了咬唇,眼神复杂地望着车队,低声说:“希望她能不一样……” 德尼孜又凑近,低声说:“郡主,这街市这么热闹,像是过节,估计不是专门迎咱们的吧?”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平静地说:“德尼孜,你忠心我信得过,但你的眼力真的还得练。这是霍尔达德节,祆教拜水神的日子。” 几位宫廷女官骑马靠近,护卫稍稍让开,马蹄声在街市里清脆作响。杜尼娅看着热闹的巷子,好奇地问:“郡主,这是什么节?” 贾札勒眯眼望向祭坛,看到铜碗边摆着几块粗糙的乳酪和一小筐石榴。她低声插话:“今天是霍尔达德节,祆教敬水神的节日。百姓用泉水祭祀,祈求牲畜兴旺、风调雨顺。没想到,恰赫恰兰这么偏远的地方还搞得这么隆重。”她停了一下,指着祭坛旁低头祈祷的老头,“那些柳枝和铜碗是本地习俗,求来年雨水丰沛。” 杜尼娅挑眉,纳闷道:“祆教的节?天方教不是早就成了国教,禁了这些古老的习俗吗?” 贾札勒笑了笑,解释:“天方教虽然当了国教几百年,但祆教在民间根基深,尤其在这种边远地方。霍尔达德是水神,这节日有上千年历史了。恰赫恰兰缺水,泉水是命根子,百姓自然当回事。”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儿的牧民靠水草过活,节日对他们来说就是希望。” 宫廷祭司哈勒麦皱着眉,骑马凑近,语气硬邦邦地说:“郡主,这种异教节日不合天方教义,容易扰乱民心。依我看,得赶紧禁了,免得惹麻烦!” 古勒苏姆眼神一沉,脑海里闪过年少时在巴格达皇宫与堂兄、塞尔柱皇帝巴尔基亚鲁克的对话:“信仰像条河,硬堵只会引发洪水,疏导才是长久之计。”她掀开窗帘,望向街角的祭坛,一个白发老妇正虔诚地把野花放在铜碗前,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不用禁。霍尔达德节是百姓对好日子的盼望,只是求水求生计,不碍大局。我们刚到这儿,先得稳住民心,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是,郡主。”哈勒麦低头应道,眼神却透着点不甘。 席琳骑马靠近,看着街边破败的土屋和瘦得皮包骨的路人,语气担忧:“郡主,这地方穷得让人心酸,房子破得漏风,人饿得面黄肌瘦。陛下把咱们派到这儿,真是……”她没说完,但眼里满是为法赫扎尔德和自己孩子的担忧。 古勒苏姆看了席琳一眼,目光复杂,没立刻回答。耶尔德兹抢先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郡主,恰赫恰兰虽然比不上巴格达边上的富庶地方,但只要我们用在安托利亚的办法,好好治理,我相信也能让这儿富起来。安托利亚的商贸和税法,可以拿来试试。” “又提安托利亚!”哈勒麦语气一下变得尖锐,带着明显的不满,“耶尔德兹,郡主在安托利亚确实干得漂亮,但天方教义不能马虎,商贸的法子怕是搬不过来!” 古勒苏姆眉头微皱,眼神冷得像夜里的星星,语气却沉稳有力:“哈勒麦,安托利亚的经验只是参考,不是死板的规矩。恰赫恰兰的未来,靠大家一起努力,不是在这儿争来争去。”她停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仍带威严,“至于艾赛德,他是我的丈夫,请你尊重他。” 哈勒麦脸色一僵,低声说:“郡主,我失言了。” 杜尼娅见气氛不对,赶紧岔开话题,骑马凑近:“郡主,您真打算用安托利亚的办法?恰赫恰兰商路不通,特产也少,怕是没那么容易……” 古勒苏姆点点头,目光再次扫向街市,像在评估这地方的潜力:“治理得因地制宜。安托利亚的办法可以借鉴,但恰赫恰兰这么偏远,得另找路子。”她的视线停在祭坛旁一群牧民身上,他们正忙着卖羊毛和皮革,趁着节日做生意,“水和牧场是恰赫恰兰的命根子,霍尔达德节这么热闹,就是最好的证明。” 贾札勒想了想,提议道:“郡主,不如跟古尔部落好好谈谈。他们靠水草过日子,牲畜和皮毛多,如果能合作,商路说不定能重新通起来,大家都有好处。” “古尔部落……”古勒苏姆低声重复,脑海里闪过卡拉达什谷另一支乌古斯部落的狡猾嘴脸。古尔人虽然不像那些部落反复无常,但野性难驯,合作恐怕没那么顺利。她点点头,说:“可以试试。” “是!”贾札勒应道,瞥了眼乌兹巴什腰间那把雕花弯刀,低声建议,“郡主,我们带了军队,不如先修几条水渠,赢点民心。” 古勒苏姆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街市:“明天召集城里的长老和商贩开会,摸清民生的难处,然后着手修水渠和粮仓。”她转头看向后方骑马的塔赫玛斯普,语气冷了几分,“塔赫玛斯普总督,治理恰赫恰兰离不开你的经验。明天开会,什么都得说清楚。” 塔赫玛斯普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恭敬地说:“我一定尽力,郡主。”他语气谦卑,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试探。 车队在一座老式波斯风格的府邸前停下,马车稳稳停住,护卫们分列两旁,站得像铁铸的一般。府邸的石墙上刻着繁复的花藤图案,风吹日晒让石面有些斑驳,但仍透出几分当年波斯帝国的辉煌,仿佛在低语这座城的兴衰史。 古勒苏姆下车,丝绸长袍在阳光下闪着柔光,她步伐稳健,气度雍容,抬头打量府邸,眼神深得像一潭湖水。她心里默默盘算:这个贫瘠的地方,承载着法赫扎尔德的未来,也是她肩上的重担。霍尔达德节的热闹虽然短暂,却点燃了恰赫恰兰的希望。她必须稳住这座城,拢住民心,为幼主铺出一条坦途。 “郡主,”护卫队长罗克曼快步走来,盔甲碰撞发出轻响,他恭敬地说,“城防已经接管,粮草和军队也安排妥当。” “辛苦了。”古勒苏姆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明天派人去南部山地查查那些沙陀人的事。商路是恰赫恰兰的命脉,必须扫清障碍。况且,我想试着拉拢他们——因为我女儿身上也流着沙陀的血。” 罗克曼点头领命,转身离去。贾札勒和杜尼娅对视一眼,像在揣测郡主的心思。席琳扶着熟睡的法赫扎尔德下车,小心护着他,担忧地看了古勒苏姆一眼。哈勒麦和耶尔德兹一前一后走进府邸,沉默不语,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 古勒苏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街市,阳光洒在破旧的屋檐上,霍尔达德节的祭坛稳稳立在热浪中,铜碗里的水闪着微光,像一簇不灭的希望之火。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府邸。恰赫恰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81章 六月的恰赫恰兰 六月初,扎格罗斯山脉脚下的恰赫恰兰褪去了霍尔达德节的喧嚣,烈日炙烤着龟裂的黄土地,天空湛蓝得刺眼,仿佛一块无瑕的琉璃。微风裹挟着沙尘,拂过城外稀疏的荆棘与干涸的河床,带来一丝燥热的气息。恰赫恰兰的土墙在热浪中微微晃动,街市虽不及节日时热闹,但一股新的生机正在悄然萌芽——古勒苏姆的治理如疾风般席卷这座边陲小城,雷厉风行,点燃了百姓对未来的期盼。 古勒苏姆入驻总督府的第二天,便召集了城中长老、商贩代表与三位乌古斯酋长,召开了一场长达数时的会议。府邸大厅内,波斯风格的雕花石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斑斓光影,映在铺满羊毛地毯的地面上。古勒苏姆端坐于雕木高椅,淡紫丝绸长袍在光影中流光溢彩,腰间佩一柄镶绿松石的短匕,优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位与会者的脸庞,仿佛能洞悉他们的心思。 会议上,古勒苏姆开门见山:“恰赫恰兰的命脉是水与商路。泉水不兴,牧场枯萎;商路不通,皮革与羊毛便换不来盐与铁器。”她手指轻点桌上的羊皮地图,上面墨迹勾勒出城郊的水渠走向与通往伽色尼边境的商道,“我要修水渠、建粮仓、开集市,三管齐下。谁有异议,现在说。” 乌兹巴什低咳一声,粗糙的大手摩挲着腰间的雕花弯刀,试探道:“郡主,修渠开路耗资巨大,恰赫恰兰的府库……”他话未说完,古勒苏姆抬手打断,语气平静却如刀锋般锋利:“府库的事我自有安排。乌兹巴什首领,巴什赫部落的牧场若想再养肥羊群,水渠一日不可缓。” 卡乌汗眼珠一转,接话道:“郡主说得有理,但南山的匪患不除,商队谁敢走?”他语气谨慎,目光却偷偷瞥向塔赫玛斯普,似乎想试探总督的态度。塔赫玛斯普低头整理袍角,避开古勒苏姆的目光,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古勒苏姆冷笑一声,起身踱至地图前,手指点在南山区域:“匪患的事,我已派人去查。卡乌汗首领,商路不通,卡伊部落的马匹卖给谁?明天起,你们的牧民出人出力,协助修渠开路,事成之后,商路税收三成分给部落。”此言一出,萨里哈眼中闪过惊喜,乌兹巴什与卡乌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似被她的魄力震慑。 会议后,古勒苏姆迅速行动。她命贾札勒清点府库,核查塔赫玛斯普多年的账目,发现不少猫腻——粮食拨款被挪用,商路税款去向不明。她不动声色,将账本交给耶尔德兹整理,同时从随行车队带来的金银中拨出一部分,优先用于水渠与道路的修缮。她还下令开放城中旧粮仓,发放陈粮给贫民,每日限量供应,确保不引发哄抢。街头巷尾,百姓排队领粮,破旧头巾下露出的眼神从怀疑转为感激,议论声渐起:“这郡主做事真不含糊,塔赫玛斯普管了十年都没这么痛快!” 古勒苏姆并未止步于此。她亲自走访街市,观察牧民的皮革摊位与商贩的陶罐生意,发现恰赫恰兰的特产虽粗糙,却有潜力。她召集商贩代表,宣布减免半年集市税,鼓励外地商队前来交易,并命杜尼娅绘制商路告示,张贴于城门与集市,承诺为商队提供护卫。此举让商贩们喜出望外,街头吆喝声多了几分底气,破败的集市隐隐透出复苏的迹象。 为拢住民心,古勒苏姆还特意默许祆教的各种传统民俗重新见光,允许百姓自发地在明尊祭坛旧址祈福,同时命哈勒麦在清真寺组织每日祷告,只是禁止专职的祆教祭司出现。巧妙地平衡着祆教与天方教的民情。哈勒麦虽不情愿,但迫于她的威严,只得照办。古勒苏姆深知,恰赫恰兰的民心如干涸的河床,需细水长流地滋养,而非强硬地压服。 与此同时,城郊的工程在罗克曼的指挥下如火如荼地展开。恰赫恰兰沙阿军——这支由原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改编的精锐部队,身披锁子甲,胯下战马步伐铿锵,盔甲在烈日下闪耀如银。他们不仅是护卫,更化身劳力,与征召的牧民一起挥汗如雨,重塑这座城的命脉。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城西的河道工地上已是人声鼎沸。河床干涸多年,淤泥凝结成硬块,夹杂着碎石与枯黄的荆棘,散发着泥土的腥气。罗克曼站在一处土坡上,身披轻便的锁子甲,头盔搁在一旁,露出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庞与花白的胡须。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忙碌的工地,手中紧握一柄短杖,节奏分明地挥动,指挥着劳动的节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龟裂的土地上,蒸腾出一缕白气,但他站得笔直,宛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恰赫恰兰沙阿军的士兵们分散在河道两侧,赤着上身,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他们挥舞铁铲与锄头,铲起硬邦邦的淤泥,铁器撞击石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节奏如战鼓般铿锵。一名年轻的士官站在河床中央,嗓音洪亮:“快!挖到两丈宽,淤泥全清干净!”他挥舞短鞭,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激励着士兵的干劲。士兵们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一人挖掘,一人搬运,淤泥被装进柳条筐,肩扛手提,运到河岸堆成小丘。汗水滴落,混着尘土,在他们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泥痕,却无人抱怨,眼中只有对任务的专注。 乌古斯牧民的加入为工地增添了别样的生机。他们头巾上别着乌黑的鹰羽,身披粗糙的羊毛短袍,手持自制的木杆与石锤,敲打河床中的大块岩石,碎石飞溅,发出闷响。牧民们的动作粗犷却高效,敲击的节奏如部落的战歌,隐隐透着草原的野性。几名牧民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扬起一片黄尘。车上装满淤泥与石块,摇摇晃晃却稳稳前行,运到下游堆砌成简易的挡水堰。一个牧民擦去汗水,咧嘴对身旁的士兵笑道:“你们这些城里兵,铲子使得不错,改天来我们牧场赛马吧!”士兵哈哈一笑,回道:“赛马?先把这渠挖好,郡主说了,干完有羊奶喝!” 河道上游,一座木闸正在搭建,散发着胡杨木的清新树脂味。几名沙阿军士兵站在齐腰深的浅水中,用麻绳固定木桩,绳索在手中拉紧,勒出红痕。他们的军靴陷在泥泞中,裤腿湿透,却仍哼着粗犷的军歌,歌声低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铁蹄踏碎黄沙路,战旗迎风猎猎舞……”歌声掩盖了烈日的炙烤,也驱散了劳作的疲惫。木闸的横梁被缓缓吊起,士兵们齐声喊号:“一二——起!”横梁稳稳落入槽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引来一阵欢呼。 工地边缘,几名牧民妇女用柳条筐运送碎石,步伐轻快,头巾下的脸庞被晒得通红。她们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话题离不开古勒苏姆的慷慨与水渠的希望:“郡主说了,这渠修好,牧场能多养三成羊,孩子们就不用饿肚子了。”一名年轻女子放下筐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远处正在指挥的罗克曼,低声道:“这老将军看着凶,干起活来倒是个实在人。” 罗克曼并非只站在高坡发号施令。他时常亲自下到河床,检查淤泥的清理进度,亲手试探木闸的稳固。他的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短杖挥舞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他的嗓音却带着几分粗犷的亲切:“弟兄们,加把劲!这渠修好了,恰赫恰兰的牧场就活了,郡主许了咱们每人一袋麦子!”士兵们高声应和,干劲更足。牧民们听闻赏赐,眼中闪过惊喜,敲击石塊的节奏也加快了几分。 劳动中,难免有摩擦。一名牧民嫌士兵挖得慢,嘟囔道:“你们这些城里人,手脚忒磨蹭!”士兵不甘示弱,回嘴:“你们牧民光会敲石头,铲子都不会拿!”争执眼看要升级,罗克曼大步走来,短杖往地上一杵,喝道:“吵什么?渠是给恰赫恰兰修的,不是给你们斗嘴的!再废话,晚上没羊奶!”他的语气严厉,目光却带着几分笑意,化解了紧张气氛。士兵与牧民相视一笑,低头继续干活。 为缓解酷热,罗克曼命人从城中运来清水,搭起遮阳棚,用粗麻布与胡杨枝撑起一片阴凉。士兵与牧民轮流休息,围坐在棚下,啃着干硬的烤饼,喝着清凉的泉水。几名士兵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笛,吹起悠扬的曲调,音色清亮,夹杂着牧民们的笑声,工地的沉闷被一扫而空。一名老兵抹了把汗,叹道:“老队长这法子真管用,郡主选他管工地,算是找对人了。” 夕阳西下,工地染上一层金红的余晖,水渠的轮廓已初具雏形。罗克曼下令试水,一名士兵拉开上游的木闸,清泉从岩缝汩汩涌出,沿着清理一新的河道缓缓流淌,泛起粼粼波光。泉水冲刷着河床,带走残余的淤泥,发出低沉的哗哗声,宛如荒原的脉搏重新跳动。牧民们欢呼起来,几个孩子赤脚跑进浅水,嬉笑着泼水,溅起晶莹的水花。士兵们靠在铲子上,咧嘴大笑,疲惫的脸上满是成就感。 罗克曼站在渠边,目光柔和了几分,低声自语:“郡主,这渠成了,恰赫恰兰的命根子总算保住了。”他转头望向远处的土墙,恰赫恰兰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似在回应这辛勤的劳动。 水渠修缮的同时,商路的修整也在罗克曼的严密调度下如火如荼地展开。通往伽色尼边境的商道坑洼不平,风沙侵蚀下满是裂缝,罗克曼命沙阿军士兵用石灰与碎石填平路面,牧民们则负责搬运石料。工地位于城门外的开阔地带,尘土飞扬,热浪滚滚,但劳动的节奏丝毫不乱。 士兵们分成三组,一组挥舞铁锤,敲碎大块岩石,碎石飞溅,叮当声此起彼伏;一组推着木板车,将碎石运到路面,车轮碾过黄土,留下深深的辙痕;最后一组用木杵夯实路面,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夯击都发出沉闷的闷响,震得尘土四散。牧民们则用独轮车运送黄土,女人们手持柳条筐,装满细沙,细心地填平裂缝。几名牧民头巾上别着鹰羽,哼着草原的调子,歌声粗犷而悠长,与士兵的号子交织,汇成一曲劳动的交响。 道路两侧,士兵们竖起木桩,挂上粗麻绳,标出商队的通行范围。绳上系着彩色布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风中飘扬,如同霍尔达德节的余韵。一名年轻的沙阿军士官站在路中央,挥舞短鞭,嗓音洪亮:“夯紧点!郡主说了,这路得硬得像铁板,商队来了不能翻车!”牧民们听后哄笑,加快了运土的步伐,低声议论:“这郡主真有魄力,塔赫玛斯普管了十年,路还是破的。” 罗克曼骑马巡查,战马喷着白气,蹄声清脆。他时而停下,亲自检查路面的平整度,用短杖敲击地面,确认硬度;时而挥手指挥,调整士兵与牧民的分工。他的盔甲沾满尘土,嗓音却依旧洪亮:“快!再铺一里,晚上给你们加餐烤羊!”此言一出,工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士兵与牧民的干劲更足,汗水与尘土交织,却掩不住眼中的希望。 为方便商队,罗克曼命人在商路每五里设一处驿站,搭建遮阳棚与水槽。驿站旁,士兵们挖掘浅井,清泉汩汩涌出,映着阳光泛起银光。几名牧民牵来骆驼试水,骆驼低头饮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引来一阵笑声。一名老牧民拍着士兵的肩,咧嘴道:“这路修好了,伽色尼的商队一来,咱们的皮革就能卖到巴格达!”士兵点头,眼中闪过憧憬。 夜幕降临,工地渐渐安静,火堆噼啪作响,羊奶与烤饼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士兵与牧民围坐火堆旁,分享着简单的晚餐,低声交谈,笑声不时响起。罗克曼站在高坡,俯瞰着水渠与商路的雏形,火光映在他沧桑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官道:“郡主的眼光长远,这渠和路修好了,恰赫恰兰的命脉就抓在咱们手里了。” 远处,恰赫恰兰的土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水渠的清泉潺潺流淌,商路的轮廓蜿蜒伸向远方。劳动的汗水与尘土,化作希望的种子,在这片荒原上生根发芽。罗克曼紧握短杖,心中默念:为了郡主,为了沙阿法赫扎尔德,这片土地必将迎来新生。 目光转向恰赫恰兰以南五十多里的山区。群山连绵,赭色的岩壁在烈日下泛着炽热的光芒,山谷间荆棘丛生,风声如刀,裹挟着沙砾拍打在骑士的锁子甲上。安萨尔率领三十名骑兵,沿着崎岖的山道搜寻传说中的沙陀匪徒。队伍中,十八岁的伊尔马兹骑着一匹枣红战马,头盔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神却炯炯有神。他的身份已从普通士兵升为古勒苏姆钦定的使者,腰间佩着一封羊皮文书,肩负着与沙陀人交涉的重任。 安萨尔策马在前,胡须花白的脸上刻满风霜,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山谷的每一处阴影。他低声喝令:“散开搜,注意隘口和水源!那伙人若真是沙陀人,藏得比狼还狡猾。”骑兵们呈扇形散开,马蹄踏碎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伊尔马兹紧握缰绳,心跳如鼓,既因沙陀血脉的呼唤而激动,又因未知的危险而紧张。他的弯刀挂在鞍侧,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手中紧攥的羊皮文书已被汗水浸湿。 三天三夜,搜寻却一无所获。山谷间只有孤零零的羊骨与废弃的火堆,风沙掩盖了所有足迹。骑兵们翻遍了几个山洞,找到几把破旧的短矛与陶罐碎片,却无一人影。夜晚,队伍在一处山坳扎营,清泉从岩缝汩汩流出,映着星光如碎银。士兵们围着火堆,啃着干粮,低声咒骂这鬼地方的荒凉。伊尔马兹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翻看文书,脑海中闪过父亲哈迪尔提及的沙陀战技——铁槊如雷,横扫千军。他低声问安萨尔:“队长,会不会是阿尔巴尔人故意放的假消息?” 安萨尔吐出一口浊气,冷哼道:“阿尔巴尔那群狼崽子,嘴里没一句真话。但郡主既然下了令,咱们就得查到底。”他眯眼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脊,语气低沉,“沙陀人若真在这儿,藏得这么深,怕不是普通匪徒。小子,明天你带五人去西侧谷口探探,别急着逞英雄。” 伊尔马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眼中燃起一丝倔强的光。他想起古勒苏姆在帐中对他的嘱托:“伊尔马兹,你是沙陀人,若能拉拢他们,便是恰赫恰兰的一大助力。”这句话如火种,在他心中燃起使命感。然而,山间的寂静与空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头渐凉。夜风呼啸,火堆噼啪作响,远处的狼嚎隐隐传来,似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不过,无论如何,古勒苏姆的到来,确确实实让恰赫恰兰的一切,正在向着美好的方向积极改变! 第382章 雅法码头 经过一周的海上颠簸,苏尔家的武装商船队终于在晨雾中缓缓靠上雅法港的码头,而库莱什家族的私掠船已经在接近雅法的外海就离开了。 雅法的码头上,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岸边腐烂鱼腥和烧焦木头的刺鼻气味,像是这座城市在战火中留下的叹息。眼前一片狼藉,破损的木板上散落着断裂的绳索、翻倒的木桶和被海水浸泡的布料,远处被战火熏黑的石墙残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诉说着不久前的激战。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这座港口在痛苦中喘息。天空灰蒙蒙的,晨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出这片混乱不堪的土地,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萧索。 李漓率先踏上码头,靴子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步伐稳健却透着警觉。他的长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目光如鹰般锐利,迅速扫视着四周。法里德率领亲卫队紧随其后,甲胄在微光中闪着冷光,长盾相连,刀剑在鞘中蓄势待发,队列整齐如铁,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萧书韵、蓓赫纳兹、扎伊纳布、观音奴、赫利和比奥兰特等人依次下船,各自神色凝重,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码头上的混乱景象。码头上人影攒动,衣衫褴褛的十字军士兵三五成群,有的倚靠着破木箱,有的拖着沉重的战利品,眼神中混杂着疲惫、贪婪与麻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点燃这片废墟的怒火。 还未等李漓一行人站稳脚步,一队衣衫破烂的十字军从码头侧方逼近,步伐散乱却带着赤裸裸的恶意。他们的盔甲斑驳不堪,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手中的长矛、短剑和生锈的战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是嗜血的獠牙。周围其他十字军迅速围拢,脚步杂乱地踩踏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将李漓等人困在中央,形成一个松散却充满压迫的包围圈。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敌意,像是豺狼发现了猎物,低语和咒骂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法里德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列阵!”亲卫队迅速行动,长盾相连如墙,刀剑出鞘,寒光闪动,摆出防御姿态,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壁,护住身后的众人。盾牌碰撞的闷响在码头上回荡,震慑了逼近的敌人。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血腥的碰撞。 “要想活命,就把这些异教徒女人留下!”一个魁梧的十字军战士踏前一步,指着萧书韵、蓓赫纳兹等人高声吼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破旧的锁甲下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身后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夹杂着粗俗的咒骂,像是豺狼的低嗥,在码头上回荡,刺耳而恶心。 扎伊纳布闻言,心头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不自觉地退后半步,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抽出李漓赠她的连弩,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对准人群中的一个十字军。她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就在此时,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动扳机,“嗖”的一声,一支短箭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地射中一名靠近的十字军大腿。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跄倒地,双手捂住伤口,鲜血迅速染红了肮脏的地面。码头上的喧嚣瞬间静止,所有目光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杀!”十字军群情激愤纷纷喊出这个词,怒吼着挥舞武器冲来,脚步杂乱却气势汹汹,长矛刺出,战斧挥舞,像是潮水般涌向李漓一行人。法里德咬紧牙关,盾阵前移,盾牌狠狠撞向冲来的敌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逼退了最前方的几人。 李漓目光一冷,右手猛地抽出背上的德尔克鲁圣剑,剑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宛如流星划破灰暗的天幕。他身形如电,迎向冲在最前的十字军,剑锋精准刺入对方肩甲缝隙,剑刃没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哀嚎着倒下,沉重的身躯砸在木板上,震起一片尘土。李漓抽剑后退,动作流畅如水,目光却愈发冰冷,像是死神在战场上巡游。 与此同时,蓓赫纳兹如猎豹般跃出,腰间的弯刀与匕首同时出鞘,刀光如虹,划破晨雾,直扑那名喊话的魁梧十字军。她的紫罗兰色长发在风中飞舞,裙摆翻飞,宛如一抹烈焰。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弯刀已划过他的喉间,血光乍现,魁梧的身躯如山崩般轰然倒地,溅起一摊血污。蓓赫纳兹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匕首刺向另一名敌人的肋下,动作狠辣而精准,瞬间又解决一人。 萧书韵几乎同步行动,身形轻盈如燕,手中的宝剑舞出一道优雅的弧光,剑尖轻点,轻松挑飞一名手持长矛的十字军武器,木杆断裂,矛头应声落地。趁对方愣神之际,她一剑刺中其胸口,剑刃没入锁甲,鲜血渗出,对方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折扇在她左手轻轻摇动,像是为这场杀戮增添了一抹诡异的从容。 观音奴紧随其后,手中铁链如灵蛇般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数名十字军。链头精准击中一人的膝盖,骨裂声清脆可闻,那人惨叫着跪倒;另一链扫中一名敌人的手臂,战斧脱手飞出,砸在木板上,震起一片木屑。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铁链如死神的镰刀,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挣扎着无法起身。 法里德和亲卫队见状,士气大振,宛如被点燃的烈焰,举盾挥刀,杀入敌阵。他们的盔甲碰撞声与十字军的怒吼交织,刀剑相击的铿锵声在码头上回荡,鲜血与尘土飞扬,战斗如风暴般席卷开来。法里德一盾砸开一名敌人的长矛,短刀顺势刺入对方腹部,动作狠辣而果断。亲卫队的盾阵如铁壁推进,每一步都震慑着敌人的胆气。 扎伊纳布咬紧牙关,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手指飞快地转动连弩扳手,接连射出短箭。她的动作虽略显生涩,却精准无比,又一名试图靠近的十字军被射中手臂,惨叫着捂住伤口退后。她的身影虽娇小,却如一株倔强的荆棘,散发着无人敢轻易靠近的锋芒。比奥兰特紧贴在她身旁,手中握着一把短匕,眼神警惕如猫,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威胁扎伊纳布的敌人。她的呼吸急促,眼中却闪着一抹坚定的光芒。 赫利终于拔出腰间那把装饰品般的配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是她祖辈的荣光在手中复苏。她大吼一声,挥剑砍向一名十字军,竟意外发现剑锋异常锋利,轻易斩断对方长矛的木杆,矛头应声落地,滚落在木板上,随即她毫不犹豫地一剑砍倒了眼前这个敌人。赫利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信心大增,挥剑连砍,砍倒了身前的敌人。她的金发被汗水浸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燃着不服输的火光。 “你手中的这把剑不错!”李漓一边挥动圣剑,斩倒一名试图偷袭的十字军,一边朝赫利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击都精准致命,周围的敌人纷纷倒下,血流成河。 “应该是吧!当年,我祖父就是拿着它,跟着大家长从埃里温出走,一路杀到乞里齐亚的!”赫利高声回应,语气中满是自豪,剑锋再挥,顺势砍倒一名敌人。她的动作虽略显笨拙,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像是战场上的新兵在烈焰中淬炼。 战斗如狂风骤雨,码头上的石板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尘土的呛人味道。十字军的攻势渐渐瓦解,越来越多的敌人倒地不起,剩余的开始惊慌失措,四散逃窜,踩踏着破损的石板路,发出刺耳的踏步声。 李漓目光如炬,高声喝道:“小心上当,不要追击!”他的声音如雷,震慑全场,亲卫队迅速收拢阵型,盾阵稳如磐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防止敌人故布疑阵。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码头后的陆地深处传来,尘土飞扬中,一队衣着整齐的十字军列队走来,盔甲锃亮,步伐如一,气势远胜先前散兵。他们手持长矛与十字弓,盾牌上绘着猩红的十字,队列如铁流般逼近,却并未冒然攻击,停在数十步开外,与李漓等人形成新的对峙。雾霭在他们身后翻滚,像是为这支军队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纱幕。 一名头领骑着马从队列中走出,身披暗红披风,头盔下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他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战场上的号令,在码头上回荡。 埃弗拉德踏前一步,挺直了因旧伤略显佝偻的身躯,沉声道:“我们是普罗旺斯公国的军队!这是我的领主米洛男爵艾赛德阁下,他是雷蒙德公爵的亲戚,和雷蒙德公爵一样,同为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夫人的女婿!你们又是谁?”他的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军人特有的刚毅,右臂虽垂,却透着一股不屈的气势。 “我是阿尔莫里科,坦克雷德亲王的部下!当然,我还是他的堂弟。”头领回应,目光缓缓扫过李漓等人,眉头微皱,似在评估这群不速之客的实力,“你们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异教徒?难道你们是来夺取雅法的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 李漓冷笑一声,德尔克鲁圣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一滴鲜血,在木板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语气铿锵有力:“我们只是路过雅法,目的地是耶路撒冷!在我眼中,从来就没有什么异教徒,只有人和野兽的区别!另外,若你们执意与我们为敌,我也不介意试试运气,看能否在这里夺下一块地盘!” 阿尔莫里科眯起眼睛,目光在李漓的圣剑与亲卫队的盾阵间游移,似在衡量局势的轻重。他的手缓缓松开剑柄,挥了挥手,示意部下稍退,再次开口对李漓说话,语气缓和了几分:“建议你们中穿着异教徒服饰的人都换一身打扮,否则你们还会被其他十字军队伍盯上。”阿尔莫里科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看来,刚才的冲突只是误会。不如我们双方就此停战吧。” “停战?”伊斯梅尔尖锐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嘲讽,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的光芒,“难道,你想暗算我们?”他踏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新的威胁。 “你想多了!”阿尔莫里科冷冷道,目光扫过伊斯梅尔,带着一丝不屑,“那些与你们冲突的不过是依附我们的杂牌军,并非真正是我的部下,所以才会被安排在这里守码头。”他的语气中透着一抹傲慢,仿佛在撇清与那些乌合之众的关系。 “停战,可以。”李漓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德尔克鲁圣剑归鞘,剑刃与剑鞘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像是划破了方才的杀戮气息。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阿尔莫里科,眼中带着一抹试探后的决然,仿佛已将对方的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阿尔莫里科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在权衡利弊。他略一颔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妥协:“好吧,你们可以进城歇息,但请务必信守承诺。毕竟,坦克雷德亲王与雷蒙德公爵现在是盟友。”他的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并显露出对这场对峙感到厌倦。阿尔莫里科转身挥手示意部下退去,暗红披风在晨雾中翻飞,像是血色的旗帜。随即,他调转马头,马蹄踩踏着码头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后的十字军队列如潮水一般散开并转身,盔甲碰撞的低鸣渐远,尘土在雾霭中缓缓沉降。 暮色渐浓,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更低,像是为雅法港的废墟披上了一层灰暗的帷幕。码头上的血迹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刺眼,断裂的木板和散落的武器诉说着方才的激战。李漓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队伍,确认无人受伤后,沉声道:“收拾武器,进城。” 法里德低声下令,亲卫队迅速整理阵型,盾牌与刀剑归位,盔甲碰撞的低鸣在暮色中回荡,队列整齐地跟随李漓,踏上通往雅法城的石板路。石板路坑洼不平,裂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迹,像是这座城市在战火中流下的泪水。海风夹杂着焦臭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刺鼻而压抑,让人不寒而栗。 不一会儿,李漓等人进入了雅法城里。此时的雅法城内已是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战火的焦臭,像是这座城市在烈焰中留下的叹息。倒塌的石墙上布满箭痕,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积在街头,空气中飘散着灰烬的呛人气味。街头巷尾,十字军士兵成群结队,盔甲上沾满血污与泥土,眼神贪婪而残忍,像是豺狼在废墟中觅食。他们高声谈笑着,手中挥舞着抢来的财物,笑声刺耳而狂妄。城中幸存的天方教徒已沦为奴隶,年老的妇人被迫搬运沉重的物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眼中满是麻木的绝望;而年轻女子们则无一幸免的集体被醉酒的十字军战士拖入阴影,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在街角回荡,刺耳而撕心裂肺;孩童瑟缩在断壁的阴影中,衣衫褴褛,眼中满是恐惧,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屈辱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这座城市的悲凉。 蓓赫纳兹放慢脚步,紫罗兰色的长发在暮风中微微拂动,像是与这片废墟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悲悯,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呢喃:“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像是无法接受眼前的残酷。 扎伊纳布咬紧嘴唇,握着连弩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看样子,城里的男人要么被杀了,要么逃了。”她的目光扫过街角一个蜷缩的孩童,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像是想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 “这就是圣战吗?”比奥兰特小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是无法理解这血腥的现实。她的身影娇小,手中紧握的短匕微微颤抖,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新的威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一抹对人性的疑问。 萧书韵皱紧眉头,折扇在她手中紧握,指节泛白,像是将所有的愤怒都压在掌心。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这里……太恐怖了,泰西之人真是野蛮。”她的目光扫过街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莱奥,我们真要继续前行吗?”赫利低声问道,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的配剑已归鞘,剑柄上的装饰在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她此刻内心的动摇,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刚刚的战斗耗尽了她的豪情壮志,面对眼前的惨状,她确实感到无力。 “是的。”李漓沉声回应,目光坚定,步伐未停。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挺拔如松,像是这座废墟中唯一的支柱。 法里德与伊斯梅尔对视一眼,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像是对李漓的决定既敬佩又担忧。他们沉默地跟上,亲卫队的脚步整齐而沉重,盔甲碰撞的低鸣在街头回荡,像是为这场远征的下一幕拉开了序幕。雅法城在他们身旁沉寂,如同一座被战火吞噬的废墟,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第383章 被反噬的善意 次日清晨,雅法城沐浴在稀薄的晨光中,灰蒙蒙的天空透出几缕金色光辉,像是废墟城市的最后叹息。李漓站在城门外的石板路上,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确认所有人整装待发。他的长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德尔克鲁圣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金色纹饰在晨光中泛着暗淡光泽。他的眼神如磐石般坚定,昨日码头的血腥与城内的惨状已被深埋心底,只剩对贝尔特鲁德的执念驱使他前行。 法里德率领亲卫队列阵在前,长盾与刀剑在晨雾中闪着冷光,队列整齐如铁,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队伍沉默前行,穿过焦黑的橄榄树与废弃村庄,空气弥漫尘土与腐烂气息,刺鼻而压抑。 中午时分,烈日炙烤大地,热浪从地面升腾,扭曲远处的丘陵。李漓的队伍翻过一座低矮山丘,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一片无边无际的难民潮从黎凡特向西奈半岛涌来,绵延数里,遮天蔽日,尘土飞扬,像是土地上流淌的伤痕。老弱妇孺占据大半,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老人拄着断裂木杖,步履蹒跚,背负破布与干瘪口粮;妇人怀抱瘦骨嶙峋的婴孩,哭声微弱如烛火;少年赤脚踏在碎石上,脚底渗血,目光空洞如死水。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背负战争创伤,跋涉向未知远方。 空气弥漫汗臭、血腥与腐烂的气息,孩童的啜泣与老人的叹息交织,刺耳而撕心裂肺。路边,一名老妇瘫坐在尘土中,干枯手指攥着一块破布,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放弃希望;一名女孩蜷缩在碎石旁,瘦弱身躯颤抖,眼中没有泪水,只有麻木;一名少年拖着一条断裂的绳索,背上背着破烂包裹,步伐机械,像是被命运驱赶的牲畜。尘土在烈日下飞扬,遮蔽远处的丘陵,难民潮如一条破碎的河流,缓缓流淌,诉说着无尽苦难。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感到胸口被无形重压,呼吸仿佛吞咽着这片土地的悲凉,耳边回荡着那低沉的哭声,像是刺入心底的针。 扎伊纳布的手指攥紧连弩,眼中闪过痛楚,低声呢喃:“这些人……连活下去的希望都快要没有了。” 蓓赫纳兹停下脚步,紫罗兰色长发在热风中拂动,眼中燃起压抑的怒火,声音沙哑:“十字教徒发起的不是圣战,是屠杀。” 萧书韵的折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的山水画在烈日下苍白无力,眉头紧锁,低声道:“泰西之人的野蛮,远超想象。”她的目光落在一跪地捧干瘪面包的老人身上,眼中闪过痛楚,指尖微微颤抖。 比奥兰特站在队伍后方,娇小身影几乎被尘土掩盖,眼中满是迷茫,低声道:“主人……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赫利的发带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汗水与尘土混杂,衬得她清秀的面容更显憔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难民潮,眼中涌起深深的痛楚,仿佛每一张麻木的面孔、每一声微弱的啜泣都刺痛了她心底的柔软。她咬紧嘴唇,转头看向李漓,低声道:“莱奥……我们不能就这样走过去。”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恳求与决然,眼中燃起一抹倔强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伊斯梅尔闻言,眉头一皱,迅速上前,压低声音劝道:“老大,我们最好别节外生枝。这地方太乱,惹麻烦对谁都没好处。”他的语气急切,眼中闪过一丝谨慎,像是试图唤醒所有人的理智和冷静。 李漓的目光缓缓扫过难民潮,眼中闪过悲悯与无奈,手不自觉地按在圣剑的剑柄上,指尖摩挲着剑鞘的纹路,像是从中汲取力量。他犹豫片刻,目光落在赫利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柔和的光芒,点了点头,语气低沉:“赫利,去做你想做的。” 赫利离开转身面向亲卫队,清亮的声音划破尘土的喧嚣:“大家都把干粮和水拿出一半来,分给路边的老人和孩子!”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像是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希望之光。法里德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迅速下令,亲卫队从马背上的包裹中取出干瘪的面包和水囊,开始分发给路边的难民。他们的动作小心而克制,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些破碎的灵魂,盔甲在烈日下闪着暗淡的光泽,脚步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赫利亲自走上前,将一块面包递给一名老妇,动作轻柔,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吃吧,撑下去。”老妇的干枯手指颤抖着接过面包,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低声呢喃着某种听不懂的语言,像是祝福,又像是哭泣。她的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庞,滴落在尘土中,像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机。赫利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酸楚,像是为老妇的苦难感到心痛。她又将一袋水囊递给一名赤脚的女孩,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啜饮,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赫利轻声鼓励:“往前走,别停下。”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金发在烈日下轻扬,像是为这片绝望的土地注入了一丝温暖。 扎伊纳布咬紧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一名怀抱婴孩的妇人,动作轻柔,声音哽咽:“这远远不够……”她的眼中闪过自责,像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蓓赫纳兹将一块面包递给一名蜷缩的少年,低声道:“勇敢活下去。”少年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却最终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啃咬,尘土沾满他的脸庞,像是掩盖了所有的童年。萧书韵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布巾,递给一名满身尘土的女孩,低声道:“擦擦脸,往前走。”她的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抹痛楚,折扇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像是内心的愤怒无处宣泄。比奥兰特默默递出一块面包给一名老人,娇小的身影在尘土中显得单薄,眼中满是迷茫,却透着一抹坚持。 难民们的目光从麻木转为感激,有人低声祈祷,有人颤抖着接过食物,像是抓住了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臭,夹杂着微弱的希望气息,像是这片土地上难得的温情。一名老汉接过面包,双手颤抖,跪地叩谢,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赫利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藏着一抹沉重,像是预感到了某种不安。队伍沉浸在这短暂的善举中,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他们有食物!”人群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喊,瞬间激起骚乱。几名衣衫破烂的男子——同为难民潮的流离者——从人群中冲出,目光贪婪而凶狠,手持木棍与尖锐的石块,猛地扑向一名接过面包的老人,抢夺他手中的食物。老人发出一声虚弱的哀嚎,跌倒在尘土中,面包被踩进泥泞,化作一团破碎的残渣。更多暴徒从人群中涌出,饥饿与绝望化作疯狂的火焰,他们扑向手持食物的弱者,拳头与木棍挥舞,尖叫与怒吼交织,现场瞬间陷入极度混乱。尘土飞扬,遮蔽了烈日,难民潮如沸腾的洪水,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妇人抱着孩子尖叫着躲避,老人被推倒在地,孩童的哭声被怒吼淹没,混乱如风暴席卷开来。 赫利见状怒喝一声:“住手!”她拔出配剑冲上前去,剑锋挥舞,试图平息暴乱。然而,暴徒非但未退,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向她袭来。一名暴徒猛地挥舞木棍砸中赫利肩膀,剧痛之下赫利踉跄后退,手臂勉强挥剑逼退对方,却未料到另一人已持削尖的木棍狠狠刺向她胸口。就当千钧一发之际,扎伊纳布果断扣动连弩,箭矢精准射中暴徒手臂,暴徒惨叫着后退,赫利侥幸躲过致命一击。然而,这一举动立刻激起了暴徒们的狂怒,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李漓的队伍,或举着柴刀、铁耙对着李漓的队伍的众人劈了过去。 蓓赫纳兹如猎豹般跃出,腰间的弯刀划破尘土,斩断一名暴徒的手臂,血光乍现,溅起一摊血污。她的紫罗兰色长发在风中飞舞,眼中燃着怒火,低声咒骂:“畜生!”她的动作狠辣,刀锋如虹,却透着一丝悲悯,像是为这片土地的人性扭曲而痛心。萧书韵的身形轻盈如燕,手中的宝剑舞出一道优雅的弧光,剑尖轻点,挑飞一名暴徒手中的石块,趁势一剑刺中其腿部,对方瘫倒在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她的动作优雅,左手折扇轻摇,眼中却闪过一抹沉重,低声道:“停下吧……”观音奴的铁链如灵蛇般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数名暴徒,链头精准击中一人的膝盖,骨裂声清脆可闻,那人跪倒在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铁链如死神的镰刀,所到之处暴徒纷纷倒地。比奥兰特紧握短匕,护在扎伊纳布身旁,眼中闪着警惕的光芒,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却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威胁。 混乱迅速升级,暴徒将流离失所的怒火转向李漓的队伍,仿佛将所有的绝望与苦难都归咎于这群外来者。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亲卫队,石块撞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砰砰声,尘土飞扬;有人挥舞尖锐的木棍刺向队伍的缝隙,眼中满是疯狂的光芒,像是被饥饿与恐惧驱使的野兽。法里德低喝一声:“列阵!”亲卫队迅速行动,长盾相连如铁壁,刀剑出鞘,寒光闪动,试图震慑暴徒。盾牌狠狠撞向冲来的暴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逼退了最前方的几人。然而,从难民转变为暴徒的人数突然剧增,像是绝望的火药被点燃,冲击盾阵,刀剑与木棍的碰撞声在尘土中回荡,鲜血与汗水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李漓的目光一冷,右手猛地抽出德尔克鲁圣剑,剑刃在烈日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宛如流星划破灰暗的天幕。他身形如电,迎向一名试图偷袭的暴徒,剑锋精准刺入对方肩头,鲜血喷涌,那人哀嚎着倒下,沉重的身躯砸在碎石路上,震起一片尘土。李漓抽剑后退,动作流畅如水,目光冰冷,像是死神在混乱中巡游。他高声喝道:“稳住阵型!”他的声音如雷,震慑全场,却无法平息暴徒的疯狂。他挥剑斩断一根木棍,逼退数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像是为这片土地的人性扭曲感到痛心,低声呢喃:“竟然……会变成这样?” 赫利挥剑挡住一名暴徒的木棍,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她低声呢喃:“你们也是受害者……为何如此……”她的剑锋划过,逼退对方,却不忍下杀手,动作略显犹豫,像是被暴徒的疯狂震撼。她的金发在风中凌乱,发带几乎滑落,汗水滑过脸颊,混杂着尘土,衬得她此刻的神情既愤怒又悲哀。蓓赫纳兹冷哼一声,弯刀斩向一名暴徒,血光飞溅,她的动作狠辣,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悯,低声道:“够了!”萧书韵一剑刺中一名暴徒的腿部,低声道:“停下吧……”她的声音低沉,像是为这场无谓的杀戮感到疲惫,折扇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观音奴的铁链砸倒数人,链头带起尘土,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怒火,像是为这混乱感到不甘。扎伊纳布的连弩连发,箭矢精准击中暴徒手臂,她的呼吸急促,眼中泪水打转,低声呢喃:“我不想这样……” 然而暴徒越来越多,从难民潮中源源涌出,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怒吼着冲向队伍,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亲卫队的盾阵摇摇欲坠,刀剑与木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染红了碎石路。法里德的短刀刺入一名暴徒的腹部,盾牌挡住飞来的石块,他的盔甲沾满尘土,眼中闪过疲惫,低声咒骂:“疯子!”亲卫队的刀剑挥舞,鲜血与尘土混杂,战斗如风暴席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与汗臭,压得人喘不过气。暴徒的怒吼与难民的尖叫交织,像是这片土地在痛苦中嘶吼。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之时,难民潮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一队十字军如黑云压境般奔袭而来。他们的盔甲锃亮,盾牌上绘着猩红的十字,长矛与战斧在烈日下闪着寒光,战马嘶鸣,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难民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像是被猎犬驱赶的羊群。暴徒被突如其来的威胁吓得惊慌失措,放弃了对李漓队伍的攻击,加入逃亡的洪流,木棍与石块被丢弃在路边,像是被恐惧吞噬了所有的勇气。难民潮彻底崩溃,老人被推倒在地遭到踩踏,孩童的哭声被马蹄声淹没,令无数人彻底陷入绝望之中。 “收阵!”李漓高声喝道,圣剑归鞘,目光如炬,迅速扫过队伍。他身形挺拔,像是混乱中的灯塔,稳住了队伍的军心。法里德迅速重组盾阵,亲卫队退回原位,刀剑归鞘,警惕地注视着逼近的十字军。蓓赫纳兹、萧书韵等人归队,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疲惫,衣衫沾满尘土与血迹。 赫利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剑刃上沾着血迹,她低头看着路边的混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低声呢喃:“我们……帮了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像是她的良知和希望全部都已经被眼前这片混乱吞噬。 不多时,追赶难民潮的十字军队伍在李漓面前数十步外停下,战马喘着粗气,蹄下扬起滚滚尘土。一名头领催马上前,略显肥硕的身躯裹着暗红披风,头盔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汗湿的棕色短发在烈日下闪着微光。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过李漓的队伍,忽地一顿,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里巴尔笃斯。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颤抖:“艾赛德?!是你?!你竟然还活着!而且,在这种鬼地方,我们竟然能重逢!”他的语气夹杂着震惊与喜悦,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踏着地面,仿佛也在回应主人的情绪。 李漓的目光微微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震住。他踏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温暖:“里巴尔笃斯,你来得可真是时候。不过,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驱赶这些人?而且,你们心心念念的天国圣地,怎么如今却成了你嘴里的‘鬼地方’?” 里巴尔笃斯收敛了激动的神色,认真答道:“围攻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首领们一致决定要对异教徒赶尽杀绝,而我正在奉命处理这些原本生活在此地附近的人们。但是我实在不忍滥杀无辜,所以只是在后方驱赶,尽量避免杀戮。刚才那会儿我在午睡,睡醒了才继续驱逐他们……”说到这儿,里巴尔笃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天呐!既然上主让我在这儿遇到你,这一定是祂的旨意!证明贝尔特鲁德还有救!艾赛德,快随我去耶路撒冷城外的军营!我的表姐戈尔贝格夫人正在筹划营救贝尔特鲁德!可是她束手无策,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你一定有办法!”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双手紧握缰绳,战马似感受到他的急迫,发出一声长嘶。 “贝尔特鲁德怎么了?”李漓震惊地问道,声音骤然拔高,眼中闪过一抹急切的光芒,正是被这消息刺中了心底最深的牵挂。 “十天前,贝尔特鲁德在战场搜救伤员时,和身边的一群医护队员,一起被城里冲出来偷袭的守军掳进城了!”里巴尔笃斯喊道,声音因焦急而沙哑,他猛地挥手,像是想将内心的焦虑倾泻而出,“你得想办法救她,艾赛德!无论如何,她依旧还是你的妻子!” 第384章 丈母娘的营地 烈日如炽,炙烤着耶路撒冷城外的荒野,空气中弥漫着干裂的尘土与汗水的咸腥。雷蒙德十字军营地宛若一座临时筑起的堡垒,帐篷连绵起伏,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红白相间的十字纹章在风沙中显得斑驳而肃穆。营地中央,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士兵们的面庞,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擦拭长剑,眼神中交织着疲惫与即将决战的紧张。战马的嘶鸣与铁匠敲打盔甲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远处隐约的号角声如幽魂低语,提醒着所有人:战争的脚步从未停歇。 里巴尔笃斯大步走在营地间,暗红披风在身后翻飞,步伐急促却不失威严。他低声吩咐一名年轻骑士:“带法里德及其亲卫队去休息区,安排好他们的帐篷和补给。”法里德停下脚步,黝黑的面庞上闪过一丝迟疑,目光牢牢锁定在李漓身上,似不愿离开。察觉到他的犹豫,李漓转过身,温和却坚定地说道:“法里德,去休息吧。我要见的是岳父岳母,这里不会有危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能平息任何不安。法里德点了点头,带着亲卫队跟随骑士离开,唯有蓓赫纳兹执意留下,紧跟在李漓身侧,手中握着弯刀,眼神如鹰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每一道身影。 李漓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多言,与里巴尔笃斯继续向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和热沃当伯爵吉尔特的营帐走去。营帐外,卫兵肃立,盔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帐内传来低沉的争论声,戈尔贝格尖锐的嗓音如利刃般刺破空气,与另一男子沉稳的回应交织。里巴尔笃斯压低声音:“是雷蒙德公爵,他们在商讨军务。”李漓点了点头,示意暂不打扰,在营帐旁一棵枯瘦的橄榄树下坐下。树干龟裂,枝叶稀疏,仿佛也在烈日的炙烤下苟延残喘。蓓赫纳兹站在他身旁,背靠树干,目光如猎豹般游移,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营地的喧嚣,夹杂着熟悉的女子呼喊:“艾赛德!”李漓猛地抬头,只见艾丽莎贝塔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维奥朗、洛依莎、乔安娜、夏洛特和伊尔代嘉德。她们的身影在尘土飞扬中显得有些狼狈,衣裙上沾满了风沙,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却洋溢着重逢的喜悦与急切。乔安娜第一个冲到李漓面前,猛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艾赛德!你还活着!感谢上主!”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沾湿了李漓的肩甲,散发着淡淡的盐味。维奥朗、洛依莎和夏洛特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担忧与欣喜。伊尔代嘉德挤在人群中,高声嚷道:“都让开!摄政大人最想见的人,除了公主,那就是我!”她伸手去拉扯乔安娜,却被艾丽莎贝塔轻柔地按住肩膀,嗔道:“伊尔代嘉德,你就别添乱了。” 李漓轻轻拍了拍乔安娜的肩膀,低声道:“亲爱的,这里可是我岳母戈尔贝格夫人的营地。”乔安娜脸一红,松开手臂,擦了擦眼角,尴尬地笑了笑,眼中却仍闪着柔情。情绪稍稍平复,维奥朗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艾赛德,贝尔特鲁德被城里的守军掳走了!你一定要救她!”洛依莎补充道:“还有尤斯蒂娜修女和艾莎医生,她们也一起被带走了!” 李漓的目光转向艾丽莎贝塔,语气严肃:“艾丽莎贝塔,听里巴尔笃斯说,当时你也在场,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丽莎贝塔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悲愤:“那天的黄昏,十字军发动了一场猛攻,战斗异常惨烈。尸横遍野,空气中满是血腥与哀嚎。战斗结束后,贝尔特鲁德带着尤斯蒂娜、艾莎和其他女医护人员前往战场救助伤员。她发现一名敌方骑士重伤倒地,胸口被长矛刺穿,血流不止。出于怜悯,她上前救治,试图止血。谁知城内守军趁乱反扑,突袭了医护队伍,接回了受伤的骑士,又迅速将贝尔特鲁德等人全部掳走。”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立刻命令加斯帕追赶,但敌军退得太快,骑兵冲到城门时,吊桥已经升起,根本来不及。” 蓓赫纳兹皱眉,疑惑地问道:“贝尔特鲁德为什么要救治敌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甚至隐隐的责备。乔安娜转过身,语气坚定:“我们来此是为了朝圣,不是为了参加战争!贝尔特鲁德相信人道救援不分敌我。在她眼中,只有伤员,没有敌人。”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对贝尔特鲁德信念的敬佩,“自从离开安托利亚,她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罪’,她坚持要替更多的人‘赎罪’!” 夏洛特眼中燃起希望,急切地说道:“摄政大人,你一定能救出公主!我们都相信你,从来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纯真与崇拜,引得众人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营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戈尔贝格、吉尔特与雷蒙德走了出来。戈尔贝格一身华丽的暗紫长袍,镶金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颤动,目光如刀,直刺李漓,声音带着几分责备:“艾赛德,原来你果然还活着,而且你终于来了!不过,我知道,你不可能是来朝圣或参加圣战的,希望你此行是为了贝尔特鲁德!” 李漓起身,微微颔首,沉声道:“母亲、父亲,我来此地就是为了贝尔特鲁德。我本想带她离开战场,如今却必须先将她救回。”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吉尔特鬓角已生白发,眼中满是焦急:“艾赛德,情况你也已经知道了,贝尔特鲁德就全靠你了!你有想到营救她的办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压抑内心的不安。 “还没有。”李漓无奈的摇摇头。 雷蒙德上前一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我们将再次攻城。你可随军作战。破城后,你能第一时间入城救人。”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但也隐隐透着一丝对李漓的审视。 吉尔特看向李漓,眼中带着恳求:“雷蒙德如今也是我们的女婿,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们之间过去的恩怨,希望你们都能放下。”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雷蒙德,转头对身后的女儿们问道:“今天是几号?” 维奥朗轻声答道:“7月11日,星期一。” 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头道:“雷蒙德公爵的计划或许是目前唯一有效的办法。不过,不是明天,而是15日,星期五。”李漓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藏着某种深意。 “如果,你需要休息几天,就直说,不必卖关子!”戈尔贝格冷哼一声,语气稍缓:“加斯帕正带着贝尔特鲁德在来时路上收拢的一队人马返回,他们原本是保护贝尔特鲁德的,半个月前正好被调去押运军粮回来,算算时间就这几天,应该会返回,等他们回来就归你指挥,而你,最好别躲在营地里什么事都不做,你别想糊弄我。” 戈尔贝格顿了顿,目光扫过蓓赫纳兹和围在李漓身旁的女子,冷笑道:“至于你身边的那些如影随形的女人们,此刻的我倒并不介意,只要你能救回我的女儿。”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刻薄,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真是难以想象,我的傻女儿为什么能继续忍受这种婚姻……” 李漓有点尴尬,只能安静地站着。里巴尔笃斯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艾赛德,赶紧回贝尔特鲁德的营地去准备吧!我相信你一定在入城后很快就找到贝尔特鲁德,别忘了,你还有一百多名亲卫队!个个都是好手!” 忽然,戈尔贝格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叹了口气,低声道:“艾赛德,你赶紧回贝尔特鲁德的营地,去看看你们的女儿吧。贝尔特鲁德被掳走后,她一直哭闹不休,奶妈都哄不住。”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卸下了平日的高傲,这个女婿虽然让她感到百般厌恶,但终究还是自己外孙女的父亲。 李漓心头一紧,向众人告别,带着蓓赫纳兹返回自己的营地。夕阳西沉,营地被染上一层金红,远处的耶路撒冷城墙在暮色中显得冷酷而遥不可及。城墙上的箭垛如沉默的巨兽,注视着这片血腥的荒野。蓓赫纳兹跟在他身旁,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加入十字军的杀戮?”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担忧。 李漓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不,我们只为进城救人,我们不会参与杀戮。到了星期五,破城之后,我们必须立刻冲进城去。” 蓓赫纳兹追问:“艾赛德,你为何如此确信在15日,十字军就一定能破城?” 李漓并未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方的城墙,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心中暗叹:“我又怎能告诉你们,我早已知晓这段历史?”李漓的眼神穿越了时空,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因为他在穿越之前,出于兴趣,他看过关于十字军的文学作品,知道耶路撒冷破城的时间。 烈日早已沉没于地平线,耶路撒冷城外的雷蒙德十字军营地笼罩在一片深邃的夜色中。星光稀疏,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微微闪烁,发出低沉的噼啪声。营地外围,哨兵的脚步声与战马偶尔的低鸣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与淡淡的血腥气。帐篷连绵起伏,红白相间的十字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白日未尽的杀伐。远处,耶路撒冷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冷酷而沉默,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兽。 李漓的帐篷位于营地一隅,厚重的帆布遮挡了夜风,帐内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布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帐篷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放着羊皮地图与几只粗陶酒杯,杯中残留的葡萄酒散发着淡淡的酸涩。众人围坐在地毯上,地毯上织着繁复的几何花纹,沾染了些许风沙,透着一股旅途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亲人重逢的温暖,却也夹杂着一丝即将到来的决战的紧张。 李漓坐在地毯中央,怀中抱着贝尔特鲁德为自己生下的女儿欧金妮。小女孩不过数月大,粉嫩的脸颊在灯火下泛着柔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方才还在奶妈怀中哭闹不休,此刻却在父亲的臂弯中安静下来,发出细微的呼吸声。李漓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柔和,仿佛这小小的生命能让他暂时忘却战场的残酷。他轻声呢喃:“欧金妮,从今以后,你还有个名字,叫李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汉文的韵味,仿佛在为女儿寄托某种遥远的希望。 夏洛特依偎在李漓身旁,怀中抱着自己为李漓生下的儿子。小男孩尚未取名,圆胖的小脸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奶渍。夏洛特的金发在灯火下闪着微光,她的目光在儿子与李漓之间流转,眼中满是少女般的柔情与崇拜。“艾赛德,他还没有名字呢。”她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李漓低头看了看儿子,嘴角微微上扬:“就叫他李橛吧,里哈德。”他顿了顿,解释道:“李橛是坚韧之意,里哈德是勇敢的领袖。愿他日后如他的名字一般。”夏洛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呢喃道:“李橛,里哈德……好名字。” 不远处,艾丽莎贝塔拉着已经能走路的女儿李蕈——小女孩被唤作博蒂尔——坐在地毯上。李蕈不过两岁,穿着小小的亚麻裙,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小小的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袖口,拨弄着上面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艾丽莎贝塔轻声哄道:“博蒂尔,别闹,让爹爹休息。”可李蕈却咯咯笑着,丝毫不肯松手。李漓低头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抹宠溺,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引得小女孩笑得更欢。 乔安娜、维奥朗、洛依莎、伊尔代嘉德等人围坐在一旁,各自倚着木箱或地毯,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却也难掩疲惫。蓓赫纳兹站在帐篷入口,背靠木柱,手中的弯刀尚未离身,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帐外,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威胁。扎伊纳布早已带着观音奴和比奥兰特去了另一顶帐篷休息,而萧书韵和赫利还迟迟不愿离开。她们坐在地毯的角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李漓与他的眷属们之间游移,眼中交织着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艾赛德,你失踪后,我们都以为……”乔安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眼中闪着泪光,“那段日子,贝尔特鲁德每天都在祈祷,只说要等你回来。” 维奥朗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安托利亚的局势越来越乱,贵族们争夺权力,教士们争论不休,最终他们全都背弃了贝尔特鲁德,我们只能带着大家一路南下,只为了追随雷蒙德的军队,寻找戈尔贝格夫人和吉尔特伯爵。”她顿了顿,苦笑道:“贝尔特鲁德自从离开安托利亚之后就一直在行善,没想到,最后我们却在战场上弄丢了了贝尔特鲁德。” 夏洛特紧紧抱着李橛,声音轻柔却坚定:“摄政大人,你一定能救回公主的。就像你总能做到我们以为不可能的事。”她的眼中闪着少女的崇拜,仿佛李漓是无坚不摧的英雄。伊尔代嘉德撇了撇嘴,高声道:“那是当然!我们的摄政大人可是战无不胜的!那些卑鄙龌龊的埃及守军敢掳走公主,明天就让他们瞧瞧我们摄政大人厉害!”她的语气豪迈,却引得众人一阵轻笑,帐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李漓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李荠,又扫视了一圈众人,沉声道:“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我失踪期间,未能保护你们,是我的过错。”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带回贝尔特鲁德,还有尤斯蒂娜修女和艾莎医生。而且,我要带你们离开这混乱之地,并且以后不会再让你们任何人身涉险境。” 帐内的气氛渐渐沉重,众人各自陷入回忆。萧书韵和赫利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萧书韵轻声道:“书清,你总是这样,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涩,却也透着几分真心。赫利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让我陪你一起行动吧。”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失落。 李漓看向她们,目光柔和:“师姐,赫利,明天你们留在这里。至于救人的事,自有我和亲卫队去处理。你们只要保护好家人们和孩子们,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似能抚平她们内心的不安。萧书韵和赫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赶紧休息吧,艾赛德,明天还会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维奥朗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对李漓说道。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提醒众人时间紧迫。众人纷纷点头,乔安娜轻声道:“是啊,艾赛德,你得养足精神,营救贝尔特鲁德全靠你了。” “好吧,大家都去休息吧。”李漓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坚定。艾丽莎贝塔拉着李蕈,夏洛特抱着李橛,乔安娜、维奥朗等人一一起身,陆续走出帐篷。蓓赫纳兹站在入口,目光依旧警惕,直到确认众人安全离开,才微微放松了肩膀。萧书韵和赫利最后离开,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李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帐内只剩李漓和怀中的李荠,还有始终如影随形的蓓赫纳兹。油灯的火光摇曳,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他低头凝视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夹杂着一丝隐忧。明天将是决定性的日子,耶路撒冷的城墙高耸,守军顽强,而贝尔特鲁德的安危如同悬在心头的利剑,让他无法完全平静。 第385章 科技主导 夏日的清晨,耶路撒冷城外的荒野被烈日炙烤,热浪如潮,席卷着龟裂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裂的尘土、枯草的焦灼与战马粪便的刺鼻气味,稀疏的灌木在热风中瑟缩,仿佛也在为即将来临的杀伐而颤抖。雷蒙德十字军营地如一座沸腾的火海,杀声震天,震撼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数千名士兵身披锁子甲,手持长矛、战斧与盾牌,列成密集的方阵,汗水在铠甲上闪着银光,汇成一道道溪流。他们的呐喊如雷霆炸响,夹杂着号角的凄厉长鸣与战鼓的低沉轰鸣,激荡在热浪中,直冲云霄。 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数十架攻城云梯在沙地上吱吱作响,粗糙的木轮碾过碎石,扬起呛人的尘土。投石机的巨臂在士兵的吆喝下缓缓拉紧,绞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次释放都伴随着巨石呼啸而出,砸向耶路撒冷城墙,激起震耳的轰鸣与漫天的碎屑。城墙上的守军毫不示弱,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尖啸着划破空气,钉在盾牌与沙地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十字军的弓箭手齐射还击,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宛若一群掠食的银燕。士兵们高举盾牌,冒着箭雨推着云梯向前,口中喊着“为了上主!”的战吼,声音嘶哑却充满狂热,震得地面的沙尘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点燃了沥青桶,滚烫的火焰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攻城部队中,爆发出刺鼻的焦臭与凄厉的惨叫。即便如此,十字军的攻势未有丝毫停滞,士兵们踩着同袍的尸体,推着摇晃的云梯向前,杀声如海啸般席卷荒野,震撼着每一个角落。 雷蒙德骑着高大的战马,银灰色铠甲在烈日下闪着冷光,手中长剑高举,亲自在阵前指挥。他的战旗在热风中翻飞,红白相间的十字纹章被尘土染得斑驳,却依旧激起士兵们的狂热欢呼。副官们挥舞令旗,指挥方阵向前推进,战马的嘶鸣、铠甲的碰撞、士兵的怒吼交织成一片,宛若地狱的交响乐。远处的耶路撒冷城墙在热浪中若隐若现,高耸的箭垛如沉默的巨兽,俯视着这片血腥的荒野。 与这杀声震天的战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地边缘一棵枯瘦的橄榄树下。橄榄树饱经风霜,树干龟裂如老人的皮肤,稀疏的枝叶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勉强为下方的人群遮挡了几分酷热。树下铺着一块粗糙的羊毛毯,毯子边缘已被沙尘染黄,上面散落着几张羊皮纸,勾勒着耶路撒冷城墙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橄榄叶的清苦与汗水的咸腥,夏日的炎热让每个人都显得烦躁,汗水在额头与颈间闪着光。 李漓倚靠着橄榄树的树干,暗绿色亚麻长袍被汗水浸湿,袍角在热风中微微翻动,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面容沉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远处的杀声与战火,洞悉一切。他手中握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沙地上划着线条,似在勾勒城墙的轮廓,又似在平复内心的思绪。蓓赫纳兹站在他身旁,手握弯刀,暗红色的头巾被汗水浸透,眼神如鹰般锐利,扫视着四周,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威胁。艾丽莎贝塔、乔安娜、维奥朗、夏洛特、萧书韵等人围坐在羊毛毯上,各自用手帕或衣袖擦拭汗水,脸上交织着担忧与期待,远处的杀声震得她们的心头微微一颤。 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冲破攻城的喧嚣,一名戈尔贝格的传令兵骑马而来,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他翻身下马,身披轻甲,脸上满是风沙与汗水,气喘吁吁地高声道:“男爵大人!女公爵命您即刻率队参战!雷蒙德公爵的军队已杀至城下,若不行动,恐误战机!”他的声音急切,试图盖过远处的杀声,却仍显得有些无力,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沙地上。 李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女公爵,我自有打算。今日我不会参战。”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然的冷静,仿佛连震天的杀声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传令兵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张口欲言,却被李漓的目光逼退,只得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匆匆离去,留下一串扬起的尘土,很快被热风吹散。 众人面面相觑,蓓赫纳兹率先打破沉默,皱眉问道:“我们真的不去吗?”她的语气中带着急躁,手中的弯刀微微收紧,汗水顺着她的手腕滑落,滴在沙地上。“雷蒙德的军队杀声震天,士气如虹,或许今天就能破城。如果我们不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贝尔特鲁德,她会更危险!”她的声音低沉,眼中闪过对贝尔特鲁德安危的焦急,远处的战鼓声让她的语气更加急切。 萧书韵坐在羊毛毯上,用亚麻手帕擦了擦颈间的汗水,沉声道:“昨天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这支军队的士气确实旺盛,士兵们装备精良,战斗力不弱。”她的语气冷静,带着几分分析的意味,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雷蒙德和戈弗雷的指挥井然有序,攻城的气势如此凶猛,破城的可能性不小。”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的战场,巨石的轰鸣与箭矢的尖啸让她微微皱眉。 李漓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们不必去做无谓的牺牲。今天,他们破不了城。”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仿佛能压过远处的杀声,安定众人的心神。他低头看向沙地上的线条,枯枝在沙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似在勾勒耶路撒冷的城墙。维奥朗忍不住问道:“艾赛德,你为何如此肯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手中的橄榄叶被揉得汁液渗出,散发着清苦的气味。 李漓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墙,目光深邃,仿佛在回忆某种遥远的记忆。他将枯枝插进沙地,沉声道:“眼下,我需要一张城里的地图,详细的地图。耶路撒冷的街道、城门、要塞分布,我都要清楚。有了这些,我们才能在破城后第一时间找到贝尔特鲁德。”他的语气冷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却未动摇他的神情。 “我去!”乔安娜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抹坚定。她一身简朴的亚麻长裙,裙摆上沾着风沙,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汗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显得干练而果断。“无论是雷蒙德还是戈弗雷,他们这些人手里肯定有城里的地图。我去找他们要!”说罢,她雷厉风行地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背影在热浪与杀声中显得坚定而孤单。阳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沙地上的脚印被热风迅速抹平。 艾丽莎贝塔皱眉,补充道:“另外,听说他们的攻城云梯不太好使。”她的声音低沉,试图盖过远处的战鼓声,手中的手帕被汗水浸湿。“昨晚我听雷蒙德的副官抱怨,云梯的木料不够坚固,攀爬时晃动得厉害,恐怕难以承受太多士兵的重量。” 李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云梯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但这也说明,连日以来的攻城为什么并不顺利。更加说明今天同样也破不了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星期五,城破之时,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刻。”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橄榄树的阴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夏洛特坐在羊毛毯上,用手扇着风,眼中闪着对李漓的信任,忍不住轻声道:“摄政大人,你总是这样,总能料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崇拜,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 蓓赫纳兹皱眉,低声道:“可若今日不参战,戈尔贝格和雷蒙德会不会怪罪?戈尔贝格毕竟是你的岳母。”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李漓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不去参战,他们肯定会不高兴,但眼下我有比跟着他们去凑热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对李漓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破远处的杀声,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一名年轻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铠甲上沾满风沙,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的锁子甲在烈日下闪着冷光,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沙地上。他单膝跪地,低头道:“摄政大人!我以为您不在人世了,我们这才离开安托利亚,请您饶恕!”他的声音急切,试图盖过远处的战鼓与箭矢的尖啸,正是加斯帕。 李漓快步上前,俯身扶起加斯帕,沉声道:“加斯帕,起来吧。过去的事,也不能全怪你们,今天不说过去的事了!”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一丝宽慰,仿佛能平息加斯帕内心的不安。他拍了拍加斯帕的肩膀,继续道:“过几天,跟我一起进城营救的事,还要拜托你们多多努力。”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却未动摇他的神情。 加斯帕站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斗志,郑重道:“摄政大人,您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营救公主,本就是我份内的事!”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誓死的决心,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沙地上,橄榄树的阴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好,我信你。回去准备吧,这几天不必去参加攻城,只需等到星期五破城后,你带着队伍随我入城找人就是了。”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加斯帕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显然他对李漓的决定从不怀疑。 橄榄树下恢复了短暂的寂静,远处的杀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战鼓的轰鸣震得沙地微微颤抖。蓓赫纳兹忍不住问道:“艾赛德,你为何如此确信星期五就能破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巾,滴落在肩头。萧书韵也看向李漓,眼中多了几分好奇,手中攥着亚麻手帕,轻轻擦拭颈间的汗水,动作中透着一丝不安。 “好了,都忙自己的事去吧。此刻,我该画一张改良云梯的图稿了。观音奴,给我准备笔和纸。”李漓并未直接回应她们的疑问,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越了时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远处的战场,投石机的轰鸣与云梯的摇晃映入眼帘。他心中暗忖:攻城的关键在于云梯的稳固,雷蒙德的器械虽多,却多有瑕疵,若能改良,或许能加速破城,救出贝尔特鲁德。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己,仿佛命运早已注定,要他在此刻为历史推开一扇门。 远处的杀声愈发激烈,巨石的轰鸣、箭矢的尖啸、士兵的怒吼如海浪般席卷而来,震得橄榄树的枝叶微微颤动。阳光炙烤着大地,投下斑驳的阴影,似在为这群人遮挡着夏日的酷热与未知的命运。橄榄树下,李漓的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改良云梯的设计逐渐成形,仿佛是他对命运的回应。 黄昏时分,耶路撒冷城外的荒野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热浪渐渐退去,空气中却仍弥漫着尘土、血腥与焦炭的刺鼻气味。雷蒙德十字军营地沉浸在一片疲惫的寂静中,远处的杀声已停息,一天的攻城战以无功而返告终。战场上,断裂的箭矢、破碎的盾牌与烧焦的云梯残骸散落一地,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营地,盔甲上沾满尘土与血迹,脸上满是挫败与疲惫。战马低鸣,伤兵的呻吟与铁匠敲打武器的叮当声交织,号角的余音在暮色中渐渐消散。耶路撒冷城墙屹立在远方,高耸的箭垛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宛若嘲笑着十字军的徒劳。雷蒙德的军队最终未能越过城墙,只得在黄昏前撤回。 营地边缘,李漓倚靠着橄榄树的树干,他的面容沉稳,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暮色的沉重,洞悉一切。他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上面是他白天绘制的改良云梯图稿,线条流畅而精准。 一名戈尔贝格的传令兵穿过营地的暮色,步伐急促地来到橄榄树下,气喘吁吁地说道:“男爵大人!女公爵请您即刻前往大帐议事!” 李漓点了点头,收起羊皮纸,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尘土,带着蓓赫纳兹向营地中央的大帐走去。大帐四周的帷幕已被卷起,露出帐内的昏暗光景。长桌上油灯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与葡萄酒的酸涩气味。军事会议刚刚结束,军官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盔甲的碰撞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雷蒙德坐在一张木椅上,银灰色铠甲上沾满尘土与血迹,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渗出汗珠,眼中满是疲惫与挫败。戈尔贝格站在一旁,暗紫色长袍的镶金衣摆微微颤动,脸上带着冷峻与愤怒,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吉尔特倚靠着木桌,鬓角的白发在灯火下更显苍老,眼中满是无奈与焦急。桌上散落着羊皮地图与破碎的羽毛笔,地图上耶路撒冷城墙的轮廓被炭笔勾勒得凌乱不堪。 戈尔贝格一见到李漓,目光如刀般锐利,声音尖锐地道:“终于把你请来了,艾赛德!”她言辞间夹杂着冷冷的嘲讽与压抑不住的怒火,步伐急促地向前迈出一步,长袍随即在地面拖曳出一声细微的摩擦,“你为何今天避而不战?难道你不想早点救出贝尔特鲁德?”她眼底透出明显的责备与焦虑,额上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面前的木桌上。 吉尔特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声低沉而苦涩:“艾赛德啊,你让我该如何说你才好……”他的声音沉重而失望,眼神里流露出对女儿安危的焦急,“窝在营地里什么也不做,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雷蒙德缓缓抬头,目光冷静地掠过李漓,语气平淡却隐含着深意:“果然,今天我们的攻城毫无进展,伤亡惨重。”他并未直接责备李漓,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探究与试探,“艾赛德,你莫非有先知先觉的能力?”声音低沉,目光深邃复杂,似乎试图揣测李漓背后的意图。 李漓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沉稳地走到木桌前,将手中羊皮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上描绘着一架经过改良的攻城云梯,线条流畅精准,结构严谨合理,特别是在底部的木梁加固和绳索布局处标注得清晰而具体,整幅图透着一股现代技术的理性之美。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地扫视面前三人。 雷蒙德眉头微皱,拿起图纸仔细端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表面,眼底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这是做什么?”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迟疑,目光不断地在图纸与李漓之间游移,显然正在评估这份设计的实用价值。 “改良云梯,”李漓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通过强化底部结构,增设横梁与绳索,可以大大增强稳固性。这能让更多士兵同时攀爬,明显提升攻城效率。”他微微一顿,眼神笃定,“只要今晚动工,周五清晨就能派上用场。”话语间仿佛已预见了胜利的那一刻。 雷蒙德沉思片刻,终于点头,随即将图纸交给身旁的副官,语气坚定道:“立刻召集波西米亚工匠,让他们按照这图纸改造云梯。动作务必迅速!”他停顿一下,继续补充,“另外,再抄录两份,分别交给戈弗雷和坦克雷德。”副官郑重接过图纸,行礼之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帐篷,盔甲碰撞的声音逐渐远去。 雷蒙德回头看向李漓,眼中流露出新的敬意与审视:“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擅长在各派势力之间周旋的风流浪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些本领。” 戈尔贝格则冷笑一声,目光依旧锋利地盯着李漓,语调讥讽:“怎么,现在你改变信仰了吗?竟然开始支持我们的圣战?”她双手交叉于胸前,虽然眼底掠过一丝震惊,却仍难掩对李漓的不满。 李漓冷然一笑,平静而深邃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超脱与睿智:“如果这座城市注定要陷落,那便让战争更顺利些结束,这样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牺牲。”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透着一股悲悯的情怀,“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信仰有多虔诚,也不取决于意志有多坚定,而是取决于经济实力和技术水平。当技术优势足够大时,拥有再坚定的信仰和意志也依旧逃不过被碾压的宿命。” 戈尔贝格微微一愣,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李漓会说出如此颠覆传统的话语;吉尔特则皱起眉头,低声道:“艾赛德,你这番话……” 雷蒙德则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以深邃而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李漓,最终缓缓道:“或许,你才是正确的。” 第386章 破城 1099年7月15日,耶路撒冷。晨曦如利刃,刺破耶路撒冷城外荒野的灰蓝薄雾,冷冽的金光缓缓涂抹在龟裂的大地上。空气湿冷,泥土的腥气混杂着篝火焦炭的余味与战马粪便的刺鼻气息,令人窒息。远处的耶路撒冷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高耸的石砌箭垛如巨兽脊背,沉默地俯视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城墙上,法蒂玛守军的暗绿色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金色阿拉伯文泛着冷光,透出一股孤傲的抗争。 雷蒙德十字军营地早已沸腾如火海。数千士兵披挂整齐,锁子甲在晨光中闪烁如银,盾牌上的红白十字纹章虽被风沙磨蚀,却依旧激昂。战鼓如雷,沉闷轰鸣震得沙地颤抖;号角凄厉,刺破薄雾,唤醒每一个沉睡的灵魂。士兵们列成密集方阵,手握长矛、战斧与阔剑,汗水与晨露在额头交织,眼神中交织着狂热、疲惫与对胜利的渴望。攻城器械一字排开,李漓改良的攻城云梯格外醒目——宽大的木架稳如磐石,底部横梁粗壮,绳索缠绕紧密,木板涂抹防火湿泥,散发着泥土的腥气。投石机巨臂在士兵吆喝下吱吱作响,绞索拉紧,每块巨石蓄势待发,带着毁灭的力量。 戈尔贝格和吉尔特夫妇也带着本部军队随雷蒙德出征。在临行前的那一刻,吉尔特神情凝重,再次郑重地对李漓说道:“艾赛德,按照我们共同拟定的作战计划,你和你的人不必参与攻城战。所以——无论如何,入城之后,请你务必找到贝尔特鲁德。”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沉而急切,仿佛将全部的希望与父爱一并托付于这个年轻的女婿。 吉尔特停顿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已被鲜血染红的圣城。那城墙之上旌旗猎猎,烟尘滚滚,仿佛吞噬一切的地狱。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苍凉与无奈:“至于我们……我甚至不知道,能否活着撑过今天。”他苦笑了一下,语气中不再有恐惧,唯余沉静的决然,“今天,我们要再次攻城。但愿,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戈尔贝格站在他身旁,神情冷峻,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着李漓,那一眼之中,藏着千言万语未曾出口的期望与牵挂。 “请二位放心,”李漓沉声回应,“我一定会把贝尔特鲁德安全地带离这个地方。”话音落下,李漓转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队伍离开了营地,朝着计划中的位置进发,伺机而动。 雷蒙德骑着高大战马,银灰色铠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胸前十字纹章如火焰耀眼。他高举长剑,声如洪钟:“为了上主!为了圣城!”士兵们齐声呐喊,声浪如海啸席卷荒野,震得远处的枯橄榄树枝叶乱颤。北侧,戈弗雷的军队如铁流推进;另一侧,坦克雷德的部队如猛虎下山。三支十字军如三柄利刃,齐刺耶路撒冷的心脏。改良云梯在士兵推搡下逼近城墙,木轮碾碎石,扬起呛人尘土。投石机率先发威,巨石呼啸划空,砸向城墙,激起震耳轰鸣与漫天石屑。守军毫不示弱,箭矢如蝗群倾泻,尖啸着刺穿盾牌与铠甲,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滚烫的沥青与沸油从城头泼下,砸在攻城部队中,爆发出焦臭与撕心裂肺的惨叫。十字军弓箭手还击,箭矢如银燕掠空,飞向城头。 在雷蒙德军队侧翼,李漓的队伍低调集结于一片低洼沙丘后,远离主战场喧嚣。约两百人,身披轻甲,腰佩短剑与弯刀,马匹拴在枯树旁,低鸣着喷出白气。法里德领亲卫队,眼神如鹰,手握长矛与圆盾,黝黑面庞透着肃杀。加斯帕率波索尼德家族的骑兵,铠甲上家族纹章泛着冷光,透着中世纪庄严。蓓赫纳兹护在李漓身侧,暗红色头巾被晨风吹动,手中弯刀寒光闪烁,目光如猎豹,防备一切威胁。队伍轻装,无攻城器械,马鞍旁挂着水袋与干粮,随时准备突进。 出乎众人意料,三道纤细而坚定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队伍后方——萧书韵、观音奴与赫利。她们并未遵从留守营地、照料家属的安排,而是悄悄尾随而来。她们的现身令法里德与加斯帕皆是一怔,而蓓赫纳兹却像早已预见般神情自若,只是扫了她们一眼,便又平静地望向远方。李漓目光微凝,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出言阻止。 萧书韵身着一袭利落的黑色亚麻长裙,裙摆特意剪短,便于奔走。她乌黑的长发高束成马尾,垂落在肩后。右手执一柄轻剑,左手仍持着她那柄熟悉的折扇,轻轻为自己扇着风,面容清冷,神情却透出从容与坚毅。她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李漓,低声却坚定地开口:“书清,我必须跟你去。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涉险。” 观音奴紧随其后,身穿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袍角沾着晨露,闪着淡淡的湿光。她手中握着一条精钢铁链,动作轻盈如影,眼神却分外坚定,“大人,我也去。”她轻声说道,话很简单,态度却毫不动摇。 赫利站在最后,穿着一身浅棕色的轻便皮甲,甲胄衬得她瘦弱的身形更显单薄。她的右手紧握一柄尚显生涩的长剑,脸颊因晨风与紧张而泛起红晕。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鼓足勇气开口:“我……虽然贫穷,但我也是贵族,在乞里齐亚接受过正规的骑士训练,我能帮上忙的!”她声音略显颤抖,却满含决心。她举起手中微微颤动的长剑,那目光中透出的,不仅是倔强与斗志,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情感,“莱奥,你曾说过,愿意做我的仆人……可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这句带着些许拙劣掩饰的理由,其实不过是她将一腔真情化作一份愿随生死的执念。 李漓凝视着她们,眼神沉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然来了,那便一起走。但记住,你们必须紧随队伍,绝不许擅自行动。城中局势尚未稳定,守军仍有残余,四处皆是杀机。”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随即,李漓转向蓓赫纳兹,道:“关键时刻,请你留意赫利的安全。” 蓓赫纳兹微皱眉头,虽有不满,却终究点头应下。她手中弯刀翻转一圈,寒光一闪,眸中也多了几分警觉,已然做好迎战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李漓倚靠一块风化岩石,暗绿色亚麻长袍沾满晨露,袍角在风中轻晃。他的目光深邃,穿过晨雾与战场喧嚣,锁定南侧大卫门。他手中握着乔安娜讨来的羊皮地图,炭笔线条勾勒出耶路撒冷街道与要塞,清晰标出大卫门至内城修道院的路径。他的目标不是攻城,而是破城后第一时间救出贝尔特鲁德、尤斯蒂娜修女和艾莎医生。李漓低声对加斯帕道:“城门一开,我带亲卫队直奔圣约翰医院,找布莱斯·德·博亚隆修士,他熟悉城市,或许知道贝尔特鲁德的下落。你带人四处搜寻,碰碰运气。”声音低沉,压过远处的战鼓。 加斯帕点头,眼中斗志如炬:“大人,兄弟们刀剑磨锋,马匹喂饱,只等您令!”他的锁子甲沾着晨露,脸颊被风沙磨红,语气透着誓死忠诚。法里德低声道:“大人,希望你的判断无误,摄政大人。”他扫视战场,投石机轰鸣与惨叫让他皱眉,对战争的残酷心有余悸。 蓓赫纳兹低声对赫利道:“跟紧我,动作慢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她的语气冷硬,但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赫利用力点头,短矛握得更紧,萧书韵与观音奴则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调整了腰间的武器,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 战斗已经爆发! 耶路撒冷城外,杀戮与信仰交织成炽热的烈焰,撕裂黎明的寂静。晨光如血,透过翻滚的浓雾,洒落在龟裂干燥的黄土上,映出一片地狱般的红光。战场如同一口炽烈的熔炉,怒吼、惨叫与金铁交鸣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狂响。 正面战场之上,改良后的攻城云梯高耸如山,宛若巨兽的脊骨。粗大的木梁被湿泥涂满,抵御火焰侵蚀,绳索缠绕如蟒,泥腥扑鼻。数十名十字军骑士与步兵如潮涌攀登,锁子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峻的金属光芒。长矛刺出,战斧怒砸,撞击声如雷霆滚落山谷,火花四溅,点燃杀意。 法蒂玛守军在浓烟与血雾中奋力迎战,弯刀划破空气,寒光骤现,长矛如毒蛇吐信,击穿十字军的护甲,鲜血喷涌而出,沿着墙垛如溪流淌落。滚烫的沥青与沸油从垛口倾泻,浇在攀登士兵的身上,瞬间爆出焦肉的恶臭与撕心裂肺的惨叫。火焰燃起,战甲化为火笼,士兵如火人坠落,浓烟遮天蔽日。守军射出火箭,箭簇裹着烈焰呼啸而下,钉入云梯与盾牌,燃起熊熊烈焰,宛若地狱流星坠落凡间。 南侧,雷蒙德率军发起强攻。他骑在高大战马上,银灰色铠甲沾满尘埃与鲜血,胸前的红白十字在血光中如燃烧的圣徽。他高举长剑,声如怒雷:“夺回圣墓!碾碎他们!”他一马当先,斩断城头垂下的钩索,激起炽热火星。他的士兵受到激励,眼中燃起狂热,冒着箭雨、烈火推云梯向前。投石机咆哮作响,巨石划空而过,砸碎一段段城垛,砖石飞溅,敌军惊惶溃乱。雷蒙德趁势亲率精锐,攀梯而上,长斧劈盾,血如泉涌。他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宛若浴血的战神,所到之处士兵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北侧,戈弗雷宛若降临的圣徒。他披着沉重板甲,头盔上的金十字在日光中熠熠生辉,站在攻城塔之巅,手持巨阔剑如山。他的攻城塔如一座移动的堡垒,兽皮覆身,火箭难伤。轮子碾地,隆隆作响。守军如雨射箭,火箭点燃塔身,浓烟翻腾,但戈弗雷巍然不动,沉声喝道:“为了上主!无畏赴死!”他斩断钩索,指挥士兵以长矛顶住城垛,稳住桥板,亲自率先跃入城头,阔剑横扫,刹那砍翻两名守军,血溅如瀑。骑士们蜂拥而上,金十字红底的战旗插上城头,号角长鸣,呐喊如潮——“Deus Vult!”北墙陷落,黎明刺破雾霭,照亮血染的石墙。 东侧,坦克雷德发起奇袭。他身披链甲,步伐如猎豹般敏捷,率轻骑与步兵悄然逼近薄弱城段。他清楚南北战线吸引守军主力,便大胆推进,两架云梯宛如幽灵靠近。副官点燃油束,火焰喷腾,逼退守军。坦克雷德亲自攀梯,动作灵巧如猿,一剑刺入敌人胸膛,热血溅甲。他怒吼:“为了荣耀!夺城!”骑士们紧随其后,战斧开路,弯刀斩断长矛。在狭窄的城垛上爆发白刃肉搏,血战连连,守军溃退。他的黑底银鹰战旗高扬,与北墙戈弗雷遥相呼应,迅速控制一段城墙,为后续大军撕开缺口。 城墙上惨烈交锋进入高潮。法蒂玛总督伊夫提哈站在内城高塔之巅,披镶金锁甲,冷眼俯瞰全局,指挥弓手倾泻箭雨,死守防线。卫兵奋力斩杀攀援的敌军,血洒城砖,但人力终有限。守军长矛密集刺出,数名骑士胸膛被贯穿,血流如注;十字军信仰为刃,战斧破盔裂骨,长剑横斩割断矛杆,杀声震天。南侧雷蒙德已突破城垛,骑士持链枷砸碎敌首,鲜血如雨。北侧戈弗雷如怒涛压境,东侧坦克雷德斩盾踏血。城墙之上,哀嚎与战吼此起彼伏,火光与血雾交织成一幅末日景象。法蒂玛的防线逐步崩溃,如风中沙堡摇摇欲坠。十字军如洪水猛兽四面破城,犹如启示录之日,正降临这圣城的每一寸砖石。 李漓猛地站直,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目光如炬,穿过晨雾与战场的血光,牢牢锁定耶路撒冷南侧的大卫门。晨风掀动他的暗绿色亚麻长袍,袍角猎猎作响,腰间短剑的铜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夹杂血腥与焦炭的空气,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队高喊:“准备!城门将开!”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战鼓炸响,穿透战场喧嚣,点燃每一名骑士的斗志。两百人的亲卫队迅速行动,骑士们翻身上马,皮革马鞍吱吱作响,缰绳紧握,战马喷吐滚烫白气,铁蹄刨地,蹄声如雷霆滚滚。马嘶与铠甲碰撞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与钢铁的刺鼻气息。 蓓赫纳兹护在李漓左侧,暗红色头巾被晨风吹得翻飞,手中弯刀寒光闪烁,眼神如猎豹般锐利,扫视四周每一丝动静。法里德守在右侧,黝黑面庞满是肃杀,手握长矛与圆盾,肌肉紧绷,随时刺穿任何威胁。 加斯帕高举令旗,旗面雄狮纹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身披刻有家族徽记的轻甲,脸颊被风沙磨得粗糙,眼中燃着誓死追随的火焰。他高喊:“兄弟们,刀剑出鞘,为摄政大人开路!”骑士们齐声应和,拔出短剑与弯刀,刀锋在晨光下闪寒光,队伍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不远处,大卫门的吊桥在守军慌乱中吱吱作响,粗重铁链缓缓松开,厚重木板轰然撞地,震得沙尘飞扬,宛若巨兽低吼。十字军先锋已杀入城内,刀光剑影在晨光中闪烁,守军哀嚎与战吼交织,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城门洞开,露出耶路撒冷狭窄的石板路,街上散落断裂箭矢、破碎陶罐与倒毙尸体,晨雾在血光中翻滚,宛若地狱入口。 “冲!”李漓一声令下,声如雷霆炸裂,亲卫队如离弦之箭,沿大卫门石板路疾驰而入。马蹄踏碎晨雾,铁蹄敲击石板,发出清脆铿锵,扬起滚滚尘土,遮蔽身后战场。队伍如一股暗流,灵巧避开主战场混乱,直奔内城。耶路撒冷街道狭窄崎岖,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侧石屋低矮破旧,屋檐下挂着干瘪橄榄枝,空气弥漫血腥、焦炭与腐烂气息。沿途守军已溃不成军,零星抵抗如风中残烛。法里德一马当先,长矛如闪电刺出,穿透一名守军胸膛,鲜血喷涌,敌人应声倒地。加斯帕挥舞长剑,剑光如虹,砍倒一名试图反扑的弓箭手,头颅滚落石板,发出沉闷撞击。骑士们如狼群,迅猛精准,将挡路者尽数清扫。 萧书韵紧握宝剑,目光如鹰,灵敏躲过一枚从巷口射来的箭矢,箭尾擦着她肩甲,发出尖锐呼啸。她低声对观音奴道:“小心巷子,守军可能埋伏!”观音奴点头,身形一闪,翻身下马,精铁链子在手中舞动,发出清脆叮当,贴着墙根探查一处阴暗巷口,动作如猫般无声。她低声回报:“此处无人!”她身形轻盈,宛若晨雾幽灵。 赫利紧跟蓓赫纳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虽然动作略显生疏,却透着坚韧,当蓓赫纳兹屡次三番看向她时,赫利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必担心我,我没事!” 蓓赫纳兹冷哼,弯刀转了一圈,语气硬邦邦:“少废话,跟紧!”却又故意放慢速度,确保赫利不掉队。 街道尽头,圣约翰医院的尖顶在晨曦中逐渐显现,灰白色的石墙上镌刻着一座巨大十字架,反射着淡淡的冷光,宛如混乱与喧嚣中的最后一片宁静之地。李漓凝视前方,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乔安娜提供的羊皮地图——从大卫门到医院的路径,街道拐角的位置、修道院的入口,甚至可能存在埋伏的隐秘小巷,都像棋盘般精确地展开。他明白,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贝尔特鲁德的生命正危在旦夕,每一秒钟的拖延,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 第387章 医院骑士团 李漓一行人小心穿行于破败街头,避开主街的激战,沿着狭窄的巷道疾行。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急促的铿锵,扬起呛人的尘土,终于到达圣约翰医院门前。 尽管外城烽火未熄,这座由修士经营的救治所却宛若暴风中的孤岛,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医院大门紧闭,厚重的木门上镶着铁条,门前散落着烧焦的盾牌与干涸的血迹,诉说着昨夜的激战。几名身穿黑袍、胸前绣有白色八角十字的武装修士肃立守卫,那是圣约翰兄弟会的标志——一个在战火中孕育、即将演化为骑士团的坚毅火种。他们的锁子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握剑柄,目光如鹰般锐利,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与血腥的腥甜,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焚烧气息,令人心头一紧。 见陌生队伍靠近,武装修士立即握紧剑柄,剑鞘与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名领头的修士上前,低喝:“止步!报上身份!”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警惕,眼神在李漓与亲卫间游移。法里德策马上前,沉稳地以流利的拉丁语回应:“我们无意冒犯,来自安托利亚,奉命寻找失踪之人。”他恭敬地从怀中取出羊皮卷,递上:“这是孔斯坦萨女男爵的亲笔信,她是圣奥古斯丁修会驻安托利亚的代表,此信是她给贵会院长布莱斯·德·博亚隆修士的。” 一名修士接过信件,目光扫过羊皮卷上的火漆封印,微微点头,转身疾步入内,袍角在石板上拖出沙沙声。片刻后,一位中年修士步出门廊,步伐稳健,气度沉稳而肃穆。他身形高大,胡须斑白,身披缀有灰白披肩的长袍,腰间佩剑却挂于背后,剑鞘上的十字刻痕泛着岁月的痕迹。阳光映在他额头,汗珠微微闪光,透着战乱中坚守救援使命的疲惫与坚韧。他的眼神深邃,似能洞悉人心,却带着一丝温和,宛若暴风雨中的灯塔。 “愿主与您同在。”布莱斯·德·博亚隆以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开口,语气如晨钟般沉稳,“我是圣约翰医院的负责修士,布莱斯·德·博亚隆,一切病患的仆人。请问,您就是信中提到的……阿里维德先生?” “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李漓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姿态谦逊却不失威严,“您好,院长先生!”他的暗绿色长袍沾满尘土,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眼中闪着焦急却又强自压制的光芒。 博亚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语气温和中透着锋利的直觉:“我略感讶异。信中称您为安托利亚的摄政,且……似与天方教有渊源。可如今,您随十字军入耶路撒冷,出现在此……请容我直言,阁下究竟为何而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身后武装修士的手仍未离开剑柄。 李漓直视博亚隆,语气诚恳而坚定:“修士阁下,我随十字军入城,却不为战争。我未参与攻城,仅率亲卫寻找失踪的亲人。我的妻子与一群女医者数日前被城中守军掳入,自此音讯全无。我来此,只为带她们回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眼中闪过对贝尔特鲁德的深深牵挂,晨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博亚隆闻言,目光中的戒备渐渐化为信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圣约翰医院为病者而设,不问信仰,不论敌我。若您的亲人在此,我们将不遗余力相助。”他顿了顿,皱眉思索,“您说您的妻子是……?” “我的妻子叫贝尔特鲁德·德·米洛,普罗旺斯女公爵的女儿。”李漓的声音略显急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缰绳。 博亚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沉声道:“很遗憾,我没有听到过您的妻子的名字,估计您的妻子不在我们这里。不过。前几日确实有几位女医者从战场被押入城中。一部分由法蒂玛总督府安置,另有几位被我们接纳于此,负责救治伤员。随我入内,或许她们当中有人知晓您妻子的下落。”他转身,袍角扫过石板,示意李漓跟上。 “院长先生,请您立刻带我去!”李漓再难压抑内心的急切,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决然。他挥手示意,蓓赫纳兹、萧书韵、观音奴与赫利随他入内,法里德率亲卫守在医院外,加斯帕则已经带着另一队骑士奔赴其他街巷搜寻线索,蹄声渐远,淹没在远处的喊杀声中。 圣约翰医院的主厅由古老教堂改建,高耸的石穹顶下,回荡着低沉的祈祷声与伤员的呻吟。阳光透过狭窄的拱窗洒入,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一排排简易床铺。床铺间,医者与修女穿梭忙碌,白袍上沾满血迹与药液,空气中混杂着药草的苦涩、血腥的腥甜与干燥麻布的霉味,压抑得令人窒息。伤员的低吟与修女的安抚声交织,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房屋坍塌的轰鸣,提醒着所有人:战火仍在吞噬这座城市。 李漓的目光急切地在厅内扫视,试图在忙碌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蓓赫纳兹忽然低呼:“尤斯蒂娜修女!”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打破了厅内的沉寂。一名低头搬着水盆的修女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来,目光却瞬间定格在蓓赫纳兹身旁的李漓身上。那一刻,尤斯蒂娜的眼睛瞪大,泪光涌现,仿佛时间凝固。她手中的水盆哗啦落地,水花溅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呆滞片刻,旋即失声惊叫:“艾赛德?!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感谢上主的怜悯!”尤斯蒂娜的嗓音因激动而颤抖,祈祷的手势尚未完成,泪水已滑落脸颊,顺着她憔悴的面容淌下。她跌跌撞撞地奔上前,修女长袍拖曳在石板上,双手紧紧抓住李漓的臂甲,泪眼婆娑,似要确认他不是幻影。 李漓稳住她的肩膀,强压住心中的激荡,急切问道:“尤斯蒂娜,你没事就好!谢天谢地!快告诉我,贝尔特鲁德和艾莎在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眼中闪着希冀与焦急,晨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却又脆弱的阴影。 就在此时,一块麻布帘子被猛地掀开,艾莎走了出来。她满脸疲惫,棕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白袍上沾满药液与血迹,袖口磨得发白,却难掩她一贯的从容气度。她抬头的一瞬,目光定格在李漓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要开口,却一时失语。尤斯蒂娜的惊呼仍在耳边回荡,艾莎喃喃道:“艾赛德……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尤斯蒂娜又累得出现幻觉了……”她的声音沙哑,眼中泪光闪烁,疲惫的面容因重逢的喜悦而焕发光芒。她快步上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白袍,似要掩饰内心的激荡,“艾赛德,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漓上前一步,声音几乎哽咽,却透着坚定:“艾莎,我来接你们,接你们所有人回家。”他的目光在尤斯蒂娜与艾莎间游移,眼中闪过深深的宽慰与牵挂,晨光映在他脸上,汗珠与尘土交织,透着一股浴血前行的决然。 尤斯蒂娜抹去泪水,哽咽道:“你还活着……我忽然又重新感受到了,我的余生还有意义。”她的声音轻颤,修女长袍微微晃动,眼中满是对李漓的感激与欣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们以为你早已……早已不在了……” “尤斯蒂娜,你先别哭,”艾莎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泪水,语气急促:“艾赛德,贝尔特鲁德现在在总督府。那天她在战场救了一名重伤的勇士,是总督伊夫提哈的儿子马哈茂德。总督感念她的仁慈,待她如贵客,让她带几名医护人员留在府中,照护高阶伤员。”她顿了顿,神情一紧,警觉地压低声音,“你们是怎么跑进城里来的?难道……十字军已经破城了?” 李漓点头,目光如炬:“城门已破,十字军正在内城清剿守军,局势混乱至极。”他转向尤斯蒂娜,语气急切,“你确定贝尔特鲁德在总督府?” 尤斯蒂娜神情凝重,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城破之后,局势瞬息万变,十字军的杀戮如洪水猛兽,贝尔特鲁德极可能已经陷入险境!”她的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眼中闪过对贝尔特鲁德的担忧,“你们赶紧过去!” 艾莎补充道:“总督府在城北,靠近大马士革门,路途不远,但现在街上估计到处是掠夺与厮杀,你们必须立刻动身!”她的声音急促,白袍下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对李漓的信任与焦急。 “我们这就过去!”李漓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眼中燃起烈焰,他转向布莱斯·德·博亚隆,拱手道:“院长阁下,您的仁慈与担当令人敬佩,我同伴在此仰赖您的庇护,我对此深表感谢。烦请您继续照看她们,我将尽快返回接她们回去。” 博亚隆肃然点头,袍袖微微一挥,语气温和却坚定:“阿里维德先生,您的勇敢与您妻子的善良皆令人动容。圣约翰医院是修会的圣地,即便战火肆虐,我们也将保护所有避难之人。您的同伴交由我们照料,放心,十字军不至于在此生事。”他的目光深邃,透着修士的悲悯与武者的威严,身后武装修士肃立,如磐石般守护着医院。 “多谢您的仁慈。”李漓再次拱手,目光转向观音奴,沉声道:“这里交给你,留下十名亲卫,确保艾莎和尤斯蒂娜的安全。任何异动,立刻示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观音奴点头,精铁链子在腰间叮当作响,眼神灵动却坚定:“大人放心,我会守好这里。”她身形一闪,检查亲卫的站位,链子的清脆声在穹顶下回荡。 “赫利,你也留在这里吧!”李漓说道。 “不,莱奥,我要和你生死与共!”赫利说道,“请让我跟着你!” “出发!”李漓不再迟疑,转身踏出医院门廊,法里德与亲卫迅速集结,战马嘶鸣,蹄声如战鼓,震得石板嗡嗡作响。晨光洒在队伍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似在为这支孤军送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赶赴总督府,救出贝尔特鲁德,趁混乱尚未吞噬一切。 李漓带着亲卫队疾驰出圣约翰医院,目标直指城北的总督府。队伍如一柄利刃,穿透混乱的街巷,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急促铿锵,扬起滚滚尘土。 队伍刚转过一条狭窄巷口,迎面撞上一幕地狱般的景象。一座低矮石屋已被烈焰吞噬,屋顶轰然坍塌,火星四溅,浓烟遮天。屋前的石板路上,十几具尸体横陈,男女老幼皆有,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一名年轻女子倒在血泊中,怀中紧抱婴儿,喉咙被长矛刺穿,鲜血染红襁褓,婴儿的哭声早已停息。几名十字军士兵挥舞战斧,狂笑中砍倒一名试图逃跑的老人,头颅滚落,撞上石墙,发出沉闷声响。他们的锁子甲沾满血污,盾牌上的十字纹章在火光下狰狞扭曲,口中高喊:“Deus Vult!(神之所愿)”声音嘶哑,透着宗教狂热与复仇的快意。街道尽头,一座希伯莱教堂烈焰冲天,木门被铁锤砸碎,哀嚎从火焰中传出,数百人被困其中,烧焦的气息刺鼻至极,令人作呕。 李漓勒住缰绳,目光如刀,眼中闪过愤怒与悲悯,嘴唇紧抿,双手因用力握缰而泛白。他低声对蓓赫纳兹道:“避开他们,不要恋战。”蓓赫纳兹咬牙点头,弯刀紧握,低声咒骂:“这些疯子,比恶魔还可恨……”她的声音低颤,眼中燃着怒火,却强压杀意。萧书韵宝剑微颤,嘴唇紧抿,眼中闪过不忍,低声道:“书清,这……这些攻入城中的十字军还是人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乌黑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赫利瞪大眼睛,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长剑几乎滑落,低声呢喃:“怎么会这样……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皮甲下的双手紧握剑柄,指节泛白。 法里德策马靠近,黝黑面庞满是凝重,低声道:“大人,北侧更乱,戈弗雷的部队在圣殿山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他长矛指向远处,浓烟中隐约可见圣殿山的轮廓,坦克雷德的银鹰战旗在阿克萨清真寺顶飘扬,却被屠杀的火光映得黯淡无光。李漓沉声道:“绕过主街,走暗巷,速度要快!”他拍马前行,队伍迅速转向一条阴暗巷道,石墙间的阴影掩盖了马蹄声,却掩不住远处传来的哀嚎与刀剑碰撞的铿锵。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腐臭,令人喉头一紧。 队伍绕行至一处开阔街口,意外撞见坦克雷德的身影。他身披轻便链甲,诺曼长剑沾满血迹,率数十名骑士试图维持秩序。街头堆积着尸体,血水汇成溪流,宛若猩红地毯。十几名十字军士兵正挥舞链枷,砸碎一名穆斯林老者的头颅,脑浆迸裂,溅在石板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坦克雷德怒吼:“住手!违神意者,滚出我的视线!”他挥剑驱赶,剑锋划破一名士兵的肩甲,血光一闪。那士兵怒骂:“异教徒该死!”却被坦克雷德一脚踹倒,摔在血泊中,发出痛苦的闷哼。他的银鹰战旗插在街角,试图标示庇护区,数十名妇女儿童瑟缩在战旗下,哭声颤抖,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一名幼童紧抱母亲的裙角,泪水在带有污痕的小脸上划出两道白痕。 坦克雷德的目光扫过李漓一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沉声道:“你们是谁?速速离开,此地不安全!”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战场的疲惫与对暴行的愤怒。李漓拱手,语气急促:“我是戈尔贝格的女婿,雷蒙德的亲戚,米洛男爵艾赛德.德.米洛,我们要去总督府寻人,无意卷入杀戮。”坦克雷德皱眉,目光扫过萧书韵与赫利的武器,沉声道:“总督府守卫森严,伊夫提哈尚未撤离,但十字军已杀红了眼,你们要去那里,那就自求多福吧!”坦克雷德挥手示意放行,转身护送一批平民向营地外撤离,手中长剑紧握,护在一名老妇身前,眼中闪过无奈与悲悯。 李漓带着队伍继续前行,巷道愈发狭窄,石墙上沾满血迹与刀痕,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腐臭,令人胃部翻涌。赫利低头避开一具悬挂在墙角的尸体,喉头滚动,强忍呕意,低声道:“我……我没事,我能坚持……”萧书韵拍了拍她肩膀,语气坚定:“别看,跟着我,贝尔特鲁德还等着我们。”她的宝剑握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屠城的震惊,也有对李漓使命的坚定支持。蓓赫纳兹冷哼:“别分心,巷子里还有敌人!”她的弯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目光如猎豹般游移。 突然,一阵急促脚步从侧巷传来,夹杂弓弦嗡鸣。蓓赫纳兹低喝:“埋伏!”五名法蒂玛王朝的守军残部从暗巷冲出,弯刀挥舞,眼中满是绝望与仇恨,口中高喊着阿拉伯语的战吼。法里德长矛如闪电,刺穿一名敌兵胸膛,鲜血喷涌,敌人应声倒地,矛尖滴血。加斯帕剑光如虹,砍倒另一人,头颅滚落石板,发出沉闷撞击。萧书韵宝剑一挥,格开一枚飞来的箭矢,箭尾擦着马鞍飞过,低声道:“弓箭手在后!”她策马前冲,宝剑刺穿一名弓箭手的肩胛,血光一闪。赫利长剑刺出,虽未命中,却逼退一名敌兵,眼中闪过坚韧,低喊:“我也能打!”蓓赫纳兹弯刀舞动,斩断一名敌兵的手腕,血雾弥漫,冷声道:“别逞能,跟紧!” 战斗短暂而激烈,守军残部很快被清扫,尸体倒在血泊中,巷口恢复寂静。法里德擦去矛尖血迹,低声道:“大人,这些只是散兵,前面可能还有埋伏。”李漓目光如炬,沉声道:“不要停,直奔总督府!”队伍调整阵型,马蹄再次响起,铁蹄敲击石板,宛若急促战鼓。萧书韵低声道:“书清,屠城还在继续,我们得快……” 总督府的尖顶在浓烟中浮现,石墙上的法蒂玛王朝的旗帜仍在飘扬,守卫森严的轮廓透着最后抵抗的顽强。远处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火光冲天,耶路撒冷的命运在血与火中摇摇欲坠。李漓勒住缰绳,目光锁定前方,心中默念贝尔特鲁德的名字。李漓的队伍如一柄利刃,刺向命运核心,屠城的血腥与混乱如巨浪拍打,却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第388章 在地狱里谈和平 李漓带着队伍冲出最后一条暗巷,总督府轮廓在浓烟中浮现,高耸石墙屹立,法蒂玛旗帜迎风飘扬,透着最后顽强。然而,眼前景象让李漓心头一沉——总督府前化作血腥修罗场,十字军与法蒂玛守军的激战如地狱烈焰,吞噬一切希望。喊杀声震天,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刺耳如雷,箭矢呼啸划空,钉在盾牌与石墙,发出密集噗噗声。地面血染猩红,尸体堆积如山,断肢残臂散落,血水混尘土成泥浆,战马踏过,溅起猩红水花。空气中弥漫焦肉与血腥恶臭,浓烟遮天,火光映红石墙,宛若末日降临。 总督府大门紧闭,厚重木门镶铁条,门前石阶堆满守军尸体,法蒂玛总督伊夫提哈的精锐卫队拼死抵抗。他们身披链甲,手持弯刀与圆盾,列密集方阵,盾墙后长矛如林,刺穿冲锋的十字军骑士,血雾弥漫。弓箭手藏身箭垛,箭矢如暴雨倾泻,尖啸着射穿锁子甲,一名十字军骑士被射中咽喉,鲜血喷涌,摔落马下。守军队长挥弯刀,砍倒一名十字军,头颅滚落石阶,却被战斧劈中胸膛,内脏迸裂,倒在血泊。守军点燃沥青桶,滚烫火焰从墙头倾泻,砸在十字军阵中,爆出焦肉恶臭与撕心裂肺惨叫,火舌吞噬铠甲,浓烟呛鼻。 十字军以狂热与人数压上,数十名骑士挥链枷与长剑,盾牌高举,冒箭雨冲向大门。投石机后方轰鸣,巨石呼啸砸向石墙,震得尘土飞扬,一段城垛轰然坍塌,碎石四溅。弓箭手还击,箭矢如银燕掠空,钉在守军盾墙,发出清脆撞击。一名十字军指挥官高喊:“为基督!砸开大门!”他战斧劈开守军盾牌,鲜血喷涌,士兵齐声呐喊,士气如虹,却付出惨重代价,尸体层层叠叠,石阶化作血肉泥沼。 李漓勒住缰绳,目光如刀,扫视战场,心头如坠冰窟。总督府被战火与尸体围得水泄不通,激战双方如困兽相搏,任何靠近者都将被卷入杀戮旋涡。 “进不去,太乱了,根本无法靠近!”法里德长矛紧握,黝黑面庞凝重,低声道:“大人,守军死守,十字军杀红眼,强闯是送死。” 李漓目光锁定总督府高墙,脑海浮现乔安娜讨来的羊皮地图,试图回忆侧门或暗道。但战火喧嚣与尸体堆积让他心沉谷底——地图路径被屠杀与坍塌掩埋,任何尝试都可能全军覆没。一名十字军骑士被守军长矛刺穿,惨叫摔下石阶,血水溅到李漓马蹄旁,战马嘶鸣,险些失控。他强压焦急,低声道:“后退,找掩护!”队伍退至一堵残破石墙后,躲避飞来的箭矢与滚落碎石,石墙上刀痕与血迹触目惊心。 战火轰鸣盖过一切,浓烟遮天,焦肉与血腥恶臭令人作呕。此时,一队骑士从侧巷冲出,为首者身披轻便链甲,诺曼长剑沾血,正是坦克雷德。他率数十名骑士,护送瑟缩平民,试图撤离战区。银鹰战旗在风中飘扬,眼中闪疲惫与悲悯。见李漓一行,他勒马,沉声道:“你们还在这?总督府是死地,快走!” 李漓语气急促:“我妻子在府内,我必须去救人!” 坦克雷德皱眉,扫视战场,沉声道:“你的决心令人敬佩,但别去白白送命!”他挥挥手,在混乱中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夹杂熟悉的喊声:“艾赛德!你找到贝尔特鲁德了吗?”吉尔特骑马急赶而至,身披沉重盔甲,满面风尘,鬓角白发被汗水打湿,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虑。他的战马喷着白气,盔甲上沾满血污,显然刚从另一战场脱身,随后戈尔贝格和雷蒙德被一队骑士和士兵的簇拥着也来到此地。 李漓转身迎上,声音低沉却坚定:“父亲,母亲,我还没找到她,但有我已经消息了。贝尔特鲁德……应该就在总督府里!”他迅速将在圣约翰医院从艾莎与尤斯蒂娜处听来的消息简述,一字一句如刀划,落入吉尔特与戈尔贝格耳中,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却被眼前的战火吞噬。 “你说什么?!”戈尔贝格的声音尖锐刺耳,双手紧握马缰,指节泛白,“她就在里面?!那你还等什么?你还不带着你的队伍去进攻,你们赶快冲进去!”她的语气带着命令与绝望,眼中泪光闪烁。 吉尔特沉声问道,目光越过李漓,望向火光中的总督府,眼底隐隐浮现恐惧:“现在怎么办?如果这群狂徒攻进去,贝尔特鲁德恐怕会被误杀,我们……来不及阻止!”他的声音低颤,盔甲下的双手微微发抖。 李漓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冷静中透锋利:“我想,若能劝降府内守军,或许既能避免无谓杀戮,又能保贝尔特鲁德安全。”他的语气沉稳,眼中闪过决然,仿佛在混乱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劝降?”雷蒙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骑马赶至,银灰色铠甲沾满血污,胸前十字纹章被尘土掩盖。他蹙眉,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片刻后,他眼神一亮,猛转向李漓:“这是个机会!但谁能做说客?这可是送死的差事!” “我去。”李漓几乎不假思索,语气果断,震慑全场。他的声音如刀锋,眼中燃着不惜一切的决心,袍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艾赛德!”蓓赫纳兹惊叫,眼中满是担忧,弯刀紧握,脚步不自觉上前。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暗红色头巾下的脸庞因焦急而泛白。 “书清!”萧书韵脱口而出,宝剑在手微微颤抖,乌黑长发散乱,眼中闪过不忍与震惊,语气急促:“那是死路!” “莱奥,你疯了吗!”赫利瞪大眼睛,声音近乎崩溃,长剑滑落,发出清脆撞地声。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纤细身影在皮甲下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舍。 李漓转过身,目光扫过她们,缓缓摇头,一字一顿:“谁都不用劝我。我若不去,贝尔特鲁德会死在这些人手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阳光映在他脸上,汗珠与尘土交织,透着浴血前行的孤勇。 在戈尔贝格和吉尔特一旁的雷蒙德凝视李漓片刻,眼中闪过敬意,沉声道:“好,你在这等我,我去和戈弗雷谈谈。”他策马而去,银灰色铠甲在浓烟中消失,战马蹄声被喊杀声吞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总督府前的激战未停,攻城锤的轰鸣震得地面颤抖,箭矢呼啸,火焰吞噬石阶,喊杀声如海啸拍打。半个小时后,雷蒙德返回,脸上汗水与尘土交杂,铠甲上新增几道刀痕。他抬手一挥,前方的十字军缓缓撤离,退至总督府碉楼上方弓箭射程之外,喊杀声稍缓,留下一地尸体与血泥。雷蒙德沉声道:“我与戈弗雷谈妥,我们所有人都暂停进攻。你可以去试试劝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祝你好运,艾赛德。” “艾赛德!”吉尔特叫住他,眼神复杂,声音低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就算不能说服他们,也务必带回贝尔特鲁德。”他的盔甲在晨光下泛冷光,眼中满是对女婿的信任与担忧。 李漓回头,眼中透坚定:“只要我还能走出来,就绝不会把她留在里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誓死不退的决然。 “我们一起去!”蓓赫纳兹、萧书韵、赫利几乎同时喊道,齐刷刷站出,眼中燃着不甘与忠诚。蓓赫纳兹弯刀紧握,萧书韵宝剑在手,赫利长剑微颤,三女的身影在战火中显得单薄却坚韧。 “不行!”李漓回身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她们,“你们都留在这里!越多人去,局势越不稳。我要以最小的威胁进入,否则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声音如雷,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眼中却闪过一丝对她们安全的担忧。 话音落下,李漓接过雷蒙德身旁士兵递来的一面小白旗,布面在风中微微颤动,脆弱却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他轻轻抖了抖旗帜,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眼中闪过从容与乐观的光芒,仿佛这面旗帜不仅是求和的象征,更是他对命运的挑战。李漓转头,对身后的蓓赫纳兹、萧书韵与赫利微微一笑,低声道:“别担心,我会把她带回来。”那笑容温暖而坚定,似能驱散战火的阴霾。 在战火与尸骸交织的炼狱中,李漓举着一面白旗,步伐沉稳地穿行于耶路撒冷的残垣断壁间,朝总督府迈进。城门上方,弓箭手们拉满弓弦,箭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阵急促的阿拉伯语呼喊从高墙上传来,语气中夹杂着疑惑与戒备。弓弦绷紧的吱吱声在空气中回荡,但无人轻易放箭。短暂的寂静后,沉重的侧门在一阵低沉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走了出来,盔甲上沾着斑驳的血迹,目光如刀。他们一言不发,将李漓引入厚重的石墙之内。 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石壁上渗出的水汽散发着霉味,火把的微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李漓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中回响,沉稳而不乱。终于,他被带入总督府的主厅。这座曾经辉煌的大厅如今破败不堪,穹顶的彩绘剥落,地面满是碎石与灰尘。厅堂中央,耶路撒冷守将、总督伊夫提哈站立如松。他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黑色长袍虽在战乱中依旧整洁,仿佛是他最后坚守的尊严。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佩剑,剑鞘上的雕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身后几位副将神情紧绷,目光如鹰,紧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来做什么?来劝降吗?”伊夫提哈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威严,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漓,似要将他看穿。 李漓拱手,姿态从容,声音冷静如水:“我名叫艾赛德·阿里维德,来自安托利亚,不是十字军。劝降只是我带着的一项附带任务,而我来到耶路撒冷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带走我的妻子——贝尔特鲁德·德·米洛。”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伊夫提哈微微皱眉,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环顾左右,副将们面露困惑,低声交谈。伊夫提哈缓缓走近李漓,步伐沉稳,长袍拖曳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在李漓脸上仔细打量,像在寻找破绽。 “你是……贝尔特鲁德夫人提起过的丈夫?”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似在试探。 “是的。”李漓点头,目光坚定,“她是我的妻子。我没有参与你们的战争,也无意染指耶路撒冷的一砖一瓦。只求您允许我带她离开。” 伊夫提哈沉默,目光深邃如井。他缓缓退回主位坐下,手指轻叩扶手,发出低沉的节奏声。厅内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庞明暗不定。 “你很冷静。”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而这正是我敬佩的品质。如今外面已是血海火狱,你却独自一人举着白旗来此,只为一位女子,实属罕见。” “她不仅仅是女子。”李漓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她是我的家人,我的承诺。” 伊夫提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挥手示意副官退下几步,厅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他起身,走到一扇残破的窗棂前,窗外烈焰冲天,浓烟遮蔽了晨曦。他沉声说道:“艾赛德,我相信你……可我得告诉你一个消息。” 李漓心头一紧,拳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破城前一小时,我已将贝尔特鲁德送出总督府。”伊夫提哈的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叹息,“我知道,这座城可能守不住。我不想她像其他人一样死于乱军之中。她聪明、勇敢,是我见过最有胆识的法兰克女子。她不属于这片毁灭。” “她在哪里?”李漓向前一步,声音急切,眼中掠过一抹激动。 “我派人将她送到了圣墓教堂。”伊夫提哈转过身,目光直视李漓,“那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之地。” “谢谢你。”李漓低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被谨慎取代。 “别谢我。”伊夫提哈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我只是做了一点能让人死后心安的事。去吧,愿真神与你同在——虽然我知道你信仰的可能不是他。” “不,我敬仰所有爱护世人的神明,愿真神眷顾你。”李漓低声回应,语气真挚,“此外,我受人之托;还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当然,我只会把我想说的话说完。” 伊夫提哈眉头微挑,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漓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艾赛德,你说你不是十字军,只为妻子而来,我信了。那么,现在,你为何还不离开?难道不是应该立刻去找她?你觉得劝降对我们有用吗?” 李漓直视着他,眼神坚毅如铁:“我可以离开,但我不忍看着这座城市彻底毁灭、血流成河时袖手旁观。伊夫提哈大人,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也不是来羞辱你的。相反,我此刻站在你面前,想劝你投降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就这样死去,正视现实吧。” “投降?”伊夫提哈低声重复,语气冷如寒霜,脸上笑意瞬间消散。他缓缓坐下,双手交握,目光如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艾赛德?这是耶路撒冷,是我的职责,是所有穆斯林心中的圣地。你要我把它交给那些连婴儿都不放过的屠夫?”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他们刀下。”李漓沉声回应,语气冷静却掷地有声,“我也知道你是一位尊重勇士尊严的统帅。但你现在面对的是十倍于你的敌军,是失去了控制的怒火。你不可能守住耶路撒冷,不是因为你无能,而是因为眼下你继续留在这里抵抗也没有希望夺回城市。你可以死得光荣,但你愿意让你的士兵和城里所有居民陪你一起殉葬吗?失败者的无效抵抗,除了激怒敌人,没有任何效果,只会拉着更多人去陪葬!” 伊夫提哈的眼神变得幽深,似被这话刺中。他手指叩击膝盖,节奏渐缓,仿佛在与内心交战。他曾驰骋沙漠,看尽生死,但此刻,他犹豫了。厅内的空气沉重如铅,副将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李漓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有力:“你不是懦夫,你是一个明智的指挥官。你若能保下手下战士与百姓的命,你就是耶路撒冷最后的荣耀。你若死守此地,他们就会和你一起埋在这片灰烬之下,被人遗忘。”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伊夫提哈低垂着头,指尖在膝上停下,目光落在地面一块碎裂的石板上。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望向李漓,眼中已无讥讽,只有深沉的疲惫。 “你真的是个说话厉害的人。”他喃喃一笑,嘴角牵起一抹苦涩,“我不怕死,但我不想看着我的孩子们白白送命。他们跟随我多年,从埃及一路征战至此,我不能把他们扔进烈火里。” 李漓点头,目光坚定:“那就带着你的队伍有序退出这座城市。保住他们,先让他们活下去。你执着的事可以等待以后再找机会,而不是现在让所有人为这残破的城墙殉葬。” 以下是润色与结构调整后的版本,强化语言的节奏感与人物心理描写,更突出现实压力下伊夫提哈的决断、李漓的克制与悲悯,也强化了“两个文明的将领”之间那一刻产生的微妙共情与敬意: ?? 伊夫提哈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那一刻,他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仿佛压在肩头的责任与耻辱,在瞬间化作沉重的山岳,压垮了他铁铸般的脊梁。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钢铁击打,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铿锵之意,“我愿意投降。但有一个条件。” 李漓神情肃穆,静静聆听,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定在他身上。 “你替我转告雷蒙德和戈弗雷:我愿交出圣城。但我要求,必须允许我带着我的军队安全撤离,不得羞辱,不得屠戮。否则,我将率部血战到底,战至最后一人。” 李漓郑重点头,语气沉稳如誓:“我会将你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他们。我也会尽我所能,为你争取这一承诺。” 伊夫提哈听罢,缓缓点头,眼中那原本如刀锋般锐利的光芒,逐渐转为深沉。 就在李漓转身欲行之际,又停住了脚步,语气低缓却不失尊敬地问道:“总督阁下,我还有一事相询。两年前,当你们法蒂玛王朝攻取耶路撒冷时,曾与波斯塞尔柱帝国守军激战。我的伯父——阿卜杜德·阿里维德,当时是城中一员守将。自那以后,我再无他的消息……您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伊夫提哈一愣,旋即眼中划过一抹追忆之色。他点了点头,缓缓答道:“阿卜杜德·阿里维德……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氏时,便有所猜测,果然如此。他确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我记得他,他战得英勇顽强,是那一战中少数让我感到棘手的人物之一。”他顿了顿,神色郑重:“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他战死了。我们按军礼将他安葬在锡安山的南坡墓园,具体位置在嫩谷。他死得其所,你应当为他自豪。另外,他手下还有几个活下来的战俘自称是他的族人,他们被安置在阿克萨清真寺当杂役。” 李漓垂下眼帘,静静聆听,神情微微一动。他似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听到消息,并无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是神情沉静中透着一丝悲怆。他缓缓俯身,对伊夫提哈郑重一礼,“多谢你为我的伯父保留了尊严!至于还活着的族人,我要带走。”说罢,李漓转身,步入那条幽深昏暗的石廊。他的身影在摇曳火光下被拉得悠长而孤独,脚步声沉稳、坚定,在古老的走廊间缓缓回荡——如一位从灰烬中走出的信使。 身后,伊夫提哈站在破败的大厅中,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远的背影。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与唏嘘:“真奇怪……这世上还有人在地狱里谈和平。” 第389章 那倒不必了 炽热的午阳炙烤着耶路撒冷,硝烟未散的街道上弥漫着焦木与血腥的刺鼻气息。烈焰残余的余烬在风中飘舞,空气沉重如铅。李漓迈出总督府厚重的石门,步履沉稳,灰袍上沾满尘土,手中白旗微微垂落。他虽脱离了守军弓箭的直接威胁,但城墙上卫兵的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紧绷的弓弦虽未拉满,却仍透着未消的敌意。 耶路撒冷总督府前,雷蒙德麾下的十字军军阵旌旗猎猎,士兵们盔甲上沾着血污,带着疑惑与戒备打量着这个从敌营中归来的东方人。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吉尔特第一个冲上前,盔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语气急切中透着不安:“贝尔特鲁德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你见到她了吗?” 李漓摇头,目光低垂,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克制:“她不在总督府。伊夫提哈说,她在破城前被转移到了圣墓教堂。” 蓓赫纳兹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焦急:“那我们快去那里!不能再耽搁了!” 李漓却抬起手,语气坚定地制止:“不,我现在不能走——伊夫提哈已经同意投降。” 雷蒙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声音中难掩振奋:“真的?他们愿意投降?你活着回来,果然证明谈判成功了!” “是的。”李漓点头,目光沉着,语速平稳,“但伊夫提哈提出了条件:他和愿意离开的士兵,以及他们的随行家属,必须有尊严地、有序地撤离耶路撒冷,不受羞辱或屠戮。” 雷蒙德颔首,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明白了。只要能控制这座城,我也不愿再徒增流血。走吧,我们去找戈弗雷。” 李漓却迟疑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转而道:“在此之前,我需要有人先去圣墓教堂……找到贝尔特鲁德!我要确保她的安全!” “我去!”赫利立刻站出,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眼神坚毅如铁,“我会把她平安带出城!” “好!”李漓目光一亮,迅速转向法里德,语气果断,“你带上亲卫队,随赫利一同前往,务必护她周全!” “我也去!”吉尔特已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他猛然拉紧缰绳,马蹄扬起一团尘土。 身后,戈尔贝格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讥讽与挑衅:“吉尔特,你不留下来见证这场伟大的圣战胜利吗?” 吉尔特回头,目光扫过她,疲惫的眼神中透出一抹坚定而温情的笑意:“你留在这儿,继续追逐你的圣战吧。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女儿比什么圣战都重要。因为我还没疯!” 他转头看向李漓,语气虽冷,却多了几分真诚:“小子,你以前的很多做法让我火冒三丈。但这次,我认可你。照顾好自己——亲卫队留给你用。这座城现在乱得像疯人院。” 说罢,吉尔特对自己的一名属下高声喊道:“多克里特,带上第三骑兵队,随我去圣墓教堂!”一队骑兵应声而动,马蹄声如雷,卷起滚滚尘土,迅速朝圣墓教堂方向驰去,消失在战火弥漫的街巷尽头。 雷蒙德正欲带李漓前往戈弗雷的营帐,却见戈弗雷本人已策马而来。银盔金纹在烈阳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尊圣像。他的面容冷峻而沉稳,目光深邃,仿佛刚从虔诚的祈祷中走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漓上前,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伊夫提哈的条件,语气恳切而谨慎,每一句都斟酌再三。他深知,眼前这位是十字军中最虔诚的统帅,要说服他放下屠刀,绝非易事。 然而,出乎意料,戈弗雷听完后仅吐出两个字:“可以。” 戈弗雷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同意。他们可以有序撤离,武器、家属可以带走……但城中百姓和财富必须都留下。那是英勇的十字军战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战利品。” 李漓微怔,嘴唇动了动,似想争辩,却最终选择了沉默。他明白,这已是戈弗雷能给予的最大让步。李漓默然点头,转身准备再次踏入总督府。 “什么?”萧书韵猛然上前,声音因震惊而拔高,眼中泛起红光,“你还要回去?书清,那太危险了!你已经捡回一条命,别再拿命去赌!”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愤怒与担忧,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李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眼神平静而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这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我必须完成这场谈判。” “让他去。”蓓赫纳兹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李漓一眼,语气低沉,“谁都拦不住他的。” 李漓最后向众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似是告别。随后,他转身,孤身迈向那座被战火围困、却仍屹立不倒的府邸。 烈日炙烤着耶路撒冷,硝烟与血腥在焦土上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烧焦木屑与金属碰撞的刺鼻余韵。总督府的厚重石门在低沉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伊夫提哈率领法蒂玛王朝的残军,手持武器,步伐谨慎地走出。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渺小而沉重,身后石墙上由投石机制造的弹痕与裂缝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攻防。 戈弗雷一声令下,十字军军阵如潮水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士兵们手持长矛与盾牌,盔甲上沾满血污与尘土,在烈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们的目光冷峻而复杂,有的带着胜利的傲慢,有的透着疲惫与警惕,有的则流露出对这场战争无尽杀戮的麻木。军阵中,年轻骑士紧握剑柄,眼神炽热,似在为“收复”圣地而自豪;老兵则低垂着头,胡须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目光空洞,仿佛已被连日的征战榨干了灵魂。几名弓箭手站在高处,手指依旧搭在弓弦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异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断裂。 伊夫提哈走在法蒂玛队伍最前列,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阴影,黑色长袍虽沾染尘土与血迹,仍保持着统帅的尊严。他的面容清癯而坚毅,深邃的眼眸中藏着愤怒、屈辱与一丝释然,右手紧握佩剑,剑鞘上的雕花泛着暗淡光泽。他的步伐沉稳却迟疑,每一步都像在与内心的挣扎较量。身后的法蒂玛士兵列成松散队列,盔甲破损,武器满是缺口与血污。年轻战士目光低垂,紧咬牙关,试图掩饰不安;老兵佝偻着背,眼神空洞,汗水与尘土浸透了亚麻衣;随军家属夹杂其中,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孩子们紧抓母亲衣角,眼神惊惶。 撤离的埃及法蒂玛王朝军队行至大卫塔前,气氛陡然凝滞。十字军阵中一阵骚动,法蒂玛队伍不约而同地握紧武器,队列微微收缩。伊夫提哈猛然转身,目光如鹰,右手按住剑柄。他的副将低声咒骂,眼中透着愤怒与不安。十字军士兵们也随之绷紧神经,年轻骑士们挺直身躯,手中的长矛微微上扬,盔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老兵们则交换着警惕的眼神,盾牌举至胸前,似在防备突袭。一名满脸疤痕的十字军队长低声喝令,声音沙哑而急促,试图维持秩序。几名随军的修士站在后方,低声吟诵祈祷文,手中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为这场胜利增添了一抹神圣的色彩。 李漓快步上前,目光投向雷蒙德,语气中带着警觉:“怎么回事?” 雷蒙德身披重甲,肩甲上刻着家族纹章,盔下的面容疲惫却坚毅。他的目光在伊夫提哈与李漓间游移,语气复杂:“戈弗雷要求他们签字。”他挥手示意一名年轻侍从上前,递上一张羊皮文书。侍从身着轻甲,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递送文书时手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慑。 伊夫提哈接过文书,目光在粗糙的羊皮上逡巡,眉头紧锁,手指微微颤抖,似在压抑怒意。他的副将凑近,低声用阿拉伯语询问,语气中带着不解与愤怒。伊夫提哈抬头,目光如刀,直刺雷蒙德:“这是什么?” “降书。”雷蒙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文字已拟好,你签字即可。” “他们不是已经投降了吗?”李漓皱眉,声音中透着不解与隐隐的怒意,目光扫过雷蒙德身后的十字军将士。几名骑士闻言,低声议论,眼中闪过不屑;一名老兵则冷哼一声,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远处,戈弗雷大步走来,银盔金纹在烈阳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尊圣像。他的铠甲上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一队精锐十字军战士步伐整齐,盔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这些战士多是戈弗雷的亲卫,目光虔诚而狂热,手中长矛上绑着小小的十字旗,迎风飘扬。戈弗雷朗声道:“我们需要这份文书,不是要他们承认失败,而是要记录我们的光辉胜利,证明圣地重归基督之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虔诚与傲慢,激起十字军阵中一阵低沉的欢呼。年轻骑士们高举武器,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老兵们虽未出声,但嘴角微微上扬,似在认可这胜利的荣耀。 “这是羞辱!”伊夫提哈猛然怒吼,声音如雷,震得周围士兵不由一颤。他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眼中燃起熊熊烈焰,手中的文书被攥得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法蒂玛士兵骚动起来,年轻战士紧握长矛,指节泛白;老兵低声咒骂,眼中闪过屈辱;随军家属的啜泣愈发明显。十字军阵中,年轻骑士们纷纷向前一步,剑鞘敲击盔甲,发出挑衅的声响;老兵们则握紧盾牌,目光冷硬,似在等待命令。一名十字军弓箭手不自觉地拉紧弓弦,箭尖微微上扬,直到旁边的队长低声呵斥才缓缓松开。 李漓上前,目光沉稳地看向伊夫提哈,语气低沉而恳切:“总督阁下,您还是签了吧。让您的将士们带着家属活着离开这里,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请您别为这些虚伪的仪式纠结。”李漓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伊夫提哈的目光移向李漓,眼中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思。他环视四周,十字军的长矛与弓箭寒光闪烁,己方将士疲惫不堪,孩子的哭声刺痛他的心。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副将递来的羽笔,动作僵硬而迟缓,笔尖在羊皮上划出沙沙声,每一划都像在割裂他的骄傲。签完名字,他猛地将文书丢向雷蒙德的侍从,文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尘土中。十字军阵中传来几声低笑,年轻骑士们交换着得意的眼神;老兵们则沉默不语,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对胜利的麻木,或许是对这场羞辱仪式的厌倦。 “现在,他们可以走了吧?”李漓转头,朝戈弗雷与雷蒙德高声质问,语气中带着不容妥协的坚定。 “是的。”戈弗雷点头,声音冷峻,目光始终未离开伊夫提哈。他的亲卫们齐声应和,手中长矛微微下垂,似在表示宽容。雷蒙德挥手示意军阵继续让路,士兵们缓缓后退,盔甲碰撞声在尘土中回荡。 伊夫提哈挥手示意队伍前行,法蒂玛士兵步伐沉重,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字军士兵们站在两侧,目光如鹰,有的带着嘲讽,有的透着冷漠。几名年轻骑士低声交谈,语气中夹杂着对“异教徒”的轻蔑;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则低声叹息,目光扫过法蒂玛队伍中的妇人与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军的修士们继续低诵祈祷文,声音单调而悠长,为这场胜利增添了一抹虚伪的肃穆。 法蒂玛军队在伊夫提哈的率领下,绕过大卫塔,缓缓走向城门。他们的队列松散而沉重,士兵们盔甲破损,武器上满是血污与缺口,步伐疲惫,靴子踏在碎石与尘土上,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随军家属夹杂其中,妇人低声啜泣,孩子们紧抓母亲衣角,眼神惊惶而无助。 行至城门,伊夫提哈猛然停下脚步,队伍随之驻足,尘土在烈阳下缓缓落下。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身后的圣城,深邃的眼眸中交织着不舍、屈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耶路撒冷的天际线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圣殿山的穹顶在烈日下闪着微光,仿佛在低语这座城的千年兴衰。伊夫提哈的嘴角微微抽动,似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他的副将站在身旁,低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士兵们也纷纷回头,目光中夹杂着不甘与无奈,似在与这座短暂掌控的圣城作别。随军家属中,一名老妇低声祈祷,干枯的手指紧握一串念珠,声音颤抖,似在为逝去的家园与未知的未来祈求安宁。 十字军阵中,几名年轻骑士停下低声议论,目光投向这位败将的背影,眼中混合着轻蔑与好奇;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则沉默不语,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盾牌上的划痕,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对战争无常的感慨,或许是对这位敌将尊严的微妙敬意。一名随军修士缓缓举起木制十字架,嘴唇微动,低声吟诵拉丁文祈祷词,声音单调而悠长,为这座城的命运增添了一抹虚伪的肃穆。他的袍角在风中轻摆,阳光在十字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映衬着周围士兵的盔甲寒光。 伊夫提哈深吸一口气,转身挥手,队伍继续前行。他们穿过城门,踏上通往南方的荒凉道路。马蹄扬起滚滚黄沙,队列在烈日下渐行渐远,背影在尘土与热浪中显得渺小而孤寂。伊夫提哈骑上战马,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唯有紧握缰绳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这支败军的身影最终融入荒漠的尽头,仿佛被耶路撒冷的悲怆历史吞噬。 戈弗雷转过身,银盔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目光投向李漓,语气郑重而真诚:“艾赛德,劝降之事,全赖你的胆识与智慧。这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生敬佩!”戈弗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现在我明白了,赛琳娜公主为何会如此对你。” 教廷随军特使阿尔诺·马尔上前一步,红色法袍在风中微微鼓动,声音洪亮而激昂:“年轻人,我将上书罗马教廷,请求赐予你不朽的荣誉!你的义举将永载史册!”他的手势夸张,眼中闪烁着宗教狂热的光芒,似在为这场胜利增添神圣的注脚。周围的十字军战士低声附和,几名年轻骑士高举长矛,盔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气氛一时热烈。 “那倒不必了!”李漓的目光在阿尔诺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他缓缓转向戈弗雷与雷蒙德,语气疲惫却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这里没我的事了。我得尽快去找贝尔特鲁德。”他的声音低沉,似在压抑内心的焦急,灰袍上的尘土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衬得他孤傲的身影更显落寞。 雷蒙德颔首,盔下的面容疲惫却和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艾赛德,我们也要去圣墓教堂,不如同行?”他的肩甲上刻着家族纹章,沾染的血污尚未擦净,透露出连日征战的痕迹。 李漓眉头微挑,目光中闪过一丝警觉:“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戈弗雷昂首,眼中燃起虔诚的火焰,声音洪亮如钟:“将异教徒的降书献于上主!我们终于收复了圣地!”他身后的十字军战士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盔甲碰撞声与长矛敲击盾牌的节奏交织,响彻云霄。年轻骑士们高举十字旗,脸上洋溢着狂热的骄傲;老兵们则低声应和,目光中夹杂着疲惫与释然;随军修士们齐声唱起赞美诗,声音庄严而悠扬,似在为这场血腥的胜利涂抹一层神圣的光辉。 “收复?”李漓冷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这片土地何曾属于你们这些日耳曼人与法兰克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利刃般刺破欢呼的喧嚣,周围的十字军战士微微一怔,目光复杂地扫过李漓的背影。 不待他人回应,李漓已经转身,带着蓓赫纳兹与萧书韵大步离去。蓓赫纳兹紧跟在他身侧,眼神坚毅,手中紧握短剑,似在随时防备突变;萧书韵步伐略显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咬紧嘴唇,沉默不语。法里德率领亲卫队紧随其后,盔甲碰撞的声响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回荡,沉稳而决绝。 第390章 在血泊中朝圣(上)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萧书韵、法里德及亲卫队,急速赶往圣墓教堂。他们的脚步在碎石路上踩出沉闷的节奏,亲卫队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法里德目光如鹰,指挥队伍保持警戒。 圣墓教堂前,人群如潮,喧嚣与哀泣交织成一片。黎凡特本地人、希腊人、埃及科普特人、阿比西尼亚人、亚美尼亚人挤满内外,衣衫褴褛,脸上写满惊惶与疲惫。妇人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声哄慰;老人紧握念珠,喃喃祈祷;伤者倚靠墙角,血迹斑驳的布条散发着腐臭。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血腥与焚香的刺鼻气味,教堂的石墙上布满烟熏痕迹,穹顶在烈日下投下斑驳阴影。 李漓挤入人群,目光急切地扫视,穿过嘈杂的人声与低泣,心跳愈发急促。终于,在教堂一角,他捕捉到贝尔特鲁德的身影,宛如黑暗中的一束光。他的呼吸一滞,眼中闪过欣喜与震撼。她身着一袭朴素的亚麻长袍,袖口卷起,沾着血迹与泥土,腰间系着粗麻绳,挂着药囊与水壶。金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额头,泛着微光。她半跪在一名老妇身旁,手持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老妇腿上的溃烂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每一触碰都带着治愈的温暖。她的神情专注,蓝色的眼眸中透着无尽慈悲,汗珠从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一名黎凡特女孩递来药膏,贝尔特鲁德低声叮嘱,声音柔和却坚定,透着从苦难中淬炼的韧性。此刻,贝尔特鲁德已处理好眼前这位老妇人的伤口,她站了起来,揉揉自己的肩膀,显然她很疲劳。 “贝尔特鲁德!”李漓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喊道,声音穿透喧嚣,带着颤抖的喜悦与深情,在教堂的石壁间回荡,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担忧倾泻而出。 贝尔特鲁德猛然抬头,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锁定李漓。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她的蓝眸中闪过震撼与狂喜,手中的布巾滑落,沾满药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猛地起身,挤过人群,步伐踉跄却义无反顾,裙摆在人群中划出急促的弧线。泪水已在她眼中打转,唇角却不自觉上扬,带着难以抑制的幸福。她扑进李漓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和心跳。“艾赛德!”她的声音哽咽,泪水涌出,在脸颊上划出清亮的痕迹,浸湿了李漓的灰袍,“今天以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是这世上最勇敢、最傻的男人,竟然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找到我!” 贝尔特鲁德抬起头,泪眼婆娑,蓝眸中满是喜悦与深情,双手捧住李漓的脸,细细端详,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我因失败而流离失所,失去了一切,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满是幸福的光芒。她轻轻抚摸李漓的脸颊,指尖带着药草与汗水的味道,柔软而温暖。“先是听说你还活着,接着你竟然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找我……” 李漓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拥住她,感受她温暖而颤抖的身体,李漓的手轻抚贝尔特鲁德的背,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似要确认她真实存在。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饱含深情:“贝尔特鲁德,就算踏遍地狱,我也要找到你。我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带你回家。” “艾赛德,我把安托利亚搞的一团糟,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还有,我赶走了她们当中好几个人,最后又被别人赶出来了……”贝尔特鲁德哽咽着,泪水如断线珍珠,滑过她沾着尘土的脸庞,滴落在李漓的袍子上,她渐渐变得语无伦次。 李漓轻抚贝尔特鲁德的背,嗅到她发间混杂着药草与汗水的味道,语气温柔却急迫:“好了,宝贝,再多的话,我们回家再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李漓环顾四周,混乱的人群与低吟的伤者让他眉头紧锁。 “艾赛德,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心已经到家了。”贝尔特鲁德轻轻推开他,擦去泪水,眼中闪过坚定。她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走。我要留下来帮助这些人。” 李漓一怔,目光扫视教堂内的景象。李漓皱眉,低声问道:“这些人……不都是十字教徒吗?怎么会这样?” 赫利走过来,擦去额头的汗水,摊手苦笑道:“他们和我一样,虽是十字教徒,却不是罗马教廷的子民。在拉丁教会的眼中,除了他们教派的人,其他教派全都是异端,甚至在十字军眼中,我们和异教徒无异。”她的语气夹杂无奈与愤怒,“这些人中,许多被十字军抢劫、伤害,甚至亲人被杀。我在这里的同胞们告诉我,就在刚才十字军还洗劫了我们亚美尼亚人在圣城的圣詹姆斯修道院!那些疯子简直是禽兽!” 吉尔特大步走来,盔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粗犷的面容满是疲惫与怒气。他低吼道:“我的宝贝女儿不肯离开这些难民,艾赛德,你赶紧劝劝她!这地方太危险了!” 贝尔特鲁德直视李漓,眼神清澈而坚定,指着胸前的正十字星挂件,沉稳道:“艾赛德,你对我的情义,我很感动。但现在,我不能抛下这些人。”她顿了顿,语气透着虔诚,“这是圣约翰医院修会的信物。我在安托利亚的失败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局限,也让我放下了对权力的执念。我现在全身心投入救赎事业,相信‘为信仰,为人类之益’才是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我已是修会的成员。” 忽然,教堂外传来一声粗暴的怒吼,宛如劈裂圣殿寂静的惊雷:“让开!让所有人都滚出去!戈弗雷公爵要来圣墓教堂朝圣!”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被猛然推开,一名披挂重甲的十字军骑士傲然步入,语气中满是狂妄。他的身后紧跟着一队手持长矛的士兵,步伐如鼓,盔甲撞击的铿锵声在神圣的穹顶间回荡,仿佛铁与火践踏着信仰的宁静。 教堂内的信众纷纷起身回望,一时间人心惶惶。就在这时,一名衣袍褴褛的老者缓步走出人群,手执木杖,虽行步蹒跚,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威严。他的银须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眼神却如寒星般凌厉。他直视那名骑士,声音洪亮而不失庄严:“欢迎他来此朝圣,但请记住——上主并不专属于某一个人!在祂的殿堂中,每一位虔诚者都是平等的子民。谁也无权驱逐祂的任何一个信徒。” 那骑士轻蔑一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们?” 老者挺直脊背,拄杖如柱,目光炯炯,沉声回应:“我是奥瑞斯忒斯,正教会驻耶路撒冷的主教,代表现任耶路撒冷宗主教,亦是圣墓教堂的合法管理者。你若真心朝圣,便请先放下傲慢与武器;否则,这里不欢迎你。” “原来,您就是奥瑞斯忒斯主教,我是阿莱克希娜·弗洛洛斯的朋友,我叫艾赛德·阿里维德,在君士坦丁堡,我的身份是安托利亚大公。”李漓送来贝尔特鲁德的手,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上前对奥瑞斯忒斯施礼,语气平和而坚定:“主教阁下,当下的情势紧张,我建议所有人暂且退避——与这些狂热分子,实在无从讲理。” “你是我侄女阿莱克希娜的朋友?”奥瑞斯忒斯怔了一下,旋即神情复杂地望向李漓,“她还好吗?你又为何来此?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十字军的人。” 未及答话,骑士已怒吼如雷,手指直指李漓,厉声喝道:“你说什么?谁是狂热分子?我看你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教徒!”他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长矛寒光闪烁,杀气腾腾,空气顿时凝固。 蓓赫纳兹与萧书韵迅速握紧手中兵刃,法里德率领亲卫迅速结阵,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站在一旁的吉尔特也沉下脸色,向自己的随从与士兵们投去示意的目光,静默间早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李漓却不动如山,目光冷冽如冰,语声低沉而威严:“你最好安静一点!莫非你忘了这是何地?你真的打算在圣墓之前,逼我双手染上鲜血吗?” “我宣布,此地绝不允许喧嚣与流血!”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教堂外蓦然传来一道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随后,戈弗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是艾赛德,那位只身入总督府、劝降伊夫提哈的勇者!你们之中无人有资格对他无礼。更何况,他背负的那柄圣剑——德尔克鲁,也非普通人所能招架。好了,都退下吧,我要入殿朝圣!” 人群随即一阵骚动,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不定,片刻后便又归于寂静。只见戈弗雷的身影自光影交错的柱廊间缓缓浮现。他已卸下耀眼的战甲,脱去象征权力的披风,只着一袭粗布白袍,衣角沾染尘土,肩头略有汗渍,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仿佛与身处圣地的每一寸大地血肉相连。他此刻不再是那位令穆斯林闻风丧胆的征服者,而是一名虔敬的苦修士,灵魂赤裸,心灵谦卑,只以凡人之姿走向上主的圣地。他的神情肃穆而平和,仿佛将一切尘世荣耀都抛在圣城之外,只携一颗悔罪之心而来。 教堂内本喧哗纷乱的气氛霎时凝固,众人似被无形之力感召,纷纷退至两侧,为他让出一条直通圣墓的通道。无人敢言语,亦无人敢阻挡这沉静如潮的庄严气息。士兵放下兵器,难民止住哭泣,修士们低头合十,连那些最顽固的斗士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在这片刻的神圣中沉默不语。 阳光从高窗洒下,映照在戈弗雷银白的发丝上,微光流转,仿佛是天启之中的圣灵光辉。他双手合于胸前,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灵魂的深渊之上,重而庄重。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脚步,而是一个背负众生苦难者的行走。他身后数名亲卫默然随行,面容沉静,盔甲上除去了徽饰与荣耀,只留下沉重的铁色,象征着他们此刻不为战争,只为祈祷。 戈弗雷没有理会周围无数的目光,那些或敬仰、或惶恐、或泪眼盈盈的注视在他眼中都如过眼云烟。他径直走进教堂正中,目光低垂,仿佛将一切光明都摒于身外,只余心中一束微光,引他向前。他来到圣墓之前,缓缓屈膝跪地,身躯微颤,如承受千钧重负般将额头贴近地面,双手紧握着一串木制念珠,粗糙的珠粒在指间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与修士吟诵的赞美诗交织成一首静谧而悲怆的乐章。 泪水悄然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悄无声息,却胜过万语千言。他的嘴唇轻动,像是在低语,或是祈愿、或是忏悔,那些未能归家的灵魂,那些倒在城墙下的战友,那些在烽火中哀嚎的无辜者,此刻都化作他祈祷中的名字,一一献于主前。 戈弗雷的背影静默如碑,仿佛与这座圣堂融为一体。他不是来索取加冕的王冠,也非来享受众人的欢呼,而是以“主的仆人”之姿,坦露心灵,向神明诉说这场战事的代价。他无冠、无剑、无靴,唯有信仰与悔意随行。这一刻,他不是耶路撒冷的守护者,而是全体罪人的代言人。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教堂内外,众人皆静默不语,只余圣歌回荡,仿若神明垂听。直到良久之后,戈弗雷才缓缓起身,动作迟缓而艰难,双手先扶地,再撑起膝盖,仿佛那圣墓的地砖里蕴藏着支撑他信念的神力。他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贴地,然后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缓而沉稳,仿佛身后拖着千军万马与无数魂灵。 阳光已移,教堂内一片肃穆,泪痕未干的戈弗雷走入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影逐渐隐入众人目送的沉默之中。他未言一语,却留下了整个圣城此刻最深刻的安静。 戈弗雷已完成朝圣,缓缓退出教堂。他的赤足在石板上留下尘迹,粗布白衣被汗水浸湿,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低头默念祈祷,双手紧握木制念珠,步伐庄重,似在与圣墓告别。修士们的赞美诗低吟,为他的离去增添肃穆余韵。难民低头避让,目光夹杂敬畏与陌生,十字军士兵垂下武器,盔甲上的十字徽章闪耀。 教堂外,耶路撒冷炽烈的阳光如同熔金般泼洒在石板路上,蒸腾起一阵阵翻滚的热浪。远处,一个身影缓缓浮现于模糊的空气之中,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隔阂,逐渐显露出他的轮廓。是雷蒙德,昔日戎装凛冽的他此刻已然卸下所有的武备与荣耀,仅身着一袭纯净而朴素的亚麻白袍。他赤裸的双足踏在被阳光烤炙得滚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双目如火,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的嘴角紧抿,面容肃然,那并非疲惫或反思,而是一种宗教仪式般的庄严,他的信仰如铁铸一般坚不可摧。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坦克雷德——那位向来以勇猛无畏著称的诺曼骑士。他亦是赤足白衣,曾经沾染鲜血的双手如今空空如也。他的面容不再紧绷,没有了战场上的凶狠与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虔诚与忏悔。他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眼之中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湿润,仿佛胸中积压已久的杀意与怒火终于寻得了宣泄的出口,他此刻只是神前的忏悔者,一个向上主呈上灵魂的凡人。 随后,更多的十字军将领依次出现。他们曾经雄壮威武的身躯此刻却都披上了粗陋的白色素袍,脱去象征世俗荣耀的铠甲与盔冠,赤裸着双足缓慢而肃穆地走向教堂。他们的面容坚毅,神情肃穆而庄重,每一个人眼中都闪耀着圣火般的信念。他们不是忏悔者,而是胜利者——他们带着战功与鲜血、带着上主之名的荣耀而来,只愿在圣坛前接受天国的接纳与祝福。 整个教堂内外,竟无一丝杂音。唯有他们轻柔的脚步与虔诚低语的祷告在石壁之间微微回荡,形成一股平静而深远的共鸣。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将他们肃穆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仿佛神明的凝视与恩典正悄然降临于这群狂热而坚定的信徒之上。 终于,戈尔贝格的身影出现在昏暗光线中。她赤足踏地,身着一袭简朴粗布白袍,袍角被风吹得轻摆。她的黑发高高盘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平日冷傲锋芒被朝圣的肃穆稍掩,但眼中依旧燃着不灭的火焰。她步伐坚定却急切,似在追赶未竟的使命。 戈尔贝格的目光如鹰,迅速锁定正在包扎伤者的贝尔特鲁德。她的眉头猛然一皱,眼中闪过震惊与不解,步伐加快,径直走向贝尔特鲁德。贝尔特鲁德正低头为一名黎凡特少年涂抹药膏,专注未被打断,直到戈尔贝格的影子投在她身旁,她才微微一怔,抬头看去。 第391章 在血泊中朝圣(下) “贝尔特鲁德!你在做什么?”戈尔贝格的声音低沉却尖锐,满是质问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救助这些异端?”她轻蔑而愤怒的目光掠过这些被罗马教廷明确定义为“异端”的人们,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亵渎,“这些人的信仰与我们背道而驰!身为我的女儿,你竟与他们同流合污,简直令我们家族蒙羞!” 贝尔特鲁德擦拭伤员的手微微一顿,缓缓起身,平静地直视着自己的母亲,语气柔和却坚定:“母亲,他们同样是上主的子民。他们在这场你们称之为‘圣战’的战争中失去了家园、亲人,甚至连作为人的尊严都被剥夺。我救助他们,不是因为赞同他们的教派或教义,眼前的这些普通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信仰为什么会被归于异端。而我救助他们,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帮助,这是我作为圣约翰医院修会成员应尽的使命。” 戈尔贝格面色顿时变得铁青,眼中怒意更加炽烈,紧握着黑曜石念珠的手指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迈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冷厉中透着讥讽:“使命?你背弃了家族的荣耀,背弃了普世大公教会,为这些异端浪费精力?你难道忘了我们为何远征耶路撒冷?” 不远处的吉尔特神色难堪又无奈,他迟疑地迈出步伐,仿佛每一步都异常沉重,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而小心,试图调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贝尔特鲁德只是……只是出于一片善意,她并非真的支持异端,只是想要帮助受难的人。”他犹豫着抬手挠了挠后颈,目光在妻女二人之间踌躇游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又是在圣墓前,何必在此争论这些大道理呢?” 戈尔贝格猛地转身,目光如锋利的短刃般直刺向吉尔特,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引燃。她冷笑一声,那笑意如同冰冷的刀锋,满含讥诮与愤懑:“哼——你倒是每次都能轻描淡写!吉尔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正是因为你从她出生以来就毫无节制地对她纵容与宠溺,才让她变成今天这副悖逆的样子!” 戈尔贝格情绪激动地挥动着手臂,指向贝尔特鲁德,细长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教堂的回音中久久回荡,甚至盖过了四周低低的哭泣声:“她是我们的长女,本该成为我们家族未来的荣耀,本该在圣光下坚定地走在正道之上!可你看看她,这些年来荒唐行径数不胜数,我一次次地宽恕她,只希望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终会迷途知返,结果她却愈发肆无忌惮!” 戈尔贝格咬紧牙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看看她在安托利亚的所作所为,即使得到了一个国家,也治理得一塌糊涂,直到无路可走才回到我们身边。她随十字军来到耶路撒冷,却仍不愿为圣战做出任何贡献,甚至还因为多管闲事去救助敌方伤兵而被俘!这简直荒唐至极,耻辱至极!如今,我们攻下城池才使她重获自由,她非但不知悔改,竟然还在圣墓前混迹于异端之中,更荒唐的是竟然还加入了一个由某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创建的‘医院修会’,去照顾异端和异教徒的贱民!”她用力拍打着胸口,情绪几乎失控:“贝尔特鲁德,你难道想成为异端的圣女不成?” 戈尔贝格随即转过头,冷厉的目光再次刺向吉尔特,语气如冰一般冷硬:“热沃当伯爵,你究竟有没有尽过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你可曾教过她何为荣耀,何为责任?你只懂得迁就与纵容,她如今走上背离信仰的道路,甚至可以说全都是你的过错!” 说罢,戈尔贝格缓缓将视线转回贝尔特鲁德,眼中盛满失望、愤怒与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悲怆希冀:“贝尔特鲁德……倘若你仍执迷不悟,那你便脱离波索尼德家族,回归你父亲入赘给我之前的那卑微的血统当中去!”她一字一顿,冷声宣告,“至于米洛的封地,我正在考虑是否应该收回!” 戈尔贝格顿了顿,眼神如霜,语气冷厉如铁:“这些年来我一直未正式宣布让你妹妹杜斯继承普罗旺斯,是因为我心中尚存一线幻想,以为你总有一日会幡然悔改。是去是留,今天,在这圣墓之前,你就做个决断吧。别再折磨我,也别再玷污这个有着光辉历史的家族的名声。” 吉尔特的脸色涨得通红,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少见的羞愧与愤怒。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为贝尔特鲁德辩解,却终究被戈尔贝格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压,话语哽在喉头,难以出口。 此时,雷蒙德已完成祈祷,缓步起身,神情沉静中带着几分沉重。他目光掠过戈尔贝格与贝尔特鲁德,眼底浮现一丝无奈的叹息,似对这场家庭风暴感到疲惫。他走近几步,低声对贝尔特鲁德道:“依我看,你还是向你母亲认个错吧……”言罢,也未待贝尔特鲁德回应,便转身离去,明显不愿卷入这场亲情与信仰的撕扯。 贝尔特鲁德缓缓起身,指间那条沾着血迹的布巾轻轻落在圣坛边。她直视戈尔贝格,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动摇,唯有从痛苦中锻炼出的清澈与坚定。她走上前一步,稳稳地站在吉尔特身前,声音柔和却铿锵:“母亲,若我脱离波索尼德家族能令您满意,我会坦然接受。我想我还是大大方方地随夫姓,归入阿里维德家族吧。至于米洛的封地,您想收回,便收回吧。自我在安托利亚失去统治权的那一日,权力与土地于我而言,已无任何意义。” 贝尔特鲁德的语调不高,却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决然。胸前悬挂的正十字星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像在见证她信仰的重生:“我选择圣约翰医院骑士修会,不是为躲避责任,也不是为了成为修女,而是因为我相信,真正的荣耀不在权位,不在家族名望,而在于怜悯、慈悲与拯救苦难。那才是我从上主之爱中感悟到的真义。” 李漓站在一旁,神情沉静却难掩心头的疼惜与忧虑。他缓缓上前,轻轻握住贝尔特鲁德的手,十指相扣,指尖微颤,无言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戈尔贝格的嘴唇微微颤动,脸上骄傲的神色一瞬间仿佛裂开一道细缝。她的下巴高高扬起,却掩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愤怒、失望、痛苦,甚至隐约一丝动摇。片刻沉默后,她猛地冷哼一声,语气如冰:“好,贝尔特鲁德,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便如你所愿。在这神圣之所,我,上主的虔诚子民,普罗旺斯公爵戈尔贝格,正式宣布——你,贝尔特鲁德自此不再是波索尼德家族的一员!米洛男爵领地也不再属于你!但愿将来的史书,不会再提到我曾生下你这个女儿!” 戈尔贝格的话如同利剑划破空气,回音在教堂中久久回荡,令在场的难民与士兵皆不由一颤,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凝。 戈尔贝格猛然转身,步伐踉跄却急促,赤裸的足底踏上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在将内心的怒火与痛楚碾进这片圣洁的土地。她袍角飞扬,掠过烛光所投下的金黄微影,宛如一缕被信仰灼烧的幽魂,执拗地朝圣墓而去。她跪下时的动作几近粗暴,膝盖撞击石板发出沉响,那一刻,她不再是威严的公爵夫人,而是一个失控的母亲,灵魂在爱与信仰的撕裂中寸寸崩塌。她的双手死死攥住黑曜石念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珠链在指间碾动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暗中呢喃,倾诉着一份执念的沉重。她低声祷告,语句急促断裂,仿佛每个字都被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哽咽与无法遏制的哀求。戈尔贝格额角渗出的汗水滑落脸颊,与几滴沉默而倔强的泪水交融,在圣墓前的石板上洇开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如同她心底那无法愈合的裂缝,一圈一圈地扩散,仿佛连上主也在静静聆听这位母亲骄傲的灵魂破碎时的呻吟。 终于,戈尔贝格的祈祷戛然而止。她缓缓起身,却不再望向圣墓分毫,只是颤抖地捂住脸庞,步履急促地穿过长廊,在众目之下低头离去。贝尔特鲁德与吉尔特却始终伫立在原地,无言地凝望着圣墓。两人如石像般静默,未追随,也未出声,只将纷乱与悲怆尽数埋藏在胸膛,任教堂的烛火在他们身后无声摇曳,映出一长一短的影子,交错、重叠,又分离。 与此同时,圣墓教堂外的喧嚣如潮水般再次涌起,战马的嘶鸣、士兵的低语与难民的哭喊交织,打破了圣墓教堂短暂的宁静。烈日炙烤下的耶路撒冷,尘土在热浪中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刺鼻气息。阿尔诺·马尔的身影从教堂入口的阴影中浮现,他的红色法袍在阳光下鲜艳夺目,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刺痛了每一个注视者的眼睛。法袍上镶嵌的金线在烈日下熠熠生辉,袍角随风鼓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彰显着他作为罗马教廷随军特使的威严与傲慢。他手中紧握一柄镶金十字杖,杖头的十字架雕刻繁复,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的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似在宣告他对这片神圣之地的主权。 阿尔诺身后,跟随着一队随军修士,个个身披灰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简朴的十字徽章。他们低垂着头,双手捧着厚重的皮面祈祷书,书页泛黄,边缘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两名修士各持一尊铜制香炉,炉身雕刻着天使与圣徒的浮雕,袅袅白烟从镂空的花纹中升起,散发着浓郁的乳香气息,在教堂的昏暗光线中弥漫,勾勒出一道道虚幻的光晕。修士们的脚步整齐而轻缓,袍角拖曳在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埃,他们的低吟祈祷声低沉而单调,与教堂内的难民哭声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阿尔诺的目光冷傲如冰,缓缓扫视教堂内的众生景象。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奥瑞斯忒斯身上。老主教佝偻的身形倚靠着木杖,破旧的法袍上沾满尘土,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在昏暗的光中闪烁微光,透出一种饱经风霜却不曾屈服的威严。 阿尔诺的眼中掠过一抹轻蔑,语气冷漠而咄咄逼人,话语中带着不可置疑的威压:“你的职责到此为止。我是罗马教廷的随军特使,即将被正式任命为耶路撒冷宗主教。从现在起,圣墓教堂由我接管。” 奥瑞斯忒斯的身体一震,木杖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怒潮。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声音铿锵有力,在圣堂中久久回荡:“你们这些法兰克人、日耳曼人,难道忘了你们出发前曾向君士坦丁堡起誓——所攻下的土地将归还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帝国?圣墓教堂,是所有十字教徒的圣地!凭什么不能继续由我们正教会守护?” 奥瑞斯忒斯的话如雷霆击空,手中紧握木杖,指节泛白,杖头那雕刻着圣徒像的木质浮雕在烛光中微光跳跃,似为他的愤怒赋予神圣。 阿尔诺冷笑,眼角挑起一抹讥讽,声音带着锋利的傲慢:“承诺?你说的是那个腐朽的君士坦丁堡?别说空头支票了——你就和我说说,你们希腊人为圣战做了什么像样的贡献!”他扬起头,红色法袍在身后微微鼓动,仿佛一面权力的旌旗。 阿尔诺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堂内的难民——衣衫褴褛的人们,面容憔悴,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颤抖,老人低声祷告,目光里尽是惊惧与疲惫。阿尔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语气愈发轻蔑:“眼前这些被列次大公会议裁定为异端的人,根本不配存在于圣墓之前。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圣的玷污。你,也一样。” 奥瑞斯忒斯猛地上前一步,木杖重重拄地,叩击声清脆如警钟。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高亢嘹亮:“凭什么?圣墓教堂是所有十字教徒共同的信仰之地,你们拉丁教会凭什么独占?” 阿尔诺目光如刃,声音冷厉而清晰:“你该问问是谁的骑士征服了耶路撒冷?是谁用生命将这座城市从异教徒手中夺回?”他挥动手中的十字权杖,杖头的红宝石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明日清晨,我们将在此举行神圣仪式。所有无关之人,必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他的声音回荡在教堂的穹顶,震得空气仿佛凝固,连婴孩的啼哭也一时止息。 阿尔诺不再与奥瑞斯忒斯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圣墓,俯身祈祷,仿若整座教堂已被他据为己有。 奥瑞斯忒斯伫立原地,身形微颤,手中木杖几乎握不住。他灰白的胡须随呼吸颤动,双眼燃烧的怒火,逐渐被沉痛与悲怆取代。 “强盗……”奥瑞斯忒斯低声咆哮,声音沙哑却满含悲愤,“一群披着信仰外衣的强盗!”他目光掠过教堂内那些被驱逐边缘的难民,声音低沉却如暮鼓晨钟:“即便过去统治耶路撒冷的,是异教徒的政权……他们尚且未如此羞辱我们的信仰与存在!你们拉丁教会,究竟侍奉的是上主,还是你们自己权势的欲望?” 教堂内的气氛愈加凝重。女人哽咽着抱紧孩子,老人默默流泪祈祷,伤者的呻吟回荡在昏黄的烛光中,仿佛整个圣地都在为这场信仰与野心的碰撞低声哭泣。 李漓上前一步,目光沉稳而冷静,语气低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奥瑞斯忒斯主教,愤怒无济于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些人的安全,纠缠下去,只会让局势更糟。”他的灰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眼中透着对局势的清醒判断,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似在压抑内心的不平。 奥瑞斯忒斯转头看向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感激与深深的焦虑。他长叹一声,木杖在地面上轻轻一叩,声音低沉而疲惫:“艾赛德,你说得对……可这些人能去哪里?如今城中一片混乱,街道上满是十字军的刀剑与掠夺!”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内的难民,老人、妇人、孩子们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脆弱而无助,声音中透着无力的悲哀,“他们已经无家可归,圣墓教堂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贝尔特鲁德站起身,擦去额头的汗水,手中的布巾仍沾着老妇伤口的血迹。她的蓝眸清澈而坚定,透着从苦难中淬炼的韧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而有力,似一束光刺破教堂内的绝望:“我们去圣约翰医院!修会的驻地可以暂时安置他们,那里有药材、食物和庇护所。”她的胸前,正十字星挂件在烛光下闪耀,宛如一颗明亮的星辰,为这片混乱的局势点燃希望。她的目光扫过难民,带着温柔的鼓励,转向奥瑞斯忒斯,语气坚定:“主教阁下,修会会尽全力保护这些人。带他们离开这里,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奥瑞斯忒斯的目光落在贝尔特鲁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动。他缓缓点头,木杖在地面上轻轻一叩,低声道:“圣约翰医院……愿主眷顾你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释然,似在她的坚定中找到了一丝希望。 李漓看向贝尔特鲁德,眼中燃起同样的决心。他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低声道:“我们一起护送他们。”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贝尔特鲁德微微一笑,泪光在眼角闪动,似在战火与苦难中找到了一丝安宁。她的手指反握住李漓,掌心的温暖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宛如一盏明灯,指引着他们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继续实践着自己的信仰。 第392章 绝境中相逢 夜幕如浓墨泼洒,耶路撒冷沉入深邃的黑暗,战火的残焰在远处断续闪烁,焦土与血腥的气息交织,刺鼻而沉重。贝尔特鲁德与父亲吉尔特匆匆道别后,随李漓护送被十字军驱逐的修士与难民,艰难跋涉向圣约翰医院。队伍庞杂而沉重,步履在碎石路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怀抱婴儿的妇人低声啜泣,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蹒跚的老人拄杖而行,枯瘦的手指紧握杖头,步伐踉跄却倔强;修士们低声吟诵祷词,声音喑哑,在凛冽夜风中如幽魂般飘散。他们原以为身为十字教徒,会被攻占耶路撒冷的十字军视为同胞,然现实残酷——他们被冠以“异端”之名,与天方教徒、希伯莱人无异,尽遭驱逐与屠戮。 贝尔特鲁德身着亚麻长袍,袍角早已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胸前的十字星挂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银光。她不时停下,弯腰扶起跌倒的难民,嗓音柔和如春水,试图安抚,却掩不住眼中深沉的疲惫与悲悯。她的金发在夜风中微微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李漓走在队伍前列,灰袍被风掀动,猎猎作响,手握短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黑暗中潜藏的危机。他的步伐坚定,肩背挺直,仿佛一道不可撼动的壁垒。蓓赫纳兹与萧书韵分守队伍两翼,步伐沉稳如磐石,目光冷峻,护卫着这支脆弱的行伍。法里德的亲卫队殿后,甲胄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透出一丝秩序与守护的坚韧。 远处,圣约翰医院的轮廓渐渐浮现,石砌的墙体低矮却厚实,窗棂透出的烛光昏黄而微弱,宛如暗夜中的灯塔,指引着迷途之人。医院外,加斯帕率领一小队士兵驻守,火把的光芒映红他饱经风霜的面庞,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坚毅。他正指挥士兵分发稀薄的粥汤与硬如石块的干粮,修会成员穿梭其间,为伤者包扎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苦与腐烂的腥臭,令人窒息。 见到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加斯帕快步迎上,语气急促而低沉:“公主、摄政大人,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们正竭力维持秩序,但——”他回头一瞥身后涌动的人群,眉头紧锁,“这里早已人满为患,物资消耗极快。”站在他身旁的医院院长博亚隆,灰白修士袍在火光中显得单薄,面容憔悴,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无尽倦意。他手中木珠轻转,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嗓音低哑如风过荒原:“食物和药材所剩无几,我们在尽力救治,但这人潮……”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队伍,“医院自身也岌岌可危,十字军的掠夺未曾停息。” 李漓环顾四周,目光沉静而深邃。临时搭建的草席上,伤者蜷缩呻吟,血污浸透布条;修士们手持水囊,逐一分发清水,动作轻缓却难掩疲态;修女们低头擦拭孩童脸上的污垢,柔声安慰,试图驱散他们眼中的惊恐。狭小的庭院内,难民簇拥成团,神色惶然,如风中残烛。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博亚隆院长,圣约翰医院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请您务必再坚持一下。” 博亚隆迟疑片刻,木珠在他指间停顿,最终缓缓点头:“先安置他们进入我们的院子,我们只能为他们提供维持生存最最基础的水和食物。而且我们确实无力持久,此外他们当中許多人只能露宿室外。待局势稍稳,必须尽快对他们劝返各地。” “现在正值夏季,露宿应该问题不大。”贝尔特鲁德回应。 “多谢您的仁慈。”一旁的奥瑞斯忒斯感激地插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我会即刻联络罗马帝国当局,请求他们与十字军首领交涉,争取为这些‘异端’的去除“污名”。” 李漓微微颔首:“那就先这样吧。”他转头看向贝尔特鲁德,目光柔和了一瞬,却旋即转为凝重,“我必须去一趟圣殿山。阿克萨天方寺中还有我的族人——他们曾随我伯父为塞尔柱帝国驻守耶路撒冷,兵败城破时被俘,之后就滞留在此地的,现在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弃之不顾。” 贝尔特鲁德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如霜,声音低缓却满载忧虑:“艾赛德……城中战火未熄,局势凶险,我们好不容易到此,你怎可再此涉险?” 李漓低头,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留,笑意温柔而坚定,眼中却透着一丝释然:“我不会有事。”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静庄重,“我已从伊夫提哈那里得到确实的消息,伯父已殉职。如今,我已是真正的沙陀族长,肩负着守护族人之使命与责任,怎可退缩?” 李漓抬眼,凝望圣殿山之巅,阿克萨天方寺的轮廓隐没在浓重的暗影中,宛如一座沉默的守望者,孤独而肃穆。他回身,目光扫过蓓赫纳兹与萧书韵,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定:“师姐,蓓赫纳兹,你们可愿随我前往?亲卫队已精疲力竭,需留此休整。” “我也去!”还未等任何人回应;观音奴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清亮,眼中燃着无畏的光芒,毫不迟疑。 “我当然要陪你去。”蓓赫纳兹与萧书韵几乎同时应声。 赫利刚要开口,李漓却抢先一步,转向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赫利,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此处也有你的族人需要照看。你说过,虽然你很穷,但你也是贵族,责任在肩,你明白的。” 赫利沉默片刻,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好吧,莱奥……记住,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赫利的话音未落,贝尔特鲁德心头蓦地一紧,一丝酸涩悄然涌上。尽管她早已习惯李漓身旁环绕着其他女人,但这句话仍让她感到微妙的刺痛。贝尔特鲁德垂眸,指尖轻抚李漓的衣袖,触感粗糙,带着战场的尘与血。眼中雾气氤氲,泪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那一吻短暂却深重,似将满腔的不舍与祈愿尽数倾注,唇间微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我很快就会回来。为你,也为他们。”李漓说罢,缓缓松开贝尔特鲁德的手,指尖微凉,他转过身,随即四人迈开步伐,步入耶路撒冷无边的夜色,靴底踩碎焦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幕下的耶路撒冷如一座燃烧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刺鼻得令人窒息。残垣断壁间,李漓领着三人,步伐迅疾,穿梭于火光与哀嚎交织的街巷,直奔圣殿山巅的阿克萨天方寺。沿途,十字军士兵如幽灵掠过,盔甲碰撞声在夜风中回荡,火把的光芒映红半边天,照亮一具具倒在街角的尸首。破败的屋舍前,焦黑的布匹随风飘荡,碎裂的陶罐滚落泥地,隐隐约约还有孩童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旋即被刀剑的铮鸣吞没。每一处街巷都在低语,诉说这座古城沦陷的惨烈。李漓的面容冷峻,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仿佛这座城市的伤痕也在他心头划下裂痕。 阿克萨天方寺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却已沦为一片死地。昔日宏伟的殿堂如今满目疮痍,穹顶下的香案被砸得粉碎,丝绸壁毯被撕成条缕,挂在断裂的梁柱上随风摇曳。地面横陈数百具天方教徒的遗体,鲜血在雕花石板间蜿蜒,尚未凝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微弱的月光从破损的彩色窗棂洒下,碎片折射出诡异的光晕,照亮一地狼藉。殿堂深处,一盏倾倒的铜灯仍在燃着微光,火苗摇曳,映出墙上斑驳的刀痕。李漓站在残破的石阶前,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凝视着眼前的屠戮场,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悲悯,仿佛在为这座圣地的陨落默哀。 “看来,我们来晚了。”蓓赫纳兹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她摘下蒙面的黑纱,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眉间皱纹更深了几分,“走吧,回圣约翰医院。” “下山的路上人影憧憧,我去探路!”观音奴瞥了眼山下蜿蜒的路径,语气急促。她身形一闪,如夜猫般轻盈,瞬间隐入暗影,腰间的锁链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李漓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阿克萨天方寺,步伐沉重,仿佛肩上压着整座城市的哀痛。下山途中,瓦砾堆旁,一座半塌的旅馆映入眼帘,残破的木门在风中吱吱作响。门口蹲着两人:一个肥硕的中年男子,双手沾满干涸的血污,喘息粗重,汗水浸湿了法蒂玛头巾;另一个是身形挺拔的青年,约二十出头,身披破损的锁子甲,腰佩一柄镶碧玉的弯刀,刀鞘上刻着法蒂玛王朝的月牙纹,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昏暗的火光中,中年男子抬头,眯眼辨认出李漓,疲惫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艾赛德?真是你?你怎会在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凯拉贾酋长?”李漓皱眉,目光如鹰,扫过对方沾满尘土的头巾,又落在青年身上,“你又怎会在这?这位是?”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似在揣摩两人的来意。 凯拉贾拍去腿上的灰尘,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晃了晃,苦笑道:“艾赛德,两年前,希拉戈拉部落遭仇家夜袭,我们部落损失惨重。我带着残部逃到埃及,投靠了法蒂玛宰相艾菲达勒大人。幸得宰相赏识,我如今是二公子的侍卫长。”他指向身旁青年,语气夹杂敬畏与讨好,“这位是库泰法特·伊本·艾菲达勒,宰相大人的二公子。” 库泰法特缓缓起身,微微颔首,目光清亮,带着贵族的沉稳与疏离。他打量李漓,嘴角微扬,声音低沉而磁性:“你就是艾赛德,凯拉贾常提起你。能在炼狱般的耶路撒冷相遇,似是真神的旨意。”库泰法特的马格里布口音裹挟着开罗的雅致,锁子甲下的长袍虽满是尘土,仍掩不住丝绸的华贵质感。 李漓眯眼,目光落在库泰法特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月牙纹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宰相的公子和侍卫长不待在开罗,跑来耶路撒冷做什么?” 库泰法特眼神一黯,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刀柄,关节微微泛白:“家父命我携一卷《天方经》古抄本,献予阿克萨天方寺,以示家族对圣城的敬意。这抄本已有数百年历史,是我家族的至宝。”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谁料一个半月前我们刚入城,十字军便兵临城下,我们被困在此直至今日城破。今天白天,我的卫队与屠城的十字军血战到底、死伤殆尽,如今只剩我们。”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抹坚定的火光。 凯拉贾叹了口气,指了指旅馆后侧的阴影:“还有她。”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黑人少女缓缓走来,约十五六岁,肤色如乌金,眉眼间透着温柔与坚韧。她裹着一件洗净却破旧的亚麻长衫,赤足踩在泥地,步伐从容,发丝用粗布条束起,随风轻晃。月光下,她如一尊静默的雕像,美丽得令人窒息,眼中却藏着一抹无人知晓的哀伤。 “她叫萨赫拉,是根据巴克特条约由马库里亚王国进贡给埃及的努比亚女奴。”凯拉贾耸肩,语气轻佻,“宰相命我护送她至阿克萨天方寺,作‘瓦克夫奴婢’,为圣地行善。” “你们怎么没跟着伊夫提哈一同撤离?”李漓望着库泰法特与凯拉贾,语气中透着一丝疑惑。 库泰法特神情凝重,缓缓答道:“伊夫提哈与家父素来不睦,自我们抵达耶路撒冷以来,便始终与他保持距离。我们之所以没住进总督府,正是不愿与他共沉浮——我原以为,以他一贯的作风,定会誓死坚守,带着守军共赴末路……却没想到,他竟会弃城投降。” 凯拉贾搓着手,眼神闪烁,语气里透着几分市侩的揣度与试探:“艾赛德兄弟……从时间上算起来,你们是跟着十字军进城的吧?想必已有落脚之处?若方便,可否让我们借住一时?” 李漓眉头微蹙,目光沉冷地扫了库泰法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去圣约翰医院。” “多谢!”库泰法特躬身致意,神情郑重,眼中浮现出由衷的感激。 “二公子,我们快走吧!”凯拉贾一边催促库泰法特,一边猛地转身,对身后的萨赫拉冷声道:“你自由了,自生自灭去吧,别再跟着我们。”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刺耳得像刃。 库泰法特眉头紧蹙,俊朗的面庞掠过一丝不悦,低声道:“凯拉贾,萨赫拉是家父亲自托付之人,岂容你随意抛弃?” “二公子,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带一个无用的女人,只会拖累我们!”凯拉贾不耐地挥手,肥胖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库泰法特点点头,长叹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难掩的歉意,却终究没再争辩,只是静静看着萨赫拉。萨赫拉低垂着眼帘,指尖微颤,像是在极力压抑惊惶。但片刻后,她忽地抬头,目光坦然,嘴角扬起一抹倔强的弧度,仿佛以沉默回应命运的残酷。 李漓的目光如刀,直直盯住凯拉贾,语气冰冷:“你们真打算把她丢在这乱军之中?” 凯拉贾干笑两声,挠了挠油腻的头发:“她是宰相的奴婢,又不是我的人。我不过是奉命送人。如今城破寺毁,还管她作什么?” “凯拉贾酋长,你这自私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蓓赫纳兹冷哼一声,抱臂而立,满脸鄙夷。 凯拉贾讪笑着想缓和气氛:“蓓赫纳兹,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火爆。”他目光一转,落在萧书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佻,“艾赛德,看起来,你混得不错啊,连东方女奴都搞到手了。这种货色可稀罕,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不是女奴!”萧书韵猛然抬头,目光炽烈如焰,猛然踏前一步,手按剑柄,怒声道:“书清,这种人是你朋友?真让人难以置信!” 凯拉贾摸着脑袋,讪讪道:“艾赛德;你的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凶……” “够了。”李漓低声喝止,目光一扫众人,语气坚决,“所有人都跟我走,萨赫拉也一起。” 库泰法特微微松了口气,认真道:“艾赛德,凯拉贾说你信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你真能助我们离城,我父必有厚报。”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萨赫拉……就当我赠与你的见面礼。” 李漓未作回应,只是望向萨赫拉。少女轻轻点头,眼中带着克制的感激,然后缓步走到他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在用沉默捍卫她残存的尊严。月光洒下,她乌金色的肌肤泛着柔光,宛若夜色中一抹静默的星辉。 “艾赛德,你还是改不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凯拉贾嘟囔一句,随即拍了拍手,“行吧,快走,别耽误时间了。” 蓓赫纳兹冷声道:“凯拉贾,先脱了你那身埃及人的行头,尤其是那顶足以证明你的愚蠢的头巾。你这身打扮,要是让十字军遇到,保准二话不说立刻举起刀剑冲过来,连我们也一起砍。” “脱衣服?那我穿什么?你想让我光着身子行走?”凯拉贾气急败坏地反驳。 “地上十字军的尸体随处都是,随便扒件斗篷披上就是了。”蓓赫纳兹翻了个白眼,“莫非你连这种事都要人教?” 凯拉贾悻悻地咕哝着,走到路边一具尸体前,扯下一件破旧的链甲斗篷,皱着脸套在身上,嘴里不停抱怨:“这玩意儿臭得像狗屎!” 一旁的库泰法特则沉默不语,丢下镶玉刀鞘的弯刀,脱下锁子甲,换上灰布斗篷,动作干脆,却不失从容。尽管眼中掠过一抹屈辱之色,但他一言不发。 这时,观音奴从阴影中疾步折返,神情紧张,语气急促:“不好了,前路被封。戈弗雷下了宵禁令,全城街道布满路障,由坦克雷德的诺曼士兵巡逻,擅动者格杀勿论。我还听他们说,圣殿山附近有埃及残兵潜伏,他们正在搜捕。” 李漓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果断道:“今晚先找地方躲一夜。天亮后,我去与雷蒙德或戈弗雷交涉。”他扫了凯拉贾一眼,语气冷峻,“记住,你们别说话,尤其是你凯拉贾,别惹事。” 凯拉贾连连拍胸口:“放心,我只求活命!” “库泰法特公子,还得委屈你暂扮我的侍卫。”李漓转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库泰法特沉声点头:“艾赛德,我听你的。”虽答应得果断,他眼中却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从尊贵子弟沦为伪装侍从,这份屈辱他只能默默吞下。 “那我呢?”凯拉贾嬉皮笑脸地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萧书韵冷哼一声,斜睨他,“你就扮个战奴吧。” “战奴就战奴,活着出去才最要紧。”凯拉贾笑嘻嘻地耸耸肩,肥胖的身子塞进斗篷里,像个滑稽的不倒翁。 “依我看,我们不如直接前往圆顶天方寺。”观音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山下听守军闲谈,说那边有几位十字军将领夜宿,戈弗雷很可能就在其中。我们若大大方方前往,实话实说我们是在圣殿山寻找族人,这两个人就是我们已经找到的族人,如此反而更显从容,也更安全。” “就去那里。”李漓点头应允,随即迈步而出,步伐沉稳如铁,仿佛踏破夜色的凝滞。 一行人迅速隐入黑暗,脚步声被风声吞没。夜风呼啸,耶路撒冷的血与火在身后低语哀鸣。当他们抵达圆顶天方寺后,遇到了戈尔贝格和吉尔特,于是一晚相安无事,第二天天一亮,李漓就带着一行人返回了圣约翰医院。 第393章 圣殿山之夜 夜幕低垂,圆顶天方寺的穹顶在耶路撒冷的星空下闪着微光,仿佛一盏沉寂的灯。李漓一行踩着铺满细沙的石路,悄然来到寺外,却发现四周已被十字军团团围住。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眼神锐利,厉声质问他们为何深夜出没,违反宵禁。几名士兵上前,盾牌微微倾斜,隐约形成包围的架势。 蓓赫纳兹轻哼一声,手已搭上腰间的弯刀,目光冷冽如沙漠的寒风。萧书韵和观音奴也默默握紧武器,脚步轻移,护在李漓两侧。凯拉贾紧跟在后,手中的弧形短刀微微颤抖,刀刃映着火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只有库泰法特还算冷静,他上前一步,用沙哑的嗓音与士兵交涉,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各位,我们只是在寻找族人,没想违反宵禁。”但士兵们不为所动,长矛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李漓站在队伍中央,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平静如常。他努力克制情绪,试图用冷静化解对峙,但对方的咄咄逼人让气氛越发火爆。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僵局——吉尔特,身披普罗旺斯纹章的披风,刚办完事,匆匆赶回住所,迎面撞上这一幕。 “艾赛德?”吉尔特停下脚步,皱眉看着李漓,语气带着惊讶和责怪,“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耶路撒冷宵禁严格,你不知道?” 李漓微微点头,平静回答:“父亲,原本我们已经到达圣约翰医院过来。但今天我在和听伊夫哈提交涉时听他说,阿克萨天方寺还有滞留的沙陀族人,所以我带人来找他们。没想到撞上宵禁。” 听到他们之间的这番话,围住的士兵交换了下眼神,火把的光在他们的盔甲上晃动,气氛稍稍缓和,慢慢散开。凯拉贾松了口气,额头的汗水滑到鬓角;库泰法特则不动声色,紧绷的眉头稍微放松。 吉尔特扫视众人,沉声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和贝尔特鲁德商量。” “什么事?”李漓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22日早上,戈弗雷会在圣墓教堂接受‘圣墓守护者’的称号。”吉尔特的话掷地有声。 “守护者?”李漓愣了下,“那是什么头衔?” 库泰法特没忍住,冒出一句:“他不是想当国王吗?怎么整了个新名号?” 吉尔特叹了口气,摇摇头:“戈弗雷不肯称王,宁愿叫自己‘圣墓守护者’,还说死后要把耶路撒冷还给君士坦丁堡。”他看向库泰法特,带着点审视,“这位是?” “我的族人,也是我的护卫。”李漓淡淡地说,“我们沙陀人规矩少,他说话直,你们别介意。” 库泰法特自知多嘴,挠了挠头,退到一旁,脸上却有点不服气。 “戈弗雷的就职典礼跟我和贝尔特鲁德有什么关系?”李漓追问,语气平静,但隐约透着戒备。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身影快步走来——戈尔贝格,普罗旺斯女公爵,裹着暗红披风,步伐坚定如战鼓。她冷冷地瞥了李漓一眼,声音像冰:“既然你不懂,我就直说。戈弗雷明天会在典礼上分封功臣。22日早上十点,你俩必须到圣墓教堂,别迟到。” 李漓眉毛微挑,语气冷淡:“我们为什么要去为戈弗雷庆祝?”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戈尔贝格怒喝,眼中像有火花迸出。她转身就走,甩动披风,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吉尔特!你快跟我回去!别理这个不明事理的家伙!气死我了,他们这对没一个是脑子正常的!” 吉尔特面露难色,犹豫了下,转身对李漓说:“艾赛德,你真觉得贝尔特鲁德还能回安托利亚?她在东征的过程中一直在帮助异教徒和异端,名声都毁了。戈尔贝格迫于压力,收回了贝尔特鲁德的米洛领地,贝尔特鲁德以后靠什么过活?给你当佣人吗?”吉尔特停了下,声音放低,带着沉重,“此次的封赏,戈尔贝格以你劝降伊夫提哈的功劳,在刚才的贵族和教士会议上为你力争,想必你会在耶路撒冷王国境内得到一块领地,这样贝尔特鲁德也有了立足之地。你是贝尔特鲁德丈夫,难道不该为她和孩子的生计想想,逞什么意气?” 蓓赫纳兹听了这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带着点嘲讽:“普罗旺斯女公爵居然这么关心贝尔特鲁德的日子,真是大方……” “书清,你岳父说得有道理。”萧书韵低声劝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李漓低头想了片刻,终于点头:“父亲,我会尽量说服贝尔特鲁德一起去参加典礼。” “好。”吉尔特松了口气,“今晚你们就留在这,别再惹麻烦。夏天晚上暖和,睡外面没事。”说完,他快步追上戈尔贝格,披风在夜风中翻飞。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沉压覆在耶路撒冷的上空,圆顶天方寺外的空地被黑暗吞噬,只剩断续的火光在远处摇曳,勾勒出残垣断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余味,夜风低啸,似在诉说这座圣城的创痛。断裂的石块散落在地,覆着薄薄的灰尘,远处的圣墓教堂穹顶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尊沉默的守望者,承载着千年的信仰与战火。众人席地而坐,疲惫的身躯裹在破旧的斗篷里,各自沉默,唯有远处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刺破这死寂的夜。 凯拉贾倚靠在一堵半塌的泥墙旁,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未从白日的杀戮中回神。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肥手紧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汗水浸透了法蒂玛头巾,黏腻地贴在额上,映出火光下他粗重的喘息。 蓓赫纳兹斜倚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早已习惯这样的流亡之夜,豪迈地沉入梦乡。她的睡姿肆意,长发散乱在肩,呼吸均匀,似对周遭的危险浑然不觉。萧书韵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青松,夜风拂过她乌黑的发丝,却无法动摇她内敛的从容。她闭目凝神,一呼一吸间气息悠长,仿佛已将外界的纷乱隔绝于心,唯有腰间短剑的寒光,映出她眉宇间的一抹坚韧。 李漓独坐一隅,长袍半披在肩,袍角被夜风轻掀,露出他紧握的双拳。他的目光穿过昏黄的夜色,凝视着远处圣墓教堂的穹顶,眼中藏着一丝无人能解的哀痛。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眉宇间似压着整座城市的沉重。 观音奴从暗影中悄然归来,步履轻盈如猫,怀中抱着一张从吉尔特那里借来的地毯。地毯虽旧,却洗得干净,带着一丝粗粝的柔软,隐隐透出昔日体面的痕迹。她跪下身,动作轻柔而细致,为李漓铺设地铺。萨赫拉默然走近,乌金般的肤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低头帮观音奴压平地毯的边角,纤细的手指灵巧而沉稳,动作间流露出一份无声的顺从。两人未交一言,却在沉默中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默契。 当地铺铺设好之后,观音奴起身,理了理衣角,衣袂在风中轻晃。观音奴低头对李漓轻声道:“前两个时辰轮到我值守。”话音未落,她从衣褶中抽出一串细铁链,链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转身走向外围的阴影,步伐沉稳,背影很快融入夜色,只余一抹衣角如幽魂般摇曳。 李漓的目光转向萨赫拉,那倔强的黑人少女正垂首站在一旁,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亚麻长衫的褶边被夜风吹得轻颤。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探询:“等局势安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萨赫拉闻言一怔,乌黑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未料到有人会关心她的意愿。她低头片刻,又抬起眼,声音轻得如风中落叶:“您……是在问我?”她咬了咬唇,眼中掠过一抹不安,“我已被赠与您,自然听您的安排。”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奴婢。”李漓沉吟,目光在她平静却倔强的脸上停留,“将来若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若要回家,我可资助路费。” 萨赫拉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似被这话触动了心底的伤痕。她低声道:“多谢您的仁慈,但我……从未想过回家。” “难道你没有家?没有亲人?”李漓问得真挚,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目光如炬,似要看透她隐忍的外壳。 “家人……亲人……”萨赫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心底挤出的叹息。她指尖微微颤抖,攥紧了长衫的边角,眼中闪过一抹无人能懂的哀伤。 这时,库泰法特从旁踱来,步履沉稳,斗篷下的丝绸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暗光。他蹲坐在李漓身侧,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复杂:“她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便去世,家业由她表兄继承,他们那里就是这么继承的,由男人的姐妹的儿子继承家长的地位,很奇怪吧!”库泰法特顿了顿,继续说道:“好了,我们继续说萨赫拉,随后就把她送进了撒哈拉沙漠深处某个绿洲中的一所修道院。她本该在修道院中了此残生,被世人遗忘。可她的表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愤怒,“那禽兽谋杀了萨赫拉的表兄,夺走家族的一切,还将萨赫拉从修道院拖出来,当作贡奴送给我父亲。” “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徒?”李漓眉目紧蹙,眼中燃起一簇怒火,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慨。 库泰法特苦笑,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萨赫拉无论如何也不愿侍奉我父亲,大概是嫌我父亲太老了吧,呵呵!”他轻声调侃,试图缓和沉重的气氛,但眼中却掠过一丝自嘲,“于是在我来圣城朝觐时,萨赫拉便被我父亲命我带来,原本是要将她献给阿克萨天方寺。”库泰法特转头看向李漓,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艾赛德兄弟,现在,你还打算送她回那个所谓的‘家’吗?” “若有机会,我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李漓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萨赫拉听罢,只是轻轻摇头,神情平静如一潭止水,眼中却透出一丝早已冷却的绝望,仿佛公道二字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她低声道:“多谢主人……但不必了。” “书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萧书韵睁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抹冷意。她起身,佩剑在腰间轻晃,寒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她虽已沦为奴隶,可出身哪是寻常百姓?” “我只是个最普通的奴隶。”萨赫拉低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恳求。她抬起头,目光坦然,眼中却藏着一抹祈求,“主人,二公子,请你们别再提我的过去。求你们了。” 李漓凝视她那双淡然却倔强的眼睛,片刻后轻声道:“早些休息吧。在我这里没有刻板的尊卑规矩,你也不必把自己藏得太深。” “是!”萨赫拉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角落,坐在一块折叠的地毯上,静静抱膝而坐。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乌金般的肤色泛着柔光,宛如夜色中一尊静默的雕像,美丽而孤绝。 库泰法特识趣地起身,寻了一处废墙根,裹紧斗篷,蜷身沉沉睡去。他的呼吸渐趋平稳,眉宇间却仍带着一丝莫名的警惕与悲伤。 萧书韵轻步走到李漓身侧,步伐轻盈却带着一丝慎重。她低头俯身,声音低柔而沉稳:“书清,既然你伯父已故,如今你又得知了他的埋骨之处……你可曾想过,将他的灵柩迁回托尔托萨?”萧书韵的目光落在李漓脸上,眼中藏着一抹探询,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泛出淡淡的暖意。 李漓凝视远方,圆顶天方寺的穹顶在微光中朦胧如梦。他的眼神深邃,似承载着无尽的思绪,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沉郁:“待局势稍安,在离开耶路撒冷前,我会去锡安山为伯父扫墓。至于迁坟……”李漓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看不必了。托尔托萨并非我们真正的故乡。对我们沙陀人而言,埋骨何处,又有何分别?而且,在泰西,锡安山也算得上是万众瞩目的一块风水宝地吧!”李漓的声音低沉,似在与夜风对话,眼中闪过一抹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流离的无奈。 萧书韵侧首看他,乌黑的发丝被夜风轻掀,露出她清俊的侧颜。她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可你伯父会不会有重要的遗物随葬?或许……是与你有传承之物?”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似在揣测李漓的心意,佩剑在腰间轻晃,寒光映出她内心的坚韧。 李漓闻言轻轻一笑,笑声中夹杂着感慨与自嘲,似在回忆过往的荣光与失落:“属于沙陀或后唐的那些东西,伯父早在派李锦云带族人寻我时,就已悉数交付给我。后来,我失踪时,那些东西已被被锦云带走。她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想等我儿李椋成年后再交予他。”李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释然,“呵……我并不怪她,而且有她保管,我挺安心的。” 李漓顿了顿,声音更低,似在自语:“更何况,伯父是战败殉职的,若身边真有贵重之物,恐怕早已被伊夫提哈收走。可今天伊夫提哈没有向我提及这些,我猜……他并未得到任何属于我的东西。不然,以我和伊夫提哈交涉中的感受,我可以断定,伊夫提哈在战败后经我协调,才得以全身而退,以他的为人,他会把应该属于我的东西都还给我的。”李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似在压抑心底的遗憾。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萧书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祖上当年在兴教门兵变之时,逃离震旦时……或许带走了某些本该留在震旦的某些重要之物?” “哦?”李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应,“是什么宝贝?我怎么从没见过我们有什么值钱的古董,呵呵。” 萧书韵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书清……你可曾想过,回震旦?”她的语气温柔,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眸中那抹隐秘的好奇。 “当然想过。”李漓答得平静,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夜空深处。星光稀疏,夜色沉沉,仿佛那归途遥不可及。“只是,那不是短时间内能成的事。” 李漓随即转过头,看着萧书韵,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揶揄,“师姐,你今晚的问题真多,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了?” 萧书韵轻哼一声,眼中掠过一抹怀着掩饰的笑意,于是扯开话题,语气却很认真:“我只是觉得,我们该继续在这城里寻找你的族人。或许还有人活着,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救。”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佩剑,剑鞘的寒光映出她眉宇间的坚定。 正说着,观音奴从暗影中走来,步履轻盈如猫,神情却凝重如铁。她低声道:“我刚听说,戈弗雷已下令禁止继续屠杀本地人。但十字军可能会将本地人当作战利品,卖给奴隶贩子。刚才,你岳父吉尔特正与手下商议,他想召集附近的奴隶贩子来谈生意。”她的目光扫过李漓与萧书韵,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腰间的铁链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书清,”萧书韵接过话头,眉目一紧,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建议我们去那些奴隶集散地查探,或许你的族人正身陷囹圄。”她的身影挺拔,似已做好即刻行动的准备。 “好了好了,师姐大人,”观音奴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你建议可真不少。但按排班,现在起,今晚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该轮到你值夜了,我要睡觉了。”她轻笑一声,衣袂在风中微晃,似在缓和这沉重的气氛。 李漓瞥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他低头看向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萧书韵也不多辩,利落地站起身,拎起佩剑,剑鞘在火光中闪过一抹寒芒。她朝营地外围走去,步伐坚定,身影渐隐于夜色与火光的交界,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融入黑暗的怀抱。 夜风低回,火光在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圆顶天方寺的穹顶在远方黑暗中若隐若现,似在低吟一曲千年的挽歌,将耶路撒冷的血泪与信仰荣光娓娓道来。 一夜相安无事。次日清晨,宵禁刚刚解除,李漓便带着众人悄然离开,踏上返回圣约翰医院的路途。晨光自地平线冉冉升起,金辉洒在他们身后,将疲惫的身影拉得悠长。废墟间的尘埃在光中浮动,似一个时代的余晖,悄然散落在圣城的断壁残垣间。 第394章 守护者的权谋 耶路撒冷,1099年7月22日清晨晨钟低鸣,声如泣血,悠长而沉重,在饱经战火蹂躏的耶路撒冷上空回荡。残垣断壁间,焦土与血迹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腐朽的气息,仿佛昨日屠城的惨烈仍在每一块石头上低语。圣墓教堂的古老石墙却沐浴在一层柔和的晨光中,金辉如纱,宛若天启的荣光悄然降临,试图掩盖这座城市满身的伤痕。教堂周围,十字军旌旗在微风中微微摇曳,红与白的旗帜上沾染着征尘,象征着征服的荣耀,也承载着无尽的罪孽。 教堂门前的石阶斑驳而古老,戈弗雷·德·布永缓步踏上,步伐沉稳如山。银白战袍在晨风中轻拂,朴素的锁甲头盔映着熹微晨光,散发着冷冽的肃穆。他的脸庞瘦削而坚毅,目光深邃,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疲惫与虔诚。他拒绝了象征王权的金冠,头颅微微低垂,似在向上主默祷。在他身后,主教、贵族与骑士簇拥成列,盔甲碰撞的轻响与低语交织,宛如一曲不安的序曲。戈弗雷立于圣墓之前,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我不愿在这上主戴荆棘冠的城市称王。我只愿成为‘圣墓的守护者’。” 教堂内,乳香袅袅升腾,颂经声如海潮般低沉悠远,圣墓兄弟会与十字军随军神父的祈祷交织成一股神圣的洪流,试图洗涤昨日屠戮留下的罪孽与血债。烛光摇曳,映照在斑驳的石柱上,投下长长的暗影,仿佛连光也在为这座城的悲剧默哀。穹顶上,褪色的圣像凝视着下方的人群,目光似悲悯,又似审判。 人群一隅,李漓和贝尔特鲁德在吉尔特的再三要求下,也来到典礼现场,而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却是找个机会让自己得以带着那些被困于圣约翰医院的难民一同出城离去。李漓身披淡银长袍,静立于教堂右侧的廊柱下。袍角被晨风轻拂,眉目间沉静如水,目光却带着一丝复杂,宛如深潭藏着未解的谜。李漓早就学会了在刀锋上起舞,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贝尔特鲁德站在李漓身侧,亚麻长裙洁白如雪,象征和平与纯净。胸前的十字挂坠在晨光下闪动微光,宛如一颗跳动的星。她未曾注视戈弗雷,而是透过神坛上飘动的圣幔,凝望那空寂的坟丘——传说是基督复活之地。她的眼神深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坠,纤细的动作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在李漓和贝尔特鲁德的前方,普罗旺斯女公爵戈尔贝格与热沃当伯爵吉尔特并肩而立。戈尔贝格身着深紫锦袍,银发高挽,气度雍容,目光如鹰,带着贵族的威严与洞察。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典礼背后的博弈。吉尔特披一袭青灰披风,腰间佩剑虽老旧却锃亮,脸庞饱经风霜,透着南法贵族的坚韧与隐忍。作为雷蒙德·图卢兹与李漓的岳父母,他们的目光在两个女婿之间游移,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织——对雷蒙德的失望,对李漓的审视,以及对家族未来的忧虑。 阿德马尔的追随者——一位名叫西蒙的年轻神父——手持已故主教的牧杖,肃立于神坛左侧,白色法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尽管阿德马尔·德·勒皮于1098年病逝,他的精神遗产仍笼罩着十字军,呼吁以仁慈约束权力。西蒙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似在延续主教的意志,寻找那些仍心怀仁义之人。他的眼神纯净却带着一丝忧虑,仿佛预感到这场典礼的余波将掀起更大的纷争。 “你信不信他是真心的?”贝尔特鲁德低声问李漓,声音轻得几乎被颂经声淹没。她的目光从圣墓移到戈弗雷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李漓微微一笑,未即刻作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祭坛下整齐列队的贵族,细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情。雷蒙德·图卢兹身披暗红披风,面容冷峻如冰,双手紧握剑柄,眼中藏着不甘,仿佛一头被困的雄狮;坦克雷德一袭金边战袍,年轻而骄傲,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似对戈弗雷的谦逊嗤之以鼻;罗伯特·诺曼底倚着石柱,盔甲上满是征尘,目光慵懒却暗藏锐利,仿佛在旁观一出好戏;博希蒙低声与身旁的主教耳语,眼神狡黠如狐,似在筹谋下一步棋局。罗马教廷随军代表阿尔诺·德·肖克站在神坛一侧,身着黑袍,瘦削的脸庞宛如鹰隼,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与价值。 “戈弗雷的谦逊……”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一半是虔诚,一半是棋局。他拒绝王冠,却握住了权柄。看来,这片土地不可能真的交给君士坦丁堡那伙人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雷蒙德紧握剑柄的手上,“雷蒙德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贝尔特鲁德轻叹,目光转向她的妹夫雷蒙德,低声道:“杜斯若知道雷蒙德今日的处境,怕是又要彻夜难眠了。” 戈尔贝格低声对吉尔特道:“戈弗雷的谦逊是场戏,雷蒙德怕是要被逼到墙角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担忧,瞥向雷蒙德——他们的女婿。她的手指轻抚腰间的银饰,动作优雅却透着紧张。 吉尔特轻抚胡须,沉声道:“雷蒙德太急,但艾赛德又……”他顿了顿,看向李漓,“他为了贝尔特鲁德,会抓住任何机会。”他的语气中既有慈父的关切,又有对女婿野心的洞察。他知道,李漓虽非贵族出身,却以劝降伊夫提哈的功绩崭露头角,如今已是戈弗雷与雷蒙德博弈中的一颗关键棋子。 典礼渐入高潮,戈弗雷缓步上前,俯身亲吻圣墓的冰冷石面,动作虔诚而克制。主教冯·阿尔勒双手奉上一柄银剑,剑身刻着简朴的十字,象征“守护者”的神圣职责。戈弗雷接剑,剑光在晨辉中一闪,映得全场屏息。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颂经声愈发低沉,仿佛天地都在见证这一刻。 阿尔诺·德·肖克站在神坛旁,双手交叠于胸前,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力主推选戈弗雷为“守护者”,以平衡各派势力,此刻却筹谋耶路撒冷主教之位,意图接替阿德马尔的角色。他的目光扫过雷蒙德,见其紧抿的唇角,心中暗笑:图卢兹伯爵野心勃勃,却因戈弗雷的谦逊失了先机。他又瞥向戈尔贝格与吉尔特,掂量普罗旺斯的潜在支持,嘴角微微上扬,似已看到新的棋局。 雷蒙德·图卢兹站在前排,暗红披风在烛光下如血般沉重。他曾觊觎耶路撒冷王位,典礼前与阿尔诺密谈未果,又与岳父吉尔特争执战略,试图争取普罗旺斯支持。此刻,雷蒙德的怒火在胸中翻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目光不时扫向戈弗雷,带着难以掩饰的敌意。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强压怒火,旁边的随从低头不敢言语。 坦克雷德年轻气盛,眼中并无多少虔诚,只有征服的狂热,此刻他强压不耐,频频侧头与随从低语:“戈弗雷若只守坟墓,这圣城谁来真正统治?”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挑衅,引来身旁骑士的低笑。 罗伯特·诺曼底站在稍远处,姿态散漫,盔甲上的征尘尚未拭去。他对权位兴趣寥寥,却对戈弗雷的决定颇感意外,低声对身旁骑士道:“戈弗雷这人,要么是真圣徒,要么是装得太好。”他的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引来身旁骑士的附和。 戈尔贝格察觉雷蒙德的躁动,轻轻握住吉尔特的手,低声道:“雷蒙德若再冲动,普罗旺斯的颜面也要受损。”吉尔特点头,目光转向李漓,似在评估这个沉默的女婿能否在雷蒙德的阴影下护住失去家族庇护的贝尔特鲁德。 主教冯·阿尔勒高举双臂,声音洪亮如钟:“愿上主以荣耀加冕祂的仆人戈弗雷,护佑圣城,直到世界尽头!”歌声如潮,响彻穹顶,震得烛焰摇曳,教堂内的气氛达到顶点。 就在众人以为典礼将尽,戈弗雷忽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特意在雷蒙德身上停留片刻,似在无声警告。教堂内霎时寂静,连颂经声都仿佛暂停。他抬起手,指向廊柱下的李漓,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在宣告荣耀归于上主之前,我还有一事宣告。”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漓,他身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贝尔特鲁德的手轻握他的袖角,呼吸略显急促,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不安。戈尔贝格与吉尔特对视一眼,前者眼中闪过惊讶,后者微微点头,似在认可女婿的机遇。 “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戈弗雷继续,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赞许,“以智慧与勇气,劝降伊夫提哈,使圣城减少了一些战火侵蚀,也实实在在减少了十字军们战士的伤亡,此功不可没。今,我以‘圣墓守护者’之名,授权你全权管理雅法港区,掌管其贸易、防御与秩序,愿你以上主的旨意,守护圣城之咽喉。” 戈弗雷的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雷蒙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封赏李漓,不仅是对其劝降伊夫提哈之功的肯定,更是为了平衡雷蒙德及其普罗旺斯岳父母的势力——雷蒙德的野心已威胁到戈弗雷的权威,而李漓作为普罗旺斯家族的另一女婿,足智多谋,正是拉拢的理想人选。此举既削弱雷蒙德的影响,又将李漓绑上戈弗雷的战车,同时向教廷与贵族展示他的平衡之术。 教堂内一片低语,震动如涟漪扩散。雷蒙德的眼神骤然一冷,手指猛地攥紧剑柄,脸庞几乎扭曲,转头看向岳父吉尔特,眼中带着质问与背叛的怒火。他的随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纷纷低头,不敢直视。坦克雷德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低语道:“这外来者,倒会捡便宜。”罗伯特·诺曼底轻哼一声,喃喃道:“戈弗雷这手平衡玩得妙。”博希蒙不动声色地瞥向阿尔诺,试图读出教廷立场。 阿尔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早知李漓的劝降之功,却未料戈弗雷会如此大胆,将战略要地交予普罗旺斯的女婿。这是对雷蒙德的牵制,也为他谋取主教之位增添了筹码。他低声对身旁神父道:“戈弗雷的棋局,越发有趣了。”他的手指轻敲十字架,似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一变局。 戈尔贝格的眼神在李漓与戈弗雷间游移,嘴唇微抿。她知雅法港的责任是荣光,亦是险境,但见李漓神色从容,心中稍安。吉尔特轻拍她的手,低声道:“戈弗雷想用艾赛德压雷蒙德,不过,艾赛德若站稳,普罗旺斯也能分一杯羹。”他的语气中带着欣慰,却也掩不住对家族陷入权力旋涡的忧虑。 西蒙紧握牧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低声喃喃:“若阿德马尔主教在此,定会告诫戈弗雷,赏赐需伴以教导,免得权力腐蚀人心。”他看向李漓,似在祈祷这个新任管理者能秉持仁义,不被权谋吞噬。 李漓迎着众人的目光,微微躬身,向戈弗雷致敬,声音清朗:“我谨奉上主与守护者之命,愿尽忠看管雅法港。”他的语气坚定,眼中却闪过一抹温柔,瞥向贝尔特鲁德——这份封赏,将为她的生计带来保障,甚至为普罗旺斯家族增添筹码。他厌倦权谋的虚伪,但为了她,他欣然接下这个重担,暗自筹划如何在戈弗雷与雷蒙德的博弈中立足。 典礼结束,人群渐散,贵族与主教簇拥着戈弗雷离去,教堂重归寂静。雷蒙德第一个转身离去,披风掀起一阵冷风,步伐中带着压抑的怒意,转身前狠狠瞪了李漓与吉尔特一眼,似在警告普罗旺斯家族。坦克雷德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笑着低语:“这戏才刚开场。”罗伯特耸肩,懒散地跟上。阿尔诺最后一个离开,步伐从容,手中紧握的十字架微微晃动,似在筹谋下一场博弈。 戈尔贝格与吉尔特缓步走向李漓与贝尔特鲁德。戈尔贝格的目光柔和却带着审视:“艾赛德,戈弗雷用你制衡雷蒙德,你要心里有个数。如果你不想让贝尔特鲁德和她妹妹杜斯成为仇敌,就对戈弗雷的拉拢适可而止。”她的语气既是母亲的关切,也是女公爵的督促。 吉尔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艾赛德,这次的封赏至少让贝尔特鲁德有了个安稳的落脚之地。”他拍了拍李漓的肩,沉声道:“但雷蒙德的怒火和戈弗雷的算计,你都要小心。” 李漓微微躬身,答道:“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我只想让雅法港成为贝尔特鲁德的庇护之所,当然我也会把雅法港变成普罗旺斯的同盟港。”他看向贝尔特鲁德,眼中满是坚定。 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在觐见新任“守护者”之后,绕过圣殿悄然走向后殿的小门。那里,是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破碎的十字架、焦黑的圣像、坍塌的圆顶……一切都在无声呻吟,神圣的荣光已被战火撕裂。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埃,带来一丝海水的咸味,仿佛在提醒他们,雅法港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 “你会留下吗?”贝尔特鲁德停下脚步,目光追随他,语气中带着温柔与信任。她知道,雅法港的任命不仅是权力,也是他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承诺。 李漓俯身拾起一块烧焦的石板,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似在触摸这座城的伤痕。良久,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回安托利亚,你也无法返回米洛。雅法港是我给你的。至于我……”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我会常来,但不会长留。” “确实,我已经猜到了。”贝尔特鲁德轻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她走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会长期留在这里,但你会让雅法港成为庇护与繁荣之地,我信你。” 李漓侧过身,看向她,眸中透出一丝笃定的锋芒:“雅法港,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无论戈弗雷的权衡术,雷蒙德的怒意,还是阿尔诺的盘算,我要让它一步步繁荣起来,而不是沦为某些人棋局中的棋子。我打算让你管理雅法港,那片港口,正适合安顿那些被称作‘异端’的滞留在圣约翰医院的难民。” 贝尔特鲁德若有所思,低声道:“听上去确实不错……只是,我们真能大大方方地带着这些人走出城门吗?还有,我曾经把安托利亚搞的一团糟,我能管理好雅法港吗?” 李漓唇角微扬,眼神亮如晨星:“我相信你可以。雅法不像安托利亚,没有那许多盘根错节的势力需要你去平衡,你在那儿可以真正从头开始,放手施为。而且我敢肯定,戈弗雷不会阻拦我们带走这些人。他之所以把雅法港交给我,除了权谋计算,更因为他需要我们——需要我们去把这个港口经营起来,帮他赚钱。而一座港口城市若没有足够的人口,一切不过是空谈。” 第395章 竟然没帮我也讹点 雅法港的清晨,海风咸涩,夹杂着橄榄木与干草的气息。修复一新的瞭望塔屹立在码头尽头,李漓站在塔顶,俯瞰晨光中驶入的第一艘商船——苏尔家族的帆船,风帆洁白如鹤翼,船头喷绘的徽记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堆满木箱,铁器、干粮、布匹、羊皮纸与药草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些是为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准备的补给,却在港口工匠与卫兵眼中,成了“重建”的象征,预示着繁荣的回归。 码头上一片喧嚣,船工的吆喝与孩童的嬉闹交织成港口的脉动。李漓缓步走下瞭望塔,目光扫过忙碌的码头。凯拉贾正指挥一群苦力搬运货物,肥硕的身躯在烈日下汗流浃背,他一边咒骂着酷热,一边偷吃口袋里的葡萄干,眼中却闪着市侩的精光,似在盘算如何从中捞些油水。如今的凯拉贾,在与伊斯梅尔重逢之后,甚至都开始羡慕伊斯梅尔的富裕了。库泰法特则独坐一旁,背靠一堆麻袋,手指轻抚乌德琴,琴弦在海风中低吟,带着几分孤寂。他抬头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俊朗的面容笼着一层沉郁,似在思量归途的渺茫。 “你父亲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活着了。”李漓走到库泰法特身旁,语气平静而沉着,“我与库莱什家族长期有生意往来,彼此信任。我已联络他们在亚历山大的代表,等接应的人到了,你便能从海路离开。因此,你也不必再担心路过那些与你们家族关系复杂的军阀地盘时再起风波。” 琴声戛然而止。库泰法特的手指悬在空中片刻,目光微滞,随即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自嘲:“库莱什家族的代表?让她来接我?”他低笑,笑声中透着几分寒意,“但愿她不是派人来取我性命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漓眉头微皱,目光炯炯,“你与库莱什家族有仇?” “谈不上仇,但他们家族里确有人巴不得我彻底消失。”库泰法特轻叹,指尖轻轻颤动,拨动琴弦发出一声微响,“虽然我未曾得罪他们,可只要我活着,便碍了某些人的眼,呵。” 李漓眯起眼,沉吟片刻:“若你不安心,我可以追回信使,另作安排。” “那倒也不必。”库泰法特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若库莱什家族真肯派船来接我,也好。刚才那些话……当我在开玩笑吧。”他说着垂下眼帘,再次拨动琴弦,琴声悠远而绵长,似欲掩住内心翻涌的暗流。 李漓望向远方,只见苏尔家族的帆船正缓缓驶离港口,白帆在晨光中渐行渐远。他低声道:“放心,你的命还有用。对库莱什家族来说,这是拉拢你父亲的绝佳机会。”李漓语气平静,话语却像利刃一般,透着一丝冷峻而精准的判断。 数日之后,雅法港的治理在贝尔特鲁德与艾丽莎贝塔的协力下渐入正轨。码头仓库初具规模,商船往来频繁,港口的喧嚣中透出一丝秩序的雏形。海风吹过,夹杂着咸涩与木料的气息,码头上的船工吆喝、铁器碰撞与帆布拍打声交织,宛如一曲新生之歌。贝尔特鲁德每日奔波于码头与商贾之间,白袍上的海盐痕迹愈发明显,宛如勋章般诉说着她的辛劳。她的嗓音因连日交谈而略显沙哑,却掩不住眼中那份淬炼后的光彩,似一盏不灭的灯火,指引港口的复兴。艾丽莎贝塔如影子般相随,灰蓝长裙在风中微摆,账簿上的数字与合约在她笔下井然有序。偶尔,她会以锐利的目光扫过码头,捕捉商人的细微神情,低声提醒贝尔特鲁德提防那些狡诈的试探。 与此同时,雷蒙德与戈弗雷的寂静周旋终于有了结果。戈弗雷虽贵为“圣墓守护者”,却无力独掌耶路撒冷周边的港口利益。雷蒙德凭借在十字军中的威望,成功争取到雅法港的部分权益,并派来一位得力干将——里巴尔笃斯,贝尔特鲁德的表舅,前来协助管理港口。 里巴尔笃斯抵达的那日,港口风浪略大,海鸥低飞,盘旋于灰蓝的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前的湿气,透着一丝不安的躁动。他身披暗红披风,盔甲在斜阳下闪着冷光,目光如鹰,锐利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他的步伐沉稳,靴底踏在木板码头上,发出低沉的闷响,似在宣告自己的到来。贝尔特鲁德亲自迎接,笑容中带着外交式的礼貌,眼中却藏着一抹警惕,宛如一头优雅却警觉的雌豹。她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却不失威严:“表舅,欢迎来到雅法。雷蒙德派你前来,想必是对港口的未来寄予厚望。” 里巴尔笃斯回以一笑,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熟稔却又疏离,语气低沉而谨慎:“其实这是你母亲提议,让我来协助你治理雅法港。看雅法港现在这副情景;你这些日子做得不错,但港口事务繁杂,我自当尽力分担。”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停留在李漓与库泰法特身上,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似在评估这片新生之地隐藏的势力。 李漓站在一旁,长袍在海风中轻摆,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他低声对贝尔特鲁德道:“你表舅来了,港口的平衡怕是要变了。你得小心,尽量别让他插手太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眼中却闪过一抹信任,似在提醒她谨慎应对。 贝尔特鲁德轻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放心,我自有分寸。里巴尔笃斯从小就不是我的对手,就他这点伎俩,还难不倒我。”她的语气轻松,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底气,似在暗示她早已习惯与里巴尔笃斯的较量。 又是一周后的午后,雅法港沐浴在赤日之下,烈阳高悬,热浪滚滚。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松木的气息,卷起码头上的沙尘,海浪拍打着木桩,发出低沉的轰鸣。港口喧嚣如沸,船工的吆喝、铁器碰撞与帆布拍打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乐章。哨塔上的瞭望手扯着嗓子喊道:“海上来了艘武装船!那是库莱什家的旗帜!”声音在热浪中回荡,引得码头上的苦力与商贾纷纷驻足,翘首望向海平线。 李漓闻讯即动,披上一袭薄披风,步出港务厅,步伐沉稳却透着几分急切。库泰法特紧随其后,丝绸长袍在风中轻摆,俊朗的面容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期待又似戒备。两人并肩踏上石板铺就的长堤,海风掀起他们的衣袂,沙尘在阳光下飞舞,映出港口的勃勃生机。那艘武装商船如灰鹰展翅,舰体厚重,覆满盐斑,甲板上数十名铠甲水手戒备站岗,手中长矛在烈日下闪着寒光。船身缓缓靠岸,缆绳甩出,船工们吆喝着架起跳板,木板与码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李漓与库泰法特尚在辨认来人时,一个身影如疾风般从船舷跃下,长靴踏在跳板上,清脆的声响刺破了港口的喧嚣。她几步跨至两人面前,停下身形,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耀眼的光晕。 是伊纳娅!她身着一袭浅褐色长袍,缀满精致的金线刺绣,额上白银细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眼眸如海风般冷冽,却藏着一丝调皮的光芒,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与自信。海风吹乱她乌黑的发丝,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容,宛如一尊从古卷中走出的沙漠公主。 “艾赛德!”伊纳娅扬声打破沉默,声音清亮而果断,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热忱,“听闻你还活着,真是再好不过!” “伊纳娅!”李漓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绽开笑容,语气中透着真诚,“你还好吗?如今我正忙着重建这座港口。你是来接库泰法特回去的?” “是。”伊纳娅点头,神色从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却掠过一抹狡黠,仿佛一切早已在她掌控之中。她转头望向库泰法特,语气轻柔却意味深长:“二公子,别摆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今天可不是来给你下毒的。” “你怎么亲自来了?”库泰法特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警觉,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间弯刀的刀柄,“难得你也会这么惦记我的安危。还是说,你打算趁我坐上你们的船,半路把我丢进海里喂鱼?” “你这人,永远这么会自作多情。”伊纳娅冷哼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讥讽,语气却干脆利落,“我们的船确实是来接你回亚历山大的——但我不会跟你一起回去。而且,”她微微一顿,笑意倏地加深,语调愉悦又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轻快,“我们的婚约,已经彻底作废了。” “婚约解除了?”库泰法特怔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笑声洒进翻涌的海风里,透着说不出的轻松与畅快,“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笑够了,眉梢一挑,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库泰法特手指悄然松开刀柄,神情也随之松弛下来,眼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兴趣,仿佛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伊纳娅。 伊纳娅嘴角一扬,宛如一只刚得逞的小狐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很简单。我把艾赛德寄来的信悄悄誊抄了一份,然后略作修改并添加了几个小条件。”她故意拖长音调,享受着两人愈发好奇的神情。 “什么条件?”李漓与库泰法特几乎异口同声,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伊纳娅轻笑着,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调侃:“我还哭着对你父亲说——十字军竟然要求用你的未婚妻来交换你,这分明是为了羞辱战败者!” 伊纳娅眨了眨眼,笑得像个刚撒了个天大的谎的小孩:“他气得差点掀了桌子,但最后还是妥协了。而我呢——则表现出为了保住家族在埃及的利益,便义正辞严地踏上了这条自我牺牲的道路,用自己来‘交换‘你。二公子,你说,我是不是听起来特别伟大啊?哈哈哈!” “什么?!”李漓哭笑不得地摇头,“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赎金!更别说这种羞辱人的交换条件了。伊纳娅,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说到赎金,我还真带来了。”伊纳娅眨了眨眼,神情俏皮,随即挥手示意船员们卸货。木箱一口口堆放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阳光照耀下,箱中金光与丝绸的柔光交相辉映,若隐若现。 “这一整船的贵重物资,还有两千枚金第纳尔,全都是宰相大人出的‘赎金’。”她笑得像只得意的猫,“不过,这些可都是属于我的,我可不会给任何人。” 李漓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这么说,安托利亚与库莱什家族的合作,是不是也就因为这么被你这出‘英雄救美’给彻底搞砸了?而我,还莫名其妙地得罪了埃及法蒂玛王朝?” “哎呀,放心吧,艾赛德,我又不傻。”伊纳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眼神里却藏着狡黠的光,“我才舍不得断了这么一条挣钱的好路子。我根本没提到你,所有关于赎金、交换、十字军首领等这一档子的所有事,全都栽赃嫁祸到了雷蒙德头上。至于艾赛德你嘛,究竟是勇敢的义士还是奸险的帮凶,等二公子回去以后,想怎么编都随二公子了。”说罢,伊纳娅回头冲库泰法特俏皮地眨了下眼。库泰法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摇头苦笑。 “恭喜你啊,伊纳娅,”库泰法特摊了摊手,一脸轻松,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芒,“终于和我这桩荒唐婚约一刀两断。而我,也终于可以去追求我真正喜欢的姑娘了!” 库泰法特装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故意叹了口气,“不过……你竟然没顺便替我讹点私房钱?怎么着最少也该再多要一千金第纳尔给我吧!” “你觉得你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伊纳娅瞪了他一眼,笑着反击,“再多要一点,你那位精明的宰相爹估计立马就决定舍子保财了!” 李漓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离谱。”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随后语气略微一转,“伊纳娅,你真的就这么想摆脱你家族安排的一切?” “也不完全是那样。”伊纳娅收起笑容,转过身望向远处港口林立的桅杆,眼中掠过一丝隐隐的光芒,“我只是厌倦了做联姻的筹码,厌倦了被当成棋子推来推去。” 伊纳娅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带了自己的本钱,准备在雅法落脚,做点生意,图个自由自在。”她的声音低了些,却坚定而从容,阳光斜洒在她脸上,为她眉宇间的英气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李漓缓缓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肯定:“那很好,我们这里很欢迎你。而且,像你这样精明又胆大放肆的人,最适合在乱世里闯出一片天地——顺便再赚它个盆满钵满。” 就在此时,凯拉贾气喘吁吁地跑来,肥硕的身躯在烈日下汗流浃背,额上的法蒂玛头巾已被汗水浸透。他一边跑一边喊:“二公子,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他的声音粗哑,眼中却闪着市侩的精光,似在盘算回去后的新机会。 库泰法特轻轻拉住李漓的手臂,目光郑重,声音低沉而真挚:“艾赛德,谢谢你让我得以在这种困境中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你不嫌弃,我想与你结为兄弟!等我回到埃及,定会设法再为你送来厚礼!”他的眼中闪着感激与决然,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李漓回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坚实的力量,笑容中透着诚意:“我很乐意。谢礼就不必了,我更希望你能促成两国间的和平与贸易。未来若能互通有无,才是长久之道。”他的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似在展望一个更大的图景。 “没问题!我回去后定会向父亲力荐此事!”库泰法特眼中燃起一抹兴奋,挥手招呼凯拉贾登船,步伐中多了几分轻快。 可凯拉贾刚踏上跳板,又猛地回头,肥手一把抓住李漓的衣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艾赛德,咱们可是老朋友了!你借我一批安托利亚的精铁刀剑吧!我得回去夺回马希拉戈拉的一切!”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豪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胡须。 “当着你雇主的面说这种话,你是想被开除吗?”李漓笑着调侃,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但是,我会送你一些武器,但希望你用它们开辟商道,而不是挑起部落战争。你若肯做绿洲的贸易王,我更乐意投资你。” 凯拉贾挠了挠油亮的头发,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市井的憨气:“你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赚钱确实比打仗香多了!你脑子转得快,大概这就是伊斯梅尔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跟着你混的原因吧。”凯拉贾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胸脯,转身走向跳板。肥硕的身躯踩在跳板上晃来晃去,木板“吱嘎”作响,引得旁边几名船工忍不住低声偷笑。凯拉贾却毫不在意,还回头朝李漓挥了挥手,像是一个将出远门的老友般洒脱。 李漓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萨赫拉身上。她静静站在码头边,乌金般的肤色在烈日下泛着柔光,亚麻长衫随风轻摆,眼中透着温顺与坚定的光。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勾勒出她眉眼的柔韧。李漓走近,低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跟他们回去?” “我不去。”萨赫拉的目光如磐石般清澈,声音轻却坚定,“我是您的女奴,您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她的背脊挺直,似在用沉默宣誓自己的忠诚,眼中却藏着一抹无人能解的倔强。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伊纳娅叉腰站在一堆刚卸下的货物旁,眯着眼望向跳板上的库泰法特与凯拉贾,高声喊道:“你们急什么?得等我把货卸完了再走!我的船,可不是你们想上就上的马车!”她的声音清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那眼角流露出的狡黠笑意,像极了一个暗中把握节奏的棋手,早已把众人的去留安排得妥妥当当。 烈日渐高,海风吹动船帆,半日之后,随着一声号角鸣响,库莱什家族的武装商船搭乘着库泰法特和凯拉贾缓缓离港,白帆高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载着金银、秘密与旧日的牵绊,逐渐消失在波光粼粼的地平线上。 第396章 血门之市 耶路撒冷的夏日黄昏,红金色的尘霭笼罩着圣殿山,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石板广场,空气中仍残留着火与血的余味。戈弗雷加冕为“圣墓守护者”的消息如潮水般席卷欧陆与东地中海,短暂的宁静降临这座饱经战火的圣城,宛如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烈日下微微喘息。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教廷纵容下,各地教会掀起对天方教徒与东方十字教徒的驱逐浪潮,而天方教世界则以肃清与反制回应,拉丁教会控制的世界与天方教世界之间的桥梁几近崩塌,商旅、书信、学术交流尽数中断。唯有安托利亚,那片东西方交错的边陲之地,成了信仰与贸易勉强存续的孤岛。 卡罗米尔与鲁莱的驿路重现生机。阿格妮的使节穿梭于地中海,开辟安全航道,粮食、香料、羊毛、墨水与帛锦缓缓流入;古夫兰在鲁莱设立清真法庭,接纳流离的商人与学者,营造出一片暂时的中立绿洲。 正午的锡安山,烈日炽热,阳光透过稀疏的橄榄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石阶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黄尘。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港口的喧嚣,隐隐传来海鸥的鸣叫。李漓身披长袍,缓步登上陡峭的石径,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凝重,袍角沾染的尘土在阳光下微微泛白。蓓赫纳兹与萧书韵随行,蓓赫纳兹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刀轻晃,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带着惯有的警觉;萧书韵则手持记录簿,步履轻盈,佩剑在腰间泛着寒光,眼中藏着一抹对李漓的关切。 墓碑立于山腰,碑上的名字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阿卜杜德·伊斯塔法·阿里维德。碑文歪斜,蛇形文字在阳光中显得陌生而疏离。李漓静静伫立,目光凝于碑面,沉默如山。他的眼神深邃,似在追忆过往的荣光与遗憾,眉宇间藏着一抹无人能解的哀痛。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硬朗的阴影,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与微皱的眉头。蓓赫纳兹倚在一棵橄榄树旁,双手环胸,目光虽锐利,却带着几分柔和,似在给李漓留出独处的空间。萧书韵站在数步之外,记录簿被她握得微微发白,她注视着李漓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书清,或许……我们该开棺查验,至少确认是否真是他……” “不。”李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他若在此,我来祭奠足矣;若不在此,亦早已随风归去。这件事,到此为止。”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不过,我会命人为伯父大人重塑一块墓碑,用汉字刻上伯父的名讳与生平。使用这些歪歪扭扭的蛇形文字,怕是见不了祖宗的……”李漓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对所谓的‘故土’的眷恋,阳光映在他脸上,似为李漓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萧书韵轻叹,未再多言。她低头翻开记录簿,借着阳光的明亮,默默记下李漓的决定。她的发丝被微风吹乱,映出几分孤寂,似在为这未尽的追寻而惋惜。蓓赫纳兹走近一步,拍了拍萧书韵的肩,低声道:“让他自己决定吧。有些事,强求不得。”她的语气粗豪,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好了,心愿已了。现在我们去和扎伊纳布、观音奴汇合吧!”李漓转头,目光扫过两人,微微点头,似在感谢她们的陪伴。他俯身,将一束从山下采来的野花置于墓碑前,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脆弱却坚韧,宛如沙陀族人在战火中的命运。 与此同时,耶路撒冷东门外,烈日如炽,空气中弥漫着焚尸的焦臭与干涸的血腥。圣城的废墟在高温下沉寂,唯有东门外的空地,喧嚣如潮,刺耳的喊价声、铁链的叮当与绝望的哭嚎交织成一曲地狱之歌。 这片曾是天方教徒骑兵集结的平地,如今化作一座临时的奴隶市场,血泊边缘的耻辱之地。帐篷林立,铁链碰撞,皮肤黝黑的商人们操着各色口音,肩扛账簿,手握短剑,身后跟着翻译、医士,甚至有老妇冷眼评估少女的贞洁。阿勒颇、的黎波里、开罗、安条克的奴隶贩子蜂拥而至,贪婪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很显然,这里的黑暗贸易却没有因为十字教和天方教这两个社会的割裂而中断。 一棵枯萎的无花果树下,诺曼骑士罗兰披着沾血的十字军军袍,扯着嗓子朝几个被麻绳捆住的穆斯林少年吆喝:“瞧这几个!手臂结实,能挑水,能砌墙!每人三枚银第纳尔,少一枚都不卖!”他的声音粗砺,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冷酷。 “那女的!”一个肥胖的商人挤上前来,唾沫飞溅,“掀了她的衣衫,让我看看她值不值这个价!” 少女瑟缩在母亲身旁,长衫上血污斑斑,脚踝的铁环磨破了皮,眼中只剩死寂。她的母亲扑倒在地,抱住商人的靴子,撕心裂肺地哀求,却被一脚踹翻,尘土沾满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不远处,一名十字军的随军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木牌旁,低声念着祷词,为这场交易“祈求神意”。木牌上刻着三种文字——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字迹歪斜却刺目:“凡为主征战之人,所得战利品,皆属正义。奴者,为神之旨意所降。”仿佛这不是罪孽,而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腥臭的集市被当地人称为“血门之市”。东门外的土地被屠杀的鲜血染红,奴隶多是从阿克萨清真寺的杀戮场拖来的幸存者。消息如野火般席卷黎凡特:大马士革的奴隶中介忙着打探“耶路撒冷余孽”的价码;安条克的封臣筹集金币,欲买百余少年修筑城墙;开罗的法蒂玛王朝宗教长官咬牙切齿,誓言复仇,却有贪婪的商人趁夜潜往圣城,分一杯羹。 不远处的山丘上,观音奴勒住战马,俯瞰着下方蠕动的人潮与挣扎的身影。风从耶路撒冷的废墟中吹来,带着灼热、焦土与死亡的气息。 扎伊纳布骑在她身旁,紧握缰绳,眼中映着那片混乱的奴隶市场,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这……就是他们所谓‘圣战’的代价?” 观音奴目光如刃,沉默片刻,随即淡淡道:“赶紧做正经事吧,我们分头去找找我们需要的人。” “好的!”扎伊纳布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冷静与实际,“你去找建筑工匠,我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战俘。雅法港需要一支巡逻队,得先物色几个骨干。” 说罢,两人纵马疾驰而下,直奔奴隶市场。马蹄掀起滚滚尘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观音奴翻身下马,步履如风,径直走进奴隶贩子之间的狭窄通道,目光如鹰般扫视人群;扎伊纳布则走向另一侧,步伐沉稳如入战场,带着几分警觉。血门之市在她俩面前张开狰狞的獠牙,喧嚣与混乱扑面而来。 扎伊纳布在人群中穿行,靴底踏过混着血泥与尘沙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汗臭。她披着一袭深褐长袍,腰间的匕首隐约可见,目光锐利如鹰。 不多时,扎伊纳布停在一队奴隶贩子面前。这些人带着十余名被铁链锁在一起的战俘,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天方教徒青壮,裸着上身,皮肤因鞭痕与太阳暴晒而斑驳龟裂。 “这几个,我都要了。”扎伊纳布指了指其中四个身强力壮的人。 那贩子上下打量着她,笑得谄媚:“这位女主儿懂行啊,这几个体魄最好,腿脚也利索,适合干活或……训练成护卫——但价格自然不能太低。” “你不用跟我讲价格。”扎伊纳布冷冷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雕刻着阿拉伯文与拉丁文的木制封牌,封面印有雅法港领主的正式印玺。她手腕一抖,将封牌在对方面前晃了一晃,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我们愿意出每人十个金第纳尔,这价格不算高,但你肯定有得赚。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大人的秘书,此刻正为公事挑人。这笔账,由雅法港行政厅支付。你只需把人送到,立刻能结现。你若嫌麻烦,我现在就走,换一家。” 贩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谄媚神色,连忙低头:“明白,当然明白!大人能光临,是我们的福气。” 扎伊纳布唇角一挑,冷笑未退,语气却柔了些,低声说道:“不过,我今天来,不光是替艾赛德大人挑人。”她眸光一转,锋利如刀,“我有自己的生意。” 她话锋一转,嗓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接下来几个月,雅法港要扩建防御工事,还要修复通往拉姆拉与凯撒利亚的驿道。你们要是手里有熟工具、耐操劳的劳工,尤其是男丁,年纪合适的,再多带一些。我能替你们安排专门卸货口岸和临时仓区。只走我这一条线,关税打折,买主优先。” 贩子眼睛顿时亮了,语气也滑了几分:“那……大人这边,要不要提成?” “我也不贪你那几个死钱。”扎伊纳布耸耸肩,却随即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晃了一下,“这样吧,我只抽两成,少了不谈。” 那贩子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大人爽快!这买卖有得做,只要雅法港那边照应得当,我们立刻走您这一道。” 扎伊纳布微笑不语,神情自若,语气笃定:“你们替我赚钱,我自然也让你们赚得安心。” 贩子躬身抱拳,满脸讨好:“明白,大人手段高明,是做大事的人。三日之内,我们就送来第一批。” 扎伊纳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披风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身后,铁链哗啦作响,那几名被挑中的战俘已解下镣铐,呆立原地,眼中满是困惑——命运的车轮仿佛突然换了轨,前方是逃脱,还是更深的囚笼,无人知晓。 观音奴穿梭在奴隶市场中,四处打听哪里能找到熟练的建筑工匠。忽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人正是当初带她逃到安托利亚的商队领队。 “野力茹迷!”观音奴用党项语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你看起来真是越来越像撒马尔罕来的商人了!” 商队领主闻声一怔,猛地回头,见到观音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用党项语回应:“郡主,您不是在安托利亚吗?怎会出现在这?” 野力茹迷身后的几个伙计连忙低头行礼,齐声道:“郡主!” “行了!”观音奴摆手打断,语气略带不耐,“自从我们逃出大夏,我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不必多礼。说说吧,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不是叮嘱过你们在安托利亚附近贩卖香皂,赚邻国的钱,别跑太远吗?我给你们搞到的货源便宜得跟白送似的,还不够你们赚的?” “郡主,您不是让我们别常去找您吗?”野力茹迷苦笑,挠了挠头,“再说,前阵子安托利亚内乱,生意断了货。最近,我们听说这儿有大批奴隶买卖,就想着来捞一笔。说到底,我们赚的钱不还是您的?” “少来这套甜言蜜语!”观音奴冷哼一声,斜了他一眼,“我现在不缺那点钱!如今不光是安托利亚,雅法、托尔托萨都算是艾赛德的地盘,我跟着他日子过得不错,用不着再当奴隶贩子四处颠沛流离。从今往后,这支商队归你管,但别忘了,你们这些人仍然还是我的奴才,给我做事得尽心!” “那是自然!”野力茹迷忙不迭点头,“一切听您吩咐!” “好。”观音奴语气一转,肃然道,“给我找一批顶尖的建筑工匠,送到雅法港,交给当地的官吏,就说是我让你们送去的,他们自然会收下这些人并立刻付钱给你们,而且价格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遵命!”野力茹迷恭敬应道。 “还有一件事,”观音奴压低声音,目光锐利,“你们去向河西来的那些商队打听清楚,为什么会有一伙契丹皮室军的人会来这儿找流落泰西的沙陀人?他们到底有何图谋?尤其是那个萧照,老头子总压制着我,让我不得安生!安托利亚内乱后,这老东西又跑哪儿去了?” “明白,我们这就去查。”野力茹迷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只是……您这样四处漂泊,我们上哪儿找您报告?” “最近我们在雅法,过阵子可能去托尔托萨,再之后或许会回安托利亚。”观音奴目光扫过野力茹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常年在外游走,总能在这些地方找到我。听着,我要你们在雅法、托尔托萨和安托利亚各置办一间商号。这样不仅能赚更多银子,你们也有了固定的落脚处,不必再像游魂四处漂泊,我找你们也方便。还有,你们一个个也该成个家了,大夏,恐怕我们这辈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野力茹迷闻言,眉头微皱,迟疑道:“郡主,这……置办商号怕是要花一大笔钱吧?咱们虽有些积蓄,但这三处地方,地价都不低啊。” 观音奴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钱?你们做香皂生意赚的那点银子,足够开几十间商号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大亨钱庄存了不少钱。如今钱庄的掌柜阿贝贝跟我交情匪浅,她可什么都跟我说了。”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峻,“别跟我哭穷,赶紧去办!” 野力茹迷连忙低头,赔笑道:“是、是,郡主说的是!商队的钱说到底都是郡主您的钱,郡主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这就去筹办。”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观音奴淡淡丢下一句,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血门之市的喧嚣中渐行渐远,果断而从容,仿佛这片混乱的市场不过是一处短暂的落脚点。她的步伐轻快却坚定,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野力茹迷目送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似有敬畏,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身旁一个年轻的商队伙计忍不住凑上前,低声嘀咕:“头儿,我们真得永远当她的奴才吗?她如今不过是个逃亡的郡主,听说她自己还做了别人的奴才,咱们何必还对她唯命是从?”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野力茹迷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这名伙计脸上,力道之重让周围几人都愣住了。伙计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却不敢吭声。 “狗东西,反了你了,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野力茹迷怒目圆睁,声音低沉却充满威慑,“当初,晋王府被抄,郡主在大难临头时,还不忘我们,若不是郡主连夜赶来庄上带我们一起逃出大夏,我们这些人如今早就被砍了脑袋!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别忘了,你们每一个人生来就是晋王府的奴才,命都是她家的!更何况,跟着她,哪次让你们吃过亏?奴隶买卖、香皂生意,哪一桩不是郡主指的路?如今她又攀上艾赛德这个大金主,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咱们还得靠她发财!” 伙计低着头,脸颊红肿,嗫嚅道:“可她现在连商队都不管了,咱们还得替她四处跑腿,送工匠、打听消息……万一她哪天不要咱们了,咋办?” 野力茹迷冷笑一声,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不要咱们?哼,她是那样的人吗?郡主的性子你还不懂?她嘴上说放手,可这商队、这生意,哪样不是她的心血?她让我们做事,是信咱们!你们给我听好了,干好她交代的差事,找到那批工匠,打听清契丹人的动向,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另一个老成的伙计点了点头,沉声道:“头儿说得对。郡主虽不再是当年大夏的贵人,可她的手段和眼光还在。跟着她,咱们才有出路。” 野力茹迷拍了拍那年轻伙计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瞎琢磨。赶紧去干活,找工匠的事不能耽误。契丹人的消息也得抓紧打听,别让郡主等急了。” 伙计们纷纷应声,散开忙碌。野力茹迷站在原地,抬头望向观音奴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郡主啊郡主,我怎么觉得,你这步棋越走越大了……” 第397章 找麻烦的来了 战争的阴影逐渐退去。雅法港的市集中心宛如一座沸腾的熔炉,人声鼎沸,喧嚣直冲云霄。彩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五色丝绸如流云般招展,库莱什家族新落成的商馆开业盛典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这座三层高的商馆堪称建筑奇迹,檐角飞翘,雕梁画栋,立柱上缠绕着精致的藤蔓浮雕,鎏金窗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商馆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方硕大的鎏金匾额在日光映照下如烈焰般耀眼,仿佛在向整个雅法港宣告这古老家族的复兴。门前铺陈着鲜花与丝绸织就的地毯,玫瑰与茉莉的芬芳交织,令人心醉。乐师们盘坐在彩毯上,芦笛与手鼓齐鸣,曲调欢快而悠扬,舞女们身披薄纱,腰肢如柳,随着节奏翩然起舞,裙摆旋转间如盛开的花瓣,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市集里人潮涌动,商贩的吆喝声、旅人的交谈声与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孜然与胡椒的辛辣,以及从港口吹来的淡淡海腥味。摊位上堆满了五彩斑斓的货物:波斯地毯如流光溢彩,埃及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印度的香料散发着诱人气息。商贩们挥汗如雨,忙着与顾客讨价还价;旅人裹着风尘仆仆的斗篷,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流连;当地居民则三五成群,议论着这场盛大的开业庆典。 伊纳娅,库莱什家族的掌上明珠,今日的主角之一,站在商馆门前,宛如一朵盛开的沙漠玫瑰。她身着一袭碧绿长袍,丝绸质地柔滑如水,袍摆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随风轻曳,宛若湖面涟漪。她的头巾镶嵌着祖母绿与红宝石,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一双杏眼明亮如星,笑容温暖而自信,她优雅地向每一位到来的宾客致意,言语间带着商贾世家的从容与风度。她的出现让市集的喧嚣都仿佛静了一瞬,宾客们无不被她的风采所折服。 李漓从人群中挤出,步伐轻快却不失稳健。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衫,衣摆随风微动,腰间束着一条墨绿丝带,显得清隽而洒脱。李漓带着随行几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伊纳娅面前,拱手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伊纳娅,恭喜!这商馆气派得能让耶路撒冷的王宫都自惭形秽!看来无论海风怎么刮,库莱什家族的生财之道都依旧稳如磐石啊!” 伊纳娅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感激与揶揄:“艾赛德,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库莱什家族能在雅法重振旗鼓,总算没白费心血。今日你可得留下,多喝几杯我们特制的浓茶,庆祝一番!”她说着,递过一杯琥珀色的香茶,茶香浓郁,夹杂着薄荷与蜂蜜的清甜。 李漓接过茶盏,正要调侃几句,忽听港口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似有争吵声隐隐传来。市集的热闹并未完全掩盖这不和谐的音符,他眉头微皱,转头望去。伊纳娅也察觉到异样,笑容略收,目光投向港口。 几艘挂着白色十字旗的欧洲商船刚刚靠岸,桅杆上旗帜迎风招展,红色的十字标志格外醒目。船上不仅卸下成捆的货物,还走下一群身披白袍、胸前佩戴红十字的朝圣者。他们步伐整齐,目光冷峻,手中或持木杖,或握念珠,气势逼人。领头的一位拉丁教士尤为引人注目,他身形瘦高,鹰钩鼻尖锐如刀,灰蓝色的眼眸阴鸷而深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披镶金边的白袍,手中紧握一根镶银的权杖,杖头雕刻着十字架,银光闪烁。他踏上码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市集,很快锁定商馆那鎏金匾额,脸色骤然阴沉。 教士高举权杖,声音尖锐而洪亮,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势:“雅法是圣地的海上门户,下贱的天方教徒竟敢在此地开设商肆,这是对上主的亵渎!此等异教徒的嚣张行径,焉能容忍?”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市集的喧嚣瞬间被压下,人群渐渐安静,气氛变得诡谲而紧张。商贩们停下吆喝,旅人驻足观望,连乐师的芦笛声都弱了几分。 蓓赫纳兹悄然靠近李漓,她身着一袭紧身黑袍,腰间悬挂两柄弯刀,眼神锐利如刃,低声道:“找麻烦的来了。”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手已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漓拍拍她的肩,示意稍安勿躁,随即迈步上前,朗声道:“这位教士,雅法乃自由港口,商贸无分信仰。库莱什家族在此合法经营,造福民生,何来亵渎之说?”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目光直视教士,不卑不亢,带着一股隐然的威势。 教士冷笑一声,权杖重重杵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他眯起眼睛,语气阴冷:“异教徒的商馆屹立于圣地之侧,本身便是对基督荣光的挑衅!你们这些天方教徒,窃据圣城已久,还敢在此招摇过市,简直罪不可赦!”他的话如火星溅入干柴,围观的朝圣者纷纷附和,情绪激动,有人高喊:“驱逐异教徒!”人群中咒骂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李漓毫不退让,目光如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教士,你口口声声圣地,可知雅法自古便是各族共存之地?商馆开业,带来繁荣,惠及四方,何罪之有?你若真为信仰,何不劝导众人行善积德,而非在此煽风点火,挑起争端?”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刀锋般直刺对方,围观众人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点头赞同,有人却皱眉不语。 教士被噎得一滞,脸涨得通红,狡辩道:“你这卑贱的东方人,焉能懂得神圣教义?此地乃十字教的荣光之地,岂容异教玷污!”他挥舞权杖,声嘶力竭,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李漓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教义?我读过你的《十字经》,也读过《天方经》,若论义理,你未必辩得过我。倒是你,煽动无知之人滋事,怕是忘了上主教诲的‘爱人如己’吧?”他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中响起一片低语,有人露出思索之色,教士的权威似乎动摇了片刻。 然而,教士恼羞成怒,权杖猛地指向李漓,咆哮道:“大胆!你们这些异教徒,今日必受神罚!”他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高喊:“砸了这异教徒的商馆!”此言如惊雷炸响,朝圣者与部分不明真相的民众被彻底点燃,情绪失控。他们推搡着逼近商馆,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有人挥舞木棍,咒骂声与喊杀声震耳欲聋。 商馆的保镖们迅速反应,训练有素地结成半月形防御阵势,护住栅栏。他们身着黑底镶金边的短袍,腰缠宽皮带,腰带上挂着短刀与绳索,气势沉稳如山。保镖们手持镶铁的硬木棍棒,棍身雕刻着库莱什家族的鹰隼徽记,沉重而坚韧,挥舞间带起低沉的风声。领头的保镖队长哈桑尼,体格壮硕如铁塔,额上青筋暴起,怒吼道:“退后!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他双手紧握一根长逾五尺的铁头棍,横扫一击,棍风呼啸,逼退了最前排的几个暴徒,木屑与尘土飞扬,地面被砸出一道浅坑。 然而,暴徒人数远超保镖,足有数十人之众,且情绪已被教士煽动到沸点。他们高举木棍、匕首、铁锹,甚至从市集摊位上抢来的破烂工具,咆哮着向前挤压,咒骂声震天。保镖们虽勇猛,但阵线薄弱,仅十余人,难以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暴徒。左侧一名年轻保镖挥棍砸退一人,却被侧后方的铁锹拍中肩膀,闷哼一声,棍棒脱手,踉跄跪地。右侧另一保镖试图救援,棍棒舞得密不透风,接连击倒两人,但很快被四五个暴徒围住,木棒与石块如雨点般砸下,他护住头脸,血从手臂渗出,阵线眼看就要崩溃。 商馆栅栏的正门已被撞得“咔嚓”作响,雕花木门上裂纹如蛛网蔓延,门闩吱吱作响,摇摇欲坠。哈桑尼咬牙切齿,挥棍砸翻一名举匕首的暴徒,额头却被飞来的石块擦伤,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视线。他怒喊:“守住!不能让这群疯子毁了商馆!”但暴徒们越聚越多,部分不明真相的市集民众也被裹挟加入,局势如脱缰野马,迅速恶化。保镖们节节后退,棍棒挥舞的节奏渐乱,汗水与血水混杂,商馆前的地面已被踩成一片泥泞,散落着断裂的武器与破碎的摊位木板。 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划破空气,直奔伊纳娅的头颅。“小心!”李漓大吼,猛地扑上前,搂住伊纳娅旋身一挡。“砰!”石头狠狠砸中他背负的圣剑德尔克鲁,剑鞘震颤,力道透骨,李漓痛得脸都扭曲了,咬牙喊道:“哎呦喂!痛死我了!”他背上仿佛被重锤砸中,痛感如潮水涌来,却依旧死死护住伊纳娅。 一旁的扎伊纳布早已高度紧张,她本能地举起腰间连弩,“嗖”地一声,一支箭矢如流星从跟随李漓前来的人们当中射出,精准洞穿投石者的肩胛,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血染尘土。这一箭如火星溅入油锅,暴徒们彻底炸了锅。“异教徒杀人啦!杀!”人群中木棍、匕首、铁锹乃至断裂的船桨被高高举起,数十人咆哮着冲向商馆。保镖们寡不敌众,阵线瞬间崩塌,商馆木门被撞得“吱吱”作响,裂缝迅速扩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镇压!”李漓抽出德尔克鲁,剑刃在夕阳下寒光一闪,宛如一泓秋水,锋芒毕露。剑身轻鸣,似有龙吟之声,杀气凛然。 伊纳娅紧抓他的手臂,眼中满是焦急,急喊:“艾赛德,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你别杀人!他们只是被煽动的盲从者!”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坚定,试图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李漓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可他们现在已经疯了!再不制止,不但你的商馆完了,雅法港就完了!”他目光如炬,扫过汹涌的人潮,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明白局势已不容犹豫。 蓓赫纳兹双刀翻飞,弯刀如新月划出一道道血光。她左刀劈中一名暴徒的手腕,右刀同时刺向另一人的大腿,血花四溅,动作迅捷如豹。然而,她很快被三人围住,一根木棍擦着她的肩头砸下,带起一阵劲风,险些将她击倒。她咬牙低吼,刀锋一转,逼退一人,却左臂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染红黑袍。 萧书韵长剑如虹,剑尖刺穿一名暴徒的肩头,剑身一拧,逼得对方跪地哀嚎。她身形如风,剑法凌厉,却因久战而气喘吁吁。一名暴徒趁机挥铁锹劈来,她侧身险险避过,衣角被撕裂,背后又是一棍砸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咬牙刺出一剑,刺穿对方踝骨,血流如注。 观音奴的精钢链舞成银色旋风,“啪”地缠住一名暴徒的脖子,猛力一扯,那人脸朝地摔倒,鼻血喷涌。她身形矫健,链条如灵蛇游走,可下一刻,一根船桨狠狠砸向她的后脑。她低头躲过,链条反卷,抽得袭击者满脸开花,血肉模糊。 赫利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态,此刻也被逼得拔剑,边砍边骂:“我就是来吃个羊腿!谁让你们逼我动手的!”他一剑劈开一根木棍,剑锋凌厉,却被旁边一人用匕首划破手臂,血顺着袖子淌下。他怒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大腿,踹翻在地,气喘吁吁。 李漓护着伊纳娅,德尔克鲁舞得密不透风。一名暴徒挥铁棍砸来,他侧身闪避,剑锋自下而上划过,血光乍现,那人捂着胸口倒下。另一人举匕首刺向伊纳娅,李漓飞起一脚踢中其手腕,匕首飞出,他顺势一剑刺穿其肩胛,暴徒惨叫着滚倒。石块、木棒不断从人群中飞来,李漓左挡右格,背上又挨了一棍,痛得他倒吸凉气,骂道:“为了个宗教信仰,至于吗?简直一个个都疯了!” 场面血腥而混乱,地上满是断裂的武器和呻吟的伤者,商馆的雕花立柱已被砸得坑坑洼洼,鎏金匾额沾染血污,却依旧傲然悬挂。蓓赫纳兹被四人围攻,左臂血迹斑斑,弯刀却越砍越狠,硬生生逼退两人。萧书韵气喘吁吁,剑法渐乱,肋下被木棍砸中,痛得她闷哼一声,咬牙支撑。观音奴的钢链被一人用铁锹缠住,她猛力一拉,反而借势将对方拽倒,飞起一脚踢中其下巴,牙血齐飞。 商馆摇摇欲坠,雕花木门已被撞得半塌,裂缝如蛛网蔓延,门闩吱吱作响,随时可能断裂。保镖们浴血奋战,棍棒断裂,衣衫染血,阵线已被挤压到商馆台阶之下。暴徒们如狂潮涌动,木棍、铁锹、断裂的船桨挥舞,喊杀声震天,血与尘土弥漫市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雷霆滚过地平线,低沉而震撼,地面微微颤动。加斯帕率领雅法守军如一股铁流杀到。他身披锁子甲,头戴尖顶铁盔,胯下战马高大雄壮,蹄声如鼓。身后百余名守军列阵而至,分为两翼,左翼持长矛,矛尖寒光闪烁,右翼举盾牌,盾面绘着雅法城的狮鹫徽记,坚实如铁壁。加斯帕高举手中镶银长剑,声如洪钟:“雅法不容暴乱!杀!”战马嘶鸣,他一马当先冲入暴徒外围,剑光一闪,劈翻一名挥舞木棍的暴徒,血花溅在马鬃上。 长矛阵如冷酷的机器推进,守军步伐整齐,矛尖齐平,宛若移动的荆棘丛。暴徒们猝不及防,首当其冲的数人被长矛刺穿肩胛或大腿,惨叫着倒地,血流成溪。盾牌兵紧随其后,盾面组成无缝壁垒,齐声低吼,猛力撞向人群,盾牌的铁边撞翻五六个暴徒,骨裂声与哀嚎交织。暴徒试图反击,木棍砸在盾牌上发出闷响,铁锹砍在矛杆上崩出火星,但守军阵势如山,丝毫不乱。加斯帕纵马来回冲杀,长剑或劈或刺,每一击都精准狠辣,迫使暴徒后退,外围的混乱人群开始四散。 与此同时,伊斯梅尔带着三十余名新募爪牙从侧翼杀入。这群爪牙多是雅法港的亡命之徒,个个身手矫健,装备虽杂乱,却出手狠毒。伊斯梅尔一身黑袍,腰悬双刃短刀,眼神阴鸷如狼。他身先士卒,矮身躲过一根飞来的木棒,短刀一挥,刀光如电,划破一名暴徒的手腕,血喷如泉。他冷哼一声,脚尖点地,欺身而上,另一把短刀直刺对方小腹,逼得那人捂着伤口跪倒。爪牙们紧随其后,手持绳索、铁链与短棍,专挑倒地的暴徒下手。他们动作迅猛,绳索套住暴徒的脖颈或手腕,猛力一拽,将人拖倒,铁链砸中膝盖或后脑,短棍专敲关节,骨裂声此起彼伏。伊斯梅尔目光如刀,指挥爪牙:“绑紧!敢挣扎的,打断腿!”一名试图爬起的暴徒刚举起匕首,便被爪牙一棍砸中手肘,匕首落地,绳索迅速套住他的双臂,拖到一旁。 守军与爪牙的配合如铁锤与砧板,暴徒的攻势迅速瓦解。长矛阵分割人群,盾牌兵封锁退路,爪牙则如狼群扑向落单的猎物。市集中央的暴乱被压下,暴徒或倒地呻吟,或四散逃窜,喊杀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哀嚎与马蹄的余韵。加斯帕勒马立于商馆前,剑尖滴血,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再有滋事者,格杀勿论!”守军齐声应和,矛尖高举,气势如虹。 市集满地狼藉,断裂的木棍、散落的铁锹、破碎的摊位木板混杂着血迹,泥土被踩成暗红色的浆糊。商馆前的台阶上,血水顺着石缝流淌,雕花立柱布满砍痕,鎏金匾额沾染血污,却依旧傲然悬挂。空气中血腥味刺鼻,夹杂着汗臭与马匹的腥气,令人作呕。保镖们倚着墙喘息,棍棒断折,衣衫破烂,李漓抹去额上的血,哑声道:“总算压制下去了……” 加斯帕翻身下马,急忙对着李漓单膝跪地,恭声道:“大人,我们接到消息后即刻赶来,还望恕罪来迟!”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李漓揉着被砸伤的胳膊,点头回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背上的痛感依旧如针扎般刺骨,但见局势已定,心中稍安。 伊纳娅从李漓怀中站直,脸色苍白,绿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眼中却燃着不屈的光芒。她低头看向加斯帕,声音轻颤却坚定:“谢谢你们,雅法的守军。”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市集,心中百感交集,这座耗尽家族心血的商馆虽受重创,却依旧屹立不倒。 蓓赫纳兹收起弯刀,抹去脸上的血痕,皱眉问道:“你没事吧,艾赛德?” 萧书韵抢着插话,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准没事,这家伙命硬得跟铁打的一样!” 李漓揉着被砸得发紫的背,咧嘴苦笑:“硬个屁,差点被砸成肉饼!下次得给我配副重甲吧,现在连商馆开业都这么凶险!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他抬头望向夕阳,余晖洒在满地狼藉的市集,商馆的鎏金匾额在血与尘中闪着倔强的金光,宛如一杆不屈的旗帜,在风中傲然挺立。 第398章 暗流涌动的雅法港 黄昏时分,雅法港的市政厅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穿过敞开的窗棂,拂动厅内挂着的羊毛壁毯。市政厅二楼的执政官办公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雕刻的钥匙和帆船的徽记,散发出一种肃穆而温馨的气氛。 李漓在库莱什商馆与伊纳娅商议完一系列应对举措后,已然返回市政厅。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步入办公室,肩上的圣剑德尔克鲁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将长剑连鞘倚靠在墙角,动作略显疲惫,尚未坐下,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尤斯蒂娜修女与艾莎医生匆匆推门而入。尤斯蒂娜的白袍沾着尘土,手提医药箱,神色焦急却条理分明。她一眼瞥见李漓手臂上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大人,您又受伤了!坐下,我来处理。” 李漓摆手,咧嘴一笑,试图掩饰疲惫:“小伤,不打紧。”他在橡木椅上坐下,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匕首划出的血痕。伤口不深,却红肿明显。尤斯蒂娜熟练地取出药膏和绷带,低头为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而迅速。药膏的清凉感让李漓微微舒展了眉头。 艾莎扫了一眼伤口,沉声道:“这伤问题不大,我得去照看其他伤员。至于你,就交给尤斯蒂娜了。” “好,艾莎,你去忙。”李漓点头,语气轻松。 还未等尤斯蒂娜包扎完毕,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贝尔特鲁德与艾丽莎贝塔快步走了进来。贝尔特鲁德一身戎装,锁子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脸上满是担忧;艾丽莎贝塔则身着深蓝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气质高雅却难掩焦急的神色。 “艾赛德,库莱什商馆门前的流血冲突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贝尔特鲁德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李漓抬起未受伤的手,懒洋洋地摆了摆,语气轻松:“皮外伤罢了,瞧你们紧张的,至于吗?”他故作无所谓地耸肩,却不小心牵动背上的淤青,疼得嘴角一抽。 艾丽莎贝塔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艾赛德,世道这么乱,你以后还是少参加这些公开的天方教徒或希伯来人的庆典活动吧。为他们站台,风险太大了!”她双手交叠在胸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李漓闻言,挑眉一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倔强的光芒。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坚定而从容:“宫相姐姐,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局势越乱,我越要站出来,多参加这些所谓的‘异教徒’或‘异端分子’的正当活动!雅法的世俗政治是我一手推起来的,这是确保港口经济恢复、让商贸繁荣的基石。退缩只会让那些宗教狂热分子得寸进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带着几分戏谑,“再说,我要是躲起来,谁来撑这个场面?你们去吗?” 贝尔特鲁德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说的有理,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你是雅法的支柱,出了事,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就是!”尤斯蒂娜突然插话,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不能再次失去你了!”她话音刚落,贝尔特鲁德与艾丽莎贝塔齐齐投来异样的目光。尤斯蒂娜的脸刷地红了,低头假装忙着整理绷带,手指却不小心抖了一下,药膏差点掉在地上。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李漓忍俊不禁,咳嗽一声掩饰笑意,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保证,下次再公开出席这类活动,必定加强安保,带上加斯帕的守军,行了吧?” 贝尔特鲁德点点头,话题一转,语气严肃起来:“艾赛德,那些被抓回来的暴徒,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漓目光一沉,语气冷峻:“首犯处死,从犯罚作奴隶,至于那些盲从的家伙,挂上‘愚昧无知’的牌子,在城中广场示众三天,再每人抽一顿鞭子就放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雅法不能容忍暴乱,尤其这种被煽动的闹剧,必须杀鸡儆猴。” 艾丽莎贝塔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处死首犯……你是说那个带头闹事的教士?这事可不简单。我们毕竟是戈弗雷十字军政权的附庸,处死一个拉丁教士,可能会给我们惹来大麻烦!” 李漓冷笑一声,敲了敲桌面:“麻烦?不管谁是首犯,这事没得妥协。雅法港是我们的命脉,如果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商贸还怎么做?天方教徒、希伯来人、十字教徒,谁想在这做生意,都得守我的规矩!”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几分,“我会写信给戈弗雷,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以他的政治手腕,应该明白一个既能为他赚钱,又能与天方教世界保持交流的雅法,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不是真正的宗教狂热分子,这点我有把握。” 艾丽莎贝塔仍有些忧虑,喃喃道:“话虽如此,但戈弗雷有时候也得向罗马教廷低头。处死教士,可能会让教廷抓住把柄……” 李漓摆手打断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你们别急,那个教士不过是个跳得欢的宗教狂热分子,就像个小丑。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场暴乱没那么简单,背后恐怕有更大的推手。” 贝尔特鲁德一愣,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在幕后操纵?” 李漓靠回椅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语气沉稳:“别急,等伊斯梅尔审问那些关进大牢的家伙,估计很快就有眉目了。真相不挖出来,我可不放心。” 尤斯蒂娜此时已为李漓包扎好手臂,收起医药箱,低声道:“大人,伤口处理好了,我先去忙别的了。” “等等!”李漓厚着脸皮喊住她,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尤斯蒂娜,你会按摩吗?我背上被石头砸得全是淤青,疼得要命,帮我揉揉呗?” 尤斯蒂娜一愣,脸颊又泛起红晕,犹豫片刻,竟真的伸手去解李漓的衣领,试图帮他检查伤势。她的手指轻触衣襟,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羞涩。 “艾赛德,你太过分了!”贝尔特鲁德气得一把揪住李漓的耳朵,瞪眼道,“人家是修女!还是你的护士!你怎么好意思使唤她干这个?”她转头看向尤斯蒂娜,语气软了几分,“尤斯蒂娜修女,别理他,这家伙就是欠揍!” 尤斯蒂娜连忙摆手,红着脸辩解:“公主,没、没事的……他背上有伤,是病人,我帮他按摩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应该……不违反教会的规矩吧?”她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 艾丽莎贝塔无奈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尤斯蒂娜与李漓:“公主,咱们走吧,别在这碍着修女‘救助伤者’了。”她拉着贝尔特鲁德,作势要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约安娜扇着她那把精致的羽毛折扇,款款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紫罗兰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如流水般轻盈,折扇轻摇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她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微微一笑:“哟,瞧这热闹的场面。艾赛德,听说市集刚闹了场暴乱?你没事吧?” 李漓故作痛苦地揉了揉背,挤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受伤了!要不你也来帮我揉揉?” 约安娜嗤笑一声,折扇“啪”地合上,语气戏谑:“得了吧,看你这不正经的模样,哪像受了重伤?别装了,我有正事找你!”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锐利。 贝尔特鲁德与艾丽莎贝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约安娜,示意她继续。 “你打算后续怎么处理这事?”约安娜开门见山,语气沉稳。 李漓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计划:“处死首犯,从犯罚作奴隶,盲从者示众三天再鞭打放人。我正准备给戈弗雷写信,约安娜,你文笔好,要不帮我起草一封?扎伊纳布刚回来就跑出去接私活了,也不知忙什么。” 约安娜点头,折扇轻点下巴:“这些都没问题,我这就帮你起草书信。不过,艾赛德,你就只打算做这些?” 李漓一愣,抬头看向她:“怎么?你有什么高见?” 约安娜眼中掠过一丝精芒,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这场骚乱,其实是我们的良机!我们可以借口加强港口安全,向戈弗雷申请调动安托利亚的军队前来‘协防’雅法。只要打着秩序与安保的旗号,便可顺理成章地掌控这里。而且必须快,若是让别人抢先提出同样的建议,再打着协防我们的幌子把军队开进来,那就麻烦了。这也是我之所以急着来找你的原因。” 李漓眼睛一亮,拍案道:“好主意!我原本也打算等暴乱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行动,但你说得对,时机稍纵即逝,迟了说不定就被别人抢了先!” 约安娜微微一笑,折扇重新展开,轻轻摇动:“所以,动作要快。我这就去起草给戈弗雷的信,争取让他点头。” 艾丽莎贝塔插话道:“艾赛德,你打算调哪支队伍?怎么安排?” 李漓沉吟片刻,答道:“獬豸营。这支队伍如今由李耀松接管,跟雷金琳特彻底没瓜葛,你们大可放心。而且,我也不希望卡里姆趁我不在安托利亚时搞些小动作。把李耀松调来最合适,他没参与安托利亚内战,对你们任何人都没偏见,立场中立。” 艾丽莎贝塔点头:“确实,卡里姆那家伙虽然还算忠诚,但绝对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把獬豸营调来雅法港倒是个四平八稳的选择。” 李漓转向贝尔特鲁德,语气郑重:“贝尔特鲁德,你得跑一趟,找里巴尔笃斯,把我们即将派驻军队的事跟他说明白,尽量说服他支持。毕竟目前本地驻军主力是雷蒙德的那五百人,咱们得稳住他。” 贝尔特鲁德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里巴尔笃斯要是敢反对,我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李漓笑了笑,扬声喊道:“萨赫拉!去把扎伊纳布给我找回来!” 萨赫拉探头进来,语气平静:“大人,她已经回来了。” 话音未落,扎伊纳布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额头渗着细汗,显然刚从外面赶回。她一进门就嚷道:“大人,我刚从市集回来,正要——” “停!”李漓打断她,没好气道,“别跟我瞎扯,我知道你又在接私活,但只要你不闹出乱子来,我就没兴趣管你这些破事!你立刻联络和苏尔商会,让他们配合我运兵,我要调动獬豸营来雅法港,尽快!” 扎伊纳布先是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干脆应道:“是!我这就去办!”她转身便走,动作利落。 “大人,伊斯梅尔求见!”萨赫拉快步进来,低声通报。 “让他进来。”李漓沉声应道。 话音未落,伊斯梅尔便已推门而入,根本不等萨赫拉通传。一袭黑袍沾满尘土与斑驳血迹,额角沁出细汗,眼神如冷刃闪烁,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与隐隐的兴奋。他几步上前,气息未稳,已开口欲言。 伊斯梅尔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急促:“老大,这次的暴乱绝不是简单的宗教冲突!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 贝尔特鲁德猛地站直,皱眉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那个煽风点火的教士到底什么来头?是教廷派来的,还是哪个势力的棋子?” 伊斯梅尔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沉声道:“那个教士名叫安东尼奥,目前看来只是个来自米兰的普通伦巴第人教士,隶属于一个小修会,平日以巡回布道为生,看起来他在库莱什会馆门前的疯狂举动,只是这次暴乱导火索。” 李漓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喃喃道:“他只是一个普通教士?说吧,你们还有什么发现?” 伊斯梅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继续道:“我们从现场死去的一名暴徒身上找到了一把匕首,柄上刻着小鲍德温的军徽!匕首的工艺精良,绝不是普通佣兵能拥有的。而且,被抓的暴徒里混杂着几名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军官和士兵,他们伪装成码头的苦力,身上却带着法蒂玛军方的刺青和密信碎片!”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如遭雷击,众人神色骤变。艾丽莎贝塔双手交叠,深蓝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士兵?同为天方教徒,他们竟然在雅法袭击库莱什家族的商馆?这太离谱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约安娜合上羽毛折扇,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语气冷静而犀利:“这还不明白吗?埃及人的目标是让雅法港陷入瘫痪!如今,雅法港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经济命脉,港口的商贸税收直接支撑着戈弗雷的政权。如果雅法陷入混乱,商路断绝,耶路撒冷的经济将一蹶不振,埃及法蒂玛王朝就能趁机集结兵力,谋夺圣城!”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本地天方教徒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甚至,如果伊纳娅在暴乱中丧命,库莱什家族会将我们视为死敌,我们将彻底失去与阿拉伯商贾的信任,雅法在天方教世界的商贸网络也将崩塌。” 李漓眉头紧锁,拳头在身侧紧握,怒声道:“好一个阴狠的盘算!埃及法蒂玛王朝这是在借刀杀人。现在看来,伊纳娅之所以被允许来到我们这里,是因为艾菲达勒根本就没上她的当,甚至艾菲达勒从未打算拦她——而是企图利用她死在雅法,来引燃库莱什家族对我们的怒火,进而促使库莱什家族号召更多的天方教国家对我们进行围堵!” “那小鲍德温又扮演什么角色?”贝尔特鲁德紧追着问,语气中透出不安。 艾丽莎贝塔冷笑一声,接过话头:“小鲍德温的野心,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戈弗雷的第三顺位继承人,想必他早已对王位垂涎三尺。雅法港是耶路撒冷的经济命脉,他若能掌控此地,又离自己的目标近了一步。现在这场暴乱,恐怕就有他暗中煽风点火的影子——他正好借着混乱,名正言顺地染指港口!” 李漓冷笑一声,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猛地落在雅法港的位置,语气低沉却透着凌厉:“好一出双簧戏。法蒂玛王朝掀风作浪,小鲍德温趁火打劫,两个阵营倒是配合得默契得很。” 他侧身看向伊斯梅尔,目光如刀,语气不容置疑:“伊斯梅尔,接下来你们着手做三件事。第一,加快审讯暴徒,挖出背后的法蒂玛军官和联络线索;第二,彻查全城,不放过一个旅馆、一间仓库、一座码头,把潜伏的奸细一一揪出来;第三,港口加强警戒,把那些看起来就象宗教狂热分子的人统统赶回载他们来的船上去,让他们滚去别的地方。” 伊斯梅尔抱拳沉声应道:“是!老大,我这就去!”说罢转身而去,黑袍在烛光下掠出一道弧线,衣角拂起尘埃,仿佛一柄刚出鞘的利刃掠过大地。 第399章 谁能比我穷 十日之后的雅法港,晨雾尚未散尽,海风夹杂着咸腥与焦土的气息,拂过修葺中的城墙。残破的石墙上,几十名奴隶在烈日下挥汗劳作,铁镣铐叮当作响,锁住他们粗壮的手腕与脚踝。这些人曾是暴乱的骨干——既有法蒂玛王朝的埃及战士,黝黑的面庞上刻着不屈的倔强;也有追随小鲍德温的法兰克佣兵,眼神中仍残留几分对旧主荣光的迷恋。如今,他们的体力被雅法当局奴役,挥舞铁镐与石锤,修补被战火与暴乱撕裂的城防。汗水混着血迹,顺着他们破旧的亚麻布衫滴落,砸在龟裂的地面上。 不远处的城门上方,悬挂着几只粗糙的木笼,笼中装着暴乱头目的首级。两个法蒂玛军官的头颅已风干,皮肤紧绷如皮革,空洞的眼眶凝视远方;一名效忠小鲍德温的骑士的首级尚存血迹,断颈处的伤口参差不齐,仿佛诉说着断头台的冷酷。木笼在海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吱的摩擦声。雅法当局对外宣称,这些不过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他们的真实身份被掩盖,成了港口秩序的祭品。城墙下,几个过路的希腊商人低声议论,用手指着木笼,眼中既有畏惧又有好奇。 码头边,一块巨大的木牌赫然耸立,足有两人高,粗糙的木面上用黑炭与赭石书写着三种文字: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庄严宣告:“雅法世俗自由港”,字迹遒劲,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木牌四周,商贩的叫卖声与骡马的嘶鸣交织,亚麻布摊上堆满橄榄、椰枣与香料,来自拜占庭的丝绸与诺曼人的铁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港口的多元气息扑面而来——阿拉伯水手赤脚奔走在甲板上,希伯莱商人在低声讨价还价,法兰克骑士的锁子甲与本地民兵的皮甲在人群中碰撞,擦出金属的火花。 木牌不远处,伦巴第教士安东尼奥面对一个简易粗糙的十字架,跪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双手合十,嘴唇颤抖地念诵着忏悔经文。他的修士袍破烂不堪,沾满泥土与污渍,昔日激昂布道的狂热已被疲惫与屈辱取代。正是他的煽动引发了那场血腥暴乱,数十条人命葬送在港口的街巷间。如今,他被罚在此地公开赎罪一个月,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同样用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歪歪扭扭地写着“歪曲神意的罪人”。两名雅法卫兵站在他身旁,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目光冷漠如石。他们身着简陋的链甲,胸前绣着雅法港的徽记——一柄交叉的剑与帆船,象征着李漓治下世俗权力在神权统治的耶路撒冷王国境内依然屹立不倒。 安东尼奥的低语被海鸥的尖鸣打断,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周围的路人有的投来鄙夷的目光,有的匆匆走过,不愿多看。几个本地孩童嬉笑着朝他扔果核,却被卫兵一声呵斥吓得四散奔逃。神权的威严在雅法港的土地上被狠狠践踏——李漓的铁腕治下,教士的狂热不再是不可触碰的圣光,而是可以被公开羞辱的凡人之罪。 雅法港的码头边,烈日炙烤着大地,海风裹挟着咸腥与血腥的气息,呼啸着席卷一座摇摇欲坠的亚麻凉棚。棚顶在狂风中剧烈鼓动,发出猎猎的声响,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舞台上的帷幕。凉棚下,李漓与随从们围坐在一张饱经风霜的木桌旁,陶罐里的薄荷茶散发着刺鼻的清香,蒸汽在空气中扭曲如鬼魅。 李漓斜倚在木椅上,肩上的轻甲沾满尘土,泛着冷硬的暗光,圣剑德尔克鲁倚在桌旁,剑鞘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血红的微光。李漓端起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光扫过四周,摆出一副看似人畜无害的表情。 赫利坐在李漓对面,几缕发丝从头巾下垂落,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她猛地一拍桌案,陶杯随之跃动,叮当作响,声音锋利如割铁之刃:“戈弗雷——那披着圣袍的老狐狸!嘴上念着主的荣耀,心里却早盘算着找个积极提倡世俗主义的封臣,替他去和教廷唱反调!”她的话如箭啸穿空,刺破凉棚下的沉寂,引来几人侧目。 一旁的蓓赫纳兹斜倚木柱,深红丝袍在微风中翻卷如火,波斯绣纹宛若游蛇,在阳光中流转妖冶。她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哼,这些打着十字的‘神之勇士’,所谓虔诚,不过是掩饰权欲的假面而已。” 扎伊纳布坐在李漓身旁,淡绿的亚麻裙早已沾满尘土,裙摆在风中微颤。她眉头紧蹙,手中的羊皮纸被揉得皱巴巴,语气中透着焦躁不安:“今天进港的商船,没有一艘船属于任何一家我们熟识的商会!苏尔家的船队更是没影没踪。埃尔雅金该不会是光顾着赚钱,早把运兵这档子事忘脑后了吧?” 李漓缓缓放下陶杯,目光如寒刃落在她脸上,戏谑里带着一丝凌厉:“哦?扎伊纳布,你是不是以为世上人人都像你,整日琢磨着金子怎么滚进自己口袋?”他停顿片刻,唇角扬起一抹冷笑,“说吧,‘小财神’,你这次来雅法,又捞了多少?” 扎伊纳布脸色微变,眼底闪过慌乱,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调撒娇中透着虚怯:“哪有啦,主人……我家人口多,弟弟妹妹都还小,我爹那点俸禄连吃饭都成问题,我娘也经常生病着……”她越说越小声,眼神飘忽,偷偷瞄着李漓的脸色。 李漓猛地靠向椅背,木椅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他的语气忽然一沉,冷冽如刀锋:“得了吧。你就是个仗势敛财的大贪官。要不是念在你对我还算忠诚,办事也还算得力,你这颗脑袋,砍十次都嫌不够。”李漓目光微敛,语气缓了几分,却更显压迫:“但是,只要你不把手伸进国库,不去搜刮穷人的血汗钱,而只是借着我这块招牌做点边角生意——我可以继续装聋作哑。”李漓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如雷霆压顶,却轻得仿佛贴着地皮滚过:“可要是你胆子越养越肥,真敢干出欺压良善、通敌卖国这等事……去赚那些要掉脑袋的钱——”李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如寒潭:“呵呵,你懂的。” 扎伊纳布脸色骤白,心头猛地一紧,却仍强撑着笑意。她立刻伏跪下来,身子轻柔地贴近李漓,裙摆微颤,曲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将柔软的胸脯轻蹭在李漓的手臂上,声音细若蚊鸣,尾音轻腻,带着几分撒娇的颤意:“主人哥哥,人家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啊,赚的也不过是些辛辛苦苦的铜板……我这胆小的性子,哪里敢动摇您的根基嘛。而且,我们全家的命早就绑在您靴子上的扣环上了。”扎伊纳布的笑容柔媚中带着一丝紧张,眼底的试探与不安交织成一抹隐隐的惶惑。她话锋一转,轻声续道:“您不会真的舍得砍了人家这颗小脑袋吧?这副身子,可是留着……留着为您侍寝的呢。” 话音未落,观音奴骤然上前,灰袍翻飞,一掌轻轻拍在扎伊纳布的肩头,声如寒刃,冷冷斥道:“够了!你再这么腻歪下去,小心我把早餐吐你一身。” 李漓仰头大笑,笑声如裂帛,撕破凉棚下沉闷的空气,张狂不羁,如刀锋破空。他笑声未歇,猛然俯身,左手探出,一把捏住扎伊纳布脸颊上那抹柔软的肉,动作看似轻佻,实则隐含锋芒。右手则缓缓抬起,遥遥指向远处城门之上高悬的三具木笼。海风吹过,笼中的头颅随之轻晃,仿佛无声地在向扎伊纳布点头招呼。李漓的声音随之低沉下来,冷冽如霜:“扎伊纳布,好好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否则,我可不介意……让你也去和他们做伴。” “艾赛德,差不多就行了哈!”蓓赫纳兹倚着椅背,笑声清脆,带着几分调皮,“你吓唬她干什么?扎伊纳布又不是那种人。说到底,我们几个姐妹买新裙子的钱,可还不是靠她帮衬?阿贝贝发放的那点可怜巴巴的月钱,连根裤带都买不起!”她轻啜一口茶,眼神在杯沿后透出一抹揶揄,又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扎伊纳布跟那些奸商抢点买卖,哪算得上哪门子罪大恶极?她确实沾了你的光,可又怎么了?你那几位有名份的夫人们,哪个不在沾你的光,又有哪个的手脚真的是干干净净的?别老是逮着我们这些没背景没地位的‘小人物’下手欺负啊,我们也是你的女人呀,我的摄政大人。” 李漓闻言,眉梢微挑,眼神淡淡掠过蓓赫纳兹,又落回跪地不语的扎伊纳布身上,未置一词。 蓓赫纳兹看在眼里,心下了然,于是她袍袖一拂,走上前去,一把将扎伊纳布拉起来,嘴里还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扎伊纳布,起来,别跪了!你越是求他,他就越来劲,他就是仗着自己是主人欺负人!我们不惯着他!” 凉棚一角,萧书韵站在木栏旁,手持李漓亲制的单筒望远镜,铜边镜筒在烈日下灼热滚烫。她凝视海平线,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在祈祷:“算算日子,运送獬豸营来这里的苏尔家船队,今天也该到了……”她猛地转头,眼中燃起炽热的期待,“书清,等獬豸营一到,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去托尔托萨了?” 李漓斜倚在木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萧书韵,声音低沉却带着试探:“师姐,你就这么急着去托尔托萨?” 萧书韵猛地上前一步,深蓝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战旗飘扬。她挺直身躯,眼中燃起炽热的渴望,语气坚定却藏着一丝柔情:“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那个铸就你的托尔托萨,到底是何模样!”她的声音如号角,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凉棚下的空气为之一振。 赫利猛地探身,旧亚美尼亚长裙的褶边在动作中扬起,裙上的刺绣虽已褪色,仍可见精致的花卉与十字纹路,诉说着亚美尼亚高原的遥远记忆。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汗水沿着脸颊滑下,英气中透着不羁的野性。她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冒险的火光,笑声如战鼓震天:“我也去!挖挖莱奥小时候的糗事,哈哈,肯定比吟游诗人的史诗还精彩!”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陶杯震得叮当作响,豪迈的气势如风暴席卷凉棚。 蓓赫纳兹倚在木柱旁,深红丝绸长袍如烈焰流转,波斯花纹在阳光下闪烁诡秘的光芒。她冷哼一声,斜睨赫利,语气尖锐如毒刃:“哼,他家穷得叮当响,牛棚里连一头年轻点的牛都没有!”她的嘲讽如冰针刺出,嘴角却勾起戏谑的笑,眼中闪过挑衅的寒光。 赫利闻言仰头大笑,笑声如洪钟响彻码头:“莱奥,原来你曾经比我还穷!哈哈,这下我更有自信了,咱们可是一路人!”她猛地站起,长裙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双手叉腰,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仿佛向命运宣战。她的豪情感染了众人,连海风似乎都为之停滞。 萧书韵站在凉棚中央,深蓝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战旗飘扬。她的目光落在赫利身上,眉头紧皱,语气夹杂着关切与一丝不解:“赫利,你这裙子都磨得褪色了,边角还破了!现在的你,又不是没钱,换件新的吧!雅法的市场里,丝绸、亚麻多得挑花眼!”她上前一步,手指轻触赫利的亚美尼亚长裙,裙上的刺绣虽已褪色,仍可见精致的花卉与十字纹路,诉说着高加索高原的遥远记忆。萧书韵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姐妹般的温暖,补充道:“你看,就连比奥兰特都穿上贵妇裙了,多衬她的气质!” 李漓斜倚在木椅上,闻言抬起头,目光如鹰般扫向比奥兰特,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深紫贵妇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他伸出手,轻轻摩挲裙子的料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哟,比奥兰特,这裙子的料子的手感不错,怕是不便宜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 比奥兰特站在李漓身旁,贵妇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晃动。她低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神躲闪着李漓的目光,声音细若蚊鸣:“哪、哪有……这裙子很便宜的,真的……”她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羞涩中透着一丝局促,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注目。 赫利怔立原地,原本爽朗的笑容在唇边凝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如骤雨前翻涌的乌云。她垂眸望向自己身上的裙摆,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簇簇已略显褪色的刺绣,动作缓慢而颤抖,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赫利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旷野深处传来的战鼓:“这条裙子,是我母亲在她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亲手为我缝的。她整整一个月,夜夜点灯,一针一线绣下这些花纹与十字。那是她的祝福,要护我走过雪山、草原,走到她看不见的远方。”赫利的话音一顿,猛然抬头,泪光在眼底闪烁,如夜空中陨落的星辰,却被她生生按捺回去。声音骤然拔高,如雷霆震响:“再贵的丝绸,再华美的锦缎,也比不上这条裙子!”话音落下,凉棚下仿佛连风都止住了,空气仿佛凝结,众人的目光无一不投向她,惊愕与敬意交织其间。 萧书韵眼中闪过歉意,嘴唇微张,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赫利,我不知道……”她上前一步,想伸手安慰,却被赫利的动作打断。 赫利猛地摆手,长裙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她重新咧嘴一笑,眼中却多了一丝柔情,笑声如战歌点燃沉寂:“没事!穷点怕什么?我骨子里就是不服输的姑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骄傲,“而且,在卡罗米尔,我的造纸作坊已经开始赚钱了!”她的话语如烈焰,点燃了凉棚的气氛,众人眼中闪过敬佩与感动。 李漓倚在椅背上,木椅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响。他端起陶杯,轻抿一口,眼角却掩不住笑意:“赫利,我倒觉得,你那条这么珍贵的裙子,应该藏起来,等哪天节庆大典再拿出来惊艳众人才合适!” “呸!”赫利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嘴,“莱奥,你少来调侃我!” 李漓目光一转,落在比奥兰特身上,语气一贯带着调侃:“比奥兰特,你可得跟她们几个好好学学。光顾着买裙子可不行啊,也得琢磨琢磨自己搞点产业。” 比奥兰特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都泛起了淡粉。她低着头,小声嗫嚅道:“我……我其实也想学点东西……只是还不知道该学什么……我以前太穷了,穷怕了……一想到要拿钱去做生意,万一赔了,又变回那个……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我,我就不敢了……” “你勇敢点,要敢于尝试!”李漓鼓励比奥兰特说道。 “其实……我想做点稳赚不赔的事。”比奥兰特的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却恰好落入众人耳中。短暂的静默后,她咬了咬唇,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低低补上一句:“开妓院,当老鸨子——顺便还能给那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们提供一个能安身的地方。主人,如果我做这门生意,应该没沾您的光吧?这样……行吗?”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寂静,众人怔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摇头失笑,有人吹起调侃的口哨,还有人乐得捶桌子。观音奴一边笑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半带揶揄地道:“你这脑袋倒是比咱们都清醒!” 笑声中既有调笑,也有几分心疼,更多的,是对这个乱世中,一个女人不卑不亢、脚踏实地的愿望所流露出的敬意与理解。那一刻,凉棚下仿佛有风拂过,吹散了积压的沉闷,笑意如暖阳穿透乱世的阴霾,在众人之间缓缓流淌。 萨赫拉站在凉棚边缘,棕色斗篷在狂风中翻飞,肤色如黑檀,眼中藏着撒哈拉沙漠的孤寂与深邃。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如远方的雷鸣震慑全场:“穷?谁又能比我住过的撒哈拉绿洲修道院更穷?那里,只有沙暴、经文,和无尽的虚空。”她的语气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凉棚下的众人纷纷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驻。她的身影如沙漠中的孤岩,孤独却坚韧,散发着异域的神秘气息。 李漓猛地抬头,目光如炬,锁定萨赫拉,眼中闪过好奇:“萨赫拉,和我讲讲你的故乡,你的过去。” 萨赫拉手指紧握斗篷,眼中闪过痛苦与坚韧。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沙漠的风,低沉而悠长:“我是努比亚人,来自马库里亚酋长国。那是埃及通往非洲的咽喉,撒哈拉东缘的荒芜之地。我的父亲,大酋长乔治二世,在我四岁时死去。王位传给了我姑姑的儿子,我的表哥乔治三世——我们那儿,国王的姐妹之子才是继承人。于是我被送进修道院,孤灯与祷告伴我长大。直到表叔巴西奥里斯篡位,他将刚成年的我送往埃及,如同一枚的棋子……”她的声音渐低,眼中泪光一闪,却被她狠狠压下。 “你父亲竟是大酋长?”李漓微怔,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有机会的话,我真想亲自去你的故乡走一走,看一看那片养育你的土地。而且,我对沙漠以南的非洲很感兴趣。” 蓓赫纳兹走上前,像老兵鼓舞新兵那样,重重拍了拍萨赫拉的肩膀,语气坚定如铁:“萨赫拉,如今你已经是艾赛德的人了,你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只要你真诚的追随他,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嗯……”萨赫拉轻轻应了一声,嘴角隐隐浮起一丝笑意,原本紧闭的心扉,似乎在这群真诚的同伴面前,已悄然松动了。 “看!苏尔商会的船队!他们来了!有很多条船!”萧书韵突然高举望远镜,声音如号角般响彻凉棚。众人猛地起身,目光刺向海平线——地平线上,十余艘巨大的帆船破浪而来,船帆上的鲜明旗帜在烈日下如烈焰燃烧,桅杆如长矛刺向苍穹。 第400章 草原上的母狼(上) 秋风裹挟着细密的沙尘,呼啸着席卷东欧平原的荒野,像是无数幽魂在低语。瓦格河畔,芦苇在狂风中摇曳,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在寒意中瑟瑟发抖。远处,喀尔巴阡山脉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黝黑的轮廓横亘在天际,默默俯瞰这片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夜色浓重,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几点微弱的光芒,挣扎着洒在无垠的草原上。 卢切扎尔站在队伍前方,披着一件褪色的暗红斗篷,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她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伊凡,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呢喃。她的目光如刀,扫过身后那条蜿蜒的队伍——近一千九百人的残兵败将,从安托利亚的战火中逃亡至此,闯入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草原。队伍如一条疲惫不堪的长龙,缓缓在草浪间爬行,马蹄踏地的闷响与兵器碰撞的轻鸣交织,宛如一首低沉的挽歌,在夜风中回荡。 卢切扎尔队伍的武器虽经磨砺仍算锋利,盔甲上却满是划痕与尘土。经过短暂休整,队伍的组织与纪律已经恢复,但长途跋涉早已将人马拖得精疲力竭。粮草将尽,牲畜折损过半,士气如秋霜中的花草,低落得几乎触手可及。他们护送着沿途杀伐弱小部落掳获的数百名妇孺和一千余头牛羊骡马,沿途不断劫掠些许物资,勉强维系生计。妇孺的低泣、牲畜的哼鸣与战士的沉默交织,构成一幅凄凉的画卷。 卢切扎尔低头看向怀中的伊凡,孩子的小脸在斗篷的阴影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的心头一紧,脑海中闪过安托利亚的烈焰与尸骸。她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将,如今她只有一个目标:将儿子抚养成人,为追随她的人寻一处安身之地。草原无情,她却必须咬紧牙关,带领这支残军在这片充满杀机的土地上存活。 这天黄昏时分,队伍抵达瓦格河上游,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潺潺的流水声为这片死寂的草原增添了几分生气。卢切扎尔下令扎营,帐篷稀疏地立在低洼地,火光被刻意压低,仅够驱散寒意。斥候趁夜潜行,探查前方动静。天色未明,一名斥候匆匆返回,气喘吁吁地跪在卢切扎尔面前:“老大,前方十里外发现一群流亡的斯拉夫人,约三四十顶帐篷,男女老少三百至四百人。牲畜颇多,牛羊骡马约八百头,散布在低洼草地。他们并非游牧氏族,似是从领主手中逃亡的流民,携家带口,在草原上讨生活。” 卢切扎尔微微眯眼,示意斥候继续。斥候抹了把汗,低声道:“营地中有男有女,老人孩子皆在,护卫仅三五十名,持矛执斧,防备松懈。帐篷杂乱,哨兵稀疏,似未料有敌来袭。”卢切扎尔听罢,沉默片刻,转身登上营地旁的小坡,凝望夜色中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篝火。火光如孤星,在黑暗中摇曳,映出她冷峻的面容。 卢切扎尔心中迅速盘算:队伍粮草已不足半个月,妇孺的哭声夜夜刺耳。这群斯拉夫人的牲畜与物资无疑是救命的稻草。她深吸一口气,风中夹杂的草腥味让她头脑更清醒。她转过身,召来几名部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夜间突袭,速战速决,抵抗者一律消灭,妇女儿童分给战士们,其余人先抓起来再说。” 契特里,年轻而忠诚的乌古斯骑兵队长,紧握长矛,眼中闪过热切:“老大,此战若胜,可振奋士气,我愿率人突击!”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列凡,沉稳的中军指挥官,轻抚马颈,皱眉道:“过分杀戮恐怕会引来库曼人的注意。”他的语气谨慎,眼中藏着对未知风险的担忧。巴特拉兹,阿兰雇佣兵的头领,微微一笑,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无论多少人,挡路者自有办法解决。”他的笑容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野性与自信。图尔古特与帕拉汗,乌鸦营与斑鸠营的两位队长,对视一眼,齐声道:“乌鸦营与斑鸠营可分左右包抄,封住他们的退路。” 卢切扎尔冷冷地看了列凡一眼,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在草原上,仁慈便是自寻死路,我们粮草将尽,而且我们至今还未积攒到足够维系我们生存的牧群。契特里率五十轻骑兵开路,巴特拉兹带一百阿兰雇佣兵跟进。列凡守中军,领三百人防备外援。乌鸦营与斑鸠营各三百人,分两翼合围。出发前绑好马嘴,熄灭所有火光,不留痕迹。”她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如铁锤敲击,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乌云吞噬,草原黑得如泼墨一般,只有风声在耳边低啸。卢切扎尔的一千九百人如幽灵般悄然逼近斯拉夫人营地。马蹄被厚实的草甸掩盖,仅余兵器碰撞的轻微叮当声,像是死神在低语。战士们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盔甲上的寒霜映着微弱的星光。他们分成数支,悄无声息地散开,如一张无形的网,缓缓罩向目标。 斯拉夫人的营地坐落在低洼的草地上,帐篷稀疏散乱,篝火已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牲畜低声哼鸣,牛羊挤在木栏旁,骡马偶尔甩动尾巴,打破夜的寂静。几名哨兵倚着木矛,裹着破旧的毛毯,昏昏欲睡,丝毫未察觉危险的逼近。契特里藏身草丛,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轻轻举手,五十名轻骑兵弓弦轻响,箭矢如流星划过夜空,哨兵应声倒地,鲜血在草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巴特拉兹率领的阿兰雇佣兵紧随其后,如狼群般扑入营地。弯刀划开帐篷的瞬间,惊呼与惨叫划破夜空。斯拉夫男人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木矛与铁斧,试图抵抗。一些女子抄起木棍,护住尖叫的孩子,老人抱着孙辈躲在帐篷角落,瑟瑟发抖。然而,在乌古斯骑兵的铁蹄下,抵抗者很快被制服,马蹄踏地的轰鸣碾碎了他们的希望。逃跑的妇孺被乌鸦营与斑鸠营的绳索拦下,哭声、惊叫与马鸣交织,宛如乱世的悲歌,在夜空中回荡。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帐篷燃起火光,浓烟夹杂着血腥味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卢切扎尔骑马步入场中,斗篷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映出她冷峻的面容。她的黑马喷着白气,蹄子在泥泞的地面上踩出沉重的节奏。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冰,毫无波澜。下令清点战果的命令从她口中吐出,冷静得如同在述说一件寻常之事。 部下很快回报:抵抗的五十余人被制服,其余三百六十余人被俘,尽数被绳索捆绑。牲畜包括五百头牛、八百只羊、八十匹骡马,另有粗布、皮革与少量破旧农具。巴特拉兹拖来一具尸体,似是领头者,衣衫破旧,喉间伤痕深重,双眼圆睁,似死不瞑目。卢切扎尔瞥了一眼,平静道:“焚烧所有尸体,以防瘟疫。”她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小时后,战利品分配完毕,队伍爆发出低沉的欢呼,火光映照着战士们疲惫却略带生气的面孔。契特里紧握长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巴特拉兹抚摸着新得的镶银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图尔古特与帕拉汗对视,默默点头,似在为部下的勇猛感到欣慰。唯有列凡低头不语,目光沉重,似在担忧这场胜利的代价。 然而,卢切扎尔心中毫无轻松。她坐在帐篷中,抱着哭闹的伊凡轻声哄睡,耳边尽是俘虏的低泣与牲畜的躁动。火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映在她冷峻的面容上,勾勒出深深的疲惫。斯拉夫人的惨状让她忆起当年的逃亡——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拖着残部,在战火与追兵中挣扎求生。她闭上眼,试图甩掉这些念头。草原无情,犹豫便是死路。她必须让自己硬如磐石,才能带领这支残军继续前行。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前行,新得的牲畜与二百五十至三百六十名俘虏拖慢了步伐。被缚的斯拉夫妇孺跟在辎重后,眼神麻木,步伐沉重。偶尔有人低声抱怨,引来乌鸦营战士的呵斥。图尔古特挥鞭催促慢行者,鞭子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声响,惹来几声低泣。巴特拉兹骑马巡行,抚摸新得的镶银匕首,哼着阿兰战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契特里却皱着眉,策马靠近列凡,低语道:“老大杀伐决断,屠戮甚多,恐招隐患。”列凡摇头,目光沉重:“她肩负众人命运,怎敢心软?你我只需护她周全。” 草原的生活绝非诗意浪漫,而是无休止的杀伐与突如其来的天灾。风暴能在一夜间掀翻帐篷,冻雨可毁掉牧群,狼群与敌骑随时可能从草浪中冒出。卢切扎尔每晚哄伊凡入睡,耳边却满是斥候的急报与刀剑的铮鸣。在这片险地,想不被戾气侵染、保持清醒,实属不易。她咬紧牙关,逼自己将目光投向远方,眼中藏着对未来的希冀。 卢切扎尔带着队伍沿着瓦格河继续前行两日,她推测,这片地区去水草丰盛,附近应该还有一些可以为她所用的部落。忽然,斥候急奔而回,脸色苍白如纸:“老大,前方发现大批骑兵,旗帜绘狼头,疑是库曼人部落联盟!规模庞大,战士如蚁!”卢切扎尔心头一紧,猛拉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停下脚步。库曼人乃草原霸主,凶狠狡诈,此番还是部落联盟,实力更不可小觑。她脑海闪过伊凡熟睡的小脸与昨晚俘虏的哭声,眉头紧锁。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要慌张,先探虚实。派十名精锐斥候,悄然靠近,查其兵力、装备与动向,两小时内回报。” 斥候领命,迅即隐入草丛,如影般消失。卢切扎尔命队伍止步,藏于低洼地,熄灭所有火光,寂静无声。她立于高处,凝视远方草浪,思绪飞转。不到一小时,斥候返回,领头者喘息禀报:“老大,前面那些人那应该是库曼人的部落联盟,战士约八千,七八成是骑兵,皆配弓箭与弯刀,马匹健壮,纪律严明。总人口恐超四万,营地绵延数里,帐篷密如蜂巢。领头者瘦高,披黑披风,气势慑人。他们驻营五里外,哨兵密布,预计明日朝我方而来。” 卢切扎尔听罢,脸色更凝重。她召集契特里、列凡、巴特拉兹等头目,语气冷峻:“我军一千九百人,疲惫不堪,粮草不足。库曼人有八千战士,多为骑兵,后有四万余后勤,真要交战,我们毫无胜算。”巴特拉兹不服,紧握弯刀道:“怕什么!拼死一战,杀他个天翻地覆!”列凡瞪他一眼,低声道:“硬拼是自取灭亡。八千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拖着妇孺牲畜,逃无可逃。”契特里皱眉问:“老大,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逃也无路。”卢切扎尔眯眼望远,缓缓道:“不逃,但也不战,谈判。草原上,狼与狼可共谋。我带人前往交涉,你们严守队伍,随时准备撤离。” 黄昏时分,草原披上深铜色的暮光,寒风裹挟着野火的余烬,刺鼻而凛冽。卢切扎尔率契特里、列凡与十名精锐骑兵缓缓逼近库曼人的营地,命人高举白布,示意无意挑衅。 远处尘土飞扬,库曼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领头者正是博尼亚克可汗——瘦削的身形,刀刻般的面容,双眸似雪原孤狼,映着冷冽寒光。他骑灰白战马,披黑披风,身后数千骑兵簇拥而行,弓矢悬挂,杀意无声。 博尼亚克勒马而止,眯眼打量卢切扎尔,唇角泛起一抹嘲弄的笑:“你的传令兵说你是保加利亚公主?保加利亚帝国亡国七十余年,哪来的公主?领着一帮残兵,翻山越岭闯进草原,是来求饶,还是来找死?还有……近来有人报告,草原上多了支见人便抢的队伍,想必就是你们吧。” 卢切扎尔策马上前,直视他如狼的双眼,语气冷静坚定:“我名卢切扎尔·米哈伊洛夫娜·咄陆,保加尔皇族的余脉,但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是为族人生存而战的领头人。我自安托利亚率一千九百人而来,刀刃破敌,志在立足,并非树敌,愿寻盟友。” 博尼亚克轻笑,笑声在风中游走,带着几分轻蔑与试探:“盟友?草原上只有狼与羊。你凭什么自称是狼?保加尔人不是早在巴尔干种田去了?如今你还带着个孩子,是想当草原上的女王?不如归顺我,成为我的众多夫人之一,我给你养大你的儿子,让你部众归于我麾下,我还可赐你们牛羊和牧地。” “我们为何重返草原,与可汗无关。”契特里面色骤变,手握长矛,杀意闪动,却被卢切扎尔抬手制止。 卢切扎尔翻身下马,迎风而立,战袍猎猎,语声沉稳如铁:“我曾在安托利亚率军重创罗姆苏丹精锐,夺其辎重。若你有仗要打,我愿以我军开路助战;若我们误闯了你的地盘,我们即刻撤离。但若你动了歪心思——不妨试试安托利亚军队手中的刀有多锋利。” 博尼亚克挑眉,眼神微动,如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对安托利亚军队的勇悍与其兵刃之利早有耳闻,此时自己正与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二世大战在即,眼下急需拉拢一切可用之兵。 博尼亚克声音低缓,却含算计:“确实,我们确实要去打仗,当然人手越多越好。说说看——如果你肯出力,那你想要什么报酬?让我知道你的胃口。” 卢切扎尔毫不迟疑,目光锐利如刃:“我只要牲畜——牛、羊、马,足够养活我的族人。金银我不取,土地我无意。” 博尼亚克略一讶异,旋即大笑,拍打着马鞍:“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正好,匈牙利人在北岸蠢动,意图夺瓦格河东岸。我正打算先发制人——如果你助我击溃他们,我就赏你一千头牛和五千只羊!” 卢切扎尔闻“匈牙利人”这个词,心头一震。数年前的通缉令浮现脑海——匈牙利曾悬赏她的首级。卢切扎尔眯眼片刻,嘴角缓缓勾起,语气爽快如霜刃出鞘:“一言为定,此战我应下了。” 博尼亚克微愣,未料卢切扎尔答得如此干脆,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却不再追问。 当晚,双方共饮马奶酒,浓烈的酒香混着草原夜风,弥漫在冷空气中。帐篷外,星光皎洁,远处犬吠隐约,似在低语。博尼亚克揭开战局底牌,匈牙利国王卡尔曼一世正支持基辅大公斯维亚托波尔克二世,领兵进犯喀尔巴阡鲁塞尼亚,欲吞并普热梅希尔。罗斯叛将达维德·伊戈列维奇已与库曼人结盟,准备抗击匈牙利人。 帐篷内,火光摇曳,映得博尼亚克面容更显棱角。他俯身指着瓦格河地图,嗓音低沉如夜风:“匈牙利人依河布阵,自恃天险。你部攻左翼,撕开其防线。罗斯的达维德守中路,我的骑兵伏于右翼,伺机绕后。” 卢切扎尔凝视羊皮地图,手指轻抚河岸山岭,表情沉静:“左翼强攻,我来承担。我军擅偷袭,以轻骑兵扰敌,重步兵压阵。侧翼一破,敌心必乱。”二人对视,帐篷内静得只闻火苗噼啪。 博尼亚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可:“好!明天各自带领队伍到达今晚确定的地点,明晚我率‘狼群’夜袭,扰敌阵脚。你如果真能撕开缺口,匈牙利人必定溃败!” 夜深,卢切扎尔回到自己的帐篷,伊凡已在奶娘的怀中睡熟。她坐在火堆旁,凝视跳跃的火苗,耳边回响着博尼亚克的话语。草原的风从帐篷缝隙钻入,带来一阵寒意。她握紧斗篷,目光投向远方。瓦格河在夜色中沉默,似在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卢切扎尔知道,这场与库曼人的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草原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暂时的共利。 第401章 草原上的母狼(下) 秋风裹挟着细密的沙尘,呼啸着掠过东欧平原的荒野,仿佛无数低语在风中流转。瓦格河畔,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瑟瑟发抖的叹息。远处的喀尔巴阡山脉如沉睡的巨兽,暗黑的轮廓横亘在天际,静静凝视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夜色深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光,只余几点微弱的光芒,挣扎着洒在无垠的草原上。 次日清晨,东风初起,草原微寒,晨雾如轻纱,缠绕于芦苇丛与稀疏林地之间。泥土中透着潮气,夹杂着一股未见血的血腥气息,仿佛预示着一场劫火即将来临。联军大军压境,卢切扎尔率领麾下千余精锐,与博尼亚克的万余库曼骑兵、达维德·伊戈列维奇统领的五千罗斯步骑,共近两万之众,旌旗漫天,蹄声如雷,浩浩荡荡向瓦格河进发。晨光尚未驱尽雾霭,卢切扎尔登上一处小丘,披风随风鼓荡,俯瞰纵横列阵的三军。她的目光沉静,眸中映着旌旗翻涌与战马腾踏。她默念于心:此战,不止为牛羊,更为族人未来的栖息地。 瓦格河畔,雾气缭绕,河水泛着冷光,潺潺流水为这片死寂的草原增添了几分生气。卢切扎尔立于左翼军阵之前,乌黑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狻猊营列阵森严,长矛如林,盔甲泛冷。契特里高擎战旗,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山魈营与朱厌营由列凡与巴特拉兹指挥,已悄然埋伏于芦苇深处与林间空隙,弓弦拉满,静待命令。乌鸦营与斑鸠营游弋后方,由图尔古特与帕拉汗统领,负责护卫辎重与侧翼回援。风吹过之处,披甲士卒纹丝不动,如沉睡的铁墙。 遥望对岸,匈牙利军营依稀可见,营幕连绵,旌旗猎猎。高地上,卡尔曼一世的王旗在曦光中飘扬,银红相间,如一只嘲弄的鹰。重装骑士的铠甲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寒光,如林中冷刃。斥候回报:匈牙利军约八千,其中重装骑士三千,步兵两千,余为辅助部队。敌军依托河岸列阵,自恃铠甲坚固、兵力雄厚,轻视这支杂牌联军,以为可一战而破。 卢切扎尔眼神微凝,握紧缰绳,低语:“我们不是羊,今日,便让他们见识安托利亚所铸造的利刃的锋芒。”博尼亚克策马而至,停在她身旁,咧嘴一笑,嗓音粗哑却兴奋:“匈牙利人像困兽,挤在河边等候命运。左翼交给你——撕开他们的防线!”卢切扎尔目光如冰,唇角微抿,语气冷淡:“可汗,便看我军如何破敌,无须多言。”博尼亚克仰头吹响一声锐啸,划破晨雾,随即右翼库曼骑兵如幽灵般自迷雾中浮现,阵型松而不乱。前排弓骑披毡披羽,马背上弓弦紧绷,箭镞反光;后列刀盾手肩披皮甲,目露寒光。战马踏雾而出,鬃毛潮湿,呼吸如风,散发出游牧民族的野性气息。 中央阵地,达维德的罗斯步军列阵待命,长矛森列,链甲映着微光,黑红配色的盔甲压抑中透着坚毅。达维德高举战斧,盔甲上刻着展翼的罗斯鹰徽,声如洪钟:“为了沃伦!为了自由!”他的呼喊激荡人心,罗斯战士齐声回应,士气如虹。 黄昏渐暗,夜色覆河,雾气在水岸缓缓沉降。星光模糊,瓦格河畔死寂无声,唯有虫鸣与河流低语如梦呓。卢切扎尔的左翼部队隐匿于树林与芦苇之间,所有火把尽熄,兵士屏息以待,整支军团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浓雾深处,忽有一道狼嚎破空而起,苍凉凄厉,仿若来自荒原深处的冥灵。林间顿时一静,随即远处传来群狼呼应的声音,鬼魅般游走在夜风之中,似真似幻。 契特里伏在卢切扎尔身旁,低声道:“那是博尼亚克的信号。行动开始了。”卢切扎尔缓缓点头,目光穿透夜雾,望向匈牙利营地的方向,冷声道:“那就让这场夜,染上血色。” 博尼亚克率两千库曼弓骑兵,趁夜潜入匈牙利营地外围。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弓弦轻颤,箭雨自黑暗倾泻而出。箭矢精准刺穿哨兵的咽喉与胸膛,鲜血喷涌,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倒地身亡。惨叫声终于惊醒营地,火把被点燃,骑士仓促披上铠甲,步兵慌乱抓起盾牌。博尼亚克的骑兵如风撤退,留下一地尸体,匈牙利指挥官怒吼着下令追击,却不知已中埋伏。库曼骑兵在雾中设下伏击,箭矢如蝗,追兵纷纷倒下。一名骑士被箭射穿面颊,跌落马下,战马失控,踩碎他的胸膛,骨裂声令人毛骨悚然。另一名哨兵被箭矢射中咽喉,血泡从嘴角涌出,踉跄倒地,双手徒劳地抓向伤口。 夜袭持续两轮,杀敌数百,匈牙利军阵脚大乱,士气受挫。黎明前,博尼亚克返回,脸上沾着血迹,咧嘴笑道:“匈牙利人今晚睡不好,今日更好收拾!”卢切扎尔未作回应,目光沉静,内心却在盘算:夜袭已打乱敌军部署,接下来,左翼的突袭将决定战局。 凌晨时分,瓦格河泛着冷光,河岸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卢切扎尔下令狻猊营推进,契特里挥动战旗,千余步兵列阵,长矛林立,盾牌如墙。战鼓声震天动地,步伐齐整,士气如虹。匈牙利军严阵以待,重装骑士列于前阵,步兵居中,弓箭手殿后。卡尔曼身披金边铠甲,举剑高呼:“碾碎这些蛮夷!”他的声音激昂,匈牙利军齐声应和,气势一时无两。 狻猊营逼近河岸,匈牙利弓箭手率先发难,箭雨如蝗,密密麻麻射向保加尔阵列。箭矢呼啸而至,射倒数十名士兵,一支箭擦过契特里的盾牌,钉入身旁士兵的肩头,鲜血喷涌,士兵咬牙忍痛,仍紧握长矛。卢切扎尔冷静指挥,盾兵举盾防护,弓手迅速还击。契特里身先士卒,长矛刺向一名匈牙利弓手,矛尖穿透皮甲,鲜血溅上他的盾牌。他高喊:“卢切扎尔!卢切扎尔!”声震四野,激励士气。双方隔河对射,箭矢破空,盾牌碎裂声不绝于耳。匈牙利骑士见狻猊营推进缓慢,调遣千余骑士与步兵加强左岸,意图一举击溃左翼。 卢切扎尔策马阵前,目光如炬,低声道:“时机已到。”她举起战斧,高喊:“全军,冲锋!”狻猊营如怒涛般涉水而过,盾牌抵挡箭雨,长矛直指敌阵。河水冰冷刺骨,激起白色浪花,士兵踏着淤泥奋力向前,战靴深陷泥泞,仍不退缩。契特里一马当先,长矛刺入一名匈牙利步兵的胸膛,矛尖穿透皮甲,鲜血喷涌而出。他拔出长矛,再刺一人,敌兵腹部被刺穿,内脏滑落,惨叫着倒地。保加尔士兵高呼:“保加尔无畏!杀!杀!杀!”气势如山崩,震慑敌阵。 匈牙利骑士列阵迎击,铁蹄震地,铠甲闪耀,马槊如林,冲向狻猊营。保加尔盾兵毫不退缩,盾牌组成坚墙,长矛刺向马腹。一匹战马被长矛刺中,嘶鸣着倒地,压碎骑士,骨裂声令人胆寒。另一名骑士挥动马槊,刺穿一名保加尔士兵的胸膛,血雾弥漫,但其身旁同袍立即补上,矛尖刺入骑士坐骑的咽喉,战马倒地,骑士被甩出,滚入河中,盔甲沉入淤泥。卢切扎尔下马,加入战阵,战斧劈开一名骑士的肩甲,血肉飞溅,骨头断裂声清脆可闻。她一斧砸碎敌方盾牌,斧刃嵌入步兵胸骨,鲜血如注。她冷喝:“保加尔无畏!”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激励士气。 战斗进入白热化,血腥气息弥漫河岸。匈牙利左翼被狻猊营死死牵制,山魈营与朱厌营趁机从芦苇荡杀出。列凡率领的格鲁吉亚骑兵如疾风骤至,弯刀挥舞,砍倒敌方侧翼步兵。一名匈牙利士兵被弯刀削去半边面颊,鲜血喷涌,惨叫着跌入河中,河水迅速染红。列凡策马跃过尸体,刀锋划开另一名敌兵的咽喉,血如泉涌,敌兵双手捂喉,踉跄倒地。巴特拉兹的阿兰骑兵投矛如雷,矛尖刺穿骑士铠甲,一名贵族被长矛钉在河岸,矛杆颤动,鲜血汩汩流出。另一支投矛穿过敌兵眼眶,脑浆溅出,尸体抽搐着倒地。左翼三营配合无间,狻猊营正面压迫,山魈营与朱厌营侧翼突袭,匈牙利左岸防线被撕开一道血腥的裂口。 匈牙利指挥官惊慌失措,试图调动右翼增援,却为时已晚。狻猊营如狼入羊群,长矛与战斧收割生命。契特里刺死一名骑士,矛尖穿透锁甲,夺过敌方战旗高举,左翼士气大振。一名保加尔士兵肩部中箭,仍挥斧砍向敌兵,血流满面,拼尽全力劈开敌兵胸膛后倒下。他的同袍踩过尸体,长矛刺入另一名敌兵的咽喉,鲜血喷涌。卢切扎尔挥斧连斩两人,一名敌兵的盾牌被劈裂,另一人的臂膀被砍断,惨叫未绝已被战靴践踏。卢切扎尔的黑色斗篷沾满血污,眼中燃着战意,吼道:“向前!撕碎他们的防线!保加尔无畏!” 博尼亚克的库曼骑兵见突破口已成,从右翼杀入。博尼亚克挥动马刀,冲入敌阵,刀光一闪,斩落一名贵族的头颅,头颅滚入河中,引得库曼战士狂笑。弓骑兵箭矢精准,刺穿敌兵的眼眶与咽喉,血肉横飞。一名库曼战士拖着一名受伤敌兵至河边,割下耳朵挂在马鞍上,另一人用套索拖拽一名骑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博尼亚克跃过尸体,刀锋劈开一名敌兵的脊背,骨头断裂声清脆刺耳。他高喊:“让瓦格河饮他们的血!”库曼骑兵如狼群,刀剑无情,一名敌兵被马刀削去半肩,内脏滑落,另一人被箭矢射穿胸膛,血泡涌出,跪地而死。 匈牙利左翼彻底崩溃,中央与右翼开始动摇。达维德的罗斯部队趁势压上,长矛与链甲稳扎稳打。罗斯矛兵列阵推进,矛尖刺穿敌步兵胸膛,鲜血溅上链甲。达维德挥剑督战,斩杀一名敌兵,血染鹰徽盔甲。山魈营的列凡绕至敌后,截断退路,弯刀劈开一名弓手的头颅,脑浆溅地。朱厌营的巴特拉兹投矛击杀敌方指挥官,矛尖穿透铠甲,血雾弥漫。一名匈牙利骑士试图突围,被投矛刺穿马匹,摔落河中,盔甲沉入淤泥。 卢切扎尔屹立战阵,战斧血迹斑斑。她一斧劈开敌方盾牌,另一斧斩断敌兵手臂,鲜血喷涌,敌兵惨叫倒地。一名保加尔士兵被敌剑刺穿腹部,临死前仍刺中敌兵胸膛,二人同归于尽。另一名士兵被马槊刺穿,血流满地,却紧握长矛,刺向敌方战马,拖着敌人一同倒下。左翼突破如摧枯拉朽,匈牙利左岸防线被分割,尸体堆积如山,河水被鲜血染红。卢切扎尔喘息着,汗水混杂血迹滑过额头,她扫视战场,沉声道:“稳住!不要追击!” 乌鸦营与斑鸠营加入战局,图尔古特与帕拉汗率领罗姆骑兵封锁敌方逃路。乌鸦营的乌古斯弓手射出火箭,点燃敌方营帐,火光冲天,浓烟呛人。一名敌兵被火箭射中,火焰迅速吞噬全身,惨叫着滚地而死。斑鸠营骑兵挥动马刀,砍杀溃散的敌兵,一名敌兵被削断肩部,跌入河中,血水迅速扩散。库曼骑兵如狼扑向残敌,毫不留情。一名敌兵跪地求饶,却被一刀枭首,头颅被踢入河中。另一名库曼战士马蹄踩过逃兵,骨裂声令人毛骨悚然。一名匈牙利骑士挥剑砍倒一名库曼士兵,却被三支箭矢射穿胸膛,盔甲叮当作响,倒地气绝。 匈牙利指挥官试图突围,尚未脱出阵列,便被巴特拉兹一矛洞穿胸膛,翻身坠马,倒毙于血泊之中。卡尔曼的王旗被砍断,坠入泥泞,残破的旌纹被马蹄践踏,象征着覆灭的命运。 战斗延至中午,匈牙利军八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仅少数被俘投降。瓦格河畔尸横遍野,鲜血浸透芦苇,乌鸦盘旋低飞,争啄尚温的残骸。河水被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气味。博尼亚克高提一名贵族的首级,骑马巡场,神情得意。达维德指挥部众清点战利品,派人传信捷报。 卢切扎尔召集部将在树林边重新整合队伍,低声吩咐清点伤亡。战后确认,折损二百余人,俘获了四百多名匈牙利人,代价虽然沉重,却换来破敌的辉煌胜利。正是她率领的左翼勇士,一举撕裂匈牙利防线,奠定胜局。契特里盘膝而坐,用草叶擦拭长矛,血迹尚未干涸,语气低沉却充满自豪:“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列凡轻轻点头,言语简短却铿锵:“荣耀,属于卢切扎尔。”巴特拉兹咧嘴一笑,仍带野性:“再来十个匈牙利军团,也不够我们杀!”图尔古特与帕拉汗对视一眼,无言点头,眼中战意未消,宛如尚未收鞘的利刃。 夕阳西沉,暮色低垂,瓦格河畔血腥未散,远方残阳如血。博尼亚克信守承诺,不仅送来约定的牧群,还额外赠送牲畜——两千头牛、八千只羊。低沉的哞鸣与咩叫在草原上回荡,如远古的祷歌。卢切扎尔谢绝金银,只收牧群。她静静站在丘上,凝视缓缓穿行于原野的牲畜群,眼中闪烁一丝柔光。这些牲畜,不只是战利品,更是族人的新生、未来的希望。 博尼亚克大步走来,掌中尚带血迹,尚未来得及拭去。他走到河边,随手将一物抛入激流,然后转身,用手背抹了抹掌心,目光罕见地凝重:“卢切扎尔,你像草原上的母狼——而你的军团,就是狼牙,狠狠撕裂了匈牙利的咽喉。你是个出色的战士,你的部下也不逊色。但这片草原是库曼人的疆土,容不得外族久留。”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既然你不打算留下,那就带上你的牧群,向东走。那边部落稀疏,草场宽阔,或许能容你们安身。” 卢切扎尔凝视他片刻,语气平静却坚定:“多谢可汗的好意。我会考虑东行。但你要记住——我们不会永远流浪。” 博尼亚克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女人,真倔!好——要是你们哪天还想再上战场,尽管来找我!有仗打,有回报。我博尼亚克,不愿做王,却乐意做战友!”说罢,博尼亚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落日下拉得修长。他的笑声回荡在辽阔草原上,像风一样豪迈,渐行渐远。 契特里一边擦拭长矛,一边低声问道:“东方的草原,真的会接纳我们吗?”列凡沉吟片刻,淡淡道:“只要卢切扎尔还在,我们便有信心。”巴特拉兹扬起弯刀,冷笑一声:“谁敢挡路,就让刀先开口!”图尔古特与帕拉汗默然点头,目光如铁,誓言紧随其后,坚定不移。 卢切扎尔伫立山岗,遥望那片蠕动的牧群。风中似有旧声回荡,仿佛故人低语在耳:“少些感慨,早些安歇。天亮就东行。”她轻声自语:“不早了,都退下吧……现在,我得去哄儿子睡觉了。” 第402章 沙滩与阳光 李耀松率领的獬豸营已在雅法城东南的高地扎营。此地地势陡峭、视野开阔,不仅可俯瞰通往耶路撒冷的要道,还能防范西南方向亚实基伦的法蒂玛军突袭。营寨现已初具规模,士兵、工匠、民伕与奴隶日夜赶工,垒石筑墙、架设箭塔,力求将这处前线据点打造得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三日前,数支天方教民间武装突袭耶路撒冷王国境内多处市集与乡村,尤其集中在南方边境的十字军据点。他们行动迅猛,往往猝然现身、旋即遁去,所到之处纵火焚市、劫掠财物、杀害平民,这些行动专门针对拉丁信徒移民的聚落,甚至连希伯来人社群亦未能幸免。虽然造成的直接损失有限,但恐慌却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深刻动摇了耶路撒冷王国本就脆弱的社会安全感。 紧接着,盘踞在亚实基伦的埃及法蒂玛王朝军队趁势而动,发动了一系列有组织的边境军事行动。虽未斩获任何决定性战果,却成功搅乱局势,着实为其后续可能出现的政治斡旋赢得了更多筹码,令局势更趋紧张。 如今,境内残余的天方教势力早已不再妄图正面交锋,而是化整为零、渗入山野村镇之间。他们编织成一个个小型的、松散的战团,行动诡秘、游击不定,专门挑选防线最薄弱处下手。这些团伙多自称“圣战者”,表面打着信仰的旗号,实则以杀戮为业,血债累累。他们平日潜藏于城镇的商铺、民宅乃至天方寺中,一旦节日或集会来临,便乘势而发,纵火、劫掠、行刺、设伏……无所不用其极,令人防不胜防。 在李漓这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看来,这类极端分子,几乎就是未来某种特定宗教恐怖势力的鼻祖。他们将神祇之名与暴力之术缝合成恐怖的信仰武器,宣称为天启而战,实则以仇恨为血肉、以恐惧为利刃。李漓曾在穿越前的现代世界里,通过无数新闻画面知晓过所谓“恐怖活动”的残酷,而今亲眼目睹这般杀戮与疯狂,却只觉寒意直透骨髓——远比屏幕上的惊悚更为真实,也更为骇人。 至于雅法,由于先前曾爆发过骚乱,城防早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在这轮大规模袭击尚未发生之前,守军便已着手展开城内外的地毯式排查与缉捕。不得不承认,伊斯梅尔这个阴鸷的阉人,连同他那帮如影随形的走狗,确实手段老辣——潜藏城中的危险分子,要么已被收网拘押,要么早已抽身退走,雅法城里城外竟真未留下“火种”。 正因如此,雅法未遭突袭,也暂未成为埃及军队的军事打击目标。尽管战火尚未蔓延至此,耶路撒冷王国的整个南部地区却已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獬豸营的部署因此愈发显得至关重要——他们将是守护雅法的第一道防线。 李漓计划待獬豸营的防御要塞城墙竣工后,启程前往托尔托萨。按照工期估算,约需两月,恰好在夏历新年前抵达目的地。在此期间,他无需亲力亲为处理雅法的日常政务,这些事务尽由贝尔特鲁德及其团队掌管。贝尔特鲁德忙于协调物资、调度人手,艾莉莎贝塔、维奥朗、洛伊莎乃至伊尔代加德皆全力以赴,事务繁杂令她们焦头烂额。然而,无人抱怨李漓的置身事外——毕竟,雅法的治理终将交由贝尔特鲁德。 托尔托萨方面早已得知李漓归来,并与贝尔特鲁德共同主政雅法的消息。然而,赛琳娜与李锦云仍因昔日安托利亚的权力纷争,对贝尔特鲁德心存芥蒂。她们已经达成共识,立刻通过托尔托萨到雅法的海上航线,和李漓取得联系,但对贝尔特鲁德的团队则采取“不接触、不对抗、不妥协”的“三不”原则。因此,她们选择沉默观望,既未踏足雅法,也未遣使致意。相较于涉足风云激荡的南方,赛琳娜与李锦云更倾向于在托尔托萨静静等待,待李漓理清雅法事务,再于北方重逢。这层关系,如同海面下的暗流——波澜不显,却不容忽视。 雅法的秋日阳光如金丝般柔和,洒在托尔托萨海湾的沙滩上,勾勒出一片温暖而慵懒的天地。海风轻拂,裹挟着地中海的咸味与远方商船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拂过金色的沙滩,撩动着椰枣树梢的低语。面对愈发动荡的局势,李漓则刻意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他每日携随行女眷前往这片滨海沙滩,远离耶路撒冷城内的喧嚣与权谋,仿佛全然不受风声鹤唳的影响,在波光潋滟间享受片刻闲适。然而这份“悠闲”背后,实则别有用意——他要向雅法城里城外的居民们传达一个清晰无误的讯息:“这里很安全。” 李漓斜倚在一张铺着亚麻布的帆布椅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女眷们的笑语与海浪的低唱交织成的乐章。沙滩上,三三两两的身影各具风姿:有人嬉戏于浪花之间,有人低语于遮阳棚下,有人凝望远方的海平线,构成一幅悠然自得的画卷。阳光在沙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每一粒沙子都藏着一段未曾诉说的故事。 约安娜倚靠在一张藤编的靠椅上,手执一杯红酒,细腕轻旋,杯中殷红的液体随之荡漾,映着阳光,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连海风都为她放慢了节奏。她曾是波索尼德家族派驻贝尔特鲁德身边的起居记录员,手中那支鹅毛笔记录过无数贵女的日常起居、宴会交谈与隐秘心事。然而,自从贝尔特鲁德因家族内斗被戈尔贝格逐出家门,约安娜的身份便如沙滩上的足迹,被一波浪潮抹去。幸好,她依然是李漓的情妇,无需为生计奔波,也无需再为家族的荣辱操心。她的生活如这片沙滩,表面平静,却暗藏着过往的暗流。 约安娜的目光慵懒而深邃,凝视着远方的海平线,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像是在与过往告别,又像是在守望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她轻轻晃动酒杯,红酒的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葡萄的甜美与橡木桶的沉郁。她低声自语:“雅法的阳光,终究比耶路撒冷的阴谋好看多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却透着一丝释然。 几步之外,扎伊纳布斜倚在遮阳棚旁,长发高高盘起,缀着几颗碧玺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身着一袭轻薄的金边长袍,袍摆随着海风轻轻摇曳,宛如一泓流动的月光。她举起刚购入的紫色纱巾,在阳光下轻轻一抖,薄纱泛起淡金的光晕,宛如晨雾中升起的一缕霞光,引得几名路人驻足欣赏。她得意地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娇艳的笑:“雅法可买不到这么柔的织法,只有大马士革才有呢——我可是让一个波斯商人专程为我跑了一趟。” 扎伊纳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曾以权谋私,暗中操弄商路与人脉,为自己谋取了不少好处。如今,这些小伎俩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在李漓面前,她也无需遮掩。相反,她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她的奢华与手腕,就像一位已经获得赦免的罪人,反倒更加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骄傲。她的目光扫过沙滩上的众人,停留在约安娜的酒杯上,轻轻一笑:“约安娜,你的酒杯可得拿稳了,别让海风给吹翻了。” 约安娜闻言,挑了挑眉,举杯朝她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放心,我的酒杯比你的纱巾稳多了。” 沙滩的另一角,赫利与蓓赫纳兹蹲在湿沙上,用贝壳、碎石与小木枝堆砌着一座“未来城堡”。赫利专心致志,眉头紧蹙,仿佛在策划一场攻守兼备的防御战。她用手指在沙地上勾勒出城墙的轮廓,嘴里低声嘀咕:“这里得加个瞭望塔,不然敌人来了都看不见。”她的语气严肃得像个小将军,引得蓓赫纳兹咯咯直笑。 蓓赫纳兹则显得轻松许多,手指沾满细沙,仍不忘在小“城堡”周围插上几朵从路边摘来的野花,口中念念有词:“这里是集市,得有喷泉才热闹!还有这儿,驯鹰人得有个高台,他的鹰会唱歌呢!”她的话语充满了童真与幻想,仿佛这片沙地真的能变成她梦中的城市。她们昨日在萧书韵那里听来的故事——带钟塔的宫殿、有喷泉的集市、会唱歌的驯鹰人——如今被她们一一复刻在这片沙滩上,带着天真与憧憬。 萧书韵独自坐在遮荫棚深处,身披一层轻薄的纱巾,手中握着一把藤扇,缓缓摇动。她的肌肤如雪,眼角点着极淡的胭脂,整个人仿佛沉入一幅古典仕女画中,静谧而疏离。阳光对她而言是一种威胁,不仅因为它会灼伤她娇嫩的肌肤,更因为它象征着一种不由自主的变化——身份的流动、地位的起伏、时间的无情。萧书韵怕的不是晒黑,而是那份无法掌控的命运。萧书韵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藤扇,扇面上绣着一丛兰花,淡雅而孤傲。她的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她轻声叹息,声音细不可闻:“这海风,吹得人忘了自己是谁,身在哪里。” 李漓坐在不远处,面向大海,神情似醒非醒。他的身旁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银质酒杯与一壶红酒,杯中的酒液映着阳光,泛着温暖的光晕。他并未参与女眷们的嬉笑,而是静静地凝视着海平线,仿佛在聆听大海的低语。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倦怠与超然。 观音奴始终守在他身旁几步之外,一袭薄斗篷遮住她挺直的脊背,目光警觉而冷峻,时不时扫向岸边与行人,像猎鹰盘旋在自选的高空之上。她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先一步觉察。她是李漓的利刃与护符,忠诚而沉默,从不主动开口,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最精准的行动化解危机。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李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但很快便被冷峻所掩盖。 比奥兰特弯腰低头,动作轻巧地将蜜饼、果干和鲜榨果汁整齐地摆放在长桌上。桌布在海风中微微扬起,散发着丁香与薄荷混合的香气。她一边工作,一边轻声哼着故乡的曲调,那旋律悠扬而哀婉,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记忆。她的身影在沙滩上显得格外宁静,仿佛用甜点与音乐构筑了一个短暂的和平角落。 而萨赫拉早已走得远些,赤脚踏进浪花翻滚的边缘,裙摆被海水浸湿,迎风猎猎。她回头看向李漓,露出一个清澈而狡黠的笑容。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一刻,她像极了自由本身——野性、灵动、不羁。她脚下的浪花喃喃低语,仿佛在讲述一个只属于流浪者的故事。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旋转了一圈,笑声清脆如铃,引得沙滩上的众人纷纷侧目。 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号角声从远方海面传来,悠长回荡,打破了雅法沙滩的宁静。众人闻声纷纷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斑驳的诺斯长船正缓缓驶向雅法码头。船身布满风霜,龙首雕像残破不堪,乌鸦旗在桅杆上飘扬,旗面褴褛,似在诉说无数次风暴与战斗的洗礼。船帆破损却依然鼓满海风,宛如一头伤痕累累却不屈昂首的海兽,带着某种倔强的生命力靠近港口。 码头上,雅法的卫兵与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注视着这不速之客。长船逐渐靠岸,缆绳被抛出,几个身披兽皮、腰悬短斧的诺斯水手跳下船,熟练地系牢船只。他们的动作虽带着几分粗犷,却并无挑衅之意,港口的紧张气氛略微缓和。 “诺斯人?”约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好奇与一丝戒备,“他们跋涉千里,跑到东地中海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李漓倚在帆布椅上,懒洋洋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调侃:“或许是听说十字军拿下了耶路撒冷,他们也来凑热闹,前来朝圣一番?” 约安娜轻哼一声,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码头那艘长船上:“诺斯人可算不上虔诚的十字教徒。他们的信仰还停留在瓦尔哈拉和雷神的时代。不过……”她顿了顿,语气略带揶揄,“不过,这些家伙如今似乎长了点脑子,不再只知道烧杀抢掠,也开始学着做生意了。” 蓓赫纳兹正蹲在沙滩上,用贝壳堆砌她的“城堡”。听到这话,她抬起头,望向码头,咧嘴一笑:“管他们来干嘛!瞧这艘船破成这样,估计连抢劫的力气都没了。老老实实靠港,八成是想学着做买卖,卖点毛皮、琥珀什么的。呵呵,诺斯海盗也得吃饭嘛!”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天真的戏谑。 赫利在她身旁咯咯笑出声,接话道:“说不定他们还带了点斯堪的纳维亚的蜂蜜酒!那玩意儿可比咱们的红酒烈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贝壳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杯形状,引来旁人一阵轻笑。 李漓并未对此发表更多评论。他端起矮桌上精致的银质酒杯,杯中红酒映着秋日的阳光,泛着温暖的光晕。他转头看向约安娜,嘴角微扬,举杯道:“管他诺斯人来做什么,雅法的海风依旧宜人。来,干杯!” 约安娜会心一笑,轻轻碰了下他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干杯!希望这些北地蛮子别坏了咱们的好心情。” 远处,雅法的港口依旧喧嚣,码头上一派忙碌景象。诺斯长船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卖力地卸下货物——成捆的毛皮散发着北地野性的气息,木箱中装满了晶莹剔透的琥珀,沉重的铁器碰撞出低沉的声响。雅法的码头工人小心翼翼地接手货物,与诺斯人用磕磕绊绊的拉丁语和夸张的手势交流交易细节。海风卷着咸味吹过,掺杂着斯堪的纳维亚货物的松脂与皮革气息,为这东地中海的港口平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诺斯长船的到来,仿佛只是大海送来的又一段插曲,在雅法港口的日常喧嚣中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商人们忙碌地清点货物,卫兵们恢复了巡逻,码头上的喧嚣声再度盖过了海浪的低吟。然而,这艘破旧长船的到来,却在李漓的心中埋下了一丝好奇的种子。 约两个小时后,沙滩上的悠闲时光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伊尔代加德身着铠甲,步伐稳健,带着一名满脸沧桑的男子朝李漓这边走来。那人身形高大,步履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沉稳与力量,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灰黄的卷发从铁边头盔下散出,腰间佩着一柄短斧,斧头却被油布小心包裹,显然不想显露锋芒。他的目光坚毅,带着几分急切,扫视着沙滩上的众人。 “大人,这位诺斯人是专程来找您的!”伊尔代加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道,“他先是跑去了市政厅,吵着要见您。是公主让我把他领到这里来的。” “诺斯人?找我?”李漓从帆布椅上微微直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目光掠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带着几分好奇与揣测,“好吧,伊尔代加德,辛苦你了。任务完成了,不如脱下那身笨重的铠甲,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放松放松?” 伊尔代加德闻言,无奈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了,大人。虽然我也巴不得留下来晒太阳、喝红酒,像你们一样过上几小时神仙日子,但市政厅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再不回去,今晚又得熬到半夜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行了个简短的礼,转身便走,嘴里还边走边低声嘀咕:“贝尔特鲁德干脆把我开除算了,我也不想干了!像约安娜一样……我也要给这家伙当情妇!”语气虽半真半假,却透着几分“苦中作乐”的怨念。 走出几步后,伊尔代加德忽然停下,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诺斯人,眼中带着点打趣和一点点报复的快感,高声喊道:“喂——你,诺斯人!现在可以去找他了!那个窝在女人堆里、不知道该先哄哪一个的家伙,就是你要找的人!”说罢,伊尔代加德大步离去,步履虽快却不失优雅,仿佛要在公文与阳光之间,劈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缝隙。 诺斯人并未在意伊尔代加德的揶揄,径直上前几步,站到李漓面前。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凌乱的灰黄卷发,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而豪爽的笑容,声音洪亮如钟:“你就是埃赛德·阿里维德?朗希尔德的丈夫?你还记得她吗?” 李漓闻言,目光微微一凝,起身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朗希尔德?当然记得。她是我的一位妻子,只是阴差阳错,她如今暂时离开了我。我只知道她带了一支队伍,去了罗斯人的地盘。至于她的下落……”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目前我无能为力,但我迟早会把她找回来。” 诺斯人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漓微微一晃。他咧嘴道:“我是她表哥,格雷蒂尔·乌尔瓦松!来自冰岛的乌尔瓦松庄园。这么说来,咱们算是亲戚了!”他的笑容中带着诺斯人特有的豪迈,仿佛这简单的自我介绍已足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李漓微怔,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伸出手与格雷蒂尔重重击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亲戚?好吧,大表舅子,欢迎来到雅法!”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格雷蒂尔,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说说吧,格雷蒂尔,你千里迢迢从冰岛跑到东地中海,找我到底有何贵干?我可不信你这趟只是为了探亲。你是来耶路撒冷朝圣的吗?” 第403章 走亲戚的诺斯人 格雷蒂尔坐在沙滩边临时搬来的木凳上,大大咧咧地接过李漓递来的红酒,却并未立刻饮下。他只是将酒杯握在掌中,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漓,眼中那种属于诺斯人的野性与热忱如烈火般跳动。他咧嘴一笑,语气直白得近乎鲁莽,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坦荡:“朝圣,我对此没有兴趣。当然,探亲只是顺道,我这一趟来,真正的目的是来借点钱——当然,不是白拿!”他说得毫不遮掩,口气仿佛在谈一桩风吹日晒下的买卖,“埃林的表弟,奥德尔,你还记得吧?当年给你打过仗,后来拿了笔安家费回了挪威,在卑尔根开了间酒馆。” 格雷蒂尔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像是在替那酒馆打广告:“我在卑尔根遇见他。他和我聊起你,还提到你和某位高贵夫人的婚事——啧啧,那阵仗,说是富得流油也不为过。”他笑得畅快,带着一股北海风般的直爽,“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来乞讨的。我是来借钱的,目的是为了去开拓一个新世界的。” 李漓挑了挑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侧了侧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目光中透出一丝玩味与兴趣。 不远处,坐在遮阳棚下的女眷们也不自觉地侧起耳朵,约安娜抬起眼角,扎伊纳布放下手中的纱巾,连萧书韵也轻轻张开一只眼。观音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耳朵未动,实则神识已捕捉全场。气氛中多了一丝好奇与未名的期待。海风卷起细沙,吹得帷幔轻舞,远处港口传来零碎的号子声与铁索声。秋日的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意氤氲,懒洋洋地拖长了影子,也似乎将格雷蒂尔话语中那“新世界”的轮廓轻轻描摹出来。 格雷蒂尔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豪:“你先听我说说我的计划吧。我们诺斯人早在百年前就发现了一片未被诸王染指的肥沃土地,远在北大西洋的彼岸,我们称之为文兰!那里有野生的葡萄、成群的鹿、无边无际的林木,甚至还有金矿的传说!”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但上一次的殖民尝试失败了,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祖辈们只留下了口口相传的故事。如今,我打算带着我的勇士们,沿着那些传说的指引,再去一趟文兰,证实它的存在!” 说罢,格雷蒂尔从腰间的皮囊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鹿皮,摊开在矮桌上。鹿皮上用诺斯语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与航线,边缘还画着几只夸张的海怪与巨鲸,线条粗犷却透着某种原始的魅力。李漓低头扫了一眼,心中猛地一震——这张简陋的海图虽不精确,却清晰地勾勒出了北大西洋的轮廓,所谓的“文兰”赫然指向北美洲的加拿大沿岸,而文兰北面的大陆,分明就是格林兰岛! “北美洲……”李漓心头泛起波澜,目光在鹿皮上流连,思绪却已飞到千年之外。他知道,历史上的诺斯人确实在十世纪前后踏足过北美,留下了短暂的殖民痕迹,但那些故事在后世多被视为传说。如今,这位自称朗希尔德表哥的诺斯人,竟拿着手绘的海图,言之凿凿地要重启文兰的探险?李漓的眼神微眯,暗自揣测着格雷蒂尔的意图。 格雷蒂尔浑然不觉李漓的复杂心思,继续侃侃而谈,声音中带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根据我们诺斯人的传说,文兰的部族住在湖边与密林之间,他们不穿铁甲,也不知冶炼,但懂得耕种、制陶、捕鱼,还会用草木编织屋棚。他们熟悉路径,知晓水源,是那片大陆的种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文兰以北还有一片广袤的陆地,常年覆雪,那里有火山喷吐的热泉,还有巨大的雪熊出没!而文兰与那片雪地之间的海域,鱼群多得捕捞不尽!” 还未等格雷蒂尔说完,扎伊纳布便已难掩激动,双眼亮得如夜幕下忽现的星火。她迅速靠近李漓,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切得几乎颤抖:“大人,这是天赐的良机!若我们出资帮他建一支船队,一旦能在海外开辟出一方殖民地,那回报将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更重要的是——我们甚至再也不必困守在这片动荡不安的土地上,处处低眉顺眼、四处逢迎,只为在各方势力之间的夹缝里苟活。” 李漓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未置可否。扎伊纳布的生意头脑向来敏锐,但这份热情中也带着几分冒险的冲动,不过李漓知道,历史上,探索美洲成功的是距离此刻还有四百多年的哥伦布,而维京人的北美殖民行动最终没有成功。他转头看向格雷蒂尔,语气平静却暗藏试探:“所以,你是来找我拉赞助的?想让我支持你深入文兰,甚至在那儿建个殖民地?” 格雷蒂尔重重一点头,拍了拍胸脯:“正是!我不是来要施舍的!我有船,有勇士,有海图,只缺些资金来装备船队,补充物资。只要你肯支持,我保证带回文兰的财富,分你一份!将来,文兰的殖民地若能成,咱们的名字都会刻在诺斯人的歌谣里!” 然而,沙滩上并非所有人都被格雷蒂尔的豪言感染。萧书韵皱着眉,缓缓从遮荫棚下走来,冷冷开口:“书清,你凭什么信他?这些不过是诺斯人的老掉牙传说!他这张破地图,说不定就是随手涂鸦的,谁知道真假?再说,即使他说的都是真的,但那个文兰那么远,风暴、海怪、蛮族……风险大了去了!” 格雷蒂尔闻言,朗声一笑,毫无恼意,反而像早已预料到质疑。他从羊毛斗篷的内层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郑重其事地放到李漓面前,大声说道:“我早知道你们会怀疑!”他眉飞色舞,嘴角带着几分自豪,“瞧瞧这个,这是文兰那边的斯克拉林人给我们的交换之物,这就是我们诺斯人到达彼岸的凭证!” 那是一件精致的羽毛头饰,由数根彩色鸟羽和细小贝壳编缀而成,中央用一根动物筋线扎紧,工艺虽称不上奢华,却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情。一种未经雕饰的原始之美,从那羽毛间流露而出。李漓接过头饰,指腹轻触那一根根羽翎,眼神不自觉地凝住了。他认得这种风格——那分明是北美印第安人部族的手工艺,质地、配色、结构与他在后世博物馆中见过的几乎如出一辙。一股微妙的震动从指尖直达心底。这东西,绝非随意伪造。那轻盈而真实的存在感,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撩动着他心底最隐秘的一层记忆与渴望。难道——这位笑意横生的诺斯人,真的掌握了通往“文兰”的线索? 格雷蒂尔见李漓沉吟不语,还以为他已然动心,便顺势挺起胸膛,声音愈发铿锵有力:“在冰岛,父亲是个有头有脸的酋长——可惜我是次子,什么都轮不到我。一块地也好、一间屋也罢,甚至连家里的牧羊犬都归了我哥哥。”他耸耸肩,笑得带几分嘲讽,“所以,我只能靠自己走出去拼搏。” 格雷蒂尔指了指李漓手中的羽饰,语气一顿:“你手里那件东西,是我们家族祖上传下来的纪念品。可我父亲,就是用这个玩意儿把我打发出门的,他对我说——‘去吧,去追你的梦吧’。呵呵……” 格雷蒂尔收敛笑意,右拳轻敲胸口,眼神沉稳炽热:“我说得再清楚不过:我不是来讨饭的。我要发起一场远征,去寻找那个阳光灿烂、野鹿成群的文兰。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新国度——属于我们诺斯人自己的国度。不归王侯,不听教会,只属于自由、勇敢、不肯俯首的人。”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北地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住李漓,像盯住一个命运的赌注:“奥德尔告诉我,你不仅富得流油,更有胆识,敢走旁人不敢走的路。我信你能看出文兰的价值——也信你敢赌这一把!” 遮阳棚下,约安娜慵懒地倚靠在藤椅上,手中的红酒杯已被她轻轻搁在矮桌上,杯中残余的酒液映着阳光,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她低头抱起匍匐在椅子旁的一只花猫,纤细的手指轻抚着猫儿柔顺的毛发,引得它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件北地水手送来的奇异物件——一串缀着羽毛与骨珠的发饰,据说是从遥远的“文兰”带来的。约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不屑的笑意,淡淡开口:“依我看,这东西不过是些从弗德角以南的非洲西岸黑人部落里搞来的玩意儿。什么‘文兰’,这不过是诺斯人编出来哄骗久旱渴商的把戏罢了。”约安娜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早已看穿了商人们的花招。花猫在她怀中轻轻扭动,尾巴扫过她的手臂,像是对她的断言表示赞同。 李漓斜倚在帆布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银质酒杯,杯身雕刻着细密的藤蔓花纹,映着阳光,闪着微光。他的神情似醒非醒,闻言却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语气出奇地肯定:“他所说的文兰确实存在,而且不在非洲。据我所知,诺斯人确实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到过那里。”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在诉说某种确凿的真相。 此言一出,遮阳棚下的气氛微微一滞。萧书韵正轻轻摇动藤扇,闻言一怔,扇子停在半空,她的眼眸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书清,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李漓并未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沙滩,凝视着远方的海平线,仿佛透过眼前的地中海,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他的思绪飘向穿越之前的世界——那个现代人熟知的历史与地理知识:诺斯人早在公元10世纪便已踏足北美,建立了短暂的定居点,称之为“文兰”。那些由考古学家挖掘出的遗迹、由吟游诗人传唱的萨迦,都在诉说那段遥远而真实的航海传奇。然而,这些知识在此刻的雅法沙滩上,却是他无法言说的秘密。他轻轻一笑,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淡淡道:“不过是听一些游历四方的商人提过罢了。诺斯人的船帆,的确曾越过大西洋。” 萧书韵微微蹙眉,似乎对这含糊的回答并不满足,但她并未追问,只是低头继续摇动藤扇,扇面上的兰花纹样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沉默中带着一丝古典仕女的矜持,仿佛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去探寻真相。 蓓赫纳兹蹲在沙滩上,手里还捏着一块贝壳,听到格雷蒂尔的话,不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亮晶晶的好奇光。她拍了拍掌心的细沙,兴致盎然地说道:“我真想知道,那个叫文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不是有无边无际的森林,还有……会唱歌的河流?”此刻,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女性特有的幻想与憧憬,仿佛脑海中已经开始绘出一幅遥远而神秘的风景图。 赫利在她身旁笑出了声,眨着眼睛接话道:“有没有雪熊?我听说北地有种全身雪白、毛茸茸的大熊,可可爱了!他刚刚不是说,文兰北边的陆地上就有雪熊吗?我好想亲眼看看那种动物!”说着,她俯身在沙地上用指尖描出一个圆滚滚的熊形,还特意加上了小耳朵,引来几声善意的笑声。 蓓赫纳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调皮的好奇:“要是有雪熊……我还真想知道它们的肉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像棕熊一样,带点腥味?” 萧书韵便懒洋洋地接了过来,语调带着一丝轻蔑的优雅:“熊掌可是珍馐。我吃过一次黑熊掌,是女真人进贡的贡品。”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回味无穷,“大辽皇帝赏给我师傅和我一个熊掌。御厨用秘方慢炖,香味浓得让人三天都忘不掉。只是不知道,雪熊掌是不是也有那样的滋味。” “你们这些人真残忍!”赫利佯装气鼓鼓地瞪了萧书韵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雪熊那么可爱,怎么能想着吃它们?”说完,她转头望向格雷蒂尔,眼中闪着亮晶晶的期待,“如果你们真的去了文兰,一定要帮我抓一只小的回来,我要养它——天天抱着它晒太阳!” 格雷蒂尔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语气豪爽而笃定:“要是我们真能登上文兰的土地,我就想办法给你弄一只回来。小的,胖的,软乎乎的,保证能让你抱到腻!” 萨赫拉站在沙滩的边缘,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地上,海浪轻轻拍打着她的脚踝。她并未参与众人的嬉笑,而是沉默地凝视着李漓手中的那串北美土著发饰。发饰上的羽毛在海风中微微颤动,骨珠碰撞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某个遥远部落的故事。她的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这饰品……估计是他们这些征服者在杀死它的主人后夺来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与愤怒,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发饰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被暴力与掠夺摧毁的家园。 观音奴站在几步之外,抱臂而立,目光如刀般冷峻。一袭薄斗篷遮住她挺拔的背影,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守护着李漓与这片沙滩的安宁。她的眼神掠过格雷蒂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斩钉截铁:“他说的那些,我一点都不关心。只要他别在沙滩上撒尿,也别踏进我们的凉棚,就行。”语调平静,却像刀锋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格雷蒂尔隔绝在外,仿佛他身上携带着一场即将传播的瘟疫。 蓓赫纳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拍了拍手上的细沙,小心翼翼地问:“观音奴,你怎么啦?这位远方来的客人又没惹你,干嘛这么凶?” 观音奴目光依旧钉在格雷蒂尔身上,眉头微蹙,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嫌恶:“我不喜欢不讲卫生的人。他口臭太重了,我站在这么远都还能闻得到。” 此言一出,遮阳棚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约安娜掩唇轻笑,手中的红酒微微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映着阳光轻轻摇曳;赫利笑得前仰后合;就连萧书韵也低头摇了摇藤扇,遮住唇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比奥兰特正准备上点心,闻言失手,手中餐盘一歪,几颗蜜饯滚进了沙子里,惹得她连连哀叹:“哎呀……雪熊先生的点心没了!” 格雷蒂尔却不以为意,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诺斯人的洒脱,大步退后几步,站到凉棚之外的阳光下。他摊开双手,咧嘴道:“好吧好吧,这位女士说得对,我可不想熏着你们这些贵人!” 李漓倚在帆布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缀着羽毛与骨珠的北美土著发饰,目光幽深而平静。他并未参与众人的嬉笑,而是沉思片刻,抬头看向格雷蒂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你的远征计划需要多少钱?” 格雷蒂尔站直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急切,洪亮的声音中带着诺斯人的坦荡:“三千金第纳尔。若能再有些铁器与工匠随行,那就再好不过。你可以派人同行,观察港口的建设——等我们在新土地上落脚,你就是那片土地的共主之一!” 此言一出,遮阳棚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了:三千金第纳尔,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李漓没有立刻作答。他的目光越过格雷蒂尔,静静投向远方海平线。阳光洒落,海面泛起碎银般的光斑,仿佛历史的迷雾正在那里缓缓蒸腾、升起。他的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作为一名穿越者,李漓深知,诺斯人曾远航至文兰,在那片遥远的新世界建立过短暂的据点。那是野性与未知之地,蛮荒与希望交织的彼岸。而此刻,格雷蒂尔的请求,如同一枚石子掷入他心湖最沉静的水面,激起层层回响。“若我给他资金,会不会扰乱历史的轨迹?”他暗自思索,“又或许……某种力量让我降临于此,本就不是为了安于现状,而是为了拨动命运的琴弦,在某个原本注定沉寂的地方,引发一场回响?”李漓下意识地抚摸着发饰上那颗骨珠,脑海中浮现出北美洲的森林与河流,那些尚未被征服、却注定将与文明碰撞的土著部族;同时也浮现出前世史书上那些模糊而悲壮的篇章——关于探险、殖民、失败与遗忘。 终于,李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格雷蒂尔,缓缓点头:“好吧,我答应你。我可以提供钱,并且赠送给你一些武器和农具。至于工匠,你得自己去招募——我这里人手本就不够。” 格雷蒂尔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重重拍了拍手掌,力道之大让沙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太好了!表妹夫,谢谢你!”他的眼中闪着诺斯人的豪迈与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土地上的港口与村庄。 “先别急着谢我。”李漓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这笔钱是贷款。我会给你写张字条,你得再去一趟安托利亚,在潘菲利亚找到我的内府管事阿贝贝。她掌管着大亨钱庄,凭我的字条,她会向你发放贷款。至于利息,得和别人一样,一分不能少。” 格雷蒂尔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豪爽的神情。他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贷款利息,也没问题,既然是借钱就该付利息。只是……说到贷款,总得有个像样的抵押物。可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李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发饰,羽毛在海风中微微颤动,骨珠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远方部落的低语。他将发饰递还给格雷蒂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把这个发饰抵押给大亨钱庄吧。我会在写给阿贝贝的字条里注明这一条。这样可以吗?” 格雷蒂尔接过发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漓微微一晃。他咧嘴道:“这太好了!奥德尔果然没说错,你是个有眼光的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我那桀骜不驯的朗希尔德表妹会心甘情愿给你做小老婆!”他的笑容中带着诺斯人的直爽与戏谑,眼中却多了一分真诚的敬意。 第404章 防晒膏 清晨的雅法港,热闹得如同一座临海的市集。码头上人声鼎沸,工人们扯着嗓子吆喝,肩扛沉重的木箱与木桶,海风裹挟着咸味与松脂的香气,在空气中翻滚、流转,像是也参与进这场喧哗的盛会。 格雷蒂尔揣着李漓亲笔写下的批条,一边哼着故乡冰岛的渔谣,一边欢快地跳上那艘斑驳沧桑的维京战船。正如这个诺斯人自己坦言的那样——他对朝圣毫无兴趣。即使千里迢迢抵达雅法,也未能使他萌生前往耶路撒冷的丝毫兴趣,圣地远不及海风与征途更能令他心驰神往。桅杆上的乌鸦旗在风中猎猎招展,破损的旗角猎猎作响,像在向天地宣告一次新的征途。维京战船缓缓离岸,如同他心底的畅想,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地中海那片深邃湛蓝的尽头。 上午的沙滩上,秋日阳光柔和得像撒在世间的一层金纱,洒在细软的白沙上,闪着粼粼的光。凉爽的海风吹拂而来,带着地中海的咸香气息,还有远处商船飘来的茴香与罗勒味,撩得椰枣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絮语。 一顶宽大的遮阳棚随风轻轻摇晃,亚麻帷幕飘荡如云。棚下摆着藤编椅子与彩织小桌,桌上随意散放着银质酒杯、蜜糕、和掺着丁香与柠檬香的鲜榨果汁。女眷们三三两两,或卧或倚,散坐在凉棚与树荫之间,笑语轻盈,伴着海浪低吟,如一幅仕女图,悠闲中透着些许懒散的富贵气息。 比奥兰特像只小鹿似的在人群里穿梭,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灵动得像会发光。她穿着淡绿色的亚麻长袍,腰间系条绣着小花的丝带,袍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俏皮得像春天的柳枝。她刚端上一盘热腾腾的蜜糕搁在长桌上,糕面金灿灿的,点缀着芝麻和碎果仁,散发着蜂蜜和肉桂的香气,馋得人直咽口水。旁边的果干拼盘五颜六色,紫红的葡萄干、琥珀色的杏干、翠绿的开心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她哼着故乡的小调,曲子悠扬,带着点淡淡的乡愁,偶尔停下来跟路过的水手聊两句,笑容甜得像春风,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 萨赫拉站在沙滩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海水轻轻拍着她的脚踝,溅起细小的泡沫。她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像努比亚沙漠的红土,耀眼又野性。她穿着一袭薄薄的赭色长袍,袍摆被海水打湿,贴着小腿,迎着海风呼呼作响,像匹撒欢的野马。她弯腰捡起一枚莹白的贝壳,指尖摩挲着壳上的细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时不时,她回头朝李漓瞥一眼,笑得清亮如海面上的波光,灵动又自由。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串银铃,随风飘过来,引得路过的渔夫都忍不住侧目。 约安娜优雅地倚在藤椅上,姿态从容得像尊古典雕像。她端着只雕花银杯,杯里装着淡金色的苹果酒,酒面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阳光一照,像琥珀似的晶莹剔透。她轻轻晃了晃杯子,酒液荡起小波纹,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浅紫色的细麻长袍袖口绣着银色藤蔓花纹,海风一吹,袍摆轻扬,露出白皙的脚踝和一双精致的皮鞋。她低头逗着椅旁的花猫,纤细的手指挠着猫儿下巴,惹得它惬意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叫得欢。约安娜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目光却不时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从容,举手投足都是贵妇的范儿,却一点不显得做作。 萧书韵躲在遮阳棚的角落,坐在铺着丝绸垫子的小榻上,身披一袭乳白色的纱袍,袍上绣着淡雅的兰花,阳光下若隐若现,衬得她像画里的仙子。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眼角点着极淡的胭脂,眉眼间透着股古典仕女的清冷。她手里握着把藤扇,扇面上的兰花画得栩栩如生,轻轻摇动,带起一阵清凉。她的目光低垂,盯着扇面,像沉浸在什么遥远的思绪里。阳光对她来说是个威胁,不光会晒伤她娇嫩的皮肤,还像在提醒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捉摸不定。 赫利和蓓赫纳兹挤在一棵椰枣树下,各自捧着杯果汁,聊得热火朝天。赫利穿着件紧身的亚麻短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扎着条宽皮带,英气得像个小将军。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集市见闻:“那匹黑马,跑起来跟风似的!商队的头儿说是阿拉伯纯种战马,可惜我钱没带够,不然肯定买下来!”蓓赫纳兹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身穿鹅黄色长袍,袍摆上绣着小雏菊,阳光一照,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她接茬儿道:“你呀,成天惦记马!我瞧见件印度来的沙丽,薄得像云,摸着滑得像水,要是做成袍子,保准比马还招眼!”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惹得路过的水手都投来善意的眼神。 李漓刚游完泳,从海里走上沙滩,头发还滴着水。他晃了晃脑袋,把水珠甩落,随后走入凉棚,一屁股斜躺在藤椅上,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嚷道:“快来个人给我按摩!” 李漓目光环视四周,等着谁搭理他。可女眷们不是低头逗猫,就是围坐聊天,压根没人理会。比奥兰特端着一盘蜜糕经过,只冲他俏皮一眨眼,连脚步都不停;约安娜晃着银杯,嘴角带笑,装作没听见;连一向可靠的萨赫拉,也只是蹲在沙滩上捡贝壳,头都不抬。李漓长叹一口气,嘴里嘀咕:“啧……现实,比地中海的海水还凉那么一点点。要是阿米拉和纳迪娅在就好了……” 正当此时,观音奴从不远处踱步走来,手中那条精钢铁链“哐啷”一声随手丢在他身边的沙地里。她抱臂而立,目光冷得像刀,语气硬得像石头:“我来。” 李漓一愣,抬头正撞上观音奴那双如刀出鞘的眼,神情里似笑非笑,带点挑衅。他咽了口口水,干笑两声,连忙摆手:“算了……不敢有劳女侠!”说着缩进藤椅里,假装专注地捡起一块贝壳把玩,心里暗道:她这“按摩”,八成能把人骨头捏成砂砾。 观音奴冷哼一声,嘴角一翘,像是在笑他怕得好笑。转身走开时,甩下一个轻飘飘的词:“拉倒。”顺手捡起地上的铁链,身影一晃,已没入椰枣树下的阴影,只留李漓坐在藤椅里,一脸讪讪地挠着头。 扎伊纳布站在遮阳棚边,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珠串,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幽绿和湛蓝的光,像藏着深海的秘密。她穿着金边长袍,袍摆随风摇曳,像是流动的月光。她晃了晃珠串,珠子叮叮当当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点调皮:“这天气真是舒服,凉快得让人想多晒晒太阳。过不了几天,怕是连这遮阳棚都不用撑了!” 约安娜听了这话,轻轻晃了晃银杯,杯里的苹果酒泛起小气泡,闪着七彩光。她慢条斯理地接话:“可不是嘛,秋天的阳光温柔得像情人抚摸,再过些日子,烈日也不怕了。我可不想老躲在棚子里,晒得黑不溜秋的。”她说着,舒展了下身子,纤细的腰在长袍下若隐若现,优雅得像幅画。花猫在她怀里扭了扭,尾巴扫过她的手,像在点头赞同。 萧书韵停下摇扇,目光从扇面移开,慢悠悠地说:“凉快是好,可海风湿气重。晒太阳虽舒服,别忘了护着皮肤,不然风吹日晒,没几年就老得像婆婆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点揶揄,唇角微微一翘,透着股古典的雅致。 蓓赫纳兹放下果汁杯,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对呀!我在大马士革听说,贵妇们用玫瑰露、牛奶浴养皮肤,白得跟雪似的!雅法有这好东西吗?”她满脸好奇,像是已经幻想自己泡在香喷喷的浴池里。 赫利咯咯一笑,歪着头:“牛奶浴?那得用多少奶啊!看来,贫穷果然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她说着,抓起块刚端上来的蜜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蜂蜜,笑得像个偷糖吃的小孩。 萨赫拉从海边走回来,手里攥着一枚莹白的贝壳,抬头笑得清亮。她调侃道:“你们这些人,整天怕晒黑,皮肤白得跟纸似的有什么好?多晒晒太阳,身子骨壮实,皮肤自然有光彩!”她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像沙漠里的红土,野性又充满活力。 约安娜掩着嘴轻笑,瞅了萨赫拉一眼:“你这肤色天生不怕晒,哪用操心?我们可不行,得天天躲着太阳,不然照镜子不得哭晕过去!”她晃了晃银杯,苹果酒映着阳光,闪着琥珀色的光,优雅又真诚。 扎伊纳布也笑着搭腔:“就是!萨赫拉,你这肤色在雅法独一份,晒了只会更有范儿!我们这些白皮的才得小心,晒红了可没法见人!”她手里的珠串晃得叮当响,语气里透着点羡慕。 萨赫拉耸耸肩,眼睛里闪着狡黠:“那你们多晒晒,晒成我这样,不就不用愁了?阳光海风,比你们那些瓶瓶罐罐的香露强多了!”她说着,张开双臂迎着风转了一圈,长发飞扬,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惹得大家都看过来。 观音奴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目光冷得像刀。她披着件薄斗篷,挺拔的背影透着党项人特有的硬朗。她的小麦色皮肤带着风沙的痕迹,阳光对她不过是家常便饭。她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晒黑不晒黑,我才不在乎。烈日下走惯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李漓懒洋洋地倚在帆布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沙滩捡来的贝壳,莹白的壳面带着细密的螺旋纹,摸着像能听见大海的呼吸。女眷们的说笑像潮水般涌来,他却陷入了片刻的沉思。穿越者的记忆让他对这个时代既熟悉又陌生,女眷们对晒黑的担忧,让他猛地想起后世的防晒霜——那可是夏天的救命神器,瓶瓶罐罐标着防护指数,女人们人手一瓶。如今的雅法,阳光和海风一样不留情,娇嫩的皮肤哪经得起天天折腾?一个主意在他心头冒出来,他微微一笑,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你们老担心晒黑,不如咱们试着做一种防晒膏,既能挡住太阳的火辣,又让皮肤滑溜溜的,咋样?” 这话一出,沙滩上的女眷们愣了愣,随即眼睛齐刷刷看向李漓,个个满脸好奇。扎伊纳布反应最快,眼睛瞪得像铜铃,凑过来:“大人,您没开玩笑吧?什么膏子,能让皮肤不怕晒,还白得发光?”她语气激动,手里的珠串晃得叮当响,商人本色暴露无遗。 约安娜挑了挑眉,晃着银杯,笑得有点揶揄:“哟,艾赛德,你一个大男人还懂这个?快说说,是不是又从哪个异域商贩那儿淘来的秘方?”她盯着李漓,眼神里透着探究,举手投足优雅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萧书韵停下摇扇,目光从扇面移到李漓,微微皱眉,声音软得像棉花:“书清,这膏子真能挡太阳?听着跟波斯炼金术似的,怪新奇的。”她语气有点矜持,眼底却闪着好奇。 萨赫拉笑着摇头:“涂个膏子就能挡太阳?还不如多练练武,晒晒太阳,身子壮,皮肤自然有光泽!”她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自信得像个小太阳。 比奥兰特放下蜜糕盘,眼睛亮得像点灯,蹦到李漓跟前,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度:“大人,这主意绝了!要是真能做出这膏子,贵妇们还不抢疯了?快说说,得用什么材料?”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工了。 李漓低头想了想,脑子里飞快整理现代防晒霜的原理,结合中世纪能弄到的材料,慢条斯理地说:“这防晒膏,材料得简单好找。我琢磨着,基础得用橄榄油或者牛脂,滋润皮肤,雅法满大街都是橄榄油;挡光得用白垩粉或者蚌壳粉,这玩意儿能把阳光弹回去,蚌壳粉磨细了抹脸上最舒服,不像抹糨糊;为了修护皮肤,可以加点芦荟汁、蜂蜜,芦荟能治晒伤,蜂蜜让皮肤水润;最后得用蜂蜡把这些家伙凝在一块儿,蜂蜡气味淡,抹着舒坦。”他顿了顿,瞅着比奥兰特,补充道:“具体怎么配还得试,橄榄油和蜂蜡多放点,遮光粉得磨得跟面粉似的细。芦荟和蜂蜜别贪多,多了黏糊糊,少了不滋润。薰衣草油点几滴就行,多了呛鼻子。”他嘴角一翘,带点商人精明,“要是这膏子做成了,雅法的贵妇们肯定抢着买,耶路撒冷、大马士革也能卖。这买卖稳赚!比奥兰特,成了我分你一成利润,咋样?” 比奥兰特一听,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像是看见金光闪闪的第纳尔哗哗流进兜里。她啪地拍了下手,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大人,您可真大方!一成利润?我拼了命也得做出顶好的膏子!”她脑子里已经浮现贵妇们挤破头抢购的画面,甚至幻想着自己开个小铺子,叫“比奥兰特香膏铺”。她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橄榄油、蜂蜜咱们有的是,芦荟园子里就能摘,蚌壳粉我去码头找渔民收,红土粉集市上随便买!薰衣草油我得问问香料贩子,普罗旺斯的货应该不难弄。我今晚就列单子,明天就开工!” 扎伊纳布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插嘴:“比奥兰特,你这下要发大财了!一成利润,够你买十匹丝绸袍子!不过这膏子做出来,我得第一个试!还能卖到大马士革,再转手去东方,准赚得盆满钵满!我帮你跑商路,利润咱俩五五分!”她眼睛闪着精光,手里的珠串攥得更紧。 约安娜轻轻一笑,语气带点调皮:“比奥兰特,做出来先给我试试,我这娇贵的皮肤要是能用,这膏子肯定卖疯了。”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动作优雅得像抚着块上等丝绸。 观音奴冷冷瞥了比奥兰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别忘了试试这玩意儿招不招虫子。抹得香喷喷的,别到时候招一堆苍蝇蚊子围着嗡嗡叫。” 比奥兰特吐了吐舌头,俏皮地回嘴:“观音奴,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调得又好用又不招虫!做成了第一个给你送一罐,抹上试试,没准你这张冷脸也能多笑两下!”她转头看向李漓,眼睛里满是感激和干劲,“大人,谢您这金点子!我今晚就回去收拾材料,明天开工!”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沙滩的悠闲。伊尔代加德穿着轻便皮甲,腰间挂着把短剑,步伐矫健地从码头方向走来。她的长发扎成利落的辫子,额头渗着细汗,脸上带着点疲惫,可那股骑士的硬气一点没少。她快步走到李漓的帆布椅旁,微微一躬身,递上一封信:“大人,这是刚从码头送来的,苏尔家的商船捎来的,是雅诗敏写给您的。” 李漓挑了挑眉,接过羊皮纸,手指摩挲着蜡封上的锡印,嘴角浮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懒洋洋地坐直,带着点戏谑说:“伊尔代加德,辛苦你了,坐下歇口气吧,别老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语气里透着关切。 伊尔代加德苦笑一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大人,您就别拿我取笑了。我哪敢偷懒?信您自己先看着,我可得赶紧回去干活。”她行了个略显敷衍的礼,转身就走,嘴里还一边嘟囔:“我是堂堂女骑士,才不跟那帮只会搔首弄姿的花瓶混一块儿,感觉档次都会被她们拉低了。” “你说谁是花瓶?有本事你给我站住,留下来和我比划比划!”蓓赫纳兹语气一沉,眉梢一挑,显然把伊尔代嘉德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可伊尔代加德脚底早抹了油,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溜得飞快,像背后真有什么火在烧似的,留下一串飞扬的沙尘和一句风中模糊的回应:“我没空理你!我要去干正事啦!” 李漓拆开蜡封,展开羊皮纸,纸上的墨迹工整又秀气,一看就是雅诗敏的手笔。他快速扫了一遍,眼睛里闪过抹惊喜,嘴角扬起,露出个暖乎乎的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信上说,阿贝贝和莎伦都怀上了,算日子,今年底孩子就该出生了。她们身子骨好,潘菲利亚的医者天天照看着,安托利亚的宫廷上下都乐开了花。” 沙滩上的女眷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扎伊纳布眼睛闪着光,凑过来:“大人,雅诗敏是不是还催您赶紧回去呀?” 约安娜晃着银杯,笑得意味深长:“啧啧,一个个都怀上了,雅诗敏怕是急得抓心挠肝了吧?”她瞥了李漓一眼,眼神里透着洞悉世情的调皮,举止优雅又不失真诚。 忽然,东南方的山坡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雷霆怒劈群峰,山神震怒咆哮!那正是獬豸营筑堡之地。声浪滚滚,如岩崩海啸、天地塌陷,紧接着便是石块滚滚下泻的撞击声与木梁折断的尖啸,如万骑奔腾、踏碎山骨,回声在山谷间盘旋激荡,震得耳膜发胀、心神悸动。 李漓神色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迈出凉棚,抬首望向远处山坡。只见一片浑浊怒腾的扬尘轰然升起,灰黄烟雾裹挟着碎石乱飞,在阳光下翻卷成浪,像一头猛兽挣脱山巅,直扑而下。那本已砌起小半圈的城墙,此刻却如被天神重锤一击,从根基处崩裂塌落——巨石翻滚如落山洪,横木折断似悲号断弦,整个山腰仿佛在呜咽呻吟,大地仿佛要挣脱束缚,暴怒嘶吼。凉棚下的众人尽皆变色,纷纷走出凉棚,抬头朝事发方向望去。 “会不会是敌袭!”萧书韵脱口而出,眼中闪着凌厉寒光,身形已然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变,“书清,快回府!” “不太像……”蓓赫纳兹却轻声呢喃,眉心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尘雾升腾的山坡,“更像是……塌方。” “莱奥,我得过去看看!”赫利沉声开口,字字如焰:“那片工地上的石匠当中,有许多是我们从耶路撒冷带出来的亚美尼亚人——他们都是我的同胞。”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敌袭。”李漓冷静地说道,话音未落,李漓已迈步向前,目光如炬,冷冽坚定:“走,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第405章 石匠的嘱托 一个小时之后,李漓带着众人赶抵东南丘陵,那片新筑的要塞城墙刚刚轰然坍塌的灾厄之地。尚未登上高地,远远便见一片混乱景象——残阳如血,洒在支离破碎的废墟上;断裂的巨石、散落的木梁与扭曲的钢筋交错堆叠,宛如一座座狰狞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与隐约的血腥,压得人胸口发闷。断续的呼救声自废墟深处传来,低沉的呻吟、撕心裂肺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像利刃般穿透耳膜,直抵人心。 李耀松站在废墟中心,满身灰尘,衣衫湿透如水,袖口沾满泥泞,宛如刚从战场归来的老兵。他嗓音因连日操劳而沙哑,却依然铿锵有力,指挥獬豸营的官兵紧急施救。官兵们汗如雨下,铁铲与石块碰撞出刺耳声响,双手在粗砾中磨出血痕,仍不停歇。每一块石下,或许藏着生的奇迹,或许埋着死的静默——有人被救出时尚能呻吟低语,有人却早已冰冷无声,被轻轻抬起,周围只剩压抑的叹息。 守城统领加斯帕早已率部赶到,他如一尊不倒的战神,在混乱中穿梭指挥,士兵分工明晰——两人一组搬运巨石,一队搭建支架稳固残垣,一队守于边缘警戒塌方。他的命令简明如斧钺,每一句都敲定秩序。偶尔,他驻足片刻,拍拍士兵的肩膀,低声鼓励,眼神沉稳如山。 艾莎医生与尤斯蒂娜修女几乎与李漓同步抵达,身后跟着一队医护人员,携着担架与药箱。艾莎和尤斯蒂娜看见李漓,只是一起喊了一声:“艾赛德!”还未等李漓回应,她们就已经投入到紧张的救援工作中去了。 艾莎一头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神情却冷静沉着。她半蹲在一名血污工人身旁,检查伤口、按压脉搏、轻声安抚:“忍一忍,很快就好。”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俨然习惯生死边缘的抢救节奏。尤斯蒂娜修女则在另一侧为断腿工人包扎,修女服被泥血染污,裙摆被乱石划破。她低声哼唱祷歌,眼神温柔坚定,仿佛以神的慈悲安抚破碎的肉身。 李漓还在观察,而赫利已经第一个冲上前,甩掉外套,卷起袖子,双臂结实如铁,抓起一把铁锹就开始挖掘废墟。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面颊滴入尘土。他像是要从每块碎石下亲手把人救出,力道狠绝,不容一丝迟疑。其他女眷也未退缩,各自投身救援。观音奴搀扶着跛脚伤者,半拖半抱地送至安全处,嘴里轻声安慰:“安全了,放心。”蓓赫纳兹接过纱布与清水,小心为一名血污少年工人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如哄婴儿入睡。其他人也纷纷奔走其间,搬木板、送水囊、收拾散乱工具,与救援官兵协力同心。她们的脸庞写满焦急与坚毅,汗水与泪水交融在尘埃中,在夕阳映照下泛出微光。 废墟之间,生的希望与死的阴影交错并存。余晖洒落高地,映红残垣断壁,也照亮众人疲惫却不屈的面容。救援声、呻吟声、工具撞击声交织成无言的挽歌。偶尔一声“找到了!”响起,带来短暂的希望光芒,而紧随其后的沉默,往往意味着又一具冰冷尸体被抬出。即便如此,依然无人停手。 李耀松看见李漓,立刻从废墟另一端奔来,脚步踉跄,满身尘垢,盔甲沾着碎石与血迹,脸上几道灰白的汗痕如蚀刻。那一瞬,他看上去不像军官,更像一个在坍塌中挣扎求生的逃难者。他扑至近前,刚要单膝跪地行礼,一声厉喝却已如利刃截断他的动作。 “耀松,免礼。”李漓语声如锤,短促、低沉,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他双眼炽热而警惕,仿佛要将眼前每一块残骸看透,“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漓站在高处,凌厉的目光扫过四野:伤者被担架抬出,残墙上摇摇欲坠的砖石尚未落地,远处还有断肢裸露在半掩石堆之间,血痕蜿蜒入土。空气仿佛凝滞,沉重得像要塌下整座山头。 李耀松嘴唇颤了颤,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强撑出一份镇定:“主上,是……一场意外发生的事故。这段城墙造到两人高的时候,突然崩塌,太突然了,以至于还来不及撤人。”李耀松的话语有些干涩,语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藏于袖后的手背已渗出汗珠。 李漓眯起眼,语气一凛:“真的只是意外?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有没有破坏痕迹?” “绝对没有!”李耀松猛然抬头,声音变得尖锐,似要用力将这句斩钉截铁地钉入李漓心中,“既没有敌袭,也绝无奸细!”他的回答几乎是嘶吼,仿佛不仅在对李漓答话,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但那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却将这份激烈衬得越发虚浮。 李漓盯着他,久久不语。他的目光锋利如刀,仿佛已将李耀松从头看到骨髓。半晌,他轻吐一口气,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冷了几分:“嗯……只要不是人为造成的,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少这次的事,不至于影响我们在雅法这个贸易港口,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安全感。”李漓挥袖一转,厉声道:“耀松,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继续救人!包括奴隶在内——一定要将每一个人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该赔的钱就赔,安抚好遇难者的家属。”李漓的声音不大,却如战鼓敲响,震得人心口一颤。官兵们顿时振作,奔走加快,尘埃再起。 然而,下一刻——一声沙哑的怒吼自废墟深处骤然爆发,如一枚沉雷炸响:“这不是意外!这——是人祸!” 那声音仿佛从碎石与血泊中爬出,愤怒中带着哽咽,似是在用尽余生之力的控诉。四周一瞬寂静,连铁锹落地的“铛”声都显得分外刺耳。 李漓神色猛变。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锁定声源,步伐坚定如斩钉截铁地踏向废墟深处。每一步,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脆响,尘土翻涌如雾。“这块梁、那块石。”李漓指向塌陷处,“掀开它们。” 官兵应声上前,双手血痕累累却不敢怠慢。数人合力抬起压顶木石,一阵飞尘之后,一位老者缓缓露出。他伏倒在乱石中,满脸血污,白发与泥土混作一团,工服早已撕裂。他的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抓着一块裂开的石砖,掌心满是划痕与老茧。 李漓缓缓蹲下,目光沉静,眼中却隐约泛起一抹柔色,语声低而坚定,如夜潮低语:“老人家,请告诉我——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老者的眼睛在尘土与光影中缓慢睁开,混沌浑浊,却直直盯着李漓身后的李耀松。老者干裂的唇微微颤动,喉间发出一阵嘶哑低鸣:“他……他什么都不懂……” “主上!”李耀松骤然上前,语声急促如乱鼓齐鸣,话语中已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他疯了!他年纪大了,又被砸得半死,脑子怕是都震坏了……这会儿胡言乱语,哪里还能当真?根本不值得理会!他不过是个散工,是临时雇来的——他知道个屁!”他话锋一转,猛地扭头朝后高喊:“救人要紧,快,把他抬去找医生!” 话未说完,一道仿佛从寒夜深处吹来的冷风,在李漓身前骤然响起:“你闭嘴。”声音不高,却如冰刃贴面,寒意沁骨。李漓仍背对着李耀松,没有回头,语调平静到近乎无情,字字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一瞬,李耀松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捏住咽喉。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低头退后,像是被钉在地上的影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漓缓缓俯身,重新靠近那位奄奄一息的老者,神情沉静而专注。他的语气变得温柔,仿佛轻风拂过伤口,不惊不扰,却足以令人动容,“别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说着,微微一顿,语气里添了一份庄严与承诺,“我是雅法总督,艾赛德·阿里维德。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老石匠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气都在跟死神角力。他眼中那抹微光微弱却顽强,如同残夜中的火星,挣扎不灭。他费力地张开嘴,嗓音干哑,像沙石在喉咙中摩擦:“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本可以避免的……”他抬起布满血污的手,指向李耀松,手指颤抖却坚定,如断崖上伸出的藤蔓,直指真相的深渊。“是他……十天前……山坡顶上的地基还没夯实……下层的排水沟还没完工……他却强令压上城墙的初层石块,说‘赶工期、要是能提前完工……就能讨主上欢心’……”他剧烈咳嗽一声,血沫从唇角溢出,但仍咬牙将话吐尽:“今天……明知道昨晚下过雨……砂浆还没干透,石灰还冒着湿气……他竟然又催工,让人强行加砌第二层……厚石一上,地基没撑住……山土一滑……”他浑身颤抖,眼中写满悲愤:“墙……是自己裂开的!压在最下面……有三十多个人——那是……活埋!” 李漓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寒刃出鞘,直刺向李耀松。那一刻,周围的尘土仿佛都凝固了,时间仿佛也被斩断一瞬。李耀松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碎石与泥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耀松——你就是个当兵的,懂什么营造?我不是再三叮嘱你,工程上的事,要听匠人们的!”李漓的声音低沉,却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个字都仿佛钉入骨髓,“可你呢,不懂装懂胡乱指挥、催抢工期,如今这么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这个责任,你担当起吗?!” 这番斥责如重槌连击,李耀松伏地连连叩首,额头很快磕得血迹斑斑,汗水顺着鬓角淌落,滴在灰土里,溅起一星星泥点,盔甲的棱角早已沾满尘泥,狼狈不堪。“臣下……真的只是……想快一点完工……能为主上分忧……臣、臣下……死罪……死罪!”他哆哆嗦嗦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别嚎了,死罪你个屁!”李漓怒喝一声,却没有真正拔剑。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中掺杂着压抑的怒火与难掩的失望,“别跪在这儿碍手碍脚——赶紧滚去组织救人!还有,以后你只要带好你的兵就行了!关于工程上的事,你给我闭嘴,再敢瞎说一个字,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李耀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入救援的人群中。他背影踉跄,却没有逃避,只是盔甲撞击间的铿锵声,在这满是尘烟的废墟上,听来分外沉重,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羞愧心头。 医护兵小心翼翼地将老石匠抬上担架。他的脸白得像风化的石灰,血迹与尘土在颧骨与额头交织,宛如一尊斑驳的圣像。担架一晃,他胸口剧痛,咳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血,唇边却浮现一抹苦涩的笑,说道:“总督阁下!” 李漓再次蹲下,贴近老者,低声问:“老人家,您好好养伤!我会派最好的医生救治您。”又指了指不远处忙碌着的李耀松,对老者说道,“你放心,就是给他十个胆,都不敢招惹你!” 老者费力睁开眼,黯淡的瞳仁透出一丝温和。他挣扎着让自己清醒,声音缓慢却坚定,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叫尼诺斯·伊瓦赫,石匠,来自摩苏尔……亚述人。”他轻咳,喉间血沫翻涌,却咬牙不让痛楚湮没记忆。 “我本想去耶路撒冷朝圣……那是我一生的心愿。可到了城里,遇上你们西方的军队围城……我走不了,盘缠也花光,回不了家,只能在附近找活干,先吃饱饭……活下去。”老者闭上眼,像在追忆那光影交错的圣城,又像在承受命运的嘲弄。“前些日子,听说雅法招工,修要塞……这个我会,我想干一阵子,攒够路费,回家去。我的老婆孩子……在尼尼微河边放羊……还等着我。”他干瘪地笑了一下,笑容如冬日龟裂的泥土,破碎而苍凉。“但现在……我怕是回不去了。” 老者微微摇头,手指颤抖,像要抓住什么,却终是徒劳。沉默片刻,他忽地转头,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绝望的恳切:“总督阁下……您的军官……不懂建筑……这不是打仗……再这样下去,还会死人的。”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刀刻,带着一个异乡朝圣者在异地垂死前的最后勇气。 “我明白了。”李漓郑重点头,目光却闪过一丝迟疑。他低头沉思,眉头紧皱——要塞建设迫在眉睫,可眼下无人堪当重任,工程的重担该托付给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 尼诺斯似是看透了李漓眼底的忧虑。他勉力喘息一声,胸口轻微起伏,仿佛每吸一口气,都需从破损的肺叶中挤出生命最后的残响。他张了张口,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分明,如微风拂过夜叶:“您……是与众不同的人……” 李漓微微一震,俯身靠得更近。“我……在这儿干了一个多月……看得清楚……您带来的,不只是命令和武力……还有……希望……” 尼诺斯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那笑容苍白,却真挚得像夕阳映照下的残雪。随即,他的手在碎石中缓缓摸索——那只手沾满血污,手背上的老茧和裂口触目惊心,却依旧固执地握住了某样东西。 终于,尼诺斯将一块刻着粗糙花纹的木牌颤颤巍巍地举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将所有未竟的期望都寄托其上,“去摩苏尔……去找……我的同伴们……”那块木牌被他郑重放入李漓掌中,像是一把钥匙,也像是一纸遗书,沉甸甸地压在李漓的掌心里,“亚述的建造技术……能为您……建好一切……”他声音愈发飘忽,仿佛正被夜风带走。 忽然,尼诺斯仿佛要燃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攥住李漓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坚定:“请您记住这句话——”他一字一顿,目光炽热如火,低沉道:“让好人变得更好!” 尼诺斯话刚说完,眼神已开始涣散。那光芒在瞳孔中挣扎了片刻,终于如浪中孤舟,沉入无声的深海。他的手臂无声垂落,撞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场尘世旅程的尾音。他的面容平静,带着一种难得的安详,仿佛在生命尽头,看见了命运的出口。他的唇角依旧保留着那抹微笑,像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也是对李漓信任的见证。 李漓接过那块木牌,指尖微颤,随即紧紧握住,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定格在尼诺斯静谧的面容上——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在夕阳余晖中映出一抹肃穆而悲壮的光辉,仿佛凝结了无数石匠的血汗与沉默的牺牲。 四周依旧喧嚣:呼喊、抽泣、铁锤敲击残砖的铿锵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一刻,李漓的世界仿佛被抽空,只剩心中如潮水般汹涌的愤怒、悲痛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不是旁观者,而是主事者。 李漓缓缓起身,神情凝重,唇间低低地重复着尼诺思弥留之际的那句话,“让好人变得更好。”一遍又一遍。随后,李漓垂眸望向手中那块木牌——木牌沉沉地躺在掌心,古老而粗粝。一面刻着一行亚兰文,笔画苍劲古朴;在这行文字的下方,工整地刻划着三条平行的波浪纹。李漓判断:那上面大概写着老石匠的名字——“尼诺斯”。 当李漓翻过木牌的那一刻,他骤然怔在原地,呼吸猛然一滞,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有一道幽深的力量自时间深处扑面而来,重重撞击着他的心神。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木牌另一面的那枚徽记上,瞳孔缓缓收缩,眼中浮现出难以遏止的震惊——圆规与角尺交叉而立,圆规尖端朝下,角尺直指苍穹,构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对称图案。——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406章 金线缝伤 三日后,雅法城南山坡的废墟终于清理殆尽。晨雾在微光中缓缓消散,露出荒凉而苍白的土地,龟裂的泥土上散落着零星碎屑,宛如一场灾难留下的遗书。断裂的石块与焦黑的木梁已被拖走,只余下风中低吟的尘土,仿佛在低诉那场崩塌的悲歌。李漓伫立在工地边缘,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衣角翻飞如旗帜飘扬。他凝视这片残景,唇边泛起一抹苦笑。曾几何时,他满怀雄心,欲在这战火纷飞的中世纪大兴土木,建一座震慑四方的要塞,彰显自己的魄力与远见。然而,现实如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的妄想——中世纪的基建,远非纸上谈兵。石料粗糙如顽石,工匠稀缺如珍宝,工具简陋得令人绝望,连最基本的测量都磕磕绊绊。李漓暗自摇头,心中叹道:在中世纪当基建狂魔?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不过为了邀功不顾他人性命的人,倒是代代都有。 不远处,烈日炙烤着大地,民夫们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淌入破旧的麻布裤腰。粗糙的麻绳在他们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红痕,每迈出一步,绳索吱吱作响,沉重的石块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顿响。他们弓着腰、咬紧牙关,齐声喊着节拍,一寸一寸地将庞然大物拖向预定的地基。几辆木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颠簸前行,老旧的车轴发出近乎哀鸣的嘶响,飞扬的尘土混合着泥土、汗水与牲畜的骚味,将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刺鼻的浑浊之中。这片喧嚣的工地,与李漓脑海中宏伟的要塞蓝图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梦想的实现需要脚踏实地的苦干。 与此同时,城郊的圣约翰医院雅法分院坐落在一片被战争摧残后勉强整修的荒地上,数排帆布帐篷如褪色的雁阵,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营地四周以简易木桩围栏,用破旧的帆布隔出通道与诊疗区。地面潮湿泥泞,混杂着干草、血渍与药渣,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苦涩气息。空气中,艾草与龙胆根的药味交织着伤员的呻吟与低语,宛如一首关于痛苦与救赎的哀歌,在这片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中低吟。 贝尔特鲁德身披纯白披肩,宛如晨曦初露时掠过焦黑战场的一缕阳光。披肩下是剪裁合身的淡灰袍裙,边角虽略显褶皱,却丝毫不掩她的庄严仪态。胸前,一枚雕刻着马耳他式十字的银质徽章在日光下闪着温润光芒,宛如古老信仰的延续与宣誓。她步入营地时,帐篷内外的气氛仿佛微微一滞。几个正在换药的伤员不由自主地停下呻吟,似乎她的到来带来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名因感染而发烧的青年士兵,正用湿布捂着额头哀嚎不止,当她经过时,却下意识地挣扎着试图坐起,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呢喃:“夫人……是夫人来了……”他的眼中,浮现一丝迷蒙而虔诚的光芒。 贝尔特鲁德俯身走近一位断了右臂的年轻工匠。他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红肿发热。她示意随行修女端来温水,小心拆除粘连着干涸血迹的旧绷带,一点点清洗脓液和残留的碎骨,再用新鲜消毒过的亚麻布裹上伤口。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缓慢却极具节奏,仿佛不是在包扎伤口,而是在抚平这名工匠内心的惶恐与绝望。“忍一忍,伤口正在愈合,”她低声说道,嗓音温柔如远方修道院的钟声,在混乱与痛苦中为他指引方向。 年轻工匠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滑落鬓边,半晌才艰难地回应:“夫人……您是上主派来的天使。”贝尔特鲁德露出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微笑,没有言语,只用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前的汗珠,动作轻柔如母亲为熟睡的孩子整理被角。她起身时,身后的修士与女修会成员纷纷让道,无需她发一言,她便自然成为这个临时病区的中心。 帐篷外,聚集着前来探望的工匠家属与闲散百姓。他们或低头诵经,或低声交谈。一位老妇攥紧手中的木制十字架,神情肃穆地祈祷:“愿圣母庇佑夫人与总督。”另一名年长的民夫扯着袖子,低声对同伴感叹:“你看看人家……总督夫人每日亲临此地,这才是真正的体恤百姓。”这些话语如涓涓细流,从营地流向雅法的市井街巷,化作一段段温情的传说,在酒馆、集市与教堂的低语中发酵、升华,最终融入李漓统治正当性的基石之中。 贝尔特鲁德听到了这些低语,却未作回应,只在抬眼望向帐篷外的人群时,唇角微微上扬——既非矫情,也非怜悯,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她深知,自己不仅是李漓的夫人,更是他在权力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她并不抗拒这个角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乐于扮演它。她曾随父亲穿越欧陆的领主庭院,也曾在耶路撒冷的宫廷中看尽权谋兴衰。她明白,温情与冷酷同样是统治的手段,而她的仁慈与关怀,也确确实实出自真心。“唯有秩序,方能重塑繁荣,”她在心中默念,“秩序,是这片苦难之地唯一的救赎。”整理好披肩,她再次迈步走向下一顶帐篷,阳光越过帐篷顶,在她足下投下修长而坚定的影子,宛如一道微光,穿透战争与死亡的迷雾。 与此同时,雅法的街头巷尾正悄然上演一场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剑,没有战鼓,取而代之的是耳语、眼神、沉默与精心编织的舆论。伊斯梅尔素以冷酷精明著称,他的眼神如蛇般细长冰冷,行走时脚步无声,仿佛连地砖都不愿与他接触。他身披一袭灰色粗布长袍,宽大的兜帽将面孔隐于阴影,只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在集市中扫视,如夜鸦觊觎腐肉。他身后,几名同样装束简陋的手下分散穿梭于巷道,宛如一张不动声色的蛛网,缓缓笼罩整个城市。 伊斯梅尔不时走进酒肆,坐在角落斟一杯烈酒,趁着醉汉话多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从教堂地穴深处传出:“你们听说了吗?老石匠尼诺斯,在废墟塌陷的瞬间,用背挡住了整根石梁。有人亲眼看见,他把三个年轻工匠护在身下,硬生生撑到救援赶到。”他顿了顿,瞥一眼四周听得入迷的酒客,嘴角微扬:“若非总督大人彻夜不眠、亲自督调抢险,怕是连一块活骨头都捡不回来。” 听众间爆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更有人当即起身敬酒,嘴里骂道:“混账命苦的老头子,却真是条汉子!”伊斯梅尔趁热打铁,抛出另一句饵料:“听说……总督大人打算为他立一座纪念碑。碑文都请修士写好了——‘愿义者之名铭刻石上,胜于铭于黄金。’啧啧,这年头,哪还有如此体恤工匠的总督?” 与此同时,伊斯梅尔的手下混入人群,扮作货郎、水手、油匠、牙婆,口径虽略有不同,语气却皆饱含情绪。有的泪眼婆娑,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故作神秘:“总督夜里没睡,把工匠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抬出来……你们要信我,我侄儿就在獬豸营干活,亲眼看见的!”这些种子如春雨般无声浸润,渗入集市、码头、洗衣场、祷告厅,甚至舞女出没的欢场。舆论的温度缓缓升高,宛如一锅即将沸腾的麦粥。 尼诺斯·伊瓦赫——一个原本不过是为了筹措朝圣返乡路费而在工地讨生活的老石匠,如今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与伊斯梅尔巧手编织的叙事中,悄然化作雅法街头巷尾口中的“民间圣徒”。这位从摩苏尔出发、原本默默无闻的朝圣者,如今被传颂为虔敬的使徒、受苦者的代言人、工匠阶层的殉道典范。 传说如潮水般涌现,无需谁刻意编撰,便自发地从一张嘴传至另一张嘴,在酒馆、面包坊、井边、港口、祈祷所之间蔓延生长。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尼诺斯曾是尼尼微城郊的牧人,因目睹富户欺压佃户,愤而离群,从牧羊转而习艺,誓要用石头为贫者筑庇护之墙;有人更信誓旦旦地说,在要塞城墙倾塌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三个门徒,口中低声念的不是逃生祷词,而是一句早年牧场流传的诗句:“主若召我,我愿如羊归圈。”这些传言不再只是悲悯,而逐渐染上一种神迹的色彩。 在集市的橄榄摊前,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妇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语带哽咽地对摊主说道:“这世道,没几个像尼诺斯那样的人了……幸好有我们的总督大人这样的有心人,还会记挂一个老石匠。”她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便纷纷点头附和,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则望向天空,仿佛也在为这名“义人”默哀。 更远处,街角的孩子们正用瓦片与树枝搭出一个“废墟”。其中一个瘦小却神气的男孩挺起胸膛,手执折断的木棍,扮作“尼诺斯”挡在同伴前方,高喊道:“快走!我来挡着!”他话音未落,便故作英勇地扑倒,引来伙伴们一阵哄笑。几位挑水的妇人看到这一幕,掩口轻笑,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怜悯、敬意与一线不明理由的安慰。 伊斯梅尔站在不远处一口干涸的水井旁,袍袖垂落,目光穿过街市的喧嚣与孩童的游戏,静静凝视着这幅因虚构而温情、因悲剧而团结的画面。他未曾插话,也未曾靠近,只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却极为满意的笑意。 伊斯梅尔深谙,这些功绩与认可的背后,是集体记忆的锻造,是对威权确认的正义形象的认同。这不再是谣言,而是“叙事”,是他精心设计、喂给民众的“意义”。灾难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创口,而他要做的,是在伤口上缝一层金线,让人只记得——是谁在血与尘中,举着火把指引着他们在黑夜中摸索前行,那只能是英明仁慈的雅法总督李漓。这样的叙事,不需刀剑,不需金币,只需一张嘴、一点耐心,以及一张极其罕见的厚脸皮。 “昧着良心,不要脸地为威权鼓吹!”伊斯梅尔低声自语,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这就是我打开荣华富贵之门的金钥匙。我们都是阉奴,要脸皮做什么?!” 关于尼诺斯的传说很快便传到了耶路撒冷大主教阿尔诺的耳中。那天,阿尔诺正在圣墓教堂一间光线幽暗的小室内,与几位教士低声交谈,窗外阳光洒落在彩绘玻璃上,映出斑斓的圣像。他听完属下转述的市井传闻后,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这老石匠生前到底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喜欢他,愿意传唱他。只可惜,他把自己的来历说得太明白了——来自摩苏尔,是个亚述人。依我看,多半是聂派异端的信徒。” 阿尔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十字架上,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却毫无悲悯:“若他生前稍懂些规矩,懂得将自己的身份修饰得更得体一些,未曾露出马脚……我或许真会奏请罗马教廷为他封圣。毕竟——在圣地这样紧张的局势下,一个在对抗异教徒的要塞工程中殉职、奋不顾身救同伴的‘信徒’,恰恰可以成为激励人心的象征,鼓舞那些仍在苦守前线、试图在圣地扎根的拉丁教会子民。” 接着,阿尔诺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惋惜,仿佛真正在为“一个好苗子”的失之交臂感到遗憾,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却清:“在这个撕裂的世界里,哪怕是成圣,那也得出生在正确的地方。” 阿尔诺这番话说得极轻,却让在场的几位教士心头一震。他们都明白,大主教的意思并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衡量。对教会而言,“圣徒”既是神迹的象征,也是政治的工具,而工具的首要条件,不是灵魂是否纯洁,而是能否归属、能否操控。 在商贾云集的夜宴上,伊纳娅如同一枚精心打磨的银币,闪耀于觥筹交错之间。她身着海蓝色丝绸长裙,裙摆如海浪般轻拂地毯,微光映照下,仿佛连空气都柔和了几分。她举止雅致,谈笑间眉目生辉,恰似夜海上随风起舞的灯火,既诱人靠近,又令人心生敬畏。库莱什家族的背景,让她的话在商界一言九鼎。宴会设于雅法港口高台的一座石屋内,壁炉中橄榄木燃烧正旺,火光映得墙上的织毯如活物般颤动。伊纳娅稳稳立于光影交界,手执雕花银杯,缓步穿行于衣香鬓影之间。她开口的语调轻柔,仿佛随意闲谈,却句句藏锋。 “雅法当局,真是不同寻常。”她举杯示意,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试问诸位,哪位领主敢为安抚民心,将亲信大将明正典刑?如今,总督大人已亲自下令,废旧图、清旧制,重绘要塞图纸,连石材都重新挑选。这份果断与担当,放眼安托利亚南岸,也少有人能及。”话音落地,满室沉默一瞬,随即低语四起。几位来自安曼与大马士革的商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熟悉的算计光芒——政局稳定,意味着关税清晰、港道畅通、交易受庇,香料、橄榄油与紫布的生意可长远布局。 一位腹圆耳阔的叙利亚商人放下酒杯,捻着胡须笑道:“雅法总督果然不凡,库莱什家族眼光独到,选对了合作伙伴。”这话不轻不重,却足够让旁边的几位商人听得分明,心中暗自盘算。伊纳娅淡然一笑,礼貌点头,既亲切又保持距离。她深知,在这群身经百战的商人中,软言巧语远不如可预期的利益动人。而她要做的,正是为李漓铺设一条“值得下注”的通途。 清晨,雅法港口码头人声鼎沸,水手们吆喝着装卸货物,麻袋与木桶堆积如山。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尖利的叫声混杂着海浪的低吼。一艘苏尔家族的商船缓缓驶离,船头站着李耀松,他的身影被晨雾笼罩,斗篷在海风中翻飞。他的表情严肃,但内心却并不低落。雅法的公开声明称,他因要塞事故被撤职并驱逐出境,獬豸营指挥使的位子将由来自安托利亚的雅各接任。此刻,雅各已登上从卡罗米尔到雅法的快船,赶赴新职。这纸声明果断严厉,平息了工匠与民夫的怒火,也安抚了本地居民的不满。然而,真相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李耀松的目的地是托尔托萨,一座因十字军东征而动荡不安的港口城市。赛琳娜的来信早已摊开在李漓案头,信中写道:托尔托萨周边,散兵游勇如蝗虫出没,雇佣兵、溃军、甚至趁乱打劫的匪徒鱼龙混杂,难以驾驭。李锦云凭过人胆识与手腕,数月间收拢近千人,组建了一支名为“鹈鹕营”的队伍。这支军队人数可观,却如一盘散沙,缺乏纪律与凝聚力,亟需一位忠诚能干的统帅整肃军纪。而李耀松,作为李漓的族人,自然是不二人选。 站在船头,迎着刺骨的海风,李耀松暗自握紧拳头,回想起李漓在总督府的低语:“耀松,带好鹈鹕营,将功补过。”李耀松眼神坚毅,低头看向腰间佩剑,剑柄上的家族纹章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回托尔托萨将是他重塑荣光的机会。 总督府内,烛光摇曳,映照着石墙上粗糙的羊皮地图。地图上,雅法的地形与要塞初步设计勾勒得密密麻麻,旁边堆满了卷轴、账簿与沾墨的鹅毛笔。李漓伏案疾书,指间墨迹斑驳,面容疲惫却目光如炬。他深知,中世纪的基建是一场与命运的博弈——工匠技艺、物资调度、民心向背,每一环都如履薄冰。他召来伊斯梅尔,沉声道:“流言继续放,但火候要准。让民众相信我们的决心,但别许下空头承诺。” “是!老大!”伊斯梅尔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干这些事,我可熟练了!” 李漓顿了顿,指尖轻抚一块尼诺斯留下的木牌,他沉声道:“还有,伊斯梅尔,赶紧找到尼诺斯的同伴。我确信他没夸大其词——他的同伴们,定是建筑的高手。我们要建的,是世上最牢固的要塞,不是为戈弗雷的十字军王国,而是为我们自己。” “是,老大!”伊斯梅尔点头,“我已派了最可靠的人去摩苏尔,十三太保中的老五艾修,找人他最在行!” “好!”李漓颔首,目光深邃,“说起十三太保,东厂也得重新立起来,现在,你们不只要管雅法的事,还要管托尔托萨、安托利亚的事。乱世之中,耳目要灵,消息要快。” 伊斯梅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低声道:“老大放心,东厂重立,我定让它耳目遍布,滴水不漏!” 李漓挥手示意伊斯梅尔退下,独自凝视手中木牌上的圆规与角尺图案,思绪飘向更远的未来。 几天之后,雅法街头又恢复了几分生气。集市上,商贩高声叫卖无花果、橄榄与烤面包,香气混杂着海风的咸味,钻入鼻端。民夫扛着麻袋来往,汗水浸湿粗布衣衫,孩子在街角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那场曾震撼全城的灾难,似乎就这样,悄然过去了。没有仪式,也没有碑铭,只有流言、叙事、和一种被日常生活吞没的集体记忆,在这座尚未真正安定的港城中,缓缓沉淀。 第407章 看他不爽 秋风渐起,东地中海的雅法沙滩已不适合游泳与嬉戏。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的咸味,夹杂着远处集市飘来的孜然与肉桂香,凉意悄然渗入市政厅厚重的石墙。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光影,洒在贝尔特鲁德的橡木办公桌上。桌上堆满羊皮纸,墨水瓶旁散落几支羽毛笔,笔尖沾着干涸的墨迹。李漓坐在桌前,埋头翻阅一摞账簿,眉头紧锁,低声嘀咕着港口税收的琐碎数字。办公室内气氛凝重,贝尔特鲁德、艾丽莎贝塔和维奥朗围坐在长桌旁,面色严肃,正商讨一个棘手的难题。 “自从雅法港恢复正常使用以来,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拉丁移民从欧洲涌来,真是让人头疼!”艾丽莎贝塔抱怨道。她身穿一袭深蓝色亚麻长裙,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语气中满是无奈,“昨晚,又有四起纠纷,全是因为这些移民露宿在本地居民的屋檐下,吵得不可开交!” 维奥朗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她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显得干练而沉稳:“可我们没法阻止他们到来。戈弗雷大人绝不会允许我们拒绝这些人在雅法上岸,他巴不得尽快改变这里的人口组成。” 艾丽莎贝塔皱眉,双手一摊,语气更显焦躁:“这些人根本没钱买任何东西!他们在雅法的出现就是我们的负担!为了打发他们去耶路撒冷,伊尔代嘉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李漓坐在桌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似在深思。贝尔特鲁德抬头看向他,催促道:“尽管这些拉丁移民的目的地是耶路撒冷,但他们在雅法港上岸,途经城内时,露宿在每一个屋檐下的景象,着实给治安和环境卫生带来了严重挑战。艾赛德,你怎么看?快想想办法!” 李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看,不如在城外修建一个难民营。” “难民营?那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虔诚的朝圣者,我们要把他们当作难民处置……”贝尔特鲁德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样能行吗?”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换个名字,叫‘朝圣者集散中心’,听起来就好多了。既能安置这些难民一样的家伙们,又不至于惹恼戈弗雷。”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得交给里巴尔笃斯去做。听说他手下的兵最近太闲,净在城里城外惹事生非,正好让他们有点正事干。” 众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维奥朗轻笑:“这主意倒是不错,既管住了移民,又让里巴尔笃斯的兵有事可做,一举两得。” 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里,扎伊纳布、赫利、蓓赫纳兹和萧书韵正围坐在一张方形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副雕工精美的麻将牌,牌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显然是李漓让工匠特意制作的的珍品。隔间的窗户半开,海风吹动墙上的薄纱帘,送来一丝清凉和远处海鸥的鸣叫。 扎伊纳布一身深红色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腰间束着一条镶金丝的腰带,华贵而不失灵动。她的耳边垂着一对耀眼的耳环和一条项链,祖母绿的坠子在烛光下闪烁,宛如夜空中的翡翠星辰。 蓓赫纳兹的目光扫过那对耳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羡慕:“扎伊纳布,这条项链真漂亮,这坠子可不便宜吧?” 扎伊纳布随手摸牌,漫不经心道:“呵呵,值不了几个钱!”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故意轻描淡写。 蓓赫纳兹不信地哼了一声,凑近些打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得了吧,这条项链我可认得!库莱什会馆对面的那家首饰店里有一模一样的,我曾瞧了好久,可惜我没那么多钱!”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手里却不忘摸出一张牌,皱眉思索。 扎伊纳布闻言挑眉一笑,手指轻抚牌面,声音轻快:“好眼光!确实是从那家波斯商人的店里淘来的,为了便宜点,还费了我不少口舌。”她说着,随手丢出一张牌,动作熟练而从容,祖母绿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 赫利坐在对面,裹着一件深棕色羊毛斗篷,斗篷边缘有些磨损,透出她一贯不拘小节的性子。她冷哼一声,斜眼看向扎伊纳布:“你该不会是动了前些日子死伤工人的抚恤金吧?”她语气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手里重重拍下一张牌,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一晃,杯中薄荷茶泛起细小涟漪。 扎伊纳布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赫利,你可别血口喷人!那种钱我碰都不敢碰,这杀头的罪我可担不起,你说这样的话,难不成是想阴我?”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我虽然会搞钱,但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她身旁的小香炉里,乳香袅袅升起,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水香气,为隔间平添了几分奢靡的氛围。 萧书韵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牌,闻言轻笑一声,插话道:“得了,扎伊纳布,整个安托利亚都传你爹手脚也不干净,还有你爷爷,生前也爱贪污。”她挑眉看向扎伊纳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呢,我无所谓,反正我总是花你的钱,管它这钱是你们怎么搞来的。总之,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都挺你的哦!我会帮你和大家解释的,扎伊纳布没有贪污死伤工人们的抚恤金。” 扎伊纳布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腕一翻,猛地推倒面前的牌,笑得张扬:“得了,你知道我爷爷是干什么的吗?少废话,和了!继续坐庄,你们快老老实实掏钱吧!”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胜利者的傲气,祖母绿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桌上的银币堆成一小堆,叮当作响,映衬着她此刻的意气风发。 蓓赫纳兹皱眉,盯着自己的牌,低声嘀咕:“又让你赢了?等你下庄再算账!” 隔间的喧嚣顺着半掩的雕花木门飘进李漓的办公室,笑骂声、牌碰撞的清脆响动和茶杯的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李漓抬起头,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羊皮纸,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耐。站在他身旁的萨赫拉立刻会意,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走向木门。萨赫拉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细麻绳,绳端垂下一个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周围的喧闹与她无关。她伸手拉上木门,厚重的门板在轨道上滑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将牌桌的热闹彻底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夏洛特带着五名侍女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李漓的儿子李橛,另一名侍女抱着女儿李荠。两个刚学会爬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吐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视着四周。当他们瞥见李漓时,仿佛发现了新奇玩具,顿时安静下来,小脸紧绷,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竟不再闹腾。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也掺着一丝无奈:“这两个小家伙,自打学会喊‘爸爸’,就没个消停,整天嘴里叨叨这个词。你儿子以为‘爸爸’是根香肠,你女儿干脆认定‘爸爸’是一把雨伞。”她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调侃,“我又没法亲自示范什么叫‘爸爸’,实在没辙,只好把他们带来找你。” 夏洛特顿了顿,眼角含笑地瞥了李漓一眼,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揶揄:“总督大人,你自己说说,你有多久没陪他们玩过了?瞧这生分劲儿——怕是都快不认得你了!” 李漓一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低声嘀咕:“我这不是太忙了么……”声音细若蚊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贝尔特鲁德闻言,噗嗤一笑,走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李荠,轻轻拍着她的背,逗趣道:“小宝贝,妈妈带你认识认识你那不着调的老爹。”她笑着将李荠递给李漓,掩嘴揶揄:“艾赛德,你还是回去带孩子吧!市政厅这点事,我们几个还能对付。” 李漓接过女儿,咧嘴坏笑,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李荠的胳肢窝。小家伙立刻咯咯笑出声,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挥舞。李漓跟着干笑两声,将女儿递回夏洛特身后的侍女怀里,清了清嗓子:“这样吧,你先带他们去隔壁会客室。今天没重要客人,房间空着,让他们在哪儿玩会儿。”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匆匆走进,躬身禀报:“总督大人,库莱什家族的伊纳娅小姐求见!” 李漓立刻起身,点了点头:“好,请她去会客室,我这就过去。”他转头看向被侍女抱着的两个孩子,俯身柔声道:“宝贝们,先跟夏洛特妈妈回去,爸爸忙完就来陪你们,晚上早点回家,好不好?” 李橛和李荠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咧嘴傻笑。贝尔特鲁德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槽:“艾赛德,你忙个屁!今天可是你第一天来市政厅上班!还带着一群嗜赌的婆娘来凑热闹!” 李漓被呛得一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夏洛特无奈地摇头,带着侍女和两个孩子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对他瞟了一个白眼。 …… 总督府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花精油和蜂蜡的混合气味,温暖而馥郁。比奥兰特站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陶罐、玻璃瓶和一堆晒干的植物,桌角放着一盏燃着微弱火苗的油灯,映得她专注的面容柔和而明亮。她身穿一件麻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拿着一支木杵,正小心碾碎一小撮薰衣草,动作轻柔却精准。她的金色发辫盘得整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镀了一层光晕。 约安娜站在她身旁,鼻尖微微抽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她穿着一件淡蓝色亚麻长裙,裙摆上别着一小束干花,显得清新而优雅。她指向一个装着橙花精油的玻璃瓶,皱眉道:“这味道太浓,抹在皮肤上会刺鼻。加点椰子油试试,稀释一下。”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专业,仿佛对气味的细微差别有着天生的敏锐。 比奥兰特点点头,伸手拿起一个陶罐,舀出一小勺白色的椰子油,动作熟练而谨慎。她低声回应:“好主意,椰子油还能让膏体更润滑。”两人继续低头调配,偶尔停下来闻一闻桌上的试成品,阳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房间里充满了专注与和谐的氛围。桌上的试管和陶罐摆放得井然有序,旁边散落着几片晒干的玫瑰花瓣和一小块琥珀色的蜂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清香。 …… 秋日的凉风卷着海盐与尘土的气息,拂过雅法城外喧嚣的货物集散场地。观音奴裹着一件灰褐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半张脸,悄无声息地穿过城门。今天她休息,她早已找了个理由,悄然离开市政厅,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她的斗篷下摆在石板地上轻轻扫过,步履轻盈如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去向无人知晓,也无人多问。 观音奴的步伐轻盈却坚定,斗篷下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似一抹游移的影子。集散场地人声鼎沸,商旅的吆喝、骡马的嘶鸣与木箱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香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她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麻袋,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向场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货栈。 货栈门前悬着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发灰的旧木牌,牌上刻着遒劲有力的阿拉伯文:“秃子艾赛德商号”。笔划间透出几分粗犷的豪迈,也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情,仿佛从遥远的绿洲和驼铃中传来。观音奴望着这块招牌,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看来,没找错地方。 两个本地伙计正在门前整理货物,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粗布短衫,麻绳捆扎的木箱在他们脚边堆得高高的,箱面上沾着些许泥土与海盐。观音奴走近时,径直在一旁的厅堂里坐下,挑了个蒲垫,姿态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她从斗篷下掏出一枚银币,轻轻丢给一个伙计,声音清冷:“伙计,给我倒一壶茶!不用找钱。” 伙计接过银币,愣了愣,抬起头打量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堆起笑脸,将银币递还给她:“这位客人,咱这儿是货行,不是茶馆。这钱还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试探地补充道:“海风吹过,橄榄树摇得厉害啊。” 观音奴接回银币,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伙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我家骆驼最爱吃橄榄叶了,你去给我弄一筐来,顺便再放几个萝卜。” 另一个伙计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麻袋,朝她恭敬地一躬身,声音低沉:“贵客,请。里面看货!”他引着观音奴绕过货栈正门,穿过一条狭窄的侧巷,通向货栈的后院。 后院被高墙围得严实,墙角堆放着几只空酒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麦芽发酵味。一条毛色乌黑的猎犬正趴在院子中央,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凶光,随即认出了来人,兴奋地摇着尾巴扑了上来。 “金刚!我的宝贝儿子!”观音奴笑声清亮,卸下兜帽,露出她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眉宇间透着一股草女儿的英气。她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这条英姿飒爽的猎犬,任由它粗糙的舌头舔过她的手背。金刚低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在她怀里撒娇般蹭来蹭去。 院子里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棕色羊毛长袍,袍角绣着简单的几何纹路,腰间束着一条宽厚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匕首,刀柄磨得光滑,显然常用。他是野力茹迷,脸庞饱经风霜,鬓角已生出几缕白发,眼神却锐利如鹰。见观音奴到来,他立刻起身,抱拳行礼,声音低沉:“郡主,您来了!” 观音奴松开金刚,拍了拍它的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别叫我郡主了,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她站起身,指了指身边的猎犬金刚,“去,自己玩吧!”金刚甩了甩尾巴,乖乖跑到院角啃起一块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野力茹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略显参差的牙齿,低头问道:“那奴才们该咋称呼您?” “叫我老板!也不要自称奴才,以后,你们的身份都是伙计!”观音奴挑眉,语气爽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她环顾四周,后院虽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边码放着几只装满谷物的陶罐,角落里停着一辆盖着油布的货车。“这地方不错,我们的商号在雅法扎根了,接下来在安托利亚也得搞一个,托尔托萨也别落下。李漓的权势波及到哪里,咱们的生意就得跟到哪里!”观音奴忽然想起商行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地问,“你们怎么给商行取了一个这么矬的名字?” “看他不爽!”野力茹迷憨笑着点头直言不讳地说道,接着又补充道:“安托利亚的卡罗米尔和鲁莱,还有托尔托萨,我已派人去筹备了。” 观音奴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微微一沉:“不过,这么急着把我叫过来,总不会只是让我看看这货栈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郡主,请随奴才来!”野力茹迷弯腰哈背,满脸堆笑地说道。 话音刚落,观音奴的脸色立刻一沉,眼神如刀锋般扫了他一眼,眸中寒光闪烁。 野力茹迷猛地一哆嗦,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抽了一鞭。他顿时反应过来,连忙缩着脖子改口:“啊……不不不,错了错了!老板!老板,请您随我来!”说罢,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走到院角,推开一扇半掩的老旧木门。 门轴“吱呀”一响,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露出一条幽深狭窄的石阶小道,像是通往地底的猫腹。野力茹迷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低了八度:“就在下面,您请跟我来。” 观音奴紧随野力茹迷,缓步踏下那道狭窄陡峭的石阶。几盏油灯挂在潮湿石壁上,发出摇曳的昏黄微光,勉强驱散四周浓重的阴影。地下室冷得像一口沉井,光线一寸寸被吞没,连空气都仿佛凝结。 最深处,那几排生锈的铁栅栏赫然在目,如野兽张开的獠牙,封锁着十几道形销骨立的身影。有人蜷缩在角落,裹着破布,不停颤抖;有人靠墙坐着,头垂如垂死的野狗,浑身上下只剩一口吊着的气。偶有一声咳嗽或低语划破死寂,反倒更显压抑。墙角水渍发出腥腐恶臭,地上散落着几块发霉的残饼,像是被啃剩的猪食。铁栏上的锈痕斑驳,还有些被抓破的血迹与抓痕,一道道触目惊心,像是徒劳而绝望的哀号刻痕。 观音奴神情一沉,眼中霜意顿起,语调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不是早就说了么?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正经买卖!怎么——你们还在搞拐绑架卖这一套?” 观音奴话音未落,猛地一转身,披风卷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啪”地甩在野力茹迷胸口,打得他一个踉跄后退。观音奴随之上前一步,目光如刃,话语一字字冷冽逼人:“我不是亲自给你牵线,让你搭上扎伊纳布了吗?她那人,嘴是馋了点,心可机灵得很——门道多得能绕你五圈。跟她做买卖,哪怕只捡她指缝里漏下的几颗芝麻,也够你们吃得撑破肚皮。你倒好,还敢沾这口腥?” 野力茹迷额头冷汗涔涔,像被扔进炭火里,急忙举手后退,连连辩解:“老板,冤枉啊!这些人真不是我们亲手抓的,全是从别的贩子手里收来的——现成的货,我们只是转手赚点辛苦费……”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四下游移,像怕风里藏着耳朵。他咽了口唾沫,凑近几步,低声又补了一句:“这……其实是扎伊纳布安排的。她说就短期倒一波,快进快出,没风险,还……真挺赚钱的。” 观音奴愣了半瞬,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冷冽的讶异,像是不慎吞下一枚冰核。她缓缓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唇角勾出一抹讥讽:“她?呵……这条狐狸精倒是藏得够深——连这等见不得光的腌臜买卖也肯染指。” 第408章 先打一顿 说罢,观音奴侧身,继续缓步前行,目光如刀锋般一一扫过铁笼中那些缩成一团的身影。野力茹迷在前引路,将她带至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狭窄牢房。牢中只有一人,蓬头垢面地蜷缩在角落,浑身上下沾满泥污,粗麻绳紧紧捆着双臂,勒得皮肉泛红。他身穿一件破旧的亚麻布衫,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似的,唯有那眼神,还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倔强。油灯昏黄的光亮斜斜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熟悉却憔悴的面孔——胡茬凌乱,面色蜡黄,眼中隐隐带着死死咬住不肯松口的狠劲。 观音奴猛然顿步,眼睛蓦地睁大,随即大笑出声,笑得张扬恣意、毫不掩饰:“兴宁绍更!”她双手叉腰,声音像一把折扇猛地甩开,满是讥讽与快意,“你怎么会在这儿?哈哈哈——说说看,堂堂大辽皮室军的阙里校尉,是怎么让我的货栈伙计给捉回来的?” 兴宁绍更缓缓抬头,目光浑浊,像是刚从长梦中挣扎醒来,咽喉里发出一声嘶哑如破布撕裂的呻吟。他盯着她,眼神里藏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低低地吐出一句话:“嵬名绮罗……果然是你。”他咬紧牙关,眼神像快要淌出血来,“我就猜到,这些把自己剃成半个秃瓢的人,全是你们党项贼。” 野力茹迷站在一旁,魁梧身形几乎挡住半盏灯火。他那件羊毛袍子沾满尘灰,袍角的几何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滑稽可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兴冲冲地禀报道:“昨天,这小子跟总督府里那只契丹母狼在城里茶馆碰头!咱们的人眼尖,悄悄跟了上去,这小子后来居然一个人跑去酒馆喝酒,硬是把自己灌醉了,从酒馆出来之后躺在路边睡着了。至于萧照那凶神恶煞的老家伙,从头到尾根本就没露面!于是我们也不废话,麻袋一套就把他拎回来了!”野力茹迷顿了顿,脸色稍一正,压低声音道:“老板,您让我们查的那事……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头绪。依我说,不如先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说不定还能省点事儿!” 观音奴闻言,眼角一挑,视线在兴宁绍更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脸色一沉,脆响如鞭:“来人,先给我把他绑到架子上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党项汉子应声而出,从地牢昏暗的角落里窜了出来,动作像两头刚放出笼的獒犬,脚步重得直把地上的稻草震得一阵乱颤。他们一个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鞘破得像狗咬过,另一个满脸胡茬,嘴里还嚼着不知哪儿捡来的干蒜头,一张嘴便是一股呛人的馊味。两人一边“嘿嘿”傻笑,一边卷起袖子,嬉皮笑脸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兴宁绍更一左一右架起。他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似的,被他们像拎麻袋一样提溜起来,“砰”地一声扔回那副木架上。三下五除二,麻绳呼啦啦一阵乱缠,手脚脖颈全数捆紧,勒得肉都鼓出来,整个人像只绑得死死的肥鹅,只等刀下开膛。 兴宁绍更疼得龇牙咧嘴,额角青筋暴跳,梗着脖子吼道:“哼!老子是大辽皮室军阙里校尉,身为相门之后,世受皇恩,今不幸落入你们党项贼手里,自当在此杀身取义、舍身成仁!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半个字!你们打死我吧。” 观音奴闻言,斜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笑:“哎哟,我问你什么了?你可别自作多情,在这儿唱起独角戏。”说着,她懒洋洋地一挥手,语气像极了个恃强凌弱的市井恶霸:“去,把鞭子拿来,抽他!这是他自己求的!不过记住了——别抽死了,我还等着听他唱下一出呢。” 两个党项汉子麻溜地从墙角翻出一根粗麻鞭子,上头还挂着旧血的暗红斑痕,一看就不是头一次开张。其中一个抡起鞭子,“呼呼”两声试了试手感,便朝着兴宁绍更的四肢关节一顿乱抽。鞭声劈啪,尘土飞扬,铁架子都跟着“吱呀”乱响,空气里顿时飘出一股焦灼的血腥味。兴宁绍更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观音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一句话没吭,硬是把惨叫生生咽回喉咙里,脸憋得通红,活像个自封英烈的硬骨头。可抽搐的嘴角、额头那片细密冷汗,早已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一刻钟后,那个打鞭的秃头党项汉子甩着酸得发麻的手臂,忍不住抱怨:“这小子皮也太厚了,打得我都快脱臼了。” 胡茬汉子靠在墙边,头也不抬,淡淡地接了一句:“骨头也硬,抽成这样了,一个屁都没放。” 秃头汉子皱着眉,嘀咕道:“可问题是……老板也没问他啥啊。” 胡茬汉子头也不抬,叼着蒜头继续咀嚼,声音含糊却异常笃定:“接着打就是了,咱们只负责把人打疼,问不问、问啥……那都是老板的事。” 观音奴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党项人慢条斯理地道:“行了,歇会儿吧。” 观音奴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绑在木架上的兴宁绍更。鞭痕纵横、血迹斑斑,身上的锦袍早破得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破布。观音奴轻轻啧了一声,眉尾一挑,语气里透着三分揶揄、七分欠抽:“哎哟,兴宁少爷还挺扛揍的么?骨头这么硬,怕不是小时候挨揍挨惯了,早就练出来了吧?” 兴宁绍更疼得五官扭曲,汗水一滴滴顺着额角淌下。他死撑着咬牙,终于还是没忍住,怒吼出声:“李绮罗,你疯了吗?!为什么打我?!你有话就问!别像个泼妇撒野一样耍无赖!”兴宁绍更气息发颤,声音破碎,眼神却死死瞪住她,像条被逼进死角还露着獠牙的野狗,眼底仍燃着一丝未泯的怒火。 观音奴慢悠悠撩了撩额发,嘴角勾起一抹市井小贩式的笑:“我一上来就问,你就肯乖乖说?先抽你一顿热热身!等把你这副贱骨头的傲气打掉了,再问也不迟。”她话锋一转,眸光一凛,语气忽然冷若冰刀:“而且你听清楚了——我叫李绮罗,不是嵬名绮罗。老娘早就跟嵬名家没半毛钱关系了。” “好好好,李大小姐——姑奶奶!”兴宁绍更疼得像蚂蚁在火上爬,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总得先问一句试试吧?万一我真招了呢?!” 观音奴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语气一脸流氓气:“我还没想好怎么问呢。等我想好了,再说。” 兴宁绍更气得脑门青筋直跳,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咬牙切齿地吼道:“那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倒是开口啊,别跟我玩哑谜!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兴宁绍更喘着粗气,嘴角止不住地抽动,语气一半恼火一半挖苦:“要不这样,你换个法子试试?比如——拿银子砸我!说不定我立马就见钱眼开、卖国求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道的我也能现编!专挑你爱听的编,编得比说书先生还顺溜!”他声音越说越高,语速也越飙越快,像是胸口那股窝囊怒火终于找到宣泄的口子:“或者你干脆派俩美人儿来,搔首弄姿、对我嘤嘤几声——没准我一激动,立马全招了!兴许还哭着求你们让我多说几句!” 兴宁绍更一边狂吼一边挣扎,铁架子被拽得“吱嘎”乱响,最后愤愤不平地爆一句:“还有啊,抓我回来蹲大牢,好歹也得管顿饭吧?我都快饿成麻杆了!从被你们党项贼拎进这破地方开始,连根葱都没见过一根!”他咬牙怒吼,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破口大骂:“你们党项秃子到底懂不懂规矩?‘先礼后兵’听没听过?!一上来就抡起鞭子往死里抽,真当这儿是马市里训牲口啊?!连劫道的山贼都比你们讲人情懂仁义!” 观音奴眉毛一挑,随即“啪”地一声,一巴掌甩在兴宁绍更脸上,嗓门拔高如炸雷:“闭嘴!契丹杂毛!老娘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砸你?至于美人儿——”观音奴猛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中满是刻骨的鄙夷,“找个娼妇都得花钱呢!你还想白嫖?你哪来的脸?!再说,凭什么让老娘掏钱给你享福?” “啧啧啧,原来你不舍得花钱啊……”兴宁绍更挑了挑眉,嘴角一咧,语气又贱又痞,“那你自己上呗!本少爷——勉强也不是不能考虑嘛,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观音奴冷不防猛地转身,脸色倏然阴沉,杀气像劈面而来的寒风般扑过来,声音炸得像被火点着的捻子:“喂!轮到你干活了!继续给我抽他!往死里抽,抽死这嘴贱的登徒浪子!” 胡茬汉子嘿嘿一笑,接过鞭子,抡圆了胳膊,对着兴宁绍更又是一顿猛抽。鞭子劈啪作响,回音在地牢里炸得像过年放鞭炮,他嘴里还跟念咒似的喊:“契丹杂毛,招不招!招不招!招不招!” 兴宁绍更疼得嗷嗷直叫,嗓音都变了调:“你们想知道什么,倒是问啊!别只顾着打呀!” “你别吵,到底要问点什么,我还没想好呢。”观音奴托着下巴,翘着腿,一脸悠哉地回了一句。 鞭子挥得越来越快,像要抽出风声。胡茬汉子也喊得更响了,一边抡一边吼:“招不招!招不招!你到底招不招!” “你瞎喊个什么劲啊!”兴宁绍更简直要疯了,整个人拧在架子上,扯着嗓子怒吼,“问题都还没问呢,你让我怎么招?!这哪是审讯,分明是发癫!” “这就叫——流!程!”胡茬汉子暴吼回去,理直气壮,鞭子也同时抽下,“啪”地一声脆响,连绑着兴宁绍更的麻绳都震了三抖。他皱着眉,语气像讲课,“刑讯逼供嘛,不都得边抽边吼?不吼几句,我真使不上劲——你懂不懂,这叫‘氛围感’!” 说到这儿,胡茬大汉忽然一顿,像是灵光一闪般想起了重点,语气一转,沉声补刀:“我抽你抽的这么卖力,你他娘的也配合点,成不?按理说,这会儿,你就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不然,你让我多尴尬?老板咋一看,还以为我出工不出力呢!” “你他娘的脑子有坑吧!”兴宁绍更气得破音,声音直劈叉,“求饶?!老子是大辽勇士,‘威武不能屈’,这话听过没有?!” 兴宁绍更嗓子都快喊哑了,像跟个彻底疯了的对手死磕,一边剧烈挣动,试图从绑缚中挣开,一边咬牙朝旁边吼:“李绮罗!你问不问?!说句话行不行?!” “还没想好。”观音奴懒洋洋地挑挑眉,语气像晒太阳晒得正舒服,“我这主审的都不急,你一个被审的急什么急?” “我都快被抽成肉泥了!我不急谁急?!”兴宁绍更嘶吼,声如破风箱,话音抖得跟筛糠一样,“李绮罗!你、你到底问不问啊!” “哎呀,你又催,你催我干嘛?”观音奴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咂咂嘴,笑得像赌坊里刚赢满盆铜钱的庄家,“你越催,我越没头绪。被你这么一打岔,思路全乱了。” “那你先让他们停手!等你想好了要问我什么,再打我也不迟啊!”兴宁绍更声音都飘了,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像把尊严连同汗水一块流尽。 “老板……”胡茬汉子抡着鞭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回头,“他……他好像真被我揍哭了……” 观音奴却只是懒洋洋地抬抬手打了个响指,像在吩咐小二加菜:“继续,不能停。” “为、什、么……”兴宁绍更瘫在架子上,像块半熟的肉饼,脸色煞白,气若游丝。 “你先让我出出气。”观音奴双手叉腰,笑得像刚踩碎仇家祖坟的恶霸地主,“不然,我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晚上总是睡不着觉,连月事都不准了——你懂这种烦恼不?” “李绮罗,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兴宁绍更哼哼唧唧地出声,那声音细得像煮熟的老鼠,又虚又怂,“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不会就因为刚才那句玩笑话吧?至于吗?真至于吗?” “呵——”观音奴冷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刚才你那张狗嘴里吐出来的屁话?要不是你自己提,我还已经真忘了呢。”观音奴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写满讥讽,语气轻飘飘地落下,“再说了,我会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说到底,其实你也没惹我。” 观音奴语气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旧账,笑容却没笑意:“可是,萧照那老贼,三番五次想弄死我……我对他恨得——连咬牙的牙根都快碎了。” “那你去找他算账啊!”兴宁绍更终于忍不住撕声大吼,“我就是个跑腿的!你抽我干什么?!抽我顶什么用?!” “老娘也想收拾他!”观音奴咬牙切齿,眼神几乎能点着灯,“可那老贼凶得跟阎王爷似的,武艺又高强,我手下的这帮人谁碰得了他?要真去找他晦气,那不就是去送人头么!至于,为什么要打你?至于为什么打你?因为——你和萧照都是契丹人。” 兴宁绍更瞪大了眼,嘴唇发颤,像是快骂出什么,最终却只咬牙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观音奴一怔,旋即爆出一句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的话,“跟女人有理可讲吗?” 气氛骤然一滞,观音奴忽地收声,话锋一转,步步逼近。眼神沉下来,眯成了一条线,整个人像从恶霸一瞬间变成冷酷行刑官,语调低沉,却冷得像刀尖压在皮肤上。观音奴缓缓开口,声音像在磨骨头:“行了,玩笑开完了,咱们说点正事——”她停了一秒,一字一顿地问:“——萧照那老贼,现在到底死哪儿去了?” 兴宁绍更像被火炙着,猛地暴吼:“他根本没来耶路撒冷!也没在雅法!他从安托利亚一出来就直奔托尔托萨去了!你真想弄死他,就赶紧往那边去找!冲我撒什么气?!说到底——你要是就是想找个契丹人出气,那你不如去给萧书韵挖个坑,不更方便?你们俩天天一个屋檐下,伺候同一个男人,下手的机会多得是吧?!” 观音奴“嗤”地笑了一声,却冷得像寒光透骨的铁片:“那可不行。萧书韵还欠我钱呢。”她缓缓走近,目光从上到下像刀刮似的扫过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副扭曲的脸,嘴角挑出一丝细细的冷意,“我要真想弄死她,也并不难。但她要真死了——你说我这笔账,找谁去收?你来替她还吗?”观音奴说着顿了顿,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语气一转,却锋利如锥:“还有,说起萧书韵——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什么?”兴宁绍更皱眉,狐疑地望向观音奴。 观音奴眼中精光一闪,嘴唇像弹簧似的弹出两个字:“奸情。” 这话一出,兴宁绍更就像被雷劈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住,眼神像撞上悬崖边的马匹,瞬间炸裂。他嘴唇直打哆嗦,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猛地挺起胸膛,像要把羞怒生生压进骨缝里,一边嘶声大吼一边强撑体面:“呸!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像我这种世卿世禄、大辽皇亲贵胄,会看得上她那种草原上放羊的野丫头?!你别恶心我!”他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着血出来,“也就你家李漓那种什么都吃的簸箕箩,才看得上萧书韵那种货色!” 兴宁绍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吼:“得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兜来转去的,不就是想知道——我昨晚跑去找萧书韵,到底干嘛去了?行啊,那我现在就说——我去借钱!”兴宁绍更说到这儿,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像快炸开的绳索,声音也随之一爆:“我们明明是在干同一件差事!她跟着李漓,锦衣玉食,吃的是酒宴,住的是绣楼,连涂个指甲都有人伺候,活得跟贵妃似的!而我呢?我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睡破庙、蹭馊饭,像条讨饭的叫花子一样翻沟打滚!” 兴宁绍更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像是含着屈辱与不甘混成的火:“我不过是去找她讨点银子来花销,又不是偷又不是抢,有什么不对?!关你们什么事啊?!” 胡茬汉子早抽得胳膊发麻,气喘如牛,扭头朝观音奴嚷道:“老板,这小子都招了……咱还要接着抽他吗?” 观音奴微微皱了皱眉,懒洋洋地抬起手,一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她话锋一转,忽地换上了副笑盈盈的脸,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头倔驴:“算啦,你歇会儿吧。去,喝口水,缓口气——等你缓过来了,咱们再接着抽他。” 胡茬汉子一听,如蒙大赦,立刻把鞭子一扔,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哎哟妈呀,这活儿比劈十车柴都累!”旁边一个伙计笑着递过一葫芦水,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冲着那边架子上的兴宁绍更咧嘴笑:“这小子皮是真厚啊!要我说,他们契丹人以后别叫什么皮室军了,干脆改名叫‘皮实军’,又抗打又嘴贱,绝了。” 第409章 惊天秘密 兴宁绍更终于缓过一口气,疼得直哼哼,像个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的倒霉蛋。他低头喘着粗气,身上鞭痕火辣辣地烧着,嘴里还不甘地嘟囔:“你这疯婆子……也忒不讲理了……就为问这么点破事,至于要把我打成这样吗……现在,该说的,我也说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话音未落,观音奴猛地一挥手,朝野力茹迷冷声道:“该你上了!继续抽他!” “等等!!”兴宁绍更猛地抬头,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劈了,“别打了!你若还有想知道的——快问,我全说!真的不劳你们动手抽我了!” 野力茹迷捡起鞭子,回头瞅了观音奴一眼,等着她发话。 观音奴冷哼一声,缓步踱到兴宁绍更面前,蹲下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笑:“好,那我问你——你们这些契丹人大老远跑来这儿,明里安插一个萧书韵跟着李漓,暗里还藏着一个你潜伏接应。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兴宁绍更脱口而出:“我们是奉旨来找和琳公主的啊!” 观音奴眼皮一抬,冷笑不止:“李漓的娘都死了快二十年了,你们也都知道了。怎么还赖着不走?怎么,你不想说实话,是吗?” 兴宁绍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像被人抽走最后一滴血,眼神猛地一闪,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笑着摇头:“这个……真不能说。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但我发誓,绝对和你们党项人无关,也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影响,真的!” “既然这样……”观音奴眸光微动,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轻盈得像从玉盘中滑落的珠子,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仿佛她刚听见了天下最荒唐的笑话。观音奴拍了拍手掌,语气轻快,像是骰子掷出了六点:“野力茹迷,把鞭子收起来吧,咱们不用再抽他了。” 话音未落,兴宁绍更已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才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落水狗,脸上写满虚脱,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滑落,仿佛从地狱门口捡回一条命。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感谢,却又像怕一张嘴,连那点仅存的骨气也一并漏了出去,只能闭紧嘴巴,缩着脖子喘息。 “好嘞,老板,饭点儿到了,咱们该上去吃饭啦!”野力茹迷咧嘴一笑,声音里透着几分调皮的松快。他一边说着,一边丢掉手中的皮鞭,又伸手扭了扭脖子,舒展筋骨。 “饭点到了?”观音奴语气悠长,缓缓俯身,一只手钳住兴宁绍更的下巴,指尖宛如铁钩,嵌进他浮肿的皮肉里。力道不重,却钝痛入骨。另一只手轻飘飘地拍着他的脸,像拍一只讨人嫌的苍蝇。她语气柔和,话却满是讥诮:“果然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皮白肉嫩,倒是比我想象的还细腻。” “李绮罗,你想干嘛!”兴宁绍更涨红了脸,猛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吼道:“老子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死也不会给你当面首!士可杀不可辱!” 观音奴却“嗤”地一声冷笑,眉梢微挑,眼中满是不屑:“你这登徒子,死到临头了,脑子里还装着这些下三滥的龌龊念头?老娘看不上你。” 话音未落,观音奴手指一松,随手将兴宁绍更的下巴丢开,仿佛丢掉一块令人作呕的脏布。她起身转向野力茹迷,衣袂轻扬,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把金刚牵来。” “啊?!”野力茹迷一愣,怔怔抬头看向观音奴,眼中满是错愕与莫名的惶然。 观音奴的笑意倏然收敛,脸上浮起一层阴影。她的声音忽地一沉,仿佛暮钟乍响,声波沉沉,压得人胸臆发闷:“饭点到了呀。”她微微俯首,语气轻柔,却宛如宣判:“把他活剐了——把他这一身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的,喂给我的狗儿子吃。” 观音奴说着,缓缓举起两指,轻轻一捻,像是抖落手上的尘屑,也像在抹去不值一提的污迹。语气转为悠然,轻描淡写:“最后,记得要把他那副骨头架子敲碎了,一并喂给金刚。连根骨刺,都不许剩。让金刚把他吃得干干净净。我们穷,要物尽其用——不许浪费哦。” “是!”野力茹迷这才回过神来,眼神猛地一亮,兴冲冲地转身往地牢外奔去,一路跑着,还忍不住低声嘀咕:“啧啧,真是做狗也得做贵人的狗呀……金刚今天又有口福咯!这家伙,好久没吃人肉了,今天准得高兴疯喽!” 地牢瞬间沉寂下来,死寂如石窟,唯余兴宁绍更的喘息,如风箱漏气,粗重、破碎,一下一下抽搐着。他双唇发抖,脸颊抽动,眼白泛红,死死盯着观音奴那缓缓转身、逐步远去的背影。直到此刻,兴宁绍更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恫吓,不是诈唬,不是什么“逼供的花招”。她是认真的。观音奴真的,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李绮罗,你疯了?!”兴宁绍更嗓子一紧,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你要是真弄死我,萧照、萧书韵都不会放过你!” 观音奴双手负在身后,悠然踱着步子,声音轻飘飘的,像春日飞絮,带着点甜腻,又像隔着绸缎的刀锋,一寸寸划人皮肉:“你要是尸骨无存,最后全化成了一滩狗屎——谁知道是我干的?”观音奴语气漫不经心,就像是在琢磨今天晚饭该吃什么,可眼角却带着幽深的凉意。紧接着,她轻轻一笑,笑声里带着寒气,像冻了一整夜的井水轻轻晃动了一下,“我那几条狗儿子啊,不光胃口好,牙口也好得很,骨头渣子都能嘎嘣嚼碎。”她微微侧过头,抬起手来,轻轻拂去兴宁绍更额头上的汗珠,“就你这天灵盖——它嚼碎了也能当糖豆吞下去。” 观音奴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到那时候,就算萧照翻山越岭,带着人马找你……你说,他能找谁算账?你,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乱世里,尸骨无存。天高地远,刀兵四起——关我李绮罗,什么事?更妙的是——还有好些人看见,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是萧书韵。” 观音奴缓缓俯身,脸几乎贴近,语气轻得仿佛一口薄凉的风,却寒得像霜刮进骨缝:“不如,我来帮你捋一捋吧。故事是这样的——你和萧书韵一道带着任务,远赴异国他乡,两人朝夕相对,难免日久生情。可惜她后来傍上了李漓那个财神爷,她为了甩掉你,几次三番暗底里给你塞钱。而且,还有人看到,你最后那次露面之后,就一个人去了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躺在路边。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你说——你为什么会失踪,你和萧书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啧……这种狗血的八卦故事,世人听了,最爱信了。”她忽地盯紧他的眼,嘴角裂开一个森白的笑容,接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兴宁绍更刚张开嘴,正要开口,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野力茹迷牵着金刚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脸上挂着遮不住的得意,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像个押着家传恶犬赴席的屠夫。他身后那条黑毛猎犬步步如鼓,铁墨般的皮毛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足有半人高,肩宽背厚,肌肉虬结得像是嵌进了青铜块。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隐隐作响。它尾巴像鞭子一样,啪啪甩动,抽得空气作响;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在昏黄灯光下泛出幽绿光芒,仿佛冥府摄魂的鬼灯。獠牙半露,唇角抽动,滴答的口涎砸在石板上,像雨点击鼓,清脆而瘆人,寒意直透脊骨。 野力茹迷忽地一笑,伸手拍了拍金刚结实的脖颈,说道:“去,闻闻这块肉合不合你胃口。” 金刚缓缓逼近兴宁绍更,鼻翼轻轻一张一合,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混着血腥与猛兽体味的腥气,仿佛整间地牢都被它呼出的热气压低了温度。兴宁绍更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只见那猎犬忽然一顿,身子一伏,四肢绷紧如弓。下一刻,金刚猛地朝他脖颈方向猛嗅一口——紧接着,喉咙里爆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咕噜声,像打雷憋在山腹中。那声音越滚越狠,突然——“汪!”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轰然炸响,仿佛整座山谷瞬间崩塌。四壁轰然震颤,稻草翻飞,尘土簌簌坠落,连吊在天顶的油灯都晃了几晃。 角落里的两个党项汉子脸色唰地一白,一个下意识往后缩,另一个贴着墙根直打哆嗦。那胡茬汉子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我的娘哎……这狗,比我还凶。” 观音奴冷冷一扫他们,眼中泛起幽深寒意,猛地一挥手,语声如霜刃破空,怒喝道:“动手吧,先剐他右腿!这顿就给金刚吃他的右腿!”她话锋一转,语调却忽地柔缓下来,仿佛只是安排明日的膳食:“我先回去了。三天之内,务必要让金刚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是,老板。”野力茹迷低头领命,声音干脆而平静,如同接过一把惯用的屠刀。他一步步逼近兴宁绍更,脚步沉稳如击鼓,仿佛每一步都在敲打那人垂死挣扎的神志。 野力茹迷忽然笑了,笑容柔和得像在哄小孩入睡,语气轻轻柔柔,仿佛在讲一桩天伦之乐的家常:“兴宁公子……郡主没让我一刀了结你,我这做奴才的,自然不敢逾矩。咱们得慢慢来——一刀一刀地剐,割得稳,割得匀。你得睁大眼,好好看着自己一寸寸掉肉,再一块块喂给金刚,看它是怎么吭哧吭哧吞下去的。” 野力茹迷说到这儿,脸上笑容忽然一收,眼里闪过一抹躁怒,语调一转,阴鸷刺耳:“要是你想死得痛快,就赶紧咬舌自尽吧!我最烦人嚎个不停,等会儿真疯了哭爹喊娘,可别怪我拿铁钩穿你嘴!” 兴宁绍更脸色惨白,唇边血色尽褪,眼珠死死盯着观音奴,仿佛望见一尊从地狱里爬出的食人魔。他猛地一哆嗦,拼命往后缩,结果把身后的木架扯得“吱嘎”作响。兴宁绍更喉咙一紧,声音当场破音,嘶哑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惊恐与绝望:“疯……疯婆子!你别乱来!咱们有话好说——真的,真的,其实咱们完全可以合作!”接着他语调一转,强忍喉间的哭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惨兮兮的笑,语气哆嗦讨好:“郡主……何必这样呢?动刀动鞭,多伤感情啊。有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行不?” 观音奴未置一词,只自顾自地转身离去,长袍曳地,脚步从容冷静。野力茹迷走上前来,冷着脸,蹲下身,一把扯开兴宁绍更右腿上包裹的裤脚,露出那节苍白而颤抖的皮肉。 兴宁绍更声泪俱下,已顾不得体面尊严,整个人仿佛脱了骨的蛆虫般蜷成一团,拼命挣扎,几乎撕破喉咙地嘶喊:“郡主!您就饶我一命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有情报!我知道契丹人的秘密!” 野力茹迷握着刀,神情不变,眼神依旧麻木,那只空闲的手拍拍兴宁右腿的肉,一边按捺住他颤抖的膝盖,一边慢悠悠地比划着该从哪一处下刀。 “我说的秘密,不只是契丹的!”兴宁的眼珠血丝毕现,声音破得像鼓皮上的裂缝,“那是整个震旦的秘密!一个连史官都不敢记录的秘密!” 观音奴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声音从灯火尽头传来,平静得像从石缝里渗出的冷水:“野力茹迷,歇一会儿。” “是!”野力茹迷立即应声,干净利落地收起匕首,退到一旁。 观音奴没有回头,只静静站着,语声低沉却冰冷透骨:“说吧。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抖不出像样的料,那你这身肉——也只配继续做狗粮。” 兴宁绍更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残留着一丝不甘的火光,声音低哑:“先让他们出去。你,再靠近一点。”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苦笑,眼神里却有着倦意:“听完我说的,你就会明白——这件事,确实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观音奴眉梢微挑,静静凝视他几秒,目光如冰刃一般锋利且无声。片刻后,她转身,手一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到门外去。” 野力茹迷刚欲动身,又迟疑地停下,低声咕哝了一句:“老板,小心他耍诈。” 观音奴唇角一扬,笑意冷得像霜刀割肤:“放心。单打独斗,他赢不了我——我们交过手不止一次,他从来没赢过。而且现在,他还被捆着。” 野力茹迷与两个党项汉子互视一眼,拱手领命。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二人一起退出,就连那条伏在角落、虎背熊腰、獠牙外露的猎犬,也低吼两声,悻悻地跟了出去。 “吱呀——”铁门缓缓合上,观音奴踩着湿漉的石地,一步步走近。他每喘一口气,她的靴跟便沉沉落下一声。她停在他面前,眼神冷冽如刀,唇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现在,你可以说了。” 兴宁绍更艰难地抬起头,血污与汗水糊满脸颊,一缕湿发垂在额前:“震旦的传国玉玺……其实根本不在汴梁皇宫之中。而且,极有可能,就在眼前这群流落泰西的沙陀人手里。” 观音奴脚步一顿,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冷电劈中,脸上的笑意像被暴雨瞬间浇熄,凝固在嘴角。她眯起眼睛,眸光如刀,猛地逼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怒意与讥诮齐飞:“呸!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扯!你以为我会信这种疯话?”那声怒喝,像一鞭抽在空中,破风声中透出杀意。可观音奴终究没有下令让野力茹迷再进来。 这一点,被兴宁绍更立刻捕捉到了。他眼角轻轻一动,嘴角浮出一抹带血的冷笑。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至少一半是保住了。兴宁绍更的眼神幽深,像一口积满旧事的井,浑浊,却透着一丝诡光,“你别急着否定……容我慢慢说来。”兴宁绍更咬牙吞下喉间的腥甜,声音沉稳而缓慢,“不过……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观音奴沉默了两秒,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来回,像在辨别一件真假莫测的古物。她冷冷一哼,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叩着腰间匕首的刀鞘,一声声脆响,像敲在人的神经上。终于,她眼中寒芒一闪,猛地拔出匕首,刀锋带起一缕冷风。她几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捆缚在他手腕上的绳索。粗麻裂开的一瞬,铁镣哗啦坠地,架子“嘎吱”呻吟,仿佛也松了口气。兴宁绍更脱力一般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青石地面,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风箱,像是从刀山血海中捡回了一条命。 “说吧。”观音奴垂眸俯视,眼神冰冷如霜刃,匕首在指间滴溜溜一转,锋芒折射着火盆的光,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但我要提醒你——你若敢编个荒唐故事戏耍我,下一刀……就不只是割绳子了。” 兴宁绍更撑着地面,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的声音低缓:“后唐清泰四年,石敬瑭请我大辽铁骑南下,助其反唐,旋即后晋攻陷洛阳,唐末帝李从珂自焚于含凉殿,传国玉玺自此下落不明。在李从珂兵败之际,唐明宗李嗣源之女、即末帝义妹永清公主陷于乱军,为我大辽王师所救。我朝太宗皇帝遂命命王师护送永清公主北归上京,礼遇安置纳为淑妃,寓南北交泰之志,以示怀柔幽云十六州汉民。” 观音奴眼神一沉,手中匕首微微一紧,寒光乍现。她猛然打断,语气陡冷如刃:“少绕弯子——快说重点!” 兴宁绍更长吐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观音奴,声音低哑却沉稳:“再说当今的宋廷,宋太宗篡兄夺位之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因为得位不正,使天下对赵宋是否‘顺应天命’始终存疑。及至十余年前,宋神宗驾崩,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废除熙丰新政,使得朝局再陷动荡。于是,为了安抚人心巩固正统,在玉玺失踪上百年之后,宋廷便自导自演了一场‘献玉玺’的闹剧。而那枚所谓的‘传国玉玺’,出自一名叫段义的农夫,此人声称玉玺是他在耕田时挖出来的——可我大辽皇帝与宋廷君臣都心知肚明,其实那不过是枚膺品。” 兴宁绍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森寒,缓缓吐出那句藏在层层迷雾中的核心秘辛:“真正的震旦传国玉玺,其实早在兴教门兵变时,就被唐庄宗李存勖的沙陀旧部带走——那时,他们护送庄宗之子光王李继嵩突围离开洛阳,也就在那时,一同携走了震旦的传国玉玺!这个秘密,是我朝太宗皇帝的淑妃告诉太宗皇帝的。据她说,真正的传国玉玺,从未落入其父唐明宗李嗣源之手——而李嗣源父子手里的,不过是个装过玉玺的空匣子——他们拿它来糊弄群臣,诓骗天下百姓。”兴宁绍更微微一顿,眼神中浮现一丝冷意,语气低沉而笃定:“所以,等到李从珂兵败自焚后,纵然石敬瑭将洛阳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终究不可能找到玉玺——因为,那东西早就不在那里了。” 观音奴僵立当场,呼吸猛然一滞。她低头死死盯着兴宁绍更,瞳孔微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神魂不定。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透着无法置信的质问:“这么大的事……就算是真的——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兴宁绍更艰难地撑起身,靠在木架上,剧烈喘息着抬眼望向她。火光映照着他血污交错的面庞,也照亮那一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又自信的笑,声音沙哑却不失力道:“我是大辽名相、南北宰辅之首兴宁姚哥的后人,更是当今大辽天子的内侄。”他略微停顿,眼神锋利一瞬:“此次行动,萧照是明面上的统领,我,则是奉皇命暗中监察——带着密令,与他同行。此事,除萧照之外,仅我知之。萧书韵?她未必知情。至于其他随从?他们连这件事的边都碰不到。” 火光跳跃,在观音奴脸上投下斑驳阴影,映出她绷紧的轮廓。她眼中的震惊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与杀意,如同猎豹察觉了风中血腥的气味。她眯起眼,冷声逼问,语调如冰刃划破沉寂:“所以你们来这儿,是冲着玉玺来的?就连二十年前,和琳公主和李镞私奔这件事,也是你们皇帝那老狐狸一手操控的?说到底,你们契丹人就是在觊觎神器——怎么,你们真打算入主中原?” 兴宁绍更靠着木架,喘息渐缓。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艰难却不失从容的笑意,眼中闪过一抹交织着欣赏与隐忍的光:“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第410章 给他烙个印子 兴宁绍更早已从那个咬牙切齿的契丹硬汉,彻底塌成了观音奴脚边一条哆哆嗦嗦、摇尾乞怜的狗。他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几乎是爬着哀求,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着:“郡主饶命……求您饶我这一条贱命……我什么都说,真的,什么都说,只求您给条生路……” 观音奴没有立刻回应。她垂下眼帘,神色若有若无,像是在打量什么。看不清是怜悯,还是冷淡。地牢的灯火映在她面上,忽明忽暗,使她面孔如覆薄纱。下一瞬,她缓缓挺直腰背,线条冷冽,利落如刀,那柄细匕首被她轻巧地一收,入鞘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既优雅,又像某种杀机被暂时封存,然后,观音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倏地轻柔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如一枚石子投入死寂潭底,幽幽荡起涟漪:“你——想不想出人头地?想不想……像你祖宗兴宁姚哥那样,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兴宁绍更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换了腔调。他眼神一闪,狐疑之中透出算计。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价值,这条命,应该是保住了。可他并不甘心只为苟活。他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旋即,他轻嗤一声,冷笑出口:“当然想啊。” 兴宁绍更说得轻快,语气却像一根根细针缝进锦缎,带着毒刺,刺得人隐隐作痛:“不过——就凭你们党项那点家底,也敢妄想问鼎中原?听着倒挺有志气的……嗯,只是志大才疏的笑话,我可见得多了。” 兴宁绍更的话音如刀,字字带刺,语气中满是嘲弄与轻蔑。可他这般说话,并不是为了争什么自尊。一开始的铮铮铁骨也好,后来的奴颜婢膝也罢,统统不过是伪装,是筹码,是表演。他早就习惯了随局势变脸,随时蜕壳脱身,如蛇般迅捷、如狐般狡黠。此刻,兴宁绍更已悄然开始为自己重新塑造身份,迅速适应这套新局。兴宁绍更知道,若想在这场尚未开场的交易中抢占先机,首要之事——就是把自己的“价码”抬到最高。他就是这种人,哪怕被五花大绑、鲜血淌到脚背;哪怕刀锋悬顶、命如纸薄,他的脑子里仍在飞快盘算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反转局势,怎么从最下贱的牌里,打出一点值钱的光。 兴宁绍更眼下最迫切的目标只有一个:既然注定要做狗,那也得做条受宠的狗。可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谁都能讨好得了的。观音奴冷眼如刀,骨子里厌恶那种卑躬屈膝的下贱模样。你越跪,她越看你像一滩软肉上的苍蝇,越想抬脚碾死。观音奴要的,从来都不是舔狗,而是猎狗。 果然,观音奴却并未动怒。她的脸上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神沉静得像一面黑镜,波澜不惊,倒映出的只有彻底的冷。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从温婉转身走进风雪,一股无法言明的压迫感随之笼罩下来,像夜色悄然落下的铁幕。她缓步上前,脚步声在石地上踏出细碎回响。她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那张汗湿血污、却仍逞强冷笑的脸,语气低沉、缓慢,一字一顿,仿佛从黑夜深处步步踏出:“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早就不是……大夏的晋王府小郡主嵬名绮罗了。” “那你……你到底想怎样?”兴宁绍更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低哑发涩。 观音奴毫不迟疑,声音冷得像一柄刚出炉的短刃,直刺人心:“我要用这块顽石来坐庄,开一局天大的赌——先挑起宋辽之间的战端,再把西夏扯进来。还有大越、高丽、扶桑、大理……这些沐猴而冠的小朝廷,只要哪个不甘寂寞,就请它们统统下场。最好连突厥、回鹘、吐蕃这些贼心不死的‘甥舅之邦’也一并拖进来。” 观音奴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森森冷笑,语气愈发凌厉如刀:“还有那些标榜‘忠君爱国’的文臣武将,高呼‘心向王化’的熟藩土司;自诩‘替天行道’的流寇山贼,佯装‘行侠仗义’的江湖门派;扮演‘仗义疏财’的豪门世家……但凡心怀鬼胎的,一个不落,通通请上这张赌桌!” 话锋陡转,观音奴声调沉下,语气如雷霆压境,字字沉重有力:“先把这潭死水,搅得翻江倒海——搅起惊涛骇浪来!想要火中取栗,总得先把这把火烧得够旺。” 兴宁绍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唇角剧烈颤抖,眼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惊骇与绝望。他喉头蠕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像从喉骨缝里硬挤出来的:“啊……你……你是要拿玉玺来搅乱天下……你疯了……这是要祸乱四方,搞得生灵涂炭呀……” “呵呵……怎么,不可以吗?”观音奴轻笑一声,音色温柔得仿佛春日细雨,落到人耳里,却冷得像浸了寒霜的刃,直逼骨髓。 忽地,观音奴俯身下探,动作优雅得近乎奢靡,像是一位端坐宝座的女王,俯首观赏挣扎不休的虫豸。她行了一礼,姿态无懈可击,却透着分毫不掩的讽刺。礼毕,她淡淡开口:“相国大人,”她吐字如雪落银盘,冷静、从容而凌厉,“哀家念你昔年从龙有功……今日,特赐你免死一次。” 那一声“哀家”,一声“相国”,宛如惊雷炸响,撕裂了地牢的死寂。兴宁绍更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击胸膛。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剧烈动荡,仿佛被猛然推入一场无尽的风暴。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却也照亮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惊惧。 终于,兴宁绍更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沙哑而苦涩,带着破釜沉舟的豪气与认命后的释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火光,直视观音奴那张冷艳无瑕的面容,认真说道:“既然事已至此,从今往后,我就给你做事了。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得把玉玺找出来。” 观音奴闻言,唇角微扬,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却透着一丝讥诮,仿佛听见了一个天真的笑话:“真正的玉玺当然好,找得到——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找不到……其实也无妨。哪怕我们手里真捧着的玉玺是真的,世上依旧会有人不信;可就算我们拿的是块假的,也总有人愿意信。” 观音奴转过身来,目光如霜,如夜里映雪:“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它是真的。而要用来做赌局头筹的,可不止一块玉玺。还得捧出一个‘持玺而归’的合适人选。试问——没有唐庄宗的血脉,我们空拿一块顽石回去,谁会信?谁肯跟我们疯?” 兴宁绍更半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声粗重而断续,方才的惊天对话犹在耳边回响,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平复翻涌的思绪。兴宁绍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既然这样,我就留在你这边听你调遣,不回萧照那边去了。你得安置我,赶紧给我疗伤吧。” 观音奴闻言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透着几分戏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要求。她的眼神闪过一抹狡黠,缓缓俯身,再次逼近兴宁绍更,近得他能清晰看见她眼底那一道冰冷的幽光。她轻声道:“疗伤,自然是要给你疗的!而且要为你请最好的医师,给你用最好的药!”她顿了顿,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等你伤好了之后,还得回萧照和萧书韵那边去哦。” 兴宁绍更的脸色陡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眼中燃起,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不甘与质问:“为什么?难道,你要过河拆桥吗?不是说好了,以后我听你调遣了吗!” 观音奴的眼神愈发幽深,宛如夜色中潜伏的猎豹:“少废话,你得给我潜回契丹人那边去。先替我盯着,做个眼线。若有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出手时,我自会传令与你!” 观音奴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不带温度的弧度,眼神如寒夜的月光,清冷、薄凉,她的语气忽而放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兴宁公子,你总不会真想留在这货栈里,当个出苦力的伙计吧?那也太屈才了。” 观音奴轻轻眨了下眼,像是在认真掂量,语气柔和得几乎像在说一件极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且……若你当真就只有这点用处,那如今,你知道的也都对我说了。对我而言,你已经没有半点价值。” 观音奴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目光带笑,却透着一丝凉意。她语调一转,娇软得像滴了蜜,眉梢微挑,语声却宛如刀尖缠着丝绢,轻柔而致命:“而且,我都和你说了那么多悄悄话……你若仍然不肯听我的话,你叫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观音奴唇角再扬,笑意森冷如霜雪覆刃,语气从容狠绝,仿佛覆盏毒酒,滴水不溅:“倒不如——我们接着……” “啊?接着……什……什么……”兴宁绍更喉头一紧,下意识问道,语气里已带慌。 观音奴垂眸一笑,语调轻快得近乎俏皮,却字字如钉:“咱们接着把你剐了喂狗吧!”话音未落,观音奴忽地仰头大笑,笑声清脆刺耳,却透着彻骨的讥诮,如刀割竹篾,咯吱作响:“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还未落下,兴宁绍更脸色已骤变,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几近哀求:“别、别、别!我这身伤还没好……等我的伤养好了,立刻回去就是了!” 兴宁绍更直视观音奴的双眼,语气压得很低,却字字发冷:“你这副心肠……竟真能歹毒到这种地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意,语气中透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冷嘲与试探:“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阴狠毒辣,心思百转……可到底又是怎么被逼得从西夏灰头土脸地逃到泰西来的?” 观音奴闻言,并不动怒,反倒轻轻一笑,笑容淡淡,仿佛春水漾起的一圈涟漪,浅浅,却未触及眼底。只是她的目光在刹那间微微一凝,像是某根早已封存的旧刺,被冷不丁拨动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实则字字透着一丝森寒的怨意:“怪,只能怪我那昏聩的父王——只信他那个扶不上墙的世子,却从不肯听听我这个庶出女儿的一句好言相劝。” 观音奴轻轻一顿,语气一转,陡然森冷如霜,字字如寒刃凌空而下:“所以,晋王爷兵败灭族,上下一百七十余口被屠戮……死得一点都不冤!最可恨的是——那老糊涂死到临头,还依然不忘拉我下水。” 观音奴缓缓挺直脊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挣脱出来的鬼影,吐出一句冷笑:“幸好,我可没那么愚蠢。” 忽然,观音奴猛地转头,对着门外发出一道指令:“野力茹迷,你们进来吧!”她的声音清脆而威严,像是划破夜空的利刃,瞬间撕裂了地牢的死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木门在生锈的铰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野力茹迷大步迈入,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剽悍的党项人,腰间佩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野力茹迷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地牢,落在角落里瘫坐的兴宁绍更身上,紧接着,他咧嘴一笑,语气戏谑:“老板,还要继续揍他吗?还是……这就剐了他?”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挑衅。 观音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用了。”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却暗藏锋芒,“赶紧去找个好医师给他治伤,但记住,别招惹和圣约翰医院的医生,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这家伙在我们手里。” “是,老板!”野力茹迷恭敬应道,朝两个党项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上前一步,粗鲁地去搀扶地上的兴宁绍更。兴宁绍更挣扎着想躲,他的手臂被狠狠拽起,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慢着!”观音奴忽然抬手,声音一落如石入井水,冷得让人打个激灵。所有人的动作陡然一滞。她缓缓转过身来,唇边笑意愈发森冷,眼神如刀:“带他离开地牢之前——先在他屁股上打上我们家奴隶的烙印!” 空气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瞬间静得出奇。兴宁绍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怒火与恐惧交织,声嘶力竭地吼:“疯婆子!你要干什么?!这是羞辱,更是要命的事!” 野力茹迷先是一愣,旋即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好嘞,老板!”他一挥手,对着身旁的两个党项人说道,“你们俩给我看紧了!”说罢,飞快地转身奔出地牢。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宛如战鼓擂响,轰然逼来。石阶深处的黑影缓缓浮现——野力茹迷和另一名党项壮汉正合力抬着一个冒着烈焰的铁盆走来。炭火在盆中疯狂翻卷,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两人脸上红光一片,如鬼市夜巡。火盆一落地,热浪扑面而来,地牢里的湿冷空气顿时被灼烤得扭曲翻腾。熊熊烈焰中,一柄烙铁横卧在通红炽炭之上,柄上满是烧焦木纹,铁头已烧得通红,仿佛一块快要滴血的岩浆,发出“滋滋”作响的怪声,像毒蛇吐信,又像有人在水中窒息般的呻吟。那柄烙铁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凶光,金属尖端隐隐泛白,热气蒸腾间仿佛整个地牢都被拽进一场血腥仪式的前夜,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炭与皮肉交融前的沉默杀气。 观音奴走到火盆前,烙铁的热浪映红了她半边脸,声音像猫磨着爪子:“我怕你这软骨头,日后又变卦。有了这个印子,你再敢反水,我就把你屁股上有党项人的烙印的事,透露出去,看你怎么向辽国交代!” 观音奴顿了顿,眼中满是嘲讽:“你想剜掉它?行啊,剜了之后留个窟窿疤,回去谁都能看出你藏了事儿。不剜,你一辈子都是我李绮罗的奴才;剜了,那你就是丧家之犬。”观音奴大笑起来,笑声在石壁间震荡,她催促道:“快动手吧!” “好嘞!”胡茬汉子搓着手,走到火盆旁,捏起烙铁的木柄,那金属尖端带着嗤嗤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秃头汉子狞笑着扑上前,抓住兴宁绍更的胳膊,将他拖向一张破旧的条凳。兴宁绍更怒吼、挣扎,满口咒骂,但身上的伤口和捆绑让他力不从心。绳索死死勒着他四肢,血肉翻卷,皮开肉绽。他被压倒在凳上,像一只待宰的牲畜。怒火与屈辱让他面目扭曲,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紧,眼中却满是快被逼疯的疯狂与绝望。 “嵬名绮罗,你哪里是铁鹞子——你就是一条毒蛇!”兴宁绍更声嘶力竭吼道,愤怒夹杂绝望。他的声音回荡,只换来观音奴轻蔑冷笑。 胡茬汉子举起烙铁,炽红的尖端宛如地狱熔浆,在火盆上滋滋作响,逼人的热浪像毒蛇吐信,贴着兴宁绍更的皮肤游曳。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涌出,恐惧如寒潮扑面而来。他咬紧牙关,颤抖着不肯出声,眼神死死盯着那根灼红的铁。 “畜生!住手!滚开!”兴宁绍更猛地扭头,血丝密布的眼睛瞪向胡茬汉子,嘶吼着挣扎,“你敢动我,本少爷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声音嘶哑又破碎,像风中残烛,被绝望吞没。 “嘿嘿,兴宁公子,你忍一忍哈!”胡茬汉子咧开嘴,笑容狞得像剥皮的狐狸,语气却轻松得仿佛在劝人喝酒,“别太紧张,等你有了这个印子,咱们就是一伙的啦。你小子算是有福了——咱们家郡主,可体恤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了。”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压手中烙铁。 “滋——!”一声刺耳灼响如地狱开门,火盆里的烈焰仿佛也跟着咆哮。焦糊的皮肉味瞬间扑满整个地牢,熏得人眼眶发酸,胃里翻江倒海。 “啊——!”兴宁绍更身子剧震,如同被雷霆劈中,全身弓起,喉咙深处爆出一声近乎撕裂灵魂的惨叫。他像只被活剥的野兽挣扎咆哮,四肢被绳索死死捆在条凳上,血从勒痕里渗出,滴滴答答落地,溅出一朵朵诡红的血花。 观音奴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中无怜悯,只有冷酷满足。她轻拂衣袖,像是掸去不存在的尘埃,转身朝地牢外走去。裙摆在火光中划出冷艳弧线,如转瞬即逝的匕首。走到门口,观音奴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好好给他治伤,千万别让他残了或死了。” 地牢内,兴宁绍更瘫倒在条凳上,气息微弱,额头冷汗。他的眼神涣散,带着屈辱恨意,盯着观音奴背影,牙关紧咬,像是恨不得将观音奴撕碎。然而,兴宁绍更的身体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任由党项人拖走,留下一地血迹与焦臭。 观音奴走出地牢,晚风吹过,带来凉意。她仰望天边冷月,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心中冷哼:“就这点脑子,还妄想当开国丞相?不过……这条狗现在还用得上。”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 第411章 晨光中的雅法 冬日的雅法港笼罩在清冷的晨光中。地中海的冬日温和而潮湿,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海藻的气息,从港口席卷内陆,拂过粗粝的石砌码头。天空湛蓝,几缕薄云如轻纱飘过,阳光洒在海面上,荡起粼粼波光。港湾内木质帆船鳞次栉比,船帆虽破旧却坚韧,绳索挂着盐霜,吱吱作响。一艘威尼斯商船缓缓靠岸,船帆绘着粗犷的圣马可雄狮,桅杆上的旗帜迎风猎猎;紧随其后,一艘来自亚历山大港的商船驶入,船头雕刻着繁复的天方教几何花纹,甲板上堆满麻袋装的丁香与茴香,以及成捆的粗羊毛。 码头边,两队朴素的马车静候多时,木轮裹着铁皮,马匹喷着白气,车夫裹着羊毛斗篷,低声催促。威尼斯贵客身披厚实毛皮斗篷,佩剑在晨光下寒光闪烁,登上第一队马车;亚历山大港的来客则身着绣金边的长袍,头巾随风轻摆,登上第二队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低沉的吱吱声伴着马蹄溅起的泥水,沿着狭窄的沿海小道,穿过零星的橄榄树与低矮石墙,驶向雅法城内的总督府。沿途,渔民挑着鱼篓,商贩推着装满椰枣与无花果的手推车,朝港口走去,冬日的雅法在晨光中苏醒,透着微妙的生机与不安。 当天上午,克吕尼修会会馆的会客厅内,气氛庄重而微妙。厅堂由厚重石墙砌成,狭窄的窗户嵌着粗糙玻璃,透进缕缕冬日阳光。室内无壁炉,一只青铜火盆燃着橄榄木,散发出淡淡烟气与温暖。地面铺着东方贸易而来的编织地毯,图案繁复却略显褪色。长桌上摆放着陶制水罐、几只木杯,以及一盘带着晨露的无花果与椰枣。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圣墓教堂壁画,旁边的拜占庭铜镜边缘已生锈迹。 李漓身着深灰色羊毛长袍,外罩镶貂皮边的短斗篷,腰间宽厚皮带悬着一把装饰精美的短匕首,实用中透着总督的威严。他的妻子贝尔特鲁德身着深绿色亚麻长裙,裙摆曳地,肩披柔软羊毛披肩,颈间一枚简朴的银十字架低调而庄重。她的头发以亚麻头巾松散束起,朴素中透出这个时代女性的端庄之美。两人站在长桌旁,迎接两位尊贵的访客,空气中弥漫着谨慎与试探的微妙气息。 乔瓦尼携随从步入会馆,身披深蓝羊毛斗篷,边缘略有磨损,内着深色亚麻紧身上衣与马裤,靴子上沾着码头的湿泥,透出长途跋涉的痕迹。腰间宽厚皮带悬着一把细长佩剑,剑鞘雕刻简洁的涡卷纹,兼具威尼斯商人的精明与贵族武士的威严。他的棕色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步伐沉稳,带着久经谈判的老练。 “尊敬的雅法总督阁下,夫人,愿主赐福!”乔瓦尼率先致敬,语气庄重,礼节周全,刻意掩饰与李漓夫妇的熟稔。他的目光在李漓与贝尔特鲁德之间短暂停留,似在试探今日会谈的氛围。 李漓敏锐地捕捉到乔瓦尼的矫饰,沉稳回应:“愿福泽与您同在,尊敬的威尼斯特使阁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威严,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仿佛在回应乔瓦尼的试探。 贝尔特鲁德静立一旁,举止间流露法兰克宫廷女性的优雅风韵。她轻提裙摆,指尖掠过粗糙却柔软的亚麻布料,裙边微扬,露出脚踝处裹着细麻布的鞋尖。她微微屈膝,行礼轻盈流畅,宛如本能,毫无刻意之态。那一刻,她仿佛仍是普罗旺斯宫廷中游刃有余的公主,举手投足尽显从容与风华。 随后,库泰法特在一群随从簇拥下,昂首阔步踏入会馆,步伐轻快,仿若带起一阵微风。他身着白色亚麻长袍,袍边绣着精致金色花纹,头巾上别着一枚金质别针,外罩一袭绣金边的深红长袍,腰间佩剑随步伐轻晃,叮当作响,尽显天方教贵族的豪迈气派。护卫们和侍女们紧随其后,侍女们身着华丽丝绸长衣,手捧鎏金礼盒,肩挎装饰繁复的皮囊,目光低垂,更衬托库泰法特的夺目风采。 库泰法特的乌黑眼眸闪着热情,嘴角挂着一抹难掩的笑意,仿佛重逢老友的喜悦溢于言表。他一踏入大厅,顾不上寒暄,径直穿过厚重羊毛地毯铺就的石板地,快步奔向李漓。未等李漓反应,他张开双臂,猛地给李漓一个结实的熊抱,力道之大让李漓的斗篷微微一震。 “艾赛德,我的兄弟!我又来了!”库泰法特的笑声低沉而爽朗,回荡在高大穹顶下,带着肆意与真诚,似将修会会馆的庄严气氛冲淡几分。周围的随从纷纷侧目,有的面露惊讶,有的低声窃笑,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为厅堂增添几分热闹。 李漓轻拍库泰法特的肩膀,眼中闪过一抹会心的笑:“库泰法特,你的胆子可真不小。我费尽心思送你回开罗,你却又跑来了。”他的语气似在数落老友,却透着轻快,“怎么,这么急着来雅法,是不是开始想念那位当初与你解除婚约的伊纳娅小姐了?” 库泰法特耸肩,笑容自嘲:“没办法,我父亲为‘赎’我花了大价钱,我总得为他分忧,替他挣点面子。”他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随口接道,“伊纳娅在雅法还好吧?如今我倒成了她的妹夫——一回到开罗,我就被安排与她妹妹订婚。不过,伊纳娅跟她妹妹似乎不太熟。我那新未婚妻说,她对伊纳娅除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压根没什么印象。毕竟,她们那富甲天下的老爹,孩子多得跟集市上的牛羊似的,数都数不过来。” 李漓听后,唇角轻扬,带着几分戏谑:“把小姨子变成了未婚妻,你可真行啊。”他顿了顿,笑容渐敛,语气沉稳如钟,“容我为你引见。”他轻握库泰法特的手臂,引他转向身旁的乔瓦尼,郑重道:“这位是威尼斯总督维塔利·米凯利阁下的侄女婿,总督亲信助理,乔瓦尼·塞尔沃先生,亦是前总督、传奇战神多梅尼科·塞尔沃之子。” 乔瓦尼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透着自信与审视:“幸会,库泰法特公子。” 李漓转向乔瓦尼,继续介绍:“这位是埃及法蒂玛王朝宰相艾达菲勒阁下的次子,库泰法特·伊本·艾达菲勒先生。他曾亲历耶路撒冷战争,也因此与我在战火中结识。”库泰法特目光流转,透着年轻贵族的灵动与狡黠,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笑意。 库泰法特优雅起身,微微躬身,以带有东方韵味的拉丁语说道:“愿平安与您同在,塞尔沃先生。真神庇护!”他的嗓音温润如清泉,带着贵族特有的从容与威仪。 乔瓦尼肃然回礼,以流利的阿拉伯语回应:“愿主赐福,库泰法特公子。”两人目光交汇,眼神如刀锋相触,试探与审视在沉默中碰撞,仿佛沙场猛将初次交锋,气势暗藏汹涌。 库泰法特转向李漓,语气恭谨却隐含深意:“艾赛德,感谢你促成此次会晤。”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厅内,掠过火盆摇曳的昏黄光影,短暂停留,似在暗示会谈的分量,“我此行除了与威尼斯密谈,还特意为你带来一则好消息。” 李漓眉峰微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什么消息?快说,别吊我胃口,我可没耐心猜谜。” 库泰法特微微挺起胸膛,语调郑重:“我代表家父承诺,埃及愿与雅法维持长久和平。只要雅法当局不参与十字军的扩张性军事行动,我们的军队绝不会主动进攻雅法。”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静默,只余火盆中木柴炸裂的微响。乔瓦尼的目光在库泰法特与李漓之间游移,似在权衡这一承诺的分量。 李漓沉吟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那确实是个好消息。”他双手按在谈判桌上,神色从容,“我是个商人,又不是神棍,哪会掺和十字军那些圣战的勾当?何况,戈弗雷也早已默认了这一点。对他来说,雅法就是个金光闪闪的钱袋,他绝不愿意见到战火烧到这里。” 库泰法特听罢,大笑一声,猛地拍了拍膝盖:“好,那就一言为定!”他的笑声爽朗而痛快,像打破了刚才残存的戒备,让室内的空气轻松几分。 乔瓦尼此时微微颔首,目光如水般深沉,向李漓致意:“多谢你,艾赛德,为撮合威尼斯与埃及的秘密和谈所做的努力。”他说得诚恳,语气却不动声色,像在权衡李漓话语背后的每一寸分量。 李漓轻摆手,笑容狡黠中透着从容:“谢就不必了。若贵国真想表示诚意,不如让威尼斯在安全保障与贸易上,多给雅法一些看得见的实惠。” 乔瓦尼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自然。”他语调一转,意味深长地道,“若威尼斯海军能在雅法港常驻,我们将负责整个沿海航线的安全——这能免去你们不少麻烦。” 李漓轻轻摇头,语气不疾不徐,却分外坚决:“雅法港奉行非军事、自由中立港的原则不能动摇,敞开门户欢迎四方商旅,不设壁垒,也不会出现任何一方的战旗。”他顿了顿,添上一笔,“但我们的船厂可以为过境船只提供修缮服务——包括战船在内。” 乔瓦尼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身子微微前倾:“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威尼斯战舰也能在此长期驻泊维修?前提是靠港时,提前武器封存,收起战旗?” 李漓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好了,二位,雅法可不是你们的盘棋,你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想来也不止于此。”他抬手轻轻一摆,语气松弛而不失分寸,“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你们,谈你们该谈的事吧。” 贝尔特鲁德缓步上前,声音柔和而沉静:“今晚我们将在总督府设宴为两位洗尘,愿你们的会谈顺利。”她轻拢披肩,火光下金线织就的布料泛着温润光泽,像一道柔和的帷幕,暂时收束了刚才的唇枪舌剑。 李漓挽着贝尔特鲁德的手臂,缓缓走向厅门。侍从趋前,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又在他们走出后悄然关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将厅内的窃语隔绝。 走廊由粗粝的石块砌成,墙上挂着几盏铁制油灯,昏黄的火光在墙上摇曳跳跃,仿佛远方海面上的微浪。李漓微微俯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振奋:“如果他们真能达成秘密协议,雅法至少可以安稳很长一阵子,贸易也会更繁盛。”他的目光亮了,像一个为未来筹谋的赌徒,看见了新的牌面。 贝尔特鲁德将手掌轻覆在他臂弯上,微微倾身,语调柔和而低缓:“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而略带犹疑,“可是……这是否意味着,你又要离开了?” 李漓脚步微滞,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也掠过某种久违的温柔:“我……”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好,我会留下来,陪你和孩子们过完圣诞节再走。”他的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像为她,也为自己抛下的一枚锚。 贝尔特鲁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就好。”她话音刚落,像是被什么急事猛地一戳,语气骤然活泼,“好了,你赶紧回总督府,趁着还在雅法的这些日子,多陪陪女儿和儿子吧!我得赶回市政厅,雅各正等着跟我继续掰扯给獬豸营战士拨屯垦地的事——这烫手山芋可不好接!那小子刚上任,亢奋得像头嗷嗷叫的野狼!”她一边说,一边快步朝会馆外那辆等候着的总督府的马车走去,裙摆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抹绿意盎然的春风。 李漓一愣,赶忙跟上两步,半带无奈地喊:“喂,你等等我!你要是管自己跑了,我怎么回去?好歹让我蹭个座!” “那你快点儿,别磨蹭!”贝尔特鲁德头也不回,嗓音里透着几分揶揄,脚下却没停下的意思。 李漓刚迈步,忽地一手按住肚子,脸上一阵夸张的“痛苦”,高声嚷道:“不行不行,肚子突然闹腾了!我得先解决一下!”他话音未落,脚步一转,风风火火朝后院的茅房小跑而去,斗篷甩出一道弧,仿佛连这窘态都带着几分总督的从容。 贝尔特鲁德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甩出一句:“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她麻利地爬上马车,车门“砰”地一关,马夫一抖缰绳,车轮骨碌碌滚动,扬起一串尘土,眨眼间消失在会馆外的石板路上。 片刻之后,李漓自后院归来,沿着克吕尼修会会馆静谧的石廊缓步前行。晨光透过高窗斜洒而下,映在廊壁上斑驳的宗教壁画上。那些圣徒与天使的凝视,仿佛穿越尘世流年,静静注视着来者的灵魂。他转过一处拱门,脚步忽然一顿。 走廊尽头,一位身着威尼斯风格衣饰的年轻女子伫立在壁画前,正凝神细观那尊沐浴金辉的圣母像,神情宁静而专注,仿佛忘却了身处他乡。女子身披一袭素白亚麻长裙,剪裁合体,腰间银链轻垂,缀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吊坠,恰如晨露悬荷,不显张扬却自带风致。肩头覆着灰蓝羊毛披肩,边缘以银丝细绣点缀,朴雅中透着贵族的克制。栗色长发松挽在亚麻头巾下,一枚素银发扣悄然别在耳畔,在晨光中泛起柔润光泽。她手指轻抚腰侧的皮囊,皮革之间隐约可见几支画笔和卷起的羊皮纸,昭示着她与寻常贵族女子迥异的志趣。 李漓目光微敛,缓步上前,嗓音低沉而克制:“这位女士,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却不失礼数。 女子闻声回眸,先是微怔,随即笑意盈盈,目光中闪过一抹狡黠与轻灵:“我叫阿涅赛·德尔芬,随乔瓦尼·塞尔沃一同来访。”她的声音轻柔而圆润,带着一股地中海特有的韵律,仿佛风掠过水巷,泛起微波。 李漓眉头一挑,目光略过她的装束与神情,语气中多了几分揣摩的意味:“那你为何不在会客厅?却独自在此赏画?” 阿涅赛耸耸肩,神情间透着一丝洒脱不羁:“那些冗长的辩论?亲身旁听一次之后,我愈发肯定,政治果然不适合我。”她转过身,指着壁画上圣母裙摆一角湛蓝的褶边,笑容微妙,“我虽然名义上是随行的使节团成员,但真正的目的,是借他们的船一程……我要前往耶路撒冷。这些壁画——色彩、笔触都与威尼斯不同,这手法……真的很独特。” “你要去朝圣?”李漓点点头,目光在她华贵的服饰上短暂停留,“看你这身打扮,应该家境不凡。去耶路撒冷的路可不比雅法城内太平,出发之前,记得多雇几个可靠的护卫吧。” 阿涅赛唇角弯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多谢总督阁下忠告,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笑容转为狡黠,“不过,我可不是去朝圣的。” “哦?”李漓微微眯眼,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阿涅赛轻抚腰间的皮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革,语气燃起几分热切:“我痴迷画画。十字军拿下耶路撒冷后,拉丁教会的信徒去那里方便多了,我才终于来到这地中海的彼岸。那里的教堂满是宗教画——圣墓、圣殿……我想亲眼感受那些神圣的笔触,把光影与故事绘进我的画卷。”她目光投向壁画,眼中闪动着艺术家的炽热,仿佛已置身耶路撒冷的圣光之中。 李漓静静聆听,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带着几分欣赏:“祝你如愿,德尔芬女士。”他朝她微微点头,斗篷一甩,转身迈向会馆大门。 会馆走廊尽头的窗扉间,晨光正悄然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窗外,雅法港渐热闹,渔船出港、商船升帆,市集喧嚷,远处的海风吹动桅杆上的旗帜——一座港口,在战争与和平的缝隙中,继续喘息、交易、生长。 第412章 一抹红影 安托利亚的深秋,宛如一幅褪色的油画,笼罩在萧瑟而沉重的氛围中。金黄的落叶在刺骨的寒风中打着旋儿,簌簌坠落,铺满崎岖的土路,仿佛在低语这片土地饱经磨难的过往。内战的创伤如顽疾,深深嵌入每一寸土壤,远比十字军过境的破坏更难愈合。村庄的断壁残垣间,寒风呜咽;田野里,未及收割的庄稼枯萎成一片暗黄;路边,锈迹斑斑的废弃兵器半埋在泥土中,无声诉说战火的残酷。尽管社会秩序在缓慢复苏,和平却如薄冰,稍触即碎。 朗希尔德一袭暗红披风,胯下骏马疾驰,红发在风中如烈焰翻腾,身后仅五名忠诚骑兵紧随,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她的面容冷峻如冰,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安托利亚境内的关隘守军无不识得这张“冷冰冰的臭脸”。一见那标志性的红发,军官们便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行礼,挥手放行,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不敢出口。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沉重而急促,扬起滚滚尘土,转瞬被秋风吹散,融入无边的苍茫。 潘菲利亚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高大的石墙爬满枯黄的藤蔓,宛如披上了一层破旧的纱幕。城垛间,守卫的盔甲反射着冷冷的晨光,矛尖在雾气中闪着幽暗的寒芒。 朗希尔德勒住缰绳,骏马喷着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她刚要开口,守门军官已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成直角,恭敬道:“夫人请!”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已演练千百遍。 朗希尔德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城墙,心中暗忖:“贝尔特鲁德的手腕果真不凡,潘菲利亚如此安定,她怕是早已将一切掌控在手。”她未多言,猛一夹马腹,红发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炽烈的弧线,直奔城内的摄政府。 城内的街道虽恢复了几分生气,却远不及内战前的繁华。商铺的木门半开,露出昏暗的内室,摊贩的吆喝声低沉而谨慎,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行人三三两两,裹紧破旧的斗篷,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戒备,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街角的喷泉仍在汩汩流淌,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石雕天使的翅膀上布满裂痕,昔日的圣洁已被风霜侵蚀。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淡淡烟味,混杂着秋季泥土的湿气和腐叶的霉味,勾勒出一幅残破却顽强复苏的图景。 摄政府内府门前,朗希尔德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震落了几片沾在披风上的枯叶。她将缰绳随意丢给一旁的卫兵,转身对五名骑兵扬声道:“去前头的卫兵班房休息,吃好喝好,全记我账上!这一年多我没来领月钱,账上该有不少积蓄!”她的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豪迈,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骑兵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齐声应“是”,随即牵马散去,盔甲的碰撞声渐渐隐没在街角的薄雾中。 正此时,弗谢米娃从内府大门缓步走出,暗绿色长裙在秋风中如湖面涟漪般轻荡,裙摆扫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抬起头,目光与朗希尔德撞个正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哟,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试探,像是秋风中拂过的柳枝,柔中藏刺。 朗希尔德眉梢一挑,冷峻的脸上掠过一抹挑衅,红发在晨光中闪着炽烈的光泽。她踏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尖锐:“怎么,轮得到你管?我回来找阿格妮!路过潘菲利亚,天色已晚,顺便歇一晚,洗个热水澡。你去告诉贝尔特鲁德,我回来了,看她能拿我怎样!”她的语气如刀锋般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仿佛要将四周的薄雾都撕裂。 弗谢米娃闻言,轻轻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更深,摊开双手道:“这里是你家,拦你没道理。不过,我还有事,你自便。”弗谢米娃不愿与火药桶般的朗希尔德多费口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瞥了朗希尔德一眼,转身便走。 话音未落,一个略显慵懒却带着揶揄的声音从旁传来:“贝尔特鲁德早不是这儿的主人了,想找她?去雅法吧!艾赛德也在那儿!”朗希尔德循声望去,只见塔齐娜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缓缓走来。她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吃力,却掩不住那股莫名的得意。 “你一个舞姬,也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敢直呼你主人的名字!”朗希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语气陡然尖锐,“还有,你这肚子怎么回事?”不等塔齐娜回答,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声音微微颤抖,“慢着!你说艾赛德和贝尔特鲁德在雅法?这是怎么回事?艾赛德还活着?贝尔特鲁德不在这儿?他们为什么去雅法?”一连串问题如暴风般涌出,朗希尔德只觉得头脑一阵发热,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呼吸都变得急促。她定了定神,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如雷:“别的事我都不关心!先说艾赛德!他真的还活着?” 塔齐娜轻哼一声,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身子,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艾赛德好着呢!早在半年前就回来了。喏,你瞧,他还把我肚子搞大了!你羡慕不?”她故意拖长语调,眼中满是挑衅,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享受朗希尔德的震惊。 “快说!艾赛德到底在哪儿?”朗希尔德向前一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雅法!说了在雅法,和贝尔特鲁德在一起!”塔齐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耳朵聋了?” “他为什么和贝尔特鲁德去雅法?还有,贝尔特鲁德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朗希尔德推开塔齐娜,径直闯进内府大厅,四下打量。宽阔的大厅空荡荡的,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苗,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塔齐娜跟在身后,步伐故意慢悠悠,挺着大肚子,脸上挂着一抹半是嘲讽半是炫耀的笑。她用一种拖腔带调的语气说道:“你走之后,卢切扎尔兵败如山倒,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很快,贝尔特鲁德的统治也被雷金琳特掀翻了。后来,艾赛德突然奇迹般的在达尼什曼德首都阿玛西亚现身,紧接着那儿正式和雅诗敏夫人圆房。雅诗敏向她兄长——达尼什曼德国王——借了一支铁甲雄师,护送艾赛德重返安托利亚,紧接着,雷金琳特就老老实实地投降了。如今,艾赛德把安托利亚的治理大权全交给雅诗敏夫人,她才是现在的摄政夫人!至于我,哼,”她拍了拍隆起的肚子,斜眼瞥着朗希尔德,“我已经是艾赛德的侧夫人,还兼着雅诗敏夫人的助理。”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朗希尔德,语气陡然尖锐,“快说说你吧!怎么就带了五个骑兵回来?是不是,你的队伍全军覆没了,所以穷途末路的你,才灰溜溜跑回来了?” “呸!你少在那儿得意忘形,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朗希尔德猛地转身,红发在昏暗的厅堂里如烈焰般翻涌,眼中怒火熊熊,仿佛要将四周的阴影燃尽。她踏前一步,逼近塔齐娜,声音如寒冰般冷冽:“我率军为基辅大公征战,功勋卓著!因此获封伏尔加河畔的小基捷日,还得了大批奴隶!如今,我有一万多领民!还有,别忘了,希德城依然是我的领地!至于这安托利亚,我想回就回,这里是我的家!我可比你更早在这儿扎根!” “希德城?”塔齐娜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们早就向安托利亚低头,重新归顺了。不过,艾赛德倒是没剥夺你的领主名号。” 塔齐娜抱臂而立,目光凌厉,语气咄咄逼人:“你还没说清楚呢!突然跑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朗希尔德倏地冷笑,嘴角微扬,眼神如刀锋般掠过她的腹部:“我要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盘问?若不是看在你肚子里怀着艾赛德的种——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朗希尔德绕过塔齐娜,步伐坚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头也不回地喊道:“快让阿贝贝立刻安排人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管事大人不在!内府事务暂由我负责!”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从大厅一侧传来。阿米拉不知何时现身,瘦小的身影立在烛光晃动的柱影间,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不卑不亢地看着前方。 “阿米拉?是你啊。”朗希尔德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那给我准备洗澡水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阿贝贝又跑哪儿去了?” “管事大人此刻在鲁莱,正与古夫兰夫人及埃尔雅金女士商议要务。”阿米拉不疾不徐地答道,语调平稳,尾音轻扬,隐隐带着一丝自豪。 “哈——一个内府管事,能有什么‘要务’!”朗希尔德嗤笑一声,脚步未停,红发随行而动,在昏黄烛火中如火焰般跳跃,映得她背影更添几分张扬。 “她如今执掌大亨钱庄。”阿米拉站定不动,声音却如一记暗锤,清晰地回荡在石廊之中,带着少有的锋芒与分量。 朗希尔德猛地停下脚步,猛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阿米拉,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你说阿贝贝掌管大亨钱庄?她在鲁莱?” “正是!”阿米拉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随即又补充道,“你吃过饭了吗?内府食堂这会儿还开着,想吃晚饭就赶紧去吧!洗澡水的事,我会给你安排好。”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关切,却又不失分寸。 朗希尔德却对她的提议置若罔闻,皱了皱眉,丢下一句:“那我明天去鲁莱找阿贝贝!”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的转角。红发在昏暗的烛光中如烈焰般晃动,倏忽消失在阴影里,徒留靴子的回响在石廊中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弗谢米娃轻手轻脚地走进雅诗敏的书房。书房内,烛火摇曳,雅诗敏端坐在雕花木桌后,姿态从容如水,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桌上的墨水瓶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弗谢米娃走近,低声禀报道:“夫人,朗希尔德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秋叶落地,生怕惊扰了书房的宁静。 雅诗敏闻言,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眼中却如止水般平静,不起一丝涟漪。她轻声道:“哦?她回来了。这内府本是大家的家,谁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又何必多管。”她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揶揄:“你只需暗中盯着她些许,只要她不惹事,就由她去。另外,你去叮嘱所有人,尽量别去招惹她便是。说到底,她也是艾赛德的夫人,我都管不了她,更何况你这内府卫队长。”她的声音淡然如秋水,仿佛此事不过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微不足道。说罢,她的目光重回桌上的文书,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滑动,似已将此事抛诸九霄云外。 弗谢米娃仍站在原地,似有片刻犹豫,裙摆在烛光中微微颤动。雅诗敏察觉,头也不抬,随口问道:“还有事吗?” “没、没有!”弗谢米娃连忙应道,语气小心翼翼,“那属下这就告退了!”她微微躬身,悄然退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烛火在秋夜的凉意中微微摇曳,映得雅诗敏的侧脸沉静如画。 夜色渐深,摄政府的庭院沉浸在一片深蓝的暮色中。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宛如一幅泼墨画。雅诗敏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步履轻盈地来到朗希尔德的房间。房门半掩,烛光从门缝泄出,映得走廊的石墙泛着暖黄。雅诗敏轻轻推门而入,只见朗希尔德已裹着厚重的毛毯沉沉睡去,红发散乱在枕头上,宛如一团熄灭的火焰。她的脸上犹带风尘仆仆的疲惫,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梦中都不曾放松。雅诗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悄然退了出去,关门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翌日清晨,潘菲利亚城的庭院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宛如一层轻纱,模糊了远处石墙与枯树的轮廓。朗希尔德一袭暗红披风,站在庭院一角,靴子上还沾着昨夜的尘土,红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宛如一团未熄的烈焰。她正低头检查马鞍,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拉紧皮带,眼神冷峻。 雅诗敏从内府缓步走出,身披一件深灰色毛边斗篷,步伐从容,脸上挂着惯常的淡然微笑,眼中却藏着一抹审视的光芒。 庭院里,内府女兵的副队长菲奥娜正带着几名女兵站在一侧,神情警惕,刻意与朗希尔德保持距离。她们站得笔直,却不发一语,仿佛空气也因她们的静默而绷紧,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这时,纳迪娅拽着个小钱袋匆匆走来,神情复杂。她走到一张石桌前,啪地一下把钱袋子丢在桌面上,口气又快又冲:“阿米拉让我给你的,是你离开这段时间的月钱——一共十一枚金币、六个银币、二十七个铜币。另外,去年过年本来要给你做新衣服的钱,也一并折算进去了。还有,你带来的那五个卫兵,昨晚的那顿饭菜……我们没收你钱。”话音刚落,纳迪娅脚底抹油似的转身就跑,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朗希尔德揪住似的。 朗希尔德站在原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咀嚼某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玩笑。她伸手抓起那个钱袋,连数都懒得数,直接塞进怀中。 哈达萨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另一只手提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她笑眯眯地将包裹递到朗希尔德面前,嘴里还含着点油:“我让食堂特地给你做了一些蜂蜜煎饼,路上吃。知道你这人停不住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常回来。” “哈,还是你最贴心!”朗希尔德笑着接过包裹,顺手就捏了捏哈达萨那张圆嘟嘟的脸,捏得哈达萨“哎哟”一声叫起来,“你的迎春旅馆最近生意怎么样?还红火不?” “还成吧,虽然没赚几个钱,但每天都挺充实!”哈达萨咧嘴一笑,满脸油光地啃了口鸡腿,含糊地说道,“我得走啦,赶紧回旅馆去,接昨晚那位夜班阿姨的班。” 说到这儿,哈达萨扭头看了朗希尔德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难得的认真,语气却还是带着她一贯的嬉皮笑脸:“你路上小心啊。最好哪天你能把主人逮回来,然后你俩都别再瞎跑了,好不好?” 朗希尔德轻轻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远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只有风,仍吹着旧日的尘土,在她耳畔低语。 第413章 我不是骗子 雅诗敏缓步走近,斗篷的毛边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柔却藏着几分试探:“朗希尔德,难得见你这么早起身。昨晚睡得可好?”她的语气温和,像是姐妹间的寒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朗希尔德正紧了紧马鞍,闻言抬起头,一头赤红长发在晨雾中如烈焰般翻腾,诺斯女人的英气在她坚毅的眉眼中尽显。她身披暗红色披风,边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宛如流动的血焰。她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雅诗敏,嘴角扯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微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睡得还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陡然尖锐,带着几分挑衅,“雅诗敏,这摄政夫人的位子想不到最终竟然是你的,而且你坐得挺稳的嘛。潘菲利亚城,看起来也比我走的时候气象好了不少。” 雅诗敏闻言,轻轻拢了拢斗篷,脸上笑意温和,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过奖了。安托利亚总得往前走,稳不稳,全靠众人齐心。你既回来了,不如留下来,帮我照看几分艾赛德的这份家业?毕竟,你也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之一。” “帮你照看安托利亚?哈,省省吧!”朗希尔德嗤笑一声,手掌猛地拍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旁边的骏马轻嘶一声。她斜眼瞥向雅诗敏,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我可没那闲心。我来安托利亚是奔着大亨钱庄来的,我要贷款。我在鲁塞尼亚得了块领地——小基捷日,开发它得有本钱。”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怎么,你还想再留我吃顿午饭?还是怕我在这儿给你惹麻烦?放心,热水澡也洗了,觉也睡了,我还找阿米拉把这一年多的月钱领了,这就走人。” 雅诗敏听罢,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她淡淡地道:“这内府是你我共同的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没人会阻拦你。至于惹麻烦,我倒根本不担心。安托利亚是艾赛德的,我不过是替他打理些琐事。你若真想兴风作浪——怕是也轮不到我来收拾你。”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少拿这话挤兑我!”朗希尔德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矫健如风。她一头赤红长发在暗红色披风的衬托下,宛如烈焰划破清晨的冷寂,散发着诺斯战士的野性与不羁。她拉紧缰绳,俯身望向雅诗敏,声音低沉,仿佛藏着尚未吐尽的谋算与情绪:“对了,回头有劳你安排一支安托利亚的商队,专跑我那边——鲁塞尼亚东部。走到苏兹达尔,再往东走三日路程,就能到小基捷日,伏尔加河边的地方。我想让那边的货也能走出去。” “听着倒像个不错的主意。”雅诗敏语气淡然,目光却犀利,像是在衡量什么,“只是你那儿,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货?” “皮草,熊皮、鹿皮、貂皮,各种珍稀动物的毛皮都有,还有鲟鱼子酱,粒粒饱满、咸鲜浓郁。”朗希尔德毫不迟疑地回道,语气里透着几分骄傲,眼神则隐隐流露野心,“而我,需要安托利亚的铁器、玻璃,还有香皂、肥皂这类东西。” “好,那我会尽快安排。”雅诗敏点了点头,唇角含笑,语调亲切爽利,如同姐妹重逢时心照不宣的一诺,“自家人,本就该相互照应。” “我那边紧邻伏尔加保加尔人的游牧部落,正愁没个好渠道开张呢。”朗希尔德咧嘴一笑,话锋一转,带出几分狡黠,“你把安托利亚的货平价卖给我,我再转手卖给他们,让我也沾点安托利亚的光,赚点钱……” “这么不要脸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塔齐娜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插嘴。 雅诗敏却没有理会塔齐娜的愤怒,只是凝视着朗希尔德,语气平静如常:“只要艾赛德首肯,我们就在鲁塞尼亚东部设一个安托利亚的集散点,我可以替你争取,选址就设在你那小基捷日。” “谢啦。”朗希尔德一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轻快的笑,随即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而起,前蹄腾空,骤然冲出庭院。早候在摄政府门外的五骑如影随形,马蹄齐鸣,踏碎青石,宛如一阵猝然炸响的战鼓。她那一抹红影疾若奔雷,瞬息间冲出潘菲利亚的城门,没入晨雾,消失在通往鲁莱的远道之中,只留一阵尘雾,在风中翻卷、消散,仿佛一场未尽的誓言,渐行渐远。 雅诗敏仍立于庭中,目送那抹红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隐没于晨雾之中。她唇角的笑意早已褪尽,只轻轻耸了耸肩,低声呢喃:“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总算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的光芒。 塔齐娜悄然走近,脚步轻得几不可闻,挺着大肚子,声音也低得像怕惊扰雾中的余影:“没准过些日子,她又会回来……”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安。 “你没听她说么?如今她在鲁塞尼亚有了自己的地盘。”雅诗敏唇边掠过一抹似笑非笑,语气轻快,语意却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控制感,“商队的事,尽快安排下去。这笔生意互惠互利,又能顺势讨她一个人情——更妙的是,艾赛德会看在眼里,自然会更加信任我们。”她话锋一转,语调一顿,目光落向远处雾色未散的庭门,仿佛穿过浓雾,看透人心:“帮朗希尔德在鲁塞尼亚站稳脚跟,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等到那时,就算她真的又回来了,也不过是来做客罢了。”说罢,雅诗敏低低一笑,笑声轻盈却透着一丝森然:“呵呵。” 朗希尔德骑着马,风尘仆仆地穿过鲁莱的城门,脸上还带着半天的旅途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鲁莱的繁华景象扑面而来,远超她熟悉的潘菲利亚。城门内外,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码头方向传来的海鸥鸣叫,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交响乐。街道上,穿着五彩服饰的商人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妇人们提着篮子挑选着新鲜的鱼获,几个顽童追逐嬉戏,差点撞上朗希尔德的马蹄。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咸涩的海风,以及从远处飘来的橄榄油和香料的味道。相比之下,潘菲利亚虽也不失为一个热闹的港口,却少了这种大都会的喧嚣与活力。鲁莱的城墙高耸,石块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城门上方悬挂的旗帜迎风招展,绘着鲁莱的标志——一头雄狮,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威严与繁荣。 到了城主府门口,两名身着伍麦叶王朝徽章制服的卫兵交叉长矛,挡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军官微微躬身,语气坚定:“请止步,夫人。” 朗希尔德勒住马,红发在暗红色披风的衬托下更显张扬,她皱起眉头,语气不悦:“你们当中,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吗?” 军官抬起头,目光坦然:“我们都认识您,您是摄政大人的一位夫人,朗希尔德夫人!”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敬意。 “那为什么还不让我进去?”朗希尔德反问,双手叉腰,披风在她身后微微飘动,气势逼人。 军官不卑不亢地回答:“这里是鲁莱的城主府,是古夫兰夫人的府邸,我们伍麦叶家的地盘!请您在此等候,我们这就为您去通报,等我家夫人同意了,自然会邀请您进府。”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显然对伍麦叶家族的权威充满忠诚。 朗希尔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觉得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摄政府是李漓所有妻子的共同家园,她在那里可以自由出入,自然无人能阻拦。但鲁莱是古夫兰的地盘,她们虽同是李漓的妻子,但自己来到这里终究是做客。想到这,朗希尔德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好吧!那你快去通报!”她从马背上轻盈跃下,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随从,示意他们稍作等待。 一名士兵立刻转身,快步跑向府内,步伐矫健,盔甲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朗希尔德站在城主府门前,周围卫兵的目光让她感到一丝尴尬。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她自觉地走到一旁,双手抱胸,开始东张西望,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显得不那么突兀。 朗希尔德的目光很快被鲁莱迷人的海岸线吸引。城主府所在的山坡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俯瞰着整个港口。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钻石在跳跃。远处,威尼斯海军的排桨船整齐地停靠在专用码头,船身漆成鲜艳的红金色,甲板上士兵来回巡逻,显得井然有序。码头上,威尼斯的红金飞狮旗迎风飘扬,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这座海上霸主的威严。 在海军码头旁,是一道高大的木栅栏,隔开了鲁莱的商业港区。那里帆船川流不息,有的满载货物缓缓驶入,有的卸货完毕正准备扬帆出海。码头工人忙碌地搬运着木桶和麻袋,监工的喊声此起彼伏。商业港区再往前,是渔港,此时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晃晃悠悠地停泊在水面上。朗希尔德猜想,大多数渔船应该已经出海捕鱼,估计要到傍晚才会满载而归。 渔港旁是船坞,几艘帆船和一艘将川模样的战船正在修理,船匠们挥舞着锤子和锯子,木屑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沥青的味道。忽然,朗希尔德的目光被一艘船吸引住了——那是一艘风格迥异的船,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首,甲板旁挂着一面黑底乌鸦旗,旗帜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这分明是维京风格的战船!而且,那面乌鸦旗帜和龙首雕像,她再熟悉不过。 “格雷蒂尔·乌尔瓦松!”朗希尔德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的维京海盗首领,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容的家伙。格雷蒂尔正是她那个好高骛远、不务正业的表弟。这艘船出现在鲁莱的船坞,显然不是偶然。 几乎没有犹豫,朗希尔德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拉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码头方向疾驰而去。她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暗红色火焰划过山坡。 “夫人,您去哪里?”一名随行的卫兵急忙喊道,慌张地招呼其他四名卫兵上马追赶。 朗希尔德头也不回,扬声道:“你们留在这里,让古夫兰的人安排你们吃午饭,我去去就来!”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马蹄声渐行渐远,尘土飞扬,留下卫兵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城主府内跑出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喊道:“朗希尔德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守门的军官皱着眉头,盯着朗希尔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抱怨:“随她去,真搞不懂她怎么这么无礼!”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但也透着无奈。毕竟,朗希尔德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是伍麦叶家的卫兵,也不敢对她太过放肆。朗希尔德却早已将这些抛诸脑后。她的马匹飞驰在通往码头的石子路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低鸣。 鲁莱港的船坞里,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沥青和海水的味道,木锤敲击船板的砰砰声和工匠们的喊声此起彼伏。船坞里停靠着几艘正在修缮的船只,其中最显眼的是那艘维京风格的战船,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首,黑底乌鸦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格雷蒂尔·乌尔瓦松站在船坞边,双手叉腰,胡茬满面的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容,正与船坞老板——一个满脸油汗、身材敦实的苏尔家族伙计——激烈地讨价还价。 “把我的船帆换成新的吧!”格雷蒂尔拍了拍身旁战船的船舷,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换件衣服般简单。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斯堪的纳维亚人的豪迈,引得附近几个船匠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船坞老板托尔芬气得脸红脖子粗,卷起袖子,指着格雷蒂尔嚷道:“你不能因为不是你自己掏钱就提各种高要求!我们苏尔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满是对格雷蒂尔“狮子大开口”的不满。这位老板是苏尔家在鲁莱港船坞的管事,名叫托尔芬,性格火爆,最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耍花招。 格雷蒂尔丝毫不为所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换上一副软磨硬泡的语气:“托尔芬老兄,你听我说,我的船帆已经补了又补,破得跟渔网似的。接下来,我们要远征,远征啊!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你家埃尔雅金老板都答应为我免费修船了,你就行行好,给我换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托尔芬的肩膀,试图用这份自来熟化解对方的怒气。 托尔芬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回怼:“你怎么不说,干脆给你打造一条新船!”他挥舞着手里的抹布,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周围的船匠们忍不住低声哄笑,觉得这场争执颇有几分看头。 “那也行啊!”格雷蒂尔眼睛一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应道,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有何不可”的架势。他的斗篷随风飘动,腰间佩剑的剑鞘轻轻晃动,显得既像个冒险家,又带着几分无赖的气质。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愤怒的喊声划破了船坞的喧嚣:“格雷蒂尔·乌尔瓦松!你在这里做什么!”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朗希尔德风风火火地闯进船坞,暗红色的斗篷在身后飞扬,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骑马赶到,利落地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直奔格雷蒂尔而来,引得周围的工匠和水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驻足观望。 “朗希尔德表姐!”格雷蒂尔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笑脸,“你怎么来了?”他试图用亲昵的称呼缓和气氛,但朗希尔德显然不吃这一套。 “你是不是又在向别人兜售你的文兰远征计划?”朗希尔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格雷蒂尔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格雷蒂尔不由得龇牙咧嘴,“行骗还骗到埃尔雅金这里来了!”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火,眼中却闪着一丝戏谑,仿佛早已习惯了格雷蒂尔的“花招”。 格雷蒂尔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骗人!我的曾祖父真的到过文兰,还在那里建立过殖民地!”他挺直了胸膛,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那是家族的荣耀,我不过是继承先祖的遗志罢了!” “可是你和列伊夫·埃里克松能相提并论吗?”朗希尔德冷笑一声,揪着他胳膊的手丝毫不放松,“你赶紧跟我走,去向埃尔雅金道歉!”她说着,作势要拖着格雷蒂尔离开,引得旁边的托尔芬看得一愣一愣,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我没骗他的钱!为什么要道歉?”格雷蒂尔急了,试图挣脱朗希尔德的“铁爪”,“我这次是来向你老公艾赛德借钱的,结果他同意让大亨钱庄贷款给我!至于埃尔雅金,他和阿贝贝还有古夫兰正在商量,是否该投资我的远征计划。目前他只答应免费修船,所以我还在这儿等着他们的消息!”他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眼中却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朗希尔德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怒气值瞬间爆表:“原来你骗得不是苏尔家的钱,而是让艾赛德背书你借钱!骗钱骗到我老公这里来了!你的胆子越来越肥了!”她说着,松开格雷蒂尔的胳膊,抬手就给了他肩膀一拳,力道不轻,疼得格雷蒂尔一个趔趄。 “你打我做什么!我是个冒险家,不是骗子!”格雷蒂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跳着脚抗议。他见势不妙,瞅准机会,猛地甩开朗希尔德,转身就往船坞外跑,嘴里还喊着:“表姐,你冷静点!” 朗希尔德哪肯放过他,抬脚就要追,嘴里嚷道:“格雷蒂尔,你这个混蛋!你给我站住!”她的斗篷在风中翻飞,步伐矫健,引得周围的工匠和水手们纷纷起哄,船坞里顿时热闹得像个集市。 就在格雷蒂尔跌跌撞撞地冲出船坞,头发凌乱、衣摆飘飞,像个被赶出厨房的偷鸡贼一般踉跄奔向码头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他身后迅速逼近。那是一位皮肤如深夜般黝黑、身姿矫健挺拔的女战士,身披短斗篷、腰佩长刀,身形犹如猎豹般掠至。她一边追,一边朗声喝道:“乌尔瓦松先生,请立刻随我去城主府!古夫兰夫人已决定——赞助你的远征!”说这话的人,正是古夫兰的侍卫长托戈拉。她声音里虽带着几分职业的坚定,但眼角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表情——几分无奈,几分狐疑。心里不禁嘀咕:这家伙跑得像撒了盐的章鱼,脸皮厚得怕是能当船壳——他真能穿越那片狂风怒涛、至今未有人踏足的无边大洋吗? 格雷蒂尔闻言,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朝朗希尔德得意地喊道:“跟你说了,我不是骗子!你看,他们果然对我的远征计划有兴趣!”他一边说,一边撒腿继续跑,生怕朗希尔德追上来又给他一拳,“你别跟着我!” 朗希尔德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气得直跺脚。她瞪着格雷蒂尔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道:“这年头傻子真多!我得去制止她们,你这个混蛋,居然趁我不在家的时候,骗钱骗到我家来了!”她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引得几个水手哈哈大笑。 第414章 坑人坑一窝 鲁莱港的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从码头吹过山坡,钻进城主府的庭院。空气中夹杂着柴火的烟气、松脂的清香,以及远处渔船卸货时鱼腥的味道,交织成一幅港口独有的气息图景。城主府屹立在高处,灰石砌成的厚墙爬满常春藤。 格雷蒂尔则吊儿郎当,胡茬满面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破旧的维京斗篷随风飘动,腰间短斧的木柄磨得发亮,透着海盗生涯的粗粝。朗希尔德则大步紧跟在他身后,红发飞扬,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一串清脆有力的回响,节奏如同她胸中难抑的怒火。一队士兵走在两人之间,长矛交错横陈,如一道人肉屏障,竭力维持两人间的距离与秩序。可即便如此,那隐隐弥漫的火药味仍在空气中翻腾,一触即发。 “朗希尔德夫人,要打架,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打,别在这儿闹事!”侍卫长托戈拉站在门廊下,握紧了佩剑的柄粗声吼道,此刻她的眼神中透露着恨不得把这两个人一起赶出鲁莱的怒火。 朗希尔德猛地停步,拳头举到半空,暗红色披风在她转身时掀起一阵风,红发在火光映照下如熔岩闪耀。她狠狠瞪了格雷蒂尔一眼,眼中怒火熊熊:“我不揍你,我这就进去揭穿你的鬼把戏!”她咬牙甩下这话,收起拳头,大步迈入会客厅,靴声在石廊中回荡,宛如战鼓初响。格雷蒂尔耸肩,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跟上,身后士兵无奈对视,只得紧随,盔甲的碰撞声在雾气中渐行渐远。 会客厅内,石砌壁炉中的松木烈焰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木香,驱散深秋的寒意。墙上挂着伍麦叶家族的织锦,绘着雄狮与海浪,边缘镶金线,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长条橡木桌上摆放着银质水壶、雕花陶杯,旁边的托盘堆着刚烤好的黑麦面包,麦香弥漫,勾起一丝家的温馨。彩色玻璃窗透进午后的微光,投下红蓝斑驳的光影,映在光滑的石板地上。 古夫兰坐在高背橡木椅上,身披深绿丝绒长袍,胸前别着伍麦叶家族的雄狮胸针,气度雍容。阿贝贝倚靠在软垫长椅上,黑色长裙勾勒出隆起的孕肚,肤色如阿克苏姆的夜空般深邃,眼中透着基督徒的坚韧与不羁。埃尔雅金站在壁炉旁,手持一卷羊皮纸,身着镶金边的商贾长袍,腰带束得紧实,掩盖了女性的曲线,她的短发藏在宽檐帽下,眼神精明如鹰,透着希伯莱商人的敏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格雷蒂尔一把推开门板,像一阵海风似的闯了进来,披着半敞的羊毛皮斗篷,径直往石桌边一靠。他抓起一块掰开的面包,张口便啃,边嚼边喷着碎屑,仿佛嘴里藏着一场碎石崩塌。他咕哝着咽下那团面团子,嘴角油光泛亮,还未咽尽又撕下一块。阿贝贝目光凌厉,眉心紧蹙,仿佛被飞溅的面包屑砸中了尊严,冷冷瞪了他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十字架,却终究没发作。 门口的火光晃动,一抹深红倏然挡住了风口。朗希尔德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身姿挺拔如桅杆,一双眼似寒冰下潜藏的烈焰——她就像一尊步入尘世的维京女武神,怒意藏于刀锋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朗希尔德,你怎么就突然回安托利亚了?不过,见到你平安归来,我真的很高兴。说说吧,你怎会来我这里?”古夫兰率先开口,坐姿优雅,语气温和中带着试探与惊讶的交织。她指尖轻轻绕着水杯沿转圈,清脆声响与室内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在朗希尔德与格雷蒂尔之间游走,仿佛试图从二人脸上寻出蛛丝马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朗希尔德冷哼一声,迈步入厅,靴底敲击石板地,“哒、哒”声有节奏地砸进众人耳中,如战鼓擂响。她一甩披风,斗篷翻飞如鹰翼张开,红发随之洒落,披散在肩背,宛若燃烧的瀑布。她站定,目光锐利如刀刃,语气冰冷而不屑:“我原本不是来找你的,古夫兰。我是找阿贝贝的。我去了潘菲利亚,雅诗敏她们告诉我说,阿贝贝这阵子在你这儿,而且还掌管大亨钱庄。”她的话语如寒风,直指目标,毫不拖泥带水。 朗希尔德话音未落,目光已凌厉地扫向阿贝贝,视线由上至下打量着对方,最终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朗希尔德眉头一挑,语带讥刺:“阿贝贝,怎么,你的肚子也大了?谁的?”她的语气尖锐,带着诺斯女人的直白与挑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嫉妒,又似不甘。 阿贝贝并不退让,反而腰板一挺,如高原圣堂里石刻圣母像般庄严自信,声音朗亮而坚定,宛如阿克苏姆清晨的钟声在石壁间回荡:“自然是主人的!”她的目光迎上朗希尔德,毫不示弱,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胜利者的从容。 一阵寂静中,火光摇曳,壁炉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埃尔雅金轻哼一声,将手中羊皮纸丢回桌上,缓缓走近几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艾赛德还活着,而且活得可好了,你知道吗?” 朗希尔德接盯着阿贝贝,怒火仍未退去,眼里闪着被挑衅后的寒光。她语调酸涩,嘴角抖着冷笑:“艾赛德,真是越发能耐了!我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倒先有了!”她的声音直白如刀,诺斯女人的骄傲与妒意在这一瞬倾泄而出,毫不掩饰。 阿贝贝却丝毫不怯,反而嘴角上扬,像一只早已等候在悬崖上的鹰隼。她双手环胸,语气中满是挑衅的得意:“本就是我先来到主人身边的!是你自己没本事,这可怨不得人。”她轻哼一声,像是在宣告胜利,“说吧,你跑回安托利亚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火光在众人之间投下歪斜的影子,空气中仿佛燃着一层无法熄灭的硝烟。朗希尔德的披风猎猎作响,饭桌边的面包仍在被啃嚼,格雷蒂尔的咀嚼声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这场暗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的事不急!”朗希尔德猛地转身,火红的披风随势甩开,像一道怒焰横扫厅堂。她右臂一扬,手指笔直地指向正大嚼特嚼的格雷蒂尔,声音拔高如战角长鸣,直震得桌上的水壶“咣当”一响,水面漾起细碎波纹,“你们三个都在——好极了,我就当着你们的面揭穿这个混账!他确实是我的表弟,但他那套什么‘远征文兰’的计划,全是空谈妄想!你们别被他那张嘴哄住了!”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一凝,火炉的劈啪声也似乎顿了一瞬。埃尔雅金抬眼望向格雷蒂尔,眉头微蹙,帽檐下那双眼带着探询与警惕,像是试图剖开他的笑脸,看清那层伪饰后的真相,“你不是自称是她表哥吗?” 格雷蒂尔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嘴角还残着些碎屑。他拍了拍掌心,随手将残屑甩到地上,仿佛甩掉某种无关紧要的麻烦。然后他大咧咧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发亮的白牙,嘴角扬起一抹玩世不恭的轻浮:“我是她表弟,没错!只是,我长得有点着急,所以才和你们说我是她表哥。我担心的是,如果我告诉你们我还那么年轻,你们怕是都要当我是骗子了!”他一挺胸膛,眼神中却透出一股狡黠与执着,“但我敢说,文兰远征计划绝非空穴来风,确确实实——可行!” 古夫兰一直静坐在桌边,手指在杯沿轻扣,如流水潺潺的声音与朗希尔德的怒吼形成鲜明对比。她缓缓开口,语气如清风抚过刀锋,柔和中藏着不容质疑的坚决:“我们已商议过,决定各自出资一艘船与相应物资,助他启程。”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却稳重,走向一扇嵌着彩绘玻璃的高窗。推开窗扇,一阵夹杂盐意与鱼腥的海风扑面而入,吹起她乌黑的长发,窗帘随风翻卷如潮水,“而且,关于文兰远征这件事,已经传到阿格妮耳中,她对此亦颇有兴趣,已派加布丽娜为特使,明天抵达鲁莱,与格雷蒂尔面谈。” 格雷蒂尔眼中瞬间亮起光,那眼神像看见了一张展开的海图,尽头是文兰的金色海岸。他猛然一拍桌子,震得陶杯叮当作响,笑声中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野心:“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错过这场伟业!”他仿佛已经站在远方的沙滩上,海浪拍打脚踝,黄金、皮毛与鲸骨的梦境在火光与盐风之间隐隐浮现。 “你们这是怎么了,都犯傻了吗?”朗希尔德尖叫出声,嗓音如撕裂夜空的利刃,震得厅堂壁上的铜灯都微微颤动。她怒发冲冠,神情几近狂怒,仿佛一头在风暴中咆哮的母狮。 “文兰?那根本是个鬼地方!”朗希尔德怒吼出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语调拔高,字字如刀,带着彻骨的讥嘲。“你们居然全都信了他?信那个只会吹牛的蹩脚海盗?真把他当成什么开拓英雄了?” 朗希尔德冷笑一声,声音像冰刃划破夜色:“可笑至极!他至今最‘辉煌’的战绩,不过是沿着不列颠海岸洗劫了几个连弓箭都没有的小渔村。说到底,他既不是战士,也不是探险家,更称不上领袖——只是个异想天开的二流子,靠偷鸡摸狗和碰运气混日子的痞子,他甚至连‘维京海盗’这个称呼都不配拥有!” “错了!”格雷蒂尔猛地起身,双臂猛然张开,斗篷应声滑落,露出一身斑驳破旧的皮甲,盐渍斑斑、缝线密布,如同一页页被海风与战火翻阅过的旧史。他声音洪亮,像海啸般卷来,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光:“出海劫掠,不是莽夫的乱撞!那需要敏锐的直觉、果敢的判断、无懈可击的航术——还有一颗永不熄灭的希望之心!” 格雷蒂尔逼视着众人,语气忽然低沉,却更有穿透力:“哪怕只是打劫一个渔村,那也是一次精密策划的战斗——用风向、潮汐、星辰与血,换来的胜利!” “你少胡扯!”朗希尔德怒喝,脸涨得通红,她几步冲上前,指尖几乎戳到格雷蒂尔鼻尖,咬牙切齿,字字如斧凿石:“你给我听清楚,格雷蒂尔!你要是还有一点脸皮,就赶紧滚回你那条破船上——继续在北海边吓唬海鸥去!”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丢人现眼。我们维京海盗可以劫掠——但从不行骗、从不装神弄鬼!像你这样的人,连奥丁神的名字都不配提——你真是把诸神的脸都丢尽了!” “表姐,你先别发火,听我说完。”格雷蒂尔堆着笑,双手一摊,像个正在推销奇迹药水的江湖骗子,语气却理直气壮得惊人,“我是个有理想的人!而我这张脸皮——厚,不是缺点,恰恰是我最大的优点!对那些真想干大事的人来说,脸皮薄,才是致命的人格缺陷!而我这种一旦认准目标就死磕到底,不怕冷眼、不怕嘲讽、不怕被骂神经病的精神,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贵品质!” 此话一出,朗希尔德竟一时语塞,气得脸都发烫,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仿佛被他那张厚脸皮活活堵了回去。 这时,埃尔雅金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如井水泼向火头,瞬间压下厅中的躁动:“对于格雷蒂尔的文兰远征计划,我并非因艾赛德一句话就轻信。我有自己的判断。地中海周边如今战乱四起,兵灾连年,我们希伯来人原就处处受限,如今更是随时可能流离失所。探寻一块可供立足的新地,即便代价不小,也未尝不是一条活路。因此,花点钱去尝试,是值得的。” 朗希尔德的目光一滞,古夫兰轻声续道:“我亦如此以为。”她移步至窗前,凝望港口,声如海潮低吟:“我们伍麦叶一族虽偏安此地,但仍受四周十字教各势力钳制。若局势有变,鲁莱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朗希尔德怒意翻涌、无处发泄,猛地扭头,目光犀利如钩,狠狠盯在阿贝贝身上,冷笑一声:“那你呢?你脖子上顶着的那颗大煤球里,又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阿贝贝不怒反笑,眉目舒展,竟露出一抹宁静祥和的光辉。她缓缓伸手,指尖轻触颈上的十字架,声音低沉却笃定,如同圣坛前的祷词:“我对未知之地,始终怀着敬畏与好奇。若文兰真是神赐的应许之地,我宁愿亲眼去看一看。可惜,我已怀有身孕,不能亲自远行,但这并不妨碍我支持那些有勇气去探索世界尽头的人。” 厅内陷入沉默,风声穿过窗棂,似海神低语。“你们全都疯了!”朗希尔德怒吼,跺脚,靴子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她猛地转身欲走,披风翻卷如怒焰,走了三步,忽地顿住,回头瞪向阿贝贝:“煤球!接下来说说我自己的事,我要你替我办贷款——我要向大亨钱庄借三千金币!” 阿贝贝倚在壁炉旁,双臂交叠,眼中闪过冷峻的讽意:“贷款?你有何值得投资的计划?还有,别叫我‘煤球’,我是‘黑玫瑰’。” 朗希尔德挺直腰背,眸中燃着不屈的火光:“我要开发小基捷日,那是基辅大公因我的战功,亲封给我的领地,地处鲁塞尼亚东部、伏尔加河畔。渔产丰富,毛皮成山——是块等着变金子的宝地!” 阿贝贝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冰渣子:“不贷。” “凭什么?!”朗希尔德脸色涨红,怒目而视,“你都还没跟我细谈,也没看过我的小基捷日开发计划书,就直接说出这么一句‘不贷’?” 阿贝贝抬眼看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你的计划不够靠谱,地方太远,风险太高。万一你赖账,我去哪儿追?难道要我穿着雪地靴去鲁塞尼亚那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找你要债?” 朗希尔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指向格雷蒂尔,声嘶力竭:“那他的计划就靠谱吗?文兰连地图上都没有!” 阿贝贝神情骤冷,语气低狠,像一把缓缓刺入的匕首:“他有主人的背书。你有吗?” 空气凝结成铁,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朗希尔德脸涨得通红,怒火几欲炸裂。她猛地一甩披风,怒喝一声:“好!我这就去雅法!”话音未落,她已大步迈出,靴声脆响如雷,宛如一阵风暴卷过厅堂,直奔门外而去。 “等等,”埃尔雅金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杯水,语气柔和,目光温润如春夜的灯光,“我最近也要去见艾赛德。就在今天上午,我刚收到他的来信——圣诞节后,他将前往托尔托。”埃尔雅金将水杯递给朗希尔德,继续道:“我打算提前过去,在托尔托萨等他。三天后正午,从鲁莱港码头搭乘‘阿斯蒙号’出发——你要搭船吗?” 朗希尔德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三天后,码头见。”说完,朗希尔德转身欲走,披风一甩,靴声再次响起,坚定又不容多言。 “再等等!”古夫兰轻快道,上前拍了拍朗希尔德的肩,半调侃:“好不容易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不然显得我多小气?” 朗希尔德眉梢一挑,语气比方才缓和几分:“那谢了。我确实饿了,就不客气了。”她扫视屋内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格雷蒂尔身上,唇角一挑,冷笑道:“你呢?钱也骗到了,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还想蹭饭?” 格雷蒂尔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顺手抓起一块面包,边撕边说:“表姐的姐妹,那也算我姐姐。姐姐设宴,希望能为我添一副刀叉,其实我也饿了。” 阿贝贝翻白眼,紧握陶杯。埃尔雅金轻笑:“你一起来,格雷蒂尔,其实这个宴席原本是为你而设,你表姐只是顺便。” 朗希尔德并未回应,只是冷着脸走向前方。格雷蒂尔耸耸肩,依旧吊儿郎当地跟了上来。几人默默穿过石廊,来到餐厅,各自落座。 “埃尔雅金老板,”格雷蒂尔忽地开口,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我提个建议——不如我也随你们一道再去趟托尔托萨。”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实际却句句藏针:“船队的物资还没备齐,况且眼下已是深秋,绝非远航的好时节。与其勉强启程,不如趁着开春之前,多走动走动,多筹些助力——对吧?” 埃尔雅金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格雷蒂尔,似在权衡。朗希尔德却抢先开口,眉头一挑,语气满是狐疑:“格雷蒂尔,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格雷蒂尔神情忽然一肃,仿佛在认真筹谋,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精明与算计,“我在想,如果还能说动赛琳娜夫人投资,那可就真是锦上添花了。” 朗希尔德怒极反笑,牙关紧咬,笑声却透着杀气:“好啊,你这是打算‘坑人坑一窝’?干脆来个‘一个不落下’,统统拉进你这天杀的计划里?”她一步上前,语气冷嘲如刀:“怎么不干脆叫古夫兰去联络雅诗敏、莎伦、梅琳达、迪尔纳姆、帕梅拉,苏麦雅,还有那个去向不明的卢切扎尔?!” 格雷蒂尔一脸茫然,好奇问道:“她们又是谁啊?” 埃尔雅金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都是你姐夫的女人!有两个是领主,其他的个个都是老板,反正每一个都有钱!” “那太好了!”格雷蒂尔一拍大腿,“姐夫投资我,当然应该惠及他全家!姐姐们一个不落下!” “我看,你纯粹就是欠打!”朗希尔德怒不可遏,红发炸开如烈焰,猛地揪住格雷蒂尔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眼中燃烧着诺斯人独有的狂怒与轻蔑。下一刻,她一拳挥出,拳风如雷贯耳! 格雷蒂尔惊叫一声,慌忙后退,脚下一滑,踩翻了身后的木椅——“咔嚓”一声巨响,椅子应声而裂,四分五裂。他重重摔倒在地,表情从嘴贱的狡黠瞬间切换为满脸惊慌。 埃尔雅金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我就猜到了,这顿饭十有八九会打起来。” 古夫兰语气忽地一沉:“你们都给我安分点。砸坏我的家具,是要赔钱的。” 下一秒,厅堂沸腾——笑声、咳声、杯盘交错,火光跳跃,怒意未散,笑语已起,夜宴的余响在海风中远远飘荡。 第415章 希兰石工作坊 公元1099年,圣诞节即将来临,雅法的港口城市笼罩在一片忙碌而微妙的氛围中。这是雅法在十字军统治下的第一个圣诞节前夕。海风夹杂着咸味与松脂的清香,吹过石板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橄榄树在冬日的微光中摇曳。城中,圣彼得教堂的尖顶上,十字旗迎风飘扬,预示着一场盛大的庆典即将来临。这场庆典不仅是为了迎接圣诞,更是为了呼应耶路撒冷守护者阿尔诺主教的“神迹”——他宣称在圣墓教堂的废墟中寻回了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 这把传说中的木制刑具,历经千年风雨,真能留存至今吗?雅法的酒肆里,佣兵们举着麦酒杯,低声争论。有人冷笑,说那不过是教士们涂上圣油的朽木;有人无所谓地耸肩,只要教廷认定它是真的,信众愿意膜拜,它便是神圣的。在这战火刚熄的圣地,信仰的力量远胜真相的重量。 李漓任命尤斯蒂娜修女为此次庆典的总负责人。尤斯蒂娜面容清瘦,眼神温暖而坚韧,身着朴素的灰色修女袍,腰间系一条麻绳。她的宽容并非软弱,而是能在十字军、异教徒与本地居民之间巧妙周旋的能力,这正是李漓看重她的原因。 “这场庆典,装装样子给戈弗雷和阿尔诺看,就得了!别花太多钱,我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可多了去呢!”李漓私下对尤斯蒂娜耳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尤斯蒂娜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心中却明白,这场庆典不仅是为了讨好耶路撒冷的大人物们,更是为了安抚雅法城中那些不安的心。 雅法城内的节庆筹备如火如荼。圣彼得教堂门前,一棵从黎巴嫩山脉运来的巨大松树正在被工人小心扶正,粗壮的树干散发着清冽的松香。尤斯蒂娜亲自监督树上的装饰:木雕十字架、染红的布条、镀金的荆棘冠模型,每一件都象征着基督的受难与救赎。教堂内部,祭坛的布置也近尾声,来自拜占庭的银制圣杯被擦得锃亮,周围点缀着冬青与槲寄生的花环,寓意永生与希望。唱诗班的童声在穹顶下试唱,拉丁文圣歌如清泉流淌,预演着圣诞前夜的庄严。 城外,天方教徒——那些在十字军铁蹄下选择臣服的本地原住民——也在自家门前忙碌。他们用棕榈枝或橄榄枝扎成“假松树”,歪歪斜斜,远不及教堂前的真松树挺拔。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木雕小马或陶制铃铛,算是“礼物”,既是对新统治者的象征性顺从,也是在这异教节日里求一份平安。尤斯蒂娜巡查时,路过这些人家,总会停下脚步,温和地点头致意。她知道,这些装饰背后藏着无奈与隐忍,但她选择以宽容化解隔阂。偶尔,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干枣,递给门前好奇张望的穆斯林孩童,换来他们羞涩的笑脸。 港口边,由戈弗雷派遣来雅法的,五十几名来自诺曼底、佛兰德斯和意大利等地的十字军骑士们正在检修装备,锁子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他们将列队参加圣诞前夜的游行,宣示十字军对这片土地的掌控。市民们聚集在街头,低声议论着这些异乡人的威仪,有人敬畏,有人冷眼旁观。尤斯蒂娜站在教堂台阶上,检查着一只镶嵌宝石的 圣盒,里面据说装着一小块“真十字架”的碎片。她知道,这块碎片将在庆典中成为焦点,引来无数信徒的泪水与祈祷。 夜色渐深,雅法的城墙外,地中海的波涛拍打着礁石,涛声如叹,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千年恩怨。城内,火把的光芒将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节庆前的喧嚣与期待在空气中交织。尤斯蒂娜站在教堂门前,最后一次确认松树的装饰。她的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虔诚的信徒、精明的商人、强作顺从的天方教徒。她知道,李漓口中的“装样子”或许是这场庆典的真相,但她也相信,哪怕是短暂的和谐,哪怕是表面的和平,也能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点燃一星希望的火光。圣诞前夜的钟声还未敲响,但雅法的第一个十字军圣诞,已在这忙碌的筹备中,悄然揭开了序幕。 雅法的市政厅在冬日的微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厚重的石墙上悬挂着几盏铁制油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会客室里,空气潮湿,夹杂着地中海的咸味和羊毛衣物的淡淡腥气。五名石匠——一个中年男子、他的两个儿子,以及两个年轻学徒——站在房间中央,瑟瑟发抖。他们身着破旧的粗麻罩衫,布满旅途的尘土,脸上的恐惧与不安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捆绑。他们紧握双手,指节因用力泛白,目光不时偷瞄门口,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羔羊。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李漓独自走了进来。他身披深蓝羊毛斗篷,腰间佩着一把短剑,步伐沉稳,目光如鹰般锐利,缓缓扫过这群与农夫无异的工匠。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五人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呼吸急促。伊斯梅尔——那个瘦削阴鸷的东厂十三太保老五艾修——快步迎上,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老大,这些就是尼诺斯说的那伙人!从摩苏尔附近一个破旧小镇找来的,都有和您手里那块木牌一样的木牌,他们是同一个作坊的石匠。”他顿了顿,脸色一沉,低声道:“不过,半路上跑了一个女的,趁我们扎营时溜了。” 李漓皱眉,目光在五人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跑了?跑了什么人?” 伊斯梅尔挠了挠头,尴尬道:“一个年轻的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动作快得很,钻进灌木丛就没影了。我们追了一阵,没找到。” 李漓没再追问,转向石匠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谁是带头的?” 无人应答。油灯火苗噼啪作响,五人低头盯着脚尖,仿佛开口会招来灾祸。李漓加重语气,声音在石墙间回荡:“谁是带头的!” “我!”中年男子猛地踏前一步,挺直腰板,像是鼓足了赴死的勇气。他的脸庞瘦削,胡须杂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尽管他试图摆出坚定的姿态,颤抖的手和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慌。 “坐,都坐下!”李漓挥手示意,语气稍缓,试图平复房间的紧张气氛。他指了指身后的木椅,椅背上雕着粗糙的十字花纹,透着几分庄严。然而,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犹豫地看向同伴。他的两个儿子——约瑟夫和以撒,眉眼与他相似,却更显青涩——低头不语,两个学徒则不安地抠着袖口的破洞。 “你叫什么名字?”李漓问道,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 “加百列·伊瓦赫,”他低声答道,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石匠,从没做过坏事!我们只想干活,养家糊口……” “放松点,”李漓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我没说你们是坏人。如果是审讯犯人,又怎么会带你们来市政厅的会客室?都坐下吧!” 加百列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率先小心坐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椅子会塌陷。他的儿子约瑟夫和以撒,以及学徒巴特和卢卡,见状才陆陆续续坐下,坐姿僵硬,双手不安地放在膝上。 “那逃跑的女人是谁?”李漓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加百列脸色一僵,低声道:“那是……我的师妹,米丽娅姆·伊瓦赫。她只是个学徒,胆子小,估计吓坏了才跑的。她刚入行,手艺不精,大人不必在意她……” 李漓点点头,目光转向加百列手中,从斗篷内掏出一块椭圆形木牌递过去。木牌上刻着粗糙却精致的几何图案,底部有三条弯曲的线条,像是河流的象征,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你们都有这种木牌,这是什么?”李漓问道。 加百列接过木牌,瞳孔骤然紧缩,仿佛炽热的烙铁狠狠刺入眼底。他指尖颤抖,缓缓抚过木牌上斑驳的刻痕,那动作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抗拒命运的宣判。片刻后,他喉头一哽,嗓音发紧:“这……这是尼诺斯的工牌……尼诺斯·伊瓦赫的……他、他怎么了?他在雅法惹了事?他……他虽然跟我一个姓,但我们只是同村的,不是亲戚!不是亲戚啊!” 李漓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几分,目光也柔和下来:“他没有犯罪。他是个好人,是个英雄。他向我揭露了城外要塞的事故真相……只可惜,他因伤势太重,已经去世了。说说吧,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加百列的儿子们低声惊呼,约瑟夫攥紧了拳头,以撒的肩膀微微发颤。两个学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加百列死死握着那块木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自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您问……我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先说,你们是谁?”李漓反问。 加百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嗓音平稳,缓缓开口:“我是尼诺斯的徒弟,这是我妻子胡达,这两个是我的儿子,约瑟夫和以撒,后面那两个是我的学徒,巴特和卢卡。我们都属于希兰石工坊。尼诺斯是坊主,我们是他的徒子徒孙,也是雇工。” “希兰石工坊……”李漓默默念叨。 加百列举起木牌,指了指上面刻着的三条弯曲线条,语气低缓:“我们工坊有着四百多年的历史了,我师父尼诺斯是第二十七任坊主。这木牌是我们工坊的标记。三条线,是坊主;两条线,是助手——我就是;一条线,是学徒,他们几个都是。我老婆没有工牌,不是作坊的人,不过因为我们都被抓了,所以她坚持要跟着来……” 说完,加百列又从腰间掏出自己的工牌,小心地递给李漓。李漓接过,打量着木牌上的两条线条的刻痕,语气里透出几分探询与揣摩:“就这样?可是,尼诺斯临终时跟我说,你们能建造一切我能想象的建筑。” 加百列嘴角动了动,勉强露出一个苦笑,像是被某个遥远而熟悉的承诺击中了心口:“‘我们能建造一切你能想象的建筑’,那是……那是我们工坊的口号。拉生意时,我们常说的那句话,师父到临终前还在替我们揽活,拼命撑着。师父还有一句口头禅常挂在嘴上:‘让好人变得更好!’” 加百列沉默了片刻,低头凝视手中的那块尼诺斯的工牌,指腹摩挲着那道道磨痕,仿佛能从中抹出过往岁月的余温。他开口缓慢,语气朴实无华,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敬意与笃定:“不过,我们希兰工坊的建造技术,虽然说不上有多么高明,但我们的手艺……在摩苏尔和周边地区,还算是站得住的。我们学的是亚述人留下来的规矩,也借鉴了波斯和希腊人、罗马人的章法。不光是雕花刻饰这些细活儿,更讲究盖得起、撑得稳、能挡雨雪、抗风沙。” 加百列说着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神色拘谨地搓了搓手:“结构活儿我们也做。拱石、肋架、穹顶、承压墙,还有地基下沉怎么调、风压怎么卸……都做。不是说我们多有本事,但这些年跟着师父,也见过些世面。两年前,摩苏尔埃米尔府的穹顶翻修,就是我们动的手。我负责打样、配模、灌缝……一砖一石,全都亲手过。” 李漓听得认真,眼中渐泛光亮。他略一点头,语气随之多了几分慎重:“很好。既然如此,我打算让你们来参与雅法城南部要塞的建设。” “我们一定尽全力!”加百列立即点头,语气不高,却沉稳如一块压顶石。说罢,他犹豫了下,嗓子动了动,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只是……呃……” “怎么?”李漓目光扫来,“有话你直说。” “我们……有工钱吗?”加百列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低着头,像个怕冒犯贵人的老木匠。他身后的妻子、儿子和小徒弟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漓脸上。 李漓一怔,随即笑了,眼中竟带着点儿调侃:“当然有。就按你们在摩苏尔的工价——翻一倍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的手艺对不起这价,那就卷起铺盖,回摩苏尔去。” “谢、谢谢您,大人!”加百列猛然起身,深深一鞠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他身后的儿子与学徒们也纷纷站起,齐声致谢,仿佛压在身上的石块被人搬开。 “那我们这就去工地!”加百列小心地又问了一句,“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去吧。”李漓挥了挥手,语气宽和又不失干脆,“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就直接来找我。” 加百列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顿时卸下几分。他微微欠身,带着家人快步离开。此刻,那一行人脚步急促却不杂乱,像是早已习惯了干活的匠人,步伐稳、节奏明,不慌不忙也不多言。 李漓独自站在会客室中,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块木牌,神情渐渐黯淡。他原以为这背后藏着某个庞大的隐秘组织,或许正是后世自由石匠公会的雏形;然而现实却不过是一间平凡的石工作坊,尼诺斯与他的徒弟们,也只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匠人而已。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木牌收回怀中。由安托利亚调来的好运建筑队,近日方才从獬豸营手中接下雅法城南的要塞工地。毕竟建造要塞远非工兵挖壕沟那般简单粗暴,李漓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将此事交予这支相对专业的民间队伍。只是,这支原本擅长修筑民宅的工匠之师,底子终究有限;加之早前獬豸营施工时曾出过事故,如今他们小心谨慎有余、进度却缓慢滞后,整个工地显得格外沉闷拖沓。李漓静静望着窗外天光,心中一声无言叹息:但愿这群石匠,手中有几分真本事,能在接下来的要塞建设中发挥一点作用。 片刻之后,李漓正准备起身返回总督府去休息,伊斯梅尔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角挂着汗珠,脚步飞快地踏尘而来。 李漓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地打趣:“怎么了,小椅子?那些石匠临时变卦,不愿留下来了?真要这样,那就放他们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他们都很老实!”伊斯梅尔摆手,语气带着一点兴奋,“我已经让手下把希兰工坊的人带去工地了,一个个都跟羊羔似的,连眼神都不敢飘。” “那你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干什么?”李漓眉梢一挑。 “是……另外还有一件事!”伊斯梅尔压低声音,脸色收敛了些,靠近两步说道,“就在傍晚,我们东厂的人在城南工地附近抓了个奸细。” “哦?”李漓的眼神微微一动,原本随意倚靠的姿势不知不觉收了起来,身体前倾,语气也随之低沉:“那你们审出什么了吗?” 伊斯梅尔吞了口口水,声音发虚:“没……还没开始审。” “那你快去审哪!跑回来找我干什么?”李漓语气一冷,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耐,“难不成,你还要拉我替你去抡鞭子啊?!” “是个年轻女人,从穿着打扮看起来,还是个体面人的,刚要绑起来那会儿,她忽然大喊,说自己认识您!”伊斯梅尔急忙解释,额头已冒出细汗,“她喊得挺大声,说得也挺真,看样子不像胡诌的……我们的人没敢直接动她,现在把人带回巡捕房关着。大人,您看……” 李漓眯了眯眼,眸光幽深,像是正在权衡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局势。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袍角在动作间滑落椅侧,语气干脆:“走,带我去看看。要是哪个无名小贼竟敢冒充我的熟人——那就直接砍了得了。” 第416章 未竟的画作 夜色沉沉,雅法的街道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清,巡捕房门口的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火光一明一灭,在墙上投下晃动如魅影的影子。伊斯梅尔推开厚重的木门,一阵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油灯未燃尽的呛烟扑面而来,仿佛是整座老屋在低声喘息。李漓眉心微蹙,神情里透着一丝“又被拖来处理这些破事”的无奈。今晚随行的是观音奴,她在人前寡言惯了,身影斜倚门边,未入屋,只冷眼观望,如一尊沉默的守夜神。 屋内昏黄油灯下,他目光迅速落在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子静坐在一张老旧的长凳上,凳子被她身形压得微微作响,她却坐得笔挺,神情沉静,仿佛不是被拘押,而是等候前来拜访的贵人。她披着一件灰色斗篷,棕发随意扎成一束,几缕碎发垂在颊侧,整个人清冷淡定,如黎明前的一口井水。守在女子身旁的城防士兵却毫无警觉姿态,手搭剑柄,却站得松松垮垮,仿佛不是守押犯人,而是在陪她打发时辰。屋内一隅,瘦削阴鸷的东厂十三太保——老五艾修,背靠墙角,一如既往地像个等着捉老鼠的猫。 艾修眼神如鹰,见李漓踏入,立刻从阴影里掠出一步,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索。 女子一见李漓,起身优雅地行礼,语气平静而有礼:“总督大人,您来了。能否请您让他们放了我?”她瞥了眼艾修,微微一笑:“我没说错吧?我确实认识总督大人。” 李漓眯眼打量她,隐约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李漓语气温和,带着疑惑:“雅法乃至安托利亚,见过我的人多得数不清了。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阿涅赛·德尔芬。”女子语气不急不缓,声线清澈如泉水击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从容,“总督大人,您……不记得我了?” 李漓微微皱眉,眼中一闪疑色,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得体:“抱歉,实在想不起来。” 艾修上前一步,黑色斗篷掠起微风,他目光如刃,声音低沉中透着不祥的压迫:“你最好从实招来。为何潜伏在雅法?谁派你来的?意图为何?若执意隐瞒——我们只能对你刑讯了。看你这打扮,应该也是个体面人,何必非要自找难堪。” “我不是奸细。”阿涅赛的语气平静如水,却掩不住那股自尊被误解的酸楚与委屈,“总督大人,我是上个月随乔瓦尼·赛尔沃阁下抵达雅法的威尼斯人。那日在克吕尼修会的回廊前,在那幅《圣子降生》壁画下,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李漓眯了眯眼,指尖缓缓拂过下巴,仿佛试图将那段模糊的片段从记忆的尘埃中抖落出来,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慢了半拍:“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你是那个使团中神情最淡漠、手里拿着画具的女子。我还记得你说过,你去耶路撒冷,不为朝圣,只想亲眼感受那些神圣的笔触,把光影与故事绘进你的画卷。你不是去了耶路撒冷吗,可眼下,为什么又出现在雅法……还有,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被我们的人押至此处?” “我已经去过耶路撒冷,前几天回来了,打算在雅法搭上一条顺路的船离开这里。”阿涅赛摊开双手,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些讽刺,“至于我做了什么,我任何违法的事都没做,我还想问问你们呢——为什么无缘无故将我抓进来?” 艾修冷笑一声,手指直指阿涅赛的鼻尖:“你出现在城南要塞所在的山坡下,正对着要塞工地,一边打量一边画图!你说,如果你不是奸细,那你在干什么?” “我不过在写生。”阿涅赛倦意显现,语调却毫无畏缩,“那片工地乱得像是刚被一群骆驼践踏过,能藏什么情报?再说,那地方谁都能路过,连个‘禁止停留’的告示牌都没有。” 李漓揉了揉眉心,神色阴沉,语气中已透出几分不耐:“艾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就别再绕弯子了。若她真是奸细,你们东厂自可按规矩处置,我无意插手这些枝节琐事。等查明真相,再把案卷呈给我便是。”不过,既然你认定她是奸细,可有确凿证据?总不能因她恰巧在那里作画,便要给她安上罪名?我们又不是十字军,更非宗教裁判所——行事绝不可如此草率。” 艾修一哆嗦,缩了缩脖子,赶忙从墙角拖来一只布包,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堆画笔、颜料罐,又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卷画纸。他举着其中一幅还未完成的画稿,神情紧张而郑重:“总督大人,您请看!她画的是城南要塞的工地……还有我在那儿执行任务的样子!这恐怕不是巧合吧?”画面描绘的是一片喧嚣嘈杂的工地。烈日斜照,工人们赤裸上身,汗水与灰尘糊满肌肤,正吆喝着搬运沉重的花岗岩,步伐沉重,喘息如擂鼓。高耸的木架在夕光中投下斑驳阴影,宛如交错的肋骨,支撑着尚未成型的巨构。尘土飞扬,连阳光都显得皱折扭曲,牛车轱辘“吱呀”作响,木轮碾过碎石,节奏单调倔强。然而画面前景却静谧异常——艾修伫立在山坡下,身形挺拔,腰悬短刀,半边脸被斜阳映照。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刃,正注视着一个路过的行人。那人低头弯腰,双手微颤,神情惶惑,仿佛下一刻便会跪倒。他的影子被拉长,与牛车重叠,如同压在现实与梦魇之间的一道折痕。艾修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凌厉、讥诮,仿佛万物尽在掌控。画风质朴粗粝,线条厚重,充满中世纪画师特有的工匠精神。与其说这是一幅侦查绘图,不如说它凝固了一个纪实时刻,将权力、恐惧与劳动交织成一页沉默的叙述。 “这就是你掌握的证据?”李漓挑眉,嘲讽的弧度浅浅地荡在唇角。 “当然不止这些!”艾修一脸得意,从桌下“唰”地抽出一叠厚重的画纸,猛地摊在桌面,“大人请看——不只是军事设施!连那座被毁掉的耶路撒冷圣殿山顶的阿克萨天方寺都画了,还有……这些,都是她笔下的‘天方教徒’!”艾修手指翻飞,像翻阅某种神圣或禁忌的篇章。 李漓沉默着接过画纸,翻阅动作如检视一页页流血的记忆。画中,是黄昏时分的雅法码头:海风卷动船帆,卸货的船工弯腰劳作,远处港湾泊着苏尔家的武装商船,天边晚霞翻涌,海鸥低鸣盘旋。另一幅是残破的耶路撒冷圣保罗门,几名石匠攀在裂缝间,用铁锤修补城垣,石屑飞溅如雨。下一副是被战火熏黑的天方寺,圆顶塌去半边,焦灼的梁架裸露在一片灰蒙天穹下,仿佛整座建筑在无声哀鸣。再一幅,街巷深处,几位天方教徒低头缓行:老人拄杖、母亲抱子跪求食物,还有人在门前布置节庆的“假松树”,枝条微颤,却无一人驻足,亦无笑声。他们的眼中,只剩沉默、倦怠与隐忍。这些画非止写实。笔触沉稳,细节如纤,仿佛光影藏在墨线之间。它们诉说的不是战争,而是废墟中人如何低声活着,如圣战的余烬,在画纸上缓缓冷却。李漓垂眼不语,指尖轻压画页一角,仿佛纸下潜伏着更深的隐痛。 李漓低头翻看,眉间专注,仿佛透过墨痕窥见另一种真实。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探询:“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的,是我画的。”阿涅赛语气冷静,眼神坦然,没有丝毫犹疑。 李漓点了点头,指腹在画纸边缘缓缓拂过,似乎能触到那一缕凝固于纸上的光影。他抬起头,望向她,语气略带一丝赞许:“你的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那些人像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说说看——是哪家学院培养了你,竟有这等手艺?” 阿涅赛唇角微扬,笑意中透着几分狡黠,也藏着隐隐的骄傲。她轻轻摇头:“没有学院敢教我这些,他们怕沾染‘不敬’之名。”她微仰下巴,声音如托斯卡纳清晨的山风,温柔而有光:“我是跟佛罗伦萨街头的画匠学的。他们不教我画圣母圣子,而是教我如何看人、看阳光洒落破墙的光影,如何捕捉一瞬的神情,还有那些藏在巷口、埋在尘埃里的故事。” 李漓点了点头,将画纸小心卷起,递还给艾修,目光转向阿涅赛,语气微沉:“你画这些,是为了什么?尤其这张——画了艾修在盘查路人?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幕画下来?” 阿涅赛缓缓吸了一口气,神情平静,眼神却清澈坚定:“今天,我只是路过,看见这位大人在工地前的大道上盘查路过的行人,那一幕极具张力与现实感——所以我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至于你们所说的要塞……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堆工人在搬石头、搭架子,直到此刻他向我指出之前,我都还不知那里正在修筑要塞。” 阿涅赛顿了顿,语气微微一软,却毫无退缩之意:“总督大人,若我不画这些真实的光景,又该画什么?难道要学那些天方教徒,只画花鸟鱼虫、藤蔓花纹,或者一堆看不出头尾的抽象线条?还是要临摹十字教堂里的圣像画,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圣母怀抱圣子,旁边必得配两个胖墩墩的插着翅膀的男婴,一个标注‘加百列’,另一个标注‘米迦勒’?” 李漓听罢,语气缓了下来:“你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旋即,李漓话锋一转,指着其中一张画,神色认真了些许:“不过,这幅画……你画得确实失实了。” “失实?!”阿涅赛神情一震,几乎屏住了呼吸,“总督大人,请您具体指出来,我不接受平白无故的指控。这是欲加之罪了!我的画作素来本于眼见,以写实为信条,绝无杜撰之处,就连夸张笔法,我都是克制使用,从不轻率。”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狡辩!”艾修怒声打断,嗓音如金属摩擦,仿佛不容任何质疑。 李漓却对艾修摆摆手,示意艾修稍安勿躁,然后冲阿涅赛招了招手,语气半是调笑半是认真:“你过来,自己看看——你把这张脸画得太好看了。下巴左侧这儿,应该有一道疤痕。你漏了那一笔,反而削了几分他那股子凶悍和狠劲,少了这道疤痕,整幅画的意味也就淡了些许。” 艾修下意识地伸手,指腹缓缓掠过左颊下方那道伤痕,他的脸色一瞬间微微泛红,眼中掠过一抹难掩的尴尬。而站在一旁的伊斯梅尔,唇角剧烈颤动,几乎要笑出声来。 “确实……这一点,是我观察的不够仔细。”阿涅赛低下头,小声辩解,“我在画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太骇人了,我可不敢盯着看太久。但您不能因此就裁定我有罪!” 李漓低笑一声,带着些许怜惜,也带几分无奈:“不过话说回来,德尔芬女士,你这画中描绘他盘查路人的模样……恰逢雅法迎来十字军收复圣地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确实容易招人猜疑。换作旁人看到,也难免会多想——他抓你,倒也不是全无缘由。若不是你当时高声喊出认得我,而我此刻也恰好记起——我们曾在克吕尼修会那座回廊下有过一面之缘……这件事,恐怕还真没这么容易就过去。” “总督大人!”艾修急声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与焦虑,“她画的是我们执行军务的场景!若是这些画作流传出去,会破坏我们在百姓心中的正义形象——” “够了,艾修。”站在一旁的伊斯梅尔早已听出李漓话中的分寸,语调平静而笃定,神色不变,却一语封喉般打断了艾修的话。 伊斯梅尔看向阿涅赛,手指一扬,语气冷淡而干净利落,““现在,你可以走了,以后别再随便去凑那些你本不该关心的热闹。” 阿涅赛闻言,却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径直转向艾修,神色平静,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这位大人,现在,请把我的画袋、画卷和画架还给我——那是我的全部生计。” 伊斯梅尔脸色倏然一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话音如冰碴敲在石地:“还想要回东西?你画的内容,早就超出了艺术的范畴——尤其是那些描绘‘天方教徒在十字架下绝望愤怒’的画作,那可是世界观的问题。你的画和画具,都没收了。” 李漓闻言,却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侧身回望伊斯梅尔,眼神轻飘飘地掠过,“行了吧,伊斯梅尔,别动不动就往‘世界观’上扯。她又不是哪个地下教派的密探,只是个画画的姑娘而已。难不成,你真想把她送去宗教裁判所?她又不是炼金术师画了魔方阵。赶快把她的东西还她。” 艾修在一旁嘴角一抽,终究还是没再争辩,只是狠狠提起画袋,像丢掉一个烫手的包袱般塞到阿涅赛面前,语气冷硬如石:“喏,拿着。画架在门背后,自己去取。” 阿涅赛微微颔首,接过画袋时手势利落,肩背笔挺,眼神不卑不亢。她淡淡扫了艾修一眼,那一瞥清冷如刀锋,却并不带怨,仅是一种静默的回应——既无感激,亦无哀怨。 “多谢总督大人。”阿涅赛转身向李漓行礼,声音澄澈,目光明净。随即,阿涅赛抱起行囊,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在那道厚重的木门后,她默默将自己的画架取回——那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她沉默而执着的武器,是她在这支离破碎的世界中,仍要为之作证的光影与真相。 “德尔芬女士,请稍等。”李漓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在将转身的阿涅赛背后响起。 阿涅赛脚步一顿,回头望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怎么?!” 李漓却忽地笑了,语气也轻了下来:“你能给我一幅画吗?当然,我可以付钱。” 阿涅赛停下脚步,回头的一瞬,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仿佛在阴郁的屋子里点亮了一盏灯,她笑着说:“总督大人,若您喜欢,就挑一幅带走,哪里还谈得上付钱?” 李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声道:“就那张《未完成的工地》吧。那是我统治下的雅法,最真实的一个角落——混乱、残缺,却也在一砖一瓦中挣扎向前。虽说你这画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属于‘违禁’范畴,但我得承认——它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艺术嘛,不就该有这种让人‘心头一震’的效果?” 阿涅赛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如月下波光轻漾:“当然可以。只是那幅画还没画完……有些线条还没收笔,还有一些颜色也还未来得及上。” “那就麻烦你明天继续画了。”李漓嘴角含笑,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在随意吩咐一桩小事,“就去你今天画的那个位置,画完之后送到总督府,我亲自收。” “非常荣幸!”阿涅赛眼中忽地一亮,仿佛有人替她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晨光自那扇窗中倾泻而下。她的笑容灿若初阳,明朗中透着几分骄傲与难掩的雀跃:“您可是第一位向我索画的大人物——我的画,终于等到了真正懂它的人!”说到这里,阿涅赛忽然侧过头,眼角飞快地扫了艾修一眼,唇边扬起一抹狡黠笑意:“不过……那幅画恐怕是废了。”她轻轻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毕竟,这位大人——恐怕明日再不会站在原地,用凶神恶煞般态度的盘查行人了。” 此话一出,艾修脸色刷地涨红,火气蹿上来,一步上前,怒目圆睁:“臭画匠!你什么意思?你别太嚣张哈!” 阿涅赛却泰然自若,抱着画袋站得笔挺,神情从容,像一根小松树在风中挺立,既不退缩,也不折服。 李漓看着两人的拌嘴,忽而一笑,笑意温和,却不失威仪:“艾修,明天你照常去工地旁边的大路上盘查,干你该干的事。你就大大方方地让她画。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躲着藏着、不敢让人画的?还有,记着,明天你也别给她什么好脸色,就你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吃相越难看,才越真实。” “……是,总督大人。”艾修嘴上答应得快,语气却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钝涩,他低下头,眼角却悄然一斜,朝阿涅赛投去一记冷冷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最好别让我抓住小辫子! 阿涅赛迎着艾修的视线,神色未动,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那笑容不艳不怒,却像刀锋轻抹过缎子,柔软中带着割裂感,仿佛在回敬:你是权柄之下的一把刀,我是笔墨之间的仆人,但别忘了——有些真相,是靠画笔刻下的,不是靠恐吓埋掉的。 李漓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轻轻一挥,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关切:“德尔芬女士,天色已晚,你还是赶紧找个落脚处吧。”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警醒:“你一个外乡人,大半夜还在街上晃悠,万一又被别处的巡捕房请去‘喝茶’,我可不一定每次都有空来保你。” 阿涅赛忍不住笑出声来,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抱紧画袋,像护着一件无价的宝贝。她没有多言,只是点点头,步伐轻快地走入夜色,披着一身橘黄灯火与暗影交织的浮光,背影仿佛也带着画家的骄傲与自由。 李漓站在门口,目送阿涅赛的身影渐行渐远,眼中一瞬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神情转瞬即逝,随即他抬步走出巡捕房,脚步不疾不徐。伊斯梅尔和观音奴紧随其后,都沉默不语。 “伊斯梅尔。”李漓一边走,一边语气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你们这动不动就抓人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他微微侧头,看了伊斯梅尔一眼,语调中夹着几分打趣:“这个姑娘不过是画了艾修盘查路人的场景,说她冒犯也罢,讽刺也罢——依我看,这种事最多也不过把她那几张过火的画收缴了就完事了,至于把她当成奸细抓起来吗?再说了,你又不是十字教徒,何必把什么事都往‘世界观问题’上靠?真按你这标准,雅法城里一半人都得进牢里。” 李漓却不等他辩解,语调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真要这么闲,不如去茶馆坐坐,喝几盅,顺便打探打探——埃及人、塞尔柱人还有周边的那些十字军将领们,最近都在搞些什么勾当。总比整日盯着几个画画写字的,来得有用。别总把文化人当异端。他们是爱指手画脚,话也不中听,但未必是敌人。有时候,恰恰是这些人——帮我们看清我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需要有人冷眼看世界,说出不同的声音。只要他们不越线,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又有什么可怕的?真要让自己身边只剩下一群颂圣拍马的奴才,那我们就像患了夜盲症,暗处全然瞧不见。到时候,一脚踩空、摔个狗啃泥还不算糟——最可怕的是,直到我们掉进沟里淹死了,都还不知道是自己怎么下去的。” “是……总督大人,您教诲的句句在理,属下一定铭记在心。”伊斯梅尔干笑两声,挠着后脑勺,眼神飘忽不定,脸上的笑容苦涩得像刚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但他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伪君子!色胚一个!来的路上还说呢,‘遇到冒充熟人的,就直接砍了。’这倒好,瞧见是个漂亮姑娘,就立刻一套套出口成章的仁义道德、宽宏大量,摆得跟圣人似的。可要是今天蹲在那儿的是个肩阔腰粗的糙婆娘呢,就算没把人直接砍了,那也得打得掉层皮吧!哪还用得着问‘有没有证据’?得了吧,你说不抓就不抓,反正回头这些死犟的文化人嘴里骂的是你这个总督,又不是我!” 第417章 风雪如刀 十二月的恰赫恰兰,风雪如刀,天地间一片银白,寒气刺骨,冻彻骨髓。大雪封山,恰赫恰兰所在的戈尔高原被厚厚的雪毯覆盖,商道仅剩几道模糊的车辙,蜿蜒没入远方的白茫。城外,恰赫恰兰的土墙在雪夜中若隐若现,城门紧闭,火把的光芒如孤星,微弱却顽强,映出这座塞尔柱边陲小城的戒备与孤寂。城外三里的浅谷中,李腾(阿哈兹)率领的托尔托萨商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庞大的队伍绵延近半里,上百匹骆驼昂首踏雪,三十辆木车深陷积雪,毛毡车厢结满冰霜,四十多匹战马喷着白气,蹄声在雪地上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咯吱。护卫们身披厚重羊毛斗篷,腰间悬着弯刀与短矛,蒙面的粗布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围着火堆,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火堆微弱,火星在雪花中飞溅,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浅谷的风如狼嚎,裹挟沙砾拍打车厢,发出低沉的闷响。骆驼低吼着,驮着沉重的货包,步伐缓慢却稳健,驼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夹杂着马匹的嘶鸣与车轮的嘎吱声,汇成一曲粗犷的行旅曲。护卫们围坐火堆,啃着冻硬的烤饼,喝着温热的羊奶,低声交谈,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李腾骑着灰色战马,站在火堆旁,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头巾下的脸庞被风雪晒得黝黑,眉宇间透着沙陀人的坚韧与果断。李腾的目光穿过漫天雪花,投向恰赫恰兰的土墙,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商队绕道来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赚钱,李腾背负着一个重要使命——联络苏莱曼山里中的沙陀族人,尽量说服他们归顺沙陀之主李漓,这件事是由李锦云、李腾、哈迪尔,悄悄商定的。 伙计图兰沙蹲在火堆旁,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嘴里嘟囔着不满:“这鬼地方,冷得能把骨头冻碎!城门盘查那么严,害得咱们只能在城外挨冻。再不进城,怕是要冻死在这雪窝子里!”他的头巾歪在一边,露出一张年轻而粗犷的脸,眼神里既有对处境的抱怨,又带着几分不安。 乌尔萨瞥了眼身旁拴着的骆驼,货包上覆着薄雪,低声咒骂:“上百匹骆驼,三十辆马车,寒冬腊月里折腾到这破地方,真是倒了血霉!” 李腾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拍了拍马颈,沉声喝道:“住城外就住城外,少废话!别惹麻烦,明天天亮再进城又有什么大不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从鞍袋掏出一块冻硬的烤饼,掰开递给身旁的护卫,自己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满是冰渣的苦涩。他抬头望向城墙,火把的光晕在雪花中摇曳,似在诉说这座塞尔柱边城的森严戒备。身后,骆驼群在雪地中缓缓移动,驼铃声清脆却单调,三十辆车的车轮被雪卡得吱吱作响,四十多匹战马不安地刨着雪地,护卫们忙着安抚,场面既壮观又略显混乱。 伙计乌尔萨裹紧斗篷,凑到火堆旁,压低声音道:“听城门那些当兵的说,恰赫恰兰来了个什么公主,带着塞尔柱皇帝的儿子法赫扎尔德在这儿当家。据说,如今这里的沙阿,还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目前由他的姑姑,那个什么公主摄政,难怪盘查这么严。听说总督塔赫玛斯普的权力被剥了个干净,那个公主把城里管得跟铁桶似的。”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时扫向城门。 图兰沙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一小块冰。他冷笑道:“塔赫玛斯普那老狐狸,管了恰赫恰兰这么多年,净会搜刮民脂民膏。如今权力被架空,活该!希望这公主能松点口子,减轻苏莱曼山里那些兄弟们的压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乌尔萨低声道:“漓少爷还活着,赛琳娜夫人带着少主椋少爷在托尔托萨站稳了脚跟,这对这大山里的沙陀人来说,兴许也是个好消息。”他踢了踢脚边的雪,目光扫过庞大的商队,骆驼的背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透着一种沉重的期待。 李腾的目光一沉,手中的烤饼停在嘴边。他缓缓道:“明天,乌尔萨带着大多数人留在城外,我带几个人进城去,赶紧补给,先把粮食装满了,然后换点货就出城,随后我们就去巴什赫部落找乌兹巴什,让他帮我们联系苏莱曼山里的我们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与驼铃声掩盖,“希望他们能熬到我们到来。咱们得尽量说服山里那些人,换个身份跟我们回去,重新开始。”他瞥了眼身后的三十辆马车,货厢里装满了不久前用香皂换来的皮革、以及安托利亚生产的铁器与精钢兵器,骆驼驮着的包裹沉甸甸,金币和银币的重量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图兰沙皱眉,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压低声音,反驳道:“说服?以沁少爷的脾气,他会低头?哼!若论顺位继承,沁少爷才是沙陀之主!”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遗憾与不甘,“唉,真可惜,当初若能早点赶回去禀告老主上,我们找到沁少爷了,沙陀之主大位哪轮得到漓少爷?”他低头拨弄火堆,火星飞溅,映着他眼中的不甘,身后骆驼的低吼仿佛在附和他的情绪。 此言一出,火堆旁的护卫们纷纷侧目,低低的议论声如涟漪扩散,混杂着驼铃与马蹄的杂音。 一名护卫,名叫巴赫拉姆,裹着灰色斗篷,凑到火堆旁,声音低沉却带着激动:“图兰沙说得没错!沁少爷是老主上的嫡子,沙陀就该由他来挥!漓少爷虽干得不错,可他……”他顿了顿,瞥了眼李腾,低声道,“他终究少了点沁少爷的霸气。苏莱曼山里的兄弟,哪会甘心跟漓少爷?”他拍了拍身旁的骆驼,驼背上的货包沉重,似在承载他心中的信念。 另一名护卫,胡须花白的阿斯兰,啐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不屑:“霸气?沁少爷确实勇猛,可太刚愎自用!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得罪的人太多,他又何至于带着这一百多号人躲在此地落草为寇?而漓少爷建立了安托利亚国,如今又控制了雅法,他的赛琳娜夫人还拿下来了整个托尔托萨。在安托利亚,阿明靠漓少爷给他安排的香皂生意成了大富豪,娶了八个老婆,听说跟着他去安托利亚的沙陀人都发财了,谁没两三个老婆!让跟着他的沙陀人日子越过越好,这才是真本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说咱们这支商队,带着安托利亚生产的各种畅销产品去各地交易,赚到钱比以往多的多了,这不都是托漓少爷的福?” 乌尔萨猛地拍了下大腿,附和道:“就是!沁少爷困在苏莱曼山里,带着上百号人,成天打家劫舍,活得像狼群!漓少爷不一样,托尔托萨的日子越过越好,祖尔菲亚帮衬着赛琳娜夫人,为莱昂哈德少爷管着整个托尔托萨,就是老主上在世时,我们沙陀人也没这般风光。要不是念着旧情,我才不来这鬼地方!若我也去找漓少爷讨要个差事,难道我混得会比李耀松差?老子还不信了!”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火堆里,发出嗤嗤的轻响。 图兰沙怒目而视,猛地站起,手指着乌尔萨,骂道:“乌尔萨,你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镞老爷过世后,沁少爷接手了商队,当年对你们家多照顾,你爹看病的钱,你家一直还欠着沁少爷吧!”他的声音在雪夜中刺耳,盖过了驼铃声,引来更多护卫的注目。 火堆旁的空气骤然紧张,风雪的呼啸与驼铃的叮当仿佛也变得更急促。护卫们分成两派,目光交错,隐隐透着火药味。这支商队不仅是托尔托萨的贸易命脉,更是沙陀族人联络四方的纽带。 李腾猛地一拍马鞍,厉喝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那声音如霹雳劈落,震得雪花停滞,压过了骆驼的低吼与车轮的吱嘎。 “大位既定,岂容妄议!”李腾冷声断喝,嗓音如铁砾撞霜,铿锵作响,句句砸人心骨,李腾忽地压低声线,语调缓慢而沉重,仿佛暮鼓裂响,字字击打在众人胸膛上:“等我们见了沁少爷,若沁少爷执意不肯低头……那么,粮草、器械,我们一并留下,愿留下的弟兄,也可以留下。我李腾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但记清楚——这一回之后,商队再不会来了!沙陀——只能有一个主上。” 图兰沙与乌尔萨对视一眼,悻悻坐下,低头啃着干粮,不再吭声。巴赫拉姆与阿斯兰也各自退开,护卫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火堆旁的紧张气氛如退潮般消散。雪花无声地覆盖浅谷,火星飞溅,映照出一张张沉默的脸庞。护卫们裹紧斗篷,蜷缩在毛毡下,沉重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驼铃的叮当交织。骆驼群低头啃着干草,战马不安地喷着白气,三十辆木车在雪中静默,宛如一群沉睡的巨兽。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雪夜中传来,打破了浅谷的沉寂。马蹄踏雪,节奏铿锵,夹杂着盔甲碰撞的清脆轻响,似一曲急促的战歌。护卫们猛地警觉,纷纷起身,手按刀柄,目光投向声音来处,骆驼群也抬起头,低吼着不安。李腾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雪花,隐约看见一队骑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匹喷着白气,骑士们披着厚实的皮甲,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宛如一群幽灵掠过雪原。 领头的骑士正是李保(伊尔马兹),古勒苏姆亲手提拔的骑兵小队长。他骑着一匹黑色战马,鬃毛如墨,步伐矫健。厚重的皮甲上覆着一层薄雪,头盔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多了沙场磨砺的锐气。他的目光如鹰,扫视着雪夜中的商道,手中紧握缰绳,腰间的弯刀微微晃动。身后的二十余名骑兵列成两排,马蹄声整齐划一,锁子甲在雪光下泛着冷芒,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骑兵队伍从商队旁擦肩而过,马蹄扬起一阵雪雾,扑向火堆,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骆驼群不安地挪动脚步。伊尔马兹的目光扫过商队,火光映出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但他并未停留,只冷冷瞥了一眼,便策马加速,带着队伍冲向城门。城门缓缓开启,火把的光芒从门缝中泄出,映亮了雪地,骑兵队如铁流般涌入,盔甲的轻响渐行渐远。 “看上去,那领头的不像是塞尔柱人。”图兰沙沉声说道,眉头微蹙。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精悍的骑兵队!”乌尔萨撇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希望山里的那拨兄弟,别撞上这种骑兵!” 李腾却始终望着城门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伊尔马兹的背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这个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但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如常:“少管闲事,好生歇息。” 城内,恰赫恰兰沙阿宫灯火通明,宛如雪夜中的一盏孤灯,与外界的风雪荒凉形成鲜明对比。宫殿的石墙上,波斯风格的雕花藤蔓在烛光映照下投下斑驳的阴影,昔日的辉煌在冬季的萧瑟中略显黯淡。古勒苏姆端坐于雕木高椅,椅背镶嵌着磨损的绿松石,透着塞尔柱贵族的典雅与边陲的质朴。她的淡紫丝绸长袍在烛火下泛出冷冽的光泽,袍边细密的银线花纹如星光流转,衬得她优雅而威严。案几上堆满羊皮文书与账册,墨迹未干的记录诉说着恰赫恰兰的困窘——粮仓存粮日渐减少,商路税收寥寥,塞尔柱朝廷的拨款如涓涓细流,远不足以滋养这座干涸的边城。 古勒苏姆的眼眸深邃如夜,藏着疲惫与忧虑,眉宇间却透着不屈的坚韧。她手中握着一封来自巴格达的信笺,纸面泛黄,塞尔柱皇帝巴尔基亚鲁克的印玺赫然在目,字里行间却尽是敷衍——朝廷的拨款依旧寥寥,仅够维持最基本的军饷与城防。她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信笺的边缘,低声自语:“苏莱曼山脉里的沙陀人,若能不与我为敌……兴许,向南的商路就打通了,恰赫恰兰就能成为波斯去印度商路上的明珠。”她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飘向风雪笼罩的苏莱曼山脉,带着一丝希冀与沉重。窗外,风雪拍打着彩绘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似在回应她的思绪,又似在嘲笑这座边城的渺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宫殿的寂静,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回廊间回荡。侍卫长女官德妮孜带着伊尔马兹站在屋檐下,德尼孜朝古勒苏姆的房间高声禀告:“郡主,伊尔马兹回来了!已在殿外候命。” 古勒苏姆放下信笺,起身缓步至窗前,隔着薄纱窗帘望向庭院。伊尔马兹站在雪地中,站得笔直,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等待着古勒苏姆的问询。 “伊尔马兹,有苏莱曼山里的那些人的线索吗?”古勒苏姆隔着门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急切,穿透了风雪,直达庭院。 伊尔马兹微微躬身,雪花从他的斗篷上滑落,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谨慎:“夫人,就半个月前又有商队在苏莱曼山区遇袭后,我们去了出事地点,卡拉赫瓦谷与达什特-巴洛奇一带搜寻了数日,未找到那些人的确切线索。但从当地老百姓那里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那伙沙陀人在半年前,也就是我们到来之前,曾对恰赫恰兰发动偷袭,试图劫掠粮仓,但被塔赫玛斯普率领守军击退。而他们的首领似乎在那次战斗中受了重伤,此后他们便再未出现在恰赫恰兰附近。臣下推测,他们要么被打怕了,龟缩在山中;要么在养精蓄锐,伺机再动。” 古勒苏姆闻言,眉头微蹙,她沉默片刻,语气恢复平静:“你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伊尔马兹单膝跪地,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隔着门向古勒苏姆行礼,声音恭敬而坚定:“臣下告退!”他起身,步伐沉稳地消失在风雪中,盔甲的轻响被雪幕吞没。 第418章 山城集市 天色微亮,恰赫恰兰的城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寒风裹挟着雪花,在戈尔高原的雪地上打着旋儿,城门尚未开启,挤满了等待入城的商贩、牧民与行旅,宛如一条喧嚣的河流,汇聚在这座塞尔柱边城的咽喉。骆驼低吼,驮着沉甸甸的货包,驼铃叮当作响;毛毡包裹的木车吱吱嘎嘎,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深深辙痕。牧民牵着瘦骨嶙峋的山羊,羊角系着红黄布条,随风晃动;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粗糙的羊毛毯、干瘪的石榴与核桃,筐边插着柳枝,铜铃清脆叮当。人群中,裹着破旧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挂着冰珠般的鼻涕;几个古尔牧民头巾别着乌黑鹰羽,手持木杖驱赶牲畜,眼神如刀,透着草原的野性。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的腥气、羊奶的酸味与泥土的潮湿,交织着低沉的交谈、牲畜的嘶鸣与孩子的笑闹,勾勒出一幅边陲集市的粗犷画卷。 城门前的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脚印与车辙交错,宛如一幅杂乱的画布。火把的光芒在晨雾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庞,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几个商贩围着临时架起的火堆,搓着冻僵的手,低声咒骂这刺骨的寒冬;一旁,牧民用木杖敲打骆驼,催促它们挪动,驼背上的货包覆着薄雪,沉重得仿佛要压垮脊梁。远处,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赤脚踩出咯吱声,手里攥着系铃铛的柳枝,笑声清脆,打破清晨的宁静。 “怎么回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乌尔萨从帐篷里探出头,裹着厚重的羊毛斗篷,头巾歪在一边,露出满是胡茬的脸。第一次出远门的他瞪大眼睛,望着城门前攒动的人群,惊讶得忘了搓手取暖,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微抽动,活像一只刚钻出洞的土拨鼠。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图兰沙站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语气淡定。他早已收拾好行装,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商贩身上,筐里的陶罐与羊毛毯在晨光中泛着黯淡光泽。“看这架势,八成是赶集。拖家带口,带着牲畜和货,摆明了是来卖东西的。” “确实,应该是赶集。”阿斯兰蹲在火堆旁,粗糙的大手拨弄柴火,火星飞溅,映亮了他花白的胡须和布满风霜的脸。“正好,咱们带来的铁器工具多带些,趁这机会进城自己卖,省得盘给当地商人,还能多赚几个钱。” “老实说,带着铁器跑这么远,本身就不划算。”图兰沙自言自语,蹲下检查骆驼的货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皮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些农具卖得再好,也只能抵扣运费和税钱。” “别抱怨了,这是主上的意思。”乌尔萨利索地收起帐篷,冻僵的手指灵活解开绳结,嘴里不忘调侃,“主上说,把优质铁器带到咱们常路过的地方,能提高当地生产力,那里的生产搞好了,我们在那里香皂、皮革才能卖得更好。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不过香皂生意已经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顺带做点不赚钱的买卖又怎样?不亏就行!” “赶集的日子,城门开得比平时早。”李腾骑在灰色战马上,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头巾下的脸庞被风雪晒得黝黑,眉宇间透着沙陀人的坚韧。他目光穿过晨雾,锁定城门,火把的光晕在雪花中摇曳,映出土墙的轮廓。“图兰沙,叫上你的人,带两车工具和农具,再加一车香皂和皮革,随我进城。” “好的,阿哈兹大叔!”图兰沙应了一声,招呼手下,几个护卫迅速抽出三辆木车,车轮碾过雪地,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骆驼低吼,驼铃叮当作响,与护卫的吆喝声交织。 “阿哈兹大叔,我也想进城看看……”乌尔萨凑上前,低声央求,眼中闪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冻红的脸庞像熟透的苹果。“城里集市肯定热闹,我想瞅瞅,顺便弄点热乎的羊奶饼填肚子!” “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阿斯兰哈哈一笑,拍了拍乌尔萨的肩膀,抬头对李腾道,“阿哈兹,让他跟你进城吧,多个帮手也不错。我留在这儿看管商队,保管不出一丝差错。”他站起身,斗篷下的锁子甲轻响,目光扫过商队,那些马车与骆驼在雪地中静默,宛如一支沉睡的军队。 “好吧。”李腾瞥了乌尔萨一眼,语气冷峻,“进城后管住嘴,别惹麻烦!” “好嘞!”乌尔萨兴奋地搓手,差点蹦起来,忙跑去帮图兰沙推车,嘴里哼着小调,冻僵的脸庞绽开傻笑。“进城后,我要先找个摊子,搞点热腾腾的羊肉汤暖暖胃!”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开城门了!”声音如惊雷,划破晨雾,震得雪花簌簌落下。人群骤然骚动,商贩推车,牧民牵牲畜,争先恐后涌向城门,骆驼的低吼与驴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杂乱的交响。 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在铁链牵引下发出低沉轰鸣,门缝透出火把的暖光,映亮雪地。守门士兵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盔甲覆着薄雪,目光如鹰,扫视着蜂拥而至的人群。“别挤!别挤!”一名士兵扯着嗓子喊,嗓音嘶哑,震慑躁动的人群。“喂!牵毛驴的,往后站!说你呢!” “带货进城的,先缴税!”另一名士兵站在木桌旁,手持羊皮账本,旁边陶盆里堆满叮当作响的银币。他挥手招呼,语气不耐烦,“排好队,一个个来,别乱!” 李腾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大步走向收税的士兵,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翻飞,气势如虹。“两车铁器,全是工具和农具,一车皮革和香皂。要收多少?” 士兵半眯着眼,斜睨了一眼停靠在一旁的三辆马车,目光在覆着毛毡的车厢和包裹严实的货物上来回游移。他抬手遮了遮朝阳,估算片刻,喉头一震,嗓音沙哑得像磨损的铜锣:“三十个银第纳尔。” 李腾站在马前,眉头微蹙,连头都未回,只冷冷吐出一句:“付钱。” “喏,给你!”图兰沙爽快应声,探手从腰间抽下皮袋。袋口一拉开,数枚银币便随着她翻动的指尖相互碰撞,发出脆响。他利落地数出三十枚,毫不含糊地倒入守军面前那只粗陶盆中。士兵手指一拨,熟练地将两枚银币捡出,投进旁边的另一个陶罐,叮当一声脆响。 这时,一名士兵走上前,手持短矛,半带例行公事地吆喝着驱散闲人,随后绕向商队后车。他掀起毛毡,探头看了看车厢中码放整齐的铁锹、锄头、马具与镰刀,金属边缘在阴影中映出冷光。他鼻翼抽动,似乎嗅到了铁锈与皮革混杂的气味,用矛柄轻轻拨了两下,再转向第二辆车。 “货都还没仔细看,就报价,是怎么算的……”乌尔萨凑近李腾,压低声音嘀咕,冻红的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甘,“三十个银第纳尔,怎么算出来的?” 士兵闻言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应道:“工具和农具免税,皮革、香皂照七个点收。你们这几车货,估着总值四百来银第纳尔,税金三十个,听懂了没?” 说着,士兵已走到第二辆车边,粗鲁地掀开车帘,一股肥皂的香气和熟皮的腥气在冷风中扑面而来。他探手拨了拨包裹,又从怀中抽出一本油迹斑斑的小账本,啪地摊开,用冻得僵硬的指节潦草地划了几笔,像是例行敷衍。 “工具农具免税?”图兰沙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低声对李腾道:“这政策倒挺新鲜的。” 乌尔萨却仍不依不饶,双手叉腰,声音不自觉拔高:“可是,明明是二十八个银第纳尔,怎么多收了两个?” 乌尔萨这句一出口,周围几个摊贩和路人纷纷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眼旁观。 士兵“啪”地合上账本,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多收的两个,是保证金。”他手指在陶盆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低沉的回声像是敲在了乌尔萨的心头,“万一你们卖的货有问题,谁来赔?这种事我们可不是没碰过。收点押金,是为防止你们耍滑头。要是一个月之内没人来告你们,到时候你们来找我们取回这两个银第纳尔。” “我们安托利亚的货,哪会有问题?”乌尔萨指着马车上飘扬的安托利亚苏丹国旗帜,冻红的脸涨得更红,倔强地梗着脖子,“要是在城外卖,是不是就不用交这税了?” “找打是吧,小子!”士兵猛地抬头,眼睛一瞪,语气骤然凶狠,“城外私卖?被巡逻队抓到,货全没收!再嘴硬,信不信现在就扣了你们的车?等到晚上集市散了再放你们走!”他手按腰间佩刀,目光阴冷。 “行了,行了!”一旁推着独轮车的本地农夫插嘴,头巾下露出黝黑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外乡人,别不识好歹。自从巴格达来的郡主接管恰赫恰兰,商税降了三个点,工具农具还免税!在城外路边卖点瓜果,巡逻兵也就吆喝两声,赶你走完事。但是,像你们这几大车货,私卖?抓到不光货没,还得吃鞭子!”他拍了拍车上堆满的石榴筐,语气透着本地人的自得。 “郡主仁慈,这点税都不交,让官府喝西北风去?”“就是,这小子愣头青一个!”路边几个行人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商税,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这些买货的本地人掏钱……”乌尔萨撇嘴,低声嘀咕,脸上挂着几分嘲弄。 “乌尔萨,闭嘴!”李腾猛地转头,低喝一声,目光如刀,刺得乌尔萨脖子一缩。“再废话,留你守商队!” 乌尔萨悻悻低头,挠了挠冻红的耳朵,嘟囔着不敢再吭声。 图兰沙拍拍乌尔萨的肩,压低嗓子揶揄:“别犟了,赶紧干活,进城有热乎乎的羊肉汤喝!” “可以过去了!”检查马车的士兵挥手放行。李腾点点头,牵着战马,带着三辆木车与十几个护卫,迅速通过城门。 穿过城门,恰赫恰兰的市集映入眼帘。沙阿宫前的广场人声沸腾,宛如一锅沸腾的羊汤,热气腾腾,喧嚣四溢。天色完全放亮,晨雾散尽,湛蓝的天空如琉璃般澄澈,阳光洒在雪地上,泛起刺眼的白光。摊位密密麻麻,宛如一片五彩的织毯,铺满石板地面。粗糙的羊毛毯堆得高高的,边角泛黄,随风抖动;土黄的陶罐摆满摊头,刻着简单花纹,旁边散落着干瘪的石榴、核桃与晒干的杏脯,散发淡淡果香。古尔牧民的摊位格外显眼,厚实的羊皮散发浓重腥气,雕花马鞍镶着铜钉,闪着冷光;几把弯刀挂在木架上,刀鞘刻着草原图腾,吸引路人目光。摊位周围用柳枝编成篱笆,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来往的人流渐渐密集,袍影交错、马铃叮咚,市集的气息就这样一点点攀上日光的肩头,热闹才刚刚开始。 商贩们抢占好位置,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牲畜的嘶鸣与铜铃的叮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陶罐,挤到广场中央,扯着嗓子喊:“上好的陶罐,便宜卖了!摔不碎的货!”旁边一个牧民不甘示弱,挥舞木杖驱赶山羊,粗声吆喝:“肥羊!刚宰的羊肉,新鲜得很!”人群中,几个妇人抱着柳条筐,里面装满粗纺毛毯,低声与买家讨价还价,冻红的脸庞挤出笑意。孩子们在摊位间穿梭,手里攥着系铃铛的柳枝,赤脚踢起细小雪尘,笑声清脆如铃。 广场边缘,沙阿军的士兵列队巡逻,身披皮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领队士官挥舞短鞭,嗓音洪亮:“别堵路!摊位摆整齐!牲畜拴好,别乱跑!”他瞪着几个挤在路中央的商贩,鞭梢划出弧线,吓得骆驼低吼后退。士兵们穿梭在摊位间,疏导人流,偶尔停下盘问路人,震慑着蠢蠢欲动的扒手。火堆在广场四周燃起,浓烟混着烤饼的香气与羊肉的油腻,袅袅升起,温暖了冻僵的商贩与路人。 李腾带着队伍挤进市集,三辆木车吱吱嘎嘎,引来不少好奇目光。图兰沙推着第一辆车,车上的铁锹与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引得几个牧民驻足询问。乌尔萨牵着一匹骆驼,驼背上的香皂包裹散发清香,他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新奇。“这集市真热闹!”他低声嘀咕,目光被一个烤羊肉的摊位吸引,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落进火堆,腾起青烟。 “别乱看,先干活!”图兰沙瞪了他一眼,推着车挤到一个空位,利索地掀开毛毡,将铁器摆上摊头。铁锹的刃口锋利,镰刀的弧度优雅,阳光下泛着银光,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几个商贩围上来,摸着铁器,低声议论:“这些安托利亚来的货,果然精实!”“这镰刀,比本地的好使!” 李腾站在摊位后,狼皮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目光扫过市集,“都吆喝起来,别让人抢了生意!”他低声吩咐,语气沉稳。 图兰沙点点头,扯开嗓子:“安托利亚的铁器!锋利耐用,农具免税,便宜卖了!”他的声音洪亮,盖过周围喧嚣,引来更多路人围观。 乌尔萨也来了劲,学着吆喝:“香皂!皮革!上好的货,闻一闻,摸一摸!”他抓起一块香皂,递给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咧嘴笑道:“大姐,试试这香皂,洗得干净,香得迷人!”然而裹着头巾的妇人只是扫了一眼,都没有搭话,就走开了,显然对香皂并不感兴趣。 市集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动,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五彩的布条与闪亮的铁器。恰赫恰兰的集市在寒冬中焕发着生机,商贩的吆喝、士兵的号令、孩子的笑声交织,宛如一曲边疆的生命之歌。李腾的目光却始终越过人群,投向远处的苏莱曼山脉,雪雾笼罩的山脊若隐若现。 第419章 他还活着 恰赫恰兰的市集如烈焰般炽热,沙阿宫前的广场沸腾若羊汤,喧嚣震天。阳光刺破晨雾,洒在雪地上,映得五彩布条如虹,铁器寒光闪烁。摊位间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如潮,牲畜的嘶鸣与孩子的笑声交织,铜铃叮当,宛如一曲边疆的生命狂歌。粗糙的羊毛毯堆叠如山,土黄陶罐散发果香,古尔牧民的羊皮摊前,雕花马鞍与弯刀闪着冷光,柳枝篱笆上彩条飘扬,红如烈焰,黄如麦穗,蓝如晴空,绿如牧场,寒风中舞动,点燃这冬日的边城。 古勒苏姆身着便装,融入这喧嚣市集,刻意褪去平日的高贵与威严。她穿着一袭深灰色亚麻长袍,袍边绣着素雅的藤蔓花纹,腰间束一条暗红细带,肩头披着厚实羊毛斗篷,斗篷边缘缀着细密毛边,随风轻晃,半遮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藏着疲惫,也藏着柔情。她的步履轻盈,举止沉稳,既细察百姓的生活,又借这喧闹散去胸中的沉重。几名随行女官同样装束朴素,穿骑装袍衣,头蒙亚麻头巾,隐去身份,簇拥着古勒苏姆,目光警觉又不失好奇,偶有低声交谈,笑声如银铃,点缀在这熙攘的尘嚣之中。 “郡主,那边有人在卖巴克拉瓦!”席琳眼睛一亮,指向前方摊位,语气清脆中带着雀跃。“我先过去啦!”她斗篷一拂,快步奔向前方,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差点撞上一个推独轮车的老商贩。 “席琳,走慢点!”古勒苏姆停下脚步,微微摇头,语气虽有责备,唇角却含笑,藏着宠溺。“都当娘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瞧你那莽撞劲!”古勒苏姆掀开斗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眉宇间虽藏风尘,眼角却盈着温柔的笑意,人间烟火霎时浮上她素来端凝的神色。 “哈哈,她就是生下一窝崽,也改不了这德行!”耶尔德兹爽朗一笑,拍了拍席琳的肩膀,引来周围几人侧目,笑声随之传开。杜尼娅掩嘴偷笑,德尼孜则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耶尔德兹,你别笑我!”席琳回头瞪了一眼,随即兴冲冲凑到摊位前,三言两语便和摊主砍起价来。她攥着一块热腾腾的巴克拉瓦咬下一口,蜜糖与玫瑰香气在齿间化开,甜得她眼睛眯成月牙。“郡主,你们快来尝!这家的巴克拉瓦比巴格达的还香!”她招手叫道,嘴角沾着一粒糖屑,模样像偷吃糖果的孩子,惹人发笑。 古勒苏姆嘴角含笑,缓缓走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间巡游。她看见牧人围着羊皮摊议论草场的瘠薄;一个裹头巾的妇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在核桃筐前迟疑良久;街角火堆旁,几个老者啜着酸羊奶,叨咕着水渠工程与盐价涨跌。她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深远的洞察,仿佛能看透这片市集背后千丝万缕的命运浮沉。 忽然,杜尼娅放慢脚步,凑到古勒苏姆身侧,压低声音:“郡主,您快看,那边那些卖货的——那辆马车上,插着咱们的旗帜。” “这有啥稀奇?”德尼孜嘴角一撇,语气不屑,“在塞尔柱帝国的地盘,挂塞尔柱旗帜的外乡商人多了,图个平安吉祥而已。” 但其余人已顺着杜尼娅手指的方向望去。熙攘人群间,广场边缘隐约可见几辆大车停靠,车厢覆着厚毛毡,堆着锃亮的铁锹、镰刀,还有一包包肥皂散发着薰衣草和橄榄油的味道。几名男子披着灰黑斗篷,高声叫卖,行止间透出军旅的干练。最显眼的,是其中一辆车厢上高高悬挂的旗帜——金色的弯月下,一匹奔腾的骏马张扬飞跃,在阳光下烈烈飘扬。 耶尔德兹的心跳骤然一紧,声音哽咽:“……不是塞尔柱帝国的,那是……安托利亚的旗帜。” 古勒苏姆站住了,仿佛被雷击般定在原地。那旗帜,是她昼夜思念的音讯,是她无数梦中想要奔赴的彼岸。她的眼眶轻轻泛红,睫毛微颤,像是寒风刺眼,又像是心底的往事突然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悄然紧攥斗篷下摆,指尖泛白,眼中掠过喜悦、惊惶与几近痛楚的希冀,“走,我们过去看看。” 摊位前,乌尔萨正卖力吆喝,冻红的脸庞满是年轻人特有的热情,胡茬上挂着细小雪粒,活像刚钻出雪堆的土拨鼠。他瞥见古勒苏姆一行走近,眼珠一转,扯开嗓子:“几位贵人,瞧瞧我们的货!安托利亚的香皂,香得迷人,洗得干净!”他抓起一块香皂,递向古勒苏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憨直中带点狡黠,冻红的鼻尖微微抽动,青春的热血在寒风中沸腾。 “乌尔萨!”古勒苏姆身后的索科哈突然惊呼,声音清脆如铃,划破市集的喧嚣。她掀开斗篷一角,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杏眼圆睁,惊喜中带着戏谑,“你们怎么来了?”她身姿轻盈,斗篷下的红裙若隐若现,似一朵盛开的石榴花,点亮这雪白的世界。 “索科哈?!”乌尔萨愣住,手里的香皂差点落地。他瞪大眼睛,冻红的鼻尖抽动,活像见了鬼,“我没考上巴格达的经学堂,就进了商队打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咋在这儿?”他挠头傻笑,眼中闪过旧日情谊的温暖,憨直的模样惹人忍俊不禁。 “我早跟你说了,你就不是读经学堂的料!该去微风军校!”索科哈振振有词,杏眼弯成月牙,俏丽的脸庞笑意盎然,“我们来这儿半年多了!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她斗篷一甩,语气轻快,似在挑逗旧友,引来周围几人窃笑。 “乌尔萨,你仔细看看这是谁?”杜尼娅上前,轻轻揭开面纱,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眉如远山,唇若点樱。她指了指古勒苏姆,语气轻快却带着揶揄,眼中灵光闪烁,期待乌尔萨的反应。市集的喧嚣仿佛为她让路,铜铃与吆喝声成了背景,衬托这戏剧性的一刻。 乌尔萨还未反应,李腾已从摊位后站起,目光如鹰,瞬间认出古勒苏姆。他按沙陀人礼节单膝跪地,沉声道:“参见夫人!”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翻飞,黝黑的脸庞透着坚韧与忠诚,宛如风雪中的磐石。图兰沙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显然不情愿,但迫于形势,也只得低头行礼。商队伙计们纷纷效仿,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如刀,震得摊位前的雪尘飞扬。围观路人吓得一哄而散,躲到远处窃窃私语,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畏惧,市集的喧嚣骤然一滞,宛如风暴前的宁静。 “免礼!都免礼!”古勒苏姆急忙摆手,声音清亮却透着慌乱。她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庞,眉宇间风尘仆仆,眼角却盈着温柔笑意,“阿哈兹大叔,你们怎么来了?”她强压心中激荡,试图恢复摄政郡主的威仪,但眼中的泪光已出卖她的脆弱。 “夫人!竟在这儿遇见您,感谢真神!”李腾站起身,眼中闪过抑制不住的激动,嗓音洪亮如钟,“我有天大的好消息带给您!艾赛德少爷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出门前,祖尔菲亚收到他的来信,他已回到潘菲利亚城!”李腾的声音在市集中回荡,盖过商贩的吆喝,震得骆驼低吼,铜铃叮当作响。 “天哪!”古勒苏姆如遭雷击,眼眶骤然泛红,泪水如断线珠子滑落。她捂住嘴,喉头哽咽,啜泣声再也压不住。自五岁丧父后,她从未在人前大哭,此刻却如冰封的湖面崩裂,悲喜交加奔涌而出。清丽的面容泪光闪烁,宛如雪地红梅,脆弱却坚韧。 “这是真的?”杜尼娅与耶尔德兹同时惊呼,声音颤抖。杜尼娅明艳的脸庞瞬间失色,泪光闪烁,纤手紧握斗篷,指节泛白;耶尔德兹英气的面容柔化,爽朗笑容化作泪水,她一把抱住杜尼娅,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浸湿斗篷。宫廷岁月中,李漓的音容如刀刻心头,如今乍闻生还,旧日柔情如潮水涌来,市集的喧嚣仿佛为她们静止。 席琳正咬着巴克拉瓦,蜜糖香气未散,忽闻古勒苏姆的哭声,她猛地转头,娇俏的脸庞满是惊愕。手中点心啪嗒落地,油腻小手攥紧,怒喝道:“德尼孜,这伙人是哪来的,竟敢惹郡主哭?还不拿下!”她柳眉倒竖,斗篷下的身姿如怒放的玫瑰,美丽中透着泼辣,护主心切宛如一团烈焰。 “拿什么拿!”德尼孜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屑,却掩不住眼角泪光。她清秀的面容带着冷傲,头巾下的黑发随风轻晃,“你先看清他们是谁!”她指向李腾,声音哽咽,喜悦与激动交织。 席琳定睛一看,尖叫道:“阿哈兹大叔!”随即脸色一变,急切道,“可你们为何把郡主逼哭?我们离开安托利亚是不得已!若不走,就得和哈迪尔、祖尔菲亚的军队打起来,我们不想和他们打!你们不能怪我们!”她咬唇,眼中闪过愧疚与倔强,娇俏的面庞涨红,宛如带刺的蔷薇,既脆弱又坚强。 “没人提我们不辞而别的那件事!”德尼孜抹去泪水,声音哽咽却透着喜悦,“他们带来了好消息!他还活着!找到了!”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清秀脸庞,纤细身躯颤抖,往日的冷静荡然无存。市集的喧嚣重新涌起,吆喝声、铜铃声如浪,却掩不住这情感的风暴。 “谁?谁活着?”席琳仍未回神,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茫然,巴克拉瓦的碎屑沾在嘴角。 “你孩子的老爹!”索科哈兴奋插话,俏丽脸庞笑意盎然,杏眼中闪着狡黠。她未哭,透着旁观者的轻松,斗篷下的身姿轻盈如燕,似在享受这戏剧性一幕。 “什么!真的?!”席琳娇呼,油腻双手猛地合拢,按天方教的礼仪跪在雪地上,喃喃道:“感谢真神!感谢真神!”她娇俏的面容泪光闪烁,唇角绽开狂喜的笑,宛如春花初绽,美丽得令人心动。孩子父亲的生还卸下她心中重担,喜悦如烈焰在她眼中燃烧,点亮这寒冬的市集。 “席琳的孩子的爹?”李腾一愣,黝黑脸庞闪过疑惑,目光扫向席琳。 “离开安托利亚后,才发现她怀上了,是个男孩!”杜尼娅擦去泪水,声音轻柔却带着骄傲。她明艳的脸庞恢复光彩,眼中闪过对席琳的怜爱,“如今孩子都快会走路,活泼得很。” “喜上加喜!”李腾哈哈大笑,豪气冲天。他双手抱拳,朝东方天空朗声道:“求列祖列宗保佑这孩子!”这一刻,他不再是阿哈兹,而是李腾,骨子里那份高度汉化的沙陀血性喷薄而出,与他们平日里那套天方教的外衣形成微妙对比。周围路人投来异样目光,但他浑不在意,眼中只有对主上家里人丁兴旺的喜悦。 市集的喧嚣如潮水翻涌,商贩的吆喝震耳欲聋,骆驼低吼,铜铃叮当,士兵的号令此起彼伏。摊位前,一群丽人当街啜泣,引来路人侧目,窃窃私语如风蔓延。商贩放低吆喝,牧民牵羊驻足,孩子们攥着柳枝铃铛,睁大眼睛偷看这罕见的场面,市集的热烈气氛与情感风暴交织,宛如一幅生动的边疆画卷。 “夫人,这里是市集……”李腾收敛笑容,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围观人群。 “对,是市集。”古勒苏姆深吸一口气,抹去泪痕,恢复摄政郡主的威仪。她清丽的面容仍带泪光,却透着坚韧,“阿哈兹大叔,先去沙阿宫,随我走。”她转身,斗篷在寒风中轻扬,步伐坚定,宛如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 “沙阿宫?”李腾一怔,眼中闪过疑惑。 “郡主如今是恰赫恰兰的摄政,沙阿殿下的姑姑!”杜尼娅接口,语气带着自豪。她灵动的眼神扫过李腾,唇角微扬,似在提醒他古勒苏姆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那好,我这就跟您走。”李腾点头,转身对乌尔萨、图兰沙等人吩咐,“你们继续干活!” “都自家人,一起来吧!”古勒苏姆摆手,声音清亮,透着果决,“货物我让人帮你们卖,卖不完的我原价收,慢慢卖!”古勒苏姆眼角泪痕未干,唇角绽开温暖的笑,宛如雪地红梅,坚韧而美丽。 “太好了!谢谢夫人,我早就饿了!”乌尔萨咧嘴一笑,冻红的脸庞满是憨直,眼中闪着对热汤的渴望。他挠头,活像贪吃的大男孩,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瞧你那点出息!”索科哈娇嗔,杏眼一瞪,俏丽脸庞带着戏谑。她上前拍了乌尔萨的肩,“走吧,你跟在我后面!依我看,你不如留在我们这里找个差事,那就不会风餐露宿,饱一顿饿一顿了!哈迪尔家的那俩小子如今都在这儿,哥哥伊尔马兹是骑兵小队长,弟弟库特鲁格是见习税官。” “哈哈!”耶尔德兹爽朗一笑,英气面容如阳光明亮,“索科哈,你这是要拐人了吗!人家虽然辛苦,可是赚的可比留在我们这里当官多得多了!”她的话,豪迈中透着从容,引来众人笑声。 “库特鲁格是这里的税官?”乌尔萨眼睛一亮,“城门口那俩兵硬收了我们俩银第纳尔的‘保证金’,让他帮我要回来!”他冻红的脸庞满是兴奋,活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就不去了,总得有人看摊。”图兰沙平静开口,站在摊位后,灰黑斗篷下的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沉稳,带着疏离,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似不愿融入这突如其来的团聚。 “索科哈,你留下,陪图兰沙干活。”杜尼娅转身,灵动眼神扫过索科哈,唇角微扬,“我回去派人接替你们。记得,帮我买五块香皂!我好久没用香皂洗头了。” “也帮我带五块!”耶尔德兹接口,爽朗一笑,“安托利亚的香皂,别处买不到!” “近侍女官大人,您还是让托普尔留下吧。”索科哈俏皮一笑,杏眼弯成月牙,转身对图兰沙揶揄,“图兰沙,你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托普尔吧!”她斗篷一甩,身姿轻盈,似有意挑起旧日情愫。 “索科哈,你别赖我!”托普尔跺脚,俏脸微红,清秀面容满是羞恼。她头巾下的黑发随风轻晃,眼中闪过慌乱,美丽中透着少女娇憨。 “好了,托普尔留下,索科哈也别闹了。”耶尔德兹打圆场,英气面容带着笑意,“索科哈好不容易见到乌尔萨,让他们多聊聊。” “哪有!我才不要跟他说话!”索科哈急了,红着脸指着乌尔萨,“从这会儿开始,你别跟着我了!”她俏丽脸庞满是娇嗔,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阿哈兹大叔,我们走吧!”古勒苏姆情绪已稳,眼中闪着喜悦,清丽面容如雪后初晴。她转身,带领众人走向沙阿宫,步伐坚定,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盏明灯,照亮前路。 第420章 我想当官 沙阿宫的正厅沐浴在暖光中,雕花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壁龛里燃着松脂火炬,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地毯如赤焰铺陈,织就繁复的草原图腾,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佳肴:烤得金黄的羊腿滴着油脂,旁边的陶盘盛着石榴籽拌酸奶,核桃与杏脯堆成小山,热气腾腾的羊奶饼散发着麦香,铜壶里的玫瑰茶冒着袅袅白雾。寒冬的肃杀被宫内的暖意驱散,恰赫恰兰的边陲粗犷与塞尔柱的奢华在此交融,宛如一曲低回的边疆乐章。 古勒苏姆端坐主位,深灰色亚麻长袍换成了暗红丝绸礼服,袍边绣着藤蔓花纹,腰间束着镶玉腰带,肩头的羊毛披风已褪去,露出清丽无双的面容。泪痕已干,摄政郡主的威仪重现,但眼角仍藏着一抹柔情,似在缅怀市集重逢的激荡。她举起铜杯,杯中玫瑰茶泛着琥珀光泽,声音清亮却温润:“阿哈兹大叔,诸位,今日重逢,是真神恩赐。来,为安托利亚的荣光,为艾赛德的归来,干杯!”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却又透着久违的亲切。 李腾坐在长桌一侧,狼皮大氅披在肩头,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中更显坚韧。他举杯回应,嗓音洪亮如钟:“为夫人和主上早日团聚!”商队伙计们纷纷举杯,铜杯碰撞的清响在厅内回荡,宛如战鼓低鸣。杜尼娅、耶尔德兹与席琳分坐两侧,换上了宫廷骑装,头巾下的面容或明艳、或英气、或娇俏,笑声如银铃,点缀在这温暖的盛宴中。唯有托普尔留在市集,与图兰沙守摊,少了她的娇嗔,厅内少了几分俏皮,却多了几分庄重。 古勒苏姆也笑了笑,目光如和煦春水般缓缓掠过众人:“让大家吃好喝好。沙陀人到了这儿,就是我古勒苏姆的人。”她顿了顿,唇角带笑,却语气分明地一转,带上几分傲然与笃定,“我才是塞尔柱皇帝亲自下诏赐婚、正经八百的沙陀族长艾赛德·阿里维德之妻!”古勒苏姆的嗓音温润,却字字如石坠玉盘,语调不疾不徐,既似一场盛情款待的承诺,又像一道不可违抗的誓言,将那遥远的安托利亚,与眼前这片陌生土地牢牢系在了一起。 “那是当然,臣下替族人们谢过夫人!”李腾起身拱手,神情恭敬。 古勒苏姆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柔和,语气却已转为郑重:“阿哈兹大叔,说吧——我们离开安托利亚之后,那里发生了什么?” 李腾放下铜杯,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杯沿,沉声开口:“夫人,自从主上离开安托利亚,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贝尔特鲁德赶走了赛琳娜,哈迪尔与祖尔菲也随她一同离去。没过多久,赛琳娜借着十字军之势,占据托尔托萨,更把她儿子推上了伯爵之位。之后,贝尔特鲁德与卢切扎尔爆发冲突。朗希尔德拒绝参战,率军离去;而卢切扎尔兵败如山倒,从此下落不明。那场动荡摧毁了贝尔特鲁德的统治根基:阿格妮割据卡罗米尔,古夫兰占据鲁莱。不久,雷金琳特更是趁乱掀翻了贝尔特鲁德的统治。最后,主上突然在达尼什曼德国都阿玛西亚现身,旋即与雅诗敏夫人完婚。雅诗敏向她兄长、达尼什曼德国王古姆什提根加齐借来一支铁甲劲旅,护送主上重返安托利亚。雷金琳特旋即投降。如今,主上将安托利亚政务交由雅诗敏打理,卡罗米尔和鲁莱继续保留自治。另外,主上还收了您带来的舞姬塔齐娜为侍妾,现在是雅诗敏夫人的亲信助理。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其他的对我来说已不再重要。他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古勒苏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纤手紧握杯柄,指节泛白,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市集的狂喜此刻化作哀伤,思念如刀,刺痛她的心扉。“只是,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希冀,宛如雪地中孤零零的红梅,美丽却孤寂。 “哼,真没看出来,塔齐娜还有这般手段……”耶尔德兹嘀咕一声,眼神里尽是艳羡与失落,“我啊,怕是永远也学不会。” 杜尼娅轻叹一声,明艳的面容蒙上一层忧色:“夫人,他既然还活着,就总有一天会来找我们……您的。他是您的……”她先是说错了话,又欲言又止,灵动的眼神扫过众人,终究咽下后半句。 “夫人,您在这儿的消息,我们回去就告诉主上!”李腾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忠诚的烈焰,“他若知道您安好,只要时局稳定下来,定会亲自来恰赫恰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用沙陀人的血性为古勒苏姆撑起一片希望。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泪光未退,却多了几分坚韧:“阿哈兹大叔,刚才听您说,你们不是第一次来恰赫恰兰。我正好有件事想打听。”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带着摄政郡主的威严,“南面的苏莱曼山区,有一支沙陀人为首的土匪盘踞,劫掠商旅,扰乱边境。你们可知道他们的底细?” 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火炬的光芒似乎暗了几分。李腾的目光微闪,神情有些许紧张,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他低头避开古勒苏姆的注视,沉声道:“夫人,我们在此地,最多与附近的三个古尔部落打交道,换些羊皮、毛毯,偶尔卖点铁器。南边苏莱曼山区路途险峻,我们从未深入,所以不太清楚。”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不过,我们会留意的。若有消息,定会报给您。” 古勒苏姆凝视了李漓片刻,眼底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疑云,却终究未发一语。她缓缓颔首,语声柔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分量:“那便如此。往后常来我这儿走动些,咱们自家的货,便不收税了。”她唇角轻翘,微微一笑,试图以轻松打破方才的微妙气氛,也借机抚平自己与沙陀人势力间尚存的芥蒂。然古勒苏姆那一双眼眸,仍旧波澜不定,探究之意未曾真正散去。 李腾一怔,显然没料到局势会如此突变。他原本的打算,是低调办事、尽快脱身——无论李沁愿不愿意随他回托尔托萨,他们这趟离开后,大抵也不会再踏足恰赫恰兰。可古勒苏姆的突然现身,让这一切彻底打乱了,看来以后每一趟东行,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恰赫恰兰了,毕竟这里还有李漓的一个儿子在。他眼中光芒一闪,心念电转,随即收起犹疑,抱拳一揖:“遵命,夫人!”黝黑的脸庞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那是感激,也是隐隐的戒心。 …… 沙阿宫的厨房热气腾腾,宛如一座沸腾的小天地。铜锅里羊肉汤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夹杂着孜然与胡椒的辛辣,弥漫在低矮的石墙间。烤架上,羊腿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炭火,腾起一缕青烟。案板上堆满刚出炉的羊奶饼,金黄酥脆,旁边还有一筐石榴与核桃,红艳的果肉与褐色的坚果在火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宫廷厨子挥汗如雨,木勺翻飞,吆喝声与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宛如一曲边疆的交响。 乌尔萨站在厨房中央,冻红的脸庞已被热气熏得红扑扑,胡茬上挂着细小的汗珠,活像一只刚钻出雪堆的大狗。他抓着一块羊奶饼,咬得满嘴酥香,另一手端着陶碗,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羊肉汤,汤汁顺着嘴角滴落,烫得他咧嘴直吸气。“这汤!绝了!”他含糊不清地嚷道,眼中闪着满足的光芒,冻僵的鼻尖微微抽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索科哈,你快尝尝,宫里的厨子比咱们商队的阿斯兰大叔还厉害!” 索科哈站在一旁,斗篷已脱下,露出红裙的俏丽身姿,腰间束着一条细麻腰带,杏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戏谑:“瞧你那吃相,跟饿了三天的狼崽子似的!”她抓起一块核桃,轻轻咬开,脆响在厨房的喧嚣中格外清亮。“慢点吃,别噎着!待会儿还得推车去城外,夫人交代了,商队的弟兄们一个都不能饿着!”她语气娇嗔,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红裙在火光中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石榴花,点亮这粗犷的厨房。 “饿不着!有这么多好吃的,够咱们吃到明年!”乌尔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憨直中透着狡黠。他舔了舔嘴角的汤汁,抓起一块烤羊腿,撕下一大口,油脂在齿间化开,满足地眯起眼睛。旁边的宫廷侍从忙碌地打包陶罐,羊肉汤、烤肉、羊奶饼被小心装好,外面裹上厚毛毡,防止热气散尽。乌尔萨瞅准机会,偷偷塞了一块核桃饼进怀里,惹得索科哈翻了个白眼,娇嗔道:“你这小子,手脚比贼还快!” “嘿,路上吃!”乌尔萨挠头傻笑,冻红的脸庞满是得意。他拍了拍鼓胀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眼中闪过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走吧,索科哈,赶紧把这些好吃的送去,阿斯兰大叔他们肯定等急了!”他利索地披上羊毛斗篷,推起一辆装满陶罐的木车,车轮吱吱嘎嘎,带着厨房的温暖,准备踏入城外的风雪。 索科哈点点头,招呼七八个宫廷侍从,每人扛着装满食物的柳条筐,筐边系着红黄布条,随风晃动,宛如市集的彩旗在雪地中重现。她红裙外裹上斗篷,俏丽的脸庞在头巾下更显灵动,杏眼中闪着兴奋:“走了,快点,你自己是吃饱了,别人还饿着呢!”她身姿轻盈,带头走在雪地中,红裙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临行前,乌尔萨猛地一拍脑门,冻红的脸庞满是愤愤,转身冲索科哈道:“对了!你说库特鲁格在你们这儿当税官?城门口那俩兵硬收了我俩银第纳尔的‘保证金’,得让他给我讨回来!”他眼中闪过不服,胡茬上挂着细小雪粒,活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气鼓鼓地叉腰站定。 索科哈扑哧一笑,杏眼弯成月牙,俏丽的脸庞在火光中灵动如水:“就你那俩银子,惦记一路了!行,库特鲁格就在这儿,我带你找他!”她斗篷一甩,红裙的下摆在石廊中划出一道亮色,拉着乌尔萨穿过厨房旁的狭窄走道,绕过中庭,最后来到沙阿宫前门附近的办公区的一排房子前。 乌尔萨跟在后面,冻红的鼻尖抽动,嘴里嘟囔:“那可是血汗钱!不能白白便宜他们!” 一间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推推开,索科哈探头娇声道:“库特鲁格!这小子有事找你!”她指了指乌尔萨,语气戏谑,红裙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俏丽的身姿倚在门框上,带着几分揶揄。乌尔萨挤进屋,羊毛斗篷上沾着雪花,冻红的脸庞满是期待,眼中闪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 库特鲁格抬头,目光如鹰,扫过乌尔萨冻红的脸庞,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外的笑:“乌尔萨?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安托利亚口音,透着旧友重逢的亲切。灰袍下的身姿挺拔,头巾微微歪斜,露出几分从前的顽皮,依稀可见当年那个跟在哈迪尔身后的毛头小子。 “我在商队混饭吃,商队来了,我自然跟着来了!”乌尔萨耸耸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憨直中透着狡黠,带着几分得意:“这回可是大买卖,铁器、香皂,夫人还说免税!” “商队来了?阿哈兹大叔也在?”库特鲁格眼睛一亮,精明的眉宇间闪过兴奋,账本啪地合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他现在在哪儿?在夫人那边吗?” “别急!”索科哈插嘴,杏眼一瞪,俏丽的脸庞带着戏谑,“先把这小子的事办了,回头你再去找阿哈兹大叔叙旧!”她指了指乌尔萨,语气轻快,红裙的下摆扫过地面,扬起一缕细小的雪尘,“城门口的兵收了他俩银第纳尔的‘保证金’,他想要你给做主!” “保证金?”库特鲁格眉头一皱,目光一沉,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恰赫恰兰没这规矩!”他站起身,灰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抓起一卷羊皮账本,披上斗篷,大步流星地走出石屋,“走,去城门瞧瞧!敢私收银子,胆子不小!”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税官的威势,乌尔萨和索科哈赶紧跟上,他们身后的侍从拉着木车也紧跟着一起向城外前进,陶罐里的羊肉汤热气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城门外的雪地已被踩得泥泞不堪,脚印与车辙交错,宛如一幅杂乱的画布。暮色渐浓,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庞,商贩与牧民正陆陆续续出城,骆驼低吼,驼铃叮当作响,雪花裹挟着寒风,打着旋儿。城门口,两个守门士兵裹着厚重的皮甲,手持长矛,盔甲上覆着薄雪,目光锐利,扫视着出城的队伍。木桌旁,陶盆里堆满银币,叮当声被风吹得断续,羊皮账本哗哗翻动,透着边城的粗犷。 乌尔萨一马当先,冻红的脸庞满是愤愤,指着两个士兵嚷道:“就是他们!硬说啥‘保证金’,收了我俩银第纳尔!库特鲁格大人,评评理!”他叉腰站定,胡茬上挂着雪粒,眼中闪着不服,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狼,气势汹汹地瞪着士兵。 两个士兵一愣,目光扫过库特鲁格的灰袍与索科哈的红裙,脸色瞬间煞白。高个士兵结结巴巴:“库、库特鲁格大人……这保证金……是惯例……”他声音发颤,长矛不自觉垂下,盔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宛如被猎鹰盯上的兔子。矮个士兵咽了口唾沫,试图帮腔:“大人,我们……防假货!这外乡人……”他瞥了眼乌尔萨,声音越来越小,在库特鲁格的注视下如坐针毡。 “惯例?”库特鲁格冷哼,目光如刀,语气透着威严,“郡主亲定的商税章程,工具农具免税,皮革香皂按百分之七,哪条写着‘保证金’?”他上前一步,灰袍在寒风中翻飞,羊皮账本啪地拍在木桌上,震得陶盆里的银币叮当作响,火光映出他精明的脸庞,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索科哈插嘴,杏眼一瞪,俏丽的脸庞带着戏谑:“安托利亚的货,哪来的假?你们倒说说,你们雁过拔毛,坑了多少商贩?”她斗篷一甩,红裙下摆扫过雪地,语气娇嗔却字字如刀,引来周围商贩一阵窃窃私语。几个出城的牧民驻足,牵着山羊,目光中带着好奇,低声议论:“这红裙姑娘,口气不小!” 士兵们面如土色,看着这个宫里来的侍女,猛地想起郡主与安托利亚的渊源,敲竹杠敲到郡主婆家的商队,简直是自找霉运。高个士兵额头冷汗直冒,底气全无,低声道:“大人……我们……一时糊涂……”他声音颤抖,盔甲上的雪花簌簌落下,狼狈不堪。 乌尔萨趁热打铁,冻红的脸庞涨得更红:“对!还说不交就扣车!这不是明抢吗?”他指着陶盆里的银币,眼中闪过得意,活像抓住了狐狸尾巴的小猎人,嘴角咧开一抹憨直的笑。 库特鲁格目光一沉,翻开账本,粗略扫了几眼,冷声道:“这两天进城的商队,交‘保证金’的有多少?老实交代!”他的声音低沉如雷,震得士兵面如土色,周围商贩纷纷围拢,目光中带着期待,雪地里的火把摇曳,映出一片肃杀。 高个士兵抹了把冷汗,低声道:“大人……也就十来个商队,每队一两个银第纳尔……”他声音发颤,手攥紧长矛,试图掩饰慌乱。矮个士兵低头不敢吭声,盔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宛如风中的枯草。 “十来个?”库特鲁格冷笑,目光刺得士兵不敢对视,“好大的胆子!私收银子,坏了郡主的规矩,可知罪?”他顿了顿,语气缓和,“郡主仁慈,我不追究。把银子全退了,出城的商贩,一个个还回去!以后再敢私收,别怪我不留情!”他挥手,示意打开陶盆,银币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叮当声在雪地中回荡。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懊悔又带着庆幸。高个士兵咬牙,低声道:“是,大人!这就退!”他哆嗦着数出两枚银第纳尔,递给乌尔萨,嗓音沙哑:“兄弟,你的……保证金……”他低头,盔甲上的雪花簌簌落下,狼狈得像落败的斗犬。 乌尔萨接过银币,冻红的脸庞绽开得意的大笑,眼中闪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早干嘛去了!谢了,库特鲁格大人!”他朝库特鲁格抱拳,憨直中透着真诚。他晃了晃银币,叮当声清脆,引来周围商贩一阵低低的欢呼。 索科哈扑哧一笑,杏眼弯成月牙:“瞧你那得意劲儿!俩银子就把你乐成这样!”她斗篷一甩,俏丽的身姿在火光中灵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退钱的事,抓紧办!”库特鲁格对士兵沉声吩咐,转身对乌尔萨道:“商队的货,以后进城我亲自查,保你们不吃亏。走吧,送吃的要紧!”他拍了拍乌尔萨的肩,灰袍在寒风中翻飞,大步离开,留下士兵在城门口忙碌退还银币,商贩的欢呼声如潮水蔓延。 雪地里,乌尔萨攥着两枚银币,冻红的脸庞满是兴奋,眼中闪着对未来的憧憬。他追上库特鲁格,试探道:“库特鲁格,夫人这儿缺不缺人手?当税官怪威风的!”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胡茬上的雪粒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活像一只跃跃欲试的小狼。 库特鲁格脚步一顿,转头打量乌尔萨,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商队赚得不少吧,比我这税官薪水高多了!恰赫恰兰穷,咱当差的俸禄薄。我是追随少主来的,图的不是钱!”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对查赫里少爷的忠诚,灰袍下的身姿挺拔,带着几分安托利亚人的傲气。 “少主?”乌尔萨一愣,冻红的鼻尖抽动,眼中闪过好奇,“谁是少主?” “主上和席琳夫人的儿子,查赫里少爷!”库特鲁格眼中闪过自豪,“我哥在骑兵队,听夫人的意思,军队里自己实在人太少了……”他拍了拍乌尔萨的肩,语气带着鼓励,“你要是想留下,自己找夫人说。看在咱们一个村的份上,夫人八成会收你!” “那我也追随少主!当官多威风!”乌尔萨眼睛一亮,冻红的脸庞满是憧憬,攥着银币的手挥了挥,活像个憧憬功名的少年,“不过,我想当文官,多体面!我不想当兵!” “就你?”索科哈插嘴,杏眼一瞪,俏丽的脸庞带着不耐烦,“连经学堂都考不进,还想当文官?凭你是郡主婆家的穷亲戚?”她斗篷一甩,红裙在雪地中划出一道亮色,语气娇嗔却透着揶揄,“给你当兵就不错了!在这里,怎么说你也算自己人,只要你好好干,兴许过几年就能混个军官,你可别不知足!走,赶紧送吃的去,别在这儿做白日梦!” 第421章 郡主的反抗 沙阿宫的正厅仍弥漫着羊肉汤的余香,火炬在壁龛中燃尽,留下淡淡的松脂味。地毯上的草原图腾在烛光中若隐若现,长桌上残留着陶盘与铜壶,羊奶饼的碎屑与石榴籽散落一地,诉说着方才盛宴的热烈。古勒苏姆站在厅中央,暗红丝绸礼服在烛光中泛着柔光,腰间的镶玉腰带映出细碎的光点,清丽的面容带着摄政郡主的威仪,却掩不住眼角的柔情与疲惫。她扫视李腾与商队伙计,声音温润却坚定:“阿哈兹大叔,夜深风寒,商队就进城来,在城内兵营休息吧。我已命人备好床铺与热汤,弟兄们不必露宿。” 李腾站起身,狼皮大氅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黝黑的脸庞透着沙陀人的坚韧。他抱拳,嗓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疏离:“多谢夫人盛情,但商队还有行程,城外营地已备好,弟兄们习惯风雪,不敢叨扰。”他的目光沉稳,带着几分戒备,似不愿久留这温暖的宫殿。商队伙计们纷纷起身,斗篷下的锁子甲轻响,动作整齐如刀,透着军旅的干练。 古勒苏姆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未多言。她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那好,路上小心。恰赫恰兰永远是你们的家。”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宛如雪地中的红梅,坚韧而孤傲。烛光映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泪痕早已隐去,只剩对故人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期许。 李腾抱拳一礼,带着伙计们大步离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厅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火炬摇曳,地毯上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边疆的苍凉。杜尼娅站在古勒苏姆身侧,明艳的脸庞透着关切,低声道:“郡主,阿哈兹大叔为何如此急着走?商队风餐露宿,何必拒您的好意?”她灵动的眼神扫过厅外,斗篷下的纤手不自觉地攥紧。 古勒苏姆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厅外黑沉的夜色,喃喃道:“他有他的打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在揣测李腾的隐秘。席琳咬着唇,娇俏的面容带着几分担忧,想说些什么,却被耶尔德兹拍了拍肩,英气的笑声打破沉寂:“别多想了!阿哈兹大叔是沙陀人,骨子里就爱风雪!咱们先歇着,明天再说!”她豪迈的语气点亮了厅内的气氛,众人纷纷散去,只留古勒苏姆一人,凝视夜色,思绪如雪花般纷乱。 翌日午后,恰赫恰兰的天空湛蓝如琉璃,阳光刺破薄云,洒在雪地上,泛起耀眼的白光。城门外,商队的骆驼低吼,驼铃叮当作响,木车吱吱嘎嘎碾过雪地,留下深深的辙痕。李腾骑在灰色战马上,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黝黑的脸庞透着果断,目光投向东南方,巴什赫部落的谷地隐在远方的雪雾中。他挥手,商队缓缓启程,铁器与香皂的包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宛如一支沉睡的军队,悄然踏上征途。 乌尔萨推着木车,冻红的脸庞满是兴奋,嘴里哼着小调,胡茬上挂着雪粒,活像一只跃跃欲试的大狗。他低声对身旁的图兰沙嘀咕:“巴什赫部落听说羊皮便宜,咱们这趟能多换点货!”图兰沙目光沉稳,灰黑斗篷下的身姿挺拔如松,低声道:“少废话,驾好你手中的马车!”他的语气冷峻,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对此次行程别有隐秘。商队在雪地中渐行渐远,驼铃声被风雪吞没,只留下一串辙痕,诉说着他们的去向。 沙阿宫的书房宁静而肃穆,石墙上挂着织有草原图腾的挂毯,木桌上摆满羊皮卷轴,墨香与松脂火炬的清香交织。古勒苏姆端坐雕花木椅,暗红丝绸礼服换回了深灰亚麻长袍,袍边绣着藤蔓花纹,腰间束着暗红细带,肩头的羊毛披风微微晃动。她清丽的面容透着疲惫,眼中却闪着坚韧的光芒,手指轻敲桌沿,节奏沉稳,宛如战鼓前的低鸣。 库特鲁格站在桌前,灰袍挺拔,眉宇间透着精明,手中羊皮账本微微发黄。他低声汇报,语气郑重:“郡主,我查过了,商队在咱们这儿买的全是粮食,没碰羊皮、毛毯。他们正前往巴什赫部落,那儿并未受灾,粮食充足。关键是,他们卖农具和工具,换来的全是粮食,这买卖根本不赚钱!”他顿了顿,鹰眼微眯,声音低沉,“我看,阿哈兹有事瞒着咱们!” 古勒苏姆目光一闪,指尖停在桌沿,清丽的面容闪过一丝探究:“不赚钱的买卖,确实蹊跷。”她低头沉思,纤手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中闪过对李腾隐秘戒备的揣测。书房内的火盆噼啪作响,映出她坚韧却疲惫的侧脸,宛如雪地中孤立的红梅,美丽却带着孤寂。 伊尔马兹站在一旁,身披轻甲,英气的面容透着冷静,手按腰间短刀,沉声道:“郡主,阿哈兹是主上的父亲旧部,坚决拥护主上继承沙陀族长之位,还主动告知主上回归安托利亚的消息。他们应不会与我们为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分析的光芒,“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要去见咱们要找的那伙土匪,那伙沙陀人与他们相识!” 古勒苏姆微微点头,目光如刀,刺向挂毯上的草原图腾,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然:“若真如此,巴什赫部落或许有答案。” “郡主,咱们真的还有必要关注沙陀部的事吗?”贾扎勒站在书房角落,裹着黑袍,灰白的发丝从头巾下垂落,眼中闪过质疑。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倨傲,透着对沙陀事务的排斥,“如今,您已离开安托利亚,恰赫恰兰才是您的职责!” 古勒苏姆目光一冷,纤手猛地拍桌,木桌轻颤,墨罐里的鹅毛笔微微一晃。她冷声道:“伊尔马兹,集结你手下三十名骑兵,全部选安托利亚跟来的老人,在沙阿宫侧门等我。库特鲁格,先去忙你的事!”她的语气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却闪过一丝隐痛,显然古勒苏姆不愿让臣工窥见,自己的内廷,在关乎沙陀事务上,已然裂为两派,而且矛盾日益激化。 库特鲁格抱拳一礼,灰袍微微晃动,退出书房。伊尔马兹点头,快步离去,轻甲的叮当声在石廊中回荡。古勒苏姆转头,目光穿过窗棂,锁定雪地中的城门,商队的辙痕已模糊在风雪中。她低声对外喊道:“德尼孜,备好马车,我们去巴什赫部落,或许就有答案。” 德尼孜推门而入,骑装袍衣勾勒出清秀的身姿,头巾下的黑发随风轻晃。她恭声道:“是,郡主!要通知罗克曼集结军队吗?”她的语气轻快,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灵动的目光扫过书房众人。 “郡主,这不安全!”杜尼娅上前一步,明艳的脸庞透着关切,纤手紧握斗篷,指节泛白,“巴什赫部落路远,土匪出没,只带三十人,风险太大!”她的声音颤抖,透着对古勒苏姆的忠诚与不安。 古勒苏姆摇头,目光坚韧:“不必了,就让伊尔马兹带三十骑兵陪我们。既然与这些人和阿哈兹有牵扯,这伙沙陀人肯定和艾赛德有牵扯,就算和我们谈不拢,他们也不至于当场翻脸。如果我们带大军前往,反而彻底没谈判的机会了;而且,若我们靠追踪阿哈兹找到那些人,直接就围剿,那我们与艾赛德也真的彻底决裂了……杜尼娅,就算我真的疯了,但你肯吗?呵呵。” 哈勒麦踏前一步,黑袍下的身姿瘦削,眼中闪过不满:“郡主,您为何执意收拢这伙土匪?”她的声音尖锐,带着祭司的威严,透着对古勒苏姆决定的质疑,“沙陀人的事,与恰赫恰兰沙阿国何干?” 古勒苏姆目光骤冷,纤手紧握椅臂,指节泛白。她冷冷道:“得了!你们做好自己的事!” “我的丈夫是沙陀族长,我收拢沙陀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只要我这里有一群沙陀人,就算艾赛德不想见我,也仍然会为了这些沙陀人来找我!等我们见了面,我就能把我们离开安托利亚的事解释清楚了。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她的声音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却闪过一抹痛楚。 “郡主,你为何一定要执迷不悟啊?”贾扎勒又说道,“艾赛德,为人轻浮,绝非良配!” “我已随你们离开安托利亚,贾扎勒老师,哈勒麦祭司,以后请你们别再干涉我个人感情的事!”古勒苏姆站起身,深灰长袍在火光中晃动,宛如一盏孤灯,照亮她心中的执念。 就在此时,门外风声突起,仿佛有疾马掠过的回响。德尼孜推门而入,眉眼清朗,身姿修长挺拔,一身深蓝骑装剪裁利落,衬得她英气逼人。她单膝微屈,低声禀告:“郡主,车马已备,伊尔马兹带人正在宫门外候着。” 贾扎勒脸色瞬沉,拂袖而起,厉声斥道:“德尼孜!你别不嫌事大!此刻催什么?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德尼孜回眸望她一眼,眼神清冷似刀锋划冰,语气平静而森寒:“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德尼孜微微前倾一步,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利刃:“而且贾扎勒,其实……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说到底我是武职,不归内廷管!何况你只是一个教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一直让着你,是念在咱们同为郡主的手下,不想撕破脸——可你真当我怕你?” “你!”贾扎勒气得脸色铁青,灰白发丝微微颤抖,“德尼孜,你放肆!”她声音沙哑,带着老师的威严,却掩不住内心的震怒。 杜尼娅上前一步,明艳的脸庞上闪过一抹不屈的光芒:“郡主,等主子到了咱这儿,是该派她俩去侍寝了!也让她们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甩那副嘴脸。”她语气清脆,略带几分玩笑的调皮,眼中却藏不住对贾扎勒与哈勒麦的厌意,那灵动而锋利的神色,犹如跃动的火苗,在沉寂的书房里点燃了暗流汹涌的火气。 “放肆!”哈勒麦猛地前踏一步,黑袍翻飞如惊起的乌鸦,一声怒喝仿若雷霆震堂,“一个下贱的奴婢,竟敢在本祭司面前妄议侍寝之事,简直是恬不知耻!”她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宛如风暴前夜的滚雷,带着神职者特有的冷峻与威势,“郡主,请准我训诫这两个目无尊长、口出狂言的奴婢,免得她们坏了内廷礼仪!” 古勒苏姆却只是轻轻一笑,眉梢眼角尽是揶揄之意:“哈勒麦祭司,我们天方教可没有宗教裁判所——你摆出这副阵仗,是打算改行当审判官了吗?至于侍寝之事,她本是内廷女官,在本郡主面前分派人选,本就是职责所在,哪来‘恬不知耻’一说?真要较真,就算把她送上沙里亚法庭,又能定得了什么罪呢? 古勒苏姆话锋一转,视线落在杜尼娅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戏谑:“说到底,杜尼娅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德尼孜自从侍奉过艾赛德后,对待他的神情可不就柔和了许多?看来侍寝,的确能化解男女之间的隔阂、拉近感情啊。”古勒苏姆说罢,回头朝德尼孜一笑,眼中含着笑意,却又透出一股看透人心的调侃。 德尼孜一愣,耳根微红,俏脸泛起几分羞意,却也不退让:“郡主,我敬重主子,是时间久了,看到了他闪亮的人品,是发自内心的,才不是因为……侍不侍寝。”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明眸中却涌出一抹坚定之色,少女的娇羞与忠诚交织在一起,使她的辩解虽带羞涩,却不失清澈之意。 这时,贾扎勒猛然一掌拍在案几上,沉沉一声震颤,案上茶盏微倾,瓷响如寒钟。她苍白的手指微颤,灰白发丝随之抖动:“够了!郡主——若要我为那个小毛孩侍寝,我宁肯自刎于此!”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决绝,眼中闪过对李漓的轻蔑与愤怒。 哈勒麦脸色铁青,怒意难遏:“杜尼娅,你用这等污言秽语污蔑圣职,我会如实上奏巴格达宫廷——你就等着被夺了职籍,革了名号吧!圣职女官,可不是你这种专门用来给人放洗澡水的婢女能放肆诋毁嘲讽的对象!” “对!”贾扎勒尖声附和,目光像刀锋一般掠向杜尼娅,“我来郡主身边之前,原是太后娘娘的陪嫁女官!我这就写信求太后娘娘主持公道!杜尼娅,你别仗着郡主宠信,就敢目无尊长!你就等着被调回巴格达,去陪着那些冷宫里的老物件一起慢慢熬死吧!” 杜尼娅脸色骤变,一时语塞,原本那点火气已被羞辱与惊惧压得快哭出来,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太过,已生懊悔之意,却骑虎难下。 古勒苏姆缓缓转身,眼神如雪山冷月,寒意直逼心脏。她那双曾温柔如水的眸子,此刻却仿佛冻结了整座书房的空气。她声音低沉,却如寒霜之刃,每一个字都锋利得足以切肤:“好啊!很好!”她停顿片刻,视线凌厉地扫过贾扎勒与哈勒麦,“这可是你们提出来,要用巴格达内廷的规矩,来给杜尼娅治罪是吧?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讲规矩,那就按你们嘴里的规矩来办。” 古勒苏姆缓缓走上前一步,步伐从容,宛如判官临案。她的长袍在火光中轻曳,脚下的地毯仿佛都因她的威势而微微颤动。她语气平静,却一字千钧:“艾赛德,是陛下亲赐的驸马,是我——古勒苏姆的夫君。无论他曾做过什么,只要陛下未曾明旨剥夺他的身份,他就是你们的主子。若有一日,艾赛德亲临恰赫恰兰——你们两个。要么,依礼侍寝。要么,跪地自裁。你们自己选。” 古勒苏姆顿了顿,唇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笑意中却不见一丝温存,只有一抹森冷的锋芒:“你们都是巴格达内廷出身,难道忘了吗?代主侍寝,是每一个塞尔柱内廷女官的分内职责。无论你是教习,还是祭司——只要我一句话,将你们送进主子的寝帐,那一刻,你们的身份对主子来说,便无任何分别了。若你们对此有所不满,尽可搬出太后娘娘来压我。我也正想看看,太后娘娘是否真会为我命自己的宫人侍奉其夫君之事,而来训斥我?” 古勒苏姆轻轻抬眸,目光冷冷掠过哈勒麦与贾扎勒,语气由淡转寒:“说到底,你们不过是看我不顺眼罢了。真有这般不快,也不必强撑,尽可上书太后,请旨调回巴格达。懿旨一下,你们收拾行李便走,我们从此一别两宽,井水不犯河水。” 古勒苏姆声音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可若你们胆敢暗中在太后娘娘跟前巧言构陷杜尼娅……那我也奉劝一句:就我这种人——自小便死了亲爹亲娘,成年即奉诏和亲,初为人母又领残军归来,如今还要背着幼主镇守一方的郡主——可不是宫里那些只会告刁状的金枝玉叶。去啊,把她的名字报上去——看看是你们先讨得懿旨将她调回;还是我,先一步请皇兄为你们双双敕封个‘尽忠殉职’的好名声。”语未尽,袖已扬。深灰色长袍在火光中如铁羽掠空,猎猎飞动,仿佛凛冬过隘口,一道冷风穿骨而过。德尼孜与杜尼娅垂首随行,衣袂轻颤,不敢稍离寸步。 “郡主息怒!”贾扎勒终于忍不住,踉跄追至书房门槛,语带惶急,“我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求郡主不要往心里去!” 哈勒麦一声冷哼,唇角浮起几分讥讽,目光寒如削铁的刀锋,语调低得像针尖刺雪:“人都走远了,你这才想起来求饶?方才拍桌子喊着要‘以死明志’的是你;现在腿一软,吓得快跪下的,还是你。”她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袖,声音却一寸寸逼近,“我不过是按规矩提一句,那小妮子这般嘴贱是要扫地出门的,你倒跳得比谁都快,一张嘴就奔着太后告刁状去,巴不得将人往死里整。结果呢?把那小妮子的主人真惹火了,你这副模样,连三岁小孩都懒得搭理。依我看,你这张脸上写的就是一个词——欺软怕硬。” 哈勒麦顿了顿,银戒“叮”地一响,声音脆得如冰敲玉石,笑意却像蛇信子,从唇角慢慢探出,冷得直钻人骨:“我在巴格达宫里熬了一辈子,送走了三个哈里发,好几茬塞尔柱皇帝,那些皇子皇孙换得比马市上的种马还勤。你以为他们见了这身圣袍,就真肯绕道走?呵,要说那些能让男人丢命的把戏,我哪样没见过?哪样不会?就那小毛孩?我若真有心,拿出来让他尝个遍,他用不了一个月就该进水房喽。” 哈勒麦语气一转,笑意转凉成锋:“倒是你啊,贾扎勒——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是戴着‘教习’的头衔,可你在宫里干过的那些好事……啧啧,在那些皇子皇孙们的嘴里,你那模样,比窑子里讨生活的还主动几分。你也真是的,杜尼娅那疯丫头不过是随口一调侃,咱俩按老规矩回敬几句就是了。哪晓得你还真急了,气得跟自家婚事被搅了似的,了……” 贾扎勒脸一红,嘴角抽了抽,语气扭扭捏捏地低声道:“就算我的里子烂透了,但里子是里子嘛,总还得撑个面子不是?在宫廷里混,‘又做又立’那是活命的法子。再说——谁告诉你我是真生气了?真把我送去那小崽子帐子里去,你以为我还能放过他?可惜啊,就算那黄毛丫头真把咱这把老骨头推进那小子的寝帐里,那小子也未必肯领取。你自己回去照照铜镜吧,如今咱这张脸,搁在民间,怕是早让人改口叫‘奶奶’了。真要让咱们上阵,我敢赌——哭着嚎着‘贞节不可辱,以死明志’的,绝不是我,更不是你,而是那孙子自己,哈哈哈!” “在宫廷里你来我往,怼来怼去,算个屁事!”贾扎勒拢着袖子,嘴上硬气,眼神里却满是担忧,“可这个黄毛丫头也没吹牛,她确实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我就是怕,万一她真气狠了,对我下死手怎么办……” 俩人笑声散尽,哈勒麦面色一肃,冷意再起:“放心吧,只要咱们不是真去告她身边的那丫头的状,明天她见了我们,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样子,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哈勒麦已经拎起裙角,大步迈出门槛,走到回廊处忽而回头,斜睨着还杵在原地、面色发白的贾扎勒,嗓音凉得像夜风:“怎么,还等她转身来收尸?走了,杵在那里,丢的可不是她的脸。” 沙阿宫侧门,雪花在寒风中旋舞,石墙上的雕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辆马车疾驰而出,车厢覆着厚毛毡,车轮碾过雪地,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古勒苏姆端坐车内,深灰长袍下的身姿挺拔,目光穿过车窗,锁定东南方谷地的雪雾,清丽的面容透着坚韧与期待。德尼孜与杜尼娅分坐两侧,清秀与明艳的脸庞带着紧张,纤手紧握斗篷,眼中闪着对未知的戒备。 伊尔马兹骑在战马上,带领三十名骑兵紧随其后,轻甲叮当作响,短刀在腰间闪着寒光。她的英气面容透着冷静,目光如鹰,扫视着雪地中的路径,战马的蹄声节奏分明,宛如战鼓低鸣。骑兵们裹着皮甲,盔甲覆着薄雪,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队列整齐,透着边疆军队的肃杀。马车与骑兵队冲出城门,雪地中的辙痕迅速被风雪掩盖。东南方,巴什赫部落所在的谷地隐没在雪雾中,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古勒苏姆的目光越过雪原,投向远方,思绪如风雪般翻涌。 第422章 破石头 第二天清晨,巴什赫部落的谷地沐浴在晨光中,雪雾散尽,湛蓝天空下,山脉的棱线如刀刻般清晰。商队的木车吱吱嘎嘎碾过冻土,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深深辙痕,骆驼低吼,驼铃叮当作响,铁器与香皂的包裹覆着薄霜,散发淡淡清香。部落的营地坐落在谷地中央,毛毡帐篷如蘑菇般散布,篝火的青烟袅袅升起,羊膻味与皮革腥气弥漫,夹杂着烤饼的麦香,勾勒出一幅兴都克什山区的粗犷画卷。 李腾骑在灰色战马上,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黝黑的脸庞透着沙陀人的坚韧,目光扫过营地,眉宇间藏着一丝戒备。乌尔萨推着木车,冻红的脸庞满是兴奋,胡茬上挂着雪粒,扯开嗓子吆喝:“安托利亚的铁器!锋利耐用!香皂,洗得干净!”他的声音洪亮,盖过骆驼的低吼,引来牧民们围拢。阿斯兰站在一旁,锁子甲闪着冷光,手持木杖,目光如鹰,守护着货摊,透着老兵的沉稳。 营地中央的空地化作临时集市,牧民们裹着厚重的羊毛斗篷,头巾上别着鹰羽或铜饰,牵着山羊或推着独轮车,争先恐后围观。女人们抱着柳条筐,里面装满粗纺毛毯,眼中闪着好奇,孩子们赤脚踩在冻土上,手里攥着系铃铛的柳枝,笑声清脆如铃。铁锹与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香皂的清香在寒风中飘散,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牧民们摸着铁器,议论纷纷:“这镰刀,比咱们的结实!”“香皂闻着真香!”交易的喧嚣如潮,铜币与羊皮的交换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边疆的生命狂歌。 乌尔萨抓起一块香皂,递给一个裹着头巾的牧民妇人,咧嘴笑道:“大姐,试试这香皂,洗得干净,香得迷人!”他冻红的鼻尖抽动,眼中闪着年轻人特有的得意,活像个市集上的小贩王。牧民们越聚越多,集市的热烈气氛在寒冬中燃起,篝火的红光映出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恰赫恰兰的边疆生机勃勃。 李腾与图兰沙穿过集市的喧嚣,走向营地中央的乌兹巴什大帐。帐篷由厚重的羊毛毡搭建,顶上插着雕花木杆,杆头悬挂一串铜铃,随风叮当作响。帐门挂着织有草原图腾的幕布,边角缀着彩色布条,红如烈焰,黄如麦穗,透着古尔族的粗犷与骄傲。两名卫兵裹着皮甲,手持弯刀,站在帐外,目光锐利如狼,盔甲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李腾掀开幕布,踏入大帐,图兰沙紧随其后。帐内温暖如春,地铺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火盆燃着松木,青烟袅袅,散发淡淡清香。木桌上摆着陶盘,盛满干瘪的杏脯与核桃,旁边的铜壶冒着热气,玫瑰茶的香气弥漫。乌兹巴什端坐主位,五十余岁,头裹黑红相间的头巾,络腮胡花白,鹰钩鼻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古尔酋长的威严与狡黠。他身披绣有鹰纹的羊毛长袍,腰间束着镶铜皮带,手指摩挲着一串琥珀念珠,气势如山。 “阿哈兹老弟,欢迎来到巴什赫!”乌兹巴什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重的古尔口音。他张开双臂,拍了拍李腾的肩,眼中闪过热情,“这次带来了什么好货?铁器还是香皂?”他哈哈一笑,络腮胡抖动,透着酋长的豪爽。 李腾抱拳一礼,黝黑的脸庞挤出一抹笑:“乌兹巴什酋长,铁器、香皂都有,外面正卖得热闹。”他顿了顿,目光微闪,试探道,“这次来,还想问问附件谷地的近况,您有没有阿里的消息?”他的声音沉稳,透着沙陀人的谨慎,狼皮大氅在火光中晃动,宛如一尊屹立的风雪雕像。 图兰沙站在一旁,灰黑斗篷下的身姿挺拔,目光沉稳,沉默地观察着帐内的气氛。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似在防备未知的变数。 乌兹巴什正要回答,帐后的帷幕忽然掀开,一个身影大步走出。李腾与图兰沙同时一怔,目光锁定来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披暗红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雕花弯刀,左眼蒙着黑布,右眼炯炯有神,透着桀骜与狡黠。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胡茬浓密,额头上一道浅浅的刀疤增添了几分匪气,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是李沁——如今的独眼龙。 “阿里少爷!”李腾的声音带着震惊,黝黑的脸庞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喜悦,又似忧虑,“您怎么大摇大摆在这儿?”他上前一步,狼皮大氅微微晃动,眼中闪过对旧主的忠诚。 “阿里少爷,你的眼睛?!”图兰沙脱口而出,灰黑斗篷下的身姿一僵,眼中满是惊愕,声音里透着对李沁遭遇的关切。 李沁摆摆手,独眼扫过两人,嘴角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半年前去恰赫恰兰抢粮食,中了总督塔赫玛斯普那老狐狸的埋伏,突围时被射瞎了一只眼。不过,命保住了!”他顿了顿,语气轻佻,“我?在这儿销赃!刚从穆尔坦回来,抢了一座印度教神庙,总不能把抢来的东西在当地卖吧,呵呵!”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独眼中闪过一丝匪气的得意,宛如一头独狼,桀骜却带着伤痕。 “父亲,阿里哥哥在你这里吗?”帐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如银铃般划破大帐的沉寂。一个少女推开幕布,风风火火闯入,约莫十六七岁,身披深蓝羊毛斗篷,斗篷下是一袭绣有花卉的长袍,腰间束着彩色织带,裙摆扫过地毯,扬起一缕细尘。她的肤色如蜜,杏眼明亮如星,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透着古尔少女的野性与娇俏。头巾松散地裹着乌黑长发,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随风轻晃,耳边挂着银质铃铛,叮当作响,增添了几分灵动。她手中攥着一块香皂,脸上洋溢着兴奋,宛如一朵盛开的沙漠玫瑰,点亮了大帐的粗犷气氛。 少女猛地停下脚步,杏眼扫过李腾与图兰沙,俏脸闪过一丝尴尬:“呃……父亲,阿里哥哥,阿哈兹大叔,你们已经见到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似在掩饰闯入的唐突。 乌兹巴什哈哈一笑,络腮胡抖动,眼中满是宠溺:“法图奈!阿里的亲人来了,看把你乐的!”他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豪迈,“走,咱们去看看,阿哈兹老弟带来了什么好货?”他转头对李腾挤了挤眼,透着酋长的狡黠。 “我已经买了一块香皂!”法图奈举起香皂,杏眼弯成月牙,笑得像偷吃了蜜的孩子,“阿里哥哥,你们那儿的东西真好!闻着像花田!”她嗅了嗅香皂,裙摆微微晃动,银铃铛叮当作响,少女的活力在火光中跳跃。 “我们那儿……”李沁重复了一句,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角的笑变得意味深长。他瞥了眼李腾,似在揣测对方的来意,皮甲下的身姿微微绷紧,透着匪首的警觉。 乌兹巴什拍了拍手,豪声道:“好了,法图奈,带路!咱们去集市瞧瞧!”他带着女儿走出大帐,幕布掀开,帐外的喧嚣涌入,驼铃与吆喝声交织,宛如市集的热浪。乌兹巴什有意放慢脚步,留给李沁与李腾一个私谈的空间,络腮胡下的笑带着几分深意。 大帐内,火盆的红光映在李沁的独眼上,透着一丝冷冽。他靠在木桌上,手指摩挲着弯刀的刀柄,独眼中闪过戏谑:“阿哈兹大叔,说吧,啥事把你吹到巴什赫来了?我猜,你们找我什么时,直接说吧?说完了,咱一起去好好吃一顿,趁我这阵子兜里有钱!”他的声音轻佻,带着匪首的痞气,却掩不住对李腾的试探。 李腾深吸一口气,黝黑的脸庞闪过沉痛,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钟:“阿里少爷,我悲痛地告诉您一个消息,老主上走了,葬在耶路撒冷锡安山。新主上已派李耀松带人为他老人家建了一个像样的墓,您……节哀!”他的目光低垂,狼皮大氅垂落在地毯上,透着沙陀老臣的忠诚与哀伤。 图兰沙紧随其后,单膝跪地,灰黑斗篷下的身姿挺拔,眼中闪过敬意,沉默地表达哀悼。火盆的噼啪声在帐内回荡,气氛沉重如铁。 李沁心头一怔,独眼盯着火盆,火焰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刀疤的轮廓。他低声道:“老头,走了?” 沉默几分钟后,李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如今,漓狗子按老头的遗命继任沙陀族长了?” “是!”李腾抬头,目光坚定,“艾赛德少爷已依老主上遗命接任。新主上的夫人代表公子派我来,望您回托尔托萨!”他的声音铿锵,透着对新主上的忠诚,眼中却闪过一丝恳求。 李沁哈哈一笑,独眼中满是戏谑:“你们回去记得替我恭喜漓狗子!”他拍了拍皮甲,语气轻佻,带着几分嘲讽,宛如一头独狼,桀骜不驯,拒绝被任何枷锁束缚。 李腾眉头一皱,黝黑的脸庞闪过隐忍:“阿里少爷,全族已追随新主上,如今除了安托利亚,就连托尔托萨尽在我们掌控。托尔托萨的监国夫人赛琳娜夫人有令,您若回去,以托尔托萨伯爵莱昂哈德少爷——您堂侄李椋公子的名义,将阿里维德庄园及周围十七个村庄封给您,这片封地已经比老主上当年统治的阿里维德庄园大了五倍!而且,如今的塞尔柱人已无力控制托尔托萨,您安全无虞!”他的声音恳切,透着老臣的赤诚,狼皮大氅微微颤抖,似在压抑内心的激动。 李沁摆摆手,独眼中闪过不屑:“阿哈兹大叔,请替我谢过漓狗子家婆娘的好意!但我可不想回去当地主!”他转身,掀开帐后帷幕,露出一堆珠宝,金光闪闪,嵌着红宝石与碧玺,透着印度教神庙的异域风情,“这儿有几件高档珠宝,不是让乌兹巴什帮我销赃的那等货色,你挑几件,算我谢你运粮食的心意!哦,粮食的钱我会一份不差的付给你们。”他的语气轻佻,皮甲下的身姿透着匪首的洒脱,似要用珠宝打发李腾的恳求。 “阿里少爷,请留步!”李腾猛地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事!” 李沁停下脚步,独眼微眯,嘴角的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哦?还有啥大事?”他手指敲了敲刀柄,透着匪首的警觉,火光映在他脸上,刀疤更显狰狞。 李腾目光如炬,沉声道:“恰赫恰兰新来的摄政是新主上正儿八经的原配夫人,她想招安您!”他的声音铿锵,透着沙陀老臣的忠诚,却又带着一丝试探,狼皮大氅在火光中晃动,宛如一尊不屈的雕像。 “招安?”李沁哈哈大笑,独眼中满是嘲讽,“早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她的底细我就摸清了!所以,我才跑去印度教徒的地盘打劫,就是不想招惹他们家,说到底我可不想跟漓狗子结怨!至于,漓狗子的婆娘要招安我?呵呵,口气不小,可她有这本事吗?”他拍了拍弯刀,语气痞气十足,皮甲下的身姿透着桀骜,“还有啥?这事没啥好扯的,不如咱们这就喝酒去!” “喝酒?”李腾一怔,黝黑的脸庞闪过震惊,眼中透着对李沁破戒的不可思议。 “怎么?喝酒咋了?”李沁独眼中闪过挑衅,“你们真把自己当塞尔柱的奴才了?我可不是老头那种人,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做梦都在搞造反,可惜他手段不够,最后当雇佣军死在了为别人争夺地盘的战场上!我才不守天方教的破规矩!”他拍了拍胸膛,语气豪迈,带着匪首的狂放,“阿哈兹大叔,你又不是没喝过酒!” 李腾眉头紧锁,黝黑的脸庞闪过隐忍。他猛地转身,低声道:“图兰沙,先出去,守住帐门,别让人靠近!”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图兰沙点头,灰黑斗篷一甩,退出大帐,站在幕布外,手按短刀,目光如鹰,扫视着帐外的牧民与卫兵,宛如一尊沉默的哨兵。 大帐内气氛陡然凝滞,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如战鼓低鸣。李腾猛地跪下,黝黑的面孔满是沉痛,声音发颤却不失坚定:“沁少爷,人各有志,您何去何从,老臣不敢置喙!但求您将那物件还回来,我好带回托尔托萨,交给新主上!”李腾这一跪,不像是请求,更像是替在索要。 李沁脸色骤冷,独眼中寒光一闪,嘴角的笑意顿时无踪:“腾叔,你真觉得那块石头是你们的?是李家的?是漓狗子的?别开玩笑了。说到底,我们一大家子都是贼,那东西是祖宗逃出震旦时顺走的东西!” 李沁上前一步,皮甲吱吱作响,调侃着说道,“你可听好了,那块石头,是我逃难路上,老头亲手塞进我手里的。他当爹的给儿子的东西,我凭什么交出去给别人?” 李腾抬头,目光如炬,声如沉钟:“沁少爷,您若执意不归还大宝,便是觊觎大位——这是大逆不道!”话音未落,他又跪下一步,膝盖重砸在地上,死死拦在李沁面前。 “觊觎个屁!”李沁嗤地一声,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那东西就是一块刻着几个蝌蚪文和几条蚯蚓、还缺了一角的破石头。难不成,你们还真把村里那把掉漆的红交椅,当成老祖宗的龙椅了?” 李沁顿了顿,忽地语调高扬,宛如霹雳破空:“都几代人了?不是跟着塞尔柱人在草原上抢牛羊,就是窝在地中海边种橄榄!赶着牛车拉饲料,一个个嘴里还侯爷爵爷、千户大人地叫得山响——可有谁真想过回震旦?既然没人真想回去,那还留着那块破石头干嘛?不如给我这个永远不会回托尔托萨的人——留个念想。” 李沁缓步踱前,语气愈发冷峻,冷笑自喉底逸出,仿佛一把锈钝却照旧能割肉的刀:“漓狗子?他整日东游西荡,跟那些番女人厮混——他要这东西干什么?拿去显摆,哄女人生孩子?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一个个大可以放心,我李沁拿着这东西,可不是为了哪天回去跟他抢几个村子的地契!” “沁少爷!”李腾陡然上前,声如沉雷,“您莫要强词夺理!老臣恳求您——莫再为难老臣!”李腾猛地挺直身子,拳头紧握如铁,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红,怒意如潮水般在眼中翻滚。他虽未拔刀,但那沙陀旧臣的沉雄气势,已如山岳压顶,直逼人心。 李沁却仿若未觉,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讥诮:“腾叔,那玩意儿我早藏好了,如今不在我身上。”他摊开双手,耸耸肩:“你武功比我强,我认了。可你真敢杀我,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那块破石头在哪。” 李腾一怔,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早已冷汗涔涔。他低下头,声音沉如暮钟:“沁少爷……您志在何方,老臣不敢置喙。可那物,是咱们沙陀的根,是血,是骨,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凭依。您都要走刀口舔血的路了,还拿着它做什么?真要哪天穷途末路……还想拿它换钱花?” 李沁冷笑,忽地一掌拍在案上,纸卷飞扬,油灯摇曳。他怒喝:“腾叔,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东西——根本不是咱们沙陀的!” 李沁步步逼近,语气如刀,眼中燃火:“那不是让你们拿来供在书房、年年焚香膜拜的古董!也不是你们论血统、争香火的祖传信物!你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震旦的圣物,传国玉玺,是‘得天下者’才配执掌的神器!离开了震旦,它就只是一块破石头!我拿着它,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传家,而是要有朝一日,带着十万铁骑,揣着它,踏马回震旦!我,李沁,才是真正继承庄宗皇帝遗志的人!” 李沁胸膛起伏,怒火未平,声音却更冷、更深:“也正因为从我懵懂之时就燃起这个念头,所以老头才认定我是不安分的祸根,怕我哪天惹出灭族之灾,狠下心将我赶出门。可临走前,却偏偏把那块破石头塞进我手里——然后又对外散布我已被塞尔柱人害死的风声,还让你暗中盯我,通气传话。” 李沁嗤地冷笑,声如寒刃出鞘:“可怜李铩、库洛他们,不过犯了点芝麻绿豆的小错,就被革除族籍;然后,你再亲手把这几个山穷水尽的小兔崽子送到我这儿;而锦云、李沾那些乖巧听话的奴才,全留给漓狗子打理家底。” 李沁缓缓逼近,语声压低,却一字一句、重若山石:“腾叔,你还真看不明白?老头这是在赌。他把那个唯唯诺诺的漓狗子立为嗣子,是放在明处,让漓狗子安顿族人、顺便应付各路盯梢;而我——是去暗里闯命。而我,闯得出,就是沙陀的生机;闯不出,就自己死在外头,顺手把这颗‘祸根’一并除掉。老头的算盘打得明明白白——一边赌运势,一边保家底。” 李沁目光如炬,直视李腾,缓缓吐出最后一问:“腾侯爷,您自己说,这东西——是该继续留在我身上?还是由您送回去,给漓狗子把玩?” 李腾怒目而视,却被李沁一语击中要害,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沉默在他眉宇间凝结,迟疑如霜雪压顶。 剑拔弩张之际,帐外忽地一声风响——图兰沙猛地掀开幕布,灰黑斗篷在火光中卷起,他身形挺拔如枪,目光沉冷:“阿里少爷,阿哈兹大叔——乌兹巴什酋长回来了,像是有急事!” 图兰沙语声沉稳,却难掩眼底一瞬闪过的惊疑——显然,他已察觉帐中气氛如刀锋临颈。李腾与李沁同时收敛神色,气氛表面归于平静,实则暗潮未歇。李沁独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拍了拍胸前的皮甲,转身面向帐门。 乌兹巴什大步走进,络腮胡随脚步微颤,鹰钩鼻下的目光凝重而焦急:“阿里,我的斥候来报:恰赫恰兰来路上出现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衣着杂乱,却打着你的旗号,像是在劫道。” “他娘的!塔哈玛斯普又冒充老子!这狗东西干这种事上瘾了吗?”李沁咬牙切齿,独眼中怒火熊熊。 “酋长,卖东西的钱,等我回来再结算!我先去宰了这群打着我名号招摇撞骗的畜生!”李沁忽地回头,语气陡冷,朝李腾森然道:“阿哈兹大叔,我方才说的话,你自己掂量!我这边——得先去收拾一伙人渣!” 李沁语声带着嘲讽与不屑,大步走向帐门,掀开幕布,冲外吼道:“库洛!拿我的冲钢槊!集合队伍,出发!” “是,老大!”一个粗哑的声音应道,一个披着杂色皮甲的悍匪快步奔来,手中一杆长槊,槊尖森寒,寒光映火,如欲饮血。 李沁接过长槊,皮甲下的身躯紧绷如弓,独眼燃着一腔怒火。他大步踏出营帐,风雪如刀,猎猎扑面。帐外牧民与卫兵本能让路,原本喧哗的集市被他气势压住,顷刻之间,四野俱寂,如风暴将至前的寂静。 乌兹巴什负手立于一旁,络腮胡下的双眼沉如冰湖,凝望不语。少女法图奈紧拢狐裘,银铃在风中轻响,杏眼中浮起一丝未说出口的忧色。 这时,李腾霍然回首,向图兰沙低声沉命:“召集保镖,立刻随我前往——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423章 真假土匪(上) 十二月的苏莱曼山区,中午的阳光冷冽刺眼,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骨寒光。山谷间狂风呼啸,卷起雪粒如刀割面,空气中混杂着冰冷的土腥味与马匹汗臭。李腾一马当先,胯下战马喷着白气,铁蹄踏碎冻土与薄雪,溅起泥泞冰屑。身后二十余名商队保镖紧随,盔甲碰撞的铿锵声被风撕裂,与马蹄轰鸣交织,在狭窄谷道间回荡。他们追赶李沁的土匪队伍已近一小时,汗水在眉间凝成冰霜,黏在粗糙皮甲上,寒风吹过,冻得骨头生疼。 “阿哈兹大叔,人跟丢了!”图兰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抹掉脸上的雪粒,粗豪嗓门压过风声,指向前方岔路,“沁少爷他们的马是草原良驹,跑得跟风一样!咱们这些拉货的驮马,哪追得上?”他眯眼盯着雪地上凌乱蹄印,浓眉紧锁,“两边都有新痕迹,鬼知道他们耍什么诡计!” 李腾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视岔路两侧的雪坡与岩壁。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带着商队掌柜的精明与沙场老将的狠厉,眼中寒光闪烁,仿佛能刺透风雪。正当他沉吟之际,后方传来急促马蹄声,乌尔萨骑着一匹瘦马,跌跌撞撞赶来。这小子满脸倔强,年轻脸庞冻得通红,却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莽劲。 “你他娘的跟来干什么?”图兰沙瞪着他,胡茬上挂着冰霜,语气如刀锋般冷硬,“这是玩命的事,懂不懂?” “我懂!”乌尔萨梗着脖子,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光,“我要历练!总窝在商队里,算什么男人?” “历练?嫌命长了!”图兰沙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冻成冰珠,“没喊你,你还敢跟?滚回去!” “够了!”李腾低喝,声音如寒铁,斩断争执。他的目光锁定右边山谷,隐约捕捉到风中传来的马嘶,“右边有动静,走!”他一夹马腹,战马嘶吼,冲向右边岔路,保镖们如影随形,雪尘飞扬,宛如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山路愈发狭窄,两侧雪岩高耸,遮天蔽日,谷中光线昏暗,寒风如鬼哭。马蹄踏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夹杂着保镖们的喘息与咒骂。行约半里,道路在雪岩间骤转,李腾猛勒缰绳,战马滑行停下,险些撞上岩壁。他举手示意,队伍鸦雀无声。 “看那儿!”乌尔萨压低声音,惊呼,指着谷中开阔处,眼中满是震撼。 “闭嘴!”图兰沙狠狠瞪他,粗壮手臂青筋暴起,“老子眼睛没瞎!” 谷中,一场对峙如箭在弦。古勒苏姆与杜尼娅坐在敞篷马车上,风雪吹乱她们的披风,露出坚毅与愤怒的神色。右侧的德尼孜手握长矛,壮硕如熊,目光如炬;左侧的伊尔马兹骑着战马,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杀气腾腾。三十名骑兵围成铁桶,盔甲覆着薄雪,刀锋映着冷光。谷道两端,百余名武装匪徒封锁,刀枪林立,气势汹汹。 李腾果断下马,低喝:“隐蔽!乱石堆后!”保镖们牵马躲进路旁雪掩的乱石堆,动作迅捷,如狼群潜行。李腾带图兰沙,借雪坡与岩石掩护,猫腰靠近,藏在一块巨石后。风雪中,他们的呼吸凝成白雾。 “塔赫玛斯普!”杜尼娅的声音如利刃划破风雪,凛冽得叫人头皮发紧。她立在雪坡上,身披厚裘,银甲覆身,脸庞在寒光中冷若霜刃,“堂堂恰赫恰兰总督,竟沦为劫掠商旅的山匪?怎么,阁下打着沙陀人的旗号,莫非阁下也是沙陀人?” 对面的塔赫玛斯普仰天大笑,笑声野性恣肆,如深夜雪林中嗥叫的豺狼。他骑在高头战马上,黑氅猎猎飞扬,身后的狼头战旗如鬼魅在风雪中狂舞。他的脸棱角分明,扭曲着贪婪、残忍与一丝狂喜:“沙陀人?哈哈哈,谁是沙陀人?我都不知道这是沙陀人的旗帜!古勒苏姆,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塔赫玛斯普扬起马鞭,指着山谷出口,“老子正想弄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既然撞破我的好事,那就别怪我下手狠!你不乖乖躲在城里,跑到这雪谷来做什么?还带这么几只小喽啰?看来,真是命运安排要你死在这里呀!” 杜尼娅轻嗤一声,踏雪上前,乌发在风中猎猎飞扬,眉眼冷如霜刃,“我也可以装作没见过你。但杀皇室血脉,那是灭门大罪。不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灭门?装作没看见?哈哈哈!”塔赫玛斯普冷笑,唇角扬起残忍弧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如狼般锁死她,“我可不是傻子……不过,杜尼娅,你未必非得死。” “哦?”杜尼娅挑眉,语气似笑非笑,寒意如锋。 “你若肯从了我,”塔赫玛斯普笑意变得肮脏,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能饶你一命。事后大不了把你卖给奴贩子,送去帕尔坦、撒马尔罕,你那张脸值几个好价钱。只要你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我也不是非杀你不可。” 杜尼娅眸光陡冷,嘴角微翘,像是听了个滑稽笑话:“从了你就能免死?你真把我当傻子?” “塔赫玛斯普!”伊尔马兹怒吼打断他的下流话语,策马冲出,银盔雪甲在寒光中耀眼如星,手中长剑高举,战马喷着白气踏碎雪地,“少废话——进攻!” 塔赫玛斯普却狂笑,像是听见天大笑话。他张开双臂,仰面迎风,咆哮道:“进攻?你以为我会怕?你们不过几十号人,困在这雪谷,风雪再下几小时,你们都得冻成冰雕!我急什么?等你们崩溃、哭爹喊娘时,老子再慢慢剥皮抽筋,一点不急!” 塔赫玛斯普身后的亲兵爆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哄笑,在寒风中盘旋回荡,像是地狱号角。 巨石后,李腾半蹲着,眯眼望向雪谷中央,眼中冷厉光芒闪烁,脑中念头如电光雷鸣,迅速权衡破局之道。寒风掠过耳边,裘帽下鬓角已覆白霜。 “他们人多,硬拼是死路。”图兰沙压低嗓音,眼神紧盯谷口敌影。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刺耳的“咯吱”声,雪地被重靴踏出清晰节奏。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乌尔萨竟大摇大摆从掩体走出,披着短斗篷,毫无遮掩地踏雪而来。他的肩膀微颤,唇角咬得发白,但双目执拗坚定。 “阿哈兹大叔!我们不能不管夫人!”乌尔萨急声喊道,声音穿透雪幕,滚入山谷,惊得不远处松林中的雪鸟振翅飞散。 “总督大人,有人!”谷口一名假土匪骤然跳起,狂喊着指向雪岭。 “是什么人!”另一匪徒拔刀狂吼。 “管他是谁——杀!”塔赫玛斯普怒声如雷,挥鞭一指,狼牙盔下面孔扭曲如魔。 五名假土匪骑兵立刻扬鞭催马,马蹄炸雪如雷,卷起冰屑漫天。战马嘶鸣中,他们如狂飙扑向乌尔萨,身披兽皮,手执弯刀,刀锋在白雪反光中寒芒四射,杀气扑面,宛如雪下奔腾的黑流。 李腾猛抬头,眼中寒光大盛:“糟了!” 乌尔萨知道自己闯祸,却毫无慌乱。他没时间取马,低伏身形,脚步如豹弹出,双眼死盯冲在最前的战马。寒风中,他一声低喝,猛地侧身掠过马胸,使出沙陀人传承的“砍马脚”绝技。 短刀寒光乍现,如毒蛇精准劈向马蹄关节。“咔嚓”一声脆响,骨断筋裂,鲜血迸溅。战马惨嘶前扑,摔倒雪地,骑手猝不及防被抛飞,半空头盔脱落,落地颈骨一歪,脸埋冰中。 乌尔萨眼中闪过少年不该有的狠决与野性。他猛扑上去,膝盖压住敌人肩膀,短刀“噗”地捅入胸膛,刀刃没柄,血柱喷起。温热鲜血洒满他的脸,渗入睫毛与唇角,带着铁锈腥气的热流让他怔了一瞬,第一次尝到杀人的滋味。 与此同时,李腾闪身跃出,披风狂卷,长矛如毒龙出洞,风雪被锋芒劈开。他快若雷霆,一矛横扫,将冲来骑兵胸口撕开血洞。那骑兵来不及惨叫,被力道带飞数步,砸在树干上,骨骼碎裂声响得清晰可怖。 第二人冲上,被李腾反手一刺,矛尖从下颌直入颅骨,矛杆震颤中将对方钉在地上。第三人试图调转马头逃遁,却被李腾踢起的一把投矛洞穿喉咙,血从脖颈喷涌,坠马滚落雪地,抽搐不止。 图兰沙如狂风从侧翼杀入,手中巨型砍刀舞得风雪倒卷。敌骑尚未靠近,他一刀横扫,骑兵眼前一亮,世界翻转。头颅被劈飞,高抛空中,划出一道红线,落雪中滚了几圈,断颈血泉狂涌,马匹失控冲入林中。 鲜血与马鸣交织,战斗仅数十息,却如地狱裂口撕碎雪谷宁静。地面染红,血在白雪上凝成暗褐,蒸汽从尸体上升起,在寒风中若隐若现。 “冲!”李腾大喝,声如雷霆,震彻山谷。他一跃而起,披风猎猎,长矛指向谷口,脸上沾血的冷笑宛如催命判官。血战,已然拉开序幕。 二十余名保镖如猛虎脱笼,呐喊着从乱石堆扑出,刀剑出鞘,寒光四起,直扑敌骑。他们披风翻飞,脚步沉稳,宛如一股杀意凝成的洪流。雪花未及落地,便被怒火与血气蒸得飞散。 假土匪骑兵也不甘示弱,蜂拥而至,马蹄震地,呐喊如雷。霎时间,刀光剑影交织,金铁交鸣震彻山谷。 战阵瞬间崩成混战。刀刃撕裂皮肉的声响混杂马嘶与惨叫,响彻四野。雪地上,断肢残臂如落叶纷飞,喷溅的血花在洁白世界勾勒残酷画卷。马蹄踏过,鲜血与冰雪交融,汇成猩红溪流,蜿蜒淌入战场深处。 一名保镖被敌刀劈中肩头,骨裂声刺耳,鲜血顺臂膀狂涌。他闷哼一声,咬牙怒吼,反手一刀砍翻来敌,眼中透出死战到底的疯狂。 另一人战马失蹄,连人带马扑倒雪地,还未爬起,被敌骑一刀斩首。头颅抛起,空中翻滚数圈,落入血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仍紧盯前方,仿佛战意未尽。 “杀!”伊尔马兹怒吼,身披银甲,如雷霆率三十骑兵杀入战圈。他的马蹄踏雪如飞,剑锋翻舞,一剑斜劈,将一名敌骑从肩至腰斩成两截,血肉飞溅如雨。他不退不避,长剑在风雪中划出寒芒,每挥击带走一条性命,敌人在他面前如麦穗被割,倒地抽搐、呻吟。 所过之处,马嘶人嚎,鲜血喷溅如画。他的战马前蹄跃起,将一名匪徒踢翻在地,伊尔马兹俯身一剑斩下,敌首高飞,断颈喷血如泉,洒落半空。 德尼孜守在马车一侧,面色沉如铁。他手中长刀翻飞如雪,刀光密集如死亡之网。两名匪徒试图突破防线,接近车厢,刀锋未至,被他双刀交错斩下,鲜血喷在车厢侧板,发出沉闷的“哧”响。 德尼孜半步未退,守在古勒苏姆与杜尼娅身前,双眼血红,杀意如狼,仿佛整个战场都是他一人之敌。他的吼声如野兽般低沉,刀刀不取巧,只求一击毙命,斩得敌人肢体横飞,尸骨成堆。 雪越下越大,却掩不住血腥气味。白雪之下,是鲜血染红的土地;乱战之中,是人在命运边缘与死神对搏的野性与意志。 “嗖!”一道破空锐响划破战场喧嚣,一箭如雷霆直射一名试图接近马车的匪徒。箭矢呼啸,瞬息没入其胸膛,“噗”的一声闷响,箭头从背后破骨而出,鲜血狂喷。那匪徒踉跄数步,目中满是惊愕,扑倒雪地,血迹迅速晕开,宛如一朵猩红罂粟。 车厢旁,古勒苏姆稳稳站定,手中长弓尚未放下,弓弦轻颤如蛇吐信。她的神情冷厉,双眸如鹰隼锁定猎物,风雪扑面,也吹不乱她一丝鬓发。 “大人,这婆娘会射箭!”一名匪徒惊呼,语气夹着惶恐。 “喊个屁!”塔赫玛斯普怒骂,声音满是焦躁与戾气,“你——这就去宰了她!” 那匪徒一愣,脸色发白,肠子悔青,但骑虎难下,只能嘶吼一声,咬牙扑向马车。刚冲几步,一道寒光撕裂风雪。 “噗——!” 德尼孜如影随形,一刀横斩,刀锋卷着残雪,劈入那人胸膛。利刃破甲断骨,鲜血如泉涌出,匪徒惨叫未完,被拦腰劈翻,胸口裂开血肉模糊的大口,内脏翻滚而出,摔在雪地上抽动。 血腥味弥漫,扑入每个人的肺腑。尚未喘息,更多匪徒怒吼着扑来,犹如疯狗围攻困兽。 德尼孜横身挡在车前,刀势如暴风骤雨。他的身影在雪地翻飞,每刀带起血光,每步踩在死敌尸骸上。但匪徒太多,雪地泥泞难行,他一次横斩稍慢,被一柄弯刀划中左臂,皮开肉绽,鲜血溅湿袖管。 德尼孜闷哼,眼神更狠厉,脸上皱纹因怒意绷紧。他不退,反而上前,左臂颤抖却不放刀,右手反撩,将一名匪徒下颌削飞。那人张着血肉模糊的嘴跪倒,发不出声,只剩喉头涌出泡沫血沫。 冷兵器交锋,血肉相搏,人数为王。塔赫玛斯普的假土匪凭人海之势,逐渐压制药队与护卫骑兵。雪地上战圈紧缩,喊杀声震天,铁甲撞击与兵刃摩擦交织成凄厉战歌。 保镖们拼死血战,血流满面,衣甲残破。有人长刀卷刃,仍握如铁钳;有人背脊中箭、腿骨被斩,仍跪着挥剑,与敌缠斗至死。尽管雪地上倒下多是假匪,战场血腥之气愈浓,仿佛风雪都染上血色,刺入肺腑,令人头晕目眩。 寒风如刃,战意如炉,却挡不住敌潮汹涌。 塔赫玛斯普高坐马上,眯眼冷看战局,唇角浮现狞笑。他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已嗅到胜利气味。 就在此时,谷外传来震天嚎叫,凶猛如天裂山崩—— “呜嗷——!” 下一瞬,马蹄雷鸣,积雪狂卷,一队真正的土匪如猛虎下山,从山谷外另一方向扑来!他们身披兽皮,满脸涂彩,挥舞弯刀,嗥叫如野狼,目光满是嗜血狂热与原始贪婪。 “那些才是真土匪!”有人惊呼,声音很快被刀剑劈裂。 这群狂徒无阵形、无号令,只有凶狠。他们如失控暴流撞入战场,不分敌我,见人便砍。假土匪首当其冲,尚未反应,便被斩马断首,血飞丈许,惨叫连连。 局势骤然逆转。假土匪阵形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占优的攻势崩塌成混乱。马匹惊叫,刀光乱舞,雪地上人影交错、尸体横陈,鲜血四溅,整个战场仿佛被撒入疯火与野兽。 “该死的!谁让他们来的!”塔赫玛斯普怒不可遏,拉紧缰绳,目光在乱军中寻找主心骨,却发现军心已乱,一团糟。 第424章 真假土匪(下) “塔赫玛斯普!” 一声如雷的怒吼自风雪中炸响,一道黑影破雪而出。李沁一马当先,战马嘶鸣踏雪狂奔,黑披风烈烈翻飞,手中钢槊寒光逼人,直如天雷破云。那一刻,他如怒龙出谷,杀气冲霄,风雪为之震荡! “你这无耻狗贼,竟敢冒充我名号行凶——受死!” 槊锋直指塔赫玛斯普咽喉,怒意与杀意交织如狂风,卷起漫天飞雪,雪粒在寒光中炸裂四散。 塔赫玛斯普眼中凶光一闪,却仰头狂笑,笑声嘶哑如狼:“小兔崽子,老子冒充你,那是你的福分!”他猛夹马腹,战马怒嘶冲出,手中长槊一抖,寒芒炸裂,如毒蛇疾刺。 两人骤然相撞,兵器交击,“锵——!”金铁巨响震耳欲聋,火星迸溅,惊起四野雪鸟,扑棱棱振翅飞散。 雪地被战马踏得泥泞不堪,槊锋每挥必带飞雪与血迹。李沁怒气炽盛,槊法如狂龙翻海,横扫直劈,势如破竹,招招狠辣,专取要害。他的动作快若残影,劲风呼啸,杀意爆裂,仿佛要将整个战场撕裂。 塔赫玛斯普却不硬拼,身法飘忽如狐,槊影交错缠绕,似雪中潜伏的毒蛇,专挑李沁破绽反击。他的招数诡谲狠辣,时而突刺,时而绕腕卷槊,战马配合闪转腾挪,试图将李沁拖入缠斗泥潭。 两柄长槊在风雪中翻飞,激起雪屑与火星,战马盘旋嘶鸣,蹄声如雷,宛如两头猛兽在冰原厮杀。每一次兵刃交错如雷霆震爆,每一次错身而过皆擦肩而死,寒光与杀气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战场边缘,人马不敢靠近,远远观望两位杀神交锋。雪越下越大,却压不住这片血与火交织的焦灼之地,风雪呼啸,似在为这场生死对决擂鼓助威。 缠斗正酣,刀光雪影间,塔赫玛斯普额角冷汗如珠,呼吸渐重。他的招式虽仍狠辣狡诈,却显疲态,臂膀微颤,每挥槊都被李沁逼得连连后退,马蹄乱踏,溅起泥雪斑斑。 李沁愈战愈猛,眉眼间杀气更浓,钢槊翻滚如雷,宛如狂风暴雪中的铁龙,逼得塔赫玛斯普几乎喘不过气,步伐与气息皆乱。 忽然,塔赫玛斯普猛撤马,欲摆脱交锋另寻破绽。就在这破绽乍现的刹那——“嗖!”一箭破空,寒光骤闪,箭矢如死神之指,猛然钉入塔赫玛斯普右肩!射出这支箭的,正是古勒苏姆。 “啊——!”塔赫玛斯普惨叫,身躯剧震,长槊脱手,整个人仰身坠马,重重摔在雪地,溅起雪尘与血雾。他挣扎翻滚数下,伤口剧痛令他无法起身,肩头箭羽颤动,鲜血顺兽皮袍汩汩而出,迅速染红雪地。 战马嘶鸣奔散,李沁策马上前,马蹄重踏,停在他身前。钢槊如雷霆落下,槊尖稳抵塔赫玛斯普咽喉,寒意逼得他脖颈泛起鸡皮疙瘩,动弹不得。 李沁高坐马上,俯视那张狰狞痛苦的脸,声音如霜风刺骨,字字铿锵:“放下兵器,缴械免死!” 风雪中,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沾着敌血与怒火的李沁,如一尊冷面修罗从战场走来。 塔赫玛斯普倒地,匪徒士气崩塌,纷纷丢刀跪降。谷中杀声渐息,只剩风雪呼啸与伤者呻吟。雪地血流成河,尸体横陈,断刃折矛散落,诉说着战斗的残酷。 塔赫玛斯普浑身血污,被五花大绑,拖押至古勒苏姆与李腾面前,踉跄跪倒,仍满脸倨傲。身后残余假土匪早已放下兵器,跪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目光游移,不敢直视众人。风雪渐歇,血迹犹温,战场仍在喘息。 “塔赫玛斯普!”古勒苏姆寒声喝道,凤目如炬,眼中燃着怒焰,“你为何冒充土匪,劫掠商队?” 塔赫玛斯普猛仰头,脸上满是血泥混成的污迹,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刺耳,如垂死野狗的狂吠:“哼!勾结土匪的是你们吧,古勒苏姆,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哈!把我送去巴格达,让你那皇帝哥哥看看你的真面目!” “你——!”杜尼娅气得身躯颤抖,咬牙切齿,手按剑柄。 古勒苏姆强压怒火,冷冷转向李沁,语气凌厉:“你就是那沙陀土匪头子?” 李沁倚马而立,钢槊横臂,眼中透着桀骜寒光。他嗤笑一声,唇角微扬:“说话客气点。”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凝如寒冰,风雪仿佛都为之停滞。 李腾低咳一声,欲缓和气氛,刚要开口,古勒苏姆却不理,低声道:“眼前的事要紧,别让这疯狗咬人还叫得响。” “你敢杀我?”塔赫玛斯普猛挣动怒吼,伤口扯裂,血染衣裳,但他脸上依旧残忍,“我是帝国总督!杀我?古勒苏姆,要么押我回巴格达,要么一笔勾销!否则,下一个抓的就是你!这些沙陀杂种,迟早全死!” 古勒苏姆眼神彻底冰冷,缓缓转头,对李沁沉声道:“你还不宰了他。”她的声音如冰川深处传出,不带波澜,“就地了结。” 李沁低头看向跪在雪中的塔赫玛斯普,槊尖微垂,血珠未干。他眼中无愤怒,只有不屑与厌恶,“凭什么是我动手?”他冷笑,声音穿透风雪,“就因为我是土匪?你需要个刀斧手?” 战后雪未融,血腥未散。伊尔马兹策马奔来,披甲染血,喘息间看到李沁,眼神一震。尽管李沁如今独眼,鬓角带霜,神情冷峻,但那桀骜神态,伊尔马兹一眼认出。 “阿里少爷,这是——”伊尔马兹刚开口,欲介绍,就被李沁抬手打断。 “我猜到了。”李沁斜睨古勒苏姆,冷笑一声,“她就是漓狗子的老婆,对吧?” 他转向伊尔马兹,眼中透出调侃,“你小子不在巴格达读书,怎么跑到恰赫恰兰来了?” 伊尔马兹讪笑,挠头,正色道:“这是艾赛德少爷的堂兄,老阿迦的儿子——阿里·阿里维德。” 古勒苏姆微微颔首,眼神在李沁与伊尔马兹间一转,警觉之色隐现。风中静默片刻,仿佛两股本不该相遇的血脉与火焰,在雪地上交锋。 “阿里少爷,”李腾上前,脸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为何这么晚才到?” “我绕道去了他们后方,不想放走一个冒充我们的家伙。”李沁冷冷瞥他一眼,“至于这边,我信你们顶得住。” “阿里兄弟,”古勒苏姆出声,语气平静却锋利,“你不想杀塔赫玛斯普?那我们自己来,伊尔马兹——” 李沁打断她,冷笑道:“等等,还是我来!”他扫视四周士兵与战士,眼中无惧,反而透着轻蔑战意,“不过——” 李沁顿住,目光如刀盯住塔赫玛斯普,语气骤冷:“他现在不能死。” 古勒苏姆一怔,“为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李沁冷冷丢下一句,大步上前。他猛抽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众人未及反应,他已揪住塔赫玛斯普头发,刀锋落下—— “噗——!”一只带耳环的耳朵飞出,鲜血淋漓,滚落雪地,染出一道血痕。 “啊——!”塔赫玛斯普痛得惨叫,在雪地翻滚,血从脸侧喷涌,染红半边脸。他的叫声尖锐刺耳,如野狗撕喉,回荡雪谷。 李沁蹲下,脸贴近,低声冷如铁:“半年前,从古尔人三个部落强征的粮食,你弄哪去了?” 塔赫玛斯普牙关紧咬,痛得抽搐,眼中浮出怨毒与惧色。 塔赫玛斯普被押下,他带来的假土匪被缴械,围在雪地一隅。他们衣甲不整,面露惊惶,眼神游移,似随时准备逃散,却不敢妄动。风雪未歇,寒气愈重,但压在他们身上的,是死意。 忽然,被围的假土匪当中有人忍不住,扑通跪下。 “郡主!我不是土匪,我是城防队的!”那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总督逼我们换这身衣裳,说是演习……郡主饶命!我上有老母,下有两娃,不得已才来!”他的喊声捅破窗纸。 “郡主,我是巡捕队的,第一次被抓来干这事,真不是自愿的!” “郡主!我是总督家的马夫!我连刀都不会拿,求您放过我!” 假土匪接连跪下,喊声连片,响彻雪谷。有人磕头见血,有人扯衣痛哭,有人趴在雪地滚出血印,只为搏一线生机。 “好呀!你这家伙!前天硬要多收我两个银第纳尔的当兵的!”乌尔萨上前,揪起假土匪当中一人,满脸惊诧,“没想到你还干这勾当!” “小爷,我不是早就把钱还您了!您不是郡主亲戚吗?咱们也算熟人,求您替我求情!”那人被吓得六神无主,抱住乌尔萨的腿苦求。 古勒苏姆站在雪丘之巅,寒风卷起黑裘,衣袂翻飞如鸦羽。她神情冷峻,双眸如冰封之湖,无怒无怜。她俯视坡下跪倒的假匪,目光扫过布满血污与泪痕的眼睛,那些哀求哭喊的人,在她眼中已如死人。古勒苏姆的沉默如风暴压顶,令人窒息。 李沁望她一眼,古勒苏姆回以冷冽眼神。两人目光交汇,寒气更盛,天地无声。 李沁踏雪而出,靴底碾过血雪,发出冰冷“嘎吱”声。每步如敲在人心尖。他缓缓走到假匪前方,目光扫过哀嚎的脸——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嘴唇破裂,有人吓得失禁。 李沁神情如铁,眼中没有光,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将生死都冷藏在内心深处的沉静。他缓缓抬手,掌心在空中停驻片刻,如同天命的指引。 那一息之间,风雪仿佛凝固。每一片雪都像悬浮的刃,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极限。 他猛然挥下手臂——如战旗骤落,如死神发号! 下一瞬,库洛第一个出手。他高举长刀,劈向那个还紧抱着乌尔萨、口中哀求的假土匪——那刀直劈入背脊,将那人从肩胛到腰椎一刀两断,瞬间鲜血喷涌,死者断裂的上半身仍死死抱着乌尔萨的腿。 与此同时,真匪如狼入羊群,悍然拔刀。刀光如雪中闪电,寒芒划破风声。 “啊——!”惨叫声从四面响起。血花炸裂,染红白雪。有人举臂挡刃,整条手臂飞出;有人想逃,才转身便被一刀斩翻,肠子溢出雪地,蠕动如蛇。 人群瞬间成修罗场。那些假扮土匪者哀嚎挣扎,跪地的姿势,在生死面前毫无意义。雪地上红与白交织,残肢断骨堆成扭曲的肉丘。 李沁立于血泊中央,衣袂分毫未染,仿佛杀戮之神遗世独立。他目光如霜刃,无悲无怒,只余冷酷决断后的死寂与肃杀。 乌尔萨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下意识想呼救,转而又不知向谁求援,只是喃喃地说:“怎……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缴械就……就不杀了吗……”乌尔萨的声音像一片薄冰,轻轻碎裂在这场屠杀之中。他的目光游移,试图从李沁脸上找出一丝人性的余温,又转向古勒苏姆,眼中充满迷茫。 “你一个书呆子,跑来这鬼地方干嘛?”库洛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是战后的兴奋与未消的戾气。 乌尔萨猛地瞪大眼睛,仿佛认错了一场噩梦:“库洛?怎么会是你?你不是被送去做苦役了吗……你怎么会来这里跟着阿里少爷当土匪的?你越狱了?你还想不想回托尔托萨了?” 库洛脸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把将他推倒在雪地里,咬牙低吼:“你小子找抽是不是?再敢多说一句不中听的,我这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远处,古勒苏姆静静站着,裘袍猎猎,眼神如被冰雪封死的湖面,待最后一声惨叫随风逝去,缓缓启唇:“死的——都该死。” 塔赫玛斯普瘫在雪中,血污满面,断耳处渗血,昔日倨傲被恐惧取代,眼中满是乞怜。真土匪、商队保镖与官军围成铁桶,刀枪冷光,空气肃杀。古勒苏姆立于马车旁,披风猎猎,脸庞冷峻,透着领主威严与深不可测的城府。 李沁提着滴血钢槊,缓步踱到塔赫玛斯普身前,槊尖划出刺耳刮擦声。他低头打量,忽仰头大笑,笑声如狼嚎,震得雪坡积雪簌簌滑落。 李沁俯身,槊尖挑起塔赫玛斯普的下巴,迫他抬头直视。血泥糊住了那张贵胄的脸,塔赫玛斯普双眼惊恐,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嘴唇颤抖,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别……别杀我……” “闭嘴。”李沁冷声斥道,语气如冰锥刺骨。长槊一抬,寒光掠面,刀锋划过腮骨,血珠立涌,一道血痕沿着面颊蜿蜒滴落。 塔赫玛斯普痛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后缩,却被擒者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李沁正欲开口宣断,李腾却抢上前半步,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对图兰沙道:“拖下去。”语气淡得仿佛吩咐人收拾一具破布尸体。 图兰沙会意,上前一把揪住塔赫玛斯普。塔赫玛斯普惨叫着挣扎,双腿乱蹬,如失羽的野禽被生生拖向刑案,满地划出一条血痕。 古勒苏姆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出一言。她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无情,连眼角都未曾颤动一下。李沁目光一闪,虽有不悦,却终究按下,未驳李腾的面子。 “真没看出来,漓狗子家的婆娘也是个狠角色——有趣!”李沁笑声未歇,目光已掠向古勒苏姆,挑衅中透着几分欣赏,语气轻佻却藏着锋芒。 古勒苏姆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刃破雪,直逼李沁。她身披盔甲,挺立如战神,声音低沉而透骨:“塔赫玛斯普,你要就拿去。但十天之内,把他的头丢在恰赫恰兰的城门口。” 李沁一怔,槊尖点入雪地,眼神闪过玩味。他斜睨古勒苏姆,嘴角扬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郡主这么大方,舍得把总督送我?” 古勒苏姆踏前一步,雪靴踩碎冰壳,“咯吱”作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锋:“就当弟媳送兄长的见面礼。” 李沁眯起眼,收回长槊,笑意转深:“可要是我不讲规矩,留着他讹你呢?这狗官,可是好筹码。” “呵。”古勒苏姆轻笑,声如冰珠坠玉,寒意刺骨。她盯着李沁,眼神里满是嘲讽与蔑意:“你若真是个靠讹诈活着的人,那我也不必与你再有往来。至于能不能讹得动我——”她语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寒笑,“你不妨试试看?” 风雪凝息,目光交锋如刃。李沁却仍带笑,眼底多了几分探试后的认可。他拍了拍槊杆,语气忽而正色:“放心。我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人。十日内,他的人头,我亲自送到你那城下。不过,那批粮食,归我。” “你就带着这么点人,也吃得完?”杜尼娅皱眉,语带不满。 “我自有用处。”李沁笑道,语气轻松,却藏着玄机。 古勒苏姆略一点头,眼中一闪赞许之意:“粮归你。那狗贼——用完了,把狗头送来。就这么定了。” 李腾拾阶踏雪,走到古勒苏姆身边,面庞苍老疲惫,胡须血污未擦,眼中满复杂与踟蹰。他低头,语声压低:“夫人,我本不该隐瞒……” “阿哈兹大叔,你辛苦了。”古勒苏姆转头,看他一眼,眼中无责备,带恬静笑意,语气温柔却疏离,如慰问,如告别,字字铿锵,点到即止的锋芒让李腾脊背一寒。 风雪愈急,谷中寒气更重。塔赫玛斯普被拖走,哀嚎渐远。真土匪与保镖清理战场,血雪掩埋,刀枪归鞘。古勒苏姆的马车启动,官军随行,渐行渐远。李沁立雪中,冲钢槊扛肩,眼中燃野心火光。 第425章 恰赫恰兰灰羽营 巴格达的黄金门宫,宛如一颗沉睡在权势与欲望中的宝石,静静嵌在幼发拉底河的碧波之畔。宫墙覆金,在夕阳余晖中燃烧着炽热光芒,仿佛凡人不可直视的神祇居所。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迷离如梦境,幽香流转不息,氤氲在重重帷幔与丝织之间。沉香与玫瑰水交织着乳香的幽意,化作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人的神思。 寝宫穹顶嵌着马赛克星图,灯盏如昼,斑斓光影洒落在厚重的波斯毯上。中央乌木床榻雕刻着狮首,帷幕轻垂,金丝织纱映出一团模糊剪影,似人影交缠,又仿若梦兽潜伏。巴尔鲁基亚尔克斜倚榻上,裸露的胸膛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碧玺挂饰随他动作轻响。他懒散地拨弄着身侧女子的衣角,目光悠远而含笑,如猛兽既饱且倦,却仍不舍咀嚼余味。环伺左右者,皆衣袂轻盈、纱薄如烟,举止若无骨,声如呢喃。有人送果入唇,有人轻语耳畔,有人拨动琴弦,银铃与踝链的声音轻柔,恍若细雨拍窗。那坐于怀中者低低一笑,指尖绕过护符,却像不经意拂过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引得皇帝低笑一声,似醉非醉地将她拥入怀中,语句未吐,已尽温存。前方五名舞姬,赤足轻踏,衣袂飘飞。金属腰链随舞而响,音如碎玉倾落。肚皮起伏,腰肢如蛇,舞姿狂放又节制,似在用全身的线条向王座诉说一场缠绵的祈愿。领舞者投来一个略显放肆的眼神,引得周围轻呼一片。琴鼓交织,节奏若疾若缓,仿佛人心之起伏,情潮之无常。 正当氛围沉醉如酒,一道不合时宜的脚步声闯入。宦官巴尔沙姆匆匆入宫,墨绿长袍掠过地毯,白巾下的眉眼藏着一丝不安。他手中捧着一卷用旧布包裹的奏报,却并未引起波澜。舞未停,香未散,皇帝也未回首,依旧半闭着眼,手指仍懒懒地在衣褶与肌肤之间游移。巴尔沙姆低垂着头,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古勒苏姆郡主有一份奏报。” 巴尔鲁基亚尔克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他正将一名宫女拉到胸前,嘴唇在她耳垂旁流连,语气漫不经心:“巴尔沙姆,你打开看一遍,告诉我她大概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仿佛这奏报不过是扰了他兴致的微风,远不及怀中女子来得紧要。 巴尔沙姆熟练地展开破布,目光飞快扫过羊皮纸。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恭敬道:“陛下,恰赫恰兰的总督塔赫玛斯普外出体察民情时,遭遇伽色尼王朝地盘上流窜过来的土匪,不幸遇难了。古勒苏姆郡主来为他表功请求抚恤。另外,她已通过谈判,招安了附近山地的本地土匪成为恰赫恰兰灰羽营,以对抗来自邻国的骚扰和威胁。大致就这些事。” 寝宫内的乐声未停,舞姬们的金币腰链依旧叮当作响,但巴尔鲁基亚尔克的动作却一滞。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宫女,那女子猝不及防,纱裙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娇喘一声,慌忙掩饰。寝宫内的气氛却未因此冷却——其他宫女立刻围上来,争相用娇笑与轻抚重新吸引皇帝的注意。巴尔鲁基亚尔克的目光却冷了下来,凝滞数秒,仿佛在脑海中权衡着什么。终于,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即刻下诏表彰塔赫玛斯普的忠勇,至于抚恤?呵呵,叫古勒苏姆自己掏钱!” 巴尔沙姆微微一愣,小心试探:“陛下的意思是……” 巴尔鲁基亚尔克冷笑一声,眸中掠过一抹玩味的光。他伸手将方才推开的宫人揽回怀中,指尖在她腰侧漫不经心地游走,语气却已透出一丝寒意:“她这一手,倒也干净——暗桩拔得利索,借刀杀人,滴水不漏。不过我懒得与她计较,塔赫玛斯普本就是个不中用的旧棋,弃了也罢。再说……她现在替我照看那孩子,功过可暂抵。可是,她还想向我讹钱,这就过分。呵呵,我这妹妹,从小就精明,可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语罢,他俯身凑近怀中女子,似是随意地低语,却含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女子轻呼一声,软倒在他怀中,寝宫内笑声与香气交织,如夜色中再燃的一盏焰火,妖冶却不张扬。 “是!”巴尔沙姆躬身,准备退下。 “慢着!”巴尔鲁基亚尔克忽然抬手,语气慵懒却威严,“就让艾尔坦那老不死的,去恰赫恰兰当总督,你告诉艾尔坦,除了密奏古勒苏姆在干点什么,其他事一律都别插手!”巴尔鲁基亚尔克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名宫女拉到膝上,手指在她颈间游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巴尔沙姆迟疑了一下,小心提醒:“艾尔坦,就是那个先投降十字军,讨了个封赏,后来又和十字军闹掰了,逃回来的艾尔坦?” 巴尔鲁基亚尔克闻言,眉峰微动,眸中闪过一抹森寒。他忽地翻身,将怀中女子压入锦被之间,动作亲昵,却语冷如霜:“艾尔坦那只老狐狸,在我与突突什交战时,竟还暗通款曲!如今却厚着脸皮,以皇族之名来求差事——哼,要不是他还有点残余价值,我早把他的脑袋砍了。” 巴尔鲁基亚尔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调愈发阴鸷:“正因他脸皮够厚,命也够硬,才最适合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艾尔坦与阿里维德家族积怨已深,偏偏古勒苏姆又是阿里维德家族的媳妇——这对搭档,妙极了。最亲近的人,需时不时敲打;最卑贱的东西,有时也能派上大用。至于那些从黎凡特败逃回来的贵族残渣,以及他们的随从、甚至那些败兵——别让他们在巴格达周围生乱,全送去恰赫恰兰。古勒苏姆不是要充实边疆吗?那正好,让她收拾这些烫手山芋。” 巴尔沙姆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随即躬身退出,步伐轻得仿佛不愿惊扰这香艳的狂欢。 …… 恰赫恰兰的城门口,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从远处的山谷间吹来,拍打在厚重的石墙上。城门两侧,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响声,昏黄的火光映照在守卫们的锁子甲上,泛起冷冽的光泽。乌尔萨站在城门旁,身形挺拔,裹着一件有些破旧的羊毛斗篷,斗篷下露出他那身城防队的制服——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剑和一个装着火石的小皮囊。他的脸庞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浓密的胡须上挂着细小的冰珠,但他目光炯炯,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威严。此刻,他正俯身检查一辆刚进城的牛车。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车轮上沾满了泥泞,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着麦子、干果和几捆毛皮。拉车的两头老牛低着头,鼻孔里喷出白汽,商贩则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打开这个麻袋。”乌尔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指了指车尾一个捆得格外紧实的袋子。商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慢吞吞地解开绳结,露出里面满满的葵花籽。 “税金三个银第纳尔。”乌尔萨说道。 商贩递上了钱,乌尔萨把钱丢进了一旁的陶罐里,然后向商贩点头示意商贩可以继续前行。 乌尔萨身旁的两名年轻卫兵忍不住偷瞄着商贩,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但乌尔萨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两人立刻低下了头。乌尔萨早已立下规矩:不许向商贩索要任何好处,违者必受鞭刑。乌尔萨的严苛在恰赫恰兰的城防队里无人不知,但商贩们却对他敬佩有加,因为他从不滥用职权,也从不让他们多交一分税金。 这时,一声清亮的喊声划破寒风:“乌尔萨!”循声望去,索克哈快步走来。她站在乌尔萨面前,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是点缀了细碎的珍珠。 乌尔萨转过身,皱眉道:“索克哈?这么冷的天,你不在沙阿宫里,跑这儿干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斗篷上的雪簌簌落下。 索克哈抿唇一笑,声音轻快:“换岗后,要来宫里吃饭吗?”她的语气带着邀约的热情,眼睛却不敢直视乌尔萨,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宫里吃饭?”乌尔萨瞪大眼睛,浓眉挑起,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我一个守门伍长,怎么能去沙阿宫吃饭?” 索克哈抬起头,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急忙解释:“宫里有食堂,大家都在那儿吃!这是在安托利亚学的,是你家主上的发明,郡主把这个习惯带来了恰赫恰兰。郡主说了,你不当值时,跟伊尔马兹、库特鲁格一样,是她的婆家亲戚!亲戚么,就能来食堂吃饭!”她说到“亲戚”时,声音轻了些,偷偷瞄了乌尔萨一眼,心跳得像擂鼓。 乌尔萨愣了愣,咧嘴一笑,眼中闪过激动:“还真有这好事?那我换岗就去!”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想象着食堂里热腾腾的羊肉汤、刚出炉的麦饼和一碗甜滋滋的枣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索克哈点头,叮嘱道:“一换岗就来!晚了没好菜!不过,麦饼随便吃——你们那位阿里公子把那老贼私藏的粮食都找回来了,分了一些给我们送来了,他这人还算仗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从布包里掏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棉袄,递给乌尔萨,“喏,给你!你都没件像样的棉袄,恰赫恰兰的冬天冷得要命!” 乌尔萨接过棉袄,入手沉甸甸,软乎乎,像是新棉絮填充的。棉袄深棕色,针脚细密,袖口绣着小花纹,显然费了不少心思。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索克哈,感激道:“这是郡主赏的?那你记得替我向郡主谢恩!” 索克哈却低头,脚尖蹭着雪地,声音细如蚊鸣:“不……不是郡主赏的。”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哪儿来的?”乌尔萨挠头,憨憨问道,眼神疑惑。 索克哈猛地抬头,脸颊烫得像火烧,嗓音羞涩又急促:“我自己做的!”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裙摆在风中飘荡,铜片叮当响,像一串慌乱的铃声。她一溜烟钻进城门旁的巷子,朝沙阿宫跑去,只留下一抹蓝色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与此同时,巴什赫部落的营地内却是一片欢腾。夜幕降临,星光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篝火在大帐外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部落中一张张笑脸。古尔人的巴什赫部落以游牧和狩猎为生,营地由数十顶毛毡帐篷组成,帐篷上绘着粗犷的几何图案,周围拴着马匹和羊群。部落的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歌声高亢而悠扬,伴着羊皮鼓的节奏,充满了草原的野性与生命力。女人们身着色彩鲜艳的长裙,头戴缀着银币的头巾,裙摆随着舞步旋转如花;男人们则穿着羊毛短袄,腰间别着弯刀,脸上涂着象征勇武的黑色油彩。 这场欢庆源于李沁的慷慨之举。他不仅归还了塔赫玛斯普强征的粮食,还额外送还了巴什赫部落的全部存粮,以报答他们长久以来为他提供的庇护。相比之下,卡伊部落和萨兰部落的待遇就没那么优厚了——李沁只归还了他们一半的粮食,另一半中,一成作为象征性的贡品送给了古勒苏姆,其余的则被李沁和他的“恰赫恰兰灰羽营”收入囊中。这个新名字取代了“土匪”的恶名,带着几分威严与正统的意味。灰羽营的旗帜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象征着李沁的野心与新生。 在大帐外,部落酋长乌兹巴什正与李沁并肩而坐,面前摆着烤得金黄的羊腿和一壶清冽的山泉水。乌兹巴什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头裹羊毛头巾,胡须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举起木碗,向李沁致敬,声音洪亮:“阿里,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巴什赫部落永远记得你的恩德!”李沁笑着回敬,脸上带着几分沙陀人特有的豪迈。他的长袍虽有些磨损,但腰间的镶玉佩刀和靴子上精致的刺绣仍透露出他出身不凡。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仿佛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追杀的落魄者,而是一个胸怀大志的领袖。 乌兹巴什的女儿法图奈坐在一旁,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她身着蓝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银铃的腰带,铃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正笑着与李沁交谈,眼中闪着好奇与崇拜:“阿里哥哥,听说你曾单枪匹马闯过塔赫玛斯普的营地,是真的吗?”李沁摆摆手,谦虚地笑了笑,却不否认,引来周围头人们一阵哄笑。 不远处的图兰沙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斜靠在一顶帐篷旁,手里拿着一只木杯,盛着清泉,目光游移,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图兰沙是个高大的沙陀青年,眉宇间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他的皮甲上满是征战的划痕,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镶嵌着一块碧绿的玉石,显示出他的高贵出身。部落里一位姑娘在今天早晨大胆地向他示好,送来了一条亲手编织的羊毛围巾,却被他冷淡地拒绝了。图兰沙的理由很简单:“我志在沙场,无心儿女情长。”这话虽豪气,却让那姑娘红了眼眶,也让部落里的其他人对他多了几分疏远。此刻,他站在人群外,独自啜着泉水,眼神时而投向李沁,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既有忠诚,又有不甘。 篝火旁,灰羽营的几名头领正与部落的头人们分享美食,笑声不断,脸上都带着久经沙场的坚韧。他们的笑声中透着对未来的期待——李沁和古勒苏姆的结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财富与权力的可能。至少眼前,他们已经得到了实惠:那些之前跟着塔赫玛斯普冒充土匪去打劫的普通人不但自己被屠杀,而且他们的家人可没有塔赫玛斯普家属的那种优待,不但没有抚恤金,而且还遭到了清算,那些人的家产和女人则分配给了灰羽营战士们,男人们则沦为了古勒苏姆自己名下的奴隶。 夜色已深,山谷中的风带着凉意,拂动篝火余烬,火星在夜空中一闪即灭,仿佛野地里挣扎的梦。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低沉悠长,提醒着营地里的人们,这片土地从未驯服。 李沁站起身,抖落裘袍上的尘土,朝乌兹巴什和法图奈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图兰沙身上,微微颔首。图兰沙默默放下手中木杯,跟上李沁,两人并肩走向营地边缘那处视野开阔的高地。 李沁望着那一簇簇微光,沉声问道:“图兰沙,你选择离开商队而跟着我,是因为我是老主上的儿子吗?” 图兰沙几乎未作思索,脱口而出:“不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是因为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带沙陀人重新崛起。不一定要在震旦——哪怕是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李沁怔了怔,没料到这个一向寡言的少年说出这番话来。夜风拂面,他的神情却忽然柔和下来,似被什么击中了心底最深处。 “原来你看得比我还远……”李沁轻声道,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神里却是一片沉静辽阔的光。他望向远方,仿佛看见了一条崭新的征途,在星光下缓缓铺展。 …… 在波斯高原崎岖的山谷间,一条蜿蜒的土路被骆驼与骡马反复踩踏,扬起阵阵尘土。沙陀商队缓缓行进,车辚辚、驼马啼啼,木轮的吱吱声与蹄铁敲击石板的脆响交织成一曲沉默的征途。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草甸的清香与雪峰的寒意,拂面如刀。商队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旗边早被风沙磨得破损卷角,如同沙陀人流离飘零的命运残痕。 李腾骑在一匹枣红高马上,面庞被寒风吹得泛红。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目光越过前方车马,似穿过千里风尘。他低声喃喃,自言自语:“罢了……或许真只有他那样的二流子,才能成就大业……”他的话语被风卷走,消散在山谷深处,像是对命运投下的一粒微尘。 身后,商队护卫披着皮甲,手按弯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嶙峋的山崖。阳光透过云隙洒在铁器上,映出一片隐隐的寒光。 第426章 肖像画 十二月底的雅法总督府,客厅里洋溢着冬日的暖意与喧嚣。壁炉里,干燥的橄榄木柴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石砌的炉壁,散发出松脂的淡淡清香。橙黄的火光投射在粗糙的石墙上,映照出挂毯上狩猎与骑士的模糊轮廓,窗外寒风呼啸,厚重的羊毛帘子却将冷空气牢牢挡在外面。房间中央,一张沉甸甸的橡木桌四周围满了人,桌上散落着一套麻将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奇异的乐章。 蓓赫纳兹动作利落地摸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牌堆间游走,嘴里不忘揶揄对面的赫利:“你这牌技,怕是连个骰子都耍不过!”赫利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出一张“二万”,嘀咕道:“不过是牌运差罢了,改天我定要翻本!”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却掩不住脸上的懊恼。萧书韵坐在蓓赫纳兹对面低头专注地整理牌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赫利,你再输下去,怕是要把下个月参加弥撒的钱都搭进去!”此话一出,扎伊纳布拍手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头上的薄纱头巾微微晃动,她猛地推倒面前的牌,得意地喊:“和了!清一色!给钱给钱,快给钱!”她的嗓门大得让壁炉里的火苗都晃了晃,引得桌上众人一阵哄笑。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萨赫拉端着一只宽大的铜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满了热腾腾的点心——酥脆的蜜糖薄饼、撒着芝麻的椰枣糕,还有几块散发着玫瑰水香气的软糕。她的深色长裙上系着一条白色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冬日的阴霾。她将铜盘放在牌桌一角,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刚出炉的,都尝尝!别光顾着输钱,填填肚子!”众人笑着接过点心,扎伊纳布一口咬下蜜糖薄饼,含糊不清地夸道:“萨赫拉,这手艺,够开店了!”萨赫拉摆摆手,谦虚地笑:“开店?那我得先把你们这群馋猫喂饱!” 一旁的角落里,观音奴独坐于一张铺着厚羊毛垫的雕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羊皮封面的厚书,书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勾勒出她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她一身素白长衫,袖口略宽,袖摆上隐约可见几道淡墨色的花纹,腰间仅系一条朴素的皮带,透着股不羁的洒脱。她不参与牌局,不是因为清高,而是这个月的月钱早已在麻将桌上输了个精光。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牌桌,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偷听女人们的八卦,却又装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房间另一头,李漓端坐在一张高背橡木椅上,宛如一尊雕塑,纹丝不动。他的锦袍上绣着繁复的龙凤纹样,深蓝色的布料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腰间挂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绿松石,颇有总督的威严。阿涅赛一身蓝色粗布裙,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金色的发梢在火光下闪耀。她不时抬头,观察李漓的神情,笔尖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然而,李漓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很快便被两个小家伙彻底打破——李荠与李橛,一对刚学走路的姐弟,正绕着李漓团团转。李荠穿着毛茸茸的小羊毛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咯咯直笑,一边拽着他裤脚,一边试图往上爬;李橛则抱着他靴子不放,小手啪嗒啪嗒拍着他的膝盖,嘴里含糊地喊着“爹”,还顺势蹭上几道亮晶晶的口水。李漓低头看着那可疑的水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夏洛特,你倒是管管——他们把口水全擦我裤子上了,这可是上好的绸缎!” 窗边的小圆桌旁,夏洛特懒洋洋地靠坐着,手中端着一只粗陶杯,杯中麦酒微温,冒着淡淡的麦芽香。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毛裙,领口滚着白狐毛,整个人像一团冬日的柔光,舒展而安逸。她身边,五岁的李薰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一件鹅黄色的小袍包着瘦小的身子,袖口绣着几朵歪歪斜斜的梅花,乌黑的发辫垂落在肩头,末端用一根红丝带轻轻系着。 “‘m-a-t-e-r’……娘?”李蕈一边咬着唇,一边小声念叨。 夏洛特点点头,语气柔和得像炉火:“对,‘māter’,就是娘亲。再写一遍,笔画别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羊皮纸的边角,耐心地引导李薰描摹那拗口的拉丁词。 李薰努力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m”,抬头问道:“夏洛特阿姨,我写得好吗?” “好极了,”夏洛特揉了揉她的发辫,笑道,“再练几遍,你就能教弟弟妹妹了。” 李漓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终于忍不住又抱怨出声:“你倒清闲,只顾教字,不管那俩小的——他们又把口水擦我裤子上了。哎呦!瞧这小兔崽子,还在抹鼻涕,擦得我靴子发亮!” 夏洛特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手里的麦酒杯仍端得稳稳的,走过来边笑边道:“口水?鼻涕?擦就擦吧,脏了洗就是了。孩子们难得缠着你这个当爹的,再不趁着这阵子折腾你,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夏洛特的语气依旧轻松如风,仿佛只是随口一言,唯独有一丝薄酒浸着的惆怅悄悄浮现,藏在火光与笑意之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漓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咒我哪天消失了似的?” 夏洛特闻言,低头望着那两个在地上打滚的小家伙,目光不自觉地柔了下去。她将酒杯轻放在一旁小桌上,语气不变,却低了几分:“你过些日子就要走了。再回来,不知是几年几月。等你再见他们时,说不定已经不认得你了。”她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语气却忽然一转,轻巧中透着那熟悉的毒辣调侃:“不过要真诅咒,我就诅咒你立刻瘸了,走不了一步路。” “你这女人,心可真狠。”李漓佯装不悦,眉头一扬,“我若真走不了路,那我可怎么办?” 夏洛特走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中多了几分狡黠:“我给你推轮椅,推着你走,这样你就哪彻底离不开我们了。” 夏洛特的这一句刚落,阿涅赛便在一旁冷不丁插了一句,音调清脆,像炭笔划破纸张:“这话既不好笑,也不浪漫。丧失自由?不如去死!”阿涅赛站在画架前,头也不回,手中炭笔依旧勾勒着李漓的脸,神情严肃得仿佛在绘制一位已殉国的圣人。 蓓赫纳兹听得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来,笑得腰带都快松了,腰间金线在火光中一闪一闪:“艾赛德你听听——一个要你瘸,一个要你死!哈哈哈哈!” 就在牌桌上的笑声还未散去,门又被推开,约安娜和比奥兰特走了进来。约安娜一身灰色毛裙,领口系着一条羊毛围巾,显得朴实而温暖;比奥兰特则穿着宽松的棕色长袍,袖口沾着几点不明液体,像是刚从她的实验桌旁赶来。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陶罐,得意地举起,宣布:“诸位,比奥兰特本周的新作!珍珠防晒膏,涂了它,夏天晒不黑,皮肤滑如丝!”约安娜在一旁帮腔:“这可是她熬了好几夜才弄出来的,绝对好用,谁来试试?” 然而,冬日的客厅里,没人搭理她们。众人裹着厚厚的毛裙长袍,谁也不想把皮肤露出来去晒太阳。扎伊纳布咬着椰枣糕,摆摆手:“夏天再说吧,现在涂这玩意儿,冻得慌!”蓓赫纳兹瞥了一眼陶罐,揶揄道:“比奥兰特,你这东西就算真的好用,可惜不该在这个季节推出!”萧书韵低头理牌,笑着附和:“对,改明年夏天,你再来推销,保管一抢而空。” 角落里的观音奴却冷不丁抬起头,合上书,懒洋洋地说:“给钱就试用。多少?报个数。”观音奴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戏谑。引得比奥兰特一愣,随即苦笑:“你这人,月钱输光了还这么财迷!”观音奴耸了耸肩,手一摊,理直气壮:“没钱,谁给你试?要不,你找她试试?”她手指一勾,指向一旁正分发点心的萨赫拉。萨赫拉闻言一怔,手里的点心盘差点没拿稳,尴尬地笑出声:“我?还试什么试?难道我还能晒得更黑不成?这东西到底有没有效果,在我身上看得出啥?”身为黑人的萨赫拉自嘲地摆摆手,引得众人哄笑。约安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比奥兰特,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得得得,算了吧!这群人没眼光,咱们先吃点心!”约安娜说罢,就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阿涅赛放下画笔,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说:“总督大人,线条画好了!就等着上色,让我歇歇。” 李漓如释重负,立马站起身,一把抱起脚边正咬他裤脚的李橛,大步走向画架。其他人也好奇地围了过来,麻将桌上的牌局暂时停下,连观音奴都放下书,凑过来一探究竟。 阿涅赛的画布生动捕捉了雅法总督府冬夜的温馨喧嚣,宛如中世纪风情画。中央,李漓端坐高背椅,锦袍龙凤纹熠熠生辉,腰间短剑绿松石闪光,威严中透着面对孩子的无奈。李荠拽他裤脚,顽皮嬉笑;李橛抱靴抹口水,稚气可爱。背景牌桌上,蓓赫纳兹甩牌得意,萧书韵专注低头,扎伊纳布推牌欢呼,赫利懊恼瞪眼。萨赫拉端点心笑容温暖,约安娜与比奥兰特持防晒膏略显失落。夏洛特教李薰写字,李薰鹅黄色小袍,专注握笔,缺牙笑脸天真。壁炉火光跳跃,挂毯石墙衬托,牌桌点心细节逼真,羊毛帘隔寒风,画面温暖生动。 李漓皱起眉头,盯着画板,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怒意与讥讽:“阿涅赛……幅画能称为我的肖像画?” 阿涅赛却神色自若,毫不低头,口吻冷峻:“我画的不是你的虚饰,不是你披着金链披风、端坐宝座的模样,而是你这副赤裸的灵魂。你眼中有欲、有贪,也有怜悯与担当——这才是我所见之人。”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决,“即便你不付我一个铜币,甚至将我逐出宫殿,我也要留下这幅画像。世间若无人敢言真,我便为你留下这份诚实。”阿涅赛眼神如火,燃烧在暮色中的烛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骄傲与倔强,仿佛她不是在画李漓,而是在画人性的矛盾本身。 一旁的夏洛特早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手,语带嘲弄又带欣赏:“哈哈,说得好极了!确实,他就是这种人,不过,别说的这么好听,他就是个既滥情又有责任心的人。”夏洛特凑近画板,眯眼一看,更加兴致勃勃,“你就这么画!如果他不肯给钱,我来给!这画……就该挂在雅法总督府的大厅里!” 此刻,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寒风短暂地闯入,裹挟着伊尔代嘉德高大的身影,她一身戎装未卸,铁甲肩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头盔夹在臂下,棕色长发略显凌乱,透着股风尘仆仆的豪迈。她大步跨入,靴子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像是刚从战场归来的骑士,迫不及待要加入这场热闹。 紧随其后的贝尔特鲁德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披风边缘镶着灰狐毛,市政厅的纸张气息仍未从她身上散去。她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因握笔而略带墨痕的手指,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那股精明干练的气质。艾丽莎贝塔与维奥郎随后而入,艾丽莎贝塔一身深红绒裙,裙摆扫过地面,维奥郎则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羊毛长裙,腰间束着皮带,动作轻快,眼中满是好奇。 贝尔特鲁德的视线落在阿涅塞的画布上,画中李漓威严端坐,李荠与李橛顽皮嬉闹,牌桌女人们喧闹生动,夏洛特与李薰静谧教学。她眉头微皱,精致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悦,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透着几分质问的锐利。 “怎么了,宝贝?”李漓察觉到她的情绪,试探着问。 “为什么没有我?”贝尔特鲁德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柄利剑直刺空气,客厅的喧嚣瞬间静了一瞬。她上前一步,指着画布,无意识地捏紧手套边缘,目光在李漓与她生的女儿李荠之间游走,“这是我给你生的女儿!有你,有女儿,却没有我,搞得我已经死了一样!”她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占有欲,眉梢微微上扬,透着几分撒娇的倔强。 “原本叫她是我的肖像画,却被她画成这样,哎!”李漓挑眉,无奈地笑着对贝尔特鲁德回答道,随即又转向阿涅赛:“要么把夫人添加进去?”李漓的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阿涅塞站在画架前,金色发梢在火光下闪耀,蓝色粗布裙的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白皙的小臂。她放下炭笔,冷淡地瞥了李漓一眼,语气平直如刀:“加不了,没空间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妥协,眼中透着艺术家的傲气,仿佛画布是她的领地,任何人不得擅改。 客厅的气氛倏然凝固,连牌桌上翻牌的哗啦声似乎也沉了几分。扎伊纳布咬着椰枣糕,悄悄朝蓓赫纳兹递了个眼色;蓓赫纳兹挑眉轻笑,像是早知会如此;萧书韵则垂眸理着牌面,嘴角微扬,一言不发;赫利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眼中全是看好戏的兴致。 夏洛特轻拍李薰的头,示意她继续写字,目光却悄然掠过贝尔特鲁德,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安。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行,”阿涅塞话锋一转,语气略缓,眸中却滑过一抹狡黠,“除非——” “除非什么?”贝尔特鲁德挑眉,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加钱,重画。”阿涅塞斩钉截铁地道,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笑意,“得付两张画的钱!” 阿涅塞这直白得近乎无耻的开价让众人一愣,旋即牌桌边爆出一阵哄笑。扎伊纳布拍案大叫:“阿涅塞!你这艺术家,怎么比我还爱钱!” “没问题!”贝尔特鲁德毫不犹豫,眼中燃起斗志,披风一甩,气势如虹,指着李漓对阿涅赛说道,“我要站在他身旁!”她的声音铿锵,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市政厅发号施令的她又回来了。 “不对,夫人,应该是您坐下。”阿涅塞冷静地纠正,指间炭笔转了个圈,如同一柄在艺术殿堂中指点江山的权杖。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总督大人应站在您身旁。这才协调。”她微微侧首,金发滑过肩头,眼中已浮现对新构图的热情与兴奋——那是艺术家的高傲,也是实践者的敏锐。 “那就干脆,把我们也画进去吧!”维奥郎蹦到画架前,一把拽住艾丽莎贝塔的手,绿色毛衫在炉火边宛如新芽破雪。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快,像唱歌一样撒娇:“这样才像个家嘛!” 艾丽莎贝塔被她扯得一歪,深红绒裙轻晃,整个人像一幅被扰动的静物画,优雅中透出几分柔软的无奈:“维奥郎,别闹,这可是总督大人和夫人的肖像。”语气是劝,却毫无责备,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试探。 “那是你女儿啊!”维奥郎不依不饶,指着李蕈说道,“夫人不是说了吗?画里爹有了,女儿也有了,娘不在,可不吉利呢!” “还有我!把我也画进去,等我,我去把头发梳理一下!”伊尔代嘉德大喊一声,头盔往桌上一扔,桌上那一刻,酒杯轻轻一震,铁甲哗啦作响。她转身冲出门,棕色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豪迈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急切。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先别画!一定要等我回来!”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艾莎医生、尤斯蒂娜修女与洛伊莎缓步而入。艾莎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冷静与睿智,她的目光扫过画架,嘴角微扬,仿佛在审视这热闹场景是否“值得参与”。尤斯蒂娜修女披着朴素的白袍,头巾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张温和的面孔。她的目光安详宁静,仿佛这喧嚣的客厅不过是她祈祷厅的另一翼。洛伊莎则直勾勾盯着李漓的双眼,眼神里写着藏不住的渴望。 “你们也一起过来吧。”李漓朝三人招手,语气轻松,眼里却藏着几分促狭,“来啊,反正重新画新的画了!”他抱着李橛,顺手拍了拍李荠的头,俨然一副大家长的派头。 “这样可得再加钱!”阿涅塞立刻抬头,语气板正得像在谈城防预算,“一下子又多了好几张脸!”她的目光掠过艾莎与尤斯蒂娜,炭笔在指间一转,眼里闪着计较与机敏。 “要加钱,那我还是算了吧……”尤斯蒂娜柔声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却隐含退意。 “别急着走。”李漓伸手拉住尤斯蒂娜的手腕,仿佛一时忘了她是修女,而尤斯蒂娜也并未挣脱。众人却都习以为常,像早已默认了某种不能说的默契。 “阿涅赛,你不是最清高的艺术家吗?怎么老是提钱?”李漓装出一副责怪的神情,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笑意与打趣。 “艺术家也得吃饭!”阿涅赛挺胸抬头,语声铿锵,眼中映着炉火,仿佛一簇倔强燃烧的烈焰。“总督大人,您能把橄榄木当柴火烧,我却得攒着铜子一颗颗买麦粒!”话音未落,屋内已笑声四起。 夏洛特掩唇轻笑,一边柔柔搓着李薰的发辫,俯身在他耳畔低语:“看好了,你得学学阿涅塞阿姨——这才叫真实,不装、不端着。” “好吧!”李漓无奈地点了点头,眼角却藏不住笑,“加钱就加钱嘛。不过你得答应,把我画帅点!刚才那张……不够英雄气概。”他挺直腰背,刻意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李橛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还调皮地扯着他胸前的锦袍。 “不行!”阿涅赛断然回绝,语气干脆得像刀子一落,“这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为此,我可以主动加钱哦!”李漓试图继续讨价还价,一脸真诚却透着三分调皮。 “加再多的钱也办不到!”阿涅塞扬起手中炭笔,像拔剑的骑士,“总督大人,您就这副长相。若是我真的把您画帅了,那就不是画像,是假像!”她的声音清脆响亮,眼神里是艺术家不可动摇的骄傲与坚持。 屋里瞬间爆发一阵笑声,蓓赫纳兹拍着手高喊:“阿涅塞,说得漂亮!你这叫——画得出良心!”夏洛特靠在门边,微笑不语,眼神里却闪着一点点调皮的赞许。 就在笑声尚未散尽时,一名侍从轻轻敲了敲客厅的门,半躬着身恭敬禀报:“总督大人,伊纳娅小姐又来了!今天……带着一盒看上去很贵重的乳香。”侍从语气尽量平稳,但这条消息在喧闹的空气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悄无声息地晕开了另一层情绪的波澜。 李漓面无异色,只淡淡点头:“快请她进来吧。”李漓眼角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动,仿佛一滴酒在心头悄然破裂。 阿涅赛闻言抬起头,目光直落在李漓脸上,嘴角扬起一抹看似无辜、实则满含揶揄的笑,语气却一本正经:“要不要,也一并画进去?放心,这回不用再加钱——可以免费赠送一个名额。” 第427章 咄陆黑旄 冬至将至,东欧伏尔加河上游的荒原被无尽的寒意与昏暗笼罩。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巨幕,沉重地压向地平线,吞噬了最后一线微光。风如幽魂般低吟,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刺骨地扫过冰封的草原,卷起薄薄的雪雾,在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肃杀的氛围。远处的伏尔加河已被厚冰覆盖,河面反射着微弱的冷光,宛如一条沉睡的银龙,静默地守护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卢切扎尔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身披厚重的毛皮斗篷,斗篷的边缘已被霜雪染白。卢切扎尔的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透着不屈的坚韧。她双手紧握缰绳,脊背挺直,带领着身后的队伍在雪原与半冻森林的交界处缓缓前行。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四周,警惕而深邃,仿佛要穿透这片冰冷的荒野,探寻隐藏在风雪中的未知命运。 身后,近两千人的队伍如一条疲惫不堪的长龙,蜿蜒在无垠的雪原上。士兵们身披破旧的盔甲,武器上凝结着厚厚的霜雪,步伐沉重,脸上满是风霜与倦意。俘虏的妇孺裹着破烂的布片,低头蹒跚而行,发出低微的呻吟,牲畜的蹄声与车轮碾过冰雪的吱吱声交织,汇成一片压抑的哀鸣。队伍中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很快被风雪吞没,仿佛这声音从未存在。整个队伍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地向前挪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拒绝停下。 卢切扎尔微微皱眉,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如冰冷的铁块压在胸口。她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喉咙被冻得隐隐作痛。身旁的列凡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头领,再往前便是伏尔加保加尔汗国的边境了。队伍已疲惫不堪,是否扎营整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担忧,目光扫过卢切扎尔苍白的脸庞,欲言又止。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她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远方伏尔加河冰面上,那里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泽,像是在黑暗中低语的希望。她缓缓点头,声音冷静而果断:“在前方河岸扎营。告诉所有人熄灭大部分火堆,仅留足够驱寒的火光,千万小心,不可惊扰汗国的哨兵。”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疲惫,仿佛连说话都在耗尽她仅剩的力气。 列凡点头,策马离去,迅速传达命令。契特里随即策马上前,他是个身材高大的战士,脸上的刀疤在寒风中显得更加狰狞。他警觉地扫视着周围,低声道:“公主,要不要派人提前探查汗国哨站的情况?边境之地,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卢切扎尔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河面上:“派去吧,谨慎些,千万别与哨兵起冲突。”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 不久后,斥候飞马返回,气喘吁吁地禀告:“头领,哨站位于前方两里处的小丘上,有二三十人驻守。哨兵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边境看守严密,火光在夜里清晰可见。”斥候的脸上满是风雪留下的红痕,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 卢切扎尔凝眉思索,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备些丝帛、牛羊与缴获的铁器。列凡,你带几个人前去哨站,通报我们的到来,请求暂时停留。”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列凡刚要领命离去,卢切扎尔却忽然抬起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还是由我亲自去,那是草原上的强大部族,也是我的同族,我打算先留在此地依附他们,起码先找个地方过冬再说。孩子病了,我很焦虑,我需要药品和医生。备一辆马车,我会在车内与他们交涉。契特里、列凡,你们随我前往。图尔古特,留守营地,保护队伍。”她的语气坚定,仿佛这一决定早已在她心中酝酿许久。 片刻后,一辆简陋的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向哨站。马车前方插着一面白色的旗帜,旗面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示意来者并无敌意。卢切扎尔倚靠在车厢内,面色苍白如雪,呼吸有些急促,每一口冰冷的空气都让她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执着。车厢内堆放着几件珍贵的贡品,丝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牛羊的低鸣从车后传来,混杂着车轮碾雪的吱吱声。 哨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一座简陋的木石塔楼伫立在小丘上,周围环绕着低矮的木栅栏。火光从塔楼的缝隙中透出,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哨站的士兵发现了接近的马车,迅速进入戒备状态,十几支长矛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一名身披狼皮、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从塔楼中走出,他便是艾克·本·阿图尔,汗国边境哨站的指挥官。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过马车与白旗,高声喝道:“来者止步!报上姓名与来意!” 卢切扎尔缓缓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雪粉扑面而来,却未令她有丝毫动摇。那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在夜色与火光交织中若隐若现,双眸清冷深邃,如能穿透风雪,直抵人心。卢切扎尔目光不移地注视着对方,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沾着霜雪的锋芒:“我名卢切扎尔·米哈伊洛夫娜·咄陆,保加利亚皇室的余脉。自安托利亚而来,只为寻求依附片刻,并无恶意,更无觊觎。” 对面的艾克神情一震,眉头缓缓皱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迟疑与怀疑。他语气谨慎,步步试探:“你也是咄陆氏……四百年前南下的那支保加尔人?” 艾克顿了顿,声音微沉,目光犀利如鹰:“我们一直听说你们还存在,就像你们也一定知道我们存在。”他眼神略带审视,右手已不自觉地按在腰侧的弯刀柄上,“只是——保加利亚帝国早已灰飞烟灭七十余年,你又凭什么证明你自己的血脉真实?”话音未落,风雪乍停,空气凝滞如冰封。两人的视线交锋之处,无声胜过刀剑。 卢切扎尔微微一笑,示意契特里上前。契特里从车厢中取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一面古老的旗帜——“咄陆黑旄”。旗面上绣着一头白狼,狼眼栩栩如生,仿佛在黑暗中注视着众人。契特里又取出几件物品:一柄刻有保加尔皇室象徽纹章的沙皇权杖,以及一枚在安托利亚缴获的罗姆苏丹金鹰旌节。这些物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艾克的目光落在“咄陆黑旄”上,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仿佛被雷击般僵住。他缓缓上前,伸手颤抖地抚过旗面上的白狼纹,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传说中我们咄陆旧部的神旗?它不是早已失踪三百年了吗?”他的语气中夹杂着震惊与敬畏,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卢切扎尔注视着艾克,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咄陆黑旄从未失踪。它随我们翻过巴尔喀阡山,跨过多瑙河,守护着我们的血脉与信念。”她的声音虽轻,却仿佛有种魔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几名边兵围拢过来,见到“咄陆黑旄”时,纷纷发出低声惊呼。有人当场跪地叩首,有人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雪地上,以示对神圣之物的敬畏。火光映照下,旗帜上的银狼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冰冷的土地。 艾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撼。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卢切扎尔:“请恕我先前无礼。我部圣物重现,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即向比尔亚尔汇报——那是我汗国贵族、萨满与天方教阿訇们集议之地。”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眼中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戒备。 卢切扎尔疲惫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期盼:“我们愿意等待。请转告贵部可汗,我卢切扎尔无意争夺侵袭,只求依附庇护,愿以诚意换取和平。”她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儿子病了,需要医生和药品。” 夜色愈深,风雪越发肆虐。哨站的火光在呼啸的夜风中飘忽摇曳,宛如风中残烛,时隐时现。艾克已化作黑夜中的流星,马蹄声滚滚,在雪原上远去,奔向比尔亚尔的方向。 卢切扎尔缓缓坐回车厢,合上车帘,风雪的怒号隔绝在外,世界仿佛骤然静寂。她低头望着胸前的圣物——那面披着岁月尘埃的“咄陆黑旄”,指尖微微摩挲着狼首银纹,神情莫辨。 外头,契特里策马靠近,低声问道:“公主,这旗子……是传说中的‘咄陆黑旄’?你以前怎么从未提过?”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忽而勾起唇角,笑意冰冷:“假的。在安托利亚时叫人仿的,已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如今真的用上了——因为做旧得好,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虽说伪造神旗会招来诅咒,但是,我还会害怕诅咒吗?” 契特里听卢切扎尔说出此话,猛的一愣,神情错愕。 “就算保加尔皇族依然持有原物,那东西也不会落到我这人手上。”卢切扎尔语气讥诮,轻声补了一句,“真正的那个,八成在我那个只会喝酒吹牛的哥哥手里,说不定已经被他跪着进贡给他那个出自拜占庭皇族的老婆了。” 风雪灌入车缝,旗角微动,仿佛嘲笑着血脉与命运的戏谑。卢切扎尔闭上眼,轻声一笑,像是在笑这个世界荒唐,也像是在笑她自己。 一日后,比尔亚尔的议事营设在一片冻土和古老松林交界的高地上,地势险要,俯瞰冰封的伏尔加河。十几座牛皮帐篷围绕着中央的圣火台,帐篷上挂着铜铃,在寒风中发出低沉的响声。雪花落在帐篷顶上,堆积成薄薄一层,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圣火台的牛脂火焰熊熊燃烧,散发出浓烈的气味,火光摇曳,照亮了各族旗帜——银狼、黑鹰、赤鹿的图腾在风中飘扬,象征汗国的威严。卫兵手持长矛,盔甲上凝着霜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风雪呼啸,铜铃乱响,整个营地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议事帐内,汗国的权贵齐聚:贵族、萨满、天方教阿訇围坐在火盆旁,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庞明暗不定。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的木桌上散落着羊骨、地图和几把弯刀。大可汗巴赫蒂亚尔坐在主位,身穿镶金黑貂皮袍,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他始终沉默,双手交叉,静静聆听,像是风暴前的平静,帐内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注视下被仔细衡量。 就在众人犹疑未定之际,贵族苏古尔·沙班猛地站起,狼皮披风随动作翻飞,宛如荒原夜色中扑杀而来的老狼。他满脸杂乱的灰白胡须,眼中怒火喷张,几乎能将帐顶烧出个窟窿。“这女人,”他猛然一掌拍在胡桃木桌案上,声音如雷,震得几根狼骨骰子滚落在地,“带着一千九百人,披铁甲,驱牛羊,押着俘虏,横穿草原而来!这还不够明目张胆?你们看她现在虚弱无害,等她喘过这口气来,就要在我们地盘上安营扎寨了!” 帐外铜铃受惊,随风叮当作响,仿佛回应他声中杀气。卫士站得笔直,长矛柄在掌中微微发颤,一些年轻贵族也露出激动之色,有人低声道:“将军说得对……” 苏古尔扫视四周,目光如刃,“她不是来乞怜的,是来示威的!若我们容她落脚,等于在心腹埋下一枚毒刺!” 此时,一直沉默的伊南·叶儿齐缓缓开口。他身着绣金窄袖长袍,整洁得如一柄未出鞘的匕首。四十出头,眼角虽略显疲惫,却藏着洞若观火的冷静。他手指轻叩案几,节奏缓慢而坚定,如雪水滴岩,润物无声,却直透人心。“苏古尔将军,”他声音不高,却稳如钟鸣,“你说得激烈,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但也别急着下结论。那面‘咄陆黑旄’,可不是谁都敢举的。你敢断定她手中的旄旗是假的?我们祖上敬奉的神旗,旧史与萨满诗歌中皆有记载:三百年前,保加尔一支南徙部族带着旄旗消失在草原尽头,如今再现,未必没有天意。”伊南话音未落,周围顿时安静几分,甚至连铜铃的余音都像被这冷静的陈述压下去。伊南目光从帐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审视谁才是真正敢与神意抗争的人。 苏古尔一声冷哼,眼角抽动,仿佛被什么旧伤扯动。他用力捋着雪白胡须,嘴角浮出一丝讥笑:“南下的那支保加尔人?咄陆?早就成了别人脚下的影子。那女人……她是谁?一个带着野种的女人!神旗落到她这种人手里,不是辱没祖先吗?依我看——”苏古尔忽然拔高声调,重重击了一下桌沿,“若她手中的旄旗是真的,那我们更不能容她活着!集结兵马,灭她满营,把神旗带回来,才是正道!”这一刻,大帐里炸开了锅,几名年轻的贵族跃跃欲试,低声附和,战意已然沸腾。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仿佛古老的部族战争正在死灰复燃。而外头的风,也像是嗅到了血腥,吹得帐门猎猎作响。 大阿訇哈桑·伊本·穆萨缓缓站起,打断争吵。他的白袍在火光下泛着柔光,胡须整齐,眼神透着智慧和慈悲。他以天方教的教义为依据,语气温和但坚定:“各位,《天方经》教导我们,要善待困苦之人,尤其要救助需要帮助的人。这个女人带着孩子,带着队伍在风雪中跋涉,来到我们边境求助。不管她的身份是真是假,按照教义,我们都该以人道对待,保护她平安生产,这才能体现汗国的仁义。”哈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大可汗身上,微微点头。 帐内安静下来。苏古尔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没开口。伊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年轻的贵族库尔班·乌兹突然提议,语气带着试探:“如果她真是保加尔皇室的后裔,不如通过联姻来安抚她。她的队伍可以编入我们的军队,她本人可以嫁给大可汗,这样既能化解威胁,又能增强我们的力量。关键,我们还能因此迎回祖先的神旗!”他瞥向大可汗,试图揣测他的态度。 帐内一时沉静,火光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苏古尔眉头紧锁,喉间似有话欲出,却终究忍住,像是衡量着什么分寸。他的视线隐约游移,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面色不善,却保持沉默。伊南则点了点头,神情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思后的赞许,仿佛对某种潜在的转机心知肚明。就在这时,年轻的贵族库尔班·乌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库尔班语气谨慎,却掩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野心:“若她真是保加尔皇室的后裔,何不考虑以联姻安抚?她的部队可以编入我们麾下,她本人……可以嫁给大可汗。”库尔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反应,“如此一来,不仅能消弭隐患,还能借此壮大我汗国兵力,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能迎回祖先的神旗。” 库尔班说罢,不着痕迹地瞥向巴赫蒂亚尔,眼神中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鼓动性的热切。他话语未尽,意图已然显露。帐中一瞬静止。众人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大可汗,仿佛空气都随着那个名字沉了几分。没人再说话,连火盆中的松枝爆响都仿佛放轻了声息。 巴赫蒂亚尔的目光微微一动,却仍未开口。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着貂裘衣襟上那道金线滚边。那动作极轻、极慢,却透着某种克制下的深思,每一下摩挲,仿佛都在触碰一段难以翻越的过往。火光在他面前跳动,将他轮廓分明的面庞映得如铁铸一般,线条冷硬,神情静如止水。唯有那双眼,深沉如冻土下的暗流,毫无波澜,却似埋藏着压住山岳的力量。巴赫蒂亚尔不言,便已是一种压迫。众人屏息,仿佛谁先出声,便会惊扰一场千钧权衡的审判。 许久,巴赫蒂亚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仿佛从雪原深处缓缓传来:“联姻之事,不可仓促。那女子的血脉是真是假、来意为何,至今无人能确证。若在此时贸然伸手,不是联姻,而是试探——甚至,是挑衅。”巴赫蒂亚尔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击入帐中每个人的胸口,“罗斯人已经在小基捷日设了新的定居地,他们如此步步逼近,我们保加尔汗国如今正值风头浪尖,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那面‘咄陆黑旄’……是真是假,我不敢妄断。但它出现在此地,本身就已足够引来风波与流言。” 巴赫蒂亚尔轻轻吸了口气,语声转为平缓,却比方才更加沉重:“若那旄旗真是从祖先手中所传承下来的,任何夺取、焚毁、乃至私藏的举动,都是对列祖列宗的亵渎,必定会招来诅咒,我汗国百年根基,也许就毁在这一念之差上。而若它是假的,我们却因此拔刀动兵——那就是愚蠢,是让自己被历史耍弄。不如就当那面‘咄陆黑旄’从未在这里出现过。再过些时日,风头一过,它便无人再提、无人再问。” 巴赫蒂亚尔目光掠过帐中诸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至于咄陆的旧事……还是少说为妙。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不是荣耀,而是灾祸。即便是我,也不过是那支部族燃尽之后,残余的一缕灰烬罢了。”他话音落下,帐中陷入死寂,连火盆中的木炭也仿佛熄了声音。 烛火微跳,帐内死寂如封。连呼吸都变得克制小心,仿佛只要有人先开口,便会惊扰某种沉睡于暗处的神灵,唤醒不该触碰的存在。那种压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敬畏。就在此刻,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大可汗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大帐中另一道久居阴影的身影——那位始终未发一言,却如沉石般存在的人。大萨满图玛·古尔萨克。 在整个保加尔汗国,图玛·古尔萨克是知识与精神信仰的至高象征;即便天方教已经在此地落地生根,但大萨满的地位仍在天方教的大阿訇之上。因为大萨满代表的,不只是教义、不是律法,而是更久远、更不可言说的东西——祖灵的意志,血统的审判,天地间最古老的誓约。 第428章 特别的萨满巫师 图玛盘膝坐在毡垫上,仿若一块沉默的石碑。她身披鹿皮萨满袍,袍角垂挂着干枯的鸟骨与铜铃,那些铃铛在无风的帐内悄然作响,如幽魂在北地雪林间呢喃,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森冷低语,在空间中徘徊回旋。她的面庞深深褶皱,皮肤像干裂的苔石,仿佛岁月曾一针一线,在她脸上绣下整部民族的梦魇与传说。银灰色的发辫垂落胸前,被火光映得如同雪夜中结霜的藤蔓。她静坐不语,眼睑微闭,面容无悲无喜,如一尊刻在悬崖上的神像。但没人敢以为她沉睡。所有人都知道,那双眼睛一旦睁开,便能越过皮肉骨血,直刺人的灵魂深处——看清那些连本人都不敢承认的裂痕与畏惧。 整个大帐内,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变得刺耳。烛火摇曳,影子在帐壁上扭曲交缠,仿佛早已死去的祖灵正在低头俯视。谁都不敢开口。因为在图玛面前,说错一句话,不只是对神灵的不敬,更是对整个部族的记忆与祖先的背叛。图玛未言,却已如一口深井,将空气与情绪一并吞没。沉默,不再只是沉默,而是一种等待——灵魂裁决前的肃穆静候。 终于,她动了。图玛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却让人心头一紧。她身形瘦削,高大如干枯的松树,身上那袭黑色长袍因年久失修而缀满兽骨、羽毛与金属碎片,走动间发出不协和的铿然撞响,宛如夜间山林中猛兽低吼。她手中握着一柄枯骨所制的权杖,杖身布满裂纹,顶端嵌着一颗狼牙,在火光下闪着苍白寒芒,如风雪中咧嘴冷笑的死物。 图玛站在火盆旁,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寒风掠过枯林:“大家——先安静。” 全帐无人敢动。图玛缓缓踱至中央,跪地铺开一张染着暗红斑痕的兽皮,其上印着隐约可辨的符纹与手印,仿佛来自梦魇深处的图腾。接着,她从袍中取出两件圣物:一枚嵌着银边的狼牙坠子,和一块血红似凝固鲜血的玉石,神色庄重地将它们摆在兽皮上。 图玛闭目凝神,口中开始缓缓念诵古老咒语。那声音低沉悠远,如风吹骨穴,如石落深渊,仿佛从地底下冒出的声音,不属于人间。 就在这时,帐外风声突起,一阵刺骨寒意钻入缝隙,吹得铜铃狂响如万灵齐哭。火盆中的火焰骤然一跳,从柔和的橙黄变成了诡异的赤红,映得众人脸庞扭曲如鬼面。几片雪花被风卷入帐内,却未熄灭火焰,反而在火上轻飘一瞬,化作缕缕白烟升腾,缠绕着权杖与兽皮盘旋而上。 图玛猛地睁开双眼——那一刻,没人敢与她目光相对。那双眼睛如寒夜狼瞳,幽深、冰冷、毫无人情。她扫视众人,声音中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古老的预言曾言——”她语调低沉,一字一顿,如同铁锤叩击祖灵的石碑: “冬至夜,冰风交加,血自西南而归。一如母狼的女子,将携病子北上伏尔加。若其子于冬至之夜转危为安,我族旧名将复苏,黑旄再举,群狼将出,草原再起。若其子亡,天降神罚,保加尔人大祸临头!” 咒语未尽,众人已如雷击。苏古尔皱紧眉头,哈桑垂目沉思,伊南缓缓点头,库尔班眼神游移,脸上浮现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图玛拄杖而立,语气忽转肃冷:“若她果真是天命之狼,动她一指便是对天对祖的不敬,必招神罚。但若她狼子野心,藏刀于怀,我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神话化为灾祸。”她的目光落在大可汗身上,缓缓道:“是福是祸,须以火试之,以血辨之。”帐内死寂,只有火焰呼啸作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团熊燃的审判之火。 争论持续了一整夜,火光映照着众人或愤怒、或疑惑、或敬畏的脸庞。在图玛的调解和大可汗的默许下,议会终于达成妥协: 卢切扎尔和她的队伍可以暂时住在保加尔汗国境内的边境附近,期限二个月,不得擅自离开营地或靠近比尔亚尔; 允许卢切扎尔在保加尔汗国境内停留,保加尔汗国为卢切扎尔的儿子治病,汗国为其提供珍贵的助产药材和萨满巫师和医生; 允许卢切扎尔属部可派遣一支十人以下的一支队伍前往比尔亚尔市集采购物资;保加尔汗国可有偿平价帮助卢切扎尔属部过冬,包括提供粮食和牲畜草料。 两个月后,队伍必须离开,违者将被视为敌人,格杀勿论; 这份命令用黑羊血书写,以火封印,正式传达。 图玛亲自取黑羊之血调制墨汁,以枯骨为笔,在一张处理过的牛皮上缓缓书写命令。字迹遒劲如刃,笔锋起处仿佛带着火焰的温度,落笔之间似有雷鸣之声回荡帐内。末了,他低声念诵古语,滴上数滴牛脂,将牛皮置于火盆边缘轻烘。一道暗红色的萨满火印缓缓浮现,隐隐散发出焦脂与香草交融的气味,如同神灵低语。 图玛将那封封缄完毕的牛皮文书郑重递给艾克·本·阿图尔,眼神深邃如夜,语声低沉而缓:“今夜必须送到卢切扎尔营中。快马加鞭,不得迟误——她所带之子,非凡胎肉骨,天命绝不可断。” 图玛语毕,大帐内一片死寂,众人屏息静候,如在等待神谕的尾音落定。她没有立刻言语,只是缓缓转身,目光穿过炽热火盆腾起的赤焰,落在一名立于火光阴影中的少女身上。 那女子不过十九岁,身披银灰色狐裘,衣摆随风轻拂,站姿如箭竹般挺拔。她的眼神清冽如寒川之冰,唇色淡淡,却透出一丝不容侵犯的孤傲。她既无惊惧,也无动摇,仿佛早已知晓自己注定将被选中。 图玛凝视女子许久,声音低缓,却有种来自灵界的重量:“努瑞达。” 那女子抬起下巴,迎着图玛的目光,未曾退缩。 图玛继续说道,语气如冰霜落石,句句沉稳、冷利:“你随艾克同去。自今日起,你便是那头‘母狼’的影子。你将留在她身边,不论她往何处去,饮何水、栖何地——你都要守着那只尚未长成的‘狼崽’。” 众人下意识避开努瑞达的目光。因为他们都知晓:图玛所点之人,不只是被托付任务,而是被命运烙印。 “谨遵教导。”努瑞达俯首应声,声音清朗,眼中却已燃起一丝奇异的光。 此时,大可汗巴赫蒂亚尔仍坐于熊皮之上,抬手慢慢抚摸着下颌浓密的鬓须,嘴角浮现出一抹冷淡的笑意。他语气温和得近乎随意,言辞却如弯刀绕喉:“顺便告诉她,我们已经尽了对咄陆旧部的情分。哪怕她真是我们的远亲、咄陆氏之后,我这做‘叔叔’的,也只能招待几天——亲戚讲的是分寸,客人也得识趣。”巴赫蒂亚尔说罢,不再多言,只一摆手,语气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威势不言自明。 努瑞达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马前,狐裘拂雪,脚步稳健如刀刻。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似已感知主人的决绝。努瑞达翻身上鞍,动作干脆利落,裘袖猎猎飞扬,身影映着火光,仿佛一支被祖灵亲手雕琢、此刻终于射出的羽箭。她没有回头,也无须多言。身姿一紧,双膝轻夹,青骢马一声长嘶,随即腾蹄而出,雪地炸开一道雪雾。蹄音骤响,如冰上碎玉,在夜色中击碎寂静。她径直冲入风雪之中,银狐裘如一道冷光,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雪野。艾克随后上前,深深俯身向图玛致礼,随即,艾克翻身上马,宽大的披风一展,马尾扬起雪沫。 第二天夜晚,冬至夜,伏尔加河畔,卢切扎尔属部的营地,夜雪如幕,寒风卷帘入帐。卢切扎尔蜷坐在皮褥上,怀中伊凡高烧不退,整整两昼夜未得安眠。幼儿呼吸急促,小手早已不再挣动,只剩下燥热得惊心动魄的肌肤。卢切扎尔曾在战场上面对斩首与断臂都不曾失色,而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如坠深渊。帐帘忽地一动,一道高瘦的身影悄然入内——努瑞达身披雪狐皮袍,腰系桦木器囊,一手持骨哨,一手拎着系满草药与兽骨的小铜壶,身后裹着薄雪,一入帐,便有异香随之飘散。 努瑞达未行礼,只用沉静的眼神扫视伊凡一眼,便径直跪坐火盆前,神色无惊无惧。卢切扎尔本能地皱眉,却没有出声。她已经看出——这不是一般的巫者。 努瑞达取下铜壶,小心揭开封口,壶中是用熊胆、蒿花、鹿心炖出的黑药,幽香带着血气,混着烈酒味。她将指尖刺破,将一滴血滴入壶中,轻轻晃动,喃喃咏语。 “他的脉太快,魂在热雾中浮沉,若不引风雪入帐,不出一夜便会失守肺窍。”她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林中野鸟鸣动的节奏。 卢切扎尔望着她,双目中警觉未退,却终究点头。她对帐外冷声道:“熄火,开营门。” 外头士兵依令行事,很快,帐中只余一盆炭火,风雪从外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冷意。 努瑞达动作敏捷,将骨哨悬在火上,令其焦熏出香,随后取出一种碾碎的红苔粉末,撒在火盆之中。她一边调药,一边吟咏古语,那是芬兰-乌戈尔古语中的咒辞,音调低缓而带有回环,如冰上之风拂过林梢。 努瑞达以银匙舀出药汁,一滴一滴地滴入伊凡口中,又取鹿骨针灸他脚底的三道秘穴,使得热气从脚心缓缓而散。 “你这是……?”卢切扎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努瑞达头也不抬,声音沉静如冰川深处的暗流:“这是火上行风术,引热下沉,能逼出体内燥热。我们族中世代以此法疗热症。你们的萨满吹骨号,我们的萨满用骨刺。我们驱邪,也通经络,知血路寒热。” 卢切扎尔微微眯眼,眼神如霜雪映铁锋,语气依旧冷峻:“我军中并无萨满。我们这些自南而来的保加尔人,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皈依拜占庭的十字圣教。自保加利亚帝国覆灭前,朝廷早已明令禁绝巫术,任何违背《十字经》的言论与行径,皆被视作异端邪说,轻则驱逐,重者焚刑。”说到此处,卢切扎尔声音未变,但语调中多了半分沉沉的回响,仿佛远处断山回荡的余音。她顿住,目光落在努瑞达身上,略作停留。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了什么早已被灰烬掩埋的影子——曾经的族人,草原的烈风,河谷中燃烧的兽骨香。 “……只是如今,”卢切扎尔终于缓缓续道,声音低了几分,仿佛自心底泛起,“我们已离开巴尔干,远离旧都的钟声。重返这片辽阔草原,是该重新拾起那些被丢弃的旧术与旧名了。”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轻响。努瑞达闻言,抬头望向卢切扎尔,透露着一种复杂的眼神,唇边浮现出一句话影,却最终未出口,接着,努瑞达只轻轻垂下眼帘,那眼底的神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未曾熄灭的篝火灰烬。 随着药效逐渐发挥作用,伊凡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他紧闭双眼,眉头紧蹙,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突然间,他猛地张开嘴巴,一口黑色的痰液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这口黑痰颜色异常深黑,仿佛蕴含着某种毒素一般。痰液落地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让人不禁掩鼻。然而,就在吐出黑痰的瞬间,伊凡的脸色竟然略微缓和了一些。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渐渐泛起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在伊凡吐出黑痰后,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恶臭弥漫,令人窒息。卢切扎尔强忍着不适,转向一旁的努瑞达,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努瑞达早已准备妥当。她身着传统萨满长袍,袍子上缀满铜铃与兽骨,腰间挂着一面手鼓,鼓面绘有象征灵界的复杂图腾。她点燃一束干燥的艾草,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缓缓驱散了黑痰的恶臭。按照乌戈尔人的古老习俗,努瑞达开始了一场标准的驱邪仪式。她先是低声吟唱一首萨满神歌,歌声低沉而悠长,仿佛从远古的森林深处传来,呼唤祖先与守护灵的降临。随后,她拿起手鼓,有节奏地敲击,鼓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引导她的意识进入灵界。努瑞达的脚步开始移动,身体随着鼓点起舞,铜铃叮当作响,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她绕着伊凡缓缓转圈,手中挥动一根雕刻着符文的柳木杖,指向四周,仿佛在驱散潜藏的恶灵。接着,她从皮囊中取出少许鹿血,洒在地上作为祭品,祈求灵界的庇护。整个仪式庄严肃穆,努瑞达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似乎已与另一个世界连通。当鼓声渐弱,她猛地停下动作,口中吐出一声尖锐的呼喊,象征恶灵被彻底驱逐。仪式结束时,努瑞达在伊凡额头抹上少许草药灰,念诵祝福词,祈愿伊凡的灵魂得到净化与守护。 而此时,卢切扎尔几乎忘了四周的一切。她死死盯着伊凡的脸,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她的手指攥紧袍角,指节泛白,呼吸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终于,伊凡的眉头轻轻舒展,嘴角的肌肉缓缓松弛。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不再如炭火般灼烫。他睡得更安稳了,脸上那抹红晕,如初升朝阳般缓缓浮现。卢切扎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胸腔剧烈起伏,她仿佛从水底被救起,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她弯下腰,一手覆在伊凡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努瑞达这时已经收起了器具。她将用过的骨针一一插回桦木囊中,擦去额角的细汗,神色仍冷静如初。她沉声交代道:“他熬过去了。但这三日内,不可饮冷水,不可靠近火烟。若再犯热毒,侵脑即死,神也难救。”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目光如锋刃般凌厉,落在那跪坐火前的女子身上,仿佛要剖开她话语背后的每一道纹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冷:“你是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火光映照下,努瑞达的身影安稳如山,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跪坐,神情宁定如冰封林雪。她开口时,嗓音带着一种从北地吹来的寒意,又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敬意: “我叫努瑞达·古尔萨克,出自马理部——北地森林深处的古老部族。我是保加尔汗国大萨满图玛的弟子。奉师命而来,只为守护‘母狼’,以及她带来的‘幼狼王’。”她语气平和,却每一个字都像谜语砸入帐中,让空气中的火光都为之一顿。 卢切扎尔微微眯眼,眼底浮现警惕与不解。她盯着努瑞达,语气更冷,步步逼近:“你是萨满?还是个医者?” 努瑞达这才缓缓抬头,一双眼如林中残雪覆下的冰泉,幽深而清澈,静水流动中暗藏寒意与锋芒,“真正的萨满,如果只会跳舞念咒唤风唤火,不过是给人看的把戏罢了,不足为惧,也不配敬畏。”她的语调不紧不慢,却有种静静铺陈的锋锐,“能医人之伤,知五脏之气,分风寒与湿热,才配与病魔斗法,与死神夺命。”努瑞达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却更沉重:“巫术是引神之道,医术是安魂之艺。缺一不可。” 帐中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火盆中松木燃烧的细响在回响,仿佛也在回应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的言语交锋卢切扎尔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女萨满,目光微敛。她眼中那一贯的刚硬与冷厉,此刻被某种复杂的波动轻轻搅动,如同久封的雪地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帐外风雪依旧呼啸,但此刻,仿佛连雪也停了片刻,静静听着这场命运交汇的低语。 卢切扎尔忽而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沉思:“看你方才的诊断、用药、针法……你所行的法子,与其说是巫术,不如说更像有系统理论的医道。你学过正统医学?” 努瑞达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我是马理部族长的女儿。我父亲年轻时曾想为部族找一条新的出路。他说,我们不能永远困在山林和旧习里,总得有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我十岁那年,他把我送去巴格达,让我在智慧宫学习。我在那里待了九年。学的不只是草药和诊脉,也学星象、几何、解剖和药理,甚至还学政治、军事、我还会绘制地图。至于医术,我知道什么是肺热传心,也明白那些被称作‘邪气’的病症,很多时候不过是高烧、脱水、或者尸体传染。” 卢切扎尔眼中微光一闪,声音低下来:“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可以留在巴格达,或者为哪位埃米尔效力,不是更好吗?” 努瑞达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却怎么也掩不住那笑意背后的伤痕与倦意:“去年,我刚回到北方。那时我满心以为,能用在外所学的理智与知识,去拯救那些还在靠咒语与迷信苟活的族人。我以为,只要讲得够清楚,证据够充分,他们就能明白,寒病不是神怒,瘴气不是鬼咒,而是湿寒与腐气。只要肯听,就可以救更多的人。” “我还抱着希望。他们会愿意听,会愿意相信。但我错了。”努瑞达的目光黯淡下来,“他们不但不感谢,还说我背叛祖灵。说我学的是异教之术,是污秽的东西。他们骂我是怪物,说我亵渎了神灵的旨意,玷污了图腾。他们指责我,说我叫他们别喝牲口的生血,是断绝和祖先的联系。甚至有人提议,要把我献给森林深处的‘黑狼精灵’,用我的血来洗清我带回来的‘不祥’。” 努瑞达轻轻叹息了一声,又道:“于是,我父亲为了‘安抚祖灵’与族人,将我逐出部落,把我送到了保加尔汗国,交给他的姐姐我的姑姑图玛,让姑姑重新教我学习巫术,姑姑虽然是萨满巫师,思想却很开明,她看得出我与他们不同。前几天,你们来了,姑姑说你们这支队伍绝不是草原上常见的矇昧部落,而是一支既懂刀剑也有城邦记忆的军旅,于是让我随艾克而来。” 努瑞达轻轻一笑,语调中带着一丝自嘲的聪慧:“姑姑让我来此地为你儿子治病,也看看在你们这里是否有我更好的未来而且——我比你们都更了解牧人、猎户、边地部族的风俗与禁忌。我不仅能治热症,也能识狼踪。该喂药时喂药,该喂草时喂马。” 正当卢切扎尔与努瑞达对坐交谈,彼此心中渐起波澜之时,帐角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却带着惊喜的叫喊,打断了她们之间尚未说尽的言辞。 “少爷……笑了!”声音略带沙哑,却穿透风雪般清晰——那是阿涅斯卡,一个被卢切扎尔俘获的斯拉夫女奴,随队多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素净,性格温顺,总被派来照看卢切扎尔的衣物与孩儿的日常。她跪坐在帐角的小毯上,正抱着伊凡,泪水湿润了眼眶。 卢切扎尔倏然转身,一把掀起毯角,几步来到阿涅斯卡面前,目光落在儿子伊凡的脸上。 伊凡不再哭闹。那团因高热而红肿的面庞,此刻微微泛着血色,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却温柔的弧度。那是一种初生之子的本能笑意,却又仿佛回应了母亲久违的抚慰。 “他……他笑了。”卢切扎尔喃喃重复,声音哽咽,眼眶蓦然泛红,一只手无声地扶住了帐篷支柱,仿佛全身力气在这一刻被放空。 “体温降了,”努瑞达站起身,轻轻走来,伸手覆上伊凡的小额头,感受那从滚烫中回落的微热,“他身上的邪气退去,脉也稳了。现在,只需三日不犯,再喂些虎杖与黄根煎液,就不会再有性命之虞。” 阿涅斯卡抱着伊凡,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却仍轻声呢喃着:“他在笑……他真的在笑……我还以为这孩子要……” 卢切扎尔缓缓跪下,一手搭在阿涅斯卡肩上,目光柔和如她昔年少女时的梦:“他活下来了。”这话一出口,帐中所有人的肩头仿佛都轻了几分。 努瑞达看着卢切扎尔与她的儿子,目光略有变化,像是看见了一个旧预言的轮廓正缓缓成形。努瑞达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属于自己年纪的苍远:“母狼未倒,幼狼喜啼。今夜风雪洗魂,是个好兆头。” 第429章 继续东行 在冰雪未息的极北荒原,夜色沉重如铁幕,仿佛天皇用一块无边无际的玄色巨帛,从穹顶垂落,将风雪与天地一并锁入沉默的囚笼。帐外的寒风低吟,似狼群在远处呜咽,又似远古亡魂在雪中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冰霜与松脂的刺鼻气息。帐篷的皮革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偶尔传来积雪滑落的沙沙声,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了寒冷与孤寂。 帐内,火盆燃着微弱的红光,草药与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散发出辛辣而温暖的气息,勉强驱散了帐中凝滞的寒意。卢切扎尔坐在火盆旁,深色的狐皮毛氅披在她削瘦的肩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张脸曾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战旗,如今却被疲惫与风霜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的眼神却依旧如刀,冷冽而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帐外的无边黑夜。 帐外传来一声低唤,像是从冰封的深渊中挣脱而出,撕裂了寒夜的死寂:“老大,保加尔汗国的戍边军官艾克大人回来了,刚才他一直在前面的营帐里等候,没有来打扰萨满为公子治病。现在听到你帐中传来笑声,估计公子已经度过难关,所以他这就来求见,他带来了汗国的文书!”那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风雪的凛冽。 卢切扎尔闻言,目光微动,却未起身,只淡淡应道:“你们进来吧。”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她随即转头,朝一旁的阿涅斯卡点了点头。阿涅斯卡会意,轻轻抱起怀中已沉沉入睡的小伊凡,步伐轻盈如雪地上的雌鹿,转身隐入了后帐。伊凡的小脸在睡梦中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远方的温暖草原。 帐帘被掀开的刹那,狂风裹挟着雪粒与灯影猛地灌入,寒意如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撕裂了帐内的暖意。列凡率先踏入,他肩头披满未融的雪花,眉间紧锁,一身厚重的皮甲被北风浸透,散发着湿冷的铁腥味。他的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急迫,仿佛肩上不仅背负着风雪,还有更沉重的消息。 紧随其后的是艾克·本·阿图尔——保加尔汗国的戍边军官。他的身影高大如松,披风上凝结着冰霜,尚未融化的雪粒在他肩头闪烁,宛如夜空中坠落的星辰。他的胸前悬挂着一轴以黑羊皮裹缠的卷轴,皮革上雕刻着萨满特有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从雪夜深处带来的不祥告令。艾克的面容刚毅,风霜在他额间刻下深深的纹路,但他的目光却沉稳如磐石,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与威严。 “夫人,”艾克一进帐便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温润,却不掩军人骨子里的持重,“适才听闻帐内传来笑声,您的公子……病情可有好转?” 卢切扎尔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罕见的柔色,如冰面上乍现的微光:“多谢大可汗与大萨满的关照,努瑞达确实帮了大忙。”她的声音低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眼看向艾克,目光中多了一分对远方盟友的感激,却也藏着几分戒备。 艾克点点头,从胸前取下那轴黑羊皮卷轴,双手奉上:“这是我奉命转交的文书。” 火盆前的卢切扎尔没有起身。她仍端坐着,火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披风下的身躯显得纤瘦而单薄,仿佛一夜之间被无情的岁月削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她的眼神却如黎明前尚未破冰的河流,冷冽而深邃,藏着无人能窥探的坚韧。“递上来。”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列凡上前,从艾克手中接过卷轴,几步来到卢切扎尔面前,躬身奉上。卢切扎尔接过卷轴,指尖因寒意而微微僵硬,但她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她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抬眼望向艾克——那眼神复杂如雪中之刃,既有历经战火后的戒备,也有对同为战士之人本能的理解。 “辛苦了,艾克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虚弱,“希望这卷里的字,不是写给亡国人的讽刺诗。”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微微收紧,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自嘲。 艾克神情微动,似有触动,却未辩解,只垂首以沉默回应。他的沉默并非怯懦,而是一种军人对命令的绝对忠诚。 卢切扎尔终于动手解开卷轴。她的手指在黑羊皮上摩挲,触感冰冷而粗糙,仿佛握住了草原的命运本身。火盆的光映在牛皮上,那些以黑血调制的墨痕缓缓展开,草原萨满特有的文法扭曲盘旋,宛如蛛网,又似夜风中低语的咒语。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从古老的祭坛中升起,带着冰霜与血腥的气息,在火光中低吟。 当艾克·本·阿图尔呈上保加尔汗国的文书时,卢切扎尔表面不动声色,语气淡然地吩咐“递上来”,但她的内心却如被寒风吹过的雪原,泛起层层涟漪。她知道,这卷轴不仅是一纸命令,更是她与部下命运的又一次试炼。她的手指触碰到黑羊皮卷轴时,冰冷的触感仿佛刺入骨髓,勾起她对过往的记忆——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那些逝去的同袍,那些被背叛与逃亡的屈辱。她的心底有一道声音在低语:“又是妥协,还是屈辱?”但她很快压下这股情绪,因为她明白,感情的宣泄对现在的她毫无意义。她必须冷静,必须如冰面下的河流,保持流动而不显涟漪。 展开卷轴时,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那些以黑血调制的墨痕在她眼中如萨满的咒语,扭曲而诡谲。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刀,切割着她的骄傲与希望。文书的内容——两个月停留、活动受限、不得靠近汗廷、最终离境——既是意料之中的冷酷,也是对她尊严的又一次践踏。她的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如烈焰般灼烧着她的胸膛;无奈,如寒冰般冻结了她的期待;还有一丝自嘲,如夜风般在她心头掠过——“这就是我如今的处境,一个逃亡者,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乞求一纸‘体面’。” 然而,卢切扎尔并未让这些情绪外露。她缓缓卷起文书,递还给列凡,淡淡道:“比我预想的,要体面些。”这句话看似平静,却饱含了她对命运的妥协与抗争。她内心的骄傲让她不愿在艾克面前示弱,但她也深知,部下的生存比她的个人尊严更重要。她在心中默默盘算:购粮、药品这些微不足道的“援助”不仅是礼节,更是在保加尔汗国面前维持最后的脸面。她厌恶这种不得不低头的感觉,但她的理性告诉她,这是当下唯一的路。 列凡垂首接过,沉默不语。艾克则抱拳躬身,郑重道:“这是贵族议会与萨满长老共议的结果,大可汗亲自应允。我奉命接下来的日子在营外驻哨,还请夫人海涵。” 卢切扎尔看着艾克,眼神不再如刀般锐利,语气也如雪后的寒风,虽冷却无锋:“若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 卢切扎尔缓缓起身,身形在火光与帐影中被拉长,仿佛一柄沉默的战刃,在寒夜中傲然挺立。帐外的风雪依旧咆哮,但她那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却如压在荒原上的巨石,短暂压住了北夜的嘶鸣:“至少……这封回信还有几分人情。”她望向帐外无尽的黑暗,语调微顿,眼神却冷冽如刀,“保加尔的血,还没凉透。” 说罢,卢切扎尔转头吩咐:“列凡,明日一早,带上十人和十辆马车去比尔亚尔购粮。带些绸缎与铁器,算是我们对大可汗与萨满的答谢——不管这份体面是真心还是面子,我们都得接着。” 卢切扎尔的语气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老练与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的深渊中艰难挤出。她说完,便缓缓坐回火盆边,像是吐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再不愿多言。 “是。”列凡答得干脆,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多言、不迟疑。 艾克明白气氛已近尾声,不再逗留,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列凡仍留在一旁,默默为火盆添了几块燃木,火光跳跃间,他瞥见卢切扎尔的目光始终凝在那卷刚阅过的文书上,仿佛那张牛皮承载着整支队伍的命运,静止了时光。 帐中再无人言语。火盆中草药的香气在温暖的气流中缓缓浮动,像是梦魇般不愿散去,又似黎明前最深的喘息。后帐中,伊凡在睡梦中嘴角轻轻一扬,那抹模糊的笑意,如曙光下尚未融化的雪,静静地为沉默的众人回应了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倔强的希望。 …… 一日之后的黄昏,风雪终于偃旗息鼓。伏尔加河上游的冰原如寒夜之神亲手擦拭的镜面,泛着冷冽的微光。雪地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沉静而耀眼的银白之中。帐篷外,战马喷出团团热气,积雪上的蹄印清晰如刀刻,士兵们用铜刃铲雪,用厚革翻晒湿透的甲衣,一切都仿佛在诉说:草原的天空终于肯施舍一丝仁慈。 营地中央那顶最宽敞的帐篷内,炉火虽然已经渐渐熄灭,但余温尚存。黄铜火盆中,雪松木还在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散发出辛香而暖人的气息,让整个帐篷内的空气都多了一丝生机。卢切扎尔身披一件狐皮大氅,正与努瑞达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面用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了河流、山脉和草原的轮廓。努瑞达手中握着一支炭笔,在兽皮地图上轻轻游走,不时在上面标下一条条可能的迁徙路径。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详细地讲述着大河以东的游牧路线,以及在更远的草原上觅地建营的可能性。卢切扎尔的手指偶尔会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能够透过这张兽皮地图,看到那些空白的土地上隐藏着的机遇和挑战。他认真倾听着努瑞达的每一句话,不时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建议,两人的讨论非常热烈。 在帐篷的一角,阿涅斯卡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刚刚退了烧的小伊凡。阿涅斯卡轻柔地摇晃着身体,仿佛在哄睡一个最珍贵的宝贝。她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哼唱着一首东斯拉夫的古老童谣。那歌声如同春天里融化的雪水,潺潺流淌,柔和而温暖。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空气中跳跃、舞动。阿涅斯卡的嗓音中蕴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仿佛能够驱散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小伊凡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凝视着火光中舞动的影子。火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映照着他那纯真无邪的脸庞。他偶尔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又沉重的声音,仿佛是车辙碾压在积雪上所发出的声响。这声音在这冰封的大地上回荡着,犹如重锤一般敲击着人们的耳膜,让人不禁为之侧目。循声望去,可以看到一辆辆马车正缓缓驶来。为首的那辆马车,驾车的人是列凡!他身披一件厚厚的斗篷,笔直地站在车座之上,宛如一座雕塑。他的眉毛和头发都被寒霜所覆盖,看上去有些冷峻,但却又透露出一种坚毅和果断。在列凡的身后,紧跟着一列长长的马车队。这些马匹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着,它们的蹄子不断地扬起雪花,车帘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辆马车上都装满了沉甸甸的粮囷和干草。就连那些连接着冰的缰绳,似乎都能感受到马车队归来的急切与希望,它们紧绷着,仿佛在催促着马匹们快些前进。 紧接着,卢切扎尔的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靴踏雪的“咯吱咯吱”在寂静营地中格外清晰。脚步尚未走近,帐帘便被猛然掀开,狂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像一只扑进帐中的野兽。火盆中的火焰倏地一颤,帐内温暖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割出一道口子。 “老大!”列凡气喘如牛,冲进帐中,满身雪尘,竟忘了通传。他的披风挂满未化的雪,眉梢结着细霜,脸颊冻得发红,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成一缕缕白雾。但他的眼神,却比火盆还亮,燃着一种几乎无法遏制的兴奋,仿佛他不是从风雪归来,而是从死地带回了火种。 卢切扎尔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与警觉:“列凡,你们买粮顺利吗?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还未等列凡开口,外头的动静又起。两道身影迅速掠近,雪地上留下一串沉稳有力的脚印。契特里和巴特拉兹几乎同时掀开帐帘,撞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寒风,雪粒扑打在斗篷与脸颊上,卷起一阵带着金属味的冷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察觉出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契特里下意识将斗篷一撩,手落在刀柄上,而巴特拉兹则干脆踏雪而入,顺手摘下皮手套,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是粮队遇袭,还是敌军逼近?” 契特里眉头紧锁,环顾帐内,低声追问:“是后方出事了吗?斥候的号角可没响。” 列凡此刻已经站到火盆边,浑身的雪水尚未干透,但他眼神里那团炽热的火焰却愈燃愈烈。他连连摆手,语速又快又重:“不是,不是敌袭!也不是粮队出问题!我们一路顺利得很,而且——我们在比尔亚尔购粮的时候,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激动更显通红:“是西格瓦尔德!他们也在那里采购物资,是他们先认出了我们!” 西格瓦尔德出现在比尔亚尔着实让众人感到意外,话音未落,列凡猛地看向卢切扎尔,声音仿佛从心口炸开:“老大!摄政大人还活着!真的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帐中霎时凝固,仿佛连风雪也在这一刻止步。火盆里噼啪作响的木柴声骤然无声,空气像被凿冻的冰湖封住。 卢切扎尔猛然转身,双眼锐利如同雪夜里的狼,“摄政大人”四个字像雷霆般在他脑中炸响。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瞬间碎裂,神情转为警觉、炽烈而逼人:“谁?你说谁?快,把话说清楚!” 列凡双眼放光,几步冲到她面前,语速飞快如连珠炮:“您的丈夫,安托利亚的摄政大人,艾赛德·阿里维德!他还活着,而且已经回到安托利亚,还让阿贝贝等人怀孕了!他活得好好的!我在比尔亚尔的集市遇到了西格瓦尔德,他说朗希尔德前不久在西岸拿下一块封地叫小基捷日,如今朗希尔德为了开发小基捷日,正在安托利亚向大亨钱庄贷款筹资,正是朗希尔德在安托利亚派人把这个可以确信的消息传回小基捷日的。摄政大人,还活着!” “艾赛德……”卢切扎尔的手一抖,那只铜制杯子从她指缝间滑落,滚到帐中的兽皮毯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她的眼神震动,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坍塌又重塑。 努瑞达与阿涅斯卡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难以言表的震动。阿涅斯卡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伊凡护在怀中,像是担心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会惊扰熟睡的婴儿。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指尖在裘皮上微微颤抖,仿佛也在安抚自己。 “他还活着……”卢切扎尔低声呢喃,像是从深渊中捞起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惊惶。她仿佛不敢相信,又无法不信,那声音轻得像要被火光吞没,却沉得足以压断骨头。 接着,卢切扎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声音哽咽中带着无法遏制的荒诞:“我……不是寡妇。” 帐中众人一时间默然,连火盆中翻卷的火舌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契特里看着卢切扎尔的神情,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极快地收敛了。他将手背在身后,沉声问道:“老大……我们是继续往东,找地安顿?还是……回安托利亚?” 这句话像一柄钝重的铁锤,砸进本就脆弱的沉思中。帐内那片片刻的颤动像被冻住了,压得所有人无法呼吸。火盆里松木突然炸响,带出一丝青烟,却没人理会。 卢切扎尔站起身,动作僵硬,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挣扎着抽回神来。她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帘幕。寒风已止,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雪地在夕阳余晖中泛起一层惨白的光。伏尔加河面早已冰封,那结冰的水面在远方闪出一道微光,像是被冻住的希望,也像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卢切扎尔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沉重:“我们还回得去吗?我们如今这副模样,回去给谁看笑话?回去——在艾赛德面前和贝尔特鲁德争论谁更正义?”卢切扎尔没有回头,语气却像一柄缓缓划开的利刃,直指人心。帐中火光摇曳,她的背影嶙峋孤挺,仿佛比冰雪更冷的,是她此刻的心境。 沉默如冰河般凝结,时间仿佛停滞在这片刻的煎熬中。而就在这沉默中,卢切扎尔的眼神逐渐沉稳下来,如暴雪之后初露的曙光。她缓缓转身,眼中已无最初的震惊与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决心——像天边破晓前的一线寒芒。终于,卢切扎尔开口,语气平静,却回荡在每个人心头:“我不如学朗希尔德,打下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待我立稳脚跟,我亲自把艾赛德接过来,站在我身边。”这一句,不只是对众人的宣言,更是她对自己命运的重新书写。 帐内众人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冻结。卢切扎尔站在火盆旁,火光在她铠甲的轮廓上投下战旗般的剪影。那身影孤傲、沉重,却稳如磐石——像草原上风雪中依然屹立不倒的战旗,背负着疲惫,也承载着希望与未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伊凡安睡的小脸上,眼中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柔光——那是她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中,唯一不曾放弃的温柔与信念。 卢切扎尔轻声道:“列凡,把艾赛德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大家。”语气低沉如寒冰,却坚定如铁:“也告诉他们——我要带着你们,去开辟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不再为人所用,不再寄人篱下。” 列凡眼神一亮,重重抱拳,语气中带着战意与信任:“是,老大!” 帐外的雪原依旧寂静,风停雪息,天地苍茫如同被冻结的画卷。但在这无边的死寂中,仿佛有一种新的力量正在悄然苏醒。雪层之下,生命的脉搏开始跳动;冰封之下,河流的低语重新流转。 第430章 雅法的平安夜(上) 平安夜当天的清晨,雅法总督府的客厅里弥漫着节日的气息。厚重的羊毛帘子挡住了窗外的寒风,壁炉火光跳跃,映照着橡木长桌上散落的麻将牌——昨晚的牌局显然意犹未尽。空气中混合着松脂的清香、烤面包的麦香,以及从厨房飘来的蜜糖与玫瑰水的甜腻气息。 李漓一身深蓝锦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龙纹,腰间挂着那柄镶绿松石的装饰短剑,正站在客厅中央,皱眉看着两个小家伙——李荠和李橛——绕着他打转。李荠穿着毛茸茸的羊毛小袍,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笑,拽着他的裤脚,试图往上爬;李橛则抱着他的靴子,嘴里含糊地喊“爸爸”,小手拍得啪啪响,靴面上已沾了几道亮晶晶的口水。李漓低头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无奈中带着三分宠溺:“夏洛特,你倒是管管!这俩小的,再闹下去,我这身袍子今晚还能穿去教堂吗?” 夏洛特倚在窗边那张小圆桌旁,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麦酒,整个人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贵族特有的从容与温暖,她低头望着李薰——那五岁女孩正趴在桌上,拿着鹅毛笔,一笔一画地描摹拉丁字母,神情专注,舌尖还轻轻抵着嘴角。 夏洛特轻笑一声,语调温柔得像炉火:“总督阁下,今晚在教堂里,会有人盯着你靴子上的口水吗?他们可想知道‘真十字架’的碎片什么时候能来这儿巡游。” 李漓“哼”了一声,低头一把将李橛抱起来,又顺手拍了拍李荠的脑袋,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怨念:“那碎片的事,都是阿尔诺主教自己炒得火热,真到现在也没人敢拍胸脯说它会来雅法巡游。”李漓话锋一转,望向角落里忙碌的侍女,声音抬高:“洛伊莎,礼服准备好了没有?别等钟响了才告诉我找不到披风!” 萨赫拉从厨房快步走来,深色长裙上系着白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椰枣糕,芝麻的香气扑鼻。她笑着应道:“总督大人,总管去了前门,好像有事,至于您的礼服,昨晚就熨好了,披风挂在衣橱里,绿松石的扣子也擦得锃亮,您放心!”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热情地招呼:“来,先尝块糕点,甜得很,专门为今晚的弥撒做的!” 牌桌旁,约安娜、扎伊纳布、萧书韵和蓓赫纳兹围坐一圈,麻将牌哗啦作响,气氛热烈。约安娜身着灰色毛裙,领口系着羊毛围巾,动作麻利地摸牌,笑着揶揄扎伊纳布:“你这手气,昨晚赢了三局,今晚别在教堂祈祷再赢,圣母听了得罚你抄经!”扎伊纳布哈哈大笑,头巾微晃,推倒牌面,得意喊:“和了!清一色!给钱给钱!”她嗓门大,震得壁炉火苗一晃。 客厅一角,赫利与观音奴正围在一堆冬青枝旁,蹲坐在羊毛垫上,手忙脚乱地编织花环,准备悬挂于圣彼得教堂的门廊。 赫利身穿棕色毛裙,头发胡乱用皮绳束起,眉眼间透着被迫劳动的不情愿。她一边缠枝编圈,一边嘀咕:“月钱全输光了,还得干这活。扎伊纳布那手气,简直跟圣母亲自坐庄似的!”她话音刚落,手指便被冬青的刺尖扎了一下,立刻皱眉甩手,低声骂了句。 一旁的观音奴身着素白长衫,袖摆暗绣着淡墨色的花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她低头专注,将一株槲寄生巧妙嵌入花环中,语气轻快带笑:“别抱怨了,编完这堆,尤斯蒂娜修女会给我们工钱的——至少够你下次再输一轮。” 赫利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说得好像你没输似的。” 贝尔特鲁德从楼上款款而下,怀中抱着一叠叠叠整齐的羊毛披肩。她身后的灰狐毛披风随步伐轻轻晃动,如一尾沉稳而威严的影子。贝尔特鲁德走入厅中,将披肩一一分发给女眷,语气简洁有力:“今晚教堂里冷,别逞强,都披上,别着了凉。” 说罢,贝尔特鲁德目光一转,扫向李漓,嘴角微扬,语调中透着一丝克制的戏谑:“至于你,总督大人,今晚的致辞可别又像上回那样,讲到一半卡了壳,让主教都替你捏把汗。” 李漓怀抱着李橛,闻言挑眉一笑,耸耸肩,既不认错,也不反驳,只用那副“你说得都对”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却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大厅一隅,阿涅赛静静立于画架前。她挽起蓝色粗布裙的袖子,裸露的前臂上点缀着几滴深浅不一的颜料。金色的发梢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柔和光晕,像一圈淡淡的光轮。她正专注地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上色——那是几日前她应李漓之邀动笔的《平安的雅法》。 画面正中是夜幕低垂下的港湾与教堂尖顶,远处灯火隐约,仿佛正在呢喃祝祷。阿涅赛蘸了些赭石颜料,笔锋细致地描摹石墙的纹理,动作温柔又专注,仿佛能从笔触中听见海浪拍岸的回响。 夏洛特步履轻快地从她背后经过,眼角一扫画布,唇角便浮起一抹笑意,调侃道:“阿涅赛,你这幅画若是挂进教堂,恐怕比‘真十字架’还引人注目,信徒们都要忘了祈祷。” 阿涅赛唇角一扬,手中炭笔轻巧一转,回话毫不迟疑,语气里带着艺术家的倔强与自信:“那可不行。我的画是给活人看的,不是供给神龛里当壁饰的。” 尤斯蒂娜修女自圣彼得教堂匆匆归来,灰色修女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腰间麻绳略显松弛。她一进客厅,便径直走向李漓,神情温和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总督大人,圣彼得教堂的布置已近尾声。松树已经装点妥当,祭坛上的银杯也擦得锃亮。唱诗班已试唱三遍,拉丁圣歌无误。” 尤斯蒂娜略微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语调随之放缓,却依旧庄重而清晰:“今晚的弥撒将由新任雅法主教——乔治大人亲自主持。里巴尔笃斯与他的骑士队将列队巡行,圣约翰医院武装修会的代表也会到场,当众宣布正式接纳他为修会会员。” 尤斯蒂娜稍作停顿,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声音低缓而郑重:“此外,修会派来的人也提前知会我——他们已经采纳夫人的提议,今晚将宣布您与夫人一同被接纳为圣约翰修会的荣誉会员。” 尤斯蒂娜抬眼看向李漓,语气一丝不苟,略带关切:“艾赛德,您的致辞……都准备妥当了吗?” 李漓点了点头,将怀中的李橛轻轻递给夏洛特,神情从容,语气淡定:“我已背得滚瓜烂熟。就三句话,短促明晰,不给教会和修会留下半点挑刺的余地。” 说着,李漓转头看向贝尔特鲁德,嘴角微扬,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松的调侃:“夫人,今晚得辛苦您盯紧这两个小家伙,别又在教堂里疯跑,把蜡烛碰翻了。对了,你那位表舅……他真打算出家当修士?” 贝尔特鲁德接过李荠,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调温婉中带着一丝淡淡讥讽:“里巴尔笃斯那家伙?恐怕只是想替自己的身份再镀一层金吧。在铠甲外头加上一件修士袍,听起来神圣,实际上不过是多了一件遮羞布——他大概以为这能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些。” 正说着,侍从推门而入,低头行礼:“总督大人,伊纳娅小姐来了。她带来一盒乳香,说是献给今晚弥撒用的。” 李漓闻言,眉头微挑,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他轻轻挥手:“请她进来。”又侧头低声吩咐尤斯蒂娜:“去库房挑块好布,稍后送她,算作回礼。” 门帘掀起,伊纳娅缓步而入。一袭天蓝色丝袍衬得她身形修长,衣袖绣着细致的藤蔓花纹,头巾边垂下几颗细珠,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柔润光泽。她的出现令客厅短暂静了一瞬,几位女眷不约而同地望向她,目光中交错着几分惊艳与揣度。伊纳娅神色温婉,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滑石,轻柔而明亮:“总督大人,愿您与家人共度一个安宁的平安夜。这盒乳香,是我的手下前些日子从巴勒贝克带回,愿它为今晚的弥撒添上一分圣洁。”她将一只雕花木盒递与侍女,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李漓身上,柔和中似藏着一丝试探与未尽之意。 李漓接过木盒,颔首致谢,神色如常:“多谢伊纳娅小姐的好意。今晚的仪式有了它,想必会更庄严。但你作为天方教徒,也要参加十字教的庆典吗?” 伊纳娅坦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调侃:“我是个生意人,艾赛德,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去教堂参加十字教的仪式,但我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与你打交道的好机会。” 李漓一笑,眼神微收,语气淡然却不失温度:“既如此,那就留下来一起共进晚餐吧。” 洛伊莎推开大门,急匆匆闯入客厅,深棕色毛裙的下摆微微扬起,裙边沾了几点泥土,脸颊因奔跑而泛红。她喘着粗气,乌黑的发辫在肩头晃动,眼中闪着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热闹的大事。她径直冲到李漓面前,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急促:“总督大人,门外来了个找麻烦的女人!坚持要找您,非要见到您本人,跪着不起,赶也赶不走!伊尔代嘉德正在怒斥她,要不是看在今天是平安夜的份上,估计此刻她已经暴揍那女人了!” 客厅内的喧嚣霎时一静。赫利闻言低声嘀咕:“平安夜还来闹?胆子不小。” 李漓低头皱眉,闻言转头看向洛伊莎,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疑惑:“她有说什么吗?” 洛伊莎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答道:“只是喊冤,要求放人!非要见您,其他什么也不肯说。门口围观的人很多,而且越来越多!”她说到“越来越多”时,声音不自觉拔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仿佛担心事态失控。 李漓眉头微挑,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他将怀中的李橛递给身旁的夏洛特,拍了拍李荠的脑袋,语气平静却透着决断:“蓓赫纳兹,陪我看看去。”说罢,他整了整锦袍,步伐沉稳地走向大门。蓓赫纳兹放下牌,紫色毛裙一晃,金线腰带轻响,眼中闪着精明与好奇,快步跟上。 总督府门前,石板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寒气从地缝间升起,凝成淡淡白雾。门廊下的铁灯火光摇曳,映出一片冷清的光晕。人群围成半圈,低声议论,裹着粗麻披肩的平民、头戴毛帽的商贩、甚至几个闲散的码头工人,都伸长脖子朝府门张望。他们的呼吸在寒风中化作白雾,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起伏:“又是谁来喊冤?”“平安夜还敢来闹,总督大人可不是好惹的!”“听说是个女人,胆子真大!” 跪在门前石板上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气质坚韧而独特,宛如亚述古城废墟中绽放的一株野蔷薇。她身着深棕色粗布长裙,裙摆因长途跋涉而沾满尘土,边缘磨得发白,腰间系一条宽厚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小布囊,隐约可见一把圆规和一把角尺和其它一些工具的轮廓。她的披风是亚述风格的羊毛织物,边缘绣着几何花纹,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精致。长发乌黑如夜,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高挺的颧骨上,衬得她肤色如橄榄般温润,带着亚述人特有的深邃与韧性。她的眼睛明亮如星,目光坚定而倔强,仿佛能穿透寒风与人群,直刺人心。即便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她背脊挺直,双手紧握在膝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角抿成一条线,沉默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伊尔代嘉德坐在她身旁的一块石墩上,铁甲肩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棕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头盔随意扔在一旁,滚了几圈沾了泥。她双臂抱胸,靴子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嗓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戏谑:“我说,今天是平安夜,你先回去吧,改天再来!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揍你了!”她斜眼瞥着女子,语气虽凶,却少了平日的狠劲,显然碍于节日气氛有所收敛。女子一言不发,低头盯着石板上的裂纹,仿佛没听见伊尔代嘉德的挑衅,唯有手指微微收紧,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人群的议论声渐高,有人低声道:“这女人长得挺俊,就是胆子太大,敢跟总督叫板!”有人嗤笑:“喊冤?八成又是找个理由来要钱,还装可怜。”还有人小声嘀咕:“平安夜还来闹,怕是要倒霉了。” 橡木大门吱呀一声开启,李漓迈步而出,深蓝锦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龙纹袖口随风微动,绿松石短剑在腰间闪耀,气势威严却不失沉稳。蓓赫纳兹紧随其后,紫色毛裙的金线腰带轻晃,步伐轻快,眼中闪着精明与好奇,像是准备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人群一见总督现身,议论声骤然停歇,空气中只剩寒风的低啸与远处教堂的钟声。平民们不自觉后退几步,商贩低头避开视线,码头工人攥紧了手中的麻绳,场面静得仿佛能听见石板上的霜花融化。 李漓缓步上前,站定在女子面前,目光如鹰般锐利,双手负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我?” 女子抬起头,乌黑的眼眸直视李漓,目光如刀,坚韧中透着一丝悲愤。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而有力,带着亚述口音的低沉韵律:“我叫米丽娅姆·伊瓦赫,来自摩苏尔。我们希兰石工坊的员工被您派人抓捕,带到雅法。我们犯了什么罪?我来请求您放人!”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从心底淬炼而出。人群中传来几声低呼,有人惊讶于她的胆量,有人窃窃私语:“希兰石工坊?那不是老石匠尼诺斯的作坊吗?” 李漓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米丽娅姆——她的眼神虽燃着怒火,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李漓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就是那个老石匠尼诺斯的女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并没有逮捕你们希兰石工坊的人。如今,他们都在城南的要塞工地工作,我按他们在摩苏尔时的工钱翻倍雇佣他们。你可以自己去工地找他们。” 米丽娅姆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背脊依旧挺直,语气中多了几分质问:“您身为总督,竟然挖我们作坊的雇工?您这样做,是不道义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如石子落入静湖,激起人群一阵低语。有人点头附和:“确实,挖人墙角,不厚道。”有人冷笑:“总督做事,哪轮得到她评判?” 李漓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欣赏她的直率,又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质疑。他摊开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坦诚:“我没想这么多。如果这让你觉得不妥,你可以带他们离开——只要他们愿意。”他顿了顿,目光锁定米丽娅姆,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建议你留下来,为我工作。我同样付给你翻倍的工钱。”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叹,有人低声道:“总督大人还亲自招人?待遇不低啊!”米丽娅姆却不为所动,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倔强。她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如磐石:“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必须带他们回去。等我父亲回来,我们的作坊还要经营下去。”她稍稍抬高下巴,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妥协的信念,“请您给我一张放人的条子。希望您是个正直的人,说到做到。” 李漓的神情一瞬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米丽娅姆,我很悲痛地告诉你,你的父亲尼诺斯已经过世了。”他的声音低沉如暮钟,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他死于城南要塞工地的事故。是他临终前让我去找你们,为我工作。我为我手下办事粗鲁,向你道歉。” 米丽娅姆的身体猛地一僵,乌黑的眼眸中怒火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她低声重复:“我父亲……死了?”她的声音颤抖,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不可置信的痛楚。伊尔代嘉德坐在石墩上,闻言皱眉,踢石子的动作停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李漓点点头,语气沉稳而克制:“是的,死于事故。抚恤金已由你的师兄加百列代领。”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今天是平安夜,不如你现在赶去工地与他们团聚。至于放人,我已经说了,他们一直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离开工地。” 米丽娅姆没有回应,目光空洞地落在石板地上,仿佛世界的声音都已远去。她的双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微微颤抖。突然,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颓然倒地,棕色长裙在石板上摊开,如一朵凋零的野花。 人群哗然,有人惊呼:“晕过去了!”有人担忧:“这姑娘,怕是受不了这打击。”李漓神色一变,立即上前,半蹲下身,轻轻扶起米丽娅姆。她的脸庞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汗,乌黑的发辫散落在肩头,脆弱得像一尊碎裂的石雕。他回头对伊尔代嘉德喊道:“赶紧过来!把她背进去,找个房间让她躺下,再去找艾莎医生给她看病!” 伊尔代嘉德一愣,旋即跳下石墩,铁甲哗啦作响。她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背起米丽娅姆,棕色长发扫过她的肩胄,低声嘀咕:“好吧……平安夜,算你走运。”她背着米丽娅姆,步伐稳健地朝总督府走去,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 蓓赫纳兹上前一步,紫色毛裙在风中微晃,扬声对人群喊道:“散了,都散了!这是好人老石匠尼诺斯的女儿,总督大人会照顾好她的!之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她的声音清亮而果断,带着市政厅议事时的威严。人群犹豫片刻,陆续散去,低语声渐弱,唯有几个商贩仍驻足远望,眼中满是好奇。 第431章 雅法的平安夜(下) 晚餐的余韵尚未散尽,雅法总督府的客厅里,蜜糖薄饼的甜香与麦酒的微苦交织,壁炉的火光渐弱,化为暗红的余烬。橡木桌上散落的麻将牌已被收拾干净,换上了几盏擦得锃亮的铜烛台,烛焰摇曳,映照着女眷们忙碌的身影。夜幕低垂,地中海的涛声从窗外隐约传来,与远处圣彼得教堂的钟声交融,提醒着平安夜弥撒的临近。 李漓站在客厅中央,深蓝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光,龙纹袖口随动作微动,腰间绿松石短剑闪耀低调的光泽。他正低头整理披风,绿松石扣子在指间轻响,脸上带着几分总督的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惬。平安夜的弥撒不仅是宗教庆典,更是雅法在十字军治下首次展示秩序与信仰的舞台,每一步都需谨慎。 贝尔特鲁德从楼上走下,一袭深灰色羊毛长裙,裙摆镶着细密的银线,披风边缘的灰狐毛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她怀中抱着李荠,小女孩的羊毛小袍毛茸茸的,脸蛋红扑扑,睡眼惺忪地靠在她肩头。贝尔特鲁德的目光扫过李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揶揄:“总督大人,披风扣好了吗?别等到了教堂,风一吹,扣子掉了,让主教笑话。” 李漓挑眉一笑,拍了拍披风,语气轻松:“夫人放心,我的披风比你的围巾牢靠。” 夏洛特从一旁走来,手中牵着李蕈,小女孩的鹅黄色小袍袖口绣着梅花,发辫末端的红丝带轻轻晃动。她怀里还抱着李橛,小家伙正咬着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夏洛特身着深棕色毛裙,领口滚着白狐毛,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调侃:“这两个小家伙可真不好说,保不齐一进教堂就往祭坛爬,除非你授权我可以‘暴力镇压’他们。” 艾莉莎贝塔站在夏洛特身旁,一身深红绒裙,裙摆扫过地面,领口镶着细密的珍珠,透着宫相的优雅与威严。艾丽莎贝塔轻抚李蕈的发辫,低声道:“博蒂尔,今晚要乖,别像上次那样把蜡烛油滴到裙子上。”李蕈点点头,小脸认真,眼中却闪着一丝顽皮。 维奥朗站在客厅一角,身着紧身的黑色羊毛长裙,腰间束着宽皮带,腰带上挂着一只精致的银质小盒,里面装着她常用的药草与笔记。她正低头检查一卷羊皮纸,上面记录着今晚弥撒的礼仪细节,偶尔抬头,与贝尔特鲁德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维奥朗缓步走近李漓,声音低沉而清晰:“艾赛德,今晚的教会和修会仪式,你可得留心。他们似乎都在扩充影响力。” 李漓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维奥朗老师,你这提醒,比尤斯蒂娜修女还郑重。放心,我心里有数。”维奥朗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那就好。别忘了,我教过贝尔特鲁德如何应对那些老狐狸,你若出错,她可不会饶你。” 萨赫拉从厨房快步走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篮中放着为弥撒准备的椰枣糕与蜜糖薄饼,芝麻香气随步伐四散飘扬。萨赫拉笑着朝李漓走来,语调明亮温暖:“总督大人,我随您去教堂,把这些献给祭坛,也顺便帮夫人照看孩子。” 李漓低头一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侃:“好,萨赫拉,你去吧。记得帮夏洛特管好孩子们,孩子们若闹腾起来,你可比夏洛特管得严。” 萨赫拉大笑,拍了拍篮子,眼中闪着调皮的光:“放心,总督大人。只要我这张黑乎乎的脸一凑近他们,准吓得不敢作妖。” 蓓赫纳兹、萧书韵、扎伊纳布与约安娜已在门廊处整装待发。蓓赫纳兹一身紫色毛裙,金线腰带闪耀,披着厚实的羊毛披风,眼中透着精明;萧书韵穿着墨绿色长裙,外罩一件深蓝披风,气质沉静如水;扎伊纳布裹着深红披风,头巾边缘垂下几颗小珠,笑声爽朗,手中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椰枣糕;约安娜则是一身灰色毛裙,围巾裹得严实,手中提着一只装满冬青花环的小篮子,准备献给教堂。 赫利与观音奴并肩跟在队伍后头。赫利穿着一身棕色毛裙,头发草草用皮绳束起,边走边嘀咕:“不知道今晚雅法的弥撒,会不会和往年我所经历过的有所不同。” 观音奴身披素白长衫,袖摆暗绣着细密的花纹,走路的姿态慵懒随性,语气也懒洋洋的:“反正今晚人多,教堂里肯定暖和,挤一挤就不冷了。”她顿了顿,嘴角一挑,话锋一转:“我才不信你们的十字教呢。我去,不过是图个热闹。而且——”她压低声音,像是说个小秘密,“我听说你们这仪式最后还有点什么分来吃的,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 就在这时,伊尔代加德推门而入,铁甲肩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棕色长发略显凌乱,头盔夹在臂下,靴子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回响。她是总督府的女侍卫长,气势豪迈,眼中却带着几分戏谑。她大步走到李漓面前,行了个简洁的军礼,声音洪亮:“总督大人,马车已备好。” 李漓低低一笑,抬手轻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却真诚:“有你护送,我放心。” 伊尔代加德闻言,原本板正的神情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欢喜。她没有回头,只挺了挺背,转身朝门外走去,铁甲随之哗啦作响,仿佛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尤斯蒂娜修女最后一个走进客厅,灰色修女袍的下摆依旧带着尘土,腰间麻绳松松地系着。她神情温和,目光却透着几分急促,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写着今晚弥撒的流程。她轻声对李漓道:“总督大人,乔治主教已在祭坛旁等候,里巴尔笃斯的骑士队也在广场列队。松树装饰妥当,银杯擦得锃亮,唱诗班已试唱三遍,无误。” 李漓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走吧,别让乔治主教等太久。”他接过夏洛特手中的李橛,大步走向大门,家眷们紧随其后,披风与裙摆在烛光中摇曳,宛如一幅行进的画卷。 夜色深沉,雅法的石板街道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海风夹杂着咸味与松脂的清香,吹过橄榄树摇曳的枝梢。总督府门前的四辆马车装饰得庄重而简朴,车身雕刻着十字与橄榄枝,车顶悬挂铁制油灯,火苗摇曳。两匹安达卢斯马披着深红马衣,蹄声清脆,车夫裹着羊毛斗篷,低头驱车。 伊尔代加德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走在车队最前,铁甲在火光下闪耀,腰间长剑微微晃动。她身后,十名精锐侍卫分列两侧,披着深蓝斗篷,手持长矛,步伐整齐,盔甲碰撞声如低沉鼓点。伊尔代加德目光如鹰,扫过街道两旁的阴影,低声对手下道:“港口那边多留心,别让佣兵借节日闹事。”侍卫点头,勒紧缰绳,分散到街角警戒。 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坐在前车,维奥朗同车,坐在两人对面,目光不时扫过窗外。夏洛特抱着李橛,与李蕈、艾莉莎贝塔和萨赫拉同坐一辆,蓓赫纳兹、萧书韵、扎伊纳布、约安娜分坐另外两辆。尤斯蒂娜修女步行,灰色修女袍在夜风中晃动,手中念珠轻响,低声祷告。 街道两旁,市民裹着粗麻披肩或羊毛斗篷,提着小油灯,朝圣彼得教堂走去。孩子们挥舞棕榈枝扎成的“假松树”,彩色布条和铃铛叮当作响。几位天方教徒站在门前,挂着橄榄枝,低头致意,眼中带着隐忍。港口方向,十字军骑士的锁子甲闪耀,他们列队巡行,步伐整齐。 前车内,维奥朗低声对贝尔特鲁德道:“今晚修会仪式,圣约翰的人可能借机试探你的影响力。微笑,但别让步。”贝尔特鲁德点头,眼中闪过锐利,语气平静:“老师放心,我知道分寸。”李漓低笑,插话:“维奥朗,你这是在教她对付我吧?”维奥朗唇角微扬,揶揄道:“艾赛德,你若不惹麻烦,我何必教她?” 夏洛特的车内,萨赫拉将篮子放在膝上,低声对李蕈道:“博蒂尔,到了教堂,你帮我把糕点献给祭坛,好吗?这是非洲教会的传统,献上最好的食物,祈求平安。”李蕈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好!我一定小心!”艾莉莎贝塔轻抚李蕈的发辫,柔声道:“博蒂尔,今晚你爸爸会讲话,你得帮我们看着弟弟妹妹,别捣乱。”萨赫拉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蕈的肩:“有我在,他们不敢闹!” 圣彼得教堂矗立在雅法城中心,石砌立面在火把与油灯映照下庄严肃穆。尖顶十字旗迎风飘扬,旗帜边缘被海风磨得发白。教堂门前广场,一棵黎巴嫩山脉运来的巨大松树挺立,装饰木雕十字架、染红布条、镀金荆棘冠,松香清冽。广场四周,市民聚集,低声交谈,目光投向教堂入口。 里巴尔笃斯的骑士队列队广场两侧,五十余名骑士披锁子甲,外罩白色斗篷,绣鲜红十字,手持长矛,矛尖闪耀。里巴尔笃斯站在前列,精致板甲,肩胄雕刻纹饰,腰间长剑镶玛瑙,目光锐利,嘴角挂着得意笑意。 李漓的马车停在广场边,伊尔代加德率先下马,铁靴踏地,扬声喝道:“列队,护送总督大人!”侍卫迅速围拢马车,盾牌轻响,护住车门。李漓下车,锦袍微动,扶下贝尔特鲁德,接过李荠。维奥朗随后下车,黑色长裙沉稳,目光扫过骑士,低声对贝尔特鲁德:“里巴尔笃斯今晚志得意满,怕想借修会身份攀高枝。”贝尔特鲁德颔首,冷笑:“他若真想出家当修士,我倒看看他能忍几天清规戒律。” 夏洛特牵李蕈,抱李橛下车,艾莉莎贝塔与萨赫拉紧随,萨赫拉提着篮子,深色长裙在火光下泛着温暖光泽。她低声对李蕈:“博蒂尔,记住,糕点献给祭坛时,要说‘愿主赐福’。”李蕈点头,眼中满是好奇。蓓赫纳兹等人下车,披风摇曳,尤斯蒂娜修女等在门前,灰色修女袍朴素,欠身道:“总督大人,乔治主教在祭坛旁等您。” 李漓点头,目光扫过广场,眯眼注意到几名黑袍圣约翰医院武装修会成员,神情肃穆,腰间短剑,斗篷绣八角十字,低声交谈。伊尔代加德站在李漓身侧,低声道:“总督大人,很高兴见到您,您和您夫人马上就是我们的同路人了。”李漓拍她肩,语气从容:“很好,辛苦你们了。” 里巴尔笃斯迎上,行骑士礼,声音洪亮:“总督大人,夫人,欢迎莅临。巡行已备,随时听候指示。”李漓颔首:“辛苦了,注意别扰民。”艾莉莎贝塔站在李漓身侧,目光扫过里巴尔笃斯,嘴角微扬,低声道:“他今晚想借修会露脸,你得提醒他,谁是雅法主人。”李漓低笑,拍她手:“放心,他若越界,我有办法。” 教堂内部,穹顶高耸,石砌拱券在烛光下投下柔和阴影。祭坛上,银制圣杯闪耀,周围点缀冬青与槲寄生花环,寓意永生与希望。镶嵌宝石的圣盒置于中央,内装“真十字架”碎片,吸引信徒目光。侧廊悬挂羊毛挂毯,描绘基督受难与复活,烛台林立,蜡泪滴落,散发蜂蜡清香。唱诗班的童声在穹顶回荡,拉丁文《Adeste Fideles》如清泉流淌,庄严空灵。 乔治主教站在祭坛旁,白色法袍袖口绣金线,头戴镶红宝石冠冕,手握牧杖,神情肃穆。他的目光扫过李漓一行,颔首示意入座。李漓与贝尔特鲁德坐前排橡木长椅,维奥朗坐贝尔特鲁德身侧,目光注视祭坛。夏洛特抱李橛,牵李蕈坐一旁,艾莉莎贝塔与萨赫拉坐李蕈身旁,萨赫拉将篮子放在脚边,低声祷告。蓓赫纳兹等人分坐两侧,尤斯蒂娜修女站侧廊,整理祷文,检查花环。伊尔代加德站在入口,铁甲闪耀,侍卫分守门廊。 市民入场,平民裹披肩,商贾衣着华丽,天方教徒低头顺从,坐后排。骑士站侧廊,锁子甲闪耀,修会成员守祭坛,目光如鹰。 弥撒开始,乔治主教登讲坛,牧杖叩地,声音洪亮:“主赐平安,今晚我们齐聚,纪念救世主降生,祈求圣地和平与恩典。”信徒低头应和,唱诗班唱《Veni, Veni, Emmanuel》,音调高昂,穿透穹顶。主教点燃祭坛中央的基督烛,象征救世主之光,信徒低声祷告。尤斯蒂娜修女带领修女分发小块圣饼,信徒接过,默念感恩词。萨赫拉带着李蕈走向祭坛,将篮子中的椰枣糕献上,低声说:“愿主赐福。”李蕈学着她的样子,声音清脆,引来主教一丝赞许的微笑。 艾莉莎贝塔低头抚李蕈手,目光扫祭坛,低声对夏洛特:“主教今晚气势不小,怕想借耶路撒冷教会的权威压总督威风。”夏洛特掩唇笑:“他若有这心思,怕要失望。艾赛德不好糊弄。”萨赫拉低声插话,眼中虔诚:“努比亚的教堂也点基督烛,但这里的仪式更庄严。愿主庇护雅法。” 弥撒中段,乔治主教转向李漓,语气庄重:“总督大人,请为雅分子民致辞,祈求主庇佑。”全场目光投向李漓,教堂鸦雀无声,烛焰噼啪声清晰。 李漓起身,锦袍熠熠,步伐沉稳走上讲坛,目光扫人群,语气从容:“今晚,我们在主荣光下齐聚,庆祝救世主降生。雅法虽历战火,信仰与希望未熄。我祈求主赐和平,愿雅法每颗心,在圣夜找到安宁。”声音如磐石,透威严。话毕,他欠身退回,全场低沉“阿门”。 贝尔特鲁德低笑,耳语:“三句,短促明晰。”维奥朗颔首,低声:“简洁有力,主教无从挑刺。”李漓挑眉,眼中得意。 随后,圣约翰医院武装修会仪式开始。一名白发老骑士,杰拉德·滕尼耶,身披八角十字斗篷,手持羊皮纸,登祭坛,按圣约翰医院武装修会习俗,庄严宣誓。他高声宣布:“今晚,我们接纳里巴尔笃斯为修会正式会员,表彰其在圣地忠诚与贡献。”里巴尔笃斯上前,单膝跪地,杰拉德将白色八角十字斗篷披他肩头,递上刻有修会徽章的银戒,宣誓词响彻教堂:“以基督之名,誓守仁爱、忠诚、服侍。”里巴尔笃斯低头应誓,起身接受掌声,脸露得意。 杰拉德转向李漓与贝尔特鲁德:“我们授予总督艾赛德.阿里维德先生及其夫人贝尔特鲁德.阿里维德女士荣誉会员头衔,表彰其治理雅法与支持修会。”李漓与贝尔特鲁德起身,杰拉德按习俗,为每人披上象征荣誉的浅灰斗篷,斗篷绣小八角十字,递上刻有修会箴言“Pro Fide, Pro Utilitate Hominum”的铜徽章。两人鞠躬致谢,全场掌声雷动。艾莉莎贝塔对李蕈耳语:“你爹今晚风头不小,替他骄傲。”李蕈点头,小脸涨红。维奥朗低声对贝尔特鲁德:“这荣誉来得顺,修会怕有意拉拢。”贝尔特鲁德点头:“我有分寸。”萨赫拉低头祷告,低声道:“愿主祝福总督与夫人。” 弥撒尾声,乔治主教领唱《Silentium Noctis》(平安夜),童声唱诗班清澈如泉,市民低声跟唱,教堂温暖肃穆。蓓赫纳兹对萧书韵低声:“这歌声,唱得让人晕头转向,差点让我忘昨晚输钱。”萧书韵掩嘴笑,扎伊纳布偷偷塞椰枣糕到嘴里 艾莉莎贝塔递李蕈木雕天使,低声:“拿好,保你好梦。”李蕈攥紧木雕,笑露缺牙。萨赫拉低头轻抚李橛的头,眼中满是柔情,低声哼起努比亚的圣歌,音调低沉温暖。 弥撒结束,教堂钟声余音未散,信徒已鱼贯而出。骑士们列队肃立,护送乔治主教缓缓返回住所。伊尔代加德则带领侍卫,迅速清场,护送李漓一行人朝马车方向前行。 夜风凛冽,街灯如豆。贝尔特鲁德一路紧紧拽着李漓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便会被夜色带走。她的声音低而急,像是藏了许久才挤出的一句话:“圣诞节一过……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李漓闻言,沉默。没有回答,也没有承诺,只是停下脚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力道不重,却紧得像要将这份不舍埋进骨血里。 回到总督府时,李漓已在马车上沉沉睡去。洛伊莎奔至车前,伸手拉开车门,深棕色的毛裙下摆沾满泥点,她的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呼吸尚未平稳。洛伊莎不待多言,甚至没有说祝福的客套话,径直说道:“总督大人,米丽娅姆已经被她师兄加百列接走了!傍晚时分,他们一起去了工地工棚。” 李漓闻言,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沉痛。他缓缓坐起,语气低沉而温和:“也好,让她和加百列他们在一起,会让她感觉更舒适吧。明天记得派人去工地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就尽力帮他们安排。包括所有工人们!” 李漓顿了顿,望向窗外夜色,眼神隐有疲惫,却带着坚定:“和教会周旋是必要的……但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实实在在地去帮一把。这些,比仪式更真实。今天,米丽娅姆承受了太多。愿她,平安。” 总督府渐渐安静,女眷们各自散去,烛火在墙上摇曳起伏,如潮水般沉浮。窗缝间渗入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与遥远的涛声。雅法的第一个十字军圣诞,在这庄严与波澜并存的夜晚,悄然落幕。 第432章 另类的设计图 圣诞节的余韵在雅法城中缓缓散去,地中海的冬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海盐的咸腥与橄榄树的清香,吹过石板街道,卷起几片残叶,在墙角旋舞而去。这一年的最后几日,李漓开始着手准备离开雅法,前往托尔托萨——那座坐落于黎凡特海岸的战略要塞,既是十字军扩张的前哨,也是他的旧居。在那个远方的港湾,另一个家,正在等他赶回去过夏历除夕。 总督府的客厅里,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火焰在静谧中轻轻跳动,烛泪一滴滴落入铜盘,凝结成一圈圈蜡痕,宛如覆霜的年轮。正面墙上,挂着阿涅塞为李漓绘制的那幅“肖像画”——说是肖像,实则更像一张温柔的全家福,画中是李漓与雅法的女眷们、子女们,在总督府客厅的各种行为,神情各异,明暗交错间,竟有几分永恒的意味。 这几日,贝尔特鲁德已不再理会市政厅那边的事务。眼下,她只想陪在即将远行的丈夫身边,哪怕只是多坐一会儿、多说一句话,也好像能多攥住一点什么。贝尔特鲁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李漓,仿佛在用尽力气,将这一刻刻印在心中。 这几日,李漓不再抱怨李荠和李橛在他衣袍上胡乱涂抹口水与鼻涕,只是任由他们围着自己嬉闹,像两只脱缰的小兽。李蕈却仿佛忽然长大了些,再不肯提笔习字,只用小手紧紧扯住李漓的衣角,寸步不离,却一言不发。那份沉默,仿佛掩着她年幼心头才初生的忧思。 门廊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中凝滞的静谧。下一瞬,门被推开,里巴尔笃斯大步走入,披风尚未落定,便已站在众人面前。 “里巴尔笃斯?你这般匆忙,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贝尔特鲁德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不过,你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贝尔特鲁德话音未落,里巴尔笃斯已立定身形,肃然行骑士之礼,声音如铁锤击钟,清晰而坚决:“艾赛德,贝尔特鲁德,约安娜——你们都在正好。我这趟过来,带来波索尼德家族的最新决议——关于约安娜的决议。” 约安娜站在壁炉旁,手中的冬青花环尚未放下,围在灰色毛裙上的披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她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抹迟疑与不安,像是早知不妙。她低声开口,语气克制却藏不住一丝戒备:“里巴尔笃斯男爵……家族又要做什么决定?我并不打算离开艾赛德,无论他们召我归去,还是安排什么新‘职责’。”约安娜说到“职责”时,声调微沉,显露出对波索尼德家族一贯反复无常的深切警惕。 里巴尔笃斯轻咳一声,缓缓摊开信函,唇角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意,眼神中透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揶揄:“波索尼德家族不久前的一场小型会议——除了那位一贯持异见的戈尔贝格夫人,其他人皆无异议地通过了一项决议:约安娜小姐,你将以波索尼德家族的正式成员身份,继续追随艾赛德总督,担任他的……亲密伴侣。这一安排,是在贝尔特鲁德被除名之后,确保家族与艾赛德之间的联盟维系如常——甚至,若能再进一步,譬如……为生个孩子。”里巴尔笃斯合上信函,目光在约安娜脸上停驻片刻,似笑非笑,“自然,家族承诺会支付你相应的薪酬与名份,只是那份荣耀……依旧不包含任何继承权。” 客厅内霎时鸦雀无声,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约安娜,带着惊讶、好奇与一丝调侃。蓓赫纳兹第一个打破沉默,拍桌大笑:“这算什么?为了宗教立场的绝对正确,波索尼德家族开除一个正牌公主,却为了维系联盟又送个旁支小姐来做情妇?波索尼德家族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扎伊纳布哈哈大笑,头巾晃动:“约安娜,这下你可成‘官方情妇’了,而且还有人给发工资,值了!” 约安娜的脸刷地涨红,手中的花环差点掉落,嗫嚅道:“这……这太离谱了!家族怎么能……”她话未说完,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羞涩、挣扎,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李漓挑眉,低笑出声,缓步走近约安娜,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揶揄:“约安娜,波索尼德家族这是下了血本,把你‘送’给我,还附赠薪水。你怎么看?”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着一丝戏谑,却也透着真诚。 约安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稍退,抬起头直视李漓,语气坚定中带着一丝倔强:“艾赛德,家族的决定是他们的算计,但我……我愿意留下,不是为了他们的薪水,而是因为……”约安娜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可闻:“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能带我们走向更好的未来。” 贝尔特鲁德站在一旁,怀中的李荠睡得安稳,鼻息均匀。她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她缓缓走近,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威严:“约安娜,你的选择我尊重,我也接受你的存在。波索尼德家族的势利与手段,我早已见惯不怪。”贝尔特鲁德话音一顿,目光轻轻扫过李漓,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语气微转,带着几分戏谑的锋芒:“不过,艾赛德,你的情妇名单若再长下去,只怕托尔托萨的城堡都要不够住了。而且看起来——为了波索尼德家族的利益,约安娜,你也必须随艾赛德一起去托尔托萨了。” 李漓哈哈一笑,耸了耸肩,语气无赖:“夫人,这可怪不得我,这回是你的娘家人非要补给我的。”约安娜低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女眷们哄笑,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烛光摇曳,映照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突然,橡木大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洛伊莎急匆匆走入,深棕色毛裙的下摆沾着晨霜,脸颊因奔跑而泛红。她喘着粗气,乌黑的发辫在肩头晃动,眼中闪着兴奋与无奈:“总督大人,米丽娅姆·伊瓦赫又来了!” 李漓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哦?那快请她进来呀!” 洛伊莎耸耸肩,手一摊,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我去通知她恐怕没用,伊尔代加德觉得米丽娅姆也想勾引你,所以硬把人拦在门外了!” “我去看看!”李漓哈哈大笑:“哎!伊尔代加德这傻女人,傻得可爱也真诚!”他摇了摇头,袍角一甩,大步走向总督府大门,洛伊莎快步跟上,裙摆扫过石板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兴致。 总督府门前的石板地上覆着薄霜,寒气从地缝升起,凝成淡淡白雾。门廊下的铁灯火光摇曳,映出一片冷清的光晕。伊尔代加德站在门前,铁甲肩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棕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头盔随意扔在一旁的石墩上,滚了几圈沾了泥。她双臂抱胸,靴子不耐烦地踢着碎石,气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眼中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米丽娅姆站在她对面,气质坚韧如亚述废墟中的野蔷薇。她身着深棕色粗布长裙,裙摆因长途跋涉而沾满尘土,边缘磨得发白,腰间系一条宽厚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布囊。米丽娅姆的眼睛明亮如星,目光坚定,带着不屈的傲气,即便面对伊尔代加德的阻拦,她背脊挺直。 “你又来干什么?”伊尔代加德瞪着米丽娅姆,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挑衅,“总督大人忙得很,没空见你!平安夜你来闹,现在又来,哼,是不是看上我们家总督了?”她上前一步,铁靴踏地,发出清脆的回响,盔甲哗啦作响,气势逼人。 米丽娅姆目光如炬,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亚述口音的低沉韵律在空气中敲击出一丝威压:“侍卫长,我不是来与你口角的。我来谈正事。现在,立刻去替我通报总督大人,这是你唯一明智的选择。”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橡木大门吱呀开启,李漓迈步而出,深蓝锦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龙纹袖口随风微动,绿松石短剑在腰间闪耀。他双手负后,目光如鹰,扫过对峙的两人,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伊尔代加德,让她进来吧。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对你家总督有兴趣的!”李漓的语气轻松,眼中闪着调侃的光芒。 “你让开!”米丽娅姆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伊尔代加德的盔甲,动作轻巧却透着不屑,手指在铁甲上敲出“啪啪”两声,像是敲在一块顽石上。 伊尔代加德一愣,脸刷地涨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只能狠狠瞪了米丽娅姆一眼,低声嘀咕:“气死我了!这女人,肯定没安好心!”伊尔代加德一把抓起头盔,铁甲哗啦作响,转身朝后院走去,靴子踏得石板砰砰响,嘴里还骂骂咧咧:“米丽娅姆,你就别枉费心机了,总督大人才看不上你这个脏兮兮的臭石匠呢!” 米丽娅姆不再理会伊尔代嘉德,而是看向李漓,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多谢总督大人。”米丽娅姆整了整披风,步伐沉稳地跟随李漓走进总督府,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 洛伊莎站在门廊下,掩嘴偷笑,管自己离开了。 李漓带着米丽娅姆走进门厅一侧的小会客厅,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庄重。李漓亲自拿起陶壶,为米丽娅姆倒了一杯清水,递了过去,动作从容,语气温和:“米丽娅姆,雅法城南工地的生活还习惯吗?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坐下来,锦袍在橡木椅上铺开,目光落在米丽娅姆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询。 米丽娅姆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她站得笔直,披风微微晃动,语气直截了当,透着商人的果断:“总督大人,我通过这几日的观察,觉得你们要塞的设计非常不合理。我来向您提出我的建议。不过,如果您采纳我的建议,您得支付我设计费!”她的声音清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李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听加百列说,你在希兰石工坊只是个学徒级的。怎么,你还会设计?”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目光锁定米丽娅姆,带着几分试探。 米丽娅姆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她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一块椭圆形木牌,递给李漓,语气坚定:“那是师兄为了保护我,才故意那么说的。其实,我是坊主级的!”木牌上刻着粗糙却精致的几何图案,底部三条弯曲的线条,与尼诺斯的木牌一模一样,证明她与父亲同为希兰石工坊的最高级别匠人。 李漓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刻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扬起一抹笑:“你误会了,我不是质疑你。”他将木牌递回,语气轻松,“再说,名牌也不能说明什么。不如,把你的图稿先给我看看吧!” 米丽娅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果断:“先谈好价格。如果您采用我的设计,得给我五个金第纳尔!”她挺直背脊,双手环胸,气势如一位谈判桌上的老将,眼中透着自信与倔强。 李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五个金第纳尔?这开价可不低!”他顿了顿,语气爽快,“好,如果我采纳,就给你五个金第纳尔。但我可不保证一定会采纳,呵呵!”李漓摊开手,目光锁定米丽娅姆,带着几分期待。 米丽娅姆点点头,从布囊中掏出一张卷得整齐的牛皮纸,递给李漓,动作轻巧却透着郑重:“请过目,总督大人。” 李漓接过牛皮纸,展开后发现是一张双面绘制的图稿。一面是要塞的建筑平面图与立面图,线条简洁而精准,标注着承重墙、拱石结构与地基调整的细节,透着扎实的工艺功底。然而,真正让李漓瞳孔一缩的,是牛皮纸的背面——一幅哥特式教堂的总平面图与立面图。尖拱、飞扶壁、细长的彩窗结构,在这1099年的黎凡特海岸,显得如此超前而大胆。要知道,此时的世界尚未出现这种真正的哥特式建筑,这种设计理念仿佛从未来穿越而来,带着一种颠覆性的美感。 李漓的目光死死锁定图稿,尖拱的优雅曲线、飞扶壁的轻盈支撑、彩窗的潜在光影效果,让他几乎屏住呼吸,忽然猛地抬头,望向米丽娅姆,语气低沉而急促:“这是什么?” 米丽娅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略带尴尬:“总督大人,您听我解释。我并不富裕,所以很节约。这张纸的背面是要塞图稿的总览,正面……是我从前画的一个教堂设计,但是没人采纳。为了不浪费纸,我用了它的另一面。”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当然,如果您采纳我的要塞设计,我会买新纸,重新绘制详图。不过,您得先给我买纸的钱,呵呵!” 李漓的目光在图稿与米丽娅姆之间来回游移,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语气低沉:“这个教堂,是你设计的?” 米丽娅姆惊讶地瞪大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总督大人,您怎么知道这是一座教堂?上面没标注十字架或神坛!”她上前一步,指着图稿,语气渐渐坚定,“这的确是我设计的,但我从没想过有人会采纳。见过它的人都说这太奇怪,建不起来。” 李漓盯着她,眼中燃起一团火光,仿佛看到了一颗即将改变时代的星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你对要塞的设计,我接受了!”他将牛皮纸小心折好,放在桌上,手指轻敲桌面,眼中闪着决断的光芒。 米丽娅姆一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啊?总督大人,您还没仔细看我的要塞设计,也没问细节,就这么决定了?”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几分惊讶与怀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披风。 李漓低笑,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笃定:“就像你父亲说的,希兰石工坊能建造我想要的一切。我相信,你会改变一个时代!”他起身,袍角扫过地面,语气愈发坚定,“从明天开始,我聘你为城南要塞的设计与监造,让建筑队听你指挥!而且,我决定给你五十个金第纳尔,作为采纳你的设计的酬金!” 米丽娅姆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被雷霆击中,整个人愣在原地。她猛地尖叫:“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布囊,眼中闪着泪光与兴奋。 李漓微笑,目光柔和却带着威严:“希望你能用这笔钱,扩展希兰石工坊的规模,把你的设计理念发扬光大。你的教堂设计,迟早会有人采纳,只要你坚持!”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鼓励,“广招徒弟吧,把你的理念扩散开去,去改变世界!” 米丽娅姆愣愣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低笑出声,语气直率:“总督大人,谢谢您的鼓励,可我自己都没想那么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恢复果断,“不过,眼下您别光鼓励,要不就先把五个金第纳尔给我吧!” 李漓哈哈大笑,扬声朝走廊喊道:“扎伊纳布!” “怎么了,艾赛德?”蓓赫纳兹率先冲进会客厅,紫色毛裙的金线腰带闪耀,眼中满是紧张。萧书韵、赫利、观音奴紧随其后,步伐轻快,眼中带着好奇。最后才慢悠悠走来扎伊纳布,深红披风晃动,头巾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手中还捏着一块椰枣糕。 李漓语气果断:“扎伊纳布,快给她安排五十个金第纳尔!立刻通知下去,我任命米丽娅姆为城南要塞的设计与监造,从明天开始,建筑队听她指挥!” 会客厅霎时鸦雀无声,女眷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蓓赫纳兹挑眉,低声嘀咕:“五十个金第纳尔?”萧书韵目光沉静,扫过米丽娅姆,眼中闪过一丝探询。赫利抱着手臂,嘀咕:“一个石匠,凭什么?”只有观音奴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扎伊纳布依旧老练沉稳,眼中虽掠过一丝惊讶,却不动声色,爽快应道:“是。”扎伊纳布从随身皮包中抽出纸笔,语气平静而有条理:“米丽娅姆,请稍等。我给你写张条子,去市政厅找艾莉莎贝塔支取五十金第纳尔。任命文书我稍后会写好,派人送去城南要塞工地。”话音未落,扎伊纳布已俯身写了起来。片刻后,她盖上印章,将那张凭证递出。 米丽娅姆接过字条,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还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她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布囊,声音低而颤抖:“麻烦您了……”随即米丽娅姆转身向李漓鞠躬,“谢谢您,总督大人,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尖锐如裂帛,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我就说了!她就是来勾引我们家总督大人的!”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伊尔代加德。她站在后院通道的门廊下,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直朝会客厅刺来,眼中火光交错,几乎能将人灼伤。 米丽娅姆眉梢轻挑,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激起了某种趣味,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唇角微翘,朝走廊方向清朗回声:“侍卫长,我虽出身低微,却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总督大人再好,也不至于让我动心。真要说心思不轨的——恐怕是你自己罢?” 话音落地,如石投水,激起满室涟漪。女眷们先是错愕,随即哄然大笑,连一向沉稳的扎伊纳布也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嘴角浮现一丝罕见的笑意。 第433章 离别总是揪心 公元1100年1月1日,12世纪的第一道曙光洒在雅法码头的石板地上,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港口,地中海的波涛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叹息。码头边,苏尔家的武装商船昂首挺立,船身漆黑的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橄榄枝纹饰,桅杆上红白相间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甲板上,扎伊纳布与蓓赫纳兹忙得热火朝天,指挥着船工们将一箱箱行李搬上船,木箱碰撞的闷响与船工的吆喝声交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码头两侧,两支军队壁垒森严,静如凝霜,对峙而立。左侧是里巴尔笃斯麾下的骑士队列,银白锁子甲在晨曦下泛着冷冽光芒,外罩雪白斗篷,斗篷中央那抹鲜红十字迎风猎猎,如炽烈燃烧的火焰,宣示着正统与荣耀。右侧,则是獬豸营的战士列阵以对。深蓝皮甲紧贴躯体,线条干练利落,虽无繁饰,却更衬出其中暗藏的肃杀锋芒。法里德带着亲卫队,已经提前上了船。 码头入口处,加斯珀身着文袍,眉目间已有官僚的沉稳气质,昔日的骑士如今已贵为雅法的政务大臣。他身旁聚着几位本地官员与随员,亦有乔治主教与几位神职者,众人肃立为即将远行的李漓送行。 李漓告别了乔治主教与加斯珀一行,转身挽起贝尔特鲁德的手,缓缓走向栈桥。他一袭深蓝锦袍随晨风微动,袖口绣着隐隐龙纹,寒光内敛而威严。腰间悬挂的绿松石短剑随步叮当作响,如在为这段离别低语送行。他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总督惯有的庄重神情,但那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情绪——对这座城的留恋未尽,对托尔托萨的使命在望,更有对亲人的不舍难言。 栈桥边,扎伊纳布裹着深红披风,头巾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正扯着嗓子对船工喊道:“小心点!那箱子是蓓赫纳兹的首饰,摔坏了你们赔不起!”蓓赫纳兹站在她身旁,紫色毛裙的金线腰带闪耀,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账本,语气揶揄:“扎伊纳布,你再喊下去,塞尔柱人的探子都能听见!”两人相视一笑,忙碌中透着默契。 萧书韵与观音奴站在栈桥一侧,逗弄着夏洛特身后侍女怀中的李荠和李橛。萧书韵身着墨绿色长裙,外罩深蓝披风,气质沉静如水,她捏了捏李荠的脸蛋,柔声道:“欧金妮,可别忘了姑姑哦。”李荠咯咯直笑,毛茸茸的羊毛小袍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小手挥舞着,兴奋得像要扑进海里。观音奴一袭素白长衫,袖摆暗绣花纹,懒洋洋地逗着李橛,语气戏谑:“里哈德,这下你可不能把口水抹在你爸爸的裤子上了!”李橛咧嘴傻笑,小手拍着侍女的肩,浑然不觉离别的沉重。夏洛特站在她们身后,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艾莉莎贝塔站在李蕈身旁,深红绒裙在晨光下如流动的火焰,珍珠领口闪耀低调的光泽。她低头轻抚李蕈的发辫,柔声道:“博蒂尔,亲亲爸爸。”她的语气温柔,却掩不住眼底的复杂情绪——作为宫相,她习惯了权谋与克制,但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担忧丈夫远行的妻子。李蕈却沉默不语,小小的身影裹在鹅黄色小袍中,一手紧紧攥着李漓的袍角,一手拽着母亲艾莉莎贝塔的深红绒裙,裙摆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她的小脸紧绷,眼中闪着倔强的光,仿佛在用沉默对抗离别的现实。 维奥朗缓步上前,黑色羊毛长裙紧束腰身,腰间银质小盒轻晃。她蹲下身,目光柔和地看着李蕈,语气轻快:“博蒂尔,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你要乖啦!”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李蕈的沉默,却只换来小女孩一个倔强的摇头。 李漓低头望着李蕈,眼中浮现出一抹难掩的疼惜。他缓缓蹲下身,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半真半玩笑地道:“宝贝,乖乖习字,将来老爹给你分个庄园,满山遍野都种橄榄树。再给你寻个靠得住的夫婿,千万别像你爹我这般不着调。” 李蕈却悄悄摇了摇头,小手圈住他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些。她声音极轻,几乎低得像一只怕羞的小虫在哼:“我不要这些东西,我只要爸爸。” 那话虽轻,却像一粒石子坠入心湖,在李漓心头荡起层层涟漪。他微怔片刻,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掠过一丝温柔而复杂的神色,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约安娜与萨赫拉悄然绕过李漓与贝尔特鲁德,悄声无息地登上了栈桥。约安娜身穿一袭灰色毛裙,裙角微卷,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仿佛刚才整理过却又随风散乱。她眼神闪躲,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尴尬,脚步一顿,还是轻声向贝尔特鲁德说道:“夫人,我……先上船了。” 贝尔特鲁德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神情不显波澜,只微微颔首。那一瞬,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像是潮水退去前短暂的回旋。她语气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去吧,替我……照顾好他。” 萨赫拉紧随约安娜身后,两人并肩登船,裙摆在栈桥上扫过,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艾莎医生与尤斯蒂娜修女站在码头边,缓步上前。艾莎一身深绿长袍,袖口沾着淡淡的药草气息,目光冷静睿智,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尤斯蒂娜修女披着灰色修女袍,腰间麻绳松松系着,眼中带着温和的关切,低声道:“总督大人,愿主庇佑您的旅途。”李漓颔首,语气温和:“多谢,尤斯蒂娜,雅法的教堂就拜托你了。”艾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上我的药箱,可别大意。”李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放心,我会小心。” 伊尔代加德站在不远处,铁甲肩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棕色长发凌乱,手中紧握头盔,指节因用力泛白。她的情绪低落,眼中闪着不舍,靴子不耐烦地踢着石板,低声嘀咕:“总督大人,你这么一走,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漓身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狠狠搓了搓手,转身面向骑士队列,掩饰自己的失落。 就在此时,码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喊声:“总督大人!我想搭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涅赛与米丽娅姆出现在栈桥外,被獬豸营的战士拦住。阿涅赛一身蓝色粗布裙,袖子挽起,金色发梢在晨光下闪耀,背着画架与行囊,脸上带着无拘无束的笑意。米丽娅姆站在她身旁,棕色粗布长裙沾着尘土,亚述披风随风微动,乌黑发辫垂在肩后,眼中透着坚韧。 李漓回头望去,对雅各挥了挥手,语气轻松:“放她们过来!” “是!”雅各点头,手一挥,獬豸营的战士们让开道路。阿涅赛与米丽娅姆急匆匆跑来,阿涅赛的画架在背上晃动,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怎么?阿涅赛,你要搭船?你要去哪里?”李漓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嘴角扬起一抹笑。 阿涅赛喘着气,咧嘴一笑,眼中闪着浪迹天涯的洒脱:“随便,你们去哪里,我就跟着去!浪迹天涯是我的人生态度!”她拍了拍画架,语气轻快,“托尔托萨的港口光影,肯定值得我画几幅!” 李漓哈哈一笑,点头道:“那好,快上船吧!”他目光扫过阿涅赛,带着几分欣赏。 阿涅赛俏皮地眨了眨眼,背着画架轻快地登上栈桥,裙摆在木板上扫过,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宛如一只自由的海鸥。船工们接过她的行囊,扎伊纳布在甲板上喊道:“阿涅赛,你的画架放哪儿?别挡着我的箱子!” 李漓转向米丽娅姆,目光柔和:“你……怎么?” 米丽娅姆挺直背脊,乌黑的眼眸直视李漓,语气坚定:“我是来送行的。总督大人,您放心,我是个守约的人。雅法城南要塞完工前,我哪里也不会去!就算要去找您,也得先把您托付的工程完成!”她的声音清亮,透着希兰石工坊匠人的骄傲,眼中燃着对未来的信念。 李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米丽娅姆,我信你。要塞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李漓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鼓励,“别忘了你的教堂设计,我看好它!” 米丽娅姆唇角微扬,低声道:“谢谢总督大人。”她后退一步,披风在风中晃动,目光坚定地目送李漓。 伊尔代加德在一旁低声嘀咕:“这个女人,又在打我家总督大人的歪主意!”她的声音不大,却引来众人一阵哄笑。蓓赫纳兹拍手大笑:“伊尔代加德,你这醋坛子,翻得码头都要晃了!”伊尔代加德脸一红,狠狠瞪了蓓赫纳兹一眼,盔甲哗啦作响,转身假装检查骑士队列。 码头另一侧,一艘挂着库莱什家族旗帜的武装商船正缓缓晃动,船身涂以亮蓝涡纹,如旋浪般延展至艉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甲板上人影穿梭,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将货物装入舱中,麻袋与木箱堆叠如山,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船边铁索牵紧,船首立着一尊嵌银的雄狮雕像,警觉地俯视着港湾。 栈桥尽头,一队披着软甲的护卫簇拥着一道纤长的身影缓缓走来。伊纳娅身着天蓝色丝袍,行步从容,衣袂上藤蔓花纹以银线细细绣出,宛若蔓生于风。头巾轻垂于肩,珍珠与水晶串成的流苏在她颈侧轻颤,折出温润的光。她一现身,甲板上的工人也下意识放慢了动作,纷纷投来或敬或惧的目光。 她走至栈桥边,目光越过船艏,准确落在李漓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含着挑衅意味的笑意。 李漓笑着扬声喊道:“伊纳娅,你这是要去哪儿?大张旗鼓的。” “托尔托萨!”她回应得毫不犹豫,嗓音如金铃清脆,隐隐带着几分调侃,“跟着你们走走看看。” “啊?你跟着我做什么?”李漓扬眉,语气半讶半戏。 伊纳娅双手环胸,站姿带着点港商惯有的自信与桀骜,眼神却分明透出老辣的精明光泽:“我高兴,怎么着?” 她语锋一转,收起调笑之色,带着几分正经:“雅法这边生意已交代妥了,你们在托尔托萨刚站稳脚跟,正是我抢滩市场的好时机。怎么,你不欢迎?” 李漓朗声大笑,笑声在海风中回荡,爽快得如长风掠过帆樯。他挥了挥手,姿态大方:“怎么会不欢迎?你们库莱什家族若愿意来托尔托萨投资经商,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托尔托萨,是我的老巢,我说了算。你若真惹毛了赛琳娜和祖尔菲亚她们这些当权的大佬们,可别指望我替你兜着。” 伊纳娅眉峰一挑,笑意越发张扬。她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封信函,轻轻一晃,指尖捻着那枚烫金封蜡,像是在晃一把底牌,“你欢迎不欢迎倒无所谓——”她唇角微翘,语气得意又带点挑衅,“我可收到赛琳娜夫人的亲笔邀请,我是她的客人!” 话音未落,伊纳娅扬声一笑,袍角一甩,步伐洒脱地踏上栈桥。丝袍拂过木板,每一步都踏出清脆而自信的节奏声,走到一半,她忽地回头,眼神带笑,语气轻快:“我们就在你们船后头,你们可别走太快咯。” 李漓朗声应道:“伊纳娅,既然你也要去托尔托萨——不如等等赫利和比奥兰特?她们俩慢得像晒谷的老太婆,到现在还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说罢,李漓又抬手朝码头另一端一指,那儿站着一群穿着整齐的教士与官员,正在船前候着,神情有些尴尬,仿佛已经站了太久,不知该不该鼓掌欢送,李漓笑着说道“看见没?那些家伙都快等无聊了,就差没唱圣歌催我上船了。”李漓语气半玩笑,半抱怨,嘴角却挂着忍不住的笑意。 伊纳娅头也不回,袍角猎猎,步履轻快地踩上栈桥。她随意抬手摆了摆,姿态潇洒如风,清脆又得意:“我倒是乐意呀,路上多一两个说说话的也好。可问题是——她们俩敢上我的船吗?” 伊纳娅语气一顿,猛地扬高几分,像是特意说给港口所有人听:“难道你忘了,我们库莱什家,可是东地中海撒拉森海盗的后台老板哦!嘿嘿——”伊纳娅轻笑几声,笑声穿过船帆与风索,掠过港口的水汽与桅杆。 码头边,洛伊莎指挥着最后一车行李,裹着棕色毛裙,脸颊冻得通红。她对船工喊道:“快点!别磨蹭,总督大人要上船了!”木箱被搬上栈桥,发出沉闷的响声,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 贝尔特鲁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港口沉睡的水面:“去吧,早些回来。”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掺着一丝近乎刻意的从容,“要是赫利她们赶不上,就让她们在雅法多待十天半个月,等苏尔家的下一趟去托尔托萨的商船。” 贝尔特鲁德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目光深处藏着不舍,却又极力维持平静。灰狐毛披风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站得笔直,仿佛用那份从容来抵抗内心的牵挂,“离别啊……”她轻声道,像是喃喃自语,“这个过程,总让人揪心。” 李漓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码头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喊声:“别开船,还有我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赫利与比奥兰特飞奔而来。赫利一身棕色毛裙,头发胡乱束起,手中提着一只破旧的皮囊,脸颊因奔跑而通红。比奥兰特跟在后面,棕色长袍袖口沾着药膏痕迹,怀里抱着几只陶罐,步伐踉跄,气喘吁吁。 “我还以为你们临时变卦,不想去了呢!”李漓笑着喊道,语气戏谑,“再不来,船真要开了!” 赫利喘着气,狠狠瞪了比奥兰特一眼,嚷道:“都怪她!每次都那么磨叽,收拾个罐子磨蹭半天!”比奥兰特低头,小声嘀咕:“怎么又是我墨叽……”她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哼。 扎伊纳布在甲板上探头喊道:“赫利,快上来!你的箱子我给你留了位置!”赫利哼了一声,拉着比奥兰特登上栈桥,陶罐在她的怀里叮当作响。 李漓回头看向贝尔特鲁德,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她,锦袍与狐毛披风相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走了,雅法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舍。 贝尔特鲁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湿润,却强笑道:“早些回来,别让孩子们都忘了你。” 李漓哈哈一笑,松开她,转身登上栈桥,袍角在木板上扫过,发出沙沙声。他回头望了一眼码头,骑士与战士的队列肃穆,女眷们的目光交织着不舍与期待,晨雾渐渐散去,海面波光粼粼。苏尔家的商船缓缓起锚,船帆在风中鼓起,雅法的码头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第434章 不用你养 一月的托尔托萨,卡莫村沐浴在冬日的微光中,地中海的咸风从远方的海岸吹来,夹杂着橄榄树与干草的清香,拂过村头低矮的石墙,带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旋舞。卡莫村的街道空荡而静谧,昔日喧闹的邻里如今大多迁往托尔托萨城或安托利亚的维利斯特,留下的只有几间泥石屋与斑驳的篱笆,在冬阳下显得有些萧索。村头的古井旁,一只老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甩甩尾巴,驱赶扰眠的苍蝇。哈迪尔,这位曾受李常应托孤的重臣,如今全心守护李漓的长子李椋。他忙于城防与政务,对李漓的归来并无太多关注,只在宴会上匆匆敬了一杯麦酒,便埋首于托尔托萨的琐事,李耀松也一样,他们都有自己该做的事要去做。只有法里德相对较空,他带着亲卫队守护着卡莫村和阿里维德庄园,不过李漓并不喜欢和法里德说话,因为这个职业军人真的太木纳! 李漓坐在旧宅的院子里,一张粗糙的橡木椅咯吱作响,阳光洒在他深蓝锦袍上,龙纹袖口泛着幽光,腰间绿松石短剑在微风中轻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斜靠在椅背上,手中拿着一只陶杯,杯中奶茶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橄榄树上,树干龟裂,枝桠稀疏,却依旧顽强地伸向天空。五年了,他离开卡莫村整整五年,归来时物是人非,莎伦的缺席让这个家少了灵魂,古勒苏姆扩建的宅院虽宽敞,却掩不住空落落的寂寥。 旧宅的院墙已被加高,石砌的围墙上爬满枯藤,院内新添了一座小喷泉,水流潺潺,却无人驻足欣赏。村里的族人与旧邻都已成为李漓的铁杆,追随他迁往更繁华的城池,唯有几只鸡在院角刨土,咯咯低鸣。曾经的敌人艾尔坦,如今也不知所踪,或许隐于托尔托萨的某个角落,或许早已葬身战乱。阳光温暖,李漓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闭上眼,思绪如潮:来到这个时代,他究竟该做些什么?是继续征战,巩固权势,还是追寻更远方的未知? 屋内,波斯式客厅的低矮地毯上,蓓赫纳兹、赫利、萧书韵与扎伊纳布围坐一圈,麻将牌哗啦作响,打破了村子的静谧。地毯上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墙壁挂着几幅褪色的羊毛挂毯,描绘波斯猎狮的场景,与麻将牌的东方韵味形成奇异的对比。蓓赫纳兹一身紫色毛裙,金线腰带闪耀,手指灵活地摸牌,语气揶揄:“赫利,你这手气,怕是连村里的鸡都能赢你!”赫利棕色毛裙松垮,头发随意束起,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出一张“二万”,嘀咕:“不过是运气差,改天我翻本!”萧书韵低头理牌,墨绿色长裙铺在地毯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赫利,你再输下去,怕是要把这个月的月钱都搭进去。”扎伊纳布拍手大笑,深红披风滑落肩头,头巾珠串叮当作响,她猛地推倒牌面,得意喊:“和了!清一色!给钱给钱!”她的嗓门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引来院子里李漓的一声轻笑。 萨赫拉在厨房忙碌,深色长裙裹着乌木般的肤色,白色围裙系得整齐。她将一盘刚烤好的椰枣糕放在石台上,芝麻香气弥漫,手中还拿着一把木勺,搅拌着下一锅奶茶。她瞥了一眼客厅的牌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努比亚王女的骄傲,低声自语:“打牌?赢了输了都不划算,还是做糕点实在。”她不愿加入牌局,既不想赢钱也不想输钱,只想用双手为这个家添几分温暖。 赛琳娜并未随李漓来卡莫村。第一天的欢迎宴后,她便留在托尔托萨城,忙于管理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她的心思全在儿子李椋的成长上,对于李漓这个未曾正式举行婚礼仪式的丈夫,早已从爱情转为淡然的亲情。她派来几名侍从照料李漓的起居,约定夏历除夕带李椋回村团聚,却对这东方节日毫无兴趣。侍从们在宅院角落清扫,动作轻快,偶尔低声交谈,猜测这位闲散的领主大人何时回城。 李锦云每晚骑马赶回村里,深棕色皮甲上沾着尘土,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她与李漓的远房亲戚关系早已模糊,君臣之谊也被一种更深的情感取代。她推开院门,眼中闪着疲惫却温暖的光,笑着对李漓说:“艾赛德,城里的事忙得我头晕,还是村里安静。”可清晨第一缕光亮未散,她便翻身上马,匆匆赶回托尔托萨,继续她的职责。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只觉得每天见到李漓,是一种无法割舍的依靠。 观音奴又去了山坡上的阿里维德庄园,那座空荡的庄园曾是李漓家族的根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野草。她一袭素白长衫,袖摆暗绣花纹,背着羊皮书袋,独自漫步在庄园的废墟间,似在追寻某种遗失的记忆。无人关心她为何流连,她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只在黄昏时归来,眼中带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约安娜与比奥兰特被安顿在旧宅隔壁的大宅,宅院虽空置多年,石墙仍坚固,屋顶覆着新修的瓦片。两人重启防晒膏研制,案台上摆满陶罐与草药,空气中弥漫着玫瑰水与蜂蜡的味道。约安娜灰色毛裙沾着药膏,忙碌中带着几分满足;比奥兰特长袍袖口满是污渍,眼中却闪着研究者的狂热,喃喃自语:“托尔托萨的阳光正合适,配方再调一次……” 阿涅赛自下船后,虽然没有参加赛琳娜为李漓组织的欢迎宴会,但当晚在城里到处碰壁之后,便形影不离李漓的队伍,如今也住在旧宅的厢房,李漓也不差多阿涅赛一张嘴吃饭,爱跟就继续跟着吧。每日清晨,她背着画架出门,蓝色粗布裙在晨风中晃动,金色发梢闪耀如光。她沿着卡莫村的田野与海岸,捕捉冬日的枯枝与海浪,画笔沙沙作响,直到黄昏才归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画布上多了几幅未干的风景。 院子里,朗希尔德刚起床,换上一袭火红长袍,袍摆绣着北欧风格的涡纹,衬得她高挑的身形如烈焰般夺目。她站在厢房门口,伸了个懒腰,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竟学着其他女眷涂了胭脂,颊侧泛着淡淡的红晕。她走向李漓,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艾赛德,你说,我每晚都那么努力,能怀上吗?” 李漓回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苦笑着说:“每晚都努力耕耘的人是我!话说回来,我能休息一天吗?”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锦袍在微风中微动。 朗希尔德果断打断,眼中闪着北欧女战士的倔强:“不行!”她双手环胸,火红长袍随风晃动,“我需要一个继承人,继承小基捷日和希德城!我都贷款开发小基捷日了,总该有个继承人吧!”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期待。 李漓低笑,目光转向远方的地平线,语气随意:“你表弟格雷蒂尔的远征计划,什么时候实施?” 朗希尔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得问他!只有你这傻子才信他说他能到达文兰!”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揶揄,“我看,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船还没改造好呢。” 李漓目光一沉,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我确信文兰真实存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思,“这些天,我在思考,我该不该跟格雷蒂尔一起去探索文兰。” 朗希尔德愣了片刻,随即摇头,火红长袍在阳光下闪耀:“看来,你真疯了!格雷蒂尔最近在疯狂改造他的船,在我看来,你们都疯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过,随你!但有个前提,你得让我怀孕!否则,我哪里也不去,你也别想离开!”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据说,每年五月是从冰岛去文兰的最佳时节,谁知道呢!”说罢,她转身向院外走去,袍角扫过石板,留下清脆的脚步声:“我去散步!” 李漓摇头失笑,目光重新落在橄榄树上,正要开口,萧书韵从客厅走出,墨绿色长裙铺在地毯上,手中拿着一卷羊皮书,语气清冷却带着几分认真:“书清,今晚是十五夜,又到了我们该一起双修的日子,在你和她耕耘之前,你得和我双修,我们都需要增进功力!” 李漓一听,脸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师姐……”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无奈,锦袍在椅子上皱成一团。 萧书韵目光一凛,语气严肃:“别偷懒!师傅让我护着你,也让我督促你勤奋练功。你我用双修秘法,是为了增强武功内力,你可别胡思乱想!”她上前一步,长裙扫过石板,眼中闪着不容商量的光芒,“今晚子时,村子外的树林里见!” 李漓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却听见村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车轮碾压石板的“吱呀”声。片刻后,一辆马车缓缓在旧宅门前停下,车身漆黑如墨,侧面雕着苏尔家徽章。 车帘掀起,埃尔雅金踏下车来,一袭深棕色羊毛斗篷,边缘滚着灰狐毛,怀中抱着一个羊皮包,脸上挂着熟悉的笑意。 “埃尔雅金,今天舍得上门?”李漓起身,眼中浮现一丝惊喜,快步迎上前,袍角在石板上轻扫而过。 埃尔雅金一边走近一边笑道:“叫我埃尔雅娜,今天穿的是女装呢!” “这也叫女装?”李漓挑眉,看着他那宽大到几乎能当帐篷的袍子,笑着调侃,“你怕不是披了匹地毯吧。” 埃尔雅金懒得理他,自顾自按节奏说道:“上次来卡莫村,竟然没来你这老窝看看。这回可得补上。”她目光一转,带着点戏谑,指向院角的牛棚,“那儿——是不是蓓赫纳兹当年住的地方?” 屋里的蓓赫纳兹听见,探出半个身子来,紫色毛裙在阳光下泛着异样光泽,语气调笑:“是啊!当年他穷得叮当响,牛棚里就仨牛,他还分我一块干草铺。” 话音未落,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连麻将牌都跟着哗啦一响。 “随便参观。”李漓笑着摆手,领埃尔雅金进院,“倒真有个事要拜托你——下一趟去安托利亚的商船,能不能顺路把莎伦带回来?” “哟,艾赛德,你也会想人啦?”埃尔雅金大笑,眼角挤出几道笑纹,“莎伦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她,准能乐得跳上桅杆去唱诗篇。”埃尔雅金随手把包放在脚边,坐到石凳上,姿态随意。 这时,萨赫拉从屋内走出,手中托着一盘椰枣糕和一杯热奶茶,“请您慢用。”埃尔雅金微微颔首,双手接过,目光中掠过一丝感激,温和却不多言。 放下糕点,埃尔雅金神色一敛,语气随即转沉:“艾赛德,我这次来托尔托萨等你,是有正事。”她目光微敛,闪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警觉。 李漓坐下,目光锁定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对格雷蒂尔的文兰计划感兴趣。这计划大胆,可行性不低,但未必成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思,“有些事,钱不是万能的。” 埃尔雅金点头,语气低沉:“我之所以支持文兰计划,根本目的是希望能为我们希伯莱人找一个不受压迫的家园。但眼下我还有个更实际、更迫切的计划,需要你支持。”他从斗篷中掏出一封羊皮信,递给李漓。 李漓接过信,展开细读,眉头微皱:“这是莱茵河畔美茵兹的希伯莱人,大卫的来信?”他抬头看向埃尔雅金,语气带着几分探询,“他们在君士坦丁堡受歧视,想找新容身之地?” 埃尔雅金点头,眼中燃起一团火光:“他们希望来安托利亚。我知你会接纳,但安托利亚战事频仍,而且我还得到了消息,十字军攻克耶路撒冷后,在欧洲更多的贵族们正在筹划组织新一轮的远征,他们要继续扩张,安托利亚势必还会经历战火。我想让他们去震旦!”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带着希伯莱人对未来的渴望,“你说过,震旦是世上最包容之地,无论信仰,都不受迫害,只要不反朝廷就行,也不排外,有本事就能赚钱,对吧?” 李漓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想让他们去震旦?”他顿了顿,语气沉思,“确实,震旦十分包容,但如今西夏阻断了丝路,已经一百多年很少有人能穿过西夏到中原。” 就在此时,观音奴缓步走入院子,素白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袖摆暗绣花纹,手中拿着一卷羊皮书。她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着洞悉的光芒:“我知道绕过西夏的路。过高昌回鹘地盘,往吐蕃故地走,那是唃厮啰的地盘,他们与西夏不和,名义上是大宋属国。到了那里,去中原就不难,只是少有人走这条路。” 李漓惊讶地看向她:“你……愿意带路?” 观音奴唇角微扬,目光深邃:“难道你不想回震旦看看?” “很想,不过,眼下我更想趁着年轻,去探索文兰!”李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语气却带着几分犹豫。 “天哪!赛琳娜会同意你的疯狂想法吗?”埃尔雅金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依我看,不如你带着我们希伯莱人去震旦!” 李漓摇头,目光坚定:“我想去看看未知的世界。如今的你们都有了安身之所,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果断,“我会让阿哈兹带着商队,送大卫他们那些希伯莱人到高昌。至于后面的路,如果观音奴愿意,她可以带他们过去。” “我可以,”观音奴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但我需要帮手。” “你看中谁了?”李漓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卡里姆。”观音奴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笃定。 李漓若有所思,点头道:“李沾……好,我写信给他。确实,我们需要有人回去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埃尔雅金,“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阿哈兹会带阿里维德商队,送大卫他们到高昌。后面的路,观音奴带队。” “我愿意。”观音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但商队得备足干粮,那条路不好走。” 埃尔雅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起身握住李漓的手:“谢了,艾赛德!希伯莱人不会忘你的恩情。”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私事。” 李漓挑眉,语气戏谑:“私事?说吧。”他起身,跟随埃尔雅金走向一间空置的厢房,锦袍扫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厢房内,石墙粗砺,窗棂透进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埃尔雅金关上门,转身一把抱住李漓,眼中闪着泪光,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急切:“娶我吧!艾赛德,我也是女人!你忘了带我离开威尼斯时,答应我叔叔的事?我的年纪不小了,我想有个孩子!”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放心,不用你养,我自己有钱!” 李漓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低声道:“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柔和,“好吧。”他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真诚,“我没忘你的事,但这事……得慢慢来。而且,你们希伯来人也能接受一夫多妻的生活方式吗?” “《塔纳赫》里有很多关于一夫多妻的记录!我们希伯来人的一夫一妻生活方式,只不过是几十年前才由莱茵河地区的盖尔申·本·犹大·拉比提出来的!”埃尔雅金松开李漓,眼中闪过一丝满足,擦了擦眼角,低笑道:“既然你已经答应兑现承诺了,那我们就下周成婚,我绝不能再等了。”她整了整斗篷,转身推门而出,袍角扫过门槛,留下清脆的脚步声。 院子里,萨赫拉端着新烤的椰枣糕走来,蓓赫纳兹的笑声从客厅传出,麻将牌哗啦作响。阳光洒满卡莫村,李漓站在厢房门口,目光远眺,思绪如海浪翻涌:文兰的未知,震旦的故土,希伯莱人的希望…… 第435章 如愿以偿的埃尔雅娜 一月中旬的托尔托萨,卡莫村在冬日的薄光中苏醒,迎来了久违的喧闹。地中海的咸风从远处的海岸吹来,裹挟着橄榄树与干草的清香,拂过村头低矮的石墙,仿佛带来了早春的错觉。村落依旧沉寂,泥石屋与斑驳的篱笆在阳光下沉默,唯有李漓旧宅的院落里,笑语喧哗,打破了冬日的单调。今天,卡莫村将见证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李漓与自称埃尔雅娜的埃尔雅金的结合。这场婚礼遵循希伯莱传统,融入托尔托萨的十字军风俗,虽不盛大,却洋溢着温馨与异域风情,宛如一幅中世纪的画卷,在冬日的微光中缓缓展开。 旧宅的院落已被精心改造成婚礼的舞台。石板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院墙上的枯藤修剪得整整齐齐,点缀着从托尔托萨城运来的冬青枝与槲寄生,绿意盎然,象征着生命的韧性与希望。小喷泉旁,新搭起一座希伯莱传统的婚礼华盖(chuppah),四根粗壮的橡木柱稳稳撑起一块白色亚麻布,布边绣着精致的葡萄藤纹饰,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阳光透过亚麻布,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圣殿的微缩,带着神圣的宁静。华盖下,一张古朴的橡木桌上摆放着羊皮契约(ketubah),旁边是一盏铜制油灯,灯芯燃着微弱的火苗,散发着橄榄油的淡淡清香,温暖了冬日的空气。 厨房里,萨赫拉忙得热火朝天。她的深色长裙裹着乌木般的肤色,白色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与芝麻的痕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指挥几名侍从,将一盘盘椰枣糕、蜂蜜薄饼和烤羊肉端上长桌,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肉桂与烤面包的浓郁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她擦了擦汗,笑着对身旁的侍从说:“努比亚的婚礼得有歌舞,这些糕点得让客人们吃得满口生香!”她特意准备了一壶玫瑰水,为希伯莱仪式增添一分甜美的仪式感,眼中闪着对异文化的尊重与好奇,宛如一位热情的东道主,将自己的心意融入每一道菜肴。 蓓赫纳兹与扎伊纳布负责装点场地,两人忙碌而欢快。蓓赫纳兹身着一袭紫色毛裙,金线腰带在阳光下闪耀,扎伊纳布则裹着深红披风,头巾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宛如行走的节日彩灯。她们爬上木梯,将彩色的布条与陶制灯笼挂在院墙与橄榄树间,点亮了冬日的单调。蓓赫纳兹一边系绳,一边调侃:“扎伊纳布,你这布条挂得跟集市摊子似的,埃尔雅娜会不会嫌俗?”扎伊纳布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爽朗回应:“俗?希伯莱人爱热闹,这叫喜庆!”她们在华盖旁摆放了几只粗陶罐,罐中插满野花与金黄的麦穗,田园气息扑面而来,为婚礼增添了几分质朴的温暖。 约安娜与比奥兰特从隔壁大宅送来一篮自制的香膏,约安娜的灰色毛裙上沾着玫瑰水的清香,语气轻快:“这是我们新调的,没防晒效果,但香得能让人忘了冬天的寒冷!”比奥兰特的长袍袖口满是药膏的痕迹,眼中闪着满足的光芒:“涂在新人手上,保准仪式更神圣。”她小心翼翼地将香膏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华盖,带着几分好奇,低声问约安娜:“希伯莱婚礼真要踩碎杯子?那得多脆的声响啊!”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对异域风俗的好奇。 埃尔雅娜忙碌地检查布置。她身着一袭棕色长裙,裙摆绣着葡萄藤纹,头巾未披,乌黑的长发在冬风中轻晃,散发着希伯莱女性的爽朗与坚韧。她的目光扫到院角的阿涅赛,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近:“阿涅赛·德尔芬?你怎会在卡莫村?”她的声音带着威尼斯旧识的亲切,透着重逢的喜悦。 李漓闻言一愣,惊讶地问:“你们认识?” 埃尔雅娜笑着点头:“何止认识!她父亲是我们苏尔家的合作伙伴!你眼前的这位,可是威尼斯共和国的豪门,十二创始家族之一的德尔芬家的大小姐!”她转向阿涅赛,眼中满是笑意。 阿涅赛放下炭笔,抬头一笑,蓝色粗布裙在风中轻轻摇曳,金色发梢如阳光碎裂般闪耀:“埃尔雅娜,好久不见。我早已不是德尔芬家的大小姐了。”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暗影,“母亲去世后,父亲很快再娶,继母令我讨厌到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我实在受不了……便离家出走,我随乔瓦尼的使团去了雅法。后来,你老公收留了我,这是我人生的新起点。”阿涅赛语气努力轻快,唇角扬起,却掩不住那抹苦涩。她转动手中炭笔,像是在驱散心头积压的阴霾。 “哎呦,原来你还是个小富婆啊……”李漓笑着打趣,“来我这儿住着,生活还习惯吗?” “多亏你肯收留我,不然我大概又得靠卖画换几顿干面包了!”阿涅赛笑着回应,眉眼一弯,“所以今天,我一定会把你画得特别英俊。” 埃尔雅娜裹着深棕羊毛斗篷,指尖仍带着夜色的寒意,却用掌心的温度握住阿涅赛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刚从河里捞起的水晶石,她便捂得更紧,眸光里涌上一层柔软的怜惜与坚定。 “德尔芬家族的财富,留不住你母亲,也留不住你,”埃尔雅娜低声,却铿锵有力;随即扬起爽朗的笑意,“可你闯到了托尔托萨,我们还是团圆了。今天是我的婚礼——你这幅画,就是我最好的嫁妆!等它收笔,过来痛饮一杯麦酒;晚上,来我房间,让我细数你流浪的日子,可好?” 阿涅赛的睫羽微颤,仿佛将泪意揉进风里,她抬头迎住那笑——眼睛像打磨过的蓝宝石,瞬间恢复了光。 “好!为了你和艾赛德,我要把卡莫村画得像晨祷时的赞美诗。”她眨眨眼,嘴角一挑,“不过叙旧改天吧。今晚可是你们的新婚之夜呀——” 埃尔雅娜凑近,悄声挤出一句调侃:“日子不对,下着雨呢!你懂的,今晚啥都干不了!” 两人一愣,随即同时放声大笑——笑声撞进雨雾里,像银铃敲碎了早冬的灰色。阿涅赛重新拿起炭笔,笔触更添几分柔情,画布上渐渐浮现婚礼的场景:华盖下的油灯、彩布飘扬的橄榄树、忙碌的萨赫拉与笑闹的蓓赫纳兹。她的笔触细腻,捕捉了冬日阳光的温暖与人群的喜悦,画布宛如一幅中世纪村落的缩影,记录下这难得的欢庆时刻。 午后,婚礼仪式正式开始。院子里聚集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居民、托尔托萨城来的侍从,以及李漓的随从,约三十余人,围成半圈,目光聚焦在华盖下。希伯莱拉比约瑟夫,一位来自安托利亚的年长学者,身披白色亚麻袍,头戴圆帽,手中握着一卷《托拉》,站在华盖下,目光温和而庄严。他的声音如清泉般流淌,用希伯来语低声祷告,祈求神的祝福降临新人,院落里的喧嚣渐渐沉静,空气中弥漫着神圣的氛围。 李漓身着深蓝锦袍,外披一件希伯莱传统的白色长袍(kittel),袍角在冬风中轻晃,象征纯洁与新生。他的神情复杂,眼中既有对责任的担当,也有对埃尔雅娜坚持的无奈。站在华盖下,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捕捉到李锦云眼底的微妙失落与萧书韵的淡然笑意。埃尔雅娜一袭深棕色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葡萄藤纹,外罩白色面纱,面纱边缘垂下几颗细珠,闪着柔光。她的脸上洋溢着坚定的喜悦,眼中燃着希伯莱女性的骄傲与期待,步伐沉稳地走向华盖,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仪式开始,拉比约瑟夫宣读羊皮契约(ketubah),详细列明李漓对埃尔雅娜的责任与承诺。契约以希伯来文书写,墨迹遒劲,李漓与埃尔雅娜在拉比的见证下签字,羊皮纸被小心卷起,交由埃尔雅娜保管。拉比随后引领七祝福(Sheva Brachot),每段祝福由不同宾客朗诵。萨赫拉代表李漓的随从,以清亮的嗓音诵读第三祝福,祈求新人幸福。她的努比亚口音与希伯来语交融,宛如一曲异域的赞歌,引来宾客的低声赞叹。 接着,埃尔雅娜将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戴在李漓右手中指,依照希伯莱传统,她用希伯来语宣誓:“以此戒,你归于我,依摩西与以色列之律。”李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声回应:“我接受。”宾客们低声应和,气氛庄严而温馨,冬日的阳光洒在华盖上,仿佛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光。 托尔托萨的十字军风俗为仪式增添了几分本地色彩。一名随从骑士,身披锁子甲,外罩白色斗篷,献上一只粗陶杯,杯中盛满麦酒。他单膝跪地,向新人致敬,朗声道:“愿主庇佑大人与夫人,愿婚姻如麦酒般醇厚!”李漓接过杯,与埃尔雅娜共饮,麦酒的微苦在舌尖散开,引来宾客的掌声。 赫利拍着掌,笑得前仰后合,举起陶杯高声喊道:“里奥,这杯你不许剩!喝光!可别浪费了村里最好的麦酒!”她的嗓音清亮如铃,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豪爽,引来一片哄闹声。 蓓赫纳兹立在一旁,摇着头,一脸坏笑:“蓓赫纳兹,你这是怕他喝多了,今晚忘了去哪张床吧?” “姐夫!”格雷蒂尔举起酒杯,一手还啃着油亮的羊蹄,满脸油光闪闪,却笑得像个刚抢到猎物的小狼崽,声音洪亮地喊道:“我祝你每天都能娶一个老婆!这顿饭,简直是神赐的恩典!”他话音未落,又狠狠咬了一口羊蹄,汁水顺着手指直流,惹得旁边的观音奴忍不住皱眉。 朗希尔德一个箭步上前,啪地揪住格雷蒂尔的耳朵,把他整个人拽得差点栽进火盆:“你这狗嘴里塞了半头羊,还能蹦出这般胡话?!” “表姐!”格雷蒂尔歪着头嚷嚷,挣扎着不忘替自己辩护,“姐夫本来就不止你一个老婆!多一个、十个、一百个,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轰然大笑。木杯撞击声不绝于耳,餐盘翻动,碗筷碰撞,笑语如潮,把整个冬夜都照亮了几分。 就在这热闹间隙,伊纳娅轻盈地踱上前来,端着一杯麦芽汁,唇角挂着那种半真半假、似讽似赞的笑意:“艾赛德,看你这架势,怕是要步我父亲的后尘——成为一匹名副其实的‘种马’呢。” 伊纳娅的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大笑,连远处的老人都忍不住抖了抖胡子。一旁的哈蒂尔和李耀松对视一眼,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硬是把嘴巴抿成两条细缝,仿佛只差一个眼神就要喷出一口酒来。两人僵得像驴踢过的门板,表情滑稽得惹得连小孩子都笑翻在地。 仪式的高潮是打破玻璃杯。拉比将一只裹在亚麻布中的玻璃杯放在地上,李漓与埃尔雅娜并肩站立,李漓抬起右足,轻轻踩碎杯子,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彻院子,象征耶路撒冷圣殿的毁灭与生命的无常。宾客齐声喊道:“Mazel Tov!”(祝好运),彩布条在风中飘扬,灯笼的微光摇曳,气氛达到顶点,喜悦如潮水般涌动。 人群外,朗希尔德双手环胸,火红长袍在阳光下夺目,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她低声对身旁的约安娜道:“艾赛德这家伙,老婆名单又加一个,这房子越来越拥挤了!”约安娜低笑,灰色毛裙微微晃动,回应道:“朗希尔德,你不也忙着让他给你生继承人?”朗希尔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那是正事!他若是想求个安宁,那就得先给我个孩子,再去管这个新娘子!” 萧书韵站在华盖旁,墨绿色长裙铺在地上,目光淡然,手中仍握着羊皮书。她低声对扎伊纳布道:“这家伙的老婆越来越多,我只盼他别忘了双修。”扎伊纳布哈哈一笑,头巾珠串叮当作响:“放心,你不是坚称你们双修能帮他提升功力么,那这事就一定比他的新娘子重要!”萧书韵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思绪却似乎飘向了别处。 李锦云站在人群后,深棕色皮甲裹着纤瘦的身形,乌黑长发在脑后束紧。她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失落,旋即被克制掩盖。她低声自语:“又一个……漓狗子,你的心还能分给多少人?不过,我为什么如此焦躁的……”她转身走向院角,假装检查侍从的布置,掩饰自己的情绪,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赛琳娜的缺席引发了宾客间的低语。她因托尔托萨政务繁忙未能到场,仅派斯拉斯贝娃送来一匹上等亚麻布与一封贺信。贺信言辞简洁,仅祝“婚姻美满,托尔托萨繁荣”,透着她一贯的淡漠。蓓赫纳兹私下嘀咕:“赛琳娜这女人,心都给了儿子莱昂哈德,艾赛德怕是连影子都排不上。”扎伊纳布耸肩,低笑:“她不来也好,省得场面尴尬。” 埃尔雅娜察觉到李漓的短暂分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艾赛德,今天是我们的日子。”李漓回神,点头微笑,眼中恢复了专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仪式。 仪式结束后,宾客围坐在长桌旁,享用萨赫拉精心准备的盛宴。椰枣糕的甜香与烤羊肉的浓郁交织,麦酒在粗陶杯中流淌,笑声与祝福此起彼伏,宛如一曲欢快的交响乐。阿涅赛的画架旁已完成一幅初稿,华盖下的李漓与埃尔雅娜在炭笔下栩栩如生,背景是彩布飘扬的橄榄树与忙碌的宾客。她满意地擦了擦手,低声道:“这幅画,送给你们。”埃尔雅娜接过画稿,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低声道:“谢谢,阿涅赛,这将是我们最珍贵的回忆。” 夜幕降临,宾客渐渐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蓓赫纳兹等人都早早回了厢房,关着门轻声打麻将。李漓的卧室里,只剩油灯的微光与喷泉的潺潺声,在冬夜中低语。李漓与埃尔雅娜站在华盖下,冬风吹过,亚麻布轻轻晃动。埃尔雅娜揭下面纱,棕色长裙在灯火下泛着柔光,她看向李漓,语气温柔却带着希伯莱女性的坚定:“艾赛德,以后,没有埃尔雅金少爷,只有本来的埃尔雅娜了!”她的眼中闪着骄傲与对未来的憧憬,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冬夜的寒意。 一句话像篝火,拨亮了冬夜的寒影。她的目光装得下浩瀚航路,却先照亮脚畔这小小庭院。李漓嘴角扬起,声音里有松雪初融的暖意。 李漓:“想不到,在我自己的旧宅里和我成婚的,竟然是你!” 埃尔雅娜握紧李漓的手,掌心滚烫,眉梢带笑:“无论你漂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撑帆、织网、替你数星星。但眼下——你欠我一个孩子。”她眨眨眼,戏谑与憧憬并存,像夜风里一束忽明忽暗的烛火。 李漓逗趣地低声凑近:“那要不要趁热打铁,立刻偿债?” 埃尔雅娜失笑,悄悄戳了他一下:“今日恰逢‘雨季’,改天补课吧!”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溅进喷泉的水珠里,碎成一片星屑。李漓拂了拂斗篷,抬头望夜:雨后天空澄澈,星河如静海,倒映在卡莫村湿润的屋脊。 第436章 除夕将至 一月底的托尔托萨,卡莫村在冬日的寒风中喧嚣而热闹,地中海的咸湿气息混杂着柴火与烤饼的香气,飘荡在石墙与泥瓦房之间。夏历除夕将至,归乡的沙陀人拖着吱吱作响的木车,载着布匹、干果和香料,陆陆续续回到村子。村口大道上,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井边,妇人们汲水闲聊,分享除夕祭祖的准备。 村子中央的广场上,萧书韵和扎伊纳布正忙得热火朝天。萧书韵一袭青布长衫,袖子高高挽起,手持一把粗糙的苇帚,卖力地清扫着院落里的落叶和尘土。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震旦小调,曲调悠扬却带着一丝乡愁。扎伊纳布则裹着深色头巾,麻利地擦拭着木窗框,嘴里不时冒出几句天方教的祷词。她们偶尔停下来对视一眼,笑着抱怨这房子怎么总也打扫不完,却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不远处,观音奴的身影一闪而过,宛如幽灵。她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斗篷下摆被杂草勾得乱七八糟,沾着湿泥与未干的血斑,看不出是人是鬼。她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缝得死紧,像是包着什么脉动的东西,偶尔传出几下细微却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观音奴行色匆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驱赶着,穿过村里蜿蜒狭窄的羊肠小道。每当有村民路过,她便迅速低头,脚步一顿,贴墙而行,仿佛阴影本身长了双脚。几个孩子藏在屋后悄悄张望,窃窃私语:“她的斗篷里藏着蛇呢,我昨晚听见嘶嘶声!”另一个则摇头:“不对,我看她从坟地那边回来,说不定在刨死人骨头炼黑魔法!” 自从来到托尔托萨,观音奴总在黄昏时分神神秘秘地回村,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青草、湿苔、老木、烂泥,还有点淡淡的铁锈味,有人说像山里刚挖出来的棺材板子,有人则干脆形容是“风吹半月死蛇烂”,恶心得直皱眉。观音奴每次都在附近那片树林里钻进钻出,一头扎进去几个时辰,有时甚至天黑了还不见人影。 起初大家以为观音奴在找什么药草,后来见她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却眼神发亮、嘴角带笑,便有人嘀咕她是不是被山鬼迷了魂魄,日日寻宝寻得疯魔。观音奴嘴里倒是说得振振有词,什么“沙陀人的宝藏”、“沙陀人祖上留下的金子”等神神叨叨的话,但除了观音奴自己,没人信这胡扯。李漓听观音奴说这些只当耳边风,从未当真——他压根不记得自家哪代祖宗还有闲情埋金子玩传说。 萧书韵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角微微跳了跳,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对扎伊纳布嘀咕:“这丫头,最近越发古怪了,怕不是又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扎伊纳布正倚着门框磨指甲,听了这话撇了撇嘴,笑得满不在乎:“她这人脑子有毛病,理她干嘛。再这样下去,别说宝藏,她怕是先要把自己埋进去了。” 萧书韵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说话,只是目光仍停在那片被黄昏吞噬的小树林方向,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约安娜和比奥兰特的“实验室”——一间改装过的谷仓——里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谷仓的木门半掩,里面飘出阵阵橄榄油和蜂蜡的香气,夹杂着某种花草的清苦味道。约安娜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陶罐和木杵,专注地捣碎干枯的草药,嘴里念叨着配方的比例。比奥兰特则站在一旁,拿着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搅拌着一锅正在加热的乳膏,脸上满是兴奋:“再加点薰衣草油,香味得更柔和些,天方教的贵妇们最爱这个!”谷仓外,埃尔雅娜和伊纳娅已经等得不耐烦,催促她们赶紧拿出样品——十字教世界的贵族与骑士夫人们和天方教世界的哈里发后宫,都在等着这神奇的防晒膏来保护她们娇嫩的皮肤。 村子另一头,朗希尔德的家门口却是一片祥和。她斜靠在铺着羊毛毯的木床上,啃着一块刚烤好的大麦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裹在宽松的亚麻裙里,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萨赫拉和几个邻居妇人围在她身旁,七嘴八舌地传授着保胎的“秘方”:喝羊奶、吃枣子、千万别碰冷水。朗希尔德只是笑着点头,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嘴里嘀咕:“吃吃睡睡,真是最好的日子。”她身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和一碟蜜饯,香气扑鼻,引得窗外的野猫都探头探脑。 然而,这份节日的喜庆却被村东侧的一片混乱喧嚣盖过——六百多亚美尼亚流民的到来,让卡莫村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忙碌与挑战。村东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木棚密密麻麻,宛如一片杂乱的蜂巢。五百多亚美尼亚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挤在这片新开辟的营地里。他们被十字军以“异端”之名从耶路撒冷驱逐,北上返乡的路上耗尽了粮食与气力,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与不安。空气中弥漫着烤焦的谷物、汗水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哭声、争吵声与孩子的尖叫交织在一起。几个妇人围着火堆,用仅剩的麦粉烙饼,饼面焦黄,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几个瘦弱的男人则挥舞着借来的铁锹,试图在冻硬的土地上挖出水渠。孩子们追逐着一只叼着骨头的野狗,跌跌撞撞,泥水溅了一身。 赫利站在营地中央一辆破旧牛车旁,成了这群流民的支柱。她身着皮甲,腰间短剑微微反光,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满是风尘与疲惫,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潦草记录着新村民的名单、分配的土地和物资。她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营地,试图在混乱中理出头绪。几个亚美尼亚长老围着她,操着夹杂希腊语和亚美尼亚语的口音,争论不休。一位白须老者挥着手,抱怨水源太远,牲畜不足;另一位年轻些的男人则激动地嚷道:“我们需要更多的木材!这些帐篷挡不住夜里的寒风!”赫利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却难掩疲惫:“水渠正在挖,木材明天会从托尔托萨运来。你们得先把地开出来,春天就能种上小麦!另外,我还会在这里搞一个白纸作坊,我会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的。”赫利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对同胞的关切。 李漓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赫利的背影。他一身沙陀人的长袍,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在他的担保下,这群亚美尼亚人才得以安顿在卡莫村及周边,填补塞尔柱人撤离后的人口空缺。然而,赫利如今满心扑在安置新村民上,忙得连和他喝杯麦酒的时间都没有。李漓摇了摇头,低声自嘲:“这女人,怕是把我也给忘了。” 渐渐的,卡莫村在冬日黄昏的薄暮中喧腾起来。寒风裹着地中海的咸腥味,拂过村口的石墙与泥瓦房,空气中夹杂着柴火、烤饼和牲畜的气息。一支车队浩浩荡荡驶入,更将这小村推向高潮。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吱吱作响,马蹄踏地,扬起尘土,铃铛叮当,引得村里的孩子和野狗追逐着喧嚣而来的车马。 车队足有七八辆马车,装饰各异,有的车厢裹着粗麻布,有的镶着铜片,雕花木框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车夫吆喝着,挥舞皮鞭,马儿喷着白气,步伐整齐。村人纷纷探头,妇人们停下汲水的活计,孩子们踮脚张望,窃窃私语:“这是哪来的贵人?”车队径直驶向村子深处李漓的旧宅,那座半木半石的宅邸,虽有些年头,却依旧气派,门前两棵老橄榄树在风中摇曳。 李漓正在宅院里翻看一卷羊皮卷书籍,忽被院外的喧嚣惊动。他推开木门,踏出门槛,迎面便见车队停在宅前,尘土未散,车上下来一群女子,衣着华丽,风尘仆仆却难掩风姿。莎伦、梅琳达、哈达萨、玛尔塔、迪厄纳姆、帕梅拉、苏麦雅——这些曾与他同欢共苦的伴侣,竟齐齐出现在眼前!她们个个面带笑意,眼神或娇媚或戏谑。 “莎伦,你终于回来了!”李漓快步上前,握住莎伦的手,喜悦溢于言表。 最引人注目的,是莎伦。她一袭深灰长裙,腰间系着镶银丝的腰带,乌发盘成复杂发髻,怀里却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裹在柔软的羊毛毯里,小脸粉嫩,睡得正香,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莎伦低头轻哄着女儿,脸上满是母性的温柔,抬头见李漓,眼中闪过一丝眷恋,笑道:“少爷,你想我回来,我当然得回来。安托利亚的生意转给别人了,我打算在这儿开个店,好好陪你……还有我们的小妮子。”她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孩,语气轻快却带着骄傲。 李漓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名熟睡的女婴脸上。她小小的身子蜷在莎伦怀中,鼻翼轻动,唇角微张,仿佛梦里还在吮着乳。李漓心头一热,一股柔软的情绪不由得漫上心头。他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莎伦的手,脸上是难得的温柔神色:“莎伦……她是……我们的女儿?”李漓低下头,想去碰一碰那稚嫩的小脸蛋,又生怕吵醒她,手指悬在空中僵住,样子格外笨拙。 莎伦忍不住轻笑出声:“当然是啊!我给她起名叫‘艾米莉’。不过你要不要也给她一个震旦的名字?” “李萩。”李漓笑着说出那个名字,声音低而温柔,仿佛怕吵醒小小的艾米莉。 莎伦轻轻重复了一遍:“李萩……真好听。对了,阿贝贝生了个儿子,她自己给孩子取了阿姆哈拉名字,叫铁沃德洛斯,阿贝贝说一定要你亲自给他起个震旦名,还让苏尔家的商船把信带回去。” “儿子?”李漓一愣,转而笑道,“和她一样黑乎乎的吗?” “你儿子可比她白多了!”玛尔塔在旁笑着打趣,“你又不是黑人,孩子混出来的颜色比我们想象的淡多了。” “那就叫他‘李桼’。”李漓想了想,点点头,“桼是用来涂木的漆,也黑,也亮,有光泽。” “都好啦,反正我也听不懂震旦话。”莎伦坦率地笑着摊了摊手,“阿贝贝说了,有了正式的名字,就是你们沙陀人了,或者说——就是个震旦人了,不管他肤色是什么,应该至少将来能从你手里得到一个种植园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李漓被她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眼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主人,我们坐了四天的船,头都晕乎乎的!”哈达萨揉着额角,娇嗔道。她一身希伯来人风格的纱裙,肤色如蜜,颈间挂着串碧玺项链,“我的旅馆也盘出去了,我想跟大卫他们的迁徙队伍去震旦,先来托尔托萨落脚,行不行嘛?”她歪头看向李漓,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怎么,只欢迎莎伦,不欢迎我们?”梅琳达叉着腰,笑着打趣。她一头金发在斗篷下若隐若现,身披一件镶毛边的绿绒袍。 李漓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那当然不是!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他环顾众人,目光扫过帕梅拉、玛尔塔、迪厄纳姆和苏麦雅,心中既暖且乱。 苏麦雅轻笑,上下打量着李漓的旧宅,戏谑道:“这就是你的家?啧啧,看来从前的你也不比我有钱嘛。”她一身淡蓝长袍,袖口绣着天方教的星月纹,气质优雅,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 迪厄纳姆接过话头,语气务实:“我们听说,十字军占了耶路撒冷后,朝圣的欧洲人越来越多,你的卡莫村又在这条路上,生意好做得很。所以我们都打算来这儿开店,赚点钱!” “当然,”梅琳达凑近,眨了眨眼,“莎伦还说,你们沙陀人要过什么震旦的除夕,我们好奇得紧,特意赶来看看热闹!再说,你老不回安托利亚去,我们就来你这里定居啦!”她笑得肆意,引得众人哄笑。 “你们都离开安托利亚,雅诗敏会不高兴吧……”李漓挠了挠鼻子,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和自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麻烦的旧账。 玛尔塔却忽然指向车队后方,神情一变,喊道:“阿里维德少爷!你看——最后那辆马车,下来的是谁?” 李漓循声望去,只见那辆雕刻繁复的马车缓缓停下,车身涂着深蓝与银白相间的图腾纹样,车门帘被轻风掀开,露出一道白纱的轮廓。随即,两名女子先后踏下车阶。 那是——雅诗敏和扎芙蒂雅。雅诗敏一袭月白色纱裙,裙摆曳地,薄纱轻覆头顶与面颊,仅露出一双如水的眼眸。她举止娴静,步伐轻缓,如月下莲影,带着几分羞涩,也像带着什么未说出口的委屈;她身旁的扎芙蒂雅则截然不同——身穿紧身黑色羊毛长裙,腰线利落,步伐如刀锋般利落有力。 “你们怎么也来了?”李漓愣住,语气里满是惊讶与不知所措。 扎芙蒂雅却早已大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我奉威尼斯元老院之命,来联络托尔托萨和雅法的事务。反正这些地方——”她扫了他一眼,眼里带着调侃,“说到底不都归你管吗?你在,我来;你不在嘛,安托利亚也没什么意思,没了灵魂,谁还待得住?” 扎夫蒂雅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却故意吊着调子:“后面那趟船,估计还会有人来哦!阿格尼、古夫兰……似乎都在打听你什么时候到这里,只是我们离开时,她们还在各自领地处理烂摊子。至于领地?别担心,她们两位各有亲信,管事儿都不是问题。离开一阵子,不会出乱子的。”说到这儿,扎夫蒂雅耸耸肩,一副“这很正常”的模样。 雅诗敏却低着头,双手绞着裙角,声音细若蚊鸣:“我……我把安托利亚的政务都交给塔齐娜了。自从我掌控安托利亚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并不热衷权力……”她顿了顿,脸颊泛红,鼓起勇气抬头:“我想你了……”此言一出,周围的女子们或轻笑或挑眉,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漓干咳一声,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赶紧转移话题:“呃,先进屋吧!嘿嘿,外面冷,屋里暖和!”他转身推开宅门,招呼众人入内。旧宅的厅堂宽敞却简朴,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木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麦芽汁。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搬来木椅,点燃油灯,屋内渐渐亮堂起来。女人们叽叽喳喳,有的抱怨路途颠簸,有的讨论开店的打算,有的则好奇地打量屋内带着若隐若现的震旦风格的摆设。 院外,车夫们忙着卸下行李,箱笼堆得像小山,里面装满了布匹、香料、首饰和账本。村里的沙陀人闻讯赶来,围观这群异乡女子的到来,孩子们挤在人群中,盯着车队的骏马和华服,眼睛亮晶晶。就在这时,远处尘土扬起,又是一队车马正缓缓驶来。夕阳的余晖照在车队前方高高竖起的旗帜上,那是黑底金鹰的纹章,其上缀着红白相间的条纹与十字——赫然是神圣罗马帝国萨里安家族的徽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漓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望去,眼角一动,眉头微挑:“这不是……” “是赛琳娜提前回来给你过年了,哈哈哈!”蓓赫纳兹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十成的调侃意味:“还带着她的宝贝儿子——莱昂哈德。看来是早几天就从城里赶回来了。大概是看见那么多女人从托尔托萨码头鱼贯登岸,直奔卡莫村,赛琳娜终于坐不住了吧。我看啊——她这样急匆匆赶回来,分明是来‘立规矩’的。别忘了,现在这地方可在莱昂哈德名下——托尔托萨、卡莫村、你家这口锅……全都姓萨里安啦。啧,啧,啧……哈哈哈哈……”蓓赫纳兹笑得肆意。 第437章 没苦硬吃 除夕和新年的热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卡莫村在冬日的托尔托萨恢复了些许平静,但李漓的旧宅却依旧喧嚣如集市。地中海的咸风吹过村外的橄榄树,夹杂着柴火和烤饼的香气,村里的居民们已开始为春耕做准备,而李漓的日子却越发“悲催”。赛琳娜带着儿子早早回了托尔托萨城,阿格尼和古夫兰也乘船返回安托利亚的领地,唯有雅诗敏和埃尔雅娜,带领着其余一众女眷留在了卡莫村,掀起了一场对李漓的“围剿”风暴。 旧宅的客厅里,壁炉柴火噼啪作响,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毯上,映出李漓颓然瘫倒的身影。他一身粗布长袍,头发凌乱,眼神浑浊,宛如被榨干了精气的行商。雅诗敏和埃尔雅金带头,率领一群尚未怀孕的女眷,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梅琳达叉腰站在一旁,戏谑道:“阿里维德少爷,你可别装死!我们千里迢迢一路追随你,来投奔你,总得给我们个交代吧?”哈达萨抱着手臂,娇嗔:“就是!莎伦都带着小艾米莉了,我们可不想输给她!”就连平日英气逼人的扎芙蒂雅也加入了这场“围攻”,她斜靠在门框上,一把匕首在手中抛来抛去,冷笑道:“别磨蹭了,阿里维德少爷,省得我亲自拔刀催你。”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笑闹间夹杂着几分认真,客厅里热闹得像个宫廷宴会。 朗希尔德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斜倚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啃着一块蜜枣饼,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她一袭宽松亚麻裙,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偶尔瞥一眼被围攻的李漓,低声嘀咕:“活该,谁让你招惹这么多女人的?”她不急着离开托尔托萨,反倒乐得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嘴里哼着斯堪的纳维亚民谣,悠然自得。 萧书韵推门而入,步履轻盈,青布长衫随风微动。她径直走到李漓身旁,盘腿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揶揄:“书清,接下来我们得暂停双修了。你得自己运功,我没法陪你练武了。”李漓一愣,撑起身子,茫然道:“啊?师姐,为啥?”萧书韵瞥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哼道:“她们那些怀不上的苦恼得要死,我却怀上了……”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嗔怒:“怎么,你不高兴?你这个混蛋!”说罢,她一把揪住李漓的耳朵,狠狠拧了一下,李漓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赔笑:“高兴!高兴!师姐,我高兴还来不及!”萧书韵却不买账,气呼呼地推开他,起身甩袖而去,留下李漓揉着耳朵,一脸苦笑。 客厅的喧嚣尚未平息,观音奴却悄然出现,打破了往日的疯癫。她一身灰色斗篷,帽檐压低,少了往常的鬼祟,多了几分沉静。她一屁股坐在李漓身旁,近得让李漓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观音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淡然道:“我马上要带那些希伯莱人去震旦了。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李漓坐直身子,挤出笑:“是啊!回震旦挺好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钱不够找埃尔雅娜要,嘿嘿!”观音奴却皱眉,打断他:“不是钱的事。”她转头直视李漓,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今晚,你能陪我吗?” 李漓愣住,错愕道:“你……也……怎么?”观音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枉我这三年多,在最好的年华跟着你。我想赌一把运气,只要一晚上,怀上就怀上,没就没。”李漓张了张嘴,试图劝阻:“你还年轻,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话未说完,观音奴冷笑:“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我跟你这么久,再也看不上别人了。你就成全我吧!”她的目光如刀,李漓哑然,只得点头:“那……好吧。”观音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孤寂而决绝。 还没等李漓喘口气,赫利大步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他摊在地毯上的腿。李漓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懒懒地挪了挪脚,换了个更颓废的躺姿。赫利叉腰俯视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就打算这样活下去?整天被她们围着转?”李漓苦笑:“那倒不是。”赫利哼了一声,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古夫兰走时把她的侍卫长托格拉留下了,说如果你去探索文兰,就让她跟着。你真要去文兰?” 李漓眼神一亮,点点头:“是,我的确有这打算。”赫利皱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也许一去就回不来!”李漓坐起身,目光坚定:“我知道。但如果真能闯出一片新天地,我就能带你们离开这动荡的旧世界。而且……”他顿了顿,苦笑道:“正因为有风险,我才没拒绝她们的‘围攻’。有了孩子,每个人都有了保障和希望。你看,赛琳娜现在都懒得理我了,呵呵。” 赫利瞪了李漓一眼,骂道:“真是个疯子!你这是没苦硬吃!我不明白,她们怎么没一个站出来反对你冒险!”她顿了顿,语气一沉:“我想反对,但……我决定跟你一起去。”李漓惊讶:“为什么?”赫利直起身,目光复杂:“自从我跟着你离开村子,我就没打算再离开你。不管你做什么,哪怕是去发疯,我也跟着。”她又踢了李漓一脚,啐道:“瞧你这怂样!没这体力,招惹这么多女人干嘛?活该!赶快干活去!” …… 半个月后,薄雾中沉静的卡莫村,喧嚣渐渐沉淀,地中海的咸风裹挟着泥土与柴火的气息,拂过村口的石墙和泥瓦房。沙陀人忙着修葺屋舍、开垦田地,为春耕做准备;村东的亚美尼亚流民在赫利的指挥下逐渐安顿,木棚与水渠初具雏形,篝火夜夜燃起,唱响故乡的挽歌。然而,李漓的旧宅仍是风暴的中心,女眷们的“围剿”虽稍有缓和,但笑闹、争执与温情交织,宛如一出中世纪的热闹戏剧。壁炉的柴火日夜噼啪,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毯上,映照着散落的酒杯、羊皮账本和女人们遗落的丝巾,空气中弥漫着麦酒、香料与脂粉的复杂香气。 如今,情况有了新变化——雅诗敏和埃尔雅金确认怀孕,她们不像朗希尔德那样留在卡莫村悠闲保胎,而是早早返回各自的地盘,投入繁忙的事务。雅诗敏的白纱裙早已换成利落的骑装,带着几名侍卫,乘马车赶回潘菲利亚;埃尔雅娜返回托尔托萨城里的商馆,继续她的生意,如今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希伯莱人前往震旦的事。两人临行前只留下简短的书信,叮嘱李漓“保重”,语气中透着几分柔情,却更多是务实的决断——孩子、丈夫虽重要,但手头上的工作不能停。 这天傍晚,夕阳如血,染红了宅前的老橄榄树,枝叶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李漓召集剩余的女眷,在旧宅的厅堂里召开了一场“家族会议”,试图为自己的未来定下基调。厅堂宽敞却简朴,墙上挂着震旦风格的墨竹挂轴,木桌上摆着陶罐麦酒和一碟干果,仆人们忙着添柴点灯,火光映得众人面容生动。李漓站在壁炉前,一身灰蓝长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少见的坚定。他的目光扫过厅堂,女眷们或坐或站,神态各异,宛如一幅中世纪的群像画卷。 莎伦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怀抱小艾米莉,轻轻哼着安托利亚的摇篮曲,红裙在火光下泛着暖意;玛尔塔、迪厄纳姆、帕梅拉则躲到了一旁咬着各种瓜果,她们也如愿以偿地怀孕了。萧书韵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角落,青布长衫随风微动,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观音奴难得未溜出去,裹着灰色斗篷,站在阴影里,眼神深邃如夜。赫利叉腰站在李漓身旁,皮甲沾满泥土,像是刚从流民营地赶回,短剑在腰间微微反光。朗希尔德斜靠在软垫上,啃着蜜枣饼,挺着孕肚,笑得像只餍足的猫,摆足了隔岸观火的姿态。 然而客厅中央的女人们却无法淡定了,扎芙蒂雅倚着门框,手里抛玩着一把匕首,皮装勾勒出英气的身形;梅琳达、哈达萨、苏麦雅围坐在长桌旁,各自的华服与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梅琳达的绿绒袍镶着毛边,哈达萨的纱裙缀满碧玺,迪厄纳姆的银耳坠叮当作响,她们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李漓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沉声道:“我知道这阵子大家闹得欢,我也……咳,尽力配合了。我会在离开前,把我可以支配的地产都分发你们没人一份,不管是怀上或没怀上的,都有,所以你们不必为了怀孕的事太焦虑!”此言一出,梅琳达扑哧一笑,捂嘴道:“配合?艾赛德,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模样!要是你能有一副波巴卡那样的身板就好了!我并不在乎地产,我有能力养活孩子,但是你必须给我个孩子!”哈达萨掩嘴偷乐,扎芙蒂雅冷哼一声,抛刀的手顿了顿,厅堂气氛顿时轻松几分。李漓挠挠头,苦笑道:“梅琳达,别扯开去了,事实摆在这里,别人都怀上了,而你得调养你的身体。嘿嘿!今天,我有正事要说——到了三月,不管怎样,我都会离开,和格雷蒂尔一起,去探索文兰。放心,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厅堂瞬间安静,火苗噼啪作响,似是唯一的声音。女眷们面面相觑,眼神各异。莎伦轻抚艾琳的小脸,低声道:“文兰?那片传说中的新大陆?少爷,你真要冒这险?”她的语气温柔,却难掩担忧,怀里的艾米莉哼唧一声,像是感受到母亲的不安。梅琳达皱眉,叉腰道:“艾赛德,你就不怕我们在这儿守寡?还是说,你打算把我们都扔下?”她语气戏谑,眼中却有一丝认真。哈达萨娇嗔:“雅诗敏和埃尔雅金都怀上了,拍拍屁股回了城,我们可还在这儿等着呢!” 李漓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不是扔下你们。文兰若真如传言,是片富饶的新天地,我闯出一条路,就能带你们离开这动荡的旧世界。十字军、天方教、塞尔柱人、埃及人……这儿的战乱没完没了,我想给你们、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书韵和朗希尔德隆起的肚子,又落在莎伦怀里的艾琳身上,语气柔和:“再说,我知道风险,所以才没拒绝你们的要求。有了孩子,你们就有了依靠,哪怕我回不来,你们也能在这儿好好活下去,卡莫村会是你们的家。” 这话让厅堂沉寂片刻。苏麦雅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这算盘打得精明,可也够疯的。”她拨弄着袖口的星月纹刺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迪厄纳姆捋了捋耳边的银坠,冷静道:“若你真要去,卡莫村的生意得提前安排。朝圣路上的商机不能浪费,我们得靠自己赚金币,养活这一大家子。”帕梅拉点头附和:“对,得赶紧把香料铺和布店开起来,免得被别人抢了先机。”玛尔塔摩挲着皮靴上的铜扣,补充道:“阿里维德少爷,你总是那么不安份,不过幸运的是,你的运气总是不差!” 观音奴忽地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我马上就要带希伯莱人去震旦,路途遥远,此生怕是无缘再见。”她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斗篷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那天晚上的事……若有结果,我会在震旦生下孩子,先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若没有,也是天意。”李漓喉头一紧,点头道:“好,过会儿,我留个字条给你。”观音奴没再说话,转身隐入阴影,斗篷一闪,消失在厅堂外,留下余韵悠长的沉默。 朗希尔德终于放下枣子饼,懒洋洋道:“你们忙着生啊闹啊,我就不掺和了。反正我这胎稳了,艾赛德,你去文兰也好,省得在这儿被她们榨干。等我生下孩子,再过阵子,我就回小基捷日去了。艾赛德,你会不会去了一趟文兰,就带着一群文兰土著人回来?哈哈哈!”她挤挤眼,挺着孕肚咯咯直笑,引得众人哄笑。梅琳达趁机揶揄:“朗希尔德,你这隔岸观火的模样,真像个老鸨!”朗希尔德也不恼,抛了个枣子过去,笑骂:“去你的,管好你自己吧!” 夜幕降临,卡莫村的火把次第亮起,沙陀人的春耕祭祀在村外祠堂举行,鼓声低沉,夹杂着亚美尼亚流民的篝火歌声,哀婉却带着希望。村里的磨坊吱吱转动,老张头忙着磨新麦,嘴里念叨着给流民多分点面粉;井边的妇人们汲水闲聊,议论着李漓的冒险计划,有人叹他痴,有人赞他勇。旧宅的院子里,仆人们忙着劈柴、烧水,女眷们的笑声从厅堂传出,混杂着艾米莉的啼哭和扎芙蒂雅的豪迈笑声。 李漓独自登上宅院屋顶,坐在冰冷的瓦片上,眺望远方的地平线。文兰的传说如一团迷雾,危险而诱人,北地的冰海、未知的森林、野蛮的土著……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低头看向村子,灯火点点,宛如星海。 第438章 起航远行 3月,托尔托萨的港口笼罩在晨雾之中,地中海的咸风夹杂着海藻与湿木的气息,拂过码头的石板和缆绳。旭日初升,橙红的光晕刺破薄雾,洒在“奥丁之怒”号的甲板上。这艘由苏尔商会出资改造的维京武装帆船堪称当世之最,船身修长如龙,橡木板嵌着铁片,船首雕着一头咆哮的狼头,桅杆上挂着厚实的亚麻帆,迎风鼓荡。船长格雷蒂尔——一个满脸胡茬的维京壮汉,头戴铁盔,咆哮着指挥水手:“升帆!拉紧缆索!别让奥丁瞧不起你们这群软蛋!”水手们喊着号子,麻绳吱吱作响,船身缓缓离岸,激起层层白浪。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挤满石阶,沙陀人的鼓声低沉悠长,混杂着亚美尼亚流民的祈祷与孩子们的嬉闹,喧嚣中透着离别的沉重。晨雾未散,火把的红光映照着人群的面孔,地中海的咸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莎伦抱着小艾琳,红裙在风中飘动,眼中闪着不舍却强装笑意,轻声哄着怀中哼唧的女儿;萧书韵青衫静立,手搭凉棚凝望远方,故作姿态地挺着尚不显怀的肚子,嘴角挂着一丝揶揄的笑;帕梅拉和哈达萨挥舞着手帕,梅琳达扯着嗓子高喊:“别死在海上,混蛋!”朗希尔德啃着蜜枣饼,懒洋洋地倚在木桩旁,嘀咕:“这疯子,还真敢跟格雷蒂尔的海盗船去闯。”苏麦雅裹着丝绸头巾,低声念着天方教的祝福,迪厄纳姆则忙着清点岸边的货箱,嘴里抱怨船队的账还没结清。 更多的人却神情复杂,带着无奈与沉默。赛琳娜的脸上看不出喜悲,埃尔雅娜皱着眉,扎芙蒂雅的匕首在手中转了转,似在掩饰内心的不安。约安娜和比奥兰特故意低声讨论着防晒膏的订单,试图用琐事冲淡离别的沉重,萨赫拉则低头祈祷,伊纳娅的目光却始终追随船影,眉头紧锁。玛尔塔、观音奴、扎伊纳布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奥丁之怒”号渐行渐远,眼中满是无言的情绪。 哈迪尔缓步走来,拍了拍赛琳娜的肩,低声道:“夫人,让他去疯吧!我们沙陀人的头领们商议过了,若他胡闹到真回不来的地步,我们打算拥立椋少主为沙陀之主。”哈迪尔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然与无奈,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赛琳娜转头,轻轻摇头,声音中透着疲惫:“哈迪尔大叔,先别说这样的话,好吗?我希望他能回来……不过,有他没他,对如今的安托利亚、托尔托萨,甚至雅法,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赛琳娜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儿子,眼神柔和却又复杂。 李锦云忽地插话,语气激烈:“他一定能回来!”李锦云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长刀,目光炯炯,像是为李漓的远行辩护,“你们不能这么看他!他去文兰,是为了找新天地,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赛琳娜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只是抬头望向海面。哈迪尔摸了摸胡子,沉吟道:“锦云丫头,主上的心思我们都懂,可这世道,疯子往往死得快。”李锦云咬紧嘴唇,瞪了他一眼,转身挤出人群,朝码头尽头走去,背影透着倔强。 …… 李漓站在“奥丁之怒”号的船首,灰蓝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短刀微微反光。他倚着栏杆,朝岸上挥手,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笑,眼中却藏着一丝复杂。托尔托萨的石墙与橄榄树在雾中模糊,送行的人群渐成黑点,他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转身看向甲板上的同伴——一群背景迥异、因他而聚首的女子,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场。船还在东地中海,目标直指第一站直布罗陀,而远处,两艘撒拉森海盗的私掠船若隐若现,尾随在后,这是伊纳娅安排的护航船,为了确保他们安全离开地中海。 蓓赫纳兹倚在桅杆旁,一身紧身紫衣,腰间缠着皮带,挂着匕首与弯刀,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般锐利的眼。她低头擦拭一柄弯刃,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恋人。察觉李漓的目光,她抬头,冷冷道:“别指望我伺候你,艾赛德,你竟然连个侍女都不带来。”她的波斯口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屑。李漓挠挠头,赔笑:“嘿嘿,我知道你的规矩,蓓赫纳兹,我可不敢使唤你。”蓓赫纳兹哼了一声,转头望向海面,目光扫过远处的撒拉森船影,眼神一凛,低声道:“那些尾巴,最好别靠近。” 赫利站在船舷边,皮甲上沾着干涸的泥点,短剑挂在腰间,亚麻色头发被海风吹乱。她双手抱胸,盯着渐远的海岸,眉头紧锁,似还在为流民的事操心。见李漓走近,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莱奥。瞧你这傻笑样,真要去文兰送死?”李漓耸肩,嬉皮笑脸:“送死?赫利,你也太小看我了!先到直布罗陀再说,文兰可是新天地!”赫利冷哼:“新天地?我不管这些,总之你若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对我来说,只管跟着你去疯就是了。” 托戈拉坐在甲板中央的木箱上,一身索宁克族的皮革战裙,暗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肩上扛着一把沉重的铁矛,矛尖磨得雪亮。她沉默寡言,目光如岩石般沉稳,正低头用粗布擦拭长矛,动作缓慢而专注。几个维京水手偷偷打量她,被她冷冷一瞥吓得低头。李漓试探着走近,笑道:“托戈拉,船上的风浪还习惯吧?”托戈拉抬头,声音低沉如鼓:“风浪无所谓。我会遵守古夫兰夫人的指令,用性命去守护你的。”她言简意赅,目光扫向远处的海盗船,握矛的手紧了紧。李漓摸摸鼻子,讪笑:“哈哈,有你在,我放心多了。不过别紧张,我们乘着维京海盗的船,又让撒拉森海盗护送我们,我们自己看上去也不是好人,不会有人来招惹我们的。”托戈拉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认可了李漓的判断。 最令人意外的是阿涅赛,她手抱一卷画布,肩上背着装满颜料的皮袋,亚麻裙被海风吹得贴紧身形,栗色长发扎成松散的辫子。她专注地凝望远去的海岸,手指在画布上比划,仿佛在勾勒送行的场景。格雷蒂尔路过,粗声粗气道:“小姑娘,这船可不是画室,晕船了别怪我没提醒!”阿涅赛头也不抬,语气轻快:“晕船?比我老爹的怒吼温和多了。格雷蒂尔,你这船跑得快,我得画下来!”格雷蒂尔愣了愣,哈哈大笑:“有胆!画得好,送我一幅!” 阿涅赛笑而不答,目光转向李漓,眼中闪着冒险的火花:“总督大人,直布罗陀会有金色的悬崖和蓝色的海,对吧?我要画满一船的画!” 李漓被她的热情感染,咧嘴道:“对!金悬崖,蓝海,还有撒拉森海盗的船!阿涅赛,你画下来,咱们卖给威尼斯的贵族,准发财!”阿涅赛咯咯直笑,挥舞画笔:“成交!”两人笑闹间,甲板上的气氛轻松了些,维京水手们吹起口哨,扯着嗓子唱起斯堪的纳维亚的船歌。 “奥丁之怒”号乘风破浪,在东地中海平稳航行,朝直布罗陀驶去。远处的撒拉森私掠船如幽灵般尾随,船帆上绣着新月,桨声隐约可闻,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压迫感。 格雷蒂尔站在舵旁,吼道:“全速前进!让奥丁神为我们开路!”帆船加速,浪花拍打船身,发出阵阵低鸣。李漓站在船首,双手扶着栏杆,海风吹乱他的发丝。 “史前美洲……我来了。”李漓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天际,晨光在他眼中燃起一团火。托尔托萨的送行声早已远去,卡莫村的灯火成了记忆,而“奥丁之怒”号,正载着李漓与他的奇异队伍,驶向未知的传奇。 …… “奥丁之怒”号在地中海的湛蓝波涛间平稳航行,第三天的黄昏,夕阳如熔金般洒满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碎金在水面上跳跃。海风轻柔,带着咸味和远方未知的气息,拂过船帆和甲板,麻绳在桅杆上吱吱作响。船体微微摇晃,维京水手们哼着低沉的北地调子,忙碌地调整帆角或擦拭甲板上的盐渍。东地中海的平静让航行顺畅,远处的撒拉森私掠船依然若隐若现,如忠诚的幽灵守护着这艘维京武装帆船。 李漓斜倚在船首的栏杆旁,灰蓝长袍被海风吹得鼓荡,腰间的短刀在夕阳下反射出暗光。他手里攥着一块从托尔托萨带来的橄榄木雕——一个粗糙的狼头,赛琳娜塞给他的“护身符”。他无聊地转着木雕,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海面,嘴里嘀咕:“这破船,晃得连麻将都打不了……只能玩骰子。”三天来,船上的生活单调得让他抓狂:除了看海、吃饭、睡觉,几乎没什么消遣。吃饭是硬面包、腌鱼和掺了水的葡萄酒,睡觉是吊床里被海浪摇得头晕,至于聊天,格雷蒂尔的粗嗓子和水手们的荤笑话听多了也腻味。 李漓最大的乐趣,如今就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船头看日落。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橙红的光晕染红了天际,几朵薄云被镀上金边,远处海鸥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李漓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烦躁稍稍平息。他喃喃自语:“文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传说里那么好。至少,得多点乐子吧。”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招牌式的憨笑,却难掩眼底的复杂情绪——对未知的期待,夹杂着对托尔托萨的牵挂。 李漓的身旁,赫利倚着船舷,亚麻色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皮甲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海盐。她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从水手那儿讨来的干草,懒洋洋地嚼着,目光追逐着远处的海鸥。船上的生活对她来说简单而纯粹:没有流民的哭诉,没有商会的账本,也没有十字军和天方教国家的纷争。赫利喜欢这种平静,哪怕是单调的摇晃和无尽的蓝色。偶尔,她会低头检查腰间的短剑,确认刀锋是否依旧锋利,然后抬头望向海面,嘴角微微上扬。 “莱奥,你又在那儿发呆。”赫利瞥了李漓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想家了?还是后悔跑来海上送死?”李漓转头,嬉皮笑脸:“这日落多美!”赫利哼了一声,懒得拆穿他的嘴硬,嚼着干草继续看海,眼中却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 蓓赫纳兹则坐在桅杆下的木箱上,紫色紧身衣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她正用一块磨石打磨弯刀,刀锋在石头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节奏平稳如她的呼吸。船上的单调对她来说是种享受,没有杀戮,只有李漓和海风的陪伴。她喜欢这种纯粹,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偶尔,她会抬头扫视甲板,确认周围没有异样,然后继续低头磨刀,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漓朝她喊:“蓓赫纳兹,你这刀磨得都能劈鲸鱼了!歇会儿,来看日落呗?”蓓赫纳兹头也不抬,冷冷道:“艾赛德,管好你自己。日落有什么好看?还不如多练练你的剑法,省得在文兰被野蛮人砍了。”李漓挠挠头,讪笑:“得得得,你厉害,我不惹你。”蓓赫纳兹哼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海面,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一抹暖色,柔和了她一贯的冷峻。 甲板中央,阿涅赛盘腿坐在一块铺开的帆布上,周围散落着颜料罐和几支磨秃的画笔。她的亚麻裙被海风吹得贴紧腿部,栗色辫子垂在肩头,随着船体摇晃轻轻晃动。她面前支着一块画板,画布上勾勒出“奥丁之怒”号的轮廓:桅杆高耸,船帆鼓荡,远处的撒拉森私掠船若隐若现,海面上夕阳的倒影如火焰般燃烧。她的画笔飞快移动,蘸着橙黄与深蓝的颜料,精准地捕捉光影与波涛。 “阿涅赛,你这画得也太快了吧!”李漓走过来,蹲在她身旁,啧啧称奇,“这船画得跟真的一样!”阿涅赛抬头,笑得像个孩子:“总督大人,这可不是快,是灵感!地中海的夕阳,维京船的狂野,还有那些撒拉森船的影子……我得全画下来!”她挥舞画笔,溅了点颜料在李漓的袍子上,忙吐舌头:“哎呀,抱歉!”李漓哈哈大笑,摆手:“没事,袍子脏点才像冒险家!画好了送我一幅啊!” 阿涅赛点点头,眼中闪着冒险的火花:“好!等到了直布罗陀,我还要画金色的悬崖!总督大人,你说咱们会不会遇到海怪?”李漓故作神秘:“海怪?说不定有!到时候你画下来,卖给威尼斯的贵族,准发大财!”两人笑闹着,引来几个维京水手的侧目,有人吹起口哨,喊:“小画家,画幅我的肖像吧!”阿涅赛咯咯直笑,挥手:“排队!先画船!” 船舱里,托戈拉蜷缩在吊床上,沉重的铁矛靠在旁边的木壁上,矛尖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她裹着一块索宁克族的毛毯,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船体的摇晃对她毫无影响——她曾被奴隶贩子装在颠簸的船底运到安托利亚,这点风浪对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她喜欢舱室的安静,喜欢这种无需戒备的时刻。偶尔,她会睁开眼,摸摸身旁的铁矛,确认它的存在,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甲板上,格雷蒂尔却精神抖擞,活像个被海风灌满活力的狂战士。他站在舵旁,铁盔歪戴,胡茬上沾着盐粒,粗嗓子吼着号子:“拉紧帆!让奥丁神瞧瞧咱们的劲儿!”水手们应和着,扯动缆绳,船帆鼓得更满,船速又快了几分。格雷蒂尔哈哈大笑,拍着舵柄:“这才是生活!地中海算啥,直布罗陀算啥!到了大洋,文兰的冰山和森林等着咱们!”格雷蒂尔瞥见李漓,喊道:“姐夫!别老坐着发呆,过来掌舵,学学维京人的活儿!” 李漓摆手,懒洋洋道:“格雷蒂尔,你这臭海盗自个儿玩吧!我在这儿看日落挺好!”格雷蒂尔瞪眼,骂道:“我真想不明白,我表姐怎么就跟定你这懒人了!”却又哈哈大笑,转头继续指挥水手,活力四射,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海。 夜幕降临,地中海的星空如墨蓝幕布,繁星点点,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宛如另一个宇宙。船上的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甲板,水手们围坐在一起,分吃腌鱼和面包,低声聊着北海的传说。 李漓却悄悄溜到船尾,靠着栏杆,凝望远处的撒拉森私掠船。它们的船帆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桨声若有若无。他低声自语:“伊纳娅……你这护航安排得够周到。” 蓓赫纳兹不知何时已走近,夜风吹起她的面纱,薄纱轻扬,她语气冷淡却直刺人心:“艾赛德,半夜不睡,在这里自言自语,想什么呢?” 李漓微微一怔,挤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嘿,没啥,看风景罢了。你呢?你跑出来干嘛?” 蓓赫纳兹轻哼一声,目光落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仿佛那遥远的浪影能带走心中疑问。片刻后,她低声道:“我睡不着。艾赛德……你真把文兰当作什么‘新天地’?还是说,你又有了什么奇特的念头?” 李漓脸上的笑容一僵,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你这双眼睛,果然是盯人的猎鹰……我说不清。托尔托萨也好,安托利亚也罢,甚至雅法……。文兰……也许真是个新开始,也许只是疯子的逃遁。” 李漓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独自咀嚼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涩:“蓓赫纳兹,近来我越来越常梦到一个念头——我来这世界,难道只是为了看着历史一步步照常发生?我不能试一试,去做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吗?哪怕只是一次?”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蓓赫纳兹看了李漓一眼,语气不再锐利,却仍含警觉。 李漓抬头仰望星空,眼神如同望进某个无名的深渊。他声音轻却坚定:“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荣华富贵,甚至不只是为了安顿身边人。当下这条路既然已踏上——就算是通往绝境,那也得走下去。” 蓓赫纳兹没再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面纱轻曳,弯刀垂在腰间,在月色中微微泛着寒光。夜风穿过桅杆与绳索,掀起帆布一阵簌响。“奥丁之怒”号随星辰悄然前行,驶过地中海尽头的直布罗陀,驶向那不可知的新世界。 第439章 更像是逃亡 四月下旬,北大西洋的深灰波涛拍打着“奥丁之怒”号的船身,维京武装帆船在冰冷的海风中颠簸前行,终于抵达冰岛西北部布雷扎湾中的弗拉泰岛。这座小岛如一颗遗落在海中的绿宝石,岸边礁石嶙峋,覆满青苔与海鸟的羽毛,丘陵低矮,草地稀疏,点缀着几座木屋和废弃的隐修院。港口的木栈桥在海浪冲击下吱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海藻、鱼腥和湿冷的泥土气息。夕阳低垂,橙黄的光晕洒在平静的湾面上,海鸥盘旋,尖利的叫声划破寂静。 “奥丁之怒”号抛锚停靠,船帆收起,甲板上的维京水手忙碌地固定缆绳,嘴里哼着粗犷的北地号子。一个半月的漂泊,从东地中海到直布罗陀,再到苏格兰,最后来到这偏远的北地小岛,船员们早已疲惫不堪。撒拉森私掠船早在直布罗陀返航,如今只剩这艘孤舟,承载着李漓与他的奇异队伍,停泊在弗拉泰岛,等待五月下旬的顺风,启程前往传说中的文兰。 船刚靠岸,弗拉泰岛的居民便聚到港口,男女老少裹着厚实的羊毛披肩,脸上带着好奇与友善。壮汉们扛着鱼篓,女人们提着装满干草的篮子,孩子们赤脚跑来跑去,兴奋地指着“奥丁之怒”号的狼头船首。格雷蒂尔跳下船,铁盔歪戴,胡茬上沾着盐粒,咧嘴大笑道:“哈哈,瞧瞧这帮老伙计!弗拉泰的鱼汤还是一样香吧?”他张开双臂,迎向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渔夫,后者笑着拍他的肩:“格雷蒂尔,你这老海狗!还敢回来?冰岛的领主可没忘了你的‘丰功伟绩’!” 李漓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灰蓝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飞如浪,腰间短刀在夕阳下泛着一抹冷光。他眯起眼,打量着港口,低声问身旁的赫利:“格雷蒂尔在冰岛到底惹了什么事?看这阵仗,在这小岛倒混得风生水起。” 一位年长的岛民走上前,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你们还不知道?三年前,那家伙放火烧了冰岛岛上一个领主的宅子,还顺手点着了人家的谷仓。被人追得无路可逃,只能躲到这弗拉泰来。岛小,领主也懒得插手,他倒在这儿混成了半个地头蛇。” 李漓挑了挑眉,啧啧感叹:“怪不得死活不肯回本岛。这臭海盗,果然是故事比胡子还多。” 这时,格雷蒂尔远远听见了,撇了撇嘴,大咧咧地插话道:“那老鬼加税加得太狠,我一把火算替天行道!我就是看他不爽!” 码头上,格雷蒂尔正与岛民热络地寒暄。他拍着一个矮胖女人的背,粗声粗气道:“英格丽德,你家那鱼汤还熬不熬?给咱们船队整点,兄弟们一个半月没吃热乎的了!”英格丽德笑得满脸褶子,挥手:“放心,格雷蒂尔!鱼汤、黑面包、熏鲱鱼,管够!不过你得先把上次欠的羊毛还我!”格雷蒂尔哈哈大笑,朝身后的水手喊:“去,把船舱里那捆羊毛拿来!老子从托尔托萨弄来的上等货!”人群哄笑,气氛热烈,仿佛迎接归乡的英雄。 格雷蒂尔很快找到一个叫索尔斯坦的渔夫,关系铁得像亲兄弟。他低声委托对方筹集粮食——黑麦、干鱼、奶酪和淡水,足够船队撑到格陵兰甚至更远。索尔斯坦拍胸脯:“放心,岛上的存粮够用。弗拉泰人欠你不少人情,这事包在我身上!”原来,格雷蒂尔多年前曾帮岛民抵御过海盗,还修过风暴毁坏的港口,岛上老少对他感恩戴德。他虽在冰岛本岛是个通缉犯,但在弗拉泰却是英雄。 格雷蒂尔拍着一个老渔夫的肩,粗声道:“索尔斯坦,粮食的事交给你了!黑麦、干鱼、奶酪,淡水也别少!”索尔斯坦咧嘴,拍胸脯:“放心,你帮我们挡过海盗,这点小事算啥!”岛民动作麻利,几天内备齐物资,羊毛毯和火石还多送了几份。格雷蒂尔咧嘴大笑,朝李漓喊:“姐夫,瞧瞧弗拉泰的效率!文兰的森林等着咱们去砍!” 物资筹备交给岛民,李漓难得偷闲,带着蓓赫纳兹、赫利在岛上流连,托戈拉和阿涅赛也各有消遣。弗拉泰岛虽小,却有种粗犷的诗意:清晨薄雾如纱,牧羊女的歌声在丘陵间回荡;正午渔船归港,码头喧嚣如集市;黄昏湾面波光碎银,海鸥盘旋,尖叫划破天际。岛上还有座废弃隐修院,石墙爬满青苔,野花点缀其间,成了李漓三人的秘密角落。 李漓常拉着赫利去海边闲逛。礁石岸边,碎石在靴下咯吱作响,赫利一身皮甲,亚麻色马尾随风摇曳,英气逼人。她捡起扁石打水漂,石头在海面上轻跳,溅起细浪。李漓看得眼热,学着扔,石头却直沉海底。他挠头,憨笑:“赫利,你这手艺咋练的?传两招!”赫利斜他一眼,哼道:“莱奥,手腕松点,角度平点!瞧你,扔得像砸东西!”她又扔一枚,跳了七下,得意挑眉。李漓不服,挽袖子连扔几块,愣是没一个跳起来。赫利终于笑出声,拍他肩:“得了,总督大人,文兰还等着你开疆拓土,别跟石头过不去!” 两人嬉闹着踩进浅水,浪花溅湿靴子,笑声在海风中飘远。有时,他们坐在隐修院石墙上,分吃黑面包,抹着厚厚的奶酪,夕阳染红海面。赫利咬一口,含糊道:“莱奥,这岛……干净。没安托利亚和黎凡特的乱摊子。”李漓点头,啃着面包:“是啊,赫利。文兰要是也有这味儿,咱们盖个小屋,天天抓鱼,咋样?”赫利白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抓鱼?就你那水平,饿死算了!”两人相视大笑,肩并肩看夕阳沉落,温暖的光晕笼罩他们。 蓓赫纳兹则被李漓拖去看羊群。她一身紫色紧身衣,面纱遮半张脸,匕首和弯刀挂腰间,裹着羊毛披肩抵御湿冷。她的鹰眼扫视四周,似随时提防暗箭。李漓手持牧羊人送的木杖,装模作样挥舞:“蓓赫纳兹,这草地比安托利亚的橄榄园还开阔!试试赶羊,乐子比磨刀多!”蓓赫纳兹冷哼:“艾赛德,我只赶人,往坟里赶的那种。”李漓哈哈大笑,硬塞给她木杖,指着慢悠悠的羊:“喏,那只,赶它跑两圈!” 蓓赫纳兹哼了一声,接过木杖轻挥,羊竟吓得跑了几步。她一愣,面纱下的嘴角上扬。李漓拍手:“哈!你笑啦!这岛能让你松口气!”蓓赫纳兹瞪他,语气却软了几分:“别得寸进尺。羊比你听话,难怪我喜欢。”她转身朝丘陵走,李漓跟上,逗她:“那我学羊叫,咩咩咩,行不?”蓓赫纳兹噗嗤笑出声,挥手作势抽他:“滚!再咩,弯刀伺候!”两人笑闹,羊群咩咩散开,牧羊女远远偷笑。 托戈拉却有些不适。西非的酷热与干燥是她的故乡,弗拉泰的湿冷让她皱眉。她常裹着羊毛毯,扛着铁矛,坐在港口木桩上擦拭矛头,动作缓慢如仪式。岛民对她敬畏,孩子们偷看不敢靠近。赫利看她孤单,端碗热鱼汤过去:“托戈拉,喝点,暖身子。这鬼地方冷,你得适应。”托戈拉接碗,低声道:“谢了,赫利。冷我能忍,就是海风太湿,矛头生锈。”她皱眉,摸摸矛尖。赫利拍她肩:“生锈怕啥?岛上有磨石,找索尔斯坦借一块。文兰的冰雪你都能扛,这算啥!”托戈拉抿口鱼汤,热气舒展眉头,沉声道:“鱼汤……不错。文兰有吗?”赫利大笑:“有!炖头鲸鱼,管饱!”托戈拉难得一笑,握矛的手松了几分。 阿涅赛像只忙碌的蜂鸟,背着画布和颜料袋跑遍全岛。港口木栈桥、隐修院石墙、丘陵羊群、湾面夕阳,全被她收入画卷。岛民送她奶酪换肖像,她画得飞快,渔夫满脸风霜,孩子笑得天真,引来一片赞叹。她还偷画李漓与赫利海边嬉闹,蓓赫纳兹赶羊的背影,托戈拉擦矛的侧影,打算卖给文兰的贵族发财。一晚,她在隐修院找到李漓,展示画作:夕阳下的“奥丁之怒”号,狼头咆哮,弗拉泰岛的丘陵为背景。 格雷蒂尔忙着清点物资,黑麦堆满仓库,干鱼捆好,奶酪用布包紧,淡水装满橡木桶。他拍索尔斯坦的背:“老兄弟,弗拉泰够意思!文兰回来,给你带金子!”索尔斯坦笑骂:“金子?别带麻烦就行!冰岛领主耳朵长着呢!”格雷蒂尔摆手,豪气道:“怕啥?奥丁护着,文兰的一切都即将是我和我姐夫的!”可夜深,格雷蒂尔站在港口望黑海,眼神沉重,喃喃:“文兰……希望真如祖先传说中那样。”他摸摸战斧,抬头看北斗星,似在寻路。 弗拉泰岛的旧隐修院,石墙斑驳,青苔如毯,野花在裂缝间倔强绽放,成了李漓、赫利、蓓赫纳兹的休憩之地。清晨,薄雾笼罩小岛,空气湿冷,带着海盐与泥土的气息。隐修院的庭院寂静,只有海风吹过,石墙低语往昔。院内一株老橡树,枝桠扭曲,似诉说百年秘密。三人常在此闲聊,或啃岛民送的黑面包,或望远方海平线,畅想文兰的未知。 一日清晨,晨光穿透雾气,洒在隐修院石墙,映出斑驳光影。李漓身披灰蓝长袍,腰间短刀微光闪烁,哼着托尔托萨的小调,漫步庭院。赫利一身皮甲,亚麻色马尾随风轻摆,手里把玩一块扁石,斜他一眼,语气亲昵:“莱奥,哼啥?想你的那些夫人们,还是……在想我?”李漓挠头,憨笑,凑近低声道:“嘿嘿,想你!不过现在我更想鱼汤。这岛太闲,找点乐子吧!”赫利轻笑,拍他肩,眼中闪过柔情。蓓赫纳兹裹着羊毛披肩,紫色紧身衣勾勒身形,面纱遮半张脸,鹰眼扫视四周,冷冷道:“艾赛德,闲得慌?去港口搬鱼篓,别在这儿碍眼。” 三人闲逛至院落深处,忽见石墙角落一扇腐朽木门,半掩着,门缝透出幽暗,似低语邀请。木门布满虫蛀痕迹,铁铰链锈蚀斑斑,多年未开。蓓赫纳兹脚步一顿,手按腰间弯刀,鹰眼一凛,低声道:“艾赛德,这地方不对劲。废弃修道院,怎会有地窖?”赫利拔短剑,剑锋闪寒光,贴近李漓,皱眉:“莱奥,修士的地盘还有这玩意儿?不会是藏宝吧?金子、珠宝,够咱们在文兰盖城堡!”李漓眼睛一亮,搓手憨笑:“宝?得瞧瞧!说不定是文兰的地图,带咱们发财!”他上前推门,木门吱吱作响,发出刺耳低鸣,露出石阶向下,潮湿空气扑面,夹杂霉味、羊皮气与一丝陈旧墨香。 三人对视,赫利咧嘴,挽住李漓手臂:“莱奥,胆子够大!下去看看?”蓓赫纳兹冷哼:“下去可以,艾赛德,别指望我替你挡箭。”李漓哈哈笑,拍胸脯:“有我在,箭都不敢来!”他捡根枯枝,裹上破布,点燃火把,火光摇曳,照亮石阶。赫利紧随,短剑握紧,眼中既有戒备又带着对李漓的信任。蓓赫纳兹殿后,步伐轻盈如猫。三人下阶,石壁湿冷,苔藓在火光下泛绿,空气沉闷,藏着百年秘密。 地窖不大,墙上刻满古老鲁尼文,笔画粗犷,似维京人手笔。地上散落着几卷羊皮卷、破旧木箱,角落堆着碎石与朽木,似曾被风暴洗劫。火光摇曳,鲁尼文在墙上舞动,低语远航传说。蓓赫纳兹捡起一卷羊皮,展开,见拉丁文手抄本,字迹工整,记录北地航海日志,提及冰岛、格陵兰与更西的未知之地。她冷哼:“不是宝,是修士的废纸。艾赛德,你这运气,不如港口鱼汤。”赫利翻木箱,灰尘呛鼻,掏出一把生锈匕首、几枚铜币和一块刻十字的石牌,撇嘴:“就这?莱奥,还不如索尔斯坦的干鱼!”她踢箱子,靠在李漓身旁,语气带点撒娇的失望。 李漓随手捡起一卷羊皮卷打开,盯着上面描绘的图案,火光映出专注眼神。他凑近,喃喃:“等等,这刻的啥?像是地图……”火光下,墙上浮现模糊岛屿轮廓,线条粗糙,指向西方,旁有“绿地”、“藤地”、“雪地”字样,字迹深浅不一,似多人刻就。他拍手,眼睛放光:“藤地?文兰!赫利,蓓赫纳兹,这修道院不简单!修士知道文兰!这里甚至是从前逃亡的人的隐秘据点。”赫利凑过来,挽着他手臂,兴奋道:“莱奥!文兰的线索!这比金子值钱!”蓓赫纳兹皱眉,翻羊皮卷,冷冷道:“艾赛德,别激动。留下这地图的人早死光了,可能是传说,骗人的鬼话。”赫利扫视地窖,鹰眼一凛:“不过……这地方,确实不寻常。” 李漓不理冷水,蹲下翻羊皮卷,找到一段日志,字迹潦草,似匆忙写就。日志记载百年前维京船西行,藤蔓缠绕,河流清澈,鱼群如云,土著持弓而居。船队欲定居,却因风暴折返,日志末尾,修士叹息:“藤地,奥丁之赐!”李漓看得出,那“雪地格”陵兰岛、“藤地”则是北美沿岸的纽芬兰岛,“绿地”是美洲大陆。 李漓知道这是真的,但他又被神秘力量压制着说不出关于美洲的话,于是李漓拍腿说道:“带走!不管真假,文兰的线索,总比瞎闯强!” 李漓、赫利、蓓赫纳兹刚从地窖走出,手中紧握那几卷羊皮卷,脸上还带着发现文兰线索的兴奋。三人刚踏出隐修院庭院,脚下青苔覆石,潮湿滑腻。忽听丘陵小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晨雾中,一道暗影飞奔而至——托戈拉现身了。她黝黑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光泽,步伐如豹,眉宇间却满是罕见的焦急。 她冲到李漓面前,喘息成雾,沉声道:“摄政大人,大事不好!” 李漓一愣,灰蓝长袍被海风鼓起,手中羊皮卷微微一颤,笑意还未散尽:“托戈拉?你这模样,像是海怪追来了。” 李漓试图缓和气氛,但托戈拉的眼神如岩石般冷硬,毫无笑意。 “我们得立刻走,就现在!”她声音低却急,肩上的铁矛轻轻晃动,“格雷蒂尔已经在码头准备起航,叫我来通知你们——收拾东西,立刻动身!我过来的路上遇到了阿涅赛已经通知她了,此刻她应该上船了。” 赫利上前一步,亚麻色马尾在风中飘扬,皮甲湿润微亮,蹙眉问道:“等等,不是说五月下旬才走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托戈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压得极低:“就在刚才,索尔斯坦向格雷蒂尔通风报信,岛上有人为了冰岛的那个和格雷蒂尔有仇的领主的悬赏,竟偷偷跑去冰岛本岛告密。此刻,抓捕格雷蒂尔的舰队也许已经正在赶往这里。” “什么?!”赫利一声低吼,怒意溢于言表,“这里的人们不是都把格雷蒂尔当英雄吗?怎么还有人卖他?” “英雄?”蓓赫纳兹冷笑,手中的匕首灵巧一转,“赏金能让英雄变狗。格雷蒂尔早该明白,流亡者的窝,从没有真正的忠诚。”蓓赫纳兹扫向托戈拉,“抓捕格雷蒂尔的舰队多久能到弗拉泰岛?” 托戈拉摇头:“索尔斯坦没说。但格雷蒂尔宁愿冒风浪,也不愿在这儿等抓。他的话很清楚——现在走,就还有机会;拖下去,全完。” 蓓赫纳兹咬紧唇,语气罕见地紧迫:“艾赛德,现在起航,洋流和季风能送我们去文兰吗?北大西洋不是地中海,风暴能把整艘船吞了!” 李漓抬眼望向海天交界,湿冷的海风扑面而来,长袍猎猎作响。他攥紧羊皮卷,语气果决如铁:“管不了那么多了。格雷蒂尔是咱们的舵,没有他,想去文兰梦就是空话。走!收拾东西,去码头!” 一个小时后,码头上的忙乱终于告一段落。黑麦、干鱼、奶酪和淡水塞满了船舱,羊毛毯与火石堆在角落,水手们拉紧帆绳,亚麻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奥丁之怒”号缓缓离岸,木栈桥在船尾渐行渐远,弗拉泰岛的丘陵与木屋逐渐隐入晨雾。岸上的岛民或挥手告别,或低语担忧。索尔斯坦握着鱼叉,朝格雷蒂尔高喊:“老海狗!别死在海上,回来喝鱼汤!” 格雷蒂尔站在舵旁,举起战斧回应:“索尔斯坦,汤先留着!等我从文兰带金子回来,有你一份!” 海浪拍打着船首,船身微微倾斜,狼头雕像在浪花间若隐若现。蓓赫纳兹倚在桅杆旁,面纱在风中轻舞;赫利早早钻进船舱补觉;托戈拉坐在木箱上,铁矛靠在膝边,正低头擦拭矛头。 唯有阿涅赛神情轻松,怀抱画布,蹦跳着挤到李漓身边,眼里闪着光:“总督大人!这不像远航,倒像逃亡。不过嘛——这场面,值得画下来!” 李漓微笑着拍拍阿涅赛的肩膀,并不答话,而是走到格雷蒂尔身边,将刚找到的记录着一张地图的羊皮卷递给格雷蒂尔:“在岛上的一座修道院地窖里发现的,你看看。” 格雷蒂尔接过地图,摊开细看,眉头渐渐扬起:“我原本就有一份通往‘藤地’的航图,那地方……正是我说的文兰。不过这张我没见过。”格雷蒂尔指着图上的一处,神情渐趋兴奋,“如果它是真的,那藤地的尽头,后面……还藏着一整片巨大的陆地!” 第440章 另一路启程的队伍 五月初的托尔托萨,春意尚存,夏意已至。清晨的卡莫村外,晨光如金丝般洒落,将刚翻耕的田野镀上一层浅金,田垄间的水洼映出霞光,反射着天空淡蓝与云朵流转的色泽。石子路蜿蜒通往村外平地,清脆的脚步声、牲口低鸣与车轮碾压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支尚未起调的序曲。 地中海的咸风自东南方吹来,掠过青草、湿润的泥土与遥远橄榄林的枝叶,带着一丝初夏的清香,拂动人们的衣襟与披巾,吹皱水面,也吹醒沉睡中的旅人和骆驼。 空地上,阿里维德商队正整装待发。十余辆高轮大车列成弧形,骆驼跪坐其间,驮架上满是粗麻袋与皮革包裹,散发出香料、羊皮与干鱼干粮混合的味道。车夫们赤膊挥鞭,皮肤晒得黝黑,满头大汗地来回穿梭,将箱笼再三捆紧。大车吱呀作响,在阳光下仿佛一座座微型的要塞,安静却蓄势待动。几名年轻的徒工正往车上搬运最后几箱帆布与葡萄干,边干活边互相打趣,笑声掺杂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不远处,大卫所率领的五百余名希伯莱移民,正陆续从北方安营歇脚。他们从君士坦丁堡出发,途经安托利亚,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灰布帐篷一字排开,简朴却干净,帐外篝火的余烬仍吐着缕缕青烟,空气中混杂着羊奶、麦粥与艾草的味道。妇人们席地而坐,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儿,嘴角带着风霜后的柔和笑意;老人拄杖低语,眼神沧桑却不失希望;年轻男子则围在木架旁修补背袋,有人磨刀,有人擦油弓弦,彼此交头接耳,话语里是对东方新生活的憧憬和不安。 再远一些,一队色彩斑斓的吉普赛流民正缓缓驶入视野。他们的篷车涂满艳丽的图腾图案,赤红、靛蓝与土黄交错,如移步的画布。车顶系着铜铃与羽毛饰物,随着驴蹄轻响“叮当”,一群嬉笑的孩子追着滚动的空罐奔跑,女人们则披着碎花纱巾,耳垂坠着亮晶晶的饰物,在马车旁跳起节奏欢快的舞步。男人们弹奏着手鼓与风笛,伴着节拍与火光,唱着听不懂的异乡调子。 吉普赛人的首领,是一个名叫伊沙克·萨勒穆尼的中年吉普赛人,皮肤黝黑,双眼炯炯有神,头戴羽边软帽,腰间挂着铜哨与羊皮水壶。他是帕梅拉的远房表亲,带着二十几户大家庭,准备随阿里维德商队一道东行。他们不是为了获利,也不是为了避乱,而是为了一个在吉普赛人传唱已久的传说——在震旦,那里有一座座不夜之城,人人有歌可唱,命运可以由自己能力改写。 而在远处的山岭之上,有风吹动旌旗,那是托尔托萨城郊的驻军岗哨,隐隐可见银甲微光。命运的车轮正在悄然转动,谁也未曾预料,这个黎明之后,将展开一场横跨大洲、改变无数命运的旅程。 李沾站在一辆货车旁,灰色长袍沾满尘土,手握一卷羊皮地图,目光不时飘向观音奴。观音奴一身粗布长裙,孕肚高高隆起,她低头整理腰间的布袋,动作缓慢,眼神平静却藏着复杂情绪。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开口,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牵绊在拉扯。 李锦云大步走来,戎装裹身,腰间长剑闪着寒光,她拍了拍李沾的肩,嗓门洪亮:“卡利姆,主上可是千叮万嘱,让你随着商队队去震旦!咱沙陀人离开中原两百多年,党项人建立了西夏,占了河西走廊,丝路早断了,商队从没翻过葱岭。这回要是能连通中原,对族人可是天大的事!主上还说,如今泰西战乱不休,兴许……咱们该考虑回去了!” 李沾点头,眼神燃起火光:“锦云姑姑,放心,我拼了命也要找到中原的路!回不回去不说,对我们来说打通商道确实是天大的事!” 李锦云眯眼,指了指观音奴,低声道:“过了高昌,全听李绮罗的。她是党项人,路熟得很。”她瞥了眼观音奴的孕肚,语气酸溜溜:“再说,她肚子里可是主上的种……”话没说完,李锦云扫视四周——埃尔雅娜和哈达萨挺等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来,远处朗希尔德嚼着饼也挺着大肚子,李锦云心头一酸。 埃尔雅娜如今已彻底恢复了女子装束,一袭宽松柔软的孕妇长袍将腹部轻轻裹起,脚下踩着柔底皮鞋,走动间几不可闻。她扶着哈达萨的手臂,步履缓慢而稳妥,阳光透过篷车的缝隙洒在她略显苍白却宁静的脸庞上。她轻叹一声,眼中浮起浓浓的不舍与担忧。 “哈达萨,你铁了心要去震旦,我是拦不住你了。”她柔声说道,语气虽温婉,却隐含千言万语,“如今我们是姐妹,你又怀着身孕,路上千难万险,你得替自己,也替肚子里的小家伙多上点心,听见没?” 哈达萨裹着淡蓝色头巾,面容清秀而坚毅。她挺直脊背,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腹部,指尖轻轻摩挲着薄布下尚未成形的生命。那是一种属于希伯莱母亲的沉稳与韧性,一种不容怀疑的信念。 “放心吧,埃尔雅娜姐姐。”哈达萨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我答应过大拉比,要继承他的遗愿,也答应过大卫老师,要一起为我们族人寻一块真正安宁的土地。”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东方,晨光里她的眼眸明亮如星,“震旦——我听说那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王不滥杀,商旅通行……我信那里有我们的未来,至少值得我试一试。” 埃尔雅娜听得沉默了片刻,眼角闪过一丝水意,她握了握哈达萨的手,像母亲又像姐姐,低声说:“你是个好姑娘,但再好的信念也需要好身体撑着——别逞强,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别急着做什么大事,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这时,大卫迈步走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味道。他一身质朴灰袍,目光清明,腰间挂着写满注释的小皮卷。他听见两人的对话,停下脚步,微笑道:“埃尔雅娜夫人,若我们真能在震旦安顿下来,我倒真希望,您也考虑来那里——您的见识和才能,是任何地方都该珍惜的。” 埃尔雅娜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也有一丝警觉,她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无论如何,我会在这里等艾赛德回来,以后再做其他决定。”埃尔雅娜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神情略微飘忽,“或许,他会带我们去文兰……” 哈达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卫,忽然轻声道:“震旦不是终点,是开始。我们不是逃难,是去投奔。” 三人一时都不再言语,风从山岗那头吹来,带着橄榄花初绽的气息,旌旗轻响,阳光越过车篷照在他们的肩头,如一道安静而庄严的祝福。 玛尔塔拉着帕梅拉从吉普赛篷车旁走来,帕梅拉的彩色长裙随风摆动,腕间银镯叮铃作响,孕肚微微隆起。她咧嘴笑道:“玛尔塔,保重啊!我们到了震旦,安顿好就捎信给你。说真的,如今你也有钱了,甩开手上那堆破事,跟我们去东方多好!”她挤挤眼,活像个拐卖人口的吉普赛女郎。 玛尔塔摇摇头,苦笑道:“帕梅拉,我弟弟在雅法,我生下孩子后就去雅法找我弟弟。” 帕梅拉瞅了眼玛尔塔的肚子,小心翼翼:“那……你真怀上了?没骗我吧?” 玛尔塔脸色一僵,咬唇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石子,闷声道:“我不知道……别问了!”她眼眶微红,转身快步走开。 扎伊纳布和萧书韵围着观音奴,正依依惜别,平日牌桌上的嬉笑此刻成了伤感。扎伊纳布裹着头巾,塞给观音奴一包香料,瓮声瓮气:“到了震旦别忘了写信!牌桌上没你,我跟书韵可没得玩了!” 萧书韵抚着孕肚,哼道:“就你那臭牌技,输了还赖我。绮罗,路上悠着点,别让那帮自私的希伯莱人和狡猾的吉普赛人把你给累坏了!”她语气揶揄,眼中却闪着不舍。 观音奴难得咧嘴一笑,拍了拍两人肩膀,低声道:“得了,牌债我记着,这辈子若还能见面,我会还的。放心,我是个有信用的人!”观音奴摸了摸肚子,眼神柔了一瞬,随即恢复冷峻。 李锦云转头对李腾喊道:“阿哈兹大叔!经过恰赫恰兰时,记得把主上拟的信交给古勒苏姆夫人,别忘了!” 李腾一身风尘皮袍,胡须花白,爽朗大笑:“丫头,放心!老头子跑商三十年,这点事还能砸了?至于这些人,我会把他们送到葱岭,后面就看他们自己了!”李腾拍了拍腰间长刀,目光扫过商队,老兵的豪气溢于言表。 “阿哈兹爷爷!等我长大了,也带我回震旦去瞧瞧!”赛琳娜身旁的李椋扯着嗓子喊,小男孩不过七八岁,腰挂木剑,眼睛亮得像星。 赛琳娜拉着儿子,缓缓上前,对着即将启程的队伍,微笑道:“祝大家一路顺风!阿哈兹大叔,我等着你们带回商道开通的好消息。” 李腾弯腰行礼,特意侧身冲李椋致敬:“夫人,椋少主,老臣这就出发!”赛琳娜点点头,目光柔和,嘴角却藏着一丝复杂。 商队缓缓启程,骆驼身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伴随着马蹄有节奏地踏地,扬起一片尘土。商队的队伍很长,前后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商队中间,夹杂着希伯莱移民和吉普赛人的队伍。吉普赛人唱着歌,推着一辆辆彩色的篷车,篷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希伯莱人们则更为沉默,像是一群被风吹动的灰色云朵。 孩子们在篷车和骆驼之间嬉戏打闹,他们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与老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这幅画面宛如中世纪的迁徙画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村外的送行人群渐渐散去,晨雾也随着阳光的升起而逐渐消退。阳光洒在田野上,给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埃尔雅娜首先乘上马车返回城里的商馆,赛琳娜、李锦云等人却依然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车队远去的背影。 赛琳娜低头看着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微笑着说道:“莱昂哈德,你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孙,萨里安家族的骄傲,怎么会想要去震旦呢……” 李椋皱着鼻子,不等她说完便插嘴道:“娘,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李椋!而且,我想回震旦。” 李椋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的脸庞顿时显得又滑稽又可爱。赛琳娜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眼底浮起一抹无奈的温柔。 李锦云在一旁蹲下身来,乐不可支:“哟,椋少主,怎么就喜欢这个名字?为什么非得回震旦啊?” 李椋昂起头,理直气壮地说:“短!好记!而且我爹说了,我是震旦来的沙陀人,李椋才是我的名字。哪像莱昂哈德·冯·托尔托萨,念着跟唱歌似的!” 李锦云大笑起来,顺手揉乱了他一头软发:“好好好,咱们椋少主说了算——你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们沙陀人的小主公!” 赛琳娜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朝众人行了个浅礼,随后牵起李椋的小手,上了早已候在一旁的马车,驶向城中。李锦云目送他们离去,也未多想,翻身上马,扬鞭直奔军营而去。 萧书韵站在远处,静静望着母子俩与李锦云笑作一团,神情恍惚,眼神中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莎伦抱着小艾米莉走近,红裙曳地,眼角噙着笑意,半是打趣道:“哟,师姐这是看傻了?莫非也想家了,惦记回震旦了?” 萧书韵抬手轻抚孕肚,叹了口气:“也快了吧……只是可惜,没把那混蛋一块儿带回去。”萧书韵望向东方,语气中多了几分隐忍的遗憾。 朗希尔德正嚼着萨赫拉做的饼,嘴角沾着些面屑,懒洋洋地插嘴:“急什么?学我啊,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你看我这肚子,多稳当!”她挺了挺大肚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艾赛德那家伙,野得连影子都找不着!”梅琳达憋了一肚子气,突然冒出一句,眉头皱得紧紧的,“鬼知道他现在又漂到哪儿去了!” 一旁的迪厄纳姆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冷冷哼了声:“管不了他,先管好自己!我店铺的账本还堆着一堆呢,我先走了。”说着一甩披风,迈步而去,步伐利索得像没怀孕一样。 约安娜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梅琳达:“你呢?有没有动静?胎像稳不稳?” 梅琳达一脸苦相,皱着眉头说:“月事是停了,可肚子迟迟不见大,急死人了!这身子骨也太不争气了吧……” “切,瞧你们,一个个跟怀孩子似天大的事一样。”苏麦雅站在旁边,语气凉飕飕地哼了一声,也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怀上了就神气活现的,连没怀的都要踩一脚?” 苏麦雅话音刚落,玛尔塔脸色就变了,眼圈倏地红了,咬着牙回顶:“苏麦雅,你说话能积点德吗?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想有孩子?我们盼了又盼,你倒风凉话一箩筐!”她气得猛踢了一块石子,裙摆飞扬着跑开了,彩色布料在风中甩得老高。 莎伦一手抱着艾米莉,脸色一沉,喝道:“都行了吧?再吵,连孩子都要被你们吓哭了!谁闲着没事干,就去磨刀、洗衣、练剑,别在这鸡飞狗跳的!”莎伦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闭嘴,各自散开了。 卡莫村外,骆驼铃声渐远,商队踏上东行的征途,载着希伯莱人与吉普赛人的希望,朝震旦的未知之地进发。晨光下的托尔托萨,这片东方飞地,继续孕育着它的传奇。 当晚,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卡莫村的月光被乌云遮蔽,萧书韵房间的窗户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身形疾如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下一刻,那黑影轻巧无声地钻入屋内。 “萧统领,”黑影低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熟悉的急促,“千户大人有令,我们立即启程,今夜就回契丹。” 萧书韵猛地睁眼,坐起身来,语气里满是惊疑:“兴宁绍更?为什么突然撤?” 兴宁绍更摘下面巾,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千户大人说了,既然那小子不在这里了,继续留下来也没意义。这趟棋局已变,新指令是撤,立刻。二十里外,卡莫村以东的洛卡迪村,大路旁集结,跟上那些去震旦的沙陀商队,看看他们到底去干什么!”兴宁绍更说完便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翻窗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萧书韵坐在床沿,愣了几息,眉头紧锁,眼中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腹部,又望向窗外寂静的街巷,最终一言未发,起身迅速收拾起随身衣物与几本手札。萧书韵在书案上停顿片刻,提笔写下寥寥数字——“我走了。”字迹干净有力,没有落款。纸条被压在墨砚下,萧书韵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小屋,眼中有一瞬间的踌躇,但很快被掩下。推门而出,夜风扑面,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萧书韵没有回头,消失在通往东方山道的黑暗中,步伐坚定如来时。 第441章 布拉特哈尔德 一周的海上征途,“奥丁之怒”号乘着北地的季风与洋流,沿着格林兰岛南部的海岸线蜿蜒前行。海风如刀,夹杂着冰冷的咸味,拍打在饱经风霜的船舷上,激起层层白浪。船身在汹涌的波涛中起伏,木板吱吱作响,仿佛在低吟一首古老的航海史诗。格雷蒂尔屹立船头,宽大的毛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远方的地平线,偶尔低声与舵手交换几句诺斯语,调整航向。 格林兰的海岸线恢弘而荒凉,令人心生敬畏。陡峭的悬崖如巨人的城墙,直插云霄,岩石表面覆着薄薄的苔藓与地衣,在寒风中顽强生长。峡湾如深邃的伤痕,切割着陆地,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天边的火烧云,偶尔泛起涟漪,折射出金红色的光芒。远处,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湛蓝的冰体宛如镶嵌在大地上的宝石,散发着神秘的光泽。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浮冰,形状各异,有的如雕塑般棱角分明,有的则被海水磨圆,散发着幽冷的寒气。 夜晚降临时,极光如天神的帷幕在穹苍展开,绿色、紫色与淡蓝色的光带交织舞动,宛如梦幻的河流在天际流淌。李漓倚在船舷边,凝望这壮丽的景象,忍不住低叹:“这天幕……仿佛触手可及。”蓓赫纳兹裹紧身上的羊毛披肩,眼中映着极光的光辉,轻声道:“如此美景,难怪诺斯人将这里视为神灵的居所。”赫利学着格雷蒂尔的腔调,哼着一首北地民谣,试图驱散夜晚的寒意,而托戈拉则沉默地站在船尾,手握长矛,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阿涅塞坐在一堆绳索旁,低声与李漓交谈,猜测着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美得让人心颤,但也危机四伏。”格雷蒂尔走过来,指着远处海面上一块漂浮的巨冰,“稍不留神,船就可能被撞得粉碎。不过,这片海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绕过去。”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豪迈。 蓓赫纳兹挑眉看向他:“你对这片海这么熟悉,看来布拉特哈尔德对你来说就像家一样。” 格雷蒂尔只是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有多言。 “奥丁之怒”号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宛如一头威猛的巨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疾驰。它绕过一个又一个曲折蜿蜒的峡湾,每一次转弯都像是在揭开一幅神秘而壮丽的画卷。当船驶入一片宁静的海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人惊叹不已。海豹慵懒地躺在岩石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它们那圆滚滚的身体和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喜爱。海豹们时不时地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彼此交流着什么,这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给人一种悠远而神秘的感觉。与此同时,天空中飞翔着一群群海鸥和北极燕鸥。它们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翅膀有力地扇动着,发出尖利的叫声。这些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而下,时而直冲云霄,它们的身影在崖壁间穿梭,仿佛在与大自然共舞。突然间,平静的海面被打破,一头巨大的鲸鱼从深海中跃出。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入水中,激起冲天的水花。这壮观的一幕让船上的众人都不禁发出惊呼,他们被这大自然的神奇所震撼,心中涌起对海洋的敬畏之情。 第八天午后,晨雾如轻纱笼罩海面,船只绕过最后一道峡湾,远方陆地终于显露真容。雾气之中,定居点的轮廓若隐若现,木屋错落地分布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屋顶覆着厚厚的草皮,袅袅炊烟自烟囱升起,仿佛与海天尽头的苍茫融为一体。简陋的木码头边泊着几艘渔船,船身涂着鲜艳的红蓝条纹,桅杆上挂着晾晒的鱼网。码头上,几名诺斯人正忙碌着,有的搬运木桶,有的在修理渔网,空气中混杂着海鱼与柴火的味道,令人神思悠远。 “这里居然有人定居!”李漓站在船头,目光惊异。他早知这是格陵兰,却未料在这片冰寒之地,1100年竟已有欧洲人的踪迹。荒凉与生机的对比,唤起了他强烈的好奇。 格雷蒂尔大笑一声,拍了拍李漓肩膀:“这是布拉特哈尔德,一群诺斯人聚居于此。这里的领袖哈尔弗丹,是我堂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没错,我的亲堂兄。其实……我以前常住在这里,自从被冰岛通缉后,就把这里当成了避风港。” 蓓赫纳兹微微眯眼,语气中透着几分揶揄:“原来你把我们带来这儿,是早有预谋。” 赫利也接口道:“果然,你压根就是这儿的人。” 托戈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带着一丝警惕。 “放轻松点,托戈拉。”李漓微笑着转头,“我倒是想听听格雷蒂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格雷蒂尔挠了挠头,略显不好意思:“本来没打算来这儿的,可眼下形势有变,不得不改主意。说来惭愧,起初我只想找你借点钱,好开拓文兰,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跟着来……确实,之前有所隐瞒,是我不对。”他语气转为郑重:“不过,这里住的大多是流亡者,有些甚至是逃犯,咱们不方便把太多事说给外人听。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探索文兰的愿望是真心的!我们不是嗜血的掠夺者,而是一群看不惯旧秩序的叛逆者。至于欠你的钱——只要我们还有人活着,必定归还。” 格雷蒂尔说着,指向远处的聚落:“我们这里也有自己的出产,还会与北边的斯克雷林人做贸易,用铁器和布换他们的鲸脂、海豹油和雪熊皮,利润很不错。接下来,我甚至想……让这里拥有一位主教,让这片土地也尽快受到上主的保佑。” “主教?”李漓挑眉。 “对,这里已经有教士了。”格雷蒂尔眼神认真。 “这地方还有教士?”李漓语气中满是疑惑。 格雷蒂尔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当然有!我就是!你没看出来?因为我不是长子,没有封地可继承,成年后就成了教士。可这不妨碍我心里还想着除暴安良,结果捅了篓子,被迫流亡。我原本是想在这儿建个主教区的,但现在……我更想去文兰开辟新天地。” “还真没看出来。”阿涅赛笑了,眼中一抹戏谑,“你这看似憨厚的家伙,竟藏了这么多秘密。” “这家伙本来就是个维京海盗,能有几分老实?”蓓赫纳兹冷笑道。 李漓半笑着摇头:“那么,你现在,是准备带我们去见你的堂兄哈尔弗丹了?” “那当然!”格雷蒂尔点头如捣蒜。 “奥丁之怒”号缓缓靠岸,码头上的诺斯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抬头望来。认出格雷蒂尔的身影后,他们的脸上立刻浮现热情笑容,纷纷挥手高呼:“格雷蒂尔!你又回来了!” 一名年轻诺斯人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号声在海湾回荡。木屋间走出更多人,男人蓄着浓密胡须,身着毛皮与粗布,女人扎着长辫,笑容纯朴。此刻,布拉特哈尔德的港湾,如同苏醒的村庄,迎来了旧友归来,也迎来了命运未知的远客。 “欢迎,欢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给了格雷蒂尔一个结实的熊抱,“你这家伙,每次回来都带点新花样,这次又带了什么?” 格雷蒂尔笑着推开他,指了指身后的李漓等人:“这次带了贵客!他们从远方而来,是我们的新朋友!” 诺斯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李漓一行人,眼中没有敌意,只有热情与好奇。布拉特哈尔德的定居点虽由流亡者与逃犯组成,却井然有序,宛如世外桃源。木屋排列整齐,屋前屋后种着耐寒的卷心菜与芜菁,羊群在草地上悠闲吃草,发出低低的咩叫。远处,几匹矮壮的北地马在木栅栏内奔跑,扬起阵阵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烤鱼、麦面包与柴火的香气,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 在诺斯人的簇拥下,格雷蒂尔带着李漓一行人穿过定居点,来到一座宏伟的木屋前。这座房子由粗壮的橡木建成,外墙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与龙兽图案,屋顶覆着厚厚的草皮,宛如一座小型堡垒。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卫兵,身披毛皮披风,腰间挂着短斧。看到格雷蒂尔,他们笑着点头,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一踏入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屋中央燃着熊熊的壁炉,火光映照在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长长的橡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烤得金黄的鲸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腌制的鲱鱼堆在陶盘中,刚出炉的粗麦面包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罐罐琥珀色的麦芽啤酒。屋内的诺斯人围坐在桌旁,高声谈笑,有的在分享捕猎的趣事,有的则低声哼唱北地的歌谣,气氛热烈而融洽。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从主位上站起,他正是布拉特哈尔德的领袖,哈尔弗丹·埃里克松。他的头发与胡须已有些许灰白,但眼神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披一件装饰着银扣的熊皮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镶嵌琥珀的短剑,步伐稳健如山。 “格雷蒂尔!”哈尔弗丹大笑着走来,给了格雷蒂尔一个结实的拥抱,力道之大几乎让格雷蒂尔踉跄,“你这家伙,总算舍得回来了!这次又惹了什么麻烦?” 格雷蒂尔笑着推开他,指了指身后的李漓等人:“别胡说,这次我带了贵客!这位是我的表姐夫,耶路撒冷王国的雅法总督、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摄政大人艾赛德.阿里维德先生,还有他的朋友们:蓓赫纳兹、赫利、托戈拉和阿涅塞。他们从远方而来,对我的文兰开拓计划很有兴趣。” 哈尔弗丹的目光扫过李漓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转为热情的笑意:“远方的朋友,欢迎来到布拉特哈尔德!我是哈尔弗丹·埃里克松,这里的领袖。来,坐下,我们边吃边聊!”他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入座。 众人被请到长桌旁,诺斯人纷纷端来食物与酒水,气氛愈发热烈。哈尔弗丹举起酒杯,高声道:“为远方的朋友,为文兰的梦想,干杯!”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响彻屋内。 “干杯!”屋内响起一片回应,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与笑声交织,宛如一首欢乐的交响曲。 壁炉的火光在橡木长桌上跳跃,映照着满桌的盛宴:烤鲸肉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腌鲱鱼堆叠在陶盘中,粗麦面包刚出炉,还冒着腾腾热气,琥珀色的麦芽啤酒在木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布拉特哈尔德的木屋内,诺斯人的笑声与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首北地的战歌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屋外的极光如天神的帷幕,在天际舞动,绿色与紫色的光带为这冰天雪地的定居点增添了几分神秘。 哈尔弗丹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格雷蒂尔,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你说,阿里维德先生是你的表姐夫?我很好奇究竟谁,嫁给了这位雅法总督、摄政大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别告诉我,是哪个倒霉的诺斯姑娘被你忽悠到东方的异域去了!” 格雷蒂尔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木杯中的啤酒晃出几滴:“是朗希尔德!我的表姐,我姑姑的女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婆!不过是她自己跑去的,不是被我骗去的,而且阿里维德先生可不只有她一个老婆!” 哈尔弗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震得陶盘叮当作响:“朗希尔德……哈哈哈!她居然……哈哈哈!”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向李漓,“艾赛德先生,我得说,你胆子不小!朗希尔德可是我们家族当中有名的女海盗,十二岁就敢提着斧子砍人,十五岁就带着一帮兄弟抢了三艘丹麦商船!她那脾气,连奥丁的战神都要退让三分!你是怎么把她收服的?”屋内再次响起笑声,诺斯人们对李漓的直爽报以热烈的掌声。 听到这种笑声,李漓略显尴尬地耸耸肩膀。 “阿里维德先生,”哈尔弗丹放下酒杯,收敛笑意,声音洪亮如战鼓,打破了屋内的喧嚣,“你说对文兰有兴趣,那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你想知道什么?是那片土地的模样,还是我们的打算?” 李漓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语气从容:“哈尔弗丹,我听格雷蒂尔提过文兰的传说——一片林木茂盛、河流丰饶的土地,远比格林兰的冰雪更适合定居。但传言终究是传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对文兰怎么看?你们的计划又是什么?” 哈尔弗丹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瞥了一眼格雷蒂尔,眼中带着几分揶揄:“文兰,呵,那可是格雷蒂尔的宝贝疙瘩!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实话实说。”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漓,语气变得郑重,“三年前,我亲自带队去过文兰。那片土地确实如传说般富饶——森林连绵不绝,松树和橡树高耸入云,地上长满了野葡萄和蓝莓,河里满是肥美的鲑鱼。气候也比这里温和,冬天不像格林兰这般刺骨。” 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听起来确实诱人。那为何你们没有在那儿扎根?” 哈尔弗丹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灰白的发丝在火光下微微反光:“文兰虽好,却不是乐园。土地虽肥沃,但土著人可不好惹。他们人数虽不多,却擅长弓箭和伏击。我们的人在那儿建了几座木屋,可没过多久就起了冲突。一次夜袭,我们折了七八个好手,房子也被烧了大半。”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再说,文兰离这儿太远,补给不易。我们得穿过大洋,冒着风暴和浮冰的危险,稍有不慎,船毁人亡。相比之下,我更看重眼前的布拉特哈尔德。” 格雷蒂尔闻言,皱起眉头,忍不住插话:“堂兄,你这话可不对!文兰的艰难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多带些人,建起坚固的堡垒,斯克雷林人根本不是对手!再说,那儿的木材和毛皮,足够我们发一笔大财!”他挥了挥拳头,眼中燃着炽热的火焰,“文兰是我们的未来,我绝不会放弃!” 哈尔弗丹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份宽容而坚定:“格雷蒂尔,我明白你的热血。文兰的事,我全权交给你去折腾,但别指望我把布拉特哈尔德的壮丁都搭进去。”他转向李漓,露出一丝粗犷的笑意,“阿里维德先生,你瞧,这家伙就是一根筋。不过他说的没错,文兰确实有潜力。你要是真打算加入他的计划,我不拦着,但得提醒一句:这路子,风险不小。” 李漓轻轻点头,目光在他俩之间游移,心中已有几分计较。他望向哈尔弗丹,语气平稳:“那布拉特哈尔德呢?你说你更看重这里——能不能说得详细些?这片格陵兰的定居点,到底有何独到之处?” 哈尔弗丹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起身走向壁炉,火光映照在他熊皮披风的银扣上,冷光流动。他伸手指向木屋墙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与龙兽图案:“布拉特哈尔德,是我祖父埃里克·雷德亲手奠基的。说这里荒凉没错,但正是这片寒地,让我们这些流亡者有了归处。悬崖挡风,峡湾避浪,草地虽窄,却足够放牧;渔场丰饶,鲸鱼、海豹源源不断;牧场出羊毛、奶酪,不愁温饱;再加上我们与外界的贸易,这日子,远胜冰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夜幕下,极光如绸,在天际轻舞。他的声音也随之低缓下来:“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战乱,没有领主的鞭子,也没有教会的苛税。我们是自由人,靠双手在冰雪中建起了自己的希望。” 李漓神色一凝,缓缓点头,又问道:“你提到贸易,能细说一下你们与斯克雷林人的交换?格雷蒂尔提过,用铁器换毛皮和油脂,这生意做得如何?” 哈尔弗丹放声大笑,重新坐回椅中,举杯抿了一口:“好问题!斯克雷林人是我们北部的好伙伴。那帮猎人划起皮艇比我们长船还快,捕鲸狩猎是行家。我们在小镇设有集市,他们定期来换货,带来雪熊皮、海豹油、鲸脂、海象牙,而我们提供刀斧、鱼钩、布料、陶器,各取所需,互利双赢。”哈尔弗丹咧嘴一笑,眼神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他们可精明得很,砍起价来一点不手软。” 屋内响起一阵笑声。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笑骂道:“上次我拿了把好斧子,换了一桶鲸脂,还被那老家伙嘲笑‘憨熊’!” 众人哄然大笑,气氛愈发融洽。李漓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感慨道:“听起来,确实是笔稳当的生意。” 哈尔弗丹目光一亮,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角落取出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南部某个标记,语气中透出一股豪情:“这里,‘瓦尔瑟峡湾’。平坦草地,背靠悬崖,面朝深水港,能种芜菁,能放羊,能停十几艘长船。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作为你的殖民地。你来投资,建屋开垦,建堡立市,我们会全力支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只要你愿意把铁器、种子、牲畜带来,再把我们这儿的货绕过冰岛,直接卖到欧洲旧陆——你一定能大赚。而你会问我,为何不自己去做这些?为什么要给你土地?因为那些土地原本就空着,而我这里缺人手。另外,我希望格林兰的人口能尽快多起来,而且,我也需要同盟者。格雷蒂尔敢带你来这里,证明你靠得住!” 李漓垂首凝视地图,目光在瓦尔瑟峡湾的标记上停留。他脑中浮现出那片绿野,羊群低鸣,木屋炊烟,码头渔歌。他的嘴角缓缓扬起,眼中多了几分向往与思量。他抬头道:“听起来,确实值得一试。” 哈尔弗丹爽朗地一拍李漓肩膀,力道惊人,李漓身形微晃。 “哈哈!我早就看出你是个识货的主儿!生意的细节咱们慢慢谈,但瓦尔瑟峡湾这块地,这就拿去吧。”哈尔弗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既然你有兴趣,不如亲眼去看看,最近正是斯克雷林人活动最多的日子,他们会频繁来这里交易。你那时正好能见识一番。” 李漓点头应下,眼中带着期待:“好,就这么定了。” 哈尔弗丹高高举起酒杯:“为瓦尔瑟峡湾的新主人,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爽朗的笑语响彻屋内。 第442章 感冒不是绝症 五月的布拉特哈尔德沉浸在近似极昼的奇异光辉中,太阳低垂在地平线,洒下金红色的余晖,仿佛时间被冻结在永恒的黄昏。夜晚短暂得可怜,从日落到日出不到三小时,空气中夹杂着海盐、柴火与湿草的味道,刺鼻而清冽。李漓打着哈欠,裹紧毛皮披风,踏上镇上的“市集”——一片由木板、石堆和破旧帆布搭成的简陋空地,四周散落着鱼网、木桶和风干的羊毛。市集虽寒酸,却喧嚣异常,诺斯人的吆喝声与手势交流的争执此起彼伏,宛如一首粗犷的北地战歌。 市集中央,五六个斯克雷林人围坐在一块铺开的驯鹿皮上,展示他们的货物。这些北极小工具文化的后裔身形矮小而结实,皮肤呈深褐色,饱经风霜,脸颊上涂着赭石与炭灰混杂的条纹,勾勒出简洁的几何图案,象征狩猎与星辰。他们的头发乌黑,短促而蓬乱,用骨针固定,缀着几颗磨圆的砾石或鸟骨珠。衣着以厚实的驯鹿皮和海豹皮为主,缝线粗糙但牢固,边缘装饰着细小的贝壳和狐狸尾毛,散发着淡淡的动物油脂味。腰间挂着燧石刀和骨镞箭袋,工具精巧却原始,透露出极地古老部族对小型石器的偏好。十多张北极熊和几十张北极狐皮毛堆叠在他们身旁,毛色雪白,厚实得能抵御格林兰的刺骨寒风;二十几只陶罐装着黏稠的海豹油脂,还有五六颗海象牙,泛着幽暗光泽,却没有任何鲸脂或鲸骨的痕迹。 几个诺斯人围着斯克雷林人,手持铁制鱼钩、匕首和一捆粗布,懒散地比划着。语言不通,交易全靠手势,气氛却冷淡而敷衍。一个诺斯人举起一把铁斧,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斯克雷林人则拍了拍熊皮,眼神冷漠,双方都带着几分不耐烦。诺斯人偶尔用诺斯语嘀咕几句,语气中透着对斯克雷林人的轻蔑:“这些野人,懂个什么价钱!”斯克雷林人则低声用喉音交谈,眼神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收摊走人。 李漓好奇地走近,试图与一个在贩售北极熊皮的斯克雷林人交谈。他先用拉丁语试探,又换了希腊语和阿拉伯语、波斯语、甚至汉语,但对方只是皱着眉,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嘴里吐出一串低沉的音节,像是冰川裂缝的回响。李漓无奈地耸肩,退后一步。 “省点力气吧,他们根本听不懂人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诺斯人转过身,用磕巴的拉丁语冷冷说道。诺斯人身材壮硕,毛皮外套沾满鱼鳞,手里握着一把刚换来的燧石刀,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想跟这些野人交易?学我,用手比划,扔点东西给他们看!别浪费口水。”他晃了晃燧石刀,语气中透着嫌弃,转身继续与同伴低声嘲笑。 李漓皱眉,随口问道:“他们怎么没有鲸身上的东西?不是说斯克雷林人擅长捕猎吗?” 诺斯人嗤笑一声,拍了拍身旁的木桶:“擅长?这些家伙连船都不会造!捕鱼?想都别想!更别提捕鲸了!他们只会拿骨矛戳海豹、海狮、雪狐,运气好点弄点海象和雪熊。鲸脂?那是他们从别的部族换来的,稀罕得很,哪会这么常见!”诺斯人斜了眼斯克雷林人,压低声音,“一群没开化的野蛮人,毛皮和油脂就够他们折腾了。” “原来如此。”李漓点点头,目光扫过市集,心中对斯克雷林人的生活多了几分好奇,却也察觉到诺斯人的冷漠与偏见。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镇外传来,打破了市集的冷淡气氛。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斯克雷林少女缓缓走来。她身形娇小,皮肤深褐,带着风霜的粗糙,脸颊涂着赭石画成的螺旋纹,象征极地古老部族对星空与猎物的崇拜。少女的头发短而浓密,用骨针扎成一团,缀着几颗磨光的砾石和一根雕刻粗糙的鸟骨。少女身披一件驯鹿皮短袄,边缘缝着海豹毛,腰间系着一条燧石片装饰的皮带,挂着一把骨质短刃,刀柄上刻着简朴的鱼骨与星点图案,透露出极地古老部族独有的小型工具的精湛工艺。她的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海豹皮行囊,步伐踉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中却燃着倔强的光芒,仿佛长途跋涉的疲惫无法压垮她的意志。 市集上的斯克雷林人一见那少女走近,脸色骤变,眼中浮现出掩不住的恐惧与厌恶。他们匆忙收起摊位上的毛皮和油脂,嘴里低声咒骂,语速急促,音节尖锐刺耳:“呜噜呜噜!叽里咕噜!”……“哗啦哗啦,吱哩吱哩!” 有人挥舞手臂驱赶她,有人朝她吐唾沫,甚至有人捡起碎石朝她脚边掷去,像是在驱逐某种邪祟。 少女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中透出一种不屑的孤傲,如雪原上踽踽独行的雌豹。她头也不回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李漓而来。李漓的面孔、肤色和骨相与诺斯人迥异,却与斯克雷林人隐约相近。少女体内那一缕东北亚黄种人的血脉,使她对这个陌生的异乡人本能地产生一种淡淡的亲近感。 少女走到李漓面前,毫不犹豫地将行囊甩在地上,解开皮绳,露出四十余根雪白修长的海象牙,光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冰雪般温润的光泽,宛如从极地深处孕育出的宝石。 几个诺斯人好奇地凑近,想探头细看。少女猛地抽出一柄骨质短刃,动作凌厉,那刃锋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唔噜哇啦哇啦!”少女低声怒喝了一句根本没人能听懂的语句,声音如寒风刺骨。 诺斯人吓得连忙后退,嘴里咕哝:“疯丫头……跟她那些野人族人一个德性,还是别惹的好。”他们语气里带着冷漠与幸灾乐祸,仿佛少女的孤立无援是理所当然的。 李漓蹲下身,目光在少女和那堆海象牙之间来回打量。她的眼神倔强而疲惫,脸颊泛红,呼吸急促。李漓心中一震:这些海象牙的价值,足以抵消他此行在格陵兰的所有开销,甚至还可大赚一笔。李漓站起身,从腰间钱袋中取出五六个金币,摊在掌中,示意少女自取。 少女瞥了一眼金币,神色中闪过一丝困惑与轻蔑。她摇头,指了指李漓靴上的短剑——那剑鞘银丝缠绕,剑柄雕有东方式藤蔓纹路,精巧锋利。又指向不远处一个诺斯人身后的麻袋,装满了沉甸甸的燕麦,麦香隐隐飘出。 李漓一怔,心中暗叹:这女孩对贵金属竟然毫无兴趣,只在乎生存之需。李漓转向诺斯人:“这袋燕麦,多少钱?” 诺斯人咧嘴笑道:“一个金币,东方人!和那个小野人交易让你赚大了,可我也得混口饭吃,对吧?让我也赚点哦。”他拍了拍装满燕麦的麻袋,眼中满是算计。 “成交。”李漓走过去,抛出一枚金币,拎起那袋燕麦。随后,李漓解下短剑,又取出那把枚金币,递到少女面前。 少女眼中闪过惊喜,伸手接过短剑,细细端详后别在腰带上,又拎起燕麦袋试了试分量。她看了看李漓手中的那几枚金币,随手取了一枚,把金币塞进驯鹿皮袄的内袋,朝李漓勉强挤出一个虚弱和疲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激,也有一丝倔强的骄傲。少女没说一句话,留下那堆海象牙,转身,步履踉跄却坚定地离开了市集。 可刚走出市集几步,少女的身形一晃,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少女半睁着眼,目光涣散而迷离,眼中交织着惊恐与渴望,仿佛仍不愿向命运低头。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李漓快步奔来,身体不由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本能的警惕,又很快被虚弱取代。 少女的指尖微微颤动,在地上抓了几把尘土,像是想挣扎起身,又像是想攥住什么依靠。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最终只吐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若有若无,如风中残烛。 李漓立刻蹲下,伸手扶起她。少女的身体轻得出奇,几乎像一片干枯的落叶,瘦弱得令人心惊。他的手刚触到她额头,便皱紧了眉——滚烫得吓人。 “她在发高烧!”李漓低声咒了句,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得赶紧救她!” 市集边缘,一群斯克雷林人远远望着那一幕,眼中写满了恐惧与厌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高高举起骨矛,怒吼道:“哇啦哇啦!哇啦哇啦!”他的声音如寒风中撕裂的鹿皮,尖锐刺耳。其余人则仓皇应和,抓起地上的兽皮与海豹油脂,头也不回地逃向市集外。一路上,咒骂不断:“哇啦哇啦!呜哩哇呀!”他们仿佛坚信,那少女身上的病是来自极地的天罚——一旦触碰,就会将灾厄带入骨血,引来部族的覆灭。 诺斯人却只是冷眼旁观。一个粗壮的男人啐了一口,冷笑道:“看样子,她得了感冒!在这鬼地方,感冒就是斯克雷林人的死神!东方人,你别自找麻烦。” 另一个诺斯人抱着手臂,神情冷硬,语气更冷:“她死定了。他们斯克雷林人最怕看到这种模样——一旦有人病了,就会被族人们扔进雪地里喂狼。” 这些诺斯人的声音低沉,却比格陵兰的风雪更冷,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习以为常的冷酷与麻木,仿佛人命在这里不过是一口气的长短。就在这时,镇道另一头传来李漓熟悉的脚步声,蓓赫纳兹与阿涅赛正说笑着晃悠过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蓓赫纳兹快步上前,眼神凌厉,立在李漓身旁,手已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扫视四周,“艾赛德,发生什么事了?” 李漓看了看那些冷笑的诺斯人,目光沉如夜海,最终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懒得与这群冷血者争辩半句。李漓转向阿涅赛,语气急促:“阿涅赛,快,去找格雷蒂尔——让他安排个能避风的地方,这女人得马上安顿下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蓓赫纳兹,来帮我扶着她。” 阿涅赛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转身飞快奔向镇中心,裙摆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不多时,阿涅赛带着哈尔弗丹、格雷蒂尔、赫利和托戈拉匆匆赶来。众人一见倒在地上的斯克雷林少女,脸色各异。 哈尔弗丹率先站出来,眉头紧锁,眼神冷淡,语气里毫不掩饰不悦:“阿里维德先生,别多管闲事。斯克雷林人生病就病死,那是他们命该如此。他们的体质天生就差得可怜,一场感冒甚至能把整个部落一个不剩的都送走。你要救人,我不阻拦你,但你别把麻烦带进布拉特哈尔德。只要有她在,其他斯克雷林人就不敢靠近这里,这会砸了我们的生意。” “感冒不是绝症,人命关天。”李漓沉声反驳,语气坚定而凌厉,“格雷蒂尔,帮我安排个能安置她的地方。还有——镇上有医生吗?” 哈尔弗丹甩了甩披风,冷声道:“镇外有间木屋,原是用来隔离病人的,如今空着。你要救人,就送她去那儿。”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披风在风中掠起,背影如铸铁般僵硬,却在那沉默的一刻,悄然透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怜悯。 格雷蒂尔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试图缓和气氛:“医生?哈,我这身兼教士与木匠的万事通,正是此地唯一的‘医者’。”他朝李漓眨了眨眼,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不过,堂兄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斯克雷林人一旦病倒,十有八九都熬不过去。你得有心理准备,姐夫。” “少啰嗦,快带路。”李漓简短地说,随即俯身将少女背起。她的身体滚烫如火,呼吸浅而急促,却在他背上微微颤抖。仿佛在本能中抗拒,又仿佛从这陌生人的怀中,感受到一丝莫名的安宁。 斯克雷林少女半睁的眼中浮现出复杂的光——惊惧、渴望,还有一抹难以置信的迷茫,像一朵深夜中的雪花,落在不该有雪的梦境里。 蓓赫纳兹弯腰拎起那袋沉甸甸的海象牙,赫利扛起装满燕麦的麻袋,托戈拉俐落地捡起骨刀与散落物什,阿涅赛亦快步跟上。一行人紧随格雷蒂尔的脚步,穿过镇道,朝镇外那间孤立的木屋走去。 那间小木屋坐落在镇外的山坡上,背倚悬崖,面朝幽深的峡湾。屋身由粗犷的雪松木垒成,屋顶覆着厚厚的草皮,墙缝间塞满了干燥苔藓,隐隐散发出潮湿的木香与泥土气息。屋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铺着羊毛毯的木床、一座石砌的壁炉,几只磨损的木凳孤零零靠在角落。壁炉里堆着些干柴,还未燃起火光。屋角放着几捆晒干的草药,一只陶罐里盛着金黄蜂蜜,隐隐飘出草本与花蜜的清香。 李漓将少女轻轻安置在床上,为她盖上羊毛毯。少女的呼吸急促,脸颊红得像炭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神中仍带着惊恐与挣扎,又似乎藏着一丝渴望——她用一种近乎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李漓,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冒死救她一命。 格雷蒂尔早已蹲在壁炉前,正点燃干柴,火光一点点在柴堆中攀升,驱散屋内的寒意。他在角落翻出一只旧木箱,从中抽出一捆干草药,凑近鼻端嗅了嗅,自语道:“薄荷、接骨木花、鼠尾草……老修士的那一套,对付风寒感冒刚刚好。” 格雷蒂尔掏出腰间一只陶罐,舀了一勺蜜,又抓起些干薄荷叶与接骨木花投进小铜壶。铜壶里是从屋外取来的雪水,此刻正架在火上加热。炉火舔着壶底,咕嘟声中,屋里渐渐弥漫起清新甜润的药草香。 “治感冒,”格雷蒂尔边搅拌边嘀咕,“修士老祖宗们的方子,顶用得很。” 片刻后,格雷蒂尔将煮好的药汤倒入粗陶碗中,浓郁的清香夹着一丝苦味。他将碗递给李漓,耸耸肩道:“姐夫,还是你来喂吧,这小野人可不一定会领我的情。” 李漓点点头,接过药碗,蹲在少女床前。他用木勺舀起一口,吹了吹温度,柔声道:“喝吧,这是维京修士传下来的秘方。赶快喝了吧,不苦。” 少女眉头紧皱,眼中闪过迟疑与抗拒,她的眼神如被困的兽,防备而敏锐。但当她触及李漓那双清明而坚定的眼睛时,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点点心防。她张开嘴,缓缓吞下第一口药汤,喉咙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风雪夜里一只迷路幼兽的回应。 格雷蒂尔咧着嘴看着那斯克雷林少女,笑嘻嘻地说:“瞧,这小野人算是搞明白了!再喝几口,明儿个她就能蹦跶了!” 说罢,格雷蒂尔又弯腰从木箱里翻出一块干羊脂和一小瓶鲸油膏,边翻边嘀咕:“羊脂涂胸口,保暖化痰;鲸油膏擦额头脖子,退热消火。”格雷蒂尔把东西递给蓓赫纳兹,笑得坏兮兮:“蓓赫纳兹女士,还是您来吧,总不能让我这糙汉子亲自动手,怪不好意思的。” 蓓赫纳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过来,蹲下身,刚掀起毛毯,却对上少女一双骇然的眼睛——像是一头奄奄一息的猛兽,目光中既有惊恐,也有怒意。少女竭尽全力地扯紧自己破旧的毛皮上衣,像是护住最后一寸尊严。 蓓赫纳兹顿住手,无奈地扭头看向李漓:“艾赛德……要不,还是你来试试?” “我?”李漓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你确定?” “救人要紧!”赫利在一旁插话,语气斩钉截铁,“莱奥,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别装什么正经人,快点动手!” “唉,好吧……”李漓苦笑一声,接过蓓赫纳兹手中的羊脂和鲸油膏,走向少女。 令人意外的是,少女没有再抗拒。她看了李漓一眼,然后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闭上眼睛,像是终于认命,任由摆布——但那并非屈从,而是一种笨拙而艰难的信任。 李漓低下身,指尖小心地将干羊脂涂抹在她发热的胸口,又用指腹蘸了些鲸油膏,涂上她额头与颈侧。少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眉心稍展,眼神中浮出几分释然。 这时,格雷蒂尔递过来一块浸了热水、拧得半干的布巾,“来,敷在她额头上,湿敷能降温——修士最爱的老法子。” 李漓接过布巾,轻轻地敷在少女额头。温热的水汽顺着她鬓角滑落。 “药汤、羊脂、湿布——这一套下来,撑过今晚就没事了。”格雷蒂尔拍拍手,语气像在总结战斗成果,“剩下的嘛,就得看她自己……还有奥丁神的意思了。” 李漓眉头轻蹙,目光却始终柔和地停在少女的脸上。她的神色终于稍显安宁,像是从风雪中暂时脱离出来。李漓回头望向格雷蒂尔:“教士大人,辛苦你继续留在这里陪我盯着。” 格雷蒂尔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自信和几分顽皮:“姐夫你就放一百个心!我就在这里待着。”说罢,格雷蒂尔哼起一段北地的小调,旋律古老而悠扬,仿佛带着雪原的风声与篝火的余温,屋内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斯克雷林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悄然褪去。她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开,如同冰封初融,在壁炉的暖意中沉入安逸的梦境,像一只在暴风雪后找到庇护的幼兽。 第443章 乌卢卢 布拉特哈尔德的极昼光芒如永不熄灭的火炬,悬挂在天际,洒下柔和却刺眼的晨曦。小木屋的壁炉中,余烬微微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残留的药草清香和蜂蜜的甜腻味儿,混合着从窗缝渗入的海风咸涩。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第二天,那个斯克雷林少女的眼皮微微颤动,像风中摇曳的雪花,终于缓缓睁开。那双乌黑的眸子先是迷茫地扫视四周:粗糙的木墙上雕刻着诺斯符文,壁炉的火光投下跳动的影子,屋角堆着几捆干草和一个陶罐。她试着坐起身,瘦弱的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只撑起一半,便又无力地靠回羊毛毯上,发出低低的喘息。 赫利正坐在一旁破旧的木凳上,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粥里拌了些蜂蜜、干果和新鲜的蓝莓,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见少女醒来,赫利眼睛一亮,赶紧放下碗,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醒了?别急着动,先歇会儿。感觉怎么样?饿吗?渴吗?”赫利的声音温柔而耐心,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幼兽。 少女眨了眨眼,眼神中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恐与警惕,但很快被一丝温暖取代。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乌卢卢……”声音虚弱而模糊,像极地风吹过冰原的回响,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试着用手比划,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向窗外,仿佛在问这是哪里,或者在表达对阳光的渴望。她的手指细长而粗糙,指甲下还残留着泥土和兽皮的痕迹,诉说着长途跋涉的艰辛。 格雷蒂尔靠在墙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他昨夜守了大半宿,此刻咧嘴笑道:“哈!小野人醒了!看来我的修士秘方真管用!姐夫,你看她这眼神,像只刚从雪洞里钻出来的小狐狸,警惕得很!”他走过来,端起那碗燕麦粥,递给李漓,“喂她喝吧,别让她饿坏了身子。粥里加了蓝莓,是我从峡湾边摘的,新鲜着呢!” 李漓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吹凉后送到少女嘴边。少女犹豫片刻,嗅了嗅那甜香,最终张嘴吞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粥的温暖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融化了她体内的寒冰。她又低声喃喃:“阿噜哩路…咕噜叽里…乌卢卢……”这次声音稍稍有力,似乎在回应粥的美味,或者表达某种满足的情绪。她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好奇和信任的萌芽。 蓓赫纳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羊毛披肩,此刻看起来精神奕奕,却带着惯有的冷峻:“醒了?看来没死成。艾赛德,你的仁慈又救了一条命,不过这小丫头可别给我们惹麻烦。她的族人把她当瘟神,我们可不想被卷进去。而且,她是个野人,未必懂得感恩。”她走上前,将披肩披在少女肩上,少女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放松下来,又低声说了句“乌卢卢”,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仿佛这披肩的温暖让她想起了遥远的故乡。 阿涅赛和托戈拉也闻讯赶来,阿涅赛兴致勃勃地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昨天画的一幅作品——一个斯克雷林少女拎着一袋燕麦落在地上,族人们纷纷躲避,诺斯人对此视而不见,一切被描绘得栩栩如生。 阿涅赛笑着说道:“这丫头命硬!昨晚我还以为她挺不过去呢。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托戈拉则沉默地站在门口,手握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仿佛担心她的族人会追来,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柔软。 李漓试着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你的族人那样对你?”他用简单的手势比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然后模仿吐唾沫和扔石头的动作。 少女眨眼,摇头,又重复:“乌卢卢……稀哩哗啦……呼啦呼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节奏,像某种族语的片段,又像在模仿风雪的呼啸。她比划着自己的族人驱赶她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但很快恢复倔强,又说“乌卢卢”,仿佛这个词能涵盖一切。 李漓笑了笑,无奈地摇头:“看来她只会说这个。乌卢卢……听起来像个名字,或许是她的族语里的某个词。”他顿了顿,转向众人,“既然语言不通,就叫她乌卢卢吧。至少有个称呼,也挺顺口的。” 格雷蒂尔哈哈大笑:“乌卢卢?听起来像北地传说里的雪精灵,或者是奥丁的某个秘密咒语!好,就这么叫!乌卢卢,欢迎来到布拉特哈尔德这个冰冷的乐园!”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少女没躲开,反而低声回应:“乌卢卢……喔啰喔啰……叽里咕噜”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接受这个新身份,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乌卢卢的身体渐渐恢复,极昼的阳光成了她最好的良药。终于,乌卢卢开始试着走动,甚至帮着阿涅塞整理屋子,用手势比划着感谢,或者捡起地上的干草,编成一个小小的饰环,送给李漓。语言不通成了最大的障碍,却也增添了无数有趣的时刻。李漓问她族人的事,她摇头,说“乌卢卢”;永收拾问她为什么被驱逐,她比划着吐唾沫和扔石头的动作,又说“乌卢卢”,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甚至问她饿不饿,她也笑着点头,说“乌卢卢”,然后指指粥碗。这个词仿佛成了她的万能回应,带着一种神秘的韵律,让李漓和众人哭笑不得,却也渐渐习以为常。 哈尔弗丹偶尔路过,远远看一眼,摇头叹气:“阿里维德先生,你这是在养麻烦。但既然救了,就好好看着,别让她乱跑。我可不想因为她而使她的族人们不再来布拉特哈尔德。”他的语气虽冷,却没再阻拦,甚至悄悄派人送来一篮新鲜的鲱鱼,却没有留下一句话。 太阳在头顶又转了几圈,布拉特哈尔德的极昼光芒如不灭的火炬,永悬天际,洒下金红色的余晖,将峡湾的海水染成一片闪烁的宝石蓝。风中夹杂着海盐与松脂的味道,码头上几艘渔船摇曳,桅杆上挂着的鱼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奥丁之怒号已整装待发,甲板上堆满补给:成捆的粗麦面包、腌鲱鱼桶、羊毛毯子和铁制工具,散发着北地冒险的粗犷气息。船员们忙碌着调整帆绳,口中哼着低沉的诺斯民谣,仿佛在召唤奥丁的祝福。 “姐夫,我们该出发去文兰了。”格雷蒂尔对李漓说道,他拍了拍腰间的短斧,眼中闪着兴奋的火光,“船已经补给好了,而且过了这些天,现在季风的方向也对了。风神尼奥德在召唤我们,浪花会像驯服的骏马般托着我们前行!” “确实,我们该走了。”李漓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他短暂栖身的土地,“这会儿,我们就去和哈尔弗丹告别吧。” 李漓起身走出木屋,和格雷蒂尔一起前往镇上找哈尔弗丹。身后,乌卢卢突然追了出来,她那瘦小的身影在草坡上奔跑,深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像一头察觉到风暴来临的幼兽。她一把拉住李漓的胳膊,手掌温暖而有力,指甲下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怎么了?乌卢卢。”李漓回头问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困惑。 “唔噜哇啦……叽里咕噜!”乌卢卢急促地说着,她的喉音低沉而急切,像风吹过冰缝的回响。她比划着各种的形状,又指了指自己,仿佛在表达某种不舍或恐惧。 李漓无奈地摇摇头,用手轻轻拍了拍乌卢卢的手,安抚道:“乌卢卢,别担心。”他指着远处港湾里停泊着的奥丁之怒号,轻声说道,“我们要离开这里了,而你,也该回到你自己来的地方去了。”他的手势温柔,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乌卢卢顺着李漓的手看向远处的奥丁之怒号,那艘长船如巨兽般静静趴伏在水面,桅杆高耸入云。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虽然她说的也没人听得懂。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转身慢慢走回木屋,背影在极昼的光芒下拉得长长,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一个小时后,李漓和格雷蒂尔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镇上的诺斯人给他们送了不少礼物:一袋风干的海豹肉、一筐鱼干和几张上好的海豹皮。 “你的小野人走了。”蓓赫纳兹对着李漓说道,她靠在木屋门边,手中把玩着一根刻有精美花纹的海象牙制成的短刃。那短刃刀身光滑如玉,柄上雕着螺旋纹和星点图案,透着斯克雷林人的古老工艺,“她留下的,她比划来比划去,我觉得她是想把这个交给你,大概想做个纪念吧。看起来挺锋利的,要是配上一个刀鞘还能当护身符。” 李漓接过海象牙制作的精美短刃,轻松地点点头,转动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她的病好了,确实该回去了。大概她的病好了,她的族人就会接纳她。收拾一下吧,明天我们也该出发了。”他将短刃别在腰间,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惆怅,却很快被冒险的兴奋取代。 “我都分不清什么是今天,什么是明天,太阳不停地在头顶绕圈。太阳落下就两个多小时,又出来了,几乎没有完全天黑的时候,让我怎么睡也睡不好。”赫利苦笑着抱怨道,她一边卷着羊毛毯,一边揉着眼睛,脸上满是疲惫的胡茬,“不如,我们赶紧走吧,去一个时间正常点的地方。文兰的森林里,至少有树荫能遮挡这该死的永昼!” “没有黑夜不好吗?”蓓赫纳兹笑了,她抖开一捆粗布,眼中闪着调侃的光芒,“我倒是挺喜欢这样的。白天长长,夜晚短短,像永不落幕的盛宴。想想那些亚欧各地的骑士们,还在黑暗中摸索呢,我们却能一直看到极光舞动,多诗意!” 托戈拉开始收拾木屋里的行李,她动作利落,将铁器和食物分类捆绑,指着和乌卢卢交易所得的那袋海象牙,低沉道:“主人,如果你喜欢象牙,可以尝试去非洲。象牙比海象牙更便于雕刻,那里的象群如山岳般庞大,一根象牙能雕出整套饰品。”她的声音带着异域的口音,眼中闪过对遥远故土的回忆。 阿涅赛还在画画,她坐在窗边,炭笔在羊皮纸上飞舞。李漓走上前去,只见阿涅赛正在画:乌卢卢离开的场景,一个孤单的身影,腰间挂着一把来自中东的短剑,背着一麻袋燕麦,在一片绿草地上走向远处的雪原,还侧过头来回望。那身影瘦小却坚韧,背景是茫茫冰川和舞动的极光,画风细腻而诗意。李漓平静地看着那幅画,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阿涅赛的肩膀,心中涌起一丝对乌卢卢的挂念。 太阳在头顶又转了大半圈,李漓等人离开了木屋,走向码头。峡湾的风越来越劲,浪花拍打着木桩,发出低沉的咆哮。哈尔弗丹带着一群诺斯人也赶来欢送,他们手持酒杯和长矛,脸上洋溢着北地人的豪迈笑容。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妇女们挥着手帕,空气中弥漫着烤鱼和麦酒的香气。 船员们早已登船,蓓赫纳兹、赫利、阿涅赛、托戈拉也早早上了船,在甲板上整理行李,赫利还试着拉了拉帆绳,大声喊道:“这风真带劲!文兰,我们来了!” 李漓和格雷蒂尔还站在码头上,与哈尔弗丹道别。哈尔弗丹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屹立,他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声音洪亮如战鼓:“阿里维德先生,文兰虽富饶,却危机四伏。记住,那些土著人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他们没有道德,也不懂得感恩,你绝对不能用文明社会的这一套去思考他们,这可是我们几代人用无数次血的教训得出的结论。好了,带上奥丁的祝福,愿你们的力量如雷神之锤般坚不可摧!” 李漓微微一笑,握紧哈尔弗丹的手:“首领大人,多谢你的款待。布拉特哈尔德是片好地方,如果文兰成功,我们会带回葡萄和木材,作为回报。至于瓦尔瑟峡湾的那片地,我将来会回来建起堡垒的。” 格雷蒂尔哈哈大笑,给了哈尔弗丹一个熊抱:“堂兄,你这老家伙,总爱唠叨!文兰的森林会让我们富得流油,到时候我带回一船金银,让布拉特哈尔德变成北地的明珠!别太想我啊,哈哈!” 哈尔弗丹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故作豪迈:“去吧,格雷蒂尔,你这热血小子!别死在土著人的箭下,否则我得去文兰给你收尸。愿瓦尔基里守护你们的征途,风神赐你们顺风!” 忽然,远处跑来一个身影,是乌卢卢!她背着那袋燕麦,直奔李漓,瘦小的身体在草地上奔跑如风,辫子在身后飞舞。众人纷纷惊讶地让开一条道,诺斯人们低声议论:“那小野人怎么又回来了?她不是走了吗?” “乌卢卢,你是来和我们道别的吗?”李漓笑着对乌卢卢挥挥手,语气中带着惊喜。 “哗啦哗啦……咕噜咕噜!”乌卢卢急促地说着,用手指着李漓身后的奥丁之怒号,比划着自己想要登船的手势。她挥舞手臂,像在模仿船只摇晃,又指指自己和李漓,仿佛在说“我要跟你们走”。 “我们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或许不一定能回来。”格雷蒂尔说道,他挠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文兰的路凶险得很,小丫头,你还是回你的雪原吧。” 乌卢卢继续表达着自己的意愿,她比划着各种令人费解的动作,又一遍遍指指船,眼中满是倔强和恳求:“乌卢卢!乌卢卢!”她的声音急切,像在喊着某种誓言。 “估计她也回不了自己的族人那边去了。”赫利在船上,对着码头上的李漓喊道,“那些野人把她当瘟神,不如带她走吧!多张嘴吃饭而已,她还能帮着捕猎海豹呢!” 李漓看着乌卢卢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李漓微微一笑,向乌卢卢伸出手:“来吧,乌卢卢。如果你愿意冒险,就跟我们走。”虽然语言不通,但丝毫不影响现在的交流,乌卢卢默契地伸手握住李漓的手,那一刻,她的掌心温暖而坚定。 乌卢卢跟在李漓身后踏上甲板,船员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蓓赫纳兹低声道:“这小丫头,命真硬。”她的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钦佩。 乌卢卢紧紧抱着那只装满燕麦的麻袋,站在船边,目光缓缓掠过峡湾与远山,仿佛在默默告别这片曾经带给她苦难与庇护的土地。 “出发啦,堂兄!”格雷蒂尔转身朝码头上的哈尔弗丹喊道,笑着登船,高高挥手,“愿奥丁保佑我们,也保佑你!” “格雷蒂尔,你可是个教士啊,嘴里却老是‘奥丁、奥丁’的!”一个诺斯人笑骂道,引来众人一阵哄笑,“赶快滚上船吧!” 送别的欢呼在海风中响起,船身轻晃,缆绳解落。“奥丁之怒”号再次扬帆,驶离岸边。哈尔弗丹与诺斯人们在暮光中放声呼喊:“顺风!文兰的荣耀属于你们!” 船帆鼓满,季风如无形之手托举它破浪前行。天际极光翻卷,如天神垂下的帷幕,为远行者送行。乌卢卢站在船头,寒风吹乱她的发辫,她一手扶着船舷,轻声念道:“乌卢卢……”那声音低微,却藏着对未知世界的期许与不安。她的眼中映出跳动的极光,也映出自己未来的影子。 第444章 融冰之海 “奥丁之怒”号在六月初的西北大西洋边缘海域中破浪前行,这片中世纪航海者口中的“绿色海洋”从格陵兰的冰封海岸延伸向西南方,直指文兰的传说之地——那片据说林木茂盛、野葡萄成串的富饶大陆。初夏的北极圈天气温和却变幻莫测,白昼漫长得像永不落幕的盛宴,太阳低悬在地平线,洒下金红色的柔光,海面如镜般平静时,映照着远处漂浮的零星浮冰,形状各异,有的如雕塑般棱角分明,有的被洋流磨圆,泛着蓝白的光泽。轻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海藻味,偶尔有海鸥和北极燕鸥在船头上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仿佛在为航程奏响序曲。远处,鲸鱼的喷泉时隐时现,一头灰鲸跃出水面,庞大的身躯划出一道弧线,落水时激起冲天水花,让船员们欢呼雀跃。但雾气也时不时笼罩海面,如轻纱般朦胧,遮蔽视线,空气中弥漫着凉意,甚至夹杂着细碎的霜雪,提醒着众人这仍是冰冷的北地水域,拉布拉多海的潮汐如巨人的呼吸,偶尔掀起高墙般的波涛,船身在其中摇晃如摇篮。 船上像个流动的巴别塔,乌卢卢的自学热情点燃了无数搞笑时刻。她那矮小的身影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像只好奇的海豹,帮着托戈拉卷绳索,或是跟阿涅赛学着画海上的冰山。起初,她的“乌卢卢”仍是万能词,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模仿众人的语言:李漓的多种语言混杂,格雷蒂尔的诺斯语夹拉丁语,蓓赫纳兹的纯正波斯语,赫利的亚美尼亚腔希腊语,阿涅赛那字正腔圆的拉丁语,托戈拉那夹着奇怪西非口音的柏柏尔式阿拉伯语……乌卢卢学得飞快,却总把它们搅成一锅粥,导致无数误会,让船上笑声不断。 随着交流增多,李漓渐渐发现,“乌卢卢”在她族语中并非随意呢喃,而是极地古老部族的特殊词语——它既是“谢谢”的表达,也是祈祷时的圣言,用于向祖灵或自然致敬。她的族群没有个人名字的概念,所有人皆以部族或自然元素自称,没有专属的称谓,只有共享的祈祷与感恩。因此,当李漓第一次叫她“乌卢卢”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这个词被赋予了新意。她欣然接受了这个作为她的名字,低声重复:“乌卢卢……”像是对命运的祈祷和对李漓的谢意。从那以后,她用这个词回应一切美好,仿佛在说“谢谢你,赐予我这个名字”。 某个雾气朦胧的上午,海面如丝绸般平滑,远处冰山隐现如梦幻的城堡,李漓坐在船头教乌卢卢基本词汇。他指着天空,说:“这是‘天空’,拉丁语叫‘caelum’,阿拉伯语‘samaa’,汉语‘tian kong’。”乌卢卢眨眨眼,认真模仿:“天……空……乌卢卢……萨马……凯卢姆!”她突然兴奋地指着天上的一朵云,比划着翅膀的形状,“乌卢卢飞!鸟……萨马鸟!”——这声“乌卢卢”带着祈祷的语气,仿佛在感谢云朵的自由。 李漓愣了愣,笑着摇头:“对,天上有鸟。希腊语‘ornis’。”乌卢卢点头如捣蒜:“奥尼斯……乌卢卢ornis!”她忽然拍手大笑,指着格雷蒂尔走过来:“大胡子……乌卢卢ornis!”意思大概是“大胡子像鸟”,却以“乌卢卢”开头,如在感恩这个比喻的乐趣。 格雷蒂尔闻言,摸着胡须走近,咧嘴道:“小野人,你在骂我吗?用拉丁语说清楚!我是‘vir fortis’——强壮的男人,不是鸟!”他用诺斯语夹杂拉丁语,夸张地挥舞手臂,“我像托尔神一样强壮,hammer in hand,砸碎冰山!” 乌卢卢瞪大眼睛,学着他的腔调:“Vir……乌卢卢……锤子……托尔!”她捡起一根鱼骨,当成锤子,假装砸向甲板,引得船员们哄堂大笑。格雷蒂尔假装生气,追着她绕船跑:“你这小精灵,敢嘲笑教士?奥丁会罚你变成海豹!”乌卢卢边跑边笑:“乌卢卢……托尔!”像是祈祷般的回应,感谢这场追逐的欢乐。 蓓赫纳兹靠在船舷,抱着手臂看热闹,用纯正的波斯语说:“这丫头学得快,但总加她的‘乌卢卢’,像在念咒语。艾赛德,你确定她不是个小巫师?”她转向乌卢卢,教道:“在波斯语里,水叫‘ab’。试试。”乌卢卢指着海水,兴奋道:“Ab……乌卢卢水!大……ab……喝!”她舀起一捧海水,假装喝,咸得吐舌头:“坏ab!乌卢卢咸!”众人笑喷,赫利差点从桅杆上掉下来。乌卢卢却双手合十,低头喃喃“乌卢卢”,像是感谢大海的“礼物”,尽管是咸的。 赫利擦着眼泪,从船舱爬下来,用她那带着亚美尼亚腔的希腊语说:“哈哈,小乌卢卢,你把海水当饮料了?希腊语里,海是‘thassa’,咸得像眼泪!来,学学我的腔调:Tha--ssa!”她的发音重音怪异,像在唱歌剧。 乌卢卢模仿:“塔……拉萨……乌卢卢眼泪!”她忽然指着赫利的长辫子,比划着哭的样子:“你……塔拉萨辫子……哭!”意思大概是“你的辫子像咸海,眼泪辫子”。 赫利摸着辫子,假装伤心:“哎呀,我这亚美尼亚辫子被你说成眼泪了?小丫头,你得赔我!教你一句:朋友,叫‘philos’。”乌卢卢点头:“Philos……乌卢卢朋友!”她拉着赫利的手,跳起一个奇怪的舞步,像极地部落的仪式,赫利被拽得团团转,喊道:“停停!你的朋友要晕船了!”乌卢卢停下,双手合十:“乌卢卢……”感谢这份友谊。 托戈拉在一旁安静地修补鱼网,偶尔插话,用她的阿拉伯语说:“主人,她学得杂,但心纯。或许‘乌卢卢’是她族里的祝福词。”乌卢卢听到,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托戈……乌卢卢祝福!”托戈拉难得一笑:“是吗?那就祝福我们早到文兰,别遇海怪。”乌卢卢点头,眼中满是感恩。 阿涅赛则坐在船尾画画,乌卢卢常常凑过去,指着画上的极光说:“光……乌卢卢舞!”阿涅赛教她波斯语的“光”——“noor”,乌卢卢混着说:“Noor……乌卢卢光舞!”她学着极光的形状,在甲板上转圈,裙摆飞起,像个小精灵,引得船员们鼓掌叫好。转完,她低头祈祷般说“乌卢卢”,感谢这光芒的舞步。 沿途捕鱼时,船员们拉上网满的鲱鱼,乌卢卢兴奋地帮忙捡鱼,用混杂语言喊:“鱼……乌卢卢大!Philos吃……ab咸鱼!”结果她把一条活鱼扔向格雷蒂尔,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格雷蒂尔大叫:“小巫师!你这是复仇吗?用诺斯语说‘对不起’——‘fyrirgef??u’!”乌卢卢学舌:“Fyrir……乌卢卢鱼!”众人笑倒,她也跟着傻乐,然后双手合十:“乌卢卢……”像是感谢鱼的“礼物”。 李漓看着这一切,笑着摇头:“她学得快,但总没人完全懂她。或许这就是她的魔法——让语言变成游戏。”乌卢卢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李……乌卢卢魔法!”她指着地平线,那里是文兰的方向,眼中满是憧憬。她以这个词结束,仿佛在祈祷他们的旅程。 在这些轻松的日子里,阿涅赛和李漓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雾气缭绕的清晨,阿涅赛常常在船尾支起画架,捕捉冰山的梦幻轮廓,李漓会悄然走近,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蜂蜜水:“画得真美,这些冰山如梦幻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像镶嵌在大海的宝石。”阿涅赛抬头笑了笑,眼中闪着柔光:“谢谢,艾赛德。你总能看出我画里的心意。来,坐这儿,我们一起画。”李漓坐下,两人并肩,阿涅赛的手偶尔碰触他的,指尖如电流般温暖。他们分享过去:李漓讲耶路撒冷的城墙,阿涅赛诉说着维罗纳的星空,话语间满是默契。一次夕阳如火,染红了海面和浮冰时,阿涅赛靠在他肩上,低声道:“这旅程因你而美好,艾赛德。在这茫茫大海中,你是我的锚。”李漓握住她的手,轻轻问道:“阿涅赛……这样真的好吗?”他们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长,船员们远远看着,交换会心的笑容。 乌卢卢对李漓的爱意淳朴而原始,如极地野花般自然而热烈。她捡拾拉网里带上来的海贝,编成项链,挂在李漓脖子上,低声说:“乌卢卢……礼物!”——这声“乌卢卢”既是谢谢,也是祈祷,感谢李漓的救命之恩。她的目光总追随他,在他教语言时,贴得紧紧的,眼中满是崇拜。一次轻风拂面的午后,海鸥在头顶盘旋,她拉着李漓的手,指着跃出的鲸鱼:“乌卢卢……爱!”比划着心形,虽然笨拙,却真挚如雪原的纯净。她以祈祷的语气结束,仿佛在向祖灵宣告这份情感,李漓却只能近似苦笑地摇着头。 但乌卢卢也感知到李漓与其他女性的关系,女性与生俱来的吃醋心理在她身上显露无遗,如一股原始的火焰,燃烧得直接而猛烈。看到蓓赫纳兹和李漓低声交谈,蓓赫纳兹的手搭在他臂上,分享波斯语的诗句时,乌卢卢会撅起嘴,跑过来拉李漓走开:“乌卢卢……不!”语气中带着不满,像小兽护食。她瞪着蓓赫纳兹,低吼:“坏……蓓赫纳兹……远!乌卢卢!”意思大概是“坏蓓赫纳兹,别靠近!”——这声“乌卢卢”不再是感恩,而是带着祈祷般的咒怨,希望蓓赫纳兹远离。蓓赫纳兹笑:“小丫头,吃醋了?艾赛德这家伙可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乌卢卢哼了一声,转身气鼓鼓地去帮托戈拉卷网,但眼神总偷偷瞄过来,像在祈祷李漓的目光转向她。 赫利偶尔开玩笑,拍李漓肩膀说笑,分享亚美尼亚的传说时,乌卢卢也会皱眉:“赫利……乌卢卢……走!”仿佛在说“别靠近他,你这个大辫子!”赫利哈哈大笑:“小乌卢卢,你这是把我当情敌了?可这男人原本就是我的!”但乌卢卢不理,拽着李漓走开,她低声“乌卢卢”,像是祈祷赫利别再靠近。 最明显的是对阿涅赛:当阿涅赛和李漓并肩画画,雾气中冰山如画卷般展开,阿涅赛的手轻轻覆上李漓的时,乌卢卢会蹲在一旁,眼神幽怨如受伤的小鹿,喃喃:“阿涅赛……乌卢卢画!”然后抢过画笔,乱涂一通,把冰山画成怪兽,引得李漓大笑:“乌卢卢,你这是嫉妒吗?”她点头:“乌卢卢……漓!”比划着占有欲的手势,众人笑成一团,却也感受到她那原始而纯真的情感——一种不加掩饰的醋意,如海风般直接而猛烈。她以祈祷的语气重复“乌卢卢”,仿佛在向祖灵求助,希望李漓的目光只属于她。 船上日子虽颠簸,却因乌卢卢的“乌卢卢语”和这些小插曲而充满欢笑。误会层出不穷:一次她把蓓赫纳兹的匕首当成梳子,喊“乌卢卢梳头”;另一次把赫利的棋子当成食物,咬了一口喊“硬乌卢卢”。但这些笑闹,拉近了众人的心。西部海洋的浪花拍打船舷,文兰的梦想在前方闪耀,乌卢卢的语言混沌如海,却如阳光般温暖了这段旅程。 一个宁静的午后,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洒在甲板上如金粉般细碎,乌卢卢坐在船尾的一块木箱上,手中拿着一根海象牙,用她那把骨质石刀仔细雕刻着。刀刃在牙齿上轻轻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雕的图案精致而繁复:螺旋纹如极地的风雪,星点如祖灵的眼睛,还有鱼骨般的波浪,象征大海的恩赐。她低头专注,深褐色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偶尔抬起头,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李漓。 李漓走过来,坐在她身旁,看着她手中的海象牙:“乌卢卢,这是什么?看起来很美。”他用汉语问,她这些天学汉语最快,或许因为李漓常用它教她。但显然,其他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乌卢卢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她已能用生涩的汉语回应:“漓……这,礼物……乌卢卢你。”她比划着项链的形状,又低头继续雕刻,“谢谢……救我。乌卢卢祈祷……好运。” 李漓笑了笑,耐心道:“你学汉语真快。告诉我,你的过去……为什么族人为什么要赶你走?” 乌卢卢顿了顿,刀刃停在海象牙上,她的目光黯淡下来,用混杂的汉语和手势讲述:“我……去诺斯人……部落,交易。得……热……咳嗽。”她比划着发烧和咳嗽的动作,“带回家……父母……兄弟姐妹……都……乌卢卢……他们死。”她的声音颤抖,眼中泪光闪烁,“我是魔鬼。带来死。赶走……扔石头。乌卢卢……”她低头祈祷般呢喃“乌卢卢”,像是感谢李漓,又像是为逝去的家人祈福。 李漓心中一沉,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不是你的错,是病……不是魔鬼。你现在有我们,这船是你的家。”他顿了顿,“文兰会有新开始。” 乌卢卢点点头,眼中恢复光芒:“文兰……乌卢卢家。谢谢……漓。”她继续雕刻,海象牙上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讲述着她的故事——从悲伤到希望。 李漓站起身,望着海面,那里雾气渐散,阳光照耀下,一座冰山的边缘开始融化,细碎的冰块从山体滑落,发出清脆的崩裂声,如晶莹的泪珠坠入海中,激起层层涟漪,海水在融冰处泛起蓝绿色的光泽,仿佛大海在悄然苏醒。船继续平稳前行,船员们各自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香气,一切似乎平静而美好。 “艾赛德,快来看!那里有人!”突然,阿涅赛在船舷边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如清亮的铃铛,在海风中回荡,带着一丝兴奋与惊讶。她的长发在微风中飞舞,手中还握着那支沾满颜料的画笔,刚才她正坐在船尾,试图捕捉海面上的浮冰轮廓,却意外瞥见远处水域的异动。 李漓闻言,立刻从船头转过身来,他正和格雷蒂尔讨论文兰的登陆点,手中的羊皮地图还摊开着。他快步走过去,毛皮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乌卢卢也紧随其后,小小的身影如影随形,她那深褐色的脸颊在极昼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托戈拉和赫利闻声也凑了过来,蓓赫纳兹则靠在桅杆上,冷笑着说:“在这荒凉的海域,还能遇上人?怕不是海鬼上身。” 众人聚在船舷边,向阿涅赛指的方向望去。海面在初夏的柔光下波光粼粼,远处,一艘简陋却精巧的皮艇在浪花中起伏,那艇身由海豹皮或鲸皮缝制而成,表面涂着厚厚的鲸脂以防水,艇身狭长而轻盈,长约七八米,能容纳五六人,没有帆,只靠人力划桨前进。艇上的人是一群和乌卢卢有着明显区别的另一种北极猎手,身形矮壮,皮肤深铜色,饱经风霜。 艇上有五名猎手,二男三女,他们身着厚实的海豹皮衣裤,边缘缀着狐狸毛以保暖,脸上涂着赭石和炭灰的条纹图案,象征狩猎的守护灵。两个男人蓄着短须,其中一名壮汉站在艇首,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持长柄鱼叉,叉头是锋利的燧石刃,绑着浮标般的鲸脂囊;另一名男人蹲在艇中,拉紧绳索,肌肉紧绷如弓弦。三名女人中,两名在艇尾和艇侧用力划桨,她们的头发编成紧实的辫子,缀着骨珠和贝壳,动作协调有力,推动皮艇如箭般滑行;第三名女人跪在艇边,手中握着备用鱼叉,低声吟唱着喉音咒语般的歌谣,祈求祖灵的庇佑。 他们正在捕鲸——一头巨大的弓头鲸在艇前不远处浮出水面,那庞然大物长达十五米,灰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喷出的水柱如喷泉般高耸,直冲云霄,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北地巨兽的叹息。图勒人依照古老习惯,不用大船,而是靠这种轻便的乌米亚克皮艇接近猎物,艇身灵活,能在浮冰间穿梭。他们围猎时默契十足:艇首壮汉大喊一声喉音咒语般的呼号,投出鱼叉,叉头精准刺入鲸鱼的侧身,鲜血瞬间染红海水。鲸鱼痛吼,潜入水下,拖着浮标般的脂囊狂奔,但猎人们不慌不忙,艇尾女人用力划桨追赶,艇侧女人和艇中男人拉紧绳索,防止鱼叉脱落。第三名女人继续吟唱,声音低沉而节奏感强,像在安抚鲸灵,也像在感谢大海的恩赐。这捕猎如一场古老的舞蹈,人与兽在冰冷的海域中搏斗,图勒人相信鲸灵会自愿献身,以换取部族的敬意。 第445章 捕鲸者(上) 就在此时,远处那座冰山的边缘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脆响——宛若冰神轻叹。阳光洒在冰脊上,晶莹的冰块一颗颗剥落,如泪珠滑落,砸入海面,发出清澈的叮咚声,涟漪层层扩散。海水在融冰处泛起幽幽的蓝绿光泽,如同沉睡的大海正在苏醒,银色的融水沿冰脉注入海心,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悄然流动,增添了眼前捕鲸场景的梦幻与无常。 “他们……在捕鲸!”阿涅赛低声惊呼,眼中泛起异样的光芒,手已不自觉地握起画笔,迅速在羊皮纸上勾勒那艇影与鲸息交汇的壮景,“看那鱼叉——多狠准!皮艇像利矢一样破浪而出,桨下起花,三个女人划得比大多数男人还猛!她们……像是海上的女武神。” 李漓也凝望远方,那轻巧的皮艇犹如极地精灵,贴浪而行,一道白雾自鲸背冲起,如喷泉般刺破天空。 乌卢卢站在他身旁,身形瘦小的她踮起脚尖,脸颊贴近船舷,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正翻身喷息的鲸鱼与急追的皮艇。她的眼里闪过一瞬的颤抖与惊疑,低声用生涩而发颤的汉语吐出一个词:“图勒……人。” 这三个字仿佛被冰风吹碎,带着极地口音的卷舌声,如同风中冰片相撞,冷冷地散开。 众人纷纷看向她,蓓赫纳兹微微挑眉:“小丫头,你认得他们?图勒人……是你的族人?” 乌卢卢连连摇头,用手比划着脸颊、披风和皮艇,急促而混乱。她用夹杂因纽特语与格陵兰汉语的怪调努力解释:“不是……我们……更北。图勒……大风来的时候来,西边……幽灵……捕鲸……杀人。”乌卢卢双手猛地一划,做出鱼叉刺入的动作,又指向自己胸口,眼神忽而黯淡下来,像是回忆起儿时某个暴风夜的传说——图勒人身披冰雪,如海神附体,出没于北海之上,猎鲸如猎魂,若遇陌生人,决不留情。 船上一时沉默,此刻天地间只有鲸喷的声响与桨击水声遥遥传来,那是大自然与人搏斗的节奏,而在乌卢卢眼里,却仿佛是死神的前奏。 图勒人似乎尚未察觉远处长船的存在,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头鲸身上。那是一场原始与技巧的较量。弓头鲸拖曳着皮艇在海面横冲直撞,掀起大片雪白浪花。艇上猎人高喊着粗重的咒语,声如风雷,震动水面,仿佛要以声音压制鲸灵的意志。绳索绷紧如弓弦,艇身随之起伏不定,却始终紧紧缀在鲸后。 五名图勒人猎者分工明晰,动作如齿轮咬合。艇首一名壮汉稳坐不动,肩臂如岩石般坚硬,是投鱼叉的主手。他冷静地瞄准鲸鱼翻起的背脊,手中鱼叉寒光一闪,猛然掷出——刺入鲸身要害,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轮浪头。另一名男子居中掌舵,同时协助拉动主绳,控制艇位与角度。他的动作老练而节制,明显是经验最深的领猎者。三名女子分处两侧与艇尾。艇侧一女与舵手协力拽绳,腰背绷紧如弓,力量不输男子;另一女则稳坐艇尾双桨之间,以稳定的节奏划水提供推进;而第三名女子则盘膝坐于中央,目光沉定,口中吟唱着低沉古老的旋律,那是一首鲸祭之歌,祈愿鲸灵安息,猎者得福。她们的存在,不仅维持着节奏,更维系着精神——在这片冰海,没有谁只是“随行者”。这一切,有条不紊。即使血腥翻腾、鲸怒如潮,他们依旧如一台训练有素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秩序中完成,仿佛在重演某种早已写入血脉的仪式。 忽然,怒涛乍起。那头负伤的弓头鲸猛然狂吼,声如雷震,峡湾回响不绝。它高高扬起尾鳍,重重拍击海面,一道巨浪如崩山裂海般袭来。皮艇在浪头上翻腾,五名猎人齐声喊叫,试图稳住船身。 “鲸鱼发狂了!”赫利惊叫出声,长辫如蛇般在风中乱舞,她死死握住船舷,脸上写满惊惧与兴奋交织的错愕。 海浪奔涌,鲸血与风雪交织成一场冰海的祭典。图勒猎者与鲸鱼的死斗,已成惊心动魄的序幕。那头弓头鲸的眼睛泛着猩红的光,仿佛有某种古老的愤怒在其中燃烧。它转过庞大的身躯,猛地朝皮艇冲来——巨口张开,黑洞般的喉咙仿佛要吞噬整个艇队,白森森的鲸齿在阳光下如刀如锯,海水在它胸鳍间狂卷。 艇首的壮汉眼中一闪寒光,试图再投一支鱼叉,但那鲸鱼的速度远超预判——“轰!”鲸鱼猛然一咬,将皮艇边缘紧紧咬住,锋利的齿列撕裂厚实的海豹皮,发出刺耳的裂帛之音。鲸脂层“啵啵”炸裂,水花飞溅,艇身被扯裂得像破布一般。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整个艇身剧烈倾斜,失去平衡。 “哇啦!”艇尾的划桨女高喊,下一瞬整艘艇被掀翻,二男三女齐声惊叫,如落羽般跌入海中。水面炸起白色浪峰,绳索、鱼叉、残木四处飞散。 鲸鱼甩头,将那破艇甩成两截,碎木片混着鲸脂漂浮海面,它最后露出弧状的脊背,猛拍尾鳍,掀起一柱冲天水墙,激起海空震响—— “轰——!”水柱砸落,落水声如万箭齐发,哗啦啦如瀑布坠海。整片水域像被天神怒击,一瞬间乱作一团。 图勒人浮出水面,踉跄呼吸,冰海像刀,冷得让骨头都刺痛。他们死死抱着漂浮的鲸脂囊、残破的艇身、断裂的桨,喉音咒语般的喊声划破风浪:“哇啦哇啦!咕噜咕噜——!” 其中一名女猎者的长发在水中铺散,如水草漂浮,她紧咬牙关,抓着一截鲸骨鱼叉浮柄,试图游向同伴;另一名吟唱女试图靠拢那名掌舵的男子,手臂颤抖却不松开绳索。那名艇首壮汉已将鲸脂浮囊绑在自己腰间,挣扎着朝落水的第三名女猎手游去,但冰浪如墙,将他一次次拍回原地。他们没有尖叫,没有恐慌,只有沉重的呼号和顽强的挣扎,每一下划水都像与死神缠斗。 “快看!”阿涅赛猛地喊道,语调压抑着焦急,“他们的皮艇沉了!” 李漓脸色一沉,眸中一凝,瞬间锁定那一片浮沉的人影:“他们落水了!格雷蒂尔,转舵过去,我们必须救人!” 格雷蒂尔皱眉,一手死死握着舵柄,另一手指着远方海面:“姐夫,你疯了吗?那头鲸还没走远!转过去,一不小心我们也得翻。再说,那可是图勒人!救上来要是反咬我们怎么办?” 蓓赫纳兹冷冷一笑,披风一甩:“艾赛德,仁慈没错,但那是冰海,不是花园。他们自己玩命,出事了凭什么拉我们陪葬?让海决定他们的命运。” 赫利在一旁摇头,神情冷静:“我赞同。海水太冷,他们撑不了多久。我们要是硬救,只会把麻烦带上船。” 托戈拉低声出声:“主人……鲸鱼受伤了,不太可能再绕回来。但不救他们……这些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时,阿涅赛猛然拉住李漓的胳膊,目光坚定:“艾赛德,如果是我们落水,也希望有人伸手。你去吧,我支持你。” 乌卢卢站在一旁,瘦小的身躯在风中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图勒……坏……乌卢卢怕……”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片海面,那五个挣扎在浪中的身影在她瞳孔中颤动,记忆与惧意交织如冰浪般翻涌。 李漓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格雷蒂尔,请过去救人!人命关天!” 格雷蒂尔对李漓叹气骂道:“姐夫,你这东方人的仁义……真麻烦。但奥丁确实喜欢敢做傻事的人。好吧!”随后,格雷蒂尔目光如剑,扫过众人:“都想想布拉特哈尔德的诺斯精神——勇士不抛弃落难者!转舵!伙计们,放下绳索、丢出木板——给这些海鬼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快,别等那鲸鱼回头!”格雷蒂尔猛地一拉舵。 船员们虽嘀咕不休,但终究手脚麻利。“奥丁之怒”号迅速转向,巨帆高张,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身划破海浪,如铁兽般冲向落水者。海面波涛渐起,鲸鱼的黑影在水下徘徊几圈,终于缓缓隐没在远处的雾霭之中,似乎已带伤遁去,但仍让人心有余悸。当船靠近落水处时,那五名图勒猎者惊恐地望着这艘庞大的诺斯长船,眼中写满绝望、警惕与紧张。 船员们飞快地将绑有绳索的木板与鲸脂浮具抛向海中,木板在浪中起伏,如岛屿般缓缓靠近那五个图勒人。 “上来!”李漓高声喊道,站在船舷边,衣袍被海风鼓起,“我们救你们!别怕!” 但图勒人一动不动。语言不通,声浪又高,那些词句落在海面上,只成了含混的风声。皮肤苍白、嘴唇发紫的图勒猎人们紧紧靠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李漓一行。艇首壮汉挥起拳头,作出威吓姿态,目光凶狠,像一头濒死但仍挣扎的狼。旁边一名女猎手甚至试图拉着另一女伴游离木板,但只挣扎了几步,便被浪花拍得呛咳连连。他们的体力正在迅速耗尽,冰海如刀,死亡就像那只潜伏的鲸鱼,仍在暗处张望。 壮汉回头看了一眼伙伴,眉头紧锁,喉中咕哝了一句古语,像是在做决断。他们彼此对视,眼神中满是挣扎:是赌一线生机,冒着沦为奴隶的危险;还是就此沉入鲸血染红的寒海,无声无息地死去?终于,壮汉一把抓住靠近的木板,猛然吼出一声:“咕噜——!”像是在鼓励身边人。其余人终于开始行动。另一名男人拉起其中一名女猎手,将她推进浮板方向;那名吟唱的女子一边抓着鲸脂囊,一边尝试稳住晃动的身体;最后那名划桨女则面色麻木,在壮汉怒视下艰难游动。他们相继抓住绳索,在风浪与冻水中艰难拉近。甲板上传来一声令下,几名诺斯水手合力拉绳,将他们一一拉上船。 壮汉第一个翻上甲板,浑身湿透,像一尊被海水洗净的铜像。他喘息着,牙关紧咬,双拳还紧握着。他回头冲着同伴大吼一声,像是在驱散心头最后的恐惧。接着是三女一男相继登船。那名最后上的青年双腿打颤,几乎是被托戈拉和格雷蒂尔拖上来的,一登船便跪倒在甲板上,双手撑地,不停喘息,牙齿咯咯作响。图勒人没有一人开口感谢。他们彼此迅速靠拢,蜷缩在甲板的角落里,如同一窝受惊的狼仔,背靠背护住彼此。壮汉站在最前,肩宽如墙,挡在船员与女人之间。他的喉咙仍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驱赶接近者。另一名男子也站起,握紧残断的桨柄,眼神防备如刀。三名女猎手亦在环顾四周,其中两人手中仍紧攥着鱼叉残片,另一人抱着鲸脂囊,低声念诵咒语,声音微颤如风中细线。她们的辫子贴在脸上,沾着海盐、血迹与恐惧,却无一人啜泣。 船员们一时间也不敢靠近,交头接耳、神情复杂。 “啧……真像群野狼。”赫利低声说。 格雷蒂尔望向李漓,“姐夫,接下来,你自己来应对他们。我不知道该怎样跟这群北极幽灵打交道。” 蓓赫纳兹走近李漓,轻声冷笑:“你想救他们,我没拦着。但你别指望他们感恩。他们不是我们,他们只信鲸灵和血。早就说了,他们不懂感恩,要我说,就凭他们现在这副态度,扔回去也未尝不可。” 李漓沉默了片刻,看向图勒人那团湿漉漉的身影,轻声答道:“有时,救人不是为了感恩,而是为了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样子。” 雾气渐浓,船身轻轻摇晃,鲸血早已被海潮冲淡,只剩海面浮光一片惨淡。而甲板一隅,那几个抱成一团的湿漉漉的身影,依旧紧紧蜷缩成一块沉默的影子,像几条在寒风中受伤的北极狼。壮汉半蹲在最前,握紧拳头,低声咕哝着防备的咒语。那名年轻男子脸色发青,手脚冻得僵硬,却仍死死贴着身旁的一位女子。就在气氛即将僵化时,那名年长的女猎者站了出来——正是之前坐在艇尾划桨的那位,她的头发已有灰白,三股长辫中缀满了细小的骨珠与鲸牙,象征着长年累月的航猎经验。她缓缓走出同伴的保护圈,浑身仍湿透,却稳如岩石。 这个图勒女人的目光一一扫过船员,最终定格在李漓身上,她张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咕噜咕噜……哇啦哇啦——”接着,这个图勒女人跪在甲板上,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动作沉稳、平和,却透出浓浓的请求意味。她仰头望着李漓,眼中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极度克制的诚恳和坚毅——那是一个母亲式的请求,一个护族者的低头。年长女猎手的手仍伸在空中,掌心向上,那份含蓄的恳求在海风中微微颤抖。李漓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李漓转头对赫利说:“去,把干衣服拿来,船上有多的,给他们换上。” 赫利皱了皱眉:“你是说……现在?” “是,”李漓语气平稳,“别让他们冻伤。” 赫利撇嘴,却没争辩,转身去了船舱。不多时,她带着一堆粗布衣物回来,丢在图勒人面前,拍了拍手,“来吧,野人们,这比你们那张鲸皮要干净些。” 壮汉警惕地看了赫利一眼,年长女猎人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分发给同伴。接下来的场景却让众人都有些愣住。图勒人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羞怯。他们当着众人面,直接脱去湿透的皮衣与裘裤,露出被冻得发紫的皮肤与黝黑的筋骨,毫无掩饰地一件件换上干衣。三名女猎手亦是如此,毫无羞耻意识,动作利索如风。李漓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那名年长女猎手在换完衣物后,悄悄把脱下的鲸皮衣叠好,叠得极其整齐,放在角落,如同祭品。 当图勒人脱下贴身衣物时,赫利“哎呀”一声转过身去,托戈拉则咳了一声干脆背过身。 阿涅赛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掏出随身的炭笔,嘴里嘀咕:“这骨架比例……哇……” 格雷蒂尔瞪着她:“阿涅塞,别惹事,你是在写生还是在找死?” 阿涅赛咧嘴笑了笑:“难得嘛……她们的曲线和我们完全不同,肩膀短,髋骨宽,肌肉像编的绳子。” “阿涅塞,你的兴致不错,居然这时候还有心情品鉴野人的身体曲线,”蓓赫纳兹冷冷一笑:“这些图勒人对羞耻的理解,大概只和风雪有关。” 李漓轻声回应:“感念不一样,不代表就不是人。” 而换好衣服后的图勒人重新抱作一团,仍蜷缩在甲板一隅。神情依旧紧张,却不再如初上船时那般慌乱得近乎惊惧。他们的眼神仍带着警惕,但那种野兽般的戒备,已悄然退去几分。那名年长女猎者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朝李漓走来。她全身还在滴水,骨珠在辫发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缓缓跪下,掌心向上,低声道:“咕噜……哇啦……啊呜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坚决。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句式短促、粗粝,如风中猎人呼唤狼群,又似极地吹雪中,荒原尽头的一只鸟发出的求生呼号。她边说边比划,动作缓慢却富有节奏。她俯身,用指尖蘸着发梢滴下的水,在甲板上勾勒出陆地的轮廓——那是一道弯曲的海湾,其旁点了几下,似是帐篷或冰屋分布。接着,她两手作势拉缰,反复往复,模拟拉雪橇的动作。最后,她抬起头,手指远方那团弥漫雾气的方向。 李漓望向那名年长女猎者,又回头看着那一带海天交界的雾霭。他缓缓点头,低声道:“我们送你们回去。”随即转身,对格雷蒂尔说:“把船朝雾那边靠拢。附近应该有陆地和村落。按照她的指引过去,也许还能换些情报或补给。” 格雷蒂尔咂咂嘴,挠了挠头盔下那团乱发:“姐夫,你就是心太软……去了他们的窝点,说不定今晚就被煮成汤喝了。” 李漓淡淡一笑:“怕他们的话,还谈什么开拓殖民地?文兰的土地,可不是靠他们自觉腾出来的。” 格雷蒂尔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像是无奈地认输,又有几分佩服:“姐夫,你这人啊……理是这个理。行吧,奥丁喜欢勇敢的傻子。”格雷蒂尔高声喊道:“伙计们,听好了——按那女野人比划的方向,转舵!” 船员们迅速动了起来,调整索具、收帆放缆。桅杆上的帆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船身在细碎的波浪中缓缓转向,如同巨兽在冰海中调整身形,蓄势待发。那名年长的图勒女猎者站在舷边,滴水的长发贴在她厚实的皮衣上,双臂伸出,指向远方的海雾。她一边低声咕哝着图勒语的短句,一边缓慢却坚定地指引方向。她的眼神穿透雾气,紧紧锁定那团模糊的灰影,仿佛那里藏着一条早已熟悉的归途。 格雷蒂尔靠近李漓,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迟疑:“姐夫,我得提醒你……我们可能已经偏离了航线。按理说,不论是我原先用的海图,还是你在弗拉泰岛隐修院地窖里找到的那份古图,这一带……全都是深海,根本就不该有陆地。” 李漓微微一笑,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那团渐渐清晰的雾影:“那就更该去看看了,不是吗?” “奥丁之怒”号破浪前行,缓缓驶入浓雾深处。海面上,浮冰开始稀疏,波澜渐起。远处冰山的边缘不断崩解,碎冰接连坠入海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极地神灵在黑水深处轻扣指骨。那声音节奏缓慢,悠远冷冽,如同一首为鲸血送别、为迷途引路的冬日挽歌,在风中低低吟唱。船越靠近那灰影,空气便越加凝重,仿佛连时间都在雾中放慢了脚步。 第446章 捕鲸者(下) 不久,前方雾气之中,一片低矮的海岸线缓缓浮现。冰雪尚未完全退尽,泥滩与残雪交错其间,如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裸露出灰白嶙峋的脊背。海水拍打着海岸边初化的碎冰,泛起浑黄的涟漪,夹着融雪后的沙泥与鲸脂残渍。“奥丁之怒”号缓缓靠近,风帆已收,桅杆在雾气中高耸如林。船身在浮冰之间低声摩擦,像老兽行走在尚未解冻的骨道上。 在这半融不冻的沉寂中,忽然传来几声清脆急促的犬吠——那是雪橇狗的叫声,从岸边传来,时断时续,掺杂着风中携来的鸟鸣。几只斑点海鸥盘旋在空中,掠过新解冻的水洼与裸露的苔原。再往前,是升腾的炊烟,一缕缕自低矮的雪屋间冉冉升起,在灰白天幕中划出微妙的曲线,那是人类存在的痕迹,在极地初夏的薄雾中清晰而短暂,如生命般脆弱却顽强。 海岸边泊着几只刚拉上岸的皮艇,艇身尚挂着水珠,船头堆放着新猎的鱼群和海豹。一张张鲜鱼皮在礁石间摊开,海风拂动,鱼骨串在晒架上轻轻碰撞,发出像风铃般的脆响。几座由石块、鲸骨与夯雪建起的雪屋排列在潮水边,顶层覆着晒干的毛皮和海豹油布。屋檐下,男女老少正忙碌着换季的劳作:有人修补雪橇滑板,有人削制箭簇和鱼叉尖,有人则将积雪铲出屋外,露出已经湿透发黑的地基。犬群三三两两伏卧在屋前,毛发正在换季,显得凌乱而粗硬。它们或打盹、或发呆,有的已警觉地盯上那艘来船,尾巴在泥雪间无声抽动。 几名图勒人站在高处的岩丘上,披着海兽皮,手中握着鱼叉或骨矛。有人搭着长弓,有人带着猎鹰的残羽作饰。他们望着来船,不动不语,仿佛北风中的影子,沉默地衡量着一场未知的接触。远处高地,一道巨大的鲸骨拱门直立于解冻后的湿地之间,残雪未褪,门上挂着鲸须编织的彩饰与风干兽皮编带,随风轻摆,宛如某种仪式尚未结束的余音。 李漓站在船首,望着这一切,心中泛起一阵未明的悸动——这是文明边界的另一端,既原始,又秩序森然;既陌生,又让人感到一种远古的庄严。这是图勒人的村落,一座在冰与风之间挣扎生长的家园。 “奥丁之怒”号缓缓靠岸,船身轻轻触碰着碎石滩,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船刚停稳,村里的图勒人们便警觉起来。他们从帐篷中涌出,手持各式鱼叉和弓箭,鱼叉刃头是锋利的骨石,弓弦用鲸筋绞成,箭簇涂着赭石以示守护灵。女人占多数,她们矮壮而结实,皮肤深铜色,脸上画着条纹图案,目光锐利如猎鹰,簇拥着几个男人围向船只,形成半圆阵势。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低语,“咕噜咕噜……”如喉音咒语,他们的武器虽未举起,但箭在弦上,鱼叉紧握,仿佛随时准备迎敌。 船上,年长的女猎者——那位灰白辫子的女人,先是从惊恐中回过神,她站起,裹紧新换上的布衣,对着岸上的族人发出呼喊:“呜噜呜噜……叽里咕噜!”声音急促而高亢,如风中狼嚎,带着祈祷般的节奏,似乎在解释他们的遭遇和这艘外来大船的善意。 岸上的图勒人们闻言,交换眼神,缓缓松弛弓弦,将鱼叉收起,但仍围在不远处对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船上的诺斯人和李漓一行。空气中充斥着海风的呼啸和狗吠的回音,紧张如弓弦拉满。不久之后,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族长在几个男人的簇拥下走来,她身材魁梧而威严,皮肤如老树皮般粗糙,脸上涂着复杂的赭石花纹,象征祖灵的守护,灰白的头发编成多股辫子,缀满贝壳和鲸骨珠,彰显她的地位。她身披一件装饰着狐狸尾的鲸皮披风,腰间挂着骨刀和鱼叉头,步伐稳健如大地之母。作为经验丰富的长老,她在狩猎季节男性外出时,自然成为村落的决策者和守护者,男人们虽护卫在她身侧,却以她马首是瞻。 女族长身旁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她是族长的继承者或女儿,皮肤光滑如深色蜂蜜,眼睛如黑曜石般明亮,脸上画着简洁的螺旋纹,象征青春与生育。她身材苗条却强健,穿着海豹皮短裙和狐毛披肩,辫子缀着彩色骨珠,腰间别着小型鱼叉,散发着活力与好奇。作为未来的领导者,她代表希望,目光中既有警惕,又有对陌生大船的惊奇。 语言不通,双方开始用手势比划。女族长先是比划落水和救援的动作,又指指船上,指指村落,模仿吃饭的姿势——舀汤、撕肉,脸上挤出僵硬的微笑。年轻女子也加入,比划着火堆和鱼群,示意丰盛的宴请。李漓观察片刻,渐渐明白对方的意图:“他们要请我们吃饭!或许是感谢救命之恩。” 船上众人议论纷纷。格雷蒂尔挠头:“姐夫,他们的鱼叉可不友好。进村?万一这是陷阱,我们成烤肉了!” 蓓赫纳兹冷笑:“艾赛德,这些野人看起来穷酸,宴请?怕是想抢我们的铁器。别太天真。” 赫利点头:“对啊,村里女人多,男人少,谁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我可不想被当战利品。” 托戈拉低声:“主人,狩猎季节,男人外出多,女人守村。或许安全,但风险未知。” 阿涅赛却说:“艾赛德,他们的眼神有感激。拒绝宴请,或许冒犯他们。去吧,带上武器,小心点。” 乌卢卢拉着李漓袖子:“不……乌卢卢怕……图勒……坏!” 李漓环视众人,语气坚定:“我们救了他们五人,他们不会恩将仇报。进村,了解当地风俗,对文兰有益。带上短剑,但别拔出。格雷蒂尔,留几人守船。” 格雷蒂尔叹气:“好吧,姐夫,你这仁慈会要我们的命。但奥丁喜欢冒险的傻瓜。走!” 一行人下船,女族长见他们接受,脸上绽放笑容,比划着欢迎的手势,领他们进村。 夏季的图勒人村落朴素却生机盎然,帐篷用鲸骨支架,海豹皮覆盖,屋顶覆草皮防风,村中火堆熊熊,空气中弥漫着鲸脂灯的油烟和烤鱼香。女人忙碌着准备宴请:新鲜鲸肉切成大块,生吃或轻烤,海豹肝脏堆在骨盘中,海象牙杯盛满融雪水,蓝莓和苔藓混成的浆果酱作为调味。宴请丰盛却原始——没有桌子,大家围坐在火堆边,女族长亲手递上鲸肉,吟唱感谢歌。 “谁说他们不懂感恩……即使有语言障碍,但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阿涅赛说道,她尝了口浆果酱,眼中闪光。 “未必都这样,这次只是运气好!”蓓赫纳兹说道,她小心翼翼地撕了块鲸肉,“不过,今天遇到了这些人,我们现在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没箭射过来。” “吃生肉,我怕拉肚子……”赫利说道,她盯着盘中红润的肉块,皱眉。 “自从我当了教士,就以吃生肉为耻!”格雷蒂尔说道,他勉强咬一口,嚼得像在啃石头。 “这生吃鲸肉,嗯,真爽!”李漓满足地说道,他大块朵颐,鲜血顺嘴角流下,却满脸享受。 “你有当野人的天赋!”蓓赫纳兹对李漓说道,眼中带着调侃。 李漓管自己大块大块吃着生肉,这种行为更多的是因为他在穿越来之前的后世喜欢吃生三文鱼,那鲜嫩的口感让他上瘾,不过他可没说什么,只是享受着这原始的滋味。然而李漓的这种行为,却引来了图勒人们的好感。女族长点头微笑,比划着大拇指,其他女人眼中闪过敬意——在他们文化中,生吃鲸肉是勇士的象征,代表与自然的亲近。李漓的豪迈吃相,让他们觉得这外来者如族人般强壮。 宴请渐入高潮,图勒人们开始唱歌跳舞。喉音低沉的歌谣如海浪般起伏,女人们拉起鼓,用鲸骨敲击节奏。三名女猎手站起,拉着男船员们围成一圈跳舞,她们脚步轻快如海豹戏水,辫子飞舞,船员们自然欣然接受,格雷蒂尔大笑加入,挥舞手臂如托尔神。 女族长身旁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她那十五六岁的脸庞如初夏的花朵,明亮的眼睛直视李漓,一把拉起他的手,要他陪她跳舞。李漓先是一愣,看看身旁的蓓赫纳兹、赫利、阿涅赛,她们三人交换眼神,赫利先开口:“去吧!这个女野人看上你了!跳一曲又不会少块肉。” 蓓赫纳兹挑眉:“小心点,艾赛德,别让她拉你进帐篷。” 阿涅赛微笑:“去吧,享受北地的热情。” 乌卢卢见状,眼中闪过怒火,她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刀刃在阳光下寒光一闪,低吼:“不……乌卢卢李!”但李漓眼神制止她,温和却坚定:“乌卢卢,放下来。他们是朋友。”乌卢卢气呼呼地收起剑,走到一边,蹲下抱膝,眼神幽怨如受伤的小兽。 夜幕低垂,炊烟散尽,篝火在雪屋之间跳跃。风停了,天边露出一轮银色的新月,雪橇犬蜷伏在角落,偶尔低声呜咽。图勒人围坐在火堆四周,鲸脂灯燃起琥珀色的光,长鼓由鲸皮蒙面,节奏缓慢地响着,如心跳,如远海之潮。 李漓正与格雷蒂尔和村中长者用手势比划着交谈,忽被一只纤细的手拉住。李漓转身,看见那位女族长身边的年轻图勒女子正望着他,嘴角含笑,乌黑的眼睛倒映着火光。她身披用海鸟羽毛编缀的披肩,身形苗条,步伐轻灵如雪野之狐。 年轻图勒女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入火圈之中。鼓声渐紧,她开始跳舞。脚步重重跺地,节奏如击打海岸的浪头,手臂挥动如海潮与鲸跃,肩膀起伏间如雪山生风。她的喉音唱腔婉转悠长,如猎归之歌,又似远北鲸灵的低吟。羽毛在她身上飘扬,仿佛冰原上的一束春风。 李漓愣了一瞬,然后模仿她的动作。起初他僵硬如木偶,脚下乱成一团,引来一阵哄笑。但他很快调整节奏,放下戒心,与她配合着跳动。他们手拉着手,在火圈中旋转,脚步踏雪、转圈如童戏,他的爽朗笑声与她咯咯的笑语交织,在图勒语与汉语之外,构成一种更古老的沟通方式。 围观的图勒人们纷纷拍掌,老人们微笑,小孩咧嘴,雪橇犬也兴奋地起身嗅着空气。船员们起哄,格雷蒂尔吹着口哨,托戈拉咧着嘴直叫好,连赫利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乌卢卢则站在远处,面色复杂。她的拳头微微握紧,眼神闪烁,像在看一幕旧梦重演,又像在看一场她无法加入的游戏。舞蹈渐入高潮。女子忽然靠近李漓,气息带着火光与海风的味道,她低声说道:“咕噜……咕噜……”她的手比划着一个心形的图案,然后轻轻指向李漓的胸口,眼中带着调皮与认真交织的光芒。那或许是图勒人的示爱,也或许只是一场舞的最后仪式。李漓轻轻一笑,眼中有光,但他没有前倾。他回握她的手,却保持了一个礼貌而明确的距离。他的回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温柔的分寸。鼓声缓了,火焰摇曳,歌声渐歇。李漓回到了人群中,那名女子则轻轻转身,笑着退回了自己的族人之间。人群仍在拍掌,气氛如雪夜里的温泉,短暂而温暖。 宴会接近尾声,夕阳的余晖如金红色的薄纱般笼罩着图勒人的村落,火堆的余烬还在微微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鲸肉的腥香和浆果酱的甜腻。村落的半圆形帐篷在柔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雪橇狗的低吠声从远处传来,孩子们已倦怠地钻进皮毛窝中。女族长挥手示意结束,图勒人们开始收拾骨盘和鱼叉,李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起身,对格雷蒂尔道:“教士,该回了。谢谢他们的盛情,我们得早点上船。” 格雷蒂尔打了个饱嗝,拍拍肚皮:“是啊,姐夫。这顿生肉吃得我肠子都打结了。伙计们,走吧!”他挥手招呼船员们,那些水手们已酒足饭饱——虽无酒,但融雪水和浆果汁让他们脸红耳热。蓓赫纳兹、赫利和阿涅赛三人交换眼神,起身跟上,乌卢卢则警惕地贴在李漓身边,手按着腰间的短剑。托戈拉默默收拾着从宴请中带回的鲸骨饰品,一行人向海滩走去,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 可就在他们接近船边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图勒人们涌了上来,以女族长为首,她那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威严的影子,身后跟着几个年长的男护卫和三名女猎手。他们没有直接拉人,而是围成半圈,女族长比划着手势:先指向救上船的五人,又指指村落帐篷,然后模仿分享食物的动作,最后比划着某种象征——手拉手,指向外来男人和本族女人。她的喉音低语“咕噜咕噜……哇啦哇啦!”带着祈祷般的节奏,似乎在表达感谢救命之恩,并以他们的习俗“款待”客人。几个年轻女子站在一旁,眼神好奇而期待,但没有主动上前,一切由女族长主导,仿佛这是一种社区仪式,而非个人冲动。 李漓被这现象惊呆了,他停下脚步,毛皮披风在风中微微颤动,看着那些图勒人围拢,却不失秩序。他转头对格雷蒂尔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要干什么?” 格雷蒂尔被一个中年女猎手示意性地拉了拉袖子,脸上红如煮熟的鲸肝,他尴尬地笑了笑:“哎呀,姐夫,我曾听说过他们这些冰雪世界的土著人有这个习俗……” “什么习俗?”李漓好奇地问道,他的东方脸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困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格雷蒂尔压低声音,瞥了眼女族长:“让他们的女人陪外来的男人过夜,作为感谢和联盟的象征。据说这是为了换取友谊或资源……在北地,生存艰难,这种事如分享鲸肉般寻常,是丈夫或长老安排的互惠。想想看,大概是因为我们救了他们五人,他们或许想以此回报。” “啊?!”李漓惊讶地张大嘴,脸颊微微发烫,李漓环顾四周,又有几个图勒女人走向水手们,只见几个水手已被示意性地拉向帐篷,有些尴尬地笑着,有些则好奇地跟上。空气中回荡着图勒人们的低声交谈和比划声。 格雷蒂尔耸耸肩:“当然,我作为一名教士,肯定不会做这出这样的事。教义可不允许乱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大家在海上漂了这么久……风高浪急,孤独难耐,或许这也是奥丁的考验?哈!但长老安排的交流,拒绝就显得太不友善了。” 蓓赫纳兹见状,冷笑一声,拉住李漓的胳膊:“艾赛德,依我看,我们应该回船上去吧!这些野蛮人习俗虽是好客,但我们不是他们!” 话音未落,女族长家的年轻女子已经靠近李漓,她在女族长的示意下走上前,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阿涅赛,挤了进来,来到李漓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鲸脂的油腻味,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比划着帐篷的方向,低声“咕噜咕噜”,眼神中满是邀请,仿佛这举动如分享浆果般自然。 “啊呜!呕呜!”乌卢卢顿时炸毛,她对着眼前的图勒年轻女子发出极不友好的低吟,如小兽护食般龇牙,同时已经拔出了短剑和骨刃,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矮小的身躯挡在李漓面前,深褐色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 这一举动瞬间激怒了周围所有的图勒人,他们的低语转为怒吼,纷纷拿起鱼叉和弓箭,箭簇瞄准乌卢卢,壮汉们低吼着上前,三名女猎手也握紧武器,空气中剑拔弩张,雪橇狗的吠声更急促,仿佛随时会爆发冲突。女族长皱眉,比划着制止,但她的族人们已如受惊的狼群,喉音咒语般咆哮:“哇啦哇啦!咕噜咕噜!” 李漓瞬间明白,乌卢卢在挑衅图勒人,于是急忙对乌卢卢说道,“乌卢卢,别!别!”他伸出手,按住她的短剑,眼神温和却坚定,“快收起来,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乌卢卢委屈地看了李漓一眼,眼中泪光闪烁,低哼一声,气呼呼地收起了武器,但仍警惕地瞪着年轻女子。 “别!别!别打架!”李漓高声喊着,急忙张开双臂挡在两方人中间,一边比划着一边喊话,“我们是朋友!” 他双手做出牵手的姿势,又指着武器,然后摇头,语气坚定而缓和:“我们尊重你们的习俗……如果这样可以避免冲突,那我们愿意配合。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留下——有些人要回船。” 他话音未落,水手们已经在女族长的一个眼神下各自被图勒女子牵着走向帐篷。有些人神情讪讪地回头笑了笑,有些则满脸兴奋,笑声与低语在冰风中荡漾,逐渐散入村中各处。 “哎,要是我不是教士就好了!”格雷蒂尔长叹一声,双手插腰,看着那一对对人影消失在帐篷与鲸骨之间,脸上写满遗憾。 “莱奥!你个色狼,滚吧!”赫利怒气冲冲,转身便走,“算了,随你们吧,我们回船上去!”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蓓赫纳兹和阿涅赛朝海边走去。赫利嘴角一抽,又回头大声喊:“乌卢卢,你也跟我们走!别理他这个混蛋!” 乌卢卢回头看了李漓一眼,咬了咬唇,低声“嗯”了一句,快步跟上赫利。 “赫利,听我说,我只是为了避免冲突……”李漓有些无奈地解释,脸上微微发红,正看着先前那名年轻的图勒女子走来,在女族长点头许可下,拉住了他的手。 “艾赛德,你就继续编吧,骗鬼去吧!”阿涅赛冷笑一声,耸耸肩,快步追上赫利和蓓赫纳兹。 “托戈拉,你留在这儿,盯着点。”蓓赫纳兹临走前冷冷吩咐。 “是。”托戈拉利落地点头,站定在滩头,手搭在腰刀上,眼神如鹰般锐利,在夜色与帐篷之间巡视着。 李漓无奈地被年轻女子拉着,走向她的帐篷。那是一座用粗大的鲸骨支起、覆盖着厚重海豹皮的简易构屋,门帘在风中猎猎作响,内里透出柔柔的鲸脂灯光,隐约传来低声吟唱般的女声。 女子回头朝他一笑,眉眼弯弯,像在说“别怕”。她轻轻比了个“请”的手势。李漓尴尬地笑了笑,低声嘟囔:“这真是文化交流……”,还是跟着进去了。 而另一边,格雷蒂尔刚想转身,但女族长已健步走到他面前。女族长的身形魁梧结实,披着厚重的熊皮披风,灰白的辫子在夕阳下泛着银光,脸上是图腾状的淡蓝色刺纹。她伸手,一把握住格雷蒂尔的手臂,力道惊人。 “啊——我只是个教士!”格雷蒂尔顿时慌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还没破誓!我、我不合适!” 女族长咧嘴一笑,比划着朝她自己的帐篷指去,周围的图勒女人已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我……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你都能当我妈了!”格雷蒂尔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试图逃脱,但女族长的手却抓得更紧,如熊掌钳锁。 “哎哟,轻点啊!奥丁啊,这考验太大了!”格雷蒂尔一边挣扎一边被拽走,脚步踉跄地在鲸骨小道上留下一串笑料。 第447章 极光之下 村落的火光映在雪地上,跳动着一场文化冲突后的滑稽谢幕。冰原的夜,混杂了鲸脂灯的火、笑语、以及某种古老而奇妙的、人类之间的神奇共情。这场意外的“款待”,如一场文化风暴,搅动了李漓一行人的心绪。 李漓跟着那名年轻的图勒女子走进她的帐篷。门帘是用厚实的海豹皮制成的,掀开的一刹那,一股温暖的鲸脂灯油味扑面而来,带着微咸的动物脂香和若有若无的烟味。 “主人,这里女多男少,很不正常,你得多长个心眼!”托戈拉说道。 “知道了,你也休息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漓隔着帐篷说道。 帐篷内部简陋却温润,鲸骨支架如巨兽的肋骨般拱起,托起整座空间。地面铺着干燥的狐狸皮与苔藓垫子,脚步落下去无声。角落里靠着几支鱼叉和雕花骨针,一只低矮的火盆中燃着鲸脂,火光微弱,却噼啪作响,照亮墙上挂着的鲸骨雕饰——螺旋纹、点星图、鲸背弧线,宛若北极星空定格在骨头上。 虽然是夏季,巴芬岛沿岸白昼漫长,气温升高,但夜晚仍旧带着寒意。帐篷仿佛一个毛皮筑成的温茧,将外界的潮风与冰冷隔绝在外,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与火声。 年轻女子转过身,松开李漓的手。她不过十五六岁,面庞在火光中柔和如月辉,深铜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油光。她的眼睛如黑曜石,静静地看着李漓,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北方人的沉默自持。她比划着坐下,又指指自己,低声咕哝:“伊努克……伊努克。”声音柔和而节奏清晰,如海浪拍岸,似乎是她的名字。 李漓微愣,随即点头模仿道:“李漓……李漓。” 伊努克咧嘴一笑,随即比划着“吃饱”的手势,又做出搓手、抱膝的姿势,意思似在说:“谢谢你们的款待,现在该休息了。” 帐篷外,托戈拉依命守在阴影中,手握腰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村落。极昼之下,月光早被吞没,但天色已灰蓝渐黯,雪滩上的碎石泛着银亮的寒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雪橇狗的低吠。帐篷内,李漓坐下。伊努克跪在他面前,取出一罐鲸脂膏,示意他脱下披风。李漓犹豫了一下,仍是照做。伊努克将厚厚的膏体抹在他前臂上,双手轻轻推揉,动作娴熟而有节奏,或许这是图勒人招待宾客的方式,用以缓解旅途与风寒带来的疲劳。 李漓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用手势表示女族长,问道:“你的家人?” 伊努克点点头,比划着那位女族长的姿态,又指指自己,轻声道:“阿纳努纳……阿纳努纳。” “母亲?”李漓低声喃喃。 伊努克又指向帐篷外,缓缓吐出一个词:“努纳维克。” 李漓会心一笑,比划着女族长的形象,重复了一遍:“努纳维克……谢谢。” 伊努克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靠近了一点,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心形,又轻轻点在李漓的胸口上。她眼中闪着火光映出的渴望与未解之问,那是一种原始而直接的表达方式,毫不含糊。 李漓微红了脸,心跳加快。他犹豫着低声说道:“我们……不一样……”但话语注定无用。伊努克只是歪了歪头,嘴角扬起一抹孩子气的笑容,她拉着李漓的手,引他躺下。 火光微跳,鲸脂燃烧的味道轻轻包裹着两人。帐篷外,狗吠渐远,风息雪静。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却也拦不住年轻生命对触碰与亲近的本能。李漓在她的引导下迟疑着放松了。伊努克的动作温柔、缓慢,像是与极昼短夏一同悄然绽放的苔花。他们的亲近不是冲动,而是某种文化中自然发生的节律,如潮水与月影的轻吻。随后,李漓躺在狐狸皮上沉沉睡去,身旁的伊努克侧身依偎着他,嘴里轻轻呢喃:“乌鲁……乌鲁……”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潮起之初的风,是祈祷,是祝福,也是极北之夜独有的温言。 夜色渐深,尽管极昼的天空仍亮如黄昏,村落却已沉入静谧。火光摇曳,雪屋边的犬群伏卧不动,仿佛一切归于安宁。阿涅赛独自坐在滩头,身旁的画架在岩石上稳稳扎住,她披着灰色披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巴。手中画笔在羊皮上轻轻游走,描摹天际那一道缓缓舞动的绿紫光带,如灵魂的火焰在极昼不眠的天穹中燃烧。 阿涅塞沉醉于色彩的流转,耳边只听得见海浪轻拍礁石的节奏,还有远处“奥丁之怒”号偶尔传来的木板吱响。极北的初夏夜晚冷冽而寂静,天地仿佛只剩她与这永恒的光之舞。突然——背后一阵低沉的喘息声划破了宁静。阿涅塞猛地转身,却已晚了。三个魁梧的身影如雪地狼影般从岩缝中扑出,身披白灰色兽皮,脸涂鲸血与泥灰,眼神如极地夜幕般冰冷。图勒语的低吼在喉间翻滚,混着犬吠与火光,宛如地狱中的鬼嚎。 阿涅赛下意识地抬起画架横挡,却被一把打翻。画架摔入沙地,颜料泼洒,未完成的极光在画布上溅成一团惊惶的血斑。“滚开!别碰我!”她尖叫,奋力挥拳,但软弱的挣扎如雪中乱羽。 鲸筋绳瞬间缠上她的手腕与脚踝,勒得生疼,两个男人扛起她的身体,另一个捂住她的嘴。她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拼命挣扎,脚在空中踢动,踢飞了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罐。 “艾赛德!!救我!!”她嘶声大叫,声音划破夜空。但风太大,狗吠声、火焰的噼啪声、喊杀与奔跑将她的呼声一一吞噬。 偷袭者拖着她,猫腰穿过岩石与苔原,向村落外围的黑暗处奔逃,那里是苔原深处的裂谷——一条通往更远敌营的小径。阿涅塞的披风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仿佛一支笔,在极夜荒原上写下她的惊惶与失踪。极光仍在天际翩舞,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如古老神灵的沉默面孔,无言,却见证万事。 与此同时,一声低沉的犬吠划破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喉音喊杀声响起:“哇啦哇啦!咕噜咕噜——!” 敌袭。那是一个敌对的图勒部族,努纳维克的宿敌,世代仇恨至今未解。今夜,他们趁着迷雾与半明的极昼时光潜行而来,数十名猎手披着兽皮,从苔原后方悄然渗入村落,火把在夜风中如鬼火闪烁,脸上涂着鲸血与煤灰,仿佛极地的死灵复生。 突袭者首先扑向海滩上的“奥丁之怒”号。火把呼啸着抛上船身,干燥的木材和帆布瞬间被引燃,噼啪作响,火光在黑水中翻滚,犹如狂龙吞噬甲板。 几名留守的诺斯水手惊醒,大喊着跳入海中,却为时已晚。有几人尚未跃入水中便被鱼叉钉入胸腹,另有一人刚刚跃水,便被箭矢射穿后背,鲜血迅速染红了浅滩。 而此时,蓓赫纳兹、赫利和乌卢卢三人尚未回船。她们因嫌船舱潮湿,夜里便睡在不远处山坡后的空地上。嘈杂声中,她们骤然惊醒,看到火光照红了半边夜空,便立刻冲向村落。 “是袭击!”蓓赫纳兹一跃而起,拔出匕首,身形矫健如一头猎豹。她在夜色中悄然贴近敌军,一刀划开其中一名偷袭者的喉咙,鲜血飞溅,她冷笑道:“该死的野蛮人!” 赫利甩开披风,怒目而视。她将乌黑的长辫缠绕手腕,像鞭子一样猛地抽向敌人,狠狠刮过脸皮,敌人惨叫。她随即挥拳砸向另一人面门,怒吼:“来啊!尝尝亚美尼亚的怒火!” 乌卢卢身形小巧,却如雪地里的鬼影般灵动。她从腰间拔出骨刃和短剑双持,口中低吼:“坏……图勒……乌卢卢……死!”她猛然窜出,双刃如风,一刃刺入敌人膝盖,另一刃划开大腿动脉,鲜血瞬间喷涌。 此刻,村中火光四起,敌人发出狂笑,喉中咕哝着图勒语的咒语,如在宣告命运的胜利。他们继续冲向村内,鱼叉接连刺入帐篷,鲸脂灯应声翻倒,火焰吞噬毛皮与鲸骨。一阵箭雨倾泻而下,像极地冰雨砸落帐篷顶,破皮裂声四起。村中的妇女与孩子惊叫逃散,慌不择路。年长的守卫拿起鱼叉反击,但人少势弱,被迅速压制在后撤路上。村落原本的宁静化为火海与喧嚣,而在鲸骨拱门之下,李漓与格雷蒂尔也终于冲入战圈,与众人汇合。战鼓未响,杀声已起——这,是极北荒原上,最原始、最沉默的仇恨回声。 托戈拉在帐外静立如雕像,手按腰刀,目光时刻巡视着夜色中微光闪动的村落。她的耳朵微动——狗吠变调了,带着撕裂与惊惧,远方火光骤起,一道尖锐的喊杀声穿透雾霭,如狼啸般刺入骨髓。她瞬间拔出弯刀,双眼如夜猫般凌厉,低吼一声:“敌人!”声音未落,脚下已腾起一片尘沙,她一脚踢开帐帘,冲进李漓的帐篷,“主人!偷袭!船烧了!” 李漓倏然惊醒,眼神尚未聚焦,身体已然腾起,手一探,短剑入手。他连披风都未来得及披,就赤脚冲出帐外,踏入一片炼狱般的火光之中。外头乱成一锅粥,图勒村落在浓烟与火焰中崩塌。偷袭者如潮水般涌来,身披兽皮、手持鱼叉与短弓,咆哮着冲入火光。 一名敌人挥鱼叉直刺托戈拉,寒芒如电。托戈拉冷哼一声,猛地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断鱼叉杆,钢刃发出一声刺耳的怒啸。她旋身飞踢,脚踝狠狠踹在偷袭者下巴上,那人应声倒飞,鲜血在火光中化作扭曲的黑线。 “来吧,杂种!”托戈拉怒骂,“都给我去死!”——尽管无人懂她的咒语,她也不屑谁懂。 另一侧,李漓眼中杀意翻涌,他冲入战圈,一剑疾刺,将一名偷袭者的腹部洞穿。那人弯腰低吼,李漓顺势抽剑转身,剑尖带血划出寒光。他的嗓音如雷,穿透战场:“格雷蒂尔!醒醒!敌人!” 只听“哐啷”一声,女族长的帐篷被撞开,格雷蒂尔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裤子挂在半腿,胡子打着卷,头盔歪斜。他一手拎着战斧,怒吼道:“奥丁的胡须!谁敢扰老子美梦!” 格雷蒂尔像从地狱醒来的熊,斧刃旋转,第一击便将一人腰斩,鲜血喷洒在他赤裸的腿上。他仰天怒吼:“来啊!野狗!尝尝诺斯铁斧的味道!” 村落已陷入激烈混战,火光中,图勒女人们也怒吼着奋起反击。三名女猎手赤足冲出帐篷,双手紧握鱼叉与骨刀,她们如母狮护幼,一人正面直刺,将鱼叉贯穿偷袭者胸膛,那人一声不吭地倒下,血泊在苔藓中蔓延。另一人扑向火堆,抓起燃烧的柴枝当作棍棒,将敌人逼退;第三人护在三个孩子面前,弯腰低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准备以身搏杀。 女族长身披兽皮,脸上涂着灰白骨粉,手握一柄泛黄的鲸骨刀,护在女儿身前。她咆哮着:“咕噜咕噜!努纳维克!” 年轻的伊努克也奋起,她手中的短叉灵活如蛇,闪电般刺入敌人胯下,那人惨叫跪地,她反手一击,刃入喉咙,鲜血喷出。火焰、鲜血、咒语与尖叫在北极夏夜中交织成一首荒凉而激烈的战歌。图勒人、诺斯人、异乡人,在这片寒冷而极昼的土地上,终于并肩作战,共御来敌。 战斗激烈如风暴——鱼叉对短剑,弓箭对铁斧,骨刀与钢刃交鸣,鲜血四溅,喊杀声震破极昼的寂静。偷袭者人数虽多,却未能占得上风。 努纳维克的女人们与诺斯人并肩而战,怒吼着挥舞武器,她们的怒火如极地火山,在寒夜中爆发。 李漓身法灵动,剑如游龙,衣袂翻飞之间已连刺三人,剑尖染血仍寒光凛凛。他咬牙吼道:“格雷蒂尔!左翼!” “奥丁之力!!”格雷蒂尔怒吼回应,斧头挟雷霆之势横扫敌阵,第一人头颅飞起,第二人胸骨碎裂。他满脸血污,却笑得像个狂战士,脚步越发稳重。 托戈拉则如一道沙暴护在李漓身侧,刀光冷厉,每一次出手都伴着利刃破风的尖啸。她低语着故乡的咒语,脚步沉稳如舞,手中弯刀收割着生命。 乌卢卢灵巧如猫,骨刃在她手中舞出凄美弧线,迅疾划破敌人腿腱与咽喉。她一边低吼“坏!图勒……死!”一边在战团中疾走如影。 蓓赫纳兹与赫利各自站在一具尸体之上,冷静如猎鹰,手中铁剑所向披靡。蓓赫纳兹刀尖点地,一甩臂便割开敌人颈动脉;赫利挥舞长剑,缠住对手脖子再一刀刺入心口,配合默契如死神双姝。这些只有力气、没有技艺的敌人,在真正的战士面前如纸片般倒下。 终于,战局逆转,偷袭者开始动摇。一声呼哨从远处响起,他们迅速后撤,身影隐入夜色与雾霭之中,消失在苔原深处,只留下一地血腥与倒毙的同伴。短暂却惨烈的搏杀终告一段落。村落中火光仍在熊熊燃烧,数顶帐篷化为焦土,火舌舔着鲸骨架残骸,发出劈啪爆裂之声。空气中弥漫着焦油、鲸脂与血腥味,令人作呕。伤亡惨重。几个诺斯水手死于乱箭,尸体倒卧在海边礁石上;几个图勒村民被鱼叉贯穿,倒在苔藓间,眼睛仍睁着,望向永不落幕的北地天空。 女族长阿纳努纳灰头土脸,胸口染血,却依旧挺立;伊努克跪在母亲身侧,眼中噙泪却未落;三名女猎手披着破碎兽皮,鱼叉在手,环视四周,仍如母狼守巢。幸存的诺斯水手们与图勒人聚在篝火边,喘息着、包扎着、缝合着。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沉重的呼吸与彼此点头确认:“我们还活着。” 蓓赫纳兹冲到李漓面前,脸色苍白,浑身沾着烟尘与血迹,眼中却燃烧着焦灼与怒火:“艾赛德!阿涅赛不见了!她……她去滩头画极光——我亲眼看到,有三个混账把她扛走!是那些偷袭者!” 李漓如遭雷击,心脏猛地一缩,声音低沉却带着锋芒:“她被掳走了?……该死!”他转身看向还在收拾战场的格雷蒂尔,“我们得追!立刻!” 格雷蒂尔一边擦着斧刃上的血,一边抬头皱眉:“他们烧了‘奥丁之怒’,海上退路没了。现在人手也损失不少……你打算怎么追?” “就凭我们手中的铁器,足以碾压那些还在使用骨制品的原始人!”李漓咆哮道,“而且,我们还有先进的文明,只要略微耍点手段,就能把他们从巢穴里引出来!” 话音未落,阿纳努纳缓步走来,身上披着带血的兽皮,双眼冷静如霜。她站在李漓和格雷蒂尔面前,没有说话,先是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方向,接着做出鱼叉投掷、燃烧火把的动作,又握拳击掌、再指向自己胸口和村人,最后指向李漓一行。“卡纳克。”女族长低声咕哝,喉音沉沉,仿佛是从冰层下发出的古老咒语。 第448章 风中裂帛 李漓与格雷蒂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与了然,他们都意识到:这场夜袭,女族长阿纳努纳并非毫无预料——她们早就知道“卡纳克”的威胁,只是一直缺乏反击的力量。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正是她急需的盟友、刀锋、变数。现在,这个叫努纳维克的村子,为什么男人这么少,答案也揭晓了,他们此前肯定已经被邻村卡纳克进攻过! 李漓缓缓点头,眼神转冷,语气却沉稳如铁:“我们去。救回阿涅赛,也为你们的孩子们。” 阿纳努纳虽然听不懂,但从李漓的表情中已经理解李漓的意思,她默然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疲惫,却随即被决绝所取代。她转身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那是一种古老的召集信号,穿透夜色与雾霭。几名女猎手立刻应声而起,举起鱼叉回应,更多图勒人从废墟中站出,拖着疲惫的身躯,握起血迹未干的骨刀与弓箭。极昼未歇,村落虽破,战意却燃。 乌卢卢紧握短剑,双目映着火光,野性如初,“乌卢卢……杀!”她披着焦灼破兽皮,如一只醒来的雪狐,怒火灼灼。雪橇犬已被唤来,雪地上,一队队毛色斑斓的狗已排好队列,低声咆哮。图勒人熟练地捆扎类似雪橇的狗拖绳索,将装有鱼叉、弓矢、干肉的皮囊系牢。 李漓、格雷蒂尔、蓓赫纳兹、乌卢卢与几名图勒女战士跨上狗拖,极昼之光低垂,天边呈现银蓝与淡粉交错的冷调,仿佛大地也为复仇披上战袍。女族长走到李漓身侧,手指远方一抹模糊的山影,语气低沉、咬字如咒:“卡纳克。” 但李漓却突然皱眉,抬手阻止众人出发:“等等——我们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众人一愣,回头望向他。李漓沉声道:“船上有足够的铁器——我们的技术,是他们从未拥有过的先进武器。” 格雷蒂尔眼睛一亮:“你是说……?” “船虽然烧了,但船沉得不深,就在岸边,物资应该大半还在浅水中。”李漓望向残骸升起的黑烟,目光如鹰,“我们潜下去,把铁器捞上来,分发给这些图勒人。打仗,不靠蛮力,靠装备!” 阿纳努纳听不懂李漓的语言,但见他神情坚决,指向海边残骸,便立刻明白其意。她没有迟疑,立刻挥手命人带来网兜、鲸筋绳索与长木杆。仇恨让努纳维克人忘记寒冷,几个青年迅速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在退潮的碎浪间摸索打捞。 不久,他们从浅滩中拖出一袋金币、一袋海象牙,还有一袋袋被水浸泡了的粮食和其他物资,以及当下最重要的东西:一堆焦黑铁器小龙,铁锅、斧、剑、盔甲、泛着金属光的箭头,还有几块边角卷翘却尚可锻打的铁片。图勒人围观这些异族器物,目光渐渐由茫然转为灼热。 李漓卷起袖子,亲自操刀。他用砂石与兽骨碾成粗粉,又用湿泥与鲸脂混合,在岸边搭出一座简陋高炉。海豹油点燃了烈火,被他以海豹皮鼓风吹得通红,炉膛内炽热翻涌,铁器缓缓泛出暗红的光芒,仿佛北地神灵沉睡的瞳孔。李漓蹲在火边,将弯曲的箭头一一锤直,又将断柄鱼叉与钝铁块结合,打造出一种新式兵器——头重如锤,尖端如矛,既可掷出,也能近搏。图勒人围拢过来,伸手触摸那沉甸甸的“重刺”,眼神仿佛看见了胜利。这是他们从未拥有过的武器,是火与铁的结合,是复仇的工具,也是李漓给予他们的力量。 格雷蒂尔举起一根刚制好的“重刺”,像孩童发现新玩具般大笑:“有了这些,我们能把卡纳克人的骨头敲成骨粉!” 李漓没笑,他只是握紧一柄改装鱼叉,低声说:“只要给图勒人一点铁,他们就能征服整个北方。” 李漓站起身,扫视那群正在雪橇犬旁集合的男女战士。图勒猎手们换上新兵器,目光如风雪般沉静而坚定。女猎者将铁箭头一支支绑在鲸筋弓上,嘴角浮出野性的笑意;年轻人摩挲着刚打直的铁剑,仿佛在抚摸神明的遗骨。 “出发。”李漓一声令下。 狗吠声再次响起,仿佛回荡着祖灵的战鼓。极昼的光斜洒在半雪半冰的原野上,蓝白交错如战袍翻卷。一支由外来人锻铁、极地人执兵的复仇队伍,从努纳维克的废墟中驶出,类似雪橇的狗拖划过被火焚与血染的地面,直奔卡纳克——那片血债之地。 李漓一行人带着努纳维克村的幸存图勒人,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穿越巴芬岛沿岸的荒凉苔原。夏季的北极虽白昼漫长,但夜晚的凉意如刀,风卷着细碎的霜雪,刺痛脸颊。队伍疲惫不堪,路途艰辛,队伍偶尔遇上融化的冰川裂缝,差点吞没雪橇。终于,他们在离卡纳克不远的一个长满矮小灌木和草的山坳停了下来。这山坳如一个天然的碗状洼地,四周环绕低矮的丘陵,入口狭窄如瓶颈,两端出口易守难攻。灌木丛生,夏季的苔藓和矮柳枝叶茂密,却干枯易燃,草丛间散落着融雪后的水洼,反射着永不落幕的阳光。众人趴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卡纳克村的炊烟隐约可见,四五十间帐篷散布在海岸边,如鲸骨堆成的堡垒,这是北极罕见的大定居点,人口稀少的巴芬岛上已算繁华。 队伍藏身山坳深处,李漓擦了擦汗,蹲下观察地形。他的现代思维如利剑般切入:这地方完美适合埋伏,出口窄,灌木易燃,敌人思维简单,如野兽般直来直去。李漓转头对众人道:“这里就是战场。我们不能硬冲,他们人多。但我有计策——用食物引诱。” 格雷蒂尔喘气道:“姐夫,什么计策?我们人少,鲸肉和谷物是补给,可别白扔了。” 李漓指着雪橇上的鲸肉:“这些原始人贪婪,食物是他们的命根。夏季狩猎虽丰,但他们不会因此而克制。我们把鲸肉堆在山坳中央,假装遗弃,散布气味引他们来。青壮年是战士,会先出动抢夺。我们用铁器把控两端出口——弓箭和长矛守住,待他们进来,点燃灌木。火借风势,他们无处逃。至于食物,只要战胜,回头屠了他们村子,那里的任何东西都是我们的了!至于战败,这些食物留着还有什么用?” 蓓赫纳兹挑眉:“听起来残酷,但有效。而且,能让我们把伤亡减少到最小!” 赫利点头:“对,野人们不懂陷阱,只知抢夺,只要用点脑子就能送他们去地狱。” 队伍行动起来:他们在山坳中央堆起鲸肉,鲜血淋漓,气味随风飘向卡纳克。两端出口设伏:李漓和赫利、托戈拉带着持有铁剑和长矛的水手们守一端,格雷蒂尔和蓓赫纳兹、努纳维克的图勒人们用改良的铁器鱼叉和弓箭守另一端。鲸油洒在草丛,火种已经准备好。 没过多久,一阵浓郁的肉香便如同一股无形的洪流,迅速地飘散到了卡纳克村。这股香气仿佛具有魔力一般,瞬间穿透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使得原本宁静的村庄瞬间被打破。这股诱人的香气立刻引起了村里雪橇犬的高度兴奋,它们的嗅觉极其敏锐,能够轻易地捕捉到这股香气的来源。犬吠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向村民们传递着一个重要的信息:有猎物出现了!村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这些生活在原始环境中的人们来说,食物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尤其是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们,他们的身体如同被饿狼附身一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这些青壮年的思维非常简单,他们的生活方式完全依赖于本能和直觉。在他们的观念里,食物是如此稀缺,而抢夺则是生存的唯一法则。于是,当他们跟在自家的雪橇犬后面,毫不犹豫地冲出村子时,就像一群饥饿的野兽,被那股肉香所吸引,无法自拔。几十名壮汉如汹涌的洪水一般,从村子里狂奔而出。他们手中紧握着鱼叉和骨斧,这些简陋的工具在他们手中却显得异常锋利。他们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地上回荡,仿佛是对即将到来的猎物的宣战。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座山坳里的食物。无论那是什么,他们都决心要将其据为己有。在这片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生存是如此艰难,而食物就是生命的保障。 “咕噜咕噜!肉!抢!”他们一边吼叫着,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山坳。在这一刻,他们完全忘记了可能存在的危险,心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当他们终于冲到鲸肉堆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兴奋得几乎要发狂。那堆积如山的鲸肉,就像是上天恩赐给他们的礼物,如此诱人,如此唾手可得。这些壮汉们没有丝毫的思考,也没有考虑到是否有陷阱,他们像疯了一样,一窝蜂地冲进鲸肉堆里,开始疯狂地争抢和撕咬。鲜血溅到了他们的手上,但他们根本不在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到更多的肉,填饱自己的肚子。 李漓低声吐出一句:“上钩了。封口。”两侧伏兵如潮水般涌出,铁器寒光闪闪,如死神挥动的镰刀封锁了所有退路。卡纳克人先是一愣,旋即惊叫,转身欲逃,但为时已晚——诺斯铁剑挥落,削铁如泥,一剑斩断鱼叉,骨斧在碰撞中碎裂如枯枝。 “尝尝安托利亚来的铁器的滋味吧,野狗!”格雷蒂尔仰天长笑,双手挥斧,劈开一人肩膀,鲜血喷涌如泉。蓓赫纳兹神情冷冽,连发三箭:“中!”箭矢如死神指令,穿喉透颅,敌人扑倒在地,抽搐着挣扎无力。 托戈拉身影如影随形,刀光旋舞:“去死吧!”她的弯刀划过两名敌人咽喉,血线喷出,溅满她的兽皮外袍。 卡纳克人如被狼群驱赶的麋鹿,在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中失去方向,纷纷哀嚎、冲撞。他们本能地拥向出口,却只撞上更密集的利刃——图勒式骨叉与石斧根本无法抗衡锻铁之威。诺斯战士的锁子甲轻松格挡骨箭,长剑劈断投矛,宛如神明挥杖驱散野兽。 降维打击的压迫感如泰山压顶——铁器锋利、韧性俱佳,而图勒人的武器不过是冰原边缘的原始产物;鱼叉断裂、石斧粉碎,皮衣被一剑劈开,甚至连反抗都显得多余。 企图逃窜出去的敌人纷纷倒地,哀嚎声在苔原上回荡,鲜血染红了灌木与碎石,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血腥交织的刺鼻味道。那不是火烧的气味,而是死亡本身的气息。而活着的敌人不得不退到了山坳中间。 李漓站在山坳高处,披风猎猎,长发被风吹得扬起。他的神情冷峻如铁,目光穿过夜色,看向下方被围困在谷底的卡纳克人。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旅人,而是一位冷静决绝的战术指挥官,他高举右手,声音如同惊雷,在山谷中滚荡:“——点火!” 几支涂满鲸油的火矢应声而出,划破极昼下的昏黄天幕,如同夜空中划落的流星,带着死亡与火焰的审判坠入谷底。片刻之后——“轰!”火焰瞬间炸裂,先是一线火苗钻入干燥的苔草之间,随后便是一片橙红火墙骤然升腾,映红半边天。火借风势,灌木如薪,火海吞吐如龙,瞬间形成一道封锁出口的烈焰之墙,将整个山坳封锁成了一口烧锅。 “哇啦哇啦——!”谷底传来卡纳克人的惊恐叫喊。他们四处奔逃,仿佛突然闯入了神灵的惩戒领域。可他们对火毫无应对之策——那种原始部族的直觉让他们只会逃,却不懂怎么破局。有人抱头乱撞,有人嘶喊着扑打着身上的火焰,却越拍越旺。火焰舔舐他们的皮衣,鲸脂与兽油助燃如爆药,霎时间人如火炬,一具具炽燃的身影在谷底挣扎翻滚,带着灼烧声、嚎哭声、骨骼碎裂声。空气变得灼热、焦灼,弥漫着毛发燃烧与焦肉的恶臭。 李漓面不改色,低声喃喃:“尽快结束战争才是战争中最大的仁慈。” 格雷蒂尔站在一旁,脸色发青,却不移目,咬牙说道:“这是地狱……不,是我们给他们造的地狱。” 几个卡纳克人拼死从火墙中逃窜,翻滚着往山坡爬去,皮肤焦黑脱落,眼神中全是疯狂的恐惧。 “放箭!”李漓一挥手,一声令下。瞬间,几只带着铁箭头的箭矢从两侧山坡上飞驰而来,簇拥着冰冷的杀意。一个卡纳克猎人刚攀上一块岩石,下一瞬间喉咙中便多了一根带羽的箭杆,身体抽搐着坠落。他滚入火海,燃烧的浪涛瞬间将他吞没,再无声息。另一人中箭倒地,还在咳血时便被同伴踩过、推开,被迫沦为逃命路上的尸踏垫。 此刻的山坳,宛如地狱与人间交界之处,烈焰怒嚎,血水横流。火光映红了李漓的眼睛,他的面容在火焰中显得既坚硬又悲悯,那是一种审判者的沉静,不因哀嚎而动容,也不为血火所狂喜。战斗很快结束,山坳变作炼狱——黑烟升腾,焦臭扑鼻,残肢断臂横陈地面,尸体在火焰中扭曲如野兽临死前的挣扎。鲜血顺着岩石与苔藓汇成细流,宛如冰原之上流淌的复仇之河。 李漓等人气喘吁吁,浑身染血,刀剑依旧滴着温热的生命。但他们竟无人阵亡,只余疲惫与警觉。残阳映照下,他们如从地狱归来的审判者。 格雷蒂尔擦着斧刃,喘着粗气道:“姐夫……这火,像瓦尔哈拉的审判。但他们活该——敢烧我们船的人,都该死。” 李漓点头,目光冷冽如冰:“我们赢了。但还没完——阿涅赛还在他们村里。前进!”李漓一挥手,队伍立刻重整,铁器在火光中闪烁,猎犬低吼,复仇尚未结束。 然而,与李漓等人高涨的战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努纳维克的图勒人却纷纷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如冰原上的古像。他们低声咏唱某种古老的咒语,音调抑扬顿挫,如风中裂帛,又像冰层下缓慢裂解的呼啸。女族长阿纳努纳与她的女儿伊努克跪倒在焦土之间,额头紧贴地面,双手沾血,在烟熏焦黑的泥土上画出弯曲的图案,那图案仿佛是鲸的脊骨,或是某种看不见的极地神祇的纹章。 围绕着火焰中扭曲的尸骸,图勒人唱起了哀歌。那歌声低沉、断续,宛若极北风雪中哀鸣的雪鸮,也如冰层下冬眠未醒的野兽呻吟,不带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像是在为这片战场举行一场简朴却庄严的葬礼。那种“偷袭、伏击、放火”的战术,显然触犯了她们所持守的“狩猎伦理”。对这些以耐寒、忍饿、正面对抗为荣的图勒人来说,正面对敌、取胜是荣耀;而如掠夺者般布下陷阱、趁夜放火,则是只有野狗才会选择的卑劣伎俩。这场胜利,在她们眼中,并非战功,而是一桩必须以祷告、歌声与血祭赎清的罪。令人诧异的是,就连一向仇视图勒人的乌卢卢,此刻也收起了狞笑与凶性,跪坐在地,面向北方,做出一种古老的手势——她双手交叉覆于额前,双目紧闭,低声咕哝着什么,那是一种只有极地旧族才会传承的哀悼礼。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心中亦在挣扎。 蓓赫纳兹冷眼扫过那一圈跪地者,眉头紧锁:“搞什么?赢了还在哭?”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污,掌心一片鲜红,语气低沉却坚决:“不管他们,我们得赶紧去救人。让这些野人慢慢搞清楚,什么才叫‘活下来’。” 那一刻,格雷蒂尔站在风中,目光凝视着那一圈如影如魂般哀悼的身影。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催促,只是长叹一声,声音低得仿佛落雪:“北地不只冷……它古老得令人害怕。”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抬眼看向李漓:“我们走吧。战斗还没结束,但这不是北极人的战争方式。” 李漓沉默片刻,望着燃尽的焦土与哀伤的歌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终究不是图勒人,也不是他们的神明。他拔出佩剑,寒光闪过,斩断沉默,“走!我们冲进卡纳克村去,把阿涅赛带回来!”李漓的声音坚定如铁,“但记住——进村后,不是必须杀的人,就不要杀了。”李漓的话如同冰原上一道响雷,斩断迷雾。 第449章 血雾 李漓带着队伍缓缓踏入卡纳克村落,夕阳的余晖洒落,如血洗大地,初夏极昼的光线在巴芬岛沿岸投下一层诡异的绿辉。苔原的灌木与地衣在海风中轻颤,仿佛大地正在窃语。空气中混杂着鲸脂烧焦的刺鼻、海藻的咸腥、血的铁锈味,还有尚未冷却的烟灰漂浮其间,令人作呕。冰川深处不时传来“喀啦”一声巨响,像是某个沉睡的巨兽在远方悄然翻身。 眼前卡纳克的村落比努纳维克大得多,四五十顶帐篷星散于碎石滩与丘陵间,鲸骨支架高耸如兽骨林立,海豹皮缝制的帐篷上覆着厚厚草皮。本应升起的炊烟早已熄灭,只余几缕缥缈烟丝随风游荡。村中火堆成了灰烬,残留的鱼叉碎片、骨器与鲸骨雕饰四散在地。远处几只灰白的雪橇犬被牢牢拴住,低吠着,眼中满是恐惧与敌意。 李漓等人缓缓推进,脚下踏过焦黑的泥土,鼻腔中灌满焚烧后的恶臭,山坳的火势虽已熄灭,但那股焦油味和血腥味仍在空中徘徊不去。他们本以为会遭遇激烈抵抗——毕竟这是敌对部族的营地,四五十间帐篷意味着原本这里至少有上百人口。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个被战火夺走脊梁的空壳:没有一个青壮年男人迎战。 帐篷缝隙间,先是几个年迈的女人走出,背驼如弓,皮肤干瘪如鲸皮。接着是一些抱婴的母亲、牵着孩子的少女,眼中写满惶恐。几个哭泣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脸上涂抹着红白相间的颜料,却像纸糊的面具。最先跪下的是女人们——她们毫不迟疑地伏地而拜,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发出喉音般的低吟: “咕噜……咕噜……哇啦哇啦……” 随后,老人们也缓缓跪下,手扶地面,颤颤巍巍地将头埋进泥土。孩子被母亲按着,也伏了下去。哭声变为抽噎,整座村落像一幅哀悼的剪影,在夕阳下被拉长成一片跪伏的影海,静得骇人。 李漓停住了脚步,短剑自然垂落在身侧,眉头轻皱,声音中满是困惑:“他们这就投降了?” 格雷蒂尔紧握斧柄,环顾四周,低声警惕道:“姐夫,恐怕是我们解决了他们所有战士。这些人……知道反抗也是死。但别太松懈,也可能是陷阱。”他咬牙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妇孺,那场山坳之火在他眼中仍未熄灭。 蓓赫纳兹却冷笑一声,满脸不屑:“陷阱?他们跪得跟狗一样。别管这些人,搜村,找阿涅赛!” 赫利皱着眉头点头:“对。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怜悯他们的。” 托戈拉一语不发,握紧长矛,稳稳地站在李漓身侧,眼神如刀,冷冷扫过那些帐篷与跪伏人影,宛如准备穿透一切虚伪的帷幕。——风仍在吹,海潮拍打着碎石滩,风中的咸味和烟味交融,那些声音低沉,像一个破碎部族在余烬中低语。 队伍小心推进,绕过那一圈仍跪伏在地的妇孺。她们垂首不语,仿佛石像,唯有一个年长的女人轻轻抬手,颤抖地比划着村中央最大帐篷的方向,眼神中既有惧意,又带着一种隐约的哀求与释然。李漓目光一沉,点头示意:“走。” 他们穿过一条由鲸骨搭建的低矮拱门,抵达那座主帐篷前。它的规模远超其他,一倍有余,鲸骨弯曲成穹顶状的骨架,如某种沉睡在极地冰海下的古老巨兽的脊椎,被海豹皮与苔藓紧密覆盖。帐前插着一根刻满螺旋纹的鲸骨柱,柱顶挂着几只干裂的雪鸮爪与海豹牙,显然是部落中最高权力所在。李漓深吸一口气,掀起厚重的海豹皮门帘——一股混杂着鲸脂、汗水与铁锈血腥的热浪扑面而来。昏黄的鲸脂灯光晃动着,帐篷内部悄无声息。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狐狸毛和北极兔皮,角落里堆满了鱼叉、骨针、鲸骨雕饰和织网的麻线捆。那是一种混合着实用与崇拜的空间:一半像仓库,一半像祭坛。 在靠里的毛垫上,两名年轻女子蜷缩着,双手双脚被鲸筋牢牢捆缚,身体因长时间蜷缩而略显僵硬。一人身形娇小,深发苍白,正是阿涅赛;另一人皮肤黝黑,长发编成条辫,眼神警觉而疲惫,明显不是图勒人,更像李漓记忆中后世的北美原住民——她的存在,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残酷巧合。 “阿涅赛!”李漓低喝一声,快步上前,蹲下身去,短剑划破鲸筋的同时,也划开了自己心中的紧绷。 鲸筋一断,阿涅赛几乎是跌进他怀里的。她的身体瑟缩而僵硬,整个人仿佛一只在北风中冻僵的小鸟,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肩头,温热得令人心碎。“艾赛德……他们抓我……”阿涅赛的声音哽咽,语句断续,“但没……没伤害我……只是一直绑着……他们的酋长,还有个老女巫……他们围着我……说话……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们……他们想让我给酋长生孩子……”她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渐渐崩裂,“但是他们还没得逞……真的!艾赛德,你要相信我……我一直撑着……” 阿涅赛说到一半,声音已彻底哽住,整个人扑在李漓怀里放声痛哭,仿佛方才的坚强全都是为了撑到这一刻。 李漓搂紧她,喉咙紧缩,胸口起伏不定,声音沙哑:“我信你。我来了……你安全了。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说着,把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肩头,遮住那身满是耻辱与泥灰的残破衣物。 李漓轻轻扶起阿涅赛,眼神望向帐内另一侧。那儿蜷缩着的另一名女子,肤色偏褐,脸颊高而棱角分明,长发被编成复杂的绳结。她显然也被捆绑许久,肌肉因僵直而轻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惧与戒备。她的目光在众人间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乌卢卢。 两人对视数秒,那陌生女子先是皱眉,随即眼睛微张,仿佛终于在这些陌生人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类似种族气息。 乌卢卢立刻上前,轻声试探道:“叽里咕噜,咕噜噜古……”那是她的语言,语调带着浓烈的鼻音与弹舌音。 原住民女子顿时眼睛一亮,急切回应:“德讷苏里奈……乌鲁乌鲁……凯阿瑟!”她的语速略快,显然情绪激动。 两人随即展开一番急促的对话,夹杂着肢体比划与低声呜咽,如两只重逢的雪狐,彼此辨认着血缘与命运的气息。 “她是你的同族吗?”李漓回头问乌卢卢。 乌卢卢回头对李漓说道:“她……不族人,不图勒。她……森林……德讷人……名字凯阿瑟。抓来……很多天……我能懂……她……和我们走。”一边用手比划着。 李漓点头,目光沉着如铁:“把她也带走。” 乌卢卢立刻上前解开凯阿瑟的鲸筋,手指因愤怒与寒冷而微微颤抖。凯阿瑟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只脚已肿胀瘀青,似曾被粗暴扭伤。但她只是咬牙,倔强地站起,脸上带着一种北地丛林才有的沉默坚韧,那种仿佛能在寒风与孤独中开花的古老意志。 李漓背起阿涅赛,步伐沉稳地走出帐篷,脚步一深一浅,仿佛踏碎那片混乱幽暗的梦魇。乌卢卢扶着凯阿瑟紧随其后,帐篷帘子在他们背后落下,如墓门缓缓合拢。 极昼依旧笼罩着这片世界,天边却泛出一抹诡异的赤金,仿佛神祇的冷眼凝视着地上的尘世。海风卷起焦木的气息与血腥的腥咸,灼得人嗅觉麻木。 “那些还跪着的老人和妇女,怎么处置?带走村子里的粮食,他们会饿死的。”赫利皱眉问。 蓓赫纳兹冷声回应,语气像一道冰刃:“我们得先让自己自己活下去,在这种混乱的世界里,顾不了太多其他的。” 就在此刻,一阵沉重的雪橇声划破风声。伊努克带着数名努纳维克的图勒人奔来,但她的眼中却没有胜利者的光。 “怎么了?伊努克?”李漓急问。 “阿纳努纳……阿努纳努……”伊努克重复着母亲的名字,眼神惊惧地望着远方,手指不停地比划着某种刺入的动作。 下一刻,答案从雪地中缓缓显现。一名女猎手拉着一架简易雪橇,雪橇上平放着一具女人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根粗长的鱼叉,血迹已在鲸皮衣上凝结成铁锈色的花纹。那是阿纳努纳——曾高傲地站在风中、向敌人举起鱼叉的努纳维克女族长。另一名女猎手拖着一个年仅十岁左右的卡纳克男孩,男孩面如死灰,头发被拽住,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依旧满是蛮横的野性与不甘。 “哇啦哇啦。”伊努克低吼,手指狠狠地指向那名卡纳克男孩,意思是这个男孩杀死了阿纳努纳。 李漓的眼神瞬间冰冷,仿佛风暴席卷了眼眸。 “杀了他们!”蓓赫纳兹怒吼,“这些人不会真的投降!等这些孩子大了,他们还会去努纳维克复仇!” “而且,他们毁了我们的船,我们也需要物资。”格雷蒂尔站在风中,语气冷静得像冬夜。 李漓沉默了。血泊中的雪正在融化,水渍蔓延出一道道污泥般的痕迹。他抬起手臂,缓缓高举,目光横扫那些跪地乞命的人。 那些老人仍跪着,喃喃祈祷;妇女低头抱子,仿佛希望用血缘换来怜悯;孩子们流着鼻涕,惊恐地看着这些钢铁般沉默的异族。但人类的命运,并不总由祈祷决定。 李漓的手臂猛然下挥,寒风如刀刃掠过耳畔。一瞬之间,所有人动了。格雷蒂尔第一个冲出,斧头如雷霆劈下,一名老者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喷泉一般冲上半空,在极昼的金光下划出一条妖艳的弧线。蓓赫纳兹挥弓作棍,直接砸碎了一名妇人的颅骨,脑浆飞溅;赫利扑倒一个少年,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入他的口鼻,直到他的牙齿喷落在雪地上像一把碎米。托戈拉面无表情地割断一个抱婴妇人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将那尚在哭泣的婴儿染成赤红。她甚至连头也未回,只是低声说:“她是未来的仇人。”乌卢卢一开始怔住,但随后也低吼着挥出她的新装备——一把铁剑,划破一名少年的面颊,那名少年踉跄倒地,口中只是哭喊着:“咕噜咕噜……”凯阿瑟站在血泊边,目光麻木,似在回忆当初自己被掳的那个夜晚,也随手操起一把鱼叉,刺向身边的一个卡纳克老人。整个村落如地狱绽开。鱼叉折断,骨刀碎裂,头骨在石地上破碎如陶碗,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老人断气时喉咙的哀鸣混杂成一曲残酷的血腥挽歌。雪被鲜血染成暗红,一缕缕蒸汽升起,在极昼之光中如魂灵升腾。终于,一切结束了。村中再无声息,除了雪橇犬远处的呜咽。风吹过火堆的余烬,吹散了未干的血雾,也吹熄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咒语。 半天后,李漓亲手协助伊努克,为阿纳努纳举行了图勒人的葬礼。他们没有棺椁,也没有墓碑——在这片严寒而贫瘠的苔原上,死亡本就是日常的一部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先祖归还一条灵魂。李漓将鲸皮反过来包裹住女族长僵冷的遗体。伊努克跪在一旁,神情木然却双手颤抖。她亲自取来母亲用过的鱼叉,轻轻放置在遗体胸前,像是为一头倒下的雌狼放下最后的獠牙。他们在冻土层中凿出一个浅坑,铺上厚厚的极地苔藓与褪色的狐狸皮,仿佛为女族长铺下了通往雪之国度的归途。 然后,伊努克跪地,仰头对着极昼不落的苍白天空,开始唱起那古老的哀歌。她的歌声低沉、苍凉,带着喉音与破裂的气息,如风从冰封万年的山谷吹来,又像雪夜中一头孤狼的长嚎,哀伤而顽强。那旋律没有词语,却仿佛在倾诉一个部族的断裂与倔强。她唱的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死,而是努纳维克这个名为“北风之角”的小部落,正在走入漫长黑夜的命运。李漓静静站在一旁,听着那古语与极地风声交融。他不知道歌词具体含义,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原始、粗粝而不可言说的哀痛。那不是一场胜利之后的哀悼,而是一种将尊严深埋大地、将仇恨交予雪原的古老仪式。 伊努克唱完最后一句时,缓缓用手将冰雪盖上母亲的脸,然后与李漓一同将鲸皮裹着的阿纳努纳的遗体推入浅坑。伊努克没有哭,但泪水早已冻结在睫毛与面颊之间,如寒霜未化的印记。风更烈了,天光如铁,四周一片沉寂。远处传来雪橇犬的哀鸣,像是在回应一个母狼灵魂的远行。 格雷蒂尔带着几名船员默默将卡纳克人的尸体一具具掩埋。他没有张扬,也无须吩咐——作为经历过无数战场的“文明人”,这种战后清理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血战之后,这一行动是对死者最基本的交代,也是对己方所有人心理秩序的重建。 此刻,卡纳克村中依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尸臭尚未散去,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焦肉味和烧焦鲸脂的浓烈油腻气,风一吹,仿佛将这场屠杀的余烬洒满整个苔原。 与此同时,赫利与几名水手已开始在村中系统搜刮。他们挨个帐篷翻查,将能用的东西分类堆放在中央空地上。皮革、干鱼、鲸油罐、骨针、结实的鲸筋绳索、皮缝工具、雪橇犬,以及几艘完好的皮艇和少量陶罐,这些粗陋却实用的物资被勉强归入“战利品”之列。赫利一边将一捆鲸筋扔到一堆,一边嘴里嘀咕道:“这些野人真穷……还开发文兰……” 这些物资被分成两堆——按图勒人和李漓一行的比例大致平分。尽管这场战斗充满野性和血腥,但现在开始的,却是另一场攸关生存的重新分配。 “艾赛德,”蓓赫纳兹走到李漓面前,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仍锐利,“阿涅赛也救回来了,烧我们船的人也都杀光了——可是,我们没有船了,却又都还活着……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漓望着天边云影,风卷着冰原上的灰烬缓缓飞升,他的声音坚定如从岩层中渗出的火种:“这片土地的南方有森林,就有木材……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会造船的臭海盗——我们去造艘船吧!” “我……我会改造船,不会从头造。”格雷蒂尔这次却罕见地老实,不再吹嘘。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边学边试嘛。” 一旁一直沉默的托戈拉终于开口,语气少见地带着一丝柔和:“主人,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里,找个气候好一点的地方再说吧。在西非的时候,曾听过老巫医讲过,大西洋那边也有人用小船漂过来……也许大西洋的这边,同样也有一片片广阔的陆地,说不定也有开化的人存在。” 李漓听着,眼神中掠过一丝波澜——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熟悉感。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像往常一样被那道看不见的束缚噎住了,无法说出他所“知道”的未来。那种力量如同命运本身,冰冷而无情,狠狠封住了他通往真实的舌头。 这时,伊努克走到他面前。李漓本以为她是来道别,于是带她来到赫利分出的两堆物资面前,指着两堆,用手势示意:“你们一半,我们一半。” 然而伊努克却没有看那些物资,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海豹皮缝制的小针线袋,和一把骨制缝衣针,轻轻地塞进李漓手里:“李漓。”她低声说完后,伸手拉起李漓的手,就像她那晚在雪原上冲锋时一样坚定,却不再说一句话。 “图勒……滚!”乌卢卢突然厉声说道,她站在帐篷旁,满脸怒意,眼神如刀。 李漓一愣,回头看她:“怎么了,乌卢卢?” 乌卢卢满脸不服气地挥舞着手势:“她……你……生孩子!”她气得跳脚,用骨刃在地上狠狠一划,示意伊努克要“占有”李漓。 “这位野人女酋长,你差不多得了,别得寸进尺,哈!”赫利也皱起眉,走上前,不满地看着伊努克。 可伊努克根本听不懂赫利在说什么,她只是继续拉着李漓的手不放,像认定了什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怯懦,也没有淫念,只有一种北极草原上那种悄无声息但强硬至死的野性。 李漓苦笑着抬手做着走路的手势指着南方:“我们……不……努纳维克。我们……去……南方。” 伊努克点点头,随即回身朝她的族人喊了几句,几名图勒女猎手随即走向那两堆战利品,将它们重新合并到一起——没有分,也不谈条件,仿佛早就把命运和李漓的队伍系在了一起。 蓓赫纳兹看着那群女猎手拽着鱼皮包裹和鲸油罐子沉默着加入队伍,半晌,冷冷地吐出一句:“艾赛德酋长,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才来这边不到一个月,就娶了个女野人酋长当老婆。” “估计这只是开始。”托戈拉低声说。 李漓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握了握手中的针线袋,回头望了努纳维克一眼,轻声道:“我们走吧。” 极昼的天空开始染上淡粉色与深灰,云影如伤疤般划过天顶。他们即将离开这片废墟,背后是一地血与灰烬,前方是未知的森林、冰川、峡湾与可能存在的新天地。 第450章 从不回头 李漓一行终于离开了那片血与灰的战场。卡纳克的废墟在身后渐行渐远,如同一个被风雪吞噬的噩梦。焦土的灰烬在寒风中翻飞,消散于无尽的苔原。船已不复存在,但他们尚有雪橇、鲸脂,以及不屈的意志。剩下的八个水手们已然转变为探险队员。 李漓的队伍如今多了一群北地的幽灵——伊努克沉默冷峻,率领着十几个拖儿带女的族人。他们驱使雪橇犬前行,眼神如冰刃,动作如野狼般利落。 此外,还有凯阿瑟——那名从卡纳克帐中救出的德纳人女子,现已成为新向导。她肤色黝黑如密林古树,长发辫粗如藤蔓,垂挂几颗南地石英珠。她的目光如鹰隼,既锐利又沉静,仿佛来自大地腹心的声音。自从李漓让乌卢卢解救她后,两人用近似的北地方言交谈,一听便认出彼此——凯阿瑟辨出乌卢卢带有多赛特的口音,宛如异乡重逢的姊妹。凯阿瑟说,她的部落在南方林地,熟识一条名为库吉鲁克的河流,像银蛇般蜿蜒南下,可避开冰川之险。李漓决定循河而行,先穿越巴芬岛峡湾,再登陆努纳维克大陆。 出发那天,太阳高悬不落。极昼将时间拉得绵长如蜜,光线苍茫,万物轮廓都显得过于清晰,仿佛世界被一层银白的光焰轻轻镀上。队伍驱使从卡纳克夺来的雪橇犬运送物资。犬群低吠着,奋力拉动木橇,在苔原上滑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整个队伍如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穿行在这片绿意初现的北地荒野上,身影被极昼的光拖得悠长。 “姐夫,”格雷蒂尔一边走一边咕哝,“我们这队伍看着像诺斯远征军里混进了一群女巫!这些狗还能撑多久?喘得跟风箱似的,毛掉得比我还快。” 李漓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拉不动就走路。凯阿瑟说南方有森林,到时候能造新船。想想那些高大的松树和橡木,哪像这儿,全是些拧巴得要命的小灌木。” 几日相处下来,乌卢卢已基本掌握了汉语,虽然仍带着卷舌的腔调,但表达已颇为清晰。那天,她指着远处一座低矮冰丘,雀跃地喊道:“看!冰……融了……水!” 伊努克也开始模仿这古怪的语言,声音低沉粗哑,像从喉骨深处刮出来似的:“南……树好……乌卢卢走快。” 伊努克身后的三位女猎手沉默地随行,警觉如影。孩子们则坐在雪橇上,嘻嘻哈哈地笑着,互掷雪球,把这趟苦旅玩出了一点初夏的轻快。 凯阿瑟学得最慢,却说得最稳。她一边比划着河流与森林的方向,一边望着天边南飞的海鸥,语气低却有力地道:“雪地……南方……树多……鸟飞……是路。” 队伍的第一段旅程充满了冒险和挑战,起点是巴芬岛,目的地则是努纳维克大陆的北岸,全程大约两百公里。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他们采用了一种独特的方式前进——轮流使用皮艇和徒步交替前行。 那皮艇可不是普通的船只,它是从卡纳克带出来的战利品,艇身被涂满了厚厚的鲸脂,使得它变得轻盈如叶,仿佛可以在水面上自由漂浮。当皮艇在峡湾的水面上滑行时,水花四溅,如同一串串银色的珠子在空中飞舞,闪耀着琉璃般的光芒,美不胜收。 峡湾之中,浮冰如同漂泊的白色城堡,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阳光洒在这些浮冰上,蓝白交织,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宛如梦幻般的景象。偶尔,会有冰块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水晶相互撞击一般,这声音在空旷的峡湾中回荡,仿佛是大地的琴弦被风轻轻弹拨,奏出一曲美妙的乐章。 在划桨的过程中,海鸥不时从头顶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在为他们加油助威。而海豹则会时不时地从水面探出它们那圆圆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怪的船队,然后又迅速潜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卢卢兴奋地一边指一边喊:“肉!抓!吃!”还做出投鱼叉的动作,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凯阿瑟则微微眯眼,嗅着风中的气息,低声说:“南风……顺。”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将引领众人穿越荒原的神谕。 在海上漂泊了三日,他们终于抵达美洲大陆的北岸。登陆之际,苔原如一匹无边的绿毯,在苍茫天光下缓缓铺展开来,脚下踩着厚厚的地衣和湿润的灌木,像走进一块松软的梦境。空气清冽得像刀刃,一呼一吸都带着刺骨的清醒。远处的低丘尚有残雪未融,溪水顺着石缝哗哗流淌,声音清脆,仿佛有银铃在山间轻唱。 扎营时,孩子们在青草间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得像林鸟。伊努克与族人们升起火堆,鲸肉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裹着烟雾在风中旋转,像是某种古老祭典正在悄悄举行。乌卢卢围着李漓团团转,眼巴巴地看着他,嘟囔道:“漓……吃……乌卢卢好!” 李漓笑着撕下一块烤肉递给她:“谢谢你一直在身边,乌卢卢。” 极昼之下,白昼漫长得像不眠的守夜人,而夜晚则短得仿佛一眨眼便溜走。众人轮流歇息,雪橇犬的喘息与低吠声成了旅途中恒久的背景乐。 队伍沿着库吉鲁克河继续南下,河水如银带蜿蜒流淌,两岸的苔原逐渐长出低矮的松与柳,仿佛大地开始生长胡须。凯阿瑟指着前方,眼中带笑:“树……多……乌卢卢南。” 队伍精神一振。格雷蒂尔大笑着拍了拍雪橇:“终于见到树了!姐夫,我们可以造船了!”他眼珠一转,又耸耸肩,调侃道:“不过——我们不是为了找新天地才来的么?这么急着造船,难不成要马上回去吗?” “最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蓓赫纳兹接话,语气懒洋洋,却字字透着精明,“都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何苦急着回去?不如先把这地方摸透——说不定啊,这片大陆,比整个欧洲还要大得多。” “确实如此。”李漓点头,目光望进林带深处,那些笔直向天的松树像是在引路,通往未知的远方。 “只是……”赫利皱着眉头,有些迟疑,“谁知道前头会不会遇上不好惹的部落?” 话音刚落,阿涅赛悄悄靠近李漓,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没出声,却明显还未从卡纳克的记忆中完全走出。 托戈拉忽然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犷的调侃:“说到凶残,我们在卡纳克干的那一票,可不比任何‘蛮族’逊色。如今,说不定连这里的神明看到我们都想绕路走。” 格雷蒂尔耸了耸肩:“对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不过,我们在这里或许还能教化一些愿意接受文明的部族呢。” 李漓淡淡开口:“他们未必野蛮,我们也未必文明。”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默了一下。火堆噼啪作响,林间的风轻轻拂过,仿佛也停下来听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了,都早点休息吧。”李漓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蓓赫纳兹转身走向乌卢卢,一把拍在她肩膀上,仿佛想要拎小猫,说道:“听见没?花脸的,你该睡觉去了,别赖在这里。” “要你管!”乌卢卢瞪着眼,竟然用一口流利的汉语怼了回去,语法、语气、咬字都一丝不差,堪称完美。 虽然蓓赫纳兹根本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那口气叫她下意识皱了眉。李漓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场景好笑得紧,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把人笑进草堆里去。 风越来越柔,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就在这异域林带的边缘,火光、笑声、语言与疲惫交织成一团热气腾腾的篝火,撑起了这群流亡者最朴素、最踏实的家。 旅途并不总是顺利。一次过河时,雪橇陷入泥沼,众人合力拖拽,泥水四溅,蓓赫纳兹满身狼狈地骂道:“这鬼地方,连泥都不像泥!”乌卢卢却在一旁玩得不亦乐乎,边泼水边笑:“乌卢卢……湿!好玩!” 林地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矮树渐高,枝叶苍翠,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香气,鸟鸣自林中传来,如远方的召唤。凯阿瑟轻声呢喃:“南方……近……” 穿越努纳维克高原,他们已跋涉近一月,约一千五百公里。沿着哈德逊湾北岸,队伍徒步前行,以狩猎为生。大地如沉睡巨人的掌心,驯鹿群如黑点般在地平线上流动。几头被猎中,肉质鲜嫩,凯阿瑟教他们用树脂和青烟熏制以防腐。 寒地猎狐随处可见,那些灰白小兽闪烁于灌木间。乌卢卢用自制陷阱逮住一只,高兴得直蹦:“乌卢卢……毛暖!”她将狐狸皮缠在脖间,如披巾一般在营火旁跳舞。 白夜渐趋尾声,太阳低悬不落,如一只不眨眼的冷目,让人难眠。赫利抱怨:“这鬼天气像盯梢的神灵,连梦都被它照化了。” 凯阿瑟的野外直觉屡次救了众人。她辨识雪中暗流,识别冰下裂缝。一日突遇风雪,她低声警告:“神灵藏梦……”众人随她躲入一处矮丘洞穴,风声如万狼齐嚎,皮革猎帐在风口震颤如鼓。 夜里,凯阿瑟与乌卢卢相对而坐,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如泪痕:“德纳……森林……抓……北……冷……”乌卢卢紧握她的手,轻声:“乌卢卢……姐妹。”那一刻,两位异族女子的心真正连在一起——凯阿瑟终于放下防备,称李漓为“土地的解码者”,她相信这名外族男子身上带着“南方智慧”。 深秋的清晨,阳光如金缕般洒在大地上,给世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他们一行人正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前行,突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群驯鹿,它们如同汹涌的海浪一般奔腾而来。这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上千头驯鹿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它们的奔腾中颤抖着。尘雪被它们扬起,在空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格雷蒂尔不禁惊呼:“奥丁的坐骑冲阵来了!”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这群驯鹿的出现让人们惊愕不已,但很快,他们便回过神来,开始追逐这群奔跑的生灵。队伍中的猎手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拉开弓弦,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准确地射中了两头驯鹿。被射中的驯鹿轰然倒地,鹿血如温热的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雪地。凯阿瑟快步上前,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骨刀,她熟练地将鹿皮剥下,露出了鲜嫩的鹿肉。 “看,这是多么好的材料啊!”凯阿瑟兴奋地说道,“我们可以用这些鹿角制作弓箭和梳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众人展示如何用鹿角制作出精美的工艺品。 众人围拢过来,仔细观察着凯阿瑟的操作,学习着如何将鹿角加工成实用的工具和装饰品。在这个寒冷的深秋清晨,这群驯鹿不仅给他们带来了食物,更带来了宝贵的材料和技艺。 蓓赫纳兹抱臂冷笑:“这些鹿也跑得像被谁追命似的。凯阿瑟,你确定南方真有更好的猎物吗?” 凯阿瑟比划着更高的树、更广的水:“南……大鹿……多……乌卢卢……见。” 不久后,一场暴风雪突袭,风卷如兽,雪片如利箭横扫,队伍匆忙构建临时雪洞。托戈拉点起鲸脂灯,火光摇曳如潜伏的心跳。凯阿瑟低声讲述部落传说:“德纳……梦行……神灵……指引……归路。” 阿涅赛靠在李漓肩上,低语:“艾赛德,这风像命运的呼吸。这片土地真的到处都这么荒凉吗?” 李漓握紧她的手,望着凯阿瑟:“我又没来过,怎么知道。不过,我猜越往前走,人就会多起来吧。” 进入哈德逊湾南岸后,他们又走了近千公里,耗时整整一个月,虽然黑夜依旧不长,但总算摆脱极昼现象。地貌渐变,云杉林如一柄柄暗绿的利剑,悄然刺入原本空旷的苔原地带。林间松脂的气味清晰可辨,时而随风飘入鼻腔,带着浓重的树脂香与潮湿的腐叶味。 在这片广袤的森林中,黑熊常常出没,给人们带来无尽的恐惧和危险。然而,在一个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那一夜,万籁俱寂,只有微弱的风声在林间穿梭。突然间,一阵异样的响动打破了宁静,人们警觉地发现,三头巨大的黑熊正悄悄逼近营地。它们的步伐轻盈而无声,仿佛幽灵一般,让人毛骨悚然。面对如此恐怖的场景,大多数人都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队伍瞬间陷入惊乱,格雷蒂尔拔斧而起,朝着熊群高喊:“托尔神在上——来啊,毛球们!” 然而,凯阿瑟却表现得异常镇定,她手持火把,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她坚毅的面容和手中那团用树脂包裹的烟团。就在黑熊距离营地仅有几步之遥时,凯阿瑟猛地将烟团掷出。刹那间,火光炸裂,熊熊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在火光的映照下,人们惊恐地看到,三头黑熊的眼睛泛出幽幽的绿光,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 随着火焰的燃烧,林中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撼动了。然而,凯阿瑟却不为所动,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熊灵……走。”话音未落,那三头黑熊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慑,突然转身,轰然退入了黑暗之中。它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森林的深处,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一次泥炭沼泽,格雷蒂尔的雪橇深陷泥浆,他怒吼:“这泥像海怪的口水!”蓓赫纳兹跌倒后满身是泥,一边擦脸一边咬牙:“这里连土壤都想吃人。”凯阿瑟用长棍探路,引导绕行,乌卢卢在她身后学着做:“乌卢卢……安全。” 他们在湾边用独木舟捕鱼,银鱼如箭跃出水面。冻土开裂处如地裂伤痕,凯阿瑟指着南方说:“人多……暖。”她教乌卢卢辨识溪石中光泽之异,铜石一闪即逝,乌卢卢双眼发亮。 然而,这一路上,他们遇见的部落却寥寥无几。偶有烟柱远起、猎声隐现,李漓便悄然带队绕行。他选择避让,而那些部落似乎也在有意保持距离——彼此没有冲突,没有接触,甚至没有喊话,仿佛彼此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像雷雨、像风雪。这大概就是那个荒凉世界独有的交流方式吧。不是语言,不是交易,而是静默而本能的“避让”——以彼此的沉默,达成某种尊重。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缓缓覆盖了整个针叶林。随着夜色渐浓,风也开始在树林间穿梭,发出阵阵低沉的呼啸声,仿佛大自然在诉说着它的故事。这些风声中,还夹杂着秋叶的呢喃,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一首优美的夜曲。 在这片针叶林的中央,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队伍的成员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享受着温暖的火光,一边品尝着刚刚烤好的鹿肉。鹿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垂涎欲滴。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分享着彼此的故事。有的讲述着自己在过去的旅途中的奇遇,有的回忆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有的分享着自己的梦想和希望。这些故事在夜空中飘荡,伴随着风声和秋叶的呢喃,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 李漓望着眼前这片无边的林海,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正穿行在美洲的心脏地带——一片广袤、沉默,却回响着无数未被书写过的名字与命运的大地。 他悄悄走到凯阿瑟身旁,坐在她身边。营火在她脸庞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映出深浅交织的纹路,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旧图腾。他低声问道:“你的家人……在哪里?你不想去找他们吗?” 凯阿瑟望向林深,眼神如夜色中的树影,静静地垂着,沉得像雪原上的石头。“德纳人……不停走路。”她缓缓说,“分开……就找不到。我们……从不回头。”她说得轻,却有一种来自古老血脉中的冷静与决绝,仿佛那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一种族群对时间本身的态度。 那一刻,李漓沉默了。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记忆并不是刻在回头的方向,而是随着脚步,一寸寸向前生长,直到融入风雪与树根之中。风穿过林梢,枝叶低语,仿佛回应着什么。 凯阿瑟转头望着李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寒林的坚定:“活着……就继续。” 第451章 简朴却庄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针叶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片绿色的呼吸。高耸的云杉与冷杉如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枝干挺拔,树冠交错,遮蔽了大半天空。林间的光影斑驳如旧日织锦,风从遥远的山谷吹来,在枝桠间盘旋穿梭,发出悠长而低哑的呼啸,仿佛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咒语,仍在这片原始大地上回响不止。 太阳正缓缓西沉,那轮橙红色的天体像一枚被冷锻打磨过的铜盘,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斜斜照射下来。光线在树干与厚厚的地衣上拉出一条条细长而神秘的影子,将整个营地投进一种肃静而略带凛冽的暮色中。偶尔传来几声林鸦的鸣叫,在沉寂的林海中如裂帛般尖利,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队伍已在这里驻扎两日,因为赫利在翻越一段石坡时扭伤了脚踝,李漓决定停下来修整。这里没有马,也没有驯化任何家畜的部落,至于为什么没有轮子,现在李漓明白了,因为这里的人们不喜欢定居,以至于原始到没有道路的概念!在这个交通完全靠走的世界里,脚受伤就等于要别人抬着走了。白日里,他们搭起简易营帐,用鹿皮和藤条扎出遮雨的顶篷,孩子们则在林地边缘收集松球与蘑菇,一边玩耍一边帮忙。傍晚时分,女猎手们升起篝火,将风干的鹿肉串在骨签上炙烤,火焰在针叶与松脂的助燃下噼啪作响,烈焰跳跃,炽热中带着木香与松脂的甘冽气息。 鹿肉的香气很快在营地中弥漫开来,与林中潮湿的苔藓、腐叶、树皮和隐隐冒头的菌类气味混合,构成一曲关于生存的气味交响。火光在每一张面孔上跳跃,映出疲惫、沉思,也映出几丝久违的安宁。远处,林鸦再次鸣叫,但这一次,它听起来不再是孤独的叫喊,而像是在提醒这群旅人:夜将降临,而他们,仍在路上。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雪橇犬趴伏在树根边,尾巴微动,像是在梦中追逐无形的猎物;赫利靠着树干包扎脚踝,仍旧嘟囔着自己的倒霉;蓓赫纳兹用长针缝补一只撕裂的皮靴,一边不忘训斥两个偷吃蘑菇的小孩;乌卢卢坐在火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鹿肉递给李漓,脸上满是献宝般的神情。 火堆在暮色中燃得格外亮,驱散着林中蠢蠢欲动的寒意,也为这群流亡者带来一丝短暂的温暖与庇护——就在这无边的针叶林腹地中,在世界边缘的幽深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伊努克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她是图勒人,习惯于冰原、鲸脂与雪光,但在这片幽暗深邃的林地里,她那双原本为捕猎而生的冰冷眼睛,开始学会解读人心的隐秘波动。伊努克在思考,就这样跟着一个男人离开自己熟悉的冰雪世界,自己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起初,伊努克只是模糊地察觉:蓓赫纳兹、赫利、阿涅赛与李漓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牵连。语言不通或许会让交流不畅,但女人的第六感从不需要词句,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她们嗅得出彼此的靠近,也察觉到那些不经意的注视与触碰——像林中的狼,总能闻出别的狼是否靠近了自己的领地。 伊努克坐在火堆旁,双手握着那柄用鹿骨缠饰、镶着铁刃的鱼叉,目光扫过那些女人,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却不露声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观察。她也看着李漓。他的眼神,在她们身上游移时,总带着一种温柔的包容。那不是猎手的眼神,而是某种能聚拢人心的东西——像山谷能汇集溪流,也像高树能为飞鸟停栖。当然,那一夜伊努克和李漓的实质关系,让伊努克刻骨铭心,久久不能释怀。 李漓不属于图勒人,也不属于这片森林,但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仿佛不管前方是山火还是雪崩,他都能带着人活着穿过去。伊努克知道,他与那些粗暴、占有、动辄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图勒猎手截然不同。他的眼里藏着远方的光——一种她从未拥有,却忍不住靠近的东西。伊努克明白了:在李漓身边,独占也许只是幻想,生存才是真理。而分享庇护所,远比争夺拥抱重要。 伊努克站了起来。冷风吹动她的发辫,鲸骨的饰物与林风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目光里不再是观察,而是一种沉静的决意。她决定,不再只是个沉默的追随者。 那天黄昏,天色如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油画。太阳像一枚缓缓熔化的金币,挂在遥远的针叶林天际,余晖透过云杉与冷杉交错的枝桠斜洒而下,在林地上织出一张金与影交错的静默网。光线在火堆边、人脸上、鹿皮帐顶上轻轻滑过,把整个营地镀上一层仿佛跨越时代的沉静金辉——仿佛此刻不属于某一个时辰,而属于大地的永恒片刻。 李漓与格雷蒂尔正蹲在一块平整的雪橇木板上,比划着如何用削尖的骨钉与湿润的鹿皮,加强滑板两侧的受力结构。格雷蒂尔嘴里叼着一截藤绳,手上沾着树脂,一边用肘部比划着弧度,一边咕哝道:“这片林子附近,地瘠人稀,鸟都嫌弃,真不适合建殖民地。” 李漓笑着摇头,顺手将一块骨片敲入预留的孔位,轻声答道:“那是你眼光太短。我们显然绕过了文兰的主航道,误打误撞来到一片还没名字的大陆——但你没发现吗?越往南走,地气越暖,资源也越丰富。” “可这里原始得一塌糊涂,”赫利一边擦手一边笑,“别说城镇了,连像样的农田都没影子。要真搞殖民地,还得从头教他们怎么种地、织布、盖屋子,干脆开个文明学校得了。” 格雷蒂尔撇撇嘴,将藤绳吐到一边,抱怨道:“我们真是背着十字军的命,干起了诺亚的活儿。荒野开荒,文明播种,连一杯像样的酒都喝不上。” 就在这时,一只炙热的手指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李漓回头,只见伊努克站在身后,身上还沾着微微松香的烟味,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额前贴着一枚细小的雪花纹骨片饰物。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凝如寒星。 “漓……我们……结婚。”伊努克的汉语仍旧带着图勒人特有的音节断裂感,但那语气却如冬季猎人放出的第一箭,不容退缩,也没有迟疑,“现在。” 李漓怔了一下,微风正掠过林顶,带起一串松针簌簌作响。他目光中浮起一丝意外的波澜,但随即平息,仿佛潮水退去。他没有笑,也没有玩笑地调侃,只是郑重地与她四目相对。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敬意——他知道,这就是北地的方式。 没有长辈之命、没有礼官之誓、没有围观者的掌声,但这一句“结婚”,是伊努克全部情感的释放,是她对李漓的信任和倚靠,是她对未来的押注。李漓被这种纯粹的感情所震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不出的话尽数藏于那一刻的动作中。 于是,在这深林暮色与篝火交错之地,他们举行了一个简朴却庄严的结合仪式——不属于任何宗教,也不符合任何文明之规,而是来自图勒人祖先记忆深处的一种传承。那是一场用冰雪与海洋铸就的婚约,不需要祭司,不需要戒指,不需要誓言,只有火焰、石头、土地与风为证。他们没有布置场地,火堆本身就是圣坛;他们没有穿戴礼服,鹿皮与雪痕便是仪容。他们没有言辞华丽的祝福,只有彼此静默而深刻的凝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伊努克脱下雪靴,赤足走向火堆。她从自己的兽皮袋中取出一枚鲸牙雕饰,雕刻着海浪、猎舟与风眼的纹样,那是她从卡纳克废墟中拾回的遗物,代表着已逝族人的祝福。她在火堆旁的湿地上,用骨刀挖出一小块浅坑,双膝跪下,将鲸牙缓缓放入坑中。 风吹起伊努克的发丝,她闭上眼,低声念出一段古语,语音如冰川裂缝中涌出的泉声,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安稳的节奏,那是古老图勒部族的祝词。 接着,伊努克从腰间解下一条早已发旧却织工精巧的腰带,由狐皮与鲸筋交缠而成,曾是她母亲亲手为她所织,如今已被她视作成女成年、成猎者的象征。她将腰带捧在掌心,走到李漓面前,用尽量清楚的汉语说道:“你……我……一起……永远。”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腰侧缓缓抽出那柄陪伴自己走过半个世界的铁匕首——那是“奥丁之怒号”在安托利亚启航时的标配武器之一,无名无号,却陪他度过无数生死。他将匕首横放在手中,然后用双手托起,将这匕首回敬于伊努克。这一举动,无需语言,已表明一切。 风缓缓静了下来,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篝火中,一根松脂枝条轻爆一声脆响,火星跃起,又缓缓归于灰烬的余热。 伊努克仰头望着李漓,眼中映着火光与星光,忽然,她轻声吟唱起来。那是一首古老的图勒语古谣,语调苍远奇异,低沉中带着回响,仿佛风在千年的雪谷中流连,又像冰层深处忽然苏醒的记忆,哀婉却温柔。 那歌讲述的是一对伴侣在极夜的暴风雪中走失,四周是黑暗、寒冷与沉默。他们靠着彼此心跳的回音,一步步在风暴中找回对方,最终并肩踏上归途。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心跳,像一簇从未熄灭的火种。 李漓听不懂词意,但旋律如一道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拂过他耳畔,带着一种从未听过却本能共鸣的力量。他伸出手,按在伊努克的胸口,感受到她心跳有力、沉稳。伊努克也伸出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胸前,触碰着那颗带领众人穿越荒野的心。 两人闭上双眼,在火光与风中,静静聆听彼此的呼吸与心音,那是一种比言语更深的连接。此刻,世界静默如雪,大地仿佛屏住呼吸,针叶林在风中颤动,似在低语。夜空遥远而肃穆,祖灵若隐若现地俯瞰着林梢,如同在古老神话中见证誓约的神祇。 仪式结束时,天边的残阳像最后一道神明的眼神,将余辉撒在李漓与伊努克身上。那光芒温暖,却也遥远,像来自极北之地的注视。 伊努克轻轻抬头,看向李漓。她的目光中,多了一层温柔的光泽,但其中仍藏着北地野狼的警觉——她不是屈从,而是选择。从此,她是他的妻子——按照图勒人的方式。没有誓言,却有火;没有戒指,却有信物;没有欢呼,却有风与雪作证。这一刻,他们成为夫妻。没有誓言,但有回响。没有神殿,但有风与火、心与心。 凯阿瑟从林间悄然走来。她手中捧着一小撮干草和地衣——是她特地从苔原深处采回来的。她走到两人面前,弯腰,将这些草轻轻洒在他们脚下覆盖的雪地上。那不是装饰,而是一种象征:干草是夏季的余晖,地衣是土地的延续,它们是大地对新生结合的祝福,是生命力的凝结与传承。 草屑随风旋起,穿过火焰,像一群从低空坠落又飘升的星辰,在空气中轻盈舞动。那一刻,篝火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也照亮了这片冰冷森林里最温暖的仪式——人类,在风雪中,依然选择彼此。 乌卢卢站在圈外,悄无声息。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根小鹿角雕成的发饰,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她偷偷藏着的心意——用格陵兰海边捡来的贝壳和北地鹿角磨制成的,从未送出过。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站在黑暗与火光交界处,仿佛那条光影之间的边界,正是她与这个仪式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线。 乌卢卢的眼神复杂,像林间融化的雪水混着泥沙,清澈中带着浓重的情绪沉淀。那目光中有不解,有委屈,有模糊而未被命名的痛楚——是情感初生的刺,是语言尚未进化出表达方式的哀伤。她不知道这种心痛该归类于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宣泄,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一块冻土压在那里。 最终,乌卢卢只是将那根小发饰轻轻塞回怀中,像把一份未寄出的信封回信箱。然后低下头,望向火堆另一侧,望向那一团她无法踏入的光。 “你不想嫁给他吗?”一个温和但带着直率的声音打破寂静。乌卢卢回头,格雷蒂尔正站在她身后。他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认真,眉头略蹙。乌卢卢没有回答,她的眼神滑过火堆,滑过李漓与伊努克,落在某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格雷蒂尔挠挠头,又嘿嘿一笑:“他不止一个老婆,多你一个不算稀奇!”他伸手拍了拍乌卢卢的肩膀,像哄孩子,又像劝一个即将错过好戏的观众:“只要你张嘴,他就会照单全收!我敢打赌,嘿嘿!” 乌卢卢依旧没有回话,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一抹倔强的红晕。她终究还是个大孩子,但她也在成长。在这片严酷又辽阔的北地,情感像雪芽一样,慢慢破冰发芽,不急,却不会停止。 火堆旁,众人围坐成圈,篝火跳跃,映红了每一张脸。有人低声私语,有人微笑不语,气氛仿佛一锅熬了整日的鹿骨汤,热腾腾地浮着香气与沉思。 打破这份静谧的,依然是格雷蒂尔。他一边啃着烤肉,一边咧着嘴笑得像个刚抢到猎物的小男孩:“姐夫,你这阵仗比我们诺斯人的婚礼还热闹!奥丁在上,你这‘老婆们’的队伍要是再壮大些,干脆组个史诗剧团吧,什么女武神、森林妖精、雪地祭司,角色都快凑齐了!” 几人哄然大笑,火光摇曳中,气氛一时轻快而热烈。然而笑声未歇,蓓赫纳兹与赫利却在火堆上方隔空对视了一眼。那目光含蓄而微妙,仿佛在一场静默的棋局中交换意见。其中不止有玩笑,更有一种清醒的判断与再分配——一场婚礼,一种归属,一个微妙而无法忽视的重心转移。 不过,在这茫茫林海与漫长征途之中,这些世俗的权衡似乎也变得轻如羽毛。队伍需要温暖、需要信任、需要彼此——而伊努克的加入,已是既成事实,更是他们生存意志的一部分。她们都明白,多了一个人,那就多一个呗…… 圈外,阿涅赛静静地靠在一棵老云杉下,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铜质发饰,指尖轻转间,映着火光的微光。她唇角微扬,那笑容淡而从容,像画家看到一幅预料之中的构图。她没有插言,也没有鼓掌,只是用一种了然的目光望着李漓——那眼神中没有嫉妒,也没有意外,只有一丝幽微的欣赏与释然。 “果然如此。”阿涅塞在心底低语,不是抱怨,而是确认。在阿涅赛看来,这一切并不只是情感的归属,而是一种命运的结盟——原始、野性、诚实,毫无粉饰。正如她早已察觉的那样,这不是一场华丽的浪漫演出,而是一种建立在生死边缘的信任交换,是两个灵魂在漫长跋涉中的彼此认定。此刻,阿涅赛心中不再有波澜。她想得通,也看得透。她只想继续走在这条路上——跟着这个在风雪中始终走在最前头的男人,去探索那些尚未命名的山脉与河流,那些未曾绘入图卷的空白与回声。至于别的,阿涅塞已不在乎了。 几天之后,乌卢卢已经不再挣扎。她本是多赛特的女儿,来自风雪间的废墟与星光,她的情感热烈得像北极的极光,绚烂却不羁,一闪而过,却令人难忘。 起初,乌卢卢或许曾醋意翻涌,但这些日子,她学会了另一种智慧。她看见了李漓如何包容每个人的语言与沉默,如何在不同的文化中游走而不倾斜。她明白了:在这片荒野,爱不是圈地为王,而是在风雪中筑起一片共生的庇护所。独占,只会变成孤立。但她依然是乌卢卢,野得像风,直得像鹿角。所以,在任何她想的时刻,她会猛地扑上前,毫无预兆地抱住李漓的胳膊,像一只雀跃的小北极狐:“乌卢卢……也要!漓……乌卢卢……不用仪式……也在一起……永远!”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掠过树梢的鸟鸣,带着一丝倔强和天真的骄傲。那一刻,她会把脸埋在他的肩膀,轻轻蹭两下,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火光还暖。她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也从不管李漓是否会回应什么,因为她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标记了自己的存在。 每次乌卢卢这么做,孩子们都会咯咯笑成一团,有的学着她的动作,有的学着她的口气,整个营地因她的天真而仿佛轻了一层。伊努克从未阻止她,只是看着她,淡淡一笑,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北地女人才有的沉稳宽容——乌卢卢明白:雪不会阻挡星光,风也不只属于任何一个人。 第452章 林中异动(上) 原地扎营休整几日,赫利的脚踝终于恢复了力气。他在林间空地上蹦跳几下,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哎呀,总算能走了!这林子里的蚊子快把我咬成蜂窝了,再不走,我就要登基做蜂王啦!”众人闻言哄笑一片。 清晨的阳光透过针叶林洒下斑驳金辉,营地开始动了起来。托戈拉和赫利负责整理物资,托戈拉双臂如斧,一口气扛起鲸脂罐和鹿皮包裹,赫利则一边打趣,一边俯身检查包裹,嘴里念叨:“别落下你们的东西。” 帐篷被卷成卷,雪橇装得满满,鲸脂、风干鹿肉、卡纳克人遗留的铁器一件不落。空气中氤氲着松脂的香气与未散尽的篝火气息,林间鸟鸣此起彼伏,仿佛也在替他们送行。 几个月的相处,让原本异族的水手与图勒人彼此融洽。那些滑头又讨喜的诺斯海汉子,竟也一一与部族中的寡妇成了对儿。格雷蒂尔更是和名叫努卡的女猎手如影随形,昨夜还被人瞧见俩人钻进林子里“切磋技艺”,等天亮回来,头发乱了,脸上却都挂着胜利者的笑。 格雷蒂尔和他的手下们,本是征风踏浪的海盗,粗鲁中却不乏柔情,在这陌生而辽阔的荒野里,竟找到了短暂的栖身与慰藉。营地中时有嬉笑喧哗,如同一个无名家族,在风雪未临前享受片刻安宁。 凯阿瑟、乌卢卢、伊努克与她的族人,也已与李漓的队伍打成一片。李漓的耐心与温和,如春日之光,缓缓融解人心。他那混合着汉语、北地方言与图勒语的讲话风格,配上手势与表情,不知不觉间,已成为这支杂族队伍沟通的轴心。 伊努克的汉语日渐流利,常拉着李漓低声道:“漓,你教我更多铁器……制作。” 乌卢卢则像个活泼的鹦鹉,哪句话学得最快,哪句就最常挂嘴边,还夹带着北极土著的俏皮方音,时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队伍刚启程没多久,乌卢卢就蹦蹦跳跳地凑到李漓身边,手里抓着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的鹿蹄,嘴里嚼着一片还带血丝的鹿肉,嘎吱嘎吱作响,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开口:“漓,你知道我们这个族群吗?我们是北极的幽灵!” 乌卢卢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小跑一边挥舞着握肉的小拳头,像在讲述雪原上的精灵传说。“我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别人给我们起的名字都怪得很,可我们从不在意。几千年来,我们靠的是手工制作小工具活着——骨针、鱼叉、雪屋、油灯,全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全靠这双手!”说着,乌卢卢高高举起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出一副骄傲又稚气的神情,像一只在冰地上翻滚过的小狐狸,满身雪味。 “但现在嘛……”乌卢卢的语气一转,眼角的笑意渐渐褪去,“这几十年的气候也变了,我们生活的地方,冰不再结得牢,海豹游走了,雪熊也不常出现了……。”乌卢卢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最头疼的事是:最近这几十年以来,诺斯人从东边来,图勒人从西边来。他们像两头大熊,一头一头地挤过来,把我们夹在中间。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先有人抢走猎物、占了地盘。好地方都没了。” “喂,别胡说八道!”格雷蒂尔插嘴,眉毛一挑,语气颇不以为然,“我们诺斯人所到之处,原本就没人住!你们才不是在那儿生活的人。” 乌卢卢立刻回身,眼睛一瞪,毫不退让:“我们是随着季节迁徙的人,当然不会一直只待在一个地方。可是那些你以为‘没人住’的地方,恰恰是我们为了让动物繁衍,故意轮替着暂时离开的地方。我们会回来——如果你们不来,我们过几年就会回去的。” 乌卢卢的语调平静却坚定:“可你们诺斯人来了,我们就回不去了。”一瞬间,气氛略显紧绷。乌卢卢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下去:“最糟的是……我们的人,一旦接触到外来的人,特别是诺斯人,就特别容易生病。一场病,很快就能倒下一整间雪屋。躺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乌卢卢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投向林间远方,仿佛透过枝叶能望见自己儿时的村落,“我小时候的地方,现在恐怕只剩风和雪了。就在今年年初,我见到你们之前那些日子里,我的阿爸、阿妈,还有哥哥和妹妹……都已经走了。” 李漓默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以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像在替她守住那些消失的炊烟与足迹。 沉默片刻,乌卢卢忽然仰起头看着李漓,脸上又浮现出她那惯常的顽皮笑容,眼睛弯得像两弯月牙:“不过嘛,我遇见你啦!嘿嘿,至少我们这个族群的记忆还在,对吧?你会记得我们吧?你还要教我怎么用铁器,对不对?” 李漓被她逗笑了,轻轻点头,语气温柔:“会的,乌卢卢。你们的智慧,是极地的宝藏。不只是我,所有人——我们这支队伍,都会帮你把它传下去。”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乌卢卢的眼神忽然一亮,闪过一丝像北极狐一样的狡黠。 李漓略带警觉地挑眉:“得先听听你说的是什么事。” “为了不让我们这个古老又神奇的族群彻底灭绝——”乌卢卢一脸郑重地宣布,“你得跟我生几个孩子!” “咳咳咳!”李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连忙摆手,“又来了!你天天讲这个,不累吗?再说了……为什么非得是我?” 乌卢卢眨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只喜欢你啊!你不喜欢我吗?你都喜欢图勒人了,为什么不喜欢我?还是说……你常讲的那个词,你对我‘种族歧视’?” 李漓哭笑不得:“小家伙,你还小呢。等你再长几年我们再说。现在啊……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比如说——你们怎么削骨针?那个骨头灯盏是怎么点火的?” “我才不小呢!”乌卢卢立刻撅起嘴,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理直气壮,“我妈生我哥的时候,还没我现在这么大呢!” 乌卢卢说得铿锵有力,像是在陈述某条毋庸置疑的自然律。说完,她还不解气,正准备继续争辩,嘴唇刚张开,忽然—— 前方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带着枝叶晃动与灌木摇曳的沙响,不快,却极有节奏。空气像突然被捏紧的鼓膜,原本还在打趣的水手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手指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武器。 李漓眉头一紧,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笑声在林中如潮退去,只留下那一阵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在针叶林的阴影中穿行而来,仿佛某种不可预测的东西,正悄悄靠近。 赫利蹲下身子,抓起身边的长剑,低声道:“这不是野兽,脚步有节奏。” 托戈拉瞇起眼,低声附和:“那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人的声音。” 几乎同时,凯阿瑟像被雷击般弹起,翻腕拔箭,弓弦绷紧,双眼死死盯住林中晃动的枝叶。她的声音低却尖锐,几乎咬着牙挤出来:“奥吉布瓦人。”空气骤然凝结。凯阿瑟的脸色煞白,眉梢眼角扭曲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恐惧、怒火,还有一丝深埋的羞愧。 李漓低声问道:“你认识他们?” 凯阿瑟咬牙,弓不曾松开:“奥吉布瓦人杀了我的父亲……虽然,是我们先冲进他们的村子,去抢食物。”她声音发颤,仿佛每个字都是刀刃。 话音未落,一支带着哨子的响箭破风而至,像幽灵般无声插入队伍前方的一棵老杉树上,箭身轻颤,仿佛警告,也仿佛宣告。战与不战,仅在一线之间。 “混蛋。”格雷蒂尔低声咒骂一句,耳中一听见响动,便已身先士卒地冲向前线。他身后的几名老水手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如狼群跃出。他们手持铁斧与长剑,迅速列成半月形阵型,将前方的空地封死。斧刃与剑锋在林间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冷冽寒光,如磷火般摇曳不定,杀意隐隐。 “什么玩意儿?”格雷蒂尔扫了一眼林间晃动的影子,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看样子是不打算好好打招呼了!”说罢,格雷蒂尔举起斧子,重重敲击在自己那面铁皮包裹的圆盾上,发出“咚——咚——”的低沉回响,如战鼓先声。那声音在林中震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也像是在回应远方战斗的节奏。他身后的水手们也纷纷效仿,盾斧齐鸣,声浪交错,一瞬间令整片林地肃然生威。 李漓、蓓赫纳兹、托戈拉、乌卢卢也快速就位——李漓抽出背着的圣剑德尔克鲁,站在队伍前沿,蓓赫纳兹一手反握短匕,目光犀利;托戈拉挥动战锤站在侧翼,乌卢卢则抬起她那柄用海象牙交换所得的短剑,眼神像只小雪狐,警觉而不安。 紧接着,伊努克带着她的族人们从后方赶来——此刻他们也已换上了从船上得来的欧亚铁器准备,身披皮革与链甲,手持长矛、战斧,肃然如一支野地雇佣军。他们默不作声,却早已在李漓麾下训练有素,悄然列阵,无需号令。 而赫利则拽着阿涅赛退向一棵倒木后方,护着她贴墙而立,低声打趣:“别怕,我脚好了,真要逃命我跑得比谁都快!你紧跟着我就行。” 树梢微动,林影之间,模糊的人形开始浮现。战火,正悬在一根箭羽之上,随时可能坠落。接着,从林中走出的是一队奥吉布瓦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头领。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如古铜,脸上绘着红黑相间的条纹纹身,象征着族群的图腾。头发长而油亮,用兽皮带束在脑后,身上裹着用鹿皮缝制的腰布和绑腿,脚踩柔软的鹿皮鞋,鞋上绣着简单的树皮图案。他肩上扛着一根骨刃长矛,矛头用锋利的动物骨磨成,绑在硬木杆上,看起来原始却实用。 在首领身旁的是一个年轻的奥吉布瓦女人,似乎是他的女儿。她大约二十出头,身材苗条却结实,皮肤如蜜糖般光滑,脸上也绘着精致的彩绘——红色的螺旋图案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突出她锐利的鹰隼般眼睛。她的长发编成粗辫,缀着几颗贝壳和羽毛饰物,身上穿着长及膝盖的兽皮裙,用柔软的鹿皮和树皮纤维缝制,裙摆边缘装饰着彩色珠子和动物毛边,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挂着小石刀和药囊。她的鹿皮鞋同样精致,鞋面绣着象征森林的叶脉纹路。她手里握着一把弓箭,箭袋用兔皮制成,背上还挎着一个编织箩筐,里面装满野果和根茎,看起来既是猎手又是采集者。 身后跟着十多名奥吉布瓦男女青年,年龄从十几到二十多不等。他们穿着类似:男人多是腰布、绑腿和鹿皮凉鞋,女人则长兽皮裙,身上绘满纹身和彩绘,头发或编辫或散开。他们的工具多样:有人扛着骨刃长矛,有人背着弓箭,更多人拿着鹿角或牛肩胛骨绑在木头上的铲子,用于挖根茎或筑巢;硬木楔用来劈柴或猎兽;甚至有几把石刀,石刃绑在木柄上,锋利却原始。这些人看起来警惕而好奇,身上散发着森林的泥土和野果香气,没有铁器,显然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 首领身旁的奥吉布瓦女子突然对着李漓尖声高喊,语调急促如鸟鸣,双手挥舞着,似在演一场无声的戏剧:她先猛地张开双臂,又迅速指向脚下,手势流畅而急切,仿佛在拼命讲述某个重要的故事。 李漓听不懂那一连串叽里咕噜,只觉得满耳是碎裂的羽毛在拍打。他皱着眉回头问凯阿瑟:“她在说什么?听起来真像是树顶上那些鸟在吵架……凯阿瑟,你听得懂她说什么吗?” 凯阿瑟眯起眼,紧盯着那女子的嘴形与动作,低声答道:“她会说一点我们德纳人的话。我听懂了几句话,她身旁的是她的父亲,也是他们的首领。他们不想打,只是路过。”她顿了顿,又道,“张开双臂是‘停战’,指向地面是‘别靠近’。她在求我们别靠过去。” 李漓闻言,猛然举起右手,沉声道:“所有人,不要动!” 这一声并不高,却像石子落进林中静湖,激起涟漪,也打碎了隐隐将爆的杀意。所有人顿时止步不前,攥紧兵器的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人轻举妄动。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寂静得只剩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几声恍若回应的鸟鸣。 李漓低声对凯阿瑟说:“你告诉她,我们也不想打。不如这样,各走各的路。” 凯阿瑟点头,仿照那女人的手势,也张开双臂,指向地面,嘴里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那奥吉布瓦女子凝视她片刻,随即俯身靠近首领,在他耳旁低语。她脸上的警觉尚在,但眼神已不再锐利,多了几分迟疑与不确定。首领听完,没有言语,只是深深望向李漓,眼神如老鹰盘旋,似在判断猎物是否值得扑杀,还是干脆绕开。片刻后,他忽地抬手,做了个果断的手势——退。奥吉布瓦人无声地开始撤离。他们行动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林间习惯潜伏的猛兽,又如被风惊动的鹿群,警觉却克制。一边后退,一边目光始终不曾离开李漓等人,不信任、不敌意,却也未曾放下戒心。羽饰与骨片在阳光中微微闪动。他们像雾一般一个接一个没入林间,身形掠过藤蔓与树影之间,仿佛从未存在。只剩下几枚草叶在微风中弹动,仿佛为这段无声的交锋留下短暂的记忆。那棵中箭的杉树仍在微微震颤,如同尚未平息的心跳。 李漓沉默片刻,望着奥吉布瓦人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手掌,转头对身后的众人说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松了口气,赫利从后方走上前,擦着汗:“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去叫援兵?” “什么怎么办?”伊努克冷冷地回应,她的目光如冰刃,握着铁矛的手还没松开,“原地休息,等他们离开,我们再走。北地规矩:别追未知的影子。” “或许,我们换条路走更安心。”乌卢卢说道,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个警觉的小狐狸,“他们人多,我们别惹麻烦。” “我们也可以尝试,去抓住他们,押着他们,让他们带我们去他们的村子,他们看上去并不勇敢!”格雷蒂尔冷笑着说道,他的铁斧在手上转了个圈,眼睛里闪着海盗的狡黠光芒,“我们有铁器,他们只有石头和骨头,一冲就散!或者和上次一样,这个山谷,然后把他们的男人们都骗出来,再放把火烧死。” “不如,我们先原地休息吧!”蓓赫纳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女性的精明,“不过,我们可以尾随他们的足迹,去看看他们的村落,等搞清楚他们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们是来新世界建立殖民地的,这能用和平来实现吗?”格雷蒂尔耸耸肩,反问道,“这些野人看着就软弱,诺斯人可不会手软。” “上兵伐谋!”李漓淡淡说道,他的眼睛望着奥吉布瓦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又是震旦人的西里古怪的话,什么意思?”格雷蒂尔挠挠头,一脸困惑。 “能用威压胁迫或利益平衡来实现征服时,没必要滥用暴力!”李漓回答,“确实可以跟着去看看他们的村子,这些人应该并不争强好斗,或许正是我们立脚的好地方。交换工具、分享知识,说不定他们会欢迎我们。” 众人纷纷点点头,不再多说。赫利哼了一声:“对,这才是开拓者正确的方法。” 伊努克则低声对她的族人说了句图勒语,大家开始放松警惕。 “我就没见过不好斗的人……”乌卢卢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跟风抱怨。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咔哒”一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找了块石头坐下,慢悠悠地啃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像一只蹲在树根边偷食的松鼠。 李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笑着问道:“你怎么啦?” “不是说要等一会儿再跟上去吗?难道要站着干等吗?”乌卢卢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回了一句,嘴角还沾着肉干碎屑。她一边嚼一边眨眼,“吃饱了才有劲儿追人嘛!”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也纷纷放松下来,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盘膝坐地,有的干脆躺进苔藓里晒太阳。几声风吹动枝叶的轻响,像是这片林地也松了口气。 阿涅赛走过来,笑着戳了戳乌卢卢的胳膊:“你再这么吃下去,早晚变成一只小肥熊!你看看你,从我们遇到你那天起,已经胖了一圈。你这是在用肉干长脸吧?现在的你,脸圆得像月亮一样!” “胖一点不好吗?”乌卢卢不服气地反驳,嘴里还塞着半口干饼,“你那么瘦,风一吹就飞了!我们北极人都说,胖是福气,好生养!”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蓓赫纳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小胖妞说得对!阿涅赛,你瘦得跟鱼叉似的,要不要我喂你点鲸脂?”托戈拉咧着嘴补刀:“乌卢卢,你这体型正好,关键时刻能当我们的肉盾!”连一向寡言的伊努克也微微一笑,淡淡地说:“胖……好,能保暖。” 众人哄笑不止,刚才紧绷的气氛仿佛被这场打趣驱散得一干二净。林风吹拂,带来一丝野果与树脂的香气,阳光在枝叶缝隙间跳跃,斑驳地洒在地上。就在这片刻的闲谈与笑声中,忽然,远处森林深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喊叫,与纷乱的脚步声交织而来。那声音像是被林木压制后的回音,若有若无,却裹挟着惊慌。 紧接着,是骨器撞击木盾的沉闷声——“咚——咚!”然后是一连串尖利的破空啸音,利箭撕裂空气,如一群猎鹰俯冲,掠过遥远的林顶。声音断断续续,却分明带着搏斗的节奏,如同一场被突袭的伏击。 众人陡然一震,仿佛被弓弦猛然绷紧,纷纷站起,眼神如狼般朝密林深处望去。 “是刚才那些奥吉布瓦人吗?”蓓赫纳兹第一个反应过来,动作如火,她手已按上匕首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听着不像野兽。”赫利皱眉侧耳,嘴角却不自觉浮现一抹兴奋的弧度,“听起来更像有人在打斗——而且是混战。” 林中的风似乎也凝滞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照在众人紧握的铁器上,泛出一圈圈冷冽的光芒。 李漓一手扶着剑柄,皱眉侧耳听了几息,那混乱的声响正逐渐逼近。他深吸一口气,果断道:“我们这就追上去看看!” 队伍开始悄然推进。脚步轻盈,身形低伏,每走一步都如踏入未知的边界。松针与落叶软化了前进的声响,但林中那一声声愈加清晰的叫喊,却仿佛一道道看不见的箭矢,从前方的混沌中直刺他们的神经。 第453章 林中异动(下) 李漓的队伍如一支迅猛的北地狼群,飞快钻入针叶林的幽深腹地。广袤的森林宛若大地自身的脉络,古老、原始、沉默不语。高耸的云杉与冷杉如静默的守卫,枝叶交织成厚重的天幕,阳光仅能零星透下,斑驳地洒在腐叶层层覆盖的地面上,如撒落的金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松脂的清冽香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前方渗出的死亡气息,正随着风缓缓漫开。脚步踏在苔藓与落针之上,发出闷沉的擦响;偶尔踩断的枯枝,发出清脆如鞭的爆裂,在林间四散回荡。风掠过树梢,低沉如呜咽,仿佛大地在为即将见证的屠戮低声叹息。 队伍循着混乱的叫喊声前行,那声音已清晰可闻:原始的咆哮仿佛野兽交战,骨器撞击的钝响,箭矢破空的尖啸,交织着痛苦的哀号,组成一曲苍凉而血腥的战场交响。 乌卢卢小跑在李漓身边,双手紧握短剑和铁尖头的鱼叉,小脸因警觉与兴奋而泛红:“漓……快!血味儿越来越重了!” 格雷蒂尔在前头开路,铁斧在手,边奔边喘,咬牙低骂:“这些野人打得跟疯狗似的……奥丁在上,别让他们先分出胜负!” 蓓赫纳兹紧随其后,短匕反握,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幽暗,步步提防林中可能藏匿的利箭与陷阱。 伊努克和她的图勒族人们殿后而行,三名女猎手弓箭已上弦,护着队伍末尾的孩子们。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姐姐,是恶灵在打架吗?” 伊努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闭嘴。恶灵怕铁。” 终于,队伍冲出树丛,眼前景象宛如一幅以鲜血与泥土绘成的原始画卷。 那支奥吉布瓦人小队已被另一群陌生土著重重包围。林间空地如临刑场,四周是低矮的灌木与倒伏的朽木,地面上散落着野果、根茎与破碎的箩筐——显然是采集途中遭遇了伏击。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呛鼻的血腥气,又混杂着汗臭与潮湿泥土的腥味,仿佛从地底裂开一只野兽之口,张着獠牙,死气沉沉。 奥吉布瓦人中年首领仰倒在血泊中,一根粗大的骨矛穿透了他的胸膛,矛杆由硬木精雕而成,矛头是磨尖的鹿骨,鲜血沿着矛身缓缓淌落,仿佛一根流动的血线,将他与地面紧紧钉在一起。首领身旁的年轻女子——他的女儿——跪伏着抱着父亲的头颅,发出低哑的哭声,那声音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压抑却撕心。泪水冲刷了她脸上的红黑彩绘,颜色斑驳模糊,像血与墨的混合;她的兽皮裙上沾满泥渍与血斑,长辫散乱,垂落在肩,贝壳饰物在风中轻轻颤响,如细碎的挽歌。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大多是奥吉布瓦人:一名青年猎手胸口塌陷,肋骨翻翘,如折断的鸟翼;一位女射手断臂倒地,仍死死握着断弦的弓,那只手指尖触地,仿佛在试图触碰最后一线生机。余下的七八名奥吉布瓦人已退无可退,背靠背围成一圈,手中骨矛与石刀闪烁着幽冷的光。他们满身纹饰,在血与汗中扭曲如鬼魅。他们的眼神如困兽,愤怒、绝望,却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死志。 包围他们的,是一支人数在四十上下的敌军。那是一群身形健壮、肤色深沉的土著战士,脸上绘着夸张的战纹——黑与红的蟒蛇图腾缠绕鼻梁与颧骨,一直延展至颈项,似有祖灵附体。他们的服饰简朴却极具实用性:男人披鹿皮绑腿、缠腰布,女人则穿着兽皮裙,裙边缀着兽毛与彩珠。兵器皆为原始之物:石斧用兽筋绑于木柄,骨矛打磨得锋利刺骨,弓弦绷紧如蛇,箭头用燧石与骨片雕出,造型粗犷而致命。没有金属的寒光,只有石与骨的野性凶芒。 伊洛魁人咆哮着逼近,声浪如雷,在林中翻滚,宛如山崩兽吼,将整片密林的静谧撕裂。看到李漓的队伍的出现,那些伊洛魁人暂时停止对剩余的奥吉布瓦人的进攻,而是警觉地把目光投向李漓的队伍,只是还不敢轻举妄动。 李漓眯起眼,扫视战场,低声问凯阿瑟:“你认识这些正在围攻奥吉布瓦人的土著吗?” 凯阿瑟已搭弓上弦,箭尖稳稳对准一个敌人,语气凝重:“听那些奥吉布瓦人刚才的叫声,好像在喊‘伊洛魁’。虽然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但从小听我爷爷讲过他们的传说——他们是南方来的掠夺者,像狼一样残忍。为争土地、猎物、铜矿什么都敢抢。他们确实会种点东西吃,但更擅长放火烧村、抢粮食、杀人不眨眼。” 李漓沉声道:“你去问问那个能沟通的奥吉布瓦女人,看看具体怎么回事。” 凯阿瑟应声而去,立刻与那名会说些德纳人话的女子展开交谈。 片刻后,她回来,脸色阴沉:“奥吉布瓦人一早出发去西北边采铜,没想到半路被伊洛魁人盯上了。伊洛魁人本来想跟踪他们找铜矿的位置,结果奥吉布瓦人换了路线,双方在林子里撞了个正着。现在打起来了……奥吉布瓦人撑不了多久。” “姐夫,我们要帮那群伊洛魁人把奥吉布瓦人灭了?”格雷蒂尔挠了挠头,战斧在手,一脸狐疑,“然后再和他们一起攻打奥吉布瓦人的村子,分战利品?看那帮人骨瘦如柴,抢起来不费劲吧?” “格雷蒂尔,你的力气确实大,但脑子是不是冻坏了?”赫利冷笑,长剑出鞘,阳光在剑刃上跳动,她的语气懒散中透着杀机,“要是让伊洛魁人赢了,他们下一个肯定来找咱们的麻烦。相反,我们帮奥吉布瓦人赢一仗,他们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再观察一下。”李漓冷静地回应,目光始终没离开战场。 话音未落,一支骨箭破空而来,直奔李漓胸口而来。那箭尖撞上他的铁甲,发出清脆的一声碎响,箭头瞬间崩解四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漓目光一凛,神色彻底冷下:“进攻伊洛魁人!”圣剑德尔克鲁出鞘,剑身在林中映出一道寒光,如银龙甩尾,霎时间寒意四起。他的声音如战鼓初鸣:“勇士们——用你们的铁,碾碎还在拿骨头与石头作战的家伙们吧!” “杀光伊洛魁人!”格雷蒂尔大吼一声,没有多问。他向来信李漓如命,此刻已不再迟疑,高举战斧,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吼声如雷霆劈裂林间:“奥丁在上,来尝尝铁的滋味吧!” 刹那间,李漓麾下众人如潮水般涌出林间。诺斯水手们身披锁甲,挥舞铁斧与长剑,盔甲相击之声如铁雨敲钟,一步一响,宛如中世纪重装军团的降临。伊努克率领的努纳维克图勒人紧随其后,披链甲、执长矛,脚步灵动却无声,如冰原上猎影浮动。蓓赫纳兹身形矫捷,波斯弯刀在她手中如蛇信闪烁,一滑身便如猎豹跃入敌阵;托戈拉如战神降世,手中长矛起落如雷,每一步都仿佛踏动战鼓,震得地面隐隐颤动。乌卢卢动作灵巧,手中短剑如风中双翼,翻飞之间已取敌数命;凯阿瑟站于后方高地,双目如鹰,弓弦紧绷,箭羽连发,一道道箭影破空而出,猎鹰般刺入敌人肩头、咽喉、心口。这一刻,不是战斗,而是屠戮。 骨与石在铁与火前节节败退,伊洛魁人的咆哮变成哀嚎,林间原始的杀伐骤然翻转——一场属于文明与蛮野的碰撞,在尖啸与利刃交击中,拉开了序幕。 李漓的队伍装备如来自未来:铁剑锋利如剃刀,骨矛在它面前脆弱如枯枝;链甲坚如甲壳,石斧砸上去只留一道白痕;包铁的盾牌抵挡箭矢,宛如击叶之轻。 易洛魁人初见这些“天外来客”,一时间愣住了——那闪亮的金属是什么?那些沉重的武器为何像神话中的雷神之锤?一个易洛魁战士怒吼着挥舞石斧扑向格雷蒂尔,斧头砸在铁盾上,仅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石刃瞬间崩裂。 “好玩吗?野蛮人!”格雷蒂尔狂笑着反击,战斧横扫,轻松斩断对方手臂,鲜血喷涌如泉,战士哀嚎倒地,骨裂之声在林间炸响。 战场的空气充斥着金属切割血肉的脆响、骨碎的闷声、濒死的哀鸣与惊恐的喘息。易洛魁人的武器在铁甲面前宛如孩童玩具,骨矛只在盾面崩碎,石刀断裂成片。他们彩绘的面孔逐渐扭曲成惊恐,战吼变成了哀叫。——易洛魁人开始怀疑,自己面对的不是凡人,而是从天而降的恶神。 就在此时,那名奥吉布瓦女子终于意识到这些陌生人竟是在帮助她。她猛然抹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来,鹰隼般的目光闪过一丝希望与狂热。她高声疾呼,随即所有还能战斗的奥吉布瓦人如野兽苏醒,愤怒迸发——一名奥吉布瓦青年骨矛刺穿敌人的脊背,怒吼如雷;一名女子挥刀划破对方喉咙,鲜血如线。被压制的战线开始倒转,林地中的屠杀成了碾压。 几名易洛魁人仍在负隅顽抗,但他们的箭矢被诺斯人那包覆铁皮的硬木盾牌轻松挡下,石斧挥出,却只在空气中划过徒劳的弧线,换来的,是铁剑冰冷无情的反击。短暂的挣扎后,战线彻底崩溃。易洛魁人惊惶失措地丢下武器,拔腿狂奔,拼命逃入林中,仿佛一群被雷霆劈中的鹿群,惊骇而混乱。他们踩碎灌木,扬起尘土与落叶,狼狈的脚步声与断续的惨叫在林中回荡,如同被击碎的战鼓,渐行渐远。地面上残留着他们留下的一串串血迹斑斑的足印,延伸向森林的深处,如一道退败者的血痕,向死亡与未知逃窜。 最终,十余名被困于最不利位置的易洛魁人被围在空地中央。他们大口喘息,眼中布满恐惧,手中的骨矛微微颤抖,身后是灌木丛,四周尽是杀气。忽然,一名易洛魁战士在绝望中拉弓,怒吼着将箭矢射向格雷蒂尔。箭啸破风而来,格雷蒂尔猛地举起那面包覆铁皮的硬木盾——“当!”箭头深深嵌入盾面,却无法穿透半寸。 格雷蒂尔仰头大笑:“这叫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凯阿瑟已反手一箭,流星般划破空气,正中那名射箭者的胸膛。那男人闷哼一声,仰倒在地,鲜血如泉涌出,迅速染红了落叶。 “我想让他们投降,找机会交流!”李漓对凯阿瑟高声喊道。李漓的剑尖尚滴着血,语气却冷静沉稳,“已经逃走的那些,就让他们逃。逃走的人会带着恐惧回去——比杀光他们更有用。恐惧比刀锋传播得更快,它会像野火一样,点燃整片大陆。” 凯阿瑟仍拉满弓弦,听了却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在我遇见你们之前,从没人提过‘投降’这回事。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没有投降的概念——他们不会理解,不会回应。” “那就包围他们!”李漓沉声命令,“把圈子一点点收紧!” 队伍如铁环般缓缓逼近,靴子踩着泥地,发出沉稳的回响,盾牌与长矛构成一道向心的压迫,层层收拢。与此同时,奥吉布瓦女战士也带领族人从另一侧压来。他们从林中现身,如潜伏许久的猎豹悄然出击。她走在最前,兽皮裙上沾满血迹,长辫在奔跑中飞扬,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怒火,如夜中的炬火一般炽热。林间回荡着脚步声、战鼓般的心跳、血的味道和一种即将决裂的寂静。 李漓渐渐看清,易洛魁人正拼死护住队伍中央的一名女子。女子大约三十岁,身形强健,皮肤泛着古铜色光泽,脸上绘满盘绕如蛇的彩绘图腾,象征着某种领导者的威权。她所穿的兽皮裙明显更为精致,裙摆缀满羽毛与骨珠,腰间悬着石刀与药囊,腰身挺拔如岩崖。女子手中紧握一根装饰华丽的骨杖,杖头镶嵌着几枚染色的贝壳与鹰爪,一眼便知非凡物。她的目光如母狼护崽,锐利而警觉,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怎么这里的首领老是女人?”蓓赫纳兹一边喘息一边侧头问,眼神仍不离那女子。 “因为人类最早的社会是母系,”李漓回答,手中的圣剑德尔克鲁指向前方,“在这种原始的氏族文化中,女性掌管土地、血缘与战争的权力,这是她们的传统。” “什么母系、父系的,你说的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我一点都听不懂,”蓓赫纳兹耸耸肩,冷静地扫视被围者,“现在,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才是重点。” “用我们的声音压垮他们,”李漓语气陡然一沉,目光如刃,“用刀剑敲盾牌,对着他们大声吼叫!” 格雷蒂尔一听,咧嘴一笑,大喊:“这个我们最在行!”他第一个举起战斧,用斧柄猛敲盾面——“咚!咚!咚!”声音低沉有力,仿佛战鼓重击大地。他嗓门如雷:“投降!跪下!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诺斯水手们跟着狂吼起来,铁器击盾的金属鸣响接连不绝,如铁雨敲击岩石,震动整片林地。每一次敲击都如雷霆压顶,每一声吼叫都如怒涛汹涌,逼人心魄。图勒人与奥吉布瓦人也从两侧逼近,虽语言不同,但眼神一触即懂——这是联盟的默契。他们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高举骨盾、石斧,模仿着敲击节奏,发出原始的呼号。怒吼与铁器敲击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合唱,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呐喊,一层层将易洛魁的抵抗意志逼入边缘。 突然,一名易洛魁人崩溃了。他怒吼着举起长矛,双眼赤红,似野兽般从人群中猛扑而出,直冲李漓。他的骨矛尖端被磨得锋利如獠牙,寒光中带着绝望的疯狂。李漓纹丝不动,待他逼近时微微一侧身——“吱啦!”长矛狠狠刺在李漓的铁甲胸口,火星乍现,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那根骨制的矛头随即碎裂,如断牙飞溅,力道顿失。李漓不再迟疑,抬手挥出圣剑·德尔克鲁。那战士冲势太猛,避无可避,自己撞上剑锋。剑刃如热刀切入黄油,瞬间穿透他的腹部,血肉撕裂的闷响如布帛撕裂。鲜血喷涌,内脏溢出,滚落在落叶与泥地之间。那人的眼神从狂怒转为不可置信,口中涌出血沫,身体剧烈抽搐,最后无力地倒下。 这一幕如噩梦般在战圈中炸裂。四周的易洛魁人猛然一震,他们脸上的彩绘仿佛瞬间褪色,神情苍白如雪。手中的武器颤抖不止,眼神中涌现出不加掩饰的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群陌生人不是他们能够理解或抗衡的敌人。 李漓缓缓举起手中的圣剑·德尔克鲁,剑尖直指那位易洛魁女首领。他没有多言,只是用冰冷的眼神,配合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她——跪下。他的目光沉如铁岩,压迫感如山崩般席卷而来。阳光透过林隙洒下,剑尖闪出一道刺眼的白芒,仿佛神灵的审判之刃。 包围圈在缓缓收拢,图勒人、诺斯人、奥吉布瓦人步步逼近,兵刃在手,杀气渐起。双方已逼至短兵相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战与不战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此刻,易洛魁女首领忽然仰头,爆喝一声:“哇哦!叽里咕噜——稀里哗啦!”那声音洪亮有力,如裂帛,又带着一种决断的低鸣。随即,她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的骨杖,“哐”地一声坠落地面。她缓缓跪下,双膝触地,低垂着头,面颊上的蛇纹彩绘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正在退隐的图腾。周围的易洛魁人迟疑片刻,四目相对,终于也纷纷放下手中武器,沉默地跟随她跪地投降。“扑通——扑通——”膝盖触地的声音在林间此起彼伏,如落叶坠地,轻微,却压抑而沉重。那不是单纯的战败,更是一场精神上的投降——在他们的文化中,这或许是从未有过的屈服。屈辱、恐惧与不解交织在他们的神情中,仿佛连大地都在聆听这古老民族,第一次向铁器与雷鸣低头的声响。 奥吉布瓦人刚要扑上前去,朝那些跪地的易洛魁人痛下杀手。他们的眼睛燃烧着复仇的烈焰,骨矛高举,身上的螺旋彩绘仿佛都在颤动,杀意浓烈得几乎可以点燃空气。有人已迈出一步,矛尖指向那名女首领的脖颈,脸上写满血债血偿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漓骤然暴喝:“——住手!!!”李漓的声音如霹雳般在林中炸响,带着不容抗拒的怒意与威压,震得周围林鸟扑楞楞飞起,惊叫四散,整个森林仿佛都被这一声喝止震住。 奥吉布瓦人齐齐一震。李漓的目光笔直地锁住那名奥吉布瓦女首领,眼神如剑,不带半分犹豫。他缓缓迈前一步,盯着她,不再重复命令,只以沉默的压迫逼迫回应。那女人怔怔几息,终于停下脚步,转头对自己的族人迅速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却句句如令,语调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峻。 凯阿瑟叽里咕噜地和奥吉布瓦女人说了几句话。奥吉布瓦女人吐出几个咕噜咕噜的重音,带着警告。奥吉布瓦人们彼此望了望,神情依旧愤怒,牙关咬紧,拳头颤抖,但终于,没有再踏出下一步。他们站在原地,骨矛与石刀缓缓垂下,喉中仍传出沉的低沉的喘息声,像尚未平息的火焰。一场原本即将溃堤的屠杀,就此被强行遏止,悬在血与火边缘的森林,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把这些易洛魁人都给我绑起来!”李漓大声命令,语气冷硬如铁。 队伍立刻上前动手,用鲸须绳和鹿皮带将那些投降者一一捆缚。手腕被反绑在背后,绳索深深勒入皮肤,发出“吱吱”的紧绷摩擦声,汗水与血渍染上缠绳,浸出一种野性而压抑的腥气。易洛魁人低垂着头,或咬牙不语,或惊惶颤抖,却无人反抗。那位女首领被两名图勒女猎手押上前来,她没有挣扎,只静静站着。手臂被反扭在身后,骨珠在她腰间轻响。皮绳束紧的瞬间,她眼神如刀般掠过李漓——仍旧是狼的目光,锐利、不屈、冷而沉默。她像是一头认命的母兽,被捆,却仍在观察敌人,随时准备记住、等待、反扑。但她没有反抗。 忽然,奥吉布瓦人的女首领快步走向那名倒卧血泊的年长战士,扑通一声跪下,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她原本紧绷的神情在那一刻崩塌,压抑的哽咽终化作失控的痛哭。男人胸前的创口如裂开的峡谷,血早已凝结成暗红,染透了胸膛与兽皮。他的眼神已近涣散,气息若有若无,生命如残火般跳动着微光。但在最后那一刻,他艰难地抬起手,向李漓微微招了招。李漓沉默不语,将手中的剑收回鞘中,疾步走近,蹲下身。 那位老首领颤颤巍巍地握住李漓的手掌,将之一点点引向自己女儿的手中——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仿佛用尽余生最后力量将一段命运托付于他人。老首领嘴角浮现一抹坚毅的笑意,像是在风中望见彼岸的宁静。下一刻,老首领的瞳孔渐渐失去光芒,头缓缓歪向一侧,静静地伏倒在女儿怀里,再无声息。风自林梢而下,拂过枝叶,发出轻柔如低语的沙响,仿佛森林本身也在屏息,为这位倒下的战士送行。 奥吉布瓦人的女首领仰天长嚎,哭声如狼,苍凉而破碎,划破原始森林的沉寂,唤醒了沉睡的树神,也唤醒了一段将被铭记的转折。然而,奥吉布瓦人的女首领始终没有放开李漓的手——如她父亲所愿,她紧紧握着,泪水混着血迹,在掌心间温热交融,传递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承诺与连接。 第454章 乌拉尔山麓 冬天的乌拉尔山脉南麓,如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横亘在欧亚边陲。它那嶙峋的山脊仿佛脊骨裸露,在冰雪中直刺苍穹,皲裂的崖壁挂满冰凌,宛若战死英灵的白骨,永不沉眠。铁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倾塌,把天地碾碎成一片死寂。风裹着雪,像刃、像矛、像古老神祇吐出的诅咒,挟着松脂、兽血与冻土的气息,在大地上肆意割裂。 在这片凛冬与孤绝的荒野中,卢切扎尔率领的队伍,宛如一条满身箭矢的苍龙,盘桓于山与草原的界限。她麾下的残军——约二千人,带着战乱与流亡的印记,经过在南欧草原大半年的辗转,四处碰壁的卢切扎尔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向东,越过草原、冰河、林海,如今终于逼近这乌拉尔山,他们已经在这里和当地的一个基普恰克-乌古斯人部落纠缠了二个月。破旧的战车在冰雪中艰难前行,木轮已被霜蚀得嘎吱作响;牵引它们的牲畜,骨骼毕露,喘息如病者临终的哀鸣。士兵裹着兽皮,铠甲上凝着白霜,步履沉重如陷泥沼,脸庞被风雪刻出裂痕。妇孺蜷缩在车帷下,低泣声断断续续,与牛马蹄声交织成一曲痛苦的流亡挽歌。 唯有卢切扎尔不曾退却,她骑在一匹黑鬃骏马上,目光冷冽如夜空孤星,黑发在风中猎猎翻飞,霜白的斗篷披挂肩头,如雪中飘扬的战旗。她的双眸直视前方,没有犹疑,没有怜悯,也没有归处。她不是逃亡者,而是尚未建国的女王。她以沉默的姿态,挑衅整个冬天。 而卢切扎尔的面前,那黑压压铺展开的营地,则是寒原的另一头猛兽——基普恰克-乌古斯人的冬营。数百座皮帐如猎鹰般伏地而聚,炊烟升腾,在雪野中旋转如蛇,夹杂着熟肉与烈酒的气味。铁骑列阵如林,马蹄深埋雪中,宛如沉睡的火山随时会喷发。 乌拉尔-乌古斯人的首领图赫里勒,是乌古斯草原最后的雄狮。他没有跟随同族的塞尔柱人一起南下波斯,而是率部坚守寒原,誓死捍卫这祖先的牧场。他身材魁伟,立于中军帐前,狼皮斗篷披肩,目光如鹰隼掠空,锐利中透着野性。他腰间的弯刀镶嵌赤金与兽牙,出鞘时寒光逼人,传说能一刀斩断冰河。他的三千铁骑,披着带血的战袍,马鬃结霜,目露凶光——这是草原最残酷的一群捕风者,每一次突击都伴随屠戮与碾压。 图赫里勒的斥候早已在风雪中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他看见那支队伍,就像豺狼嗅到一头负伤的驯鹿。他嗤笑那破车、老牛与抱婴的妇女,也看见那高坐马背、眼中燃着火的女子。他看得出,那不是一头甘于被屠的母兽,那是正在冬夜中孕育复仇的母龙。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掠夺之机,更是威严之战——若放任这支流亡军进入草原腹地,无异于在雪地里播下一颗反叛的种子。 于是战鼓擂响,铜角齐鸣,铁骑列阵,马刀出鞘。雪地震颤,大风如号哭般哀鸣,天地仿佛也在等待那第一滴热血坠落之刻。 风雪中的卢切扎尔,静静拉下斗篷兜帽,低声吩咐身侧的亲兵:“把军旗插上山丘顶。” “可……夫人,他们人数三倍于我等!”契特里感到不安。 “所以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没有退路。”卢切扎尔自信地说道。 远方的雪原如死神张开的口舌,但卢切扎尔那轻轻扬起的手臂,却比任何旗帜都更高,更直,更坚定。 天边,一线红光透过乌云裂隙照下,仿佛为这冰雪中的对峙洒下一抹预言之色——血,会洒在这白上;火,会燃在这风中。 黎明时分,地平线缓缓泛起一抹暗红,如同神祇在天幕上划开的血痕,渗入雪幕,映照着这场尚未终结的梦魇。风雪中,基普恰克-乌古斯的铁骑宛如黑潮,从地平线一侧骤然涌出,以新月之势席卷雪原,马蹄如雷,踏碎积雪的静默,掀起一片耀眼刺目的雪雾。沉睡的冰原瞬间醒来,风似也变得急促,呼啸着为屠戮鼓噪。 第一波箭雨破空而至,仿若万蝗竞飞,黑影遮天,箭簇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直扑卢切扎尔防线。她的部队尚未整顿齐备,便已被卷入雪中死斗——然而他们没有退。 战车被推成一道道临时壁垒,排列成半圆形的防御弧线,士兵蜷身其后,以盾相掩,顶着箭雨死守不动。木盾早已龟裂,铁皮弯曲,鲜血浸透盾面与地面。弓手们站上战车顶,迎风怒射,回敬敌人以同样的死亡——他们的箭并不多,却每一矢都燃着归不得的信念。每一次命中,便有一名敌骑跌下马鞍,溅起一团雪与血交织的雾霭。 战场很快沸腾,如同神铸的炼狱。刀剑交击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断骨与呻吟混杂成一曲血腥的序章。白雪之上,战火之中,鲜血横流,染得泥泞猩红。年轻的士兵在血泊中倒下,箭矢穿透喉骨,眼神尚未闭合,热血已凝结成暗红冰晶。妇孺躲藏于战车之后,抱紧孩子,低声哭泣——但那些哭声,早已被风雪与杀声吞没殆尽,唯余绝望的颤抖。 乌古斯的骑士如狼群绕猎,机敏地游走于防线边缘,寻觅缺口。他们的弯刀在晨光中闪耀冷芒,每一挥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次冲刺都如闪电破空,撕裂阵线。 就在此刻,一道巨影拔地而起——契特里,卢切扎尔麾下狻猊营的统领,乃是草原人最畏惧的强敌。他的身形宛如巨岩,高大而沉稳,脸上那道从颧骨横跨至下颌的陈年刀疤,如鬼神刻下的印记。他挥舞着沉重的双头战斧,斧刃闪耀赤铁之光,每一击都如雷霆霹雳,劈裂铁甲,断裂骨骼。斧光落处,敌骑人仰马翻,血花飞溅,蒸腾出丝丝白气,如灵魂逃离之际的哀叹。 “守住阵线!”契特里怒吼如雷,压过杀声、风声与马鸣。他不是在命令,是在宣判——告诉每一个想退的人,他们只能向前。面对他,一名乌古斯骑士怒喝着冲锋,刀光雪亮。但契特里只是一侧身,斧刃横扫,带着风雪与怒火,将那人连人带马一同劈翻,哀鸣声划破长空。 另一侧是巴特拉兹,与契特里的狂烈不同,他如幽灵,如豹影,如滑落雪中的黑刃。他的身形瘦削,目光却如冷铁,弯刀在手中舞出片片银光,游走如风,每一次出刀都直指咽喉、腋下、肋间,避开铠甲,精准致命。他与契特里一左一右,如两柄交错的死神之刃,在敌阵中凿出一道血色裂口,激发着士兵们的怒火与忠心。 “跟我来,前出!别让那一队骑兵绕过去!”巴特拉兹一边斩敌,一边厉喝,一道命令如针锋般穿过混乱战局,稳住左翼即将崩塌的一角。 但敌人太多了,铁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无尽的浪潮,狂怒地扑向这支疲惫却不屈的流亡军团。呼啸的箭雨仿佛天罚倾泻,重甲骑士如山岳崩落,巨声震彻雪野。卢切扎尔的士兵们已奋战至手臂麻木,皮鞘上的血迹冻结成冰,箭壶空空,破盾劈裂,寒风将他们的呐喊撕碎成凌乱的回声。 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眼中浮现家乡的炊烟与母亲的手掌,血从嘴角涌出,带着碎裂的肺叶与未竟的梦语缓缓倒下;有人刚拉满弓弦,尚未来得及松手,箭簇已夺去眼中最后一缕光。马嘶声、怒吼声、断裂骨骼的脆响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挽歌。 而在风雪之巅,卢切扎尔立于一座低丘之上,黑马踏雪如雕,四蹄沉稳如鼓,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尊战神哨兵。她身披霜白斗篷,猎猎如云烟飞舞,在这风暴中心,她却如雪峰般冷静。她的眼神冷冽如刀锋,扫视着战场的每一寸血泥,每一个倒下的战士,都映进她瞳孔深处的沉默誓言。 卢切扎尔看见敌骑的调动,看见远处某一处战线后移,看见那几匹未系缰绳的战马仓皇奔逃。她知道,对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她俯下身,在风中低声道:“帕拉汗,准备突围。列凡,绕后绕广——等我命令。” 这不是溃败的时刻,而是猎鹰收爪的时机。卢切扎尔的眼神穿透雪雾,望向战场彼端的图赫里勒——那位基普恰克铁骑之主,也正高坐战马之上,俯视着这场屠戮。他们的目光隔着鲜血与冰雪,在虚空中交汇,仿佛古老神明在云中掷骰,将命运抛入风暴的中心。 卢切扎尔身后,努瑞达跪坐在一团微弱的篝火旁,银灰色狐裘披覆双肩,裘上沾满风霜与尘雪,仿佛她也是这风雪中的一件兵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沉静如冰湖,在纷乱与杀意中依旧不动如山。她那双细长的手指缓缓掠过一张摊开的兽皮地图,在灰黄与褐墨交错的地貌上勾勒出乌拉尔山麓的轮廓,沿着纹理,她找到了那一道不为人察觉的缺口——一处狭长山谷,仿佛天神遗忘在群峰之间的裂缝。 那是通往东方的喉口,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底部布满乱石与冰痕。任何冲锋至此都将如波涛撞上峭岩,瞬间碎裂。 努瑞达低声开口,语气冷静却如铅石投井般沉重:“夫人。”当下正值血战,杀声如雷,但这两个音节仍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而锋锐地落在空中,“他们的优势,在于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努瑞达没有抬头,继续注视着地图,“但这片山谷……太窄了,马阵无法展开,速度成了负担。若能诱他们深入,便如将狼驱入陷阱,只需封口,他们再强壮的蹄爪也只是挣扎的笑话。” 卢切扎尔俯身而来,黑发洒落,脸上的寒意比帐外风雪更凛。她的眼神如刀,落在那道狭谷上,眼角轻颤,透露出内心一瞬的权衡。 “问题是——”努瑞达低声道,声如刀锋擦石,“我们的人已近极限。若诱敌之举稍有迟疑,不是伏敌,而是自溃。” 努瑞达缓缓抬眸,与她对视,那双曾在智慧宫中通读《几何原本》与《希波克拉底医典》的眼中,此刻映着的是血与火交织的真实战场。她轻轻一笑,笑意里透着冷峻与笃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努瑞达指向战车圈中央,那里堆放着最后几箱丝帛、炼铁器具,以及那面高悬未展的黑色旄旗——绣着三头狻猊与九曜星辰,乃是“咄陆黑旄”的伪制品,是卢切扎尔一度在草原上宣示主权的象征。 “我们做出溃逃之势,撤向山谷。带着这面旄旗,让敌人以为主旗已弃,他们必以为你已认败不战,铁骑定会穷追不舍。”努瑞达的指尖轻轻叩击地图一角,“我们在谷口设伏,敌军入谷之后,点火烧断退路,以山谷为炉,将他们的骄傲炼成灰烬。” 卢切扎尔凝视她片刻,目光如寒铁剖解对方意图——不仅是战术,更是赌局,赌乌古斯人的贪,赌己方的胆。 半晌,卢切扎尔点头,眼神幽深如夜:“好,就按你的棋局。若成,此战可息我族数年之苦;若败,便以吾身殉旗。” 卢切扎尔站起身,披上霜白斗篷,一如黎明破雪。她的声音平静而果决:“契特里,巴特拉兹,集结最精锐的轻骑随我引敌——只许精悍,快马,勇决。列凡断后,山谷设伏,谁退一步斩谁!”命令如霜雪坠地,瞬间凝结。 努瑞达也迅速展开部署。她调配弓手集中火力,从两翼干扰敌骑,制造“中央动摇”假象,以激怒乌古斯人集中兵力压迫中军。她亲自指挥工匠与少年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松脂木桩埋伏于山谷入口,覆以冰雪隐匿,仅露引线。她的化学知识,来自阿巴斯宫廷中波斯学者对火焰、气流与脂类的研究,如今,在这片寒原上化为杀机。 “在他们踏入之前,别点燃,”卢切扎尔吩咐,“等他们走得足够深,连回头都来不及。” “那我们怎么办?”图尔古特喃喃问道。 努瑞达望向图尔古特,眼神温和,却无半点退意:“我们会先一步走出去。” 火焰的气味在雪地中酝酿,策马之声渐远,黎明已至,战局未决。 但一切,已开始向着努瑞达所绘的那条血路,缓缓逼近。 卢切扎尔亲率诱敌小队,身披霜白战袍,胯下黑马踏雪如飞。她身后,是契特里、巴特拉兹,以及三十名拣选出的精锐骑兵,个个身披短甲、轻装快马,皆如弦上之箭。高举于风雪中的“咄陆黑旄”,黑底白狼,在曦光中猎猎招展,仿佛一只嘲弄着仇敌的苍狼之眼,挑动着图赫里勒的怒火与贪念。他们以惊鸿之势突入雪原,随即做出溃逃之状。黑马扬蹄,踏碎积雪,卷起漫天雪雾。卢切扎尔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风中引路的幽灵,似走似逃,在战场边缘疾驰向山谷。 乌古斯军鼓骤然擂响,鼓面几近炸裂般急促,那节奏仿佛不是为了指挥,而是怒火本身在呐喊,回应这场带着轻蔑与羞辱的挑衅。图赫里勒暴喝一声,挥刀立于马前,战袍烈烈如风中旌旗,怒发冲冠,双眼血红:“追!追上去!把那个黑旄擒来!我要那个保加尔贱人跪在我帐前,亲手为我脱靴洗脚!” 号角尖鸣,旌旗乱舞。他麾下的铁骑如决堤的洪流,破营而出,裹挟着愤怒与傲慢,直扑山谷深处。蹄声如雷,尘土遮天,那些骄傲的乌古斯人早已忘了警惕,只将眼中那道雪白披风视作猎物。 然而,在这漫长的追击中,乌古斯人的队列悄然拉长、撕裂,阵形被速度冲散,如风中飘飞的帛书,被猎风一页页撕碎。正如努瑞达所料——他们被愤怒驱使,被胜利幻象诱惑,正步入精心设下的陷阱。 当乌古斯骑兵蜂拥而入那道狭窄的山谷,杀机终于如利刃般从沉默中破茧而出。 就在山谷最窄处,两侧岩壁之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早已伪装于岩缝、雪垛与白桦树干之间的弓手,齐齐起身,箭矢上弦,齐齐放弦。弦音脆响,宛如山神的怒吼;箭雨如骤雪倾斜而下,掠过天幕,转瞬便落入谷底。 羽箭穿透战马的脊梁,钉入骑士的颈项与肩胛,撕裂甲胄与血肉。战马嘶鸣,踉跄崩坠,重甲骑士被掀翻落地,人在马下翻滚挣扎,或被蹄踏碎胸膛,或被同伴连人带马碾压成泥。短短数息,谷底便化作修罗炼狱,鲜血浸染雪地,白与红交缠成哀恸的画布。 正当敌军混乱之际,山谷入口的木桩也忽然腾起火光。 “点火!”努瑞达亲自投出火把。那是她亲自调配的烈焰陷阱——松脂、油膏、干苔精心浸润的木料瞬间轰燃,火舌高窜十余丈,如恶龙吐焰,怒烧谷口。 炽热的火焰带着油脂焦臭灼灼吞噬通路,浓烟滚滚如墨,灼喉刺目,火势咆哮,烈焰仿佛活物,伸出无形之手将乌古斯人的退路一寸寸封死。惊惶的战马在火前狂跳,人声、兽吼、烈焰一齐震荡山谷,连天上的乌鸦也被惊得四散高飞。很多乌古斯人甚至来不及明白自己正置身何处,便已在火、箭与惊惧中倒毙。他们是战场的猎人,也是命运的猎物。 这一切,正是卢切扎尔的回马枪——一场屈辱与冷静酝酿出的血之逆袭。 第455章 咄陆回来了 就在战场上一片混乱之际,契特里和巴特拉兹瞅准时机,率领着他们的骑兵如闪电般从侧翼猛冲而入。契特里手中的战斧犹如雷霆万钧的神锤一般,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敌人。那战斧所过之处,头骨碎裂,胸甲破裂,鲜血四溅,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乌古斯骑士们见状,急忙举起长矛想要挡住契特里的攻势。然而,契特里却毫无惧色,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手中的战斧更是如同风车一般疯狂舞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名乌古斯骑士的盾牌连同他的手臂一起被战斧斩断,血柱如喷泉一般直直地喷出数尺之高,溅得周围的人满脸都是鲜血。这一幕实在太过惨烈,令人毛骨悚然,就连乌古斯骑士们也都被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反抗。 而巴特拉兹却如同鬼魅一般,在阴影中穿梭自如,犹如游刃有余的利刃,身形快如闪电,每一次闪身都如同鬼魅一般,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动作迅猛如猎豹,每一次挥刀都带出一抹弯月般的银光,准确无误地刺向敌人的腋下、腰眼和喉咙等要害部位。只见他身轻如燕,轻盈地跃过一匹已经倒地毙命的战马,手中的弯刀顺势一挥,如疾风骤雨般斩开一名骑士的喉骨。刹那间,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溅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猩红的血迹。然而,巴特拉兹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的刀光便是他的语言,每一刀都蕴含着无尽的杀意和冷酷。 卢切扎尔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入了混乱的战场。她身骑一匹乌黑的骏马,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在谷底疾驰而过。与其他士兵不同的是,她并没有佩戴面具,那张美丽而坚毅的面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她手中紧握着一把雪白的长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宛如雪夜中的寒星一般耀眼夺目。这把剑在她手中挥舞得犹如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却又无声无息,仿佛卢切扎尔的剑法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只见她的黑马如鬼魅般在敌阵中穿梭,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下。她的每一剑都精准无比,直取敌人的要害,让人防不胜防。突然,一名敌军战士挥舞着长矛,直直地朝卢切扎尔的胸口刺来。然而,卢切扎尔却如同早有预料一般,轻盈地侧身一闪,轻松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卢切扎尔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自下而上斜斩而出,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名敌军战士的手臂应声而断,断臂如断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出,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溅落在卢切扎尔的马鬃上,将那原本乌黑的马鬃染成了一片猩红。 卢切扎尔的表情冰冷,目光燃烧着不屈与沉静。对她而言,这不是一场胜负之战,而是宿命的试炼,是她要从众神与草原中夺回话语权的一击。山谷成了她的战台,火光、血潮、呼号皆是她的背景。风雪依旧,火焰与箭矢仍未止息。但卢切扎尔已隐约看见战局的倾斜,看见图赫里勒的阵线崩裂,看见属于她的复仇之路,从这血谷中,一寸寸被烧出来。 图赫里勒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披挂银甲,烈风鼓动他的披风如破帆般猎猎作响。他怒吼着试图重整队伍,声嘶力竭,仿佛可以用怒火挽回溃败的命运。然而,这声怒吼早已淹没在山谷的烈焰与哀嚎之中。 努瑞达的陷阱如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网,在瞬间收紧,将他骄傲的铁骑压成一团混乱的废铁。谷口烈焰封死退路,滚滚浓烟吞噬了太阳;箭雨如织,割裂了士兵的队列与意志。他麾下曾不可一世的骑兵,如今却在狭窄谷底中如被屠宰的牛羊,哀鸣、翻滚、相互践踏,成为血与泥的残渣。乌古斯的威名,在努瑞达这柄无形的智慧之刃下,被彻底劈碎。 正当图赫里勒勉力维持残阵之际,忽听一阵马蹄声自山谷侧翼破雪而来——巴特拉兹率领的轻骑悄然迂回,从敌后杀出,如幽影突袭,直扑图赫里勒的亲卫队。弯刀如电,刀光流转之间已斩落三名亲卫的喉颈,鲜血飞洒,在雪地上描绘出死亡的勾边图纹。 图赫里勒暴怒之下,亲自挥刀迎战,刀光如月轮翻飞,气势凶猛。他连斩两名卢切扎尔的骑士,血溅银甲,虎威犹在。然而,巴特拉兹身形迅捷如风,步伐飘忽如鬼影,一闪之中已避开劈斩,反手一旋,弯刀疾挑,竟将图赫里勒手中弯刀震飞于空中,刀刃在空中翻转两圈,最终“铛”地一声插入雪地。 就在这生死一瞬,契特里怒吼着从正面冲来,如猛虎扑鹿,战斧未至,身躯已似巨山碾压。他纵马直撞,撞得图赫里勒连人带马翻滚而下,重重摔在雪地里,盔甲与地面猛烈碰撞,发出沉闷如丧钟般的轰响。他的半边头盔歪斜,嘴角溢血,雪地瞬间被染红。 契特里的动作迅速而果断,他甚至没有给图赫里勒一点反应的时间。只见他迅速地抽出那根缠着血污的生皮绳,毫不犹豫地将图赫里勒的双手紧紧地反绑在背后。图赫里勒完全没有预料到契特里会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他甚至来不及挣扎或反抗。契特里的手法熟练而狠辣,生皮绳紧紧地勒住图赫里勒的手腕,让他无法挣脱。 紧接着,契特里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图赫里勒从地上拖起。图赫里勒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拽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但契特里却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契特里像对待一件毫无价值的战利品一样,将图赫里勒粗鲁地丢在马后。图赫里勒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最后,契特里牵着马,径直朝着卢切扎尔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展示他的胜利和对图赫里勒的轻蔑。 图赫里勒挣扎着抬起头,发髻散乱,眼中仍燃着不甘与羞辱。图赫里勒看见了卢切扎尔,那黑发女王挺立马前,身披雪白斗篷,长剑尚在滴血,马鬃已染赤红。风雪翻涌,战鼓之声已成远去的哀鸣。他的军队四散奔逃,亲卫无存,山谷化作断魂之境。图赫里勒喘息间,终究明白,那象征乌古斯威权的金狼旗帜,已在这一战中永坠谷底。图赫里勒终于低下了头,仿佛这一次,不是向卢切扎尔,而是向命运低首。 卢切扎尔立于低丘之上,黑色骏马在她身侧喷吐着热气,蹄下雪地被鲜血染得斑驳猩红。她的霜白斗篷早已不再洁净,溅上的血迹凝结成暗红的冰斑,在风中猎猎翻卷,宛如战神披挂着死亡与荣耀的纹章。她目光如冰川裂缝般冷冽,缓缓扫向跪伏在雪地上的战俘——图赫里勒与他的两个儿子,年轻的巴伊尔与库图兹。三人皆被生皮绳反绑,盔甲破碎,面容狼狈。图赫里勒的眼神仍像困兽般凶狠挣扎,但昔日的桀骜已在溃败的阴影下土崩瓦解。他的儿子们低垂着头,鲜血从额角淌下,已被寒风冻成黑红的冰纹,仿佛命运烙印。 “图赫里勒,你输了。”卢切扎尔的声音低沉而锋利,如寒铁撞击在雪原的沉寂上,字字铿锵,直入骨髓。“你的铁骑已化为灰烬,你的草原霸业成了尘埃。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图赫里勒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抹濒死的冷笑,眼神虽已黯淡,却仍残留着被践踏的傲气。他喉头涌出一声嘶哑低笑:“保加尔女人,你以为斩尽我族,这片草原就会向你俯首?它会吞噬你,就像吞噬所有妄图称王的狂人。” 卢切扎尔神色未动,眉目如霜,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森冷的笑意:“草原每年都会长出新的青草,从不因任何一匹狼的死去而停止生长。但你——已无命再看。”她手臂一抬,指尖微微一勾。 契特里应声而动,战斧横空而起,寒光一闪,斧风如雷霆劈裂长空。 “咔嚓”一声震响,图赫里勒的头颅滚落雪中,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他曾俯视万众的土地。他的身躯迟滞地前倾跪倒,那双未及闭合的眼睛,仍瞪视着这片背叛了他的草原,仿佛死也不信王座会就此易主。 图赫里勒的两个儿子也被押解到卢切扎尔面前,生得英俊俊朗,尚带少年之气,却早已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就在他们抬起头的瞬间,正看见父亲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动,鲜血未止,眼眸尚睁。两人猛然睁大双眼,脸上惊恐失措,嘴唇微张,却尚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喊。 巴特拉兹与列凡已如影掠至,刀锋无声地破开风雪——雪光与血光交织之中,两道冰冷弧线悄然划出。两具年轻的身躯应声而倒,跌入父亲尚未冷却的血泊之中。死亡来得迅疾,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说出最后一句话。喉间尚残存余息,脸上却已定格为未尽的惊惧与命运断裂的震骇,那是一种尚未理解死亡的年轻表情。风起。雪粒在空中打着旋儿,轻盈却冰冷地拂过三具并列的尸体,仿佛草原也在这一刻低头,为它曾承认的王者与王嗣,掩埋一段注定失落的传说。 契特里缓缓弯下腰,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的手伸进雪中,冰冷的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手套,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寒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雪中的物体上——图赫里勒的头颅。当他终于提起那颗头颅时,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淌下来,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色。血迹尚未完全冷却,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这是生命消逝的证明。 契特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头颅,仿佛它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他转身取来一根长矛,将生皮绳紧紧地缠绕在矛杆上,然后猛地一挥,将那颗头颅高高地举过头顶。在这一刹那,时间似乎都凝固了。那颗头颅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着,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血珠沿着矛杆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最终滴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花。这些血滴就像是一行无声的悼词,默默地为败者哀悼。 然而,下一刻,整个场面都被打破了。士兵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激发,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这呐喊声如同雷霆万钧,震耳欲聋,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这声浪如此巨大,以至于栖息在树枝上的残鸟都被惊飞了,它们扑腾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远方。而雪松之巅的积雪,也在这声浪的冲击下簌簌而落,仿佛是天神在这场胜利面前也不得不颔首表示敬意。那一片片旋落的雪花,此时已不再仅仅是寒冷的象征,它们仿佛是天地为这场惨烈的战役所献上的冷寂礼赞。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血迹和雪地上的痕迹,将一切都掩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卢切扎尔站在不远处,她的目光紧盯着那颗被高举的头颅。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寒星般冰冷而锐利。她翻身上马,动作优雅而果断。她的手中并未持有长矛,但那杆立着敌酋头颅的长矛却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那杆长矛在风中猎猎作响,仿若白骨织就的战旗,宣示着一场主权的更迭,一种秩序的确立。它的存在,不仅是对敌人的威慑,更是对胜利的宣告。那风中的猎猎声响,仿佛是在告诉那些尚存于远处林边与山隅的败兵余众:战争已经结束,新的秩序已经降临。 在遥远的地方,乌拉尔—乌古斯的残部,大约有两千多人,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之中。他们亲眼看到可汗的头颅像熟透的果实一样滚落雪地,世子的喉咙被无情地割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那曾经高高飘扬、象征着他们信念的旗帜,也已被无情地斩断,碎成一片片随风飘散。这些残兵败将们深知,作为失败者,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和荣耀。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而他们显然不再是强者。于是,他们按照古老的草原规矩,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兵刃,褪去身上的甲胄,单膝跪地,双掌紧紧摁在雪地上,低下头,一言不发。这并非是一种屈辱的投降,而是在草原的神祇面前,对新的主宰表示出的一种臣服和敬意。他们用这种方式,承认了对方的强大和权威,也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这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卢切扎尔缓缓勒住缰绳,乌骓稳立于雪丘之上。她身形挺拔,如一尊寒铁铸就的雕像,披风猎猎,冷光映面。她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风雪,逐一审视那些单膝跪地的俘虏——他们的目光不敢直视,头颅低垂如风中残草,而她的神情却未带一丝恻隐,只有一种如乌拉尔山脊般冷峻的判断刻在她的眉眼之间:谁能留下,谁必须埋葬。 沉默良久,卢切扎尔缓缓举起右手,声音在风中平稳却不可违逆:“收编这些战士,赐他们干净衣物与食盐,安置伤者,解去枷锁。将他们的牲畜与军资一一清点,按战功分配。让他们明白: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敌人,而是我们的血肉,是我们新秩序的种子。” 卢切扎尔的声音逐渐高亢,如滚雷在雪谷间回响,带着炽热的信念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直贯云霄:“我们的旌旗,将再次插遍草原!而他们——”她手指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战俘,目光如炬,冷峻坚定,“将随我们征战四方,重建我们失去的一切,替那些倒下者完成未尽的誓言!” 乌拉尔山南麓的雪原在冬日的暮色中沉寂,寒风如刀,卷起残雪与血泥,天地间仿佛只剩一片刺骨的肃杀。马蹄踏碎冰面,沉响如战鼓擂动,低沉而震撼,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宣言铺垫。北风呼啸而至,裹挟着冻土与松脂的气息,撕裂了空气的死寂,仿佛连草原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待那注定要镌刻于史册的瞬间。 卢切扎尔立于高丘之上,黑马在她身侧喷出团团白气,霜白的斗篷被风雪与血迹染得斑驳,宛如一幅战火淬炼的画卷。她的身影孤傲如寒峰,目光却如烈焰,穿透风雪,直刺无垠的东方草原。她的士兵与新降的基普恰克-乌古斯人围聚在她四周,盔甲上凝着冰霜,眼中却燃着未熄的战意。火光摇曳,映照着他们的面庞——疲惫、坚韧、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话音一顿,天地仿佛凝固。卢切扎尔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穿越风雪,落在远方那片冰封的草原上。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低沉却如雷霆般炸响:“如今,我们已越过乌拉尔山!这片古老的东方草原——没有保加尔!” 此言一出,宛如霹雳裂空,击中了每个人的胸膛。士兵们的眼神骤然一震,无论是追随她多年的保加尔战士,还是刚刚归顺的乌古斯降卒,皆露出错愕与不解。保加尔,这个承载了卢切扎尔血脉与荣耀的名字,此时此刻,竟被她亲口否定!契特里握紧战斧,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列凡的手停在剑柄上,眼中闪过一丝迷雾;巴特拉兹眯起眼睛,似在揣摩卢切扎尔的话中深意;就连努瑞达,站在一旁,手中的骨哨也微微一顿,目光如冰湖般深邃。风雪似乎也感受到这股震慑,风声低吟,雪花旋舞,天地间一片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卢切扎尔的下一句话,等待着她揭开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背后隐藏的真相。 就在这寂静的瞬间,卢切扎尔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刀锋裂空,斩钉截铁:“我卢切扎尔·米哈伊洛夫娜·咄陆,以我祖先之名——在此宣布:咄陆部,回来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碎了雪原的死寂。风声猛然暴起,宛如天神击掌,以雷霆回应她的誓言。那面伪造的“咄陆黑旄”在风雪中猎猎飞扬,白狼图腾在火光中怒啸,栩栩如生,似要从旗面上跃出,扑向这片沉睡的草原。雪尘旋舞,卷起一道道白色的涡流,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一个名字的重生而欢呼。 契特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眼中燃起狂热的战意,猛地振臂高呼:“咄陆!咄陆!咄陆!”他的声音如战鼓擂响,粗犷而震撼,唤醒了沉寂中的热血。那张刀疤脸在火光中狰狞如兽,却又透着一种对新生的狂热信仰。 紧接着,列凡举起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洪亮如钟:“咄陆!咄陆!咄陆!”巴特拉兹抛下惯常的冷峻,弯刀高举,加入了呼喊。图尔古特与帕尔汗紧随其后,手中武器在风雪中挥舞,喊声如狼嚎般此起彼伏。新降的乌古斯战士起初面露犹豫,但很快被这股洪流席卷,纷纷举起弯刀,加入了震天的呐喊。 “咄陆!咄陆!咄陆!”那声音如洪水决堤,汇成山谷的回音,冲上风雪的穹顶,撞击在每一颗曾失落、曾流亡、曾哀伤的心上。保加尔战士的眼中燃起烈焰,乌古斯降卒的脸上浮现敬畏,卢切扎尔的宣言如一柄巨锤,砸碎了过往的屈辱与迷雾,将所有人的灵魂重新熔铸。 那一刻,“咄陆黑旄”随风扬起,插入血雪之中,猎猎作响,其上白狼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烈风中振颤。血迹尚未干,一个被遗忘的名字,被血与风重新书写——咄陆,回来了。 第456章 代夫纳妾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乌拉尔山麓的天空泛起一抹苍白的曙光,如冰冷刀锋初划夜色的暗布。残雪覆盖大地,映出微弱的天光,一切都如昨日血战不曾发生,却又处处残留杀戮的余痕。 卢切扎尔率军缓缓踏入乌拉尔-乌古斯的营地,战车辚辚,马蹄铿锵。士兵们的皮靴踏碎积雪,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咯吱声,仿佛是战胜者的心跳,在亡者沉默的营地中回响。 营地中央,乌古斯人的帐篷依旧矗立,牛皮帐幕上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低低鸣响,音色凄清,仿佛为昨日覆灭的骑军哀悼。营地一角,妇孺老幼跪伏于雪地之中,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头颅低垂不敢仰望,曾经的骄傲、凶悍与自矜,如今尽数被血与火碾成尘埃。 卢切扎尔骑在黑马上,霜白斗篷猎猎翻飞,宛若一尊自雪中走出的战神,冷峻、挺拔、不可侵犯。她的眼神冷冽如寒锋,缓缓扫过跪伏的人群,最终停留在一处——被士兵押解至营前的一群妇女。 那是图赫里勒的家眷。图赫里勒的原配早已过世,两位续娶的妻子皆年轻貌美,眉眼精致,身披缀有银饰的羊毛长袍,本应是贵族之尊,如今却泪痕满面,神情惶然。三个儿媳亦皆年幼,衣裘整洁,低头不语,肩头轻颤,仿佛风中残叶。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铁与雪的决断:“胜利者应得奖赏。”她的语声穿透寒风,传遍整个营地,令所有跪伏者微微一颤。她转头望向身后的将领,目光如霜刃般锐利,划过诸将的面庞;“契特里、列凡、巴特拉兹、图尔古特、帕尔汗——你们为我血战山谷,守下我族之骨,这些女人归你们,以示荣光。” “夫人;至于其他女人,只要是寡妇或成年却未嫁的,就让战士们分了吧!”努瑞达提议。 “就这么办!”卢切扎尔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不但如此,还要把这里的乌古斯人都作为奴隶分给我们的战士们!” 契特里踏前一步,盯着萨拉伊,目光中依旧冰冷,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犹如燃烧。他伸出粗壮的手,将她拉起,手势虽粗鲁,目光中却并无轻亵之意,更像是对战利品的沉重接纳。列凡走到阿依努尔面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迟疑。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沉默地扶起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声淹没。巴特拉兹轻步走近娜扎尔,目光专注而平静,他的动作不同于其他人,更像是猎人拾起一柄失落的弓。他的手指碰触她时,几不可察地轻柔。图尔古特与帕尔汗则无声带走了剩下的两名女子,他们的神情如同战场上捡起一件铠甲,沉默、冷峻,不见喜怒。 卢切扎尔没有再言语,只是策马缓缓前行,任由这些情境自行沉淀。其余的乌古斯妇孺,也被一一分配。年轻的女子中,有的哭喊着挣扎,有的面无表情地被牵走,成为士兵的“妻子”或“伴侣”;年老的妇人与孩童则被编入辎重与畜牧之列,做仆役、洗衣、养牛、喂马。草原的法则简单且冷酷。战争不是仪式,而是分配。胜利者掠夺一切,失败者失去所有。此刻,没有人再提血缘、尊严或神灵——只剩火焰熄灭后的尘埃与归属的安排。 士兵们在营地间穿梭,搬运着战利品:牛羊、皮毛、干肉与铁器,一车车运出,堆放整齐。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高声嬉笑,还有人抱着刚获得的女子站在废帐前合影——他们不是恶魔,只是草原子孙,在漫长流亡与饥寒中终于看到一线回报。欢呼声与牲畜低鸣交织成奇异的和声,在雪原上回荡不息,宛如一场沉默神灵也不愿目睹的血色盛宴。 片刻之后,卢切扎尔与努瑞达走入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帐篷。帘幕被寒风掀开,雪粒如刀,涌入一线白光,旋即被火盆的热浪吞没。帐内松木燃烧正旺,火光炽烈,照亮铺满熊皮的地面,也映红了卢切扎尔端坐的脸庞——她身披战袍,神情如铁,眉目沉静却不容逼视。那高背木椅覆以白熊皮,在这风雪交加的原野上,标示着王者的意志。 努瑞达立于卢切扎尔左侧,手中展开一张刚绘好的兽皮地图,炭笔在其上描摹山川走势,指引未来之路。她神情淡然,未发一言,眼中却闪烁着如冰湖深处的寒光,智慧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契特里与列凡分立左右,甲胄上血迹未干,脸上仍笼罩着刚历血战后的肃杀气息。巴特拉兹倚在帐柱旁,双臂抱胸,手指轻抚刀柄,鹰隼般的眼神始终游移不定,冷冽如霜。稍顷,图尔古特与帕尔汗也步入帐中,立于一侧,静候命令。 “夫人,”列凡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镇定,却隐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乌古斯人留下的牲畜与粮草,足够我们从此立足草原。他们的战士虽多桀骜,但已低头归顺。只要稍加整编,便可化为我们手中的新刃。” 卢切扎尔闻言,目光一沉,望向地图。她的视线在乌拉尔山以东的辽阔草原上停驻许久,随即缓缓开口:“这片土地……还不够。”她的声音冷冽如夜雪落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我们要的,不只是生存之地,而是一个可以继承与守护的国度。”她抬头,缓缓扫过众人,“乌拉尔—乌古斯的残部既已归顺,便是我们的血肉、骨骼。他们将随我们东进,夺取该属于我们的天命之土。” 努瑞达此时缓缓前移,伸指于地图一处点下,指尖停在一片河流交汇的谷地。“这里。”她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乌拉尔河下游,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可设军营、屯畜牧。再往南便是保加尔汗国的北境,距之不远,却足够自立。若能在此立足,不仅可借与保加尔之通商维系物资,也能防其觊觎。” 努瑞达又将指尖缓缓移向地图更东侧,轻声说道:“再往东,便是基马克人的疆域。早有传闻,那里的诸部已陷入内斗,联盟早已名存实亡,各部自顾不暇。正因如此,他们一时无力西顾,正好给了我们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帐内众人面色微动,沉默中带着激荡的战意与思索。熊皮下的火焰噼啪作响,仿佛也在低语着一场新命运的诞生。忽然,帐帘被风猛地掀开,风雪裹挟着刺骨寒意扑入帐中,火盆的焰火随之轻颤。 “夫人。”巴特拉兹踏入帐内,身后跟着两名士兵,正押着一名年轻女子。“这是图赫里勒之女——艾丽努尔。她的藏身之处,是我那位‘新夫人’亲口交代的。”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佻中带着冷意,嘴角似笑非笑,眼中却透着一丝审慎。那“新夫人”显然是乌古斯降俘之一,已归于他麾下,但言语间,他不忘讽刺地指出这段信息的来源。 寒风穿过帐门,艾丽努尔的披风被掀得猎猎作响。她昂首而立,神情冷傲,仿佛仍未从家破人亡的命运中低头屈服。她的到来,让帐内的空气陡然紧绷,如刀锋擦过夜色。艾丽努尔年方十八,容貌清丽,神情却冷傲如霜。她身披银铃缀饰的羊毛长袍,乌发编成细辫垂于胸前,铃声在火盆跳动的光中轻响,仿佛风雪之语。艾丽努尔双手被生皮绳缚住,肩膀微颤,却依然挺立,杏眼中燃着不屈之焰,直视卢切扎尔,没有一丝低头的屈辱。帐内空气仿佛骤然凝滞,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也照出卢切扎尔眼中一抹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夹杂着警觉、审视与难言赞许的情绪。 卢切扎尔知道,草原有其铁律:图赫里勒的女儿,是一个象征,一个族群的血脉延续。若杀之,虽可绝后患,却违反了“妇孺不戮”的规矩,会激起乌古斯人潜藏的怨念;若留之,便如枕边藏刃,随时可能挑动新一轮叛乱。她既无法以“纳妾”示威——作为女首领,这一步她不能走——又不能轻率将此人赐予麾下诸将,引起夺宠之争。图赫里勒的血,已成为一把双刃之剑,悬在营中众人之上。 卢切扎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压雪的铁:“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她?” 契特里首先出声,语气如斧头劈木般直白:“夫人,杀她不合规矩,留她是隐患。图赫里勒的血在草原上就像一面旗帜,迟早有人会借她之名造反。依我看,不如将她远远送走,交给保加尔汗国,让他们为这颗定时炸弹头疼去。” 列凡轻叩剑柄,目光沉着却带着理智的锋芒:“送她走,是放虎归山。保加尔若收了她,早晚会拿她做筹码牵制我们。反不如嫁给我们中一个普通士兵,既断其贵胄之气,又使她永远难以翻身。” 巴特拉兹轻笑,笑意中带着一丝讽刺与狠厉。他拨动指间的弯刀,冷声道:“嫁给普通士兵?列凡,你想让弟兄们因她自相残杀?她是图赫里勒的女儿,哪个男人敢娶她,又有谁能制得住她?别看她现在低眉顺眼,回头若有机会,枕边一刀,那才叫悔之晚矣。我的意思简单——斩草除根。” 图尔古特与帕尔汗对视一眼,皆未开口,却从彼此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犹疑与担忧。 帐内的气氛愈加沉重,火盆中传出噼啪爆响,松脂火舌在铁钩上跳跃,仿佛也在催促一个决断。就在此时,艾丽努尔突兀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像冰雪中突然裂开的岩石:“你们在这讨论我的命运,却没人问我自己怎么想。” 众人一怔。艾丽努尔昂首而立,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眼中无惧无泪,只有一抹寒光与烈焰并存的倔强:“杀了我,乌古斯人会鄙视你们百年;留着我,你们怕我复仇。但我告诉你们——我艾丽努尔·图赫里勒,从不屑以阴谋报仇。若我真要复仇,那也不会藏刀于枕。我只求一匹马,一把刀,我自会离去,绝不回头。” 艾丽努尔话音落下,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契特里眉头紧锁,列凡眼神微微波动,似有几分动容。巴特拉兹眯起眼,冷笑已收,面色反倒复杂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卢切扎尔。卢切扎尔仍沉默,手指轻敲椅侧的雕花扶手,眼神一寸寸剖析着艾丽努尔,如刀锋切玉,试图看透这张年轻面孔后究竟藏着何种锋芒与可能。 就在帐内众人争论不休、火光摇曳、气氛几近凝滞之际,努瑞达缓缓向前一步。她身着银灰狐裘,衣袂曳地,裘上悬挂的银铃在静寂中轻响,宛如林间幽魂的低语。她神情安定如初雪初霁,眼中却浮动着一抹透彻世情的清冷智慧。 努瑞达轻声道:“夫人,艾丽努尔是图赫里勒的血脉,杀她不妥,留她不安,嫁她更会引发权斗与怨怼。但草原的规矩虽残酷,却并非全无可解之道。” 众人目光投来。努瑞达的声音如冰泉,滴水不响,却叫人屏息,“既然您身为女子,自身无法纳妾——那便‘代夫纳妾’。” 此言一出,帐内霎时一片死寂。火盆中的松脂似也噼啪一声断燃,炽焰微颤,如被这意料之外的言语所惊。契特里猛地转头,眉心抽动,刀疤在脸上扭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列凡的剑柄自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清响;巴特拉兹挑起眉,嘴角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眼中却掠过一抹锐利的审视。 卢切扎尔的眼神骤然一沉,直视努瑞达,声音低得如山谷回声:“……代夫纳妾?努瑞达,你此言何意?”帐中火光跳跃,映出卢切扎尔眉眼之间的警觉与探问,似利刃在夜色中初现锋芒。 努瑞达面不改色,语声沉稳如镜湖无波:“众人皆知,您的丈夫艾赛德·阿里维德尚在人世,纵使远在异域。若以您的名义,将艾丽努尔册为艾赛德·阿里维德的侍妾,哪怕仅是礼仪上的名分与纸上的誓约,亦足以使她从敌酋之女,转化为王者之家眷,名义上成为您的‘妹妹’。她一入您家族的门下,便受您节制,旁人也不得随意驱策或夺取。联姻,从来不是儿女私情之事,而是权势的布阵。所谓亲情与爱情,不过是编织权力网络的锦线而已。现在,完成这场联姻,对大家都好。” 努瑞达顿了顿,目光从在座将领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继而继续道:“草原人敬血统,信婚盟。艾丽努尔一旦归入您的家门,她便成为您的一部分,而不再是图赫里勒的延续。此举既合法又合俗,不仅化去她的象征威胁,更能让新降的乌古斯部众生出归属之感——他们会视您为姻亲、主母、长者,而非一位征服者。” 话落,帐中众人竟无一人即刻回话。沉默蔓延,如冰霜缓缓凝结在众人心头。那不是恐惧,也非震惊,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聪慧谋划打断了旧有思路的惊惶。 卢切扎尔的神色未动,唯有目光在一瞬间暗了几分。卢切扎尔的手指无声地在熊皮椅扶手上轻叩三次,似在权衡,又似在感受这提议中的锋利与可能。她知道,努瑞达的这道计,不仅破解了一个难题,还替她编织了一个政治仪式:她可以既不亲自占有艾丽努尔,又能象征性地把她纳入家族系统,削弱其族人复起的可能。 契特里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如雷,却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赞许:“努瑞达,这法子听着古怪,却讲得通。艾丽努尔若成了摄政大人的侍妾,从此就是咱们的人,既入家门,也脱敌根。” 列凡眉头紧皱,目光转向卢切扎尔,语气中带着一丝犹疑:“可这……如此奇策,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夫人,您能接受吗?” 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卢切扎尔身上。卢切扎尔沉默了片刻,眼神犹如乌拉尔深夜的寒星,锋利、寂冷,直直地落在艾丽努尔身上。忽而,她缓缓起身,披风随势扬起,在火光中投下一道漫长的阴影,宛如山岳之下的风暴。 卢切扎尔一步步走向艾丽努尔,靴底踏在熊皮与泥雪交织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一个族群未来的赌局。她走得很近,近得能听见艾丽努尔因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能看清那双少女杏眼中燃烧的烈焰——那不甘、那屈辱、那不肯低头的骄傲。两人四目相接,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目光如刀剑交锋,火星隐隐在其中碰撞。 良久,卢切扎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艾丽努尔——你可愿接受此安排?成为我丈夫艾赛德·阿里维德的侍妾,受我节制,为咄陆部的安定效力?”她的语调不疾不徐,仿佛霜刃缓缓划过心弦。既是赦免,也是封印;既给出活路,也锁死过去。 艾丽努尔仰起头,眼中仍燃着一抹不甘的火焰,唇角却微微颤动。她明白,此刻若言拒绝,便是死路;而答应,虽有屈辱,却仍留一线命运的转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清亮坚定:“……我愿意。这也许,是我能争得的最后一线未来。”她顿了顿,眼中波澜起伏,终低声补上一句:“我只有一个请求——既然让我归入你家,请你将我当作自己人。只要如此,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咄陆的一员。” 卢切扎尔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乌拉尔之夜。她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好奇:“我杀了你的父亲,你却愿意为我效力——为什么?” 艾丽努尔毫不迟疑,眼神锐利,几乎是以针锋相对的语气回道:“因为他遗弃了我的母亲,致使我的母亲死于非命。我原本就憎恨他……”艾丽努尔语气平平,却如冷箭破空,穿透了帐内的沉寂。“这件事,整个部落的乌古斯人都知道。” 帐内一片静默,仿佛落雪无声地覆上山谷。火盆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卢切扎尔凝视她良久,唇角忽然轻轻上扬,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怜悯,更非胜者的炫耀,而是一位统御者对一个新成员的接纳与认可。 “好,我答应你。”卢切扎尔转向努瑞达,沉声道:“传令——自今日起,艾丽努尔·图赫里勒,为艾赛德·阿里维德之侍妾,列入族籍,受我节制。” 士兵上前,为艾丽努尔松开束缚,她缓缓抬手,活动腕骨,却不曾退后一步,艾丽努尔站立于帐中,眼神依旧倔强,只是其中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她望着卢切扎尔,神情微冷,却不再敌视,于是,她低下头,语声低缓却清晰:“我……会遵守诺言。” 夜幕降临,风雪再度席卷草原,帐篷的皮革被吹得鼓动不止。卢切扎尔站在营地边缘,眺望远方的乌拉尔山脉,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宛如一柄刺向苍穹的巨剑。她的身影孤傲而沉重,斗篷在风中翻飞,像是这片草原上最后的不屈战旗。帐篷内,小伊凡在阿涅斯卡的怀中安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远方的温暖草原。火盆的余烬跳跃着微光,映照着卢切扎尔坚毅的面容。她的目光落在伊凡的小脸上,眼中浮现一抹难得的柔光——那是她在这片冰冷草原上,唯一不曾放弃的信念。风雪呼啸,雪原寂静,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觉醒。乌拉尔山麓的雪地上,卢切扎尔的足迹与血迹交织,诉说着她的征服与不屈。 第457章 洗澡很重要吗 深秋的吉奇加米湖——那是广袤如海的苏必利尔湖在奥吉布瓦人口中的称呼,吉奇加米湖的西北岸的纳加吉瓦纳昂部落,正被一层轻雾笼罩,仿佛大地之灵在低语。部落坐落于湖滨一处高地,四周环绕着枫林、白桦与针叶林,红、黄、金交织,如火焰在寒风中燃烧。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宛如林地在呢喃。湖水轻轻拍打着砾石滩,节奏如心跳,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预示着冬日的逼近。李漓在一望无际的湖边伸手接起几滴水,尝了一尝,是淡水!李漓终于找到了坐标,这里应该是北美的五大湖区,不过,他不打算对同伴说出这些,当然一种神秘的禁术使李漓也说不出这些。 几十座威格瓦姆帐篷点缀于林间空地,用柔韧的桦树皮搭成拱形屋顶,烟囱孔中升起缕缕炊烟,携着烤鱼、玉米饼与野米粥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缥缈白雾。孩子们裹着鹿皮袍,光着脚在沙滩上奔跑,笑声如鸟鸣。他们用小棍模仿大人划桨,假装捕鱼,又在湖畔捡拾铜片和落叶,幻想那是祖灵的赠礼。妇女围坐火堆,手中忙碌:有人编织兽筋网,有人用石刀刮鹿皮,也有人捣碎野米与晒干的蓝莓,口中低唱古老的歌谣,赞颂湖灵的慷慨,并祈求冬天的温和。男人们则在湖边修补独木舟,那些舟身镶嵌着闪光的铜片,取自不远的矿脉,被视作祖灵的金属,象征着庇佑、力量与好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湖风与松脂的清香,夹杂着淡淡铜锈味与落叶腐香,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缓缓呼吸——古老而生机盎然,又隐隐透露出季节交替的肃穆。 远处,湖面如巨大的铜镜,反射着低垂夕阳的金辉。渔网在浅湾轻轻起伏,偶有银鱼跃出水面,激起晶莹水花。而风中已有彻骨寒意,族人正忙着囤积食物,预备迎接漫长的冰雪。部落在宁静中蓄势,如一头蛰伏的森林生灵,听从吉奇加米的节奏起居呼吸。这里的人们依氏族而居,或为鹤,或为熊,或为鱼,每个氏族拥有自己在社会中的职责与位置,共同维系和谐、分享与对自然的敬畏。深秋的生活围绕着季节性劳动旋转:采集野米、狩猎鹿群、熏制鱼肉……一切都在与湖水的温度共鸣,随雾气的浓淡而变化。 李漓一行人随着返回的奥吉布瓦人抵达此地,最初,他们被视作从天而降的英雄——那些身披铁甲、挥舞铁器的外来者,曾在危难之际击退强敌易洛魁人。部落长老们以庄重仪式迎接他们:一只古老的烟斗,在火堆旁绕圈传递,每人吸一口,吐出烟雾祈求和平与祖灵庇佑。随后是丰盛的盛宴——烤鹿肉、野米粥、蓝莓酱与鲜鱼堆满木盘。鼓声、手鼓与骨笛合奏出祖先的旋律,人们围火起舞,脚步如浪,歌声则赞美“来自远方的铁”与“湖水赋予的铜”。 在李漓一行人到达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前五天,整个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目光与心神,始终停留在那位老首领的离世这件大事上。从战场带回遗体的那一刻起,族人们便在湖边筑起了不灭的火堆。那火焰昼夜燃烧,整整五日不熄,象征着灵魂在世间的旅程尚未终止,也象征着族人之爱仍未断绝。在深秋冰冷而漫长的黑夜中,那团火光仿佛一颗心脏,在大地上跳动,为整个部落带来最后的温暖与庄严。 第五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苍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天地也为之低首。部落终于举行了葬礼。男子们先将老首领的遗体抬至湖畔的祭台,用吉奇加米的湖水与甜草细致擦拭全身,洗净血迹与尘土。甜草燃烧时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传说可引导灵魂不迷失于幽冥之路。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以铜针缠结成战士的编发;他身披最华美的鹿皮袍,缀满貂毛与贝壳,腰带上则饰有一枚世代相传的铜片。族中最年长的女巫在他额上绘下螺旋图案——那是生命循环与祖先之路的象征。 长老们围坐一圈,口中吟唱哀歌。那歌声低沉而缓慢,讲述他如何在吉奇加米的狂风中追逐大鱼,如何一矛刺穿入侵者的胸膛,如何带领氏族度过饥荒与寒冬。每一句都像在岩石上刻痕,把他的名字铭入部落的记忆。随后,他的遗体被包裹于桦树皮中,外侧以兽筋缠紧。随身物品被郑重放入:那支陪伴他半生的烟斗、一袋枫叶烟草、一串红铜药囊,还有几枚孩童送上的小铜片——这是灵魂的船票,能在另界换得祖先的引导。浅墓早已掘好,位于高地之上,面朝北方。石板覆盖其上,象征大地最终的怀抱。北方是奥吉布瓦人心中祖先归处之地,寒冷、静谧、遥远,却充满敬畏与希望。 葬礼期间,妇女们披散长发,跪地哭泣,口中发出断续的哀嚎,有人撕扯头发,有人将蓝莓汁涂抹脸颊与手臂,象征泪与血的献祭。她们撒下干落叶、蓝莓、鹿脂与野米,那是大地的祭品,也是对逝者的最后馈赠。孩童们悄悄走上前,将手中的小铜片一一放入墓中。有的来自湖边拾得,有的是父亲磨制给他们的护身符。他们用稚嫩的声音对祖灵祈祷,愿老首领能顺利越过雾气与寒风,找到祖先的火堆。男人们围绕墓地敲击战鼓,每一次鼓声都像是召唤湖水回应,他们用最低沉的嗓音祈祷。 葬礼方毕,炊烟未散,鼓声犹在耳,长老们已将目光投向另一桩大事:为老首领之女择婿——而他们早已心中有数,那人正是老首领临终所托之人,李漓。这些年迈的长老们,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如老鹰锐利。他们腰佩铜饰,指节粗大,低语时语调如风穿林,他们盯着李漓,就像盯着一件来自祖灵的赠礼。他不仅击退了易洛魁人,还赢得了老首领临终一握——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英勇,也是命运的继承。他们要促成一桩结合:让李漓娶老首领的女儿——比达班。为了让这位远方的铁器之人“顺利”理解并接受,比达班早早“收买”了唯一能与李漓等人沟通的桥梁——凯阿瑟。凯阿瑟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当那串铜手链在火光中摇曳,发出低沉悦耳的金属颤音,凯阿瑟的态度变得果断而顺从,帮人家找个上门女婿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她所要做的仅仅只是装个糊涂而已嘛。 于是,纳加吉瓦纳昂部落开始准备一场规模盛大的婚礼仪式——威迪根迪温,意为“合为一体”。这是一场融合铜文化与祖灵信仰的婚姻仪式,持续整整三日,每一日都象征着时间的不同维度:过去、现在与未来。 第一日:盛宴,记忆之日。湖畔升起五堆大火,香味四溢。鹿肉、烟熏鱼、玉米饼、野米粥、蓝莓果酱堆满木碗。族人围坐而食,歌声、鼓点与孩童的笑语交织成湖边的交响曲。诺斯人喝得满面通红,格雷蒂尔高声讲述他如何斩鲸尾、斗风暴,引得孩子们围成一圈。图勒人静静旁观,偶尔递出带有铜饰的小礼物,交换笑意。李漓只是隐约感觉气氛有些热切,但不以为意。他本想将这场盛宴看作对他们的谢意,谁料这只是开端。 第二日:烟与赠礼,誓言之日。长老们点燃甜草、雪松与松枝,浓烟在湖边飘绕如雾。李漓被请至湖畔的石坛前,那里摆着一个由红铜铸成的花坛,象征丰饶与生育。没有任何解释,他被“温和地”推进仪式。一名长老庄重地将一根缀有鹰爪与贝壳的铜链挂在他脖子上,口中念念有词。李漓礼节性地回赠了一把短铁刀——那是他的随身之物,在他看来只是一点回礼。但族人却爆发出震惊与敬畏的低呼,仿佛见证了“铜与铁的融合”,他们纷纷称这为神灵的交汇,是祖灵的默许。凯阿瑟站在一旁微笑,眼神游移,不肯多说半字。 第三日:歌与火,契约之夜。夜幕降临,火堆熊熊燃起。长老们围成圆圈,吹奏骨笛,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婚礼祈祷文,旋律悠远,像湖水缓缓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漓站在火光边,看着那一圈圈跳跃的铜饰、羽毛、兽皮,还有比达班不远处那静静伫立的身影,不禁低声问道:“他们这没完没了的,到底还要搞多久?这都第几个仪式了?”李漓的话是对着不远处的凯阿瑟说的,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烦与疲惫。 凯阿瑟闻言,神情微微一动,语气却变得模糊起来:“呃……他们说的是本地奥吉布瓦语,我完全听不全懂;而那个女人讲的德纳语也偏得厉害,我只能听个大概……不过嘛,我劝你今晚——最好老实点,别乱动。” 李漓心头一跳,神情随之一紧:“你到底知道多少?” 凯阿瑟叹了口气,眼神略微闪躲,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多说,片刻后,低声回答:“她叫比达班,意思是‘黎明来临之前’。名字挺好听的,人也挺好看,至少在这片湖边部落里,是众人眼里的美人儿。比达班之所以能说几句德纳人的语言,是因为她的外婆是德纳人。”凯阿瑟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至于其他的嘛……”说着,凯阿瑟将那串铜手链从袖口滑入自己的衣袋,轻轻拍了拍袋口,像是封住了一段秘密。然后她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背影却透出一丝幸灾乐祸的从容。只留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等天亮,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火光跳跃着,像一条在夜色中游走的铜蛇。就在这氛围浓至极致的时刻,比达班缓缓走来。她披着一袭缀满铜珠与羽毛的兽皮长袍,随着步伐,铜饰微微作响,似低语亦似召唤。她的脸上绘着红黑交织的图纹,额头上的螺旋纹路一直延展至双颊,象征轮回与联结。她的眼神如湖水般平静而深邃,没有犹疑,没有羞涩,只有一种难以拒绝的庄严。比达班走近李漓,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既像是引导,又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确认。接着,她领着他绕着火堆缓缓走了三圈。族人们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第一圈,象征过去;第二圈,象征现在;第三圈,则是未来。铜铃与鼓声交织而起,火光映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宛若某种不可回头的命运,已然开始。孩子们笑闹着撒下蓝莓、彩叶与花瓣,说这是湖灵的祝福;妇女们唱起婚歌,节奏悠扬低缓,歌颂铜与铁的结合,就如同湖水与岩石,虽异质,却永不分离。落叶在风中纷飞,仿佛自然本身也在庆祝这桩“天赐”的婚配。 李漓站在比达班身旁,一时语塞。他既不愿当众失礼,又无法当场否定一场在族人祈愿中完成的仪式。他能感到那只手掌温热、坚定,仿佛握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整个部落对他命运的托付。 李漓低头喝了一口野米粥,尴尬地咕哝道:“这粥里放了不少蜂蜜……倒也不错,就是这仪式——耗时真的太长了!”李漓此刻仍然还未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款待或结盟仪式,而是彻头彻尾的婚礼。 但长老们根本不在乎李漓在说什么。他们围着他哈哈大笑,轮番拍着他的肩膀,笑声震天,就像在祝福一头被选中配种的神牛,满怀“繁育希望”的热情。 李漓有些发懵,只得回头看向一旁的阿涅赛。她正蹲在火堆边,神情专注,画笔在纸上飞舞,勾勒着这场热烈又混乱的仪式。 “阿涅赛,”李漓压低声音,半是求助,半是自嘲地说,“你得把这场仪式画得庄严一点,我正在和这个部落缔结同盟……回头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阿涅赛唇角微扬,画笔未停,语气却淡淡一挑:“艾赛德,你就这么确定……这是在结盟?”她的语调平静得像湖面,只有那一抹略带嘲弄的笑意,像风中微起的涟漪,在李漓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的波纹。 远处,李漓的随行队伍早已被热情的奥吉布瓦人拖入狂欢之中。鹿肉、野果酒、枫糖酒如洪水般流淌,火光四起,鼓声如雷。格雷蒂尔喝得满脸通红,舞步蹒跚,仍高呼:“这酒比我们冰岛的麦酒还烈!干了,新世界!” 乌卢卢兴奋地学跳族人的舞蹈,双手挥舞,脚步乱颤,像只旋转的小棕熊;凯阿瑟与几名猎手比箭,轻松命中草靶,引来一片喝彩;蓓赫纳兹则挑挑拣拣,试戴部落妇女们赠送的铜饰,笑靥如花。 直到格雷蒂尔抹了把嘴上的油光,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那位一贯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的图勒女猎手回了帐篷。他是这群男人里最“本分”的一个——虽然平日嘴皮子毒得像晒干的鲱鱼,但在这类事上,从不越界。不多时,那几位图勒男子也默默起身,陆续返回本族的营地。他们与伴侣之间有着一种不张扬却坚定的忠诚,性子内敛,却冷不丁透着几分严肃的骄傲——他们从不会做出让妻子低头的事。至于那一群诺斯水手嘛……早就在人群散乱时,随着几个笑意热烈的部落女子钻入了林间,开启“交流狩猎技巧”的夜课。语言不通从不是障碍,女人们的慕强本能与水手们漫不经心的浪漫博爱,早已足够促成一场场“探寻自然奥秘”的即兴合作。篝火照不到的地方,叶影婆娑,时不时传来些“文化融合”的动静。 另一边,蓓赫纳兹已经悠然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正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野牛肋排,姿态懒散却从容,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她动怒或动容。她身旁是乌卢卢和伊努克,三人一边烤火一边闲聊,对李漓又一次被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部落风俗”,毫无兴趣,也毫不惊讶。托戈拉则独自守着警戒,坐得略远些。她不言不动,眼神时不时扫向李漓那边,目光沉静如夜水,冷而克制,宛如丛林中潜伏的母豹。 这时,赫利气冲冲地踱了过来,披风被寒风鼓动,猎猎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团被北风搅乱的怒火。 “那哪是什么结盟仪式啊?简直就是婚礼!”赫利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火星。 “他说他是在结盟,你就当他是在结盟吧。”蓓赫纳兹头也不抬,咬下一大口肋排,语气轻松自然,“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赫利却不依不饶:“莱奥那个混账,我是真搞不懂他,怎么就专挑那些不洗澡的土著女人下手?” “你说谁不洗澡呢?”伊努克眉毛一挑,立刻顶了上去,“我上周才在雪地里搓了好一通,冻得我差点就膝盖都没知觉了。” “倒是你吧,赫利。”伊努克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却锋利如刀,“我记得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洗了吧?” “这个鬼地方人多眼杂,又没像样的木屋,我洗澡怕被人看光。”赫利皱着鼻子,语气理直气壮,“而且水冷得跟刀子一样,洗澡等于自杀。” “洗澡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乌卢卢忽然开口,语气天真,仿佛在问“星星为什么会亮?”乌卢卢若有所思地补充:“我前天还用一块鹿皮搓过身子呢。” 众人一时语塞,没想到她会认真地参与这场“战术级”洗澡讨论。正当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时,凯阿瑟笑嘻嘻地挑了挑眉,顺势补刀:“我怎么觉得,赫利说的那个‘不洗澡的土著女人’,其实说的就是你吧,乌卢卢?我们可从没见你下过水。” “我洗过的!”乌卢卢立刻大声抗议,嘴里还嚼着鹿肉玉米饼,声音含糊得像在宣誓,“我出生的时候就洗过一次!是我妈告诉我的,那是第一次。”乌卢卢咽下食物,认真地掰着手指数:“第二次嘛,要等我结婚——就是嫁给漓的时候;最后一次,是我死了去见我爸妈的时候。”乌卢卢说得认真无比,像是在念某种祖训,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托戈拉都被逗得轻轻摇了摇头,蓓赫纳兹差点把肋排掉进火堆里。 “乌卢卢,你这是什么……宗教仪式级别的洗澡逻辑?”赫利哭笑不得,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乌卢卢却依然神色庄重,语气像在祭坛上诵念古训:“我们族人相信,每洗一次澡,就会烧掉一层灵魂。灵魂要留得久,就不能乱洗澡。可结婚的时候必须洗一次,不然女孩就不会变成女人,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噎住,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片刻后,蓓赫纳兹第一个回过神来,咬着一口野牛肉,摇头道:“原来你们的灵魂,是靠身上的泥垢当棉被保暖的?” “不是保暖,是屏障。”乌卢卢一本正经地更正,“洗太多,魂就溜走了。那些天天洗澡的外族人,魂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他们大多数都那么凶,像野兽一样。” 凯阿瑟靠在火堆旁,嘴角噙笑,轻轻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那么能蹦能跳——你全身的魂都还在。”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火光在她们脸上跳动,风吹起烟雾与笑声,夜色中这一群女人笑作一团,仿佛在远离仪式中心的角落,自成一方温暖天地。她们的笑语像潮水,时远时近,在林间回荡,为这场荒唐又神圣的婚礼,添上一笔悄然的轻盈。 而此时,李漓那边的仪式正渐入高潮。李漓仍是一头雾水,被比达班牵着绕着火堆跳舞,步伐端正,眼神迷茫,心中还以为这只是某种友谊盟约的古老形式。比达班的手掌柔软而沉稳,舞步缓慢而庄重,火光在她脸上的铜粉与羽饰间流转,使她看起来不只是一个女人,更像是神灵与湖水共同塑造出的图腾。 李漓刚想回头找凯阿瑟问个明白,却忽然被几位笑得合不拢嘴的长老推了个踉跄,随即在一阵祝福声中,被连拖带拽地送入比达班的帐篷。 帐篷外早已点起护火,铜粉洒地成圈,宛如一只燃烧的守护结界。几位老妇人盘腿坐地,开始低吟古老的祝词,声调起伏如风穿湖面,将帐篷外的一切人间喧嚣隔绝开来。 李漓站在帐内,刚想开口说话,帐篷布却在此刻掀开——比达班走了进来。她缓步而行,脸上彩绘在火光中闪耀,铜珠与羽毛随她步伐轻颤,那双眼眸清澈如夜色中的吉奇加米湖面,深不见底,波澜不惊。她目光中既无羞涩,也无强迫,只有某种古老、沉静而神圣的力量。 帐篷的帷幕在比达班身后悄然落下,世界仿佛随之静止。 外头的风呼呼作响,火堆在跳动,鼓声渐渐远去。可在这片被铜粉与誓言封印的临时圣所中,只有微光映照下的铜饰闪烁、兽皮散发着的温热气息……以及,一个全然陌生世界的温柔,正缓缓靠近。 李漓怔怔地站在原地,嗓音干涩地开口:“等等……在你们这儿,‘结盟’是这样的吗?” 比达班却并未作声。她原本就听不懂李漓说的语言,且此刻也根本不在意李漓说了什么。语言的屏障如风中落叶,在火光与凝视之间早已无关紧要。 此时此地,男人和女人,仅凭彼此的呼吸与目光,便已能读懂对方的意图。李漓看着比达班一步步走近,步伐不急,却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从容与坚定。她的影子被火光拉长,铜饰在她的胸口与发间闪动,每一步都像是穿越风与火、湖与夜的仪式本身。直到这一刻,李漓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正被卷入一场与最初设想完全不同的仪式。李漓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甚至是……隐隐的慌乱。 “那个……比达班?你是叫比达班吧?”李漓声音有些发紧,像在试图用语言拦住命运的洪流,“是不是……是不是至少该先洗个澡?我不是说不行啊,就是……咱们身上这铜臭味……可真的有点冲鼻子啊。” 帐篷外,老妇人的吟唱仍在继续,旋律悠长低缓,如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至黑夜深处。铜粉随火光升腾,旋转、飘散、融入空气,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低声回应:——不需要洗澡。你早已被净化。 第458章 你是酋长 李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比达班“结婚”了。这一夜的帐篷内,一切都仿佛浸没在一场朦胧的梦境里——火光摇曳,铜饰闪烁,比达班的目光深邃如湖,静静注视着他。两人对坐良久,言语不通,只靠眼神和指尖的触碰交流,仿佛整个世界都退隐,只剩下呼吸与心跳的回音。李漓一开始还在用手势解释、试图推拒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但比达班的从容与帐篷外那低回的祈祷吟唱声,却渐渐剥去他的防备。 夜深时,他们并肩躺在兽皮毯上。铜香与甜草的气息在帐篷中弥漫,肌肤贴着肌肤,温热中透着一种原始而无言的联结。他在迷糊中几次睁眼,又几次沉入梦中,心中仿佛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这是宿命,还是误会?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李漓揉着眼睛醒来,只觉腰酸背痛,仿佛昨夜梦里走了三千里路。他转头一看——比达班半倚在兽皮上,长发散乱,像是夜色未褪的残影;脸上的红黑彩纹已在晨光中淡去,只剩几分少女的宁静与柔和。 李漓喉咙发干,喃喃道:“这……这到底算什么?昨晚那一出,不会真的就是……” 比达班只是浅浅一笑,轻声不语。她拿起一件缀满铜珠的鹿皮袍,俯身替他披上。动作柔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宣告: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分子了。 李漓正欲再问,帐篷帘子却忽地被掀开,外面立刻涌来一排张满皱纹的笑脸。长老们早已等候在外,像是在守着一场祖灵启示后的新生。他们举着烟斗,口中吟唱着祝福的古调,一名老者郑重其事地将一根嵌有羽毛与铜片的骨杖塞进他手中——那是老首领的遗物,象征部族最高权威的传承。 凯阿瑟站在一旁,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现在是比达班的丈夫,也是这个部落的新酋长。他们认为你是老首领托付之人,是祖灵显兆的应许者,你击退敌人,还带来了铁器,在危难之际拯救了族人……在他们看来,这是命定的福音。” “酋……酋长?!”李漓顿时瞪大眼睛,嗓音都变了调,“开什么玩笑?我连他们的语言都不会说!” “首领不需要会说本地话,我可以给你做翻译!”凯阿瑟眨了眨眼,“他们只要你能站在那里,别逃跑就行。”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调笑的女声。 “哟,恭喜你啊——”蓓赫纳兹倚在门口的木桩上,双手抱胸,笑得别有意味,“震旦皇帝的后裔,沙陀人的族长,安托利亚的摄政大人、雅法总督、托尔托萨的守护者、小基捷日的守护者、塞尔柱郡主的驸马,现在又多了个头衔:新世界某角落的酋长老爷。”蓓赫纳兹故意顿了顿,眼神一挑,似笑非笑:“真没想到,你竟然打算安家落户,生根发芽。” 李漓尚未回话,孩子们已经哄笑着冲过来,将蓝莓、花瓣和彩叶撒向他,口中唱着“祖灵的婿”。妇女们端来热腾腾的野米粥与熏鱼,一边递上食物一边用手指点着他窃窃私语,满眼都是祝福与期待。长老们继续围着他,拍肩、点头、咧嘴笑——那热情几乎能将人淹没。 李漓机械地微笑、点头、握手,笑容僵硬得快要裂开,心中却直打鼓:“酋长?这……大概只是个礼仪称号吧?只是种部落风俗……对吧?一定是……吧?” 清晨的阳光洒在吉奇加米湖上,如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着广袤的湖面。湖水清澈而宁静,波澜不兴,仅有轻柔的涟漪从岸边扩散开来,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芒,仿佛大地之灵在苏醒。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在湖滨的高地上萦绕,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松脂的清香和淡淡的铜锈气息。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人们纷纷走出他们的威格瓦姆帐篷——这些帐篷用柔韧的桦树皮搭建而成,拱形屋顶如倒扣的独木舟,边缘以兽筋和树枝固定,烟囱孔中仍残留着昨夜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昨晚婚礼盛宴的余香:烤鹿肉的焦香、野米粥的甜腻,以及枫糖酒的淡淡酒气,但很快就被晨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部落日常劳作的节奏。 奥吉布瓦人的生产生活深受季节和自然的影响。这是一个以狩猎-采集为主的半游猎社会,他们的氏族系统将人们分为鹤氏族、熊氏族、鱼氏族等,每个氏族负责不同的职责:鹤氏族往往领导外交与和平事务,熊氏族守护医药与狩猎知识,鱼氏族则精于捕鱼与水上航行。深秋时节,正是他们为严冬做准备的关键期,整个部落如一个高效的有机体,围绕湖泊、森林和河流展开劳作。阳光渐强,人们的脚步在落叶铺就的地面上沙沙作响,孩子们光着脚丫奔跑,捡拾散落的铜片或贝壳,幻想着那是祖灵的赠礼。妇女们率先行动,她们披着鹿皮袍,头发以铜针或兽骨梳成整齐的辫子,脸上绘着象征氏族的简单图腾——螺旋线代表生命循环,黑红条纹象征力量与血缘。 湖边是最热闹的地方。男人们已将独木舟推入浅湾,这些舟身用桦树皮和松脂密封,舟体轻盈却坚韧,能在吉奇加米湖的广阔水域上自由航行。他们手持鱼叉和兽筋编织的渔网,涉水而行,阳光洒在湖面上,映照出水下银鱼的闪烁身影。捕鱼是奥吉布瓦人日常生产的重心:在11世纪,他们使用骨制鱼钩,辅以铜尖鱼叉,瞄准湖中的白鱼、鳟鱼和鲟鱼。一名鹤氏族的猎手站在舟首,低声吟唱祈求湖灵的歌谣:“吉奇加米,赐予我们你的丰饶,让鱼群如落叶般聚集。”随着他的鱼叉猛地刺入水面,一条肥美的白鱼被叉起,鳞片在阳光下如铜片般闪耀。旁边的年轻人则撒开渔网,网眼由兽筋和植物纤维编成,网中很快便挣扎着几尾鱼,他们迅速用石刀剖开鱼腹,取出内脏,准备带回岸边熏制——熏鱼是过冬的重要食物,能保存数月。 不远处,森林边缘的妇女们忙碌着采集和加工。深秋是收获野米的季节,这种湖滨生长的水生谷物是奥吉布瓦人饮食的核心,被视为祖灵的恩赐。她们乘坐小型独木舟,划向浅湾的野米田,用木棍轻轻敲打稻秆,让成熟的谷粒落入舟中,避免损坏植株以确保来年的丰收。岸上,一群熊氏族的妇女围坐火堆,用石杵捣碎野米,动作节奏而有力,口中低唱古老的歌谣赞美大地母亲:“米粒如星星,落入我们的篮中,养育我们的孩子。”她们还将野米与蓝莓干混合,制成便携的食物饼,或煮成粥,分发给劳作中的族人。另一边,几名妇女用石刀刮削鹿皮,准备制作冬衣:鹿皮被浸泡在湖水中软化,然后拉紧晾干,缝合时用兽筋线和骨针,边缘缀上铜珠或贝壳,既实用又象征庇佑。 狩猎小队也已出发,深入枫林和针叶林的幽深腹地。男人们身披兽皮绑腿,手持骨矛和石斧,脸上绘着战斗图腾——黑线如蟒蛇缠绕,象征祖灵的守护。他们追踪鹿群的足迹,鹿是重要的肉食来源,在11世纪的奥吉布瓦社会,狩猎不仅是获取食物,还是一种精神仪式:猎手们会祈祷鹿灵的宽恕,承诺不浪费任何部分。骨头制成工具,皮毛做衣,肉则分割后带回部落熏烤或煮汤。偶尔,他们会设置陷阱捕兔或小兽,使用兽筋绳和枝条编成的网兜,效率虽不如铁器,但凭借对森林的熟悉,常有丰收。 在部落中央的高地上,长老们监督着铜的加工。这片大陆的铜矿脉丰富,奥吉布瓦人是早期的铜匠,他们从湖滨矿脉采集原铜,用石锤敲打成薄片或工具——鱼钩、针、饰物。铜被视为神圣的金属,象征力量与好运,一名鱼氏族的长老蹲在火堆旁,用木棍搅拌熔化的铜液,浇铸成护身符,分发给新婚的夫妇或年轻的猎手。孩子们围观学习,偶尔帮忙捡拾散落的铜屑,幻想着自己未来能成为伟大的铜匠。 整个部落的生产场景如一幅活生生的画卷:阳光下,湖水拍岸,舟影点点;林间,脚步沙沙,歌声回荡;火堆旁,烟雾缭绕,香气四溢。这不是单纯的劳作,而是与自然的和谐共舞——每一次捕鱼、采集、狩猎,都伴随着对祖灵的敬畏与感恩。在这个时代,奥吉布瓦人尚未完全转向定居农业,虽有些氏族开始尝试种植玉米和南瓜,他们的生活流动而适应,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天。李漓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切,稀里糊涂地握着骨杖,心想:“我这酋长,当得可真莫名其妙……但这湖,这些人,似乎也不坏。”比达班走来,递给他一碗野米粥,眼神中已多了一丝妻子的温柔,他尴尬地笑了笑,接过碗,融入这古老而生机勃勃的晨光中。 李漓的思绪飘向了种植。他回想凯阿瑟之前的话:在东南方,易洛魁人是这片大陆上最早的农耕高手之一。他们不只是猎手和战士,还掌握着一种巧妙的种植技艺——被称为“三姐妹”的作物组合:玉米、南瓜和豆子。易洛魁人的农业生产技术,能让他们的土地产出丰富的食物,帮助易洛魁人维持大型村落和氏族社会。相比之下,奥吉布瓦人更多依赖狩猎、捕鱼和采集野米,他们的农业尚处于萌芽阶段,仅在某些氏族中零星尝试种植玉米或南瓜。但李漓心想,如果能从易洛魁人那里学来这门技艺,或许能让纳加吉瓦纳昂部落在湖滨高地开辟田地,缓解冬日的食物短缺,甚至扩张势力。 这个念头让他猛然想起那些被俘的易洛魁人——那场林间战斗后,十余名投降者被绑缚带回部落,作为战利品和潜在的劳动力。他转头看向凯阿瑟,她正靠在独木舟边,闲散地磨着一把铁箭头。“凯阿瑟,问问比达班,那些易洛魁人在哪里关着?”李漓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凯阿瑟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酋长大人,你这是要审俘虏了?行,我帮你问。”她走近比达班,用混合着德纳语和奥吉布瓦语的生涩口音交流了几句。比达班点点头,眼神如湖水般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比达班示意李漓跟上,两人一同向部落边缘走去,身后是凯阿瑟好奇的脚步声。蓓赫纳兹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李漓跟着比达班穿过林间小径,绕过几座威格瓦姆帐篷,来到一片隐秘的低洼地。这里远离湖岸高地,被倒伏的朽木与灌木围成天然屏障,空气潮湿,混杂着腐叶的酸味、野兽粪便的臭气,还有一丝血腥与腐肉的霉腐,令人皱眉。 眼前是一个粗糙的围栏——用树枝和兽筋编成,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高及肩膀,勉强可容二十余人。这不像囚笼,更像畜栏。栏内除了一头受伤的野牛,便是十二名易洛魁战俘,其中就包括那名倔强的女首领。她们的脚踝被兽筋串缚,紧勒皮肉,勒痕已见红肿,有的地方干裂流血。他们大多席地而坐,神情警觉而疲惫,身上仍穿着兽皮和绑腿,脸上的战彩早被汗水、尘土和泪痕冲刷殆尽,只留下斑驳的痕迹,如同风雨后剥落的涂鸦。 女首领跪坐中央,腰脊挺直,仿佛失去了骨杖也未失去尊严。她那双冷厉的眼睛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周围,仿佛随时准备伺机而动。角落里,一名年轻女子蜷成一团,怀中紧抱着破旧的药囊,低声哼唱祈祷,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围栏外,几名奥吉布瓦守卫懒散地靠在树干上,骨矛倚肩,时不时朝里面扔些粗劣食物:风干鱼块、发硬的野米饼、几撮蓝莓干,甚至带着半开玩笑的冷笑。他们把这些俘虏当成牲口、纪念品、或是某种带血的“供奉”。 李漓默默站在围栏外,鼻端是泥土、腐叶与粪便混合而成的沉重气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穿越一层潮湿的、令人作呕的膜。他目光缓缓掠过那片被践踏得稀烂的泥地,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郁结。 是的,他来自那个讲文明、讲人道的世界;可此刻,这片真实得几乎残酷的土地,把那些来自书本和课堂的理想揉碎、浸透、混进了排泄物与哀怨中,让“人道”也仿佛裹上了污泥,难辨其形。 “这里……太臭了!”蓓赫纳兹皱着鼻子,后退几步,连连挥手,“我在远处等你!”说罢转身就跑开,留下一串快步踩在泥上的声响。 李漓望着蓓赫纳兹离开的背影,默然片刻,低声问凯阿瑟道:“这就是……他们的战俘营?” “嗯。”凯阿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怎么?你觉得不该是这样?” 李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片刻,然后抬眼望向那圈粗糙的围栏内,目光停在几个瘦削的年轻人身上。他们蜷在落叶与血迹斑斑的泥地里,肩膀紧贴、眼神空洞,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目露凶光。仿佛已经不再将“活着”视作必然。 “罢了。”他轻声道,“你让比达班问问那些易洛魁人,会不会种玉米、豆子、南瓜……如果他们掌握耕种技术,或许可以换点奥吉布瓦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农业知识。” 凯阿瑟点点头,把李漓的意思转述给比达班。后者微微一愣,随即朝围栏内的俘虏开口尝试交流。 但回应比达班的,不是沉默,就是几道阴冷而警惕的目光。易洛魁女首领始终保持着冷漠的沉稳,仿佛不屑一顾。几个年轻的战士则死死盯着比达班,一言不发,像一群被逼至死角的野狼。 最终,比达班回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凯阿瑟耸耸肩道:“没戏。语言不通——整个纳加吉瓦纳昂部落没人懂易洛魁人的话。他们说的,和我们这边的德纳语完全不一样。” 李漓望着那一双双陌生而敌意重重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深切的荒谬感——他来自一个拥有文字、律法、火药与制度理想的未来,肩头背负着自诩为“文明”的傲慢,可在这片土地上,他甚至连一句“你会不会种地”都没法说出口。更可悲的是,身边的人,大多数甚至根本不知道“种地”意味着什么。 “语言障碍……真是这世上最难缠、也最致命的问题。”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语,又像在向整片原始森林倾诉。他转向凯阿瑟,语气低沉,“那比达班……她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凯阿瑟立刻与比达班低声交谈,语调时缓时急,神情却愈发凝重。片刻后,她转回头来,面色难看,声音也低了下来:“她说……长老们原本是打算把这批俘虏留到来年开春前做血祭的。但现在……寒潮将至,部落的粮仓几乎是空的。如果食物跟不上,比达班正在考虑干脆提前……全部宰了。” 李漓脸色一变,脊背像是贴上了冰冷的刀锋:“就因为粮食不够?所以人……也可以变成补给?为什么不用这些战俘来充当奴隶?” 凯阿瑟抿了抿嘴,语气中竟透出一丝讥讽:“对奥吉布瓦人来说,这叫‘回馈祖灵’。”她轻轻摊开手掌,仿佛在解释一条习以为常的村规,“你得明白,‘奴隶’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他们没有耕地,也没有养牲畜,不知道什么是生产分工或服从制度。你要是把十个俘虏交给他们,他们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怎么用’,而是‘怎么杀’,或者‘怎么祭’,再不然就是‘怎么吃着更好吃’。” 凯阿瑟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像是玩笑,又像一句毫不掩饰的警告:“当然,你现在是他们认定的酋长。比达班说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甚至,如果你只想留下其中一人,只给你一个人吃,也没人会反对。” 李漓的脸色瞬间一变,笑意从眼中褪尽,眉头微微抽搐。他这才真正意识到:所谓“酋长”的荣耀背后,是他根本无法掌控的规则。他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脚下没有法典,身边没有同类——每一个念头,都可能被异化成无法挽回的现实。一条命,一块肉,一道神谕——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幸运的外来者,还是某种献祭的媒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围栏里,一个蜷伏在角落的年轻易洛魁战士。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上尚有未褪尽的稚气,颧骨突出,双眼如黑曜石般冷冽。他的脖颈上残留着深深的勒痕,仿佛挣扎过后留下的烙印。他正盯着李漓,目光笔直而不带一丝畏惧。那眼神中燃烧着仇恨,冷硬得像寒铁,像刀锋。 李漓仿佛又看见那日的战场——铁器划破风声,石斧粉碎,血浆四溅,胸膛被撕裂、骨头崩断、肠子洒落泥地。那是李漓带来的战争,不是神祇之罚,而是文明的沉默入侵。李漓的手心开始发冷。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仇恨,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仇恨的源头并不在战场——而在语言、血统与铁器构成的世界秩序。 李漓低声问道:“……吃人?奥吉布瓦人会吃人吗?” 凯阿瑟愣了一下,耸耸肩:“奥吉布瓦人?他们多半没那个本事。他们常被易洛魁打败,倒是经常被抓去当‘冬季口粮’。所以奥吉布瓦人现在还在犹豫该怎么‘处置’这些易洛魁人,是因为没有‘先例’。” 李漓沉着脸,没有说话,眼神阴沉了一瞬。片刻后,他低声道:“如果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活捉换人质……那么我想释放他们。” 凯阿瑟转头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讶异:“你确定?为什么?” “我不想看到血祭,更不愿他们真的沦落到吃人的地步。”李漓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那太野蛮了,也太恶心。你帮我转达的时候,最好套上点他们奥吉布瓦人愿意听的鬼话——什么‘祖灵有启示’之类的鬼话。” 凯阿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适应得不错啊。你现在是他们的‘女婿’,‘酋长’,还是‘祖灵显兆’——你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他们都当神谕。” 李漓望向远方,风吹起他鬓角的发,眼里掠过一丝疲惫的自嘲:“也正因为如此,我更该做点我认同的事。” 凯阿瑟看着李漓,目光复杂,像在衡量这个异乡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凯阿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比达班,低声用她们共有的语言咕哝起来。 比达班听着,面无表情地望向李漓,仿佛要看穿他心底的想法。最终,她轻轻点头,只说了一句短短的话。 凯阿瑟回来,耸了耸肩,语气平静:“你老婆说——你是酋长,你说了算。” “好。”李漓果断地说道,“那就放了这些易洛魁人,全部。” 李漓话音刚落,忽然眉头一跳,狐疑地望着凯阿瑟:“等一下……今天你和比达班之间说话怎么完全没障碍?昨天不是还满口听不懂吗?” 凯阿瑟嘴角扬起一抹模棱两可的笑容,半是玩味半是敷衍:“可能……是祖灵让我突然就完全听懂了吧。” 李漓顿时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他盯着凯阿瑟的背影,一时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个“美洲翻译官”的嘴,才是自己在这片荒原里最锋利也最难以掌控的武器之一。 2/2 第459章 都听你的 不多时,那些易洛魁俘虏被一一解开了绳索。奥吉布瓦守卫们虽满面狐疑,仍遵照李漓的命令,谨慎地用石刀割断粗糙的兽筋。绳索“啪”地断裂,落入泥地,扬起一撮细尘,如同一声脆响划破旧日的羞辱。 俘虏们缓慢地活动四肢,揉着被勒得红肿的脚踝,神情中满是迟疑与不信。他们身上布满勒痕,有些地方血迹未干,结成暗褐的疤痕。那曾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粪便、汗水、腐败的食物,在此刻仿佛被稀释了些;空气沉重,却多了一丝无法言明的轻松,如风将夜雾拂散,留下黎明前最静谧的那一瞬。 李漓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指了指远处树林的方向,语气平稳地说道:“走吧。你们自由了。”李漓知道他们听不懂,但这句话本就不是说给他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时,比达班也走了过来,她的兽皮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长辫上的铜珠随步摇曳,发出一串细碎如雨的金属声。她没有带武器,只将双手平摊,掌心朝上,站在围栏一侧,像湖中精灵在召唤风的安宁。她的眼神平和而深远,仿佛湖水倒映着初升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比达班回头看了看守卫,轻轻挥手。那几名奥吉布瓦武士交换了一眼,尽管面露迟疑,还是默默退后几步,让出通道。骨矛垂下,警觉未除,但敌意已收。 比达班的动作庄重、沉静。对她而言,这不是一次单纯的“释放”,而是一次极不寻常的信任。在他们的传统中,战俘通常意味着耻辱、赎罪,甚至血祭。但如今,她作为老首领的继承者、部族的女儿、李漓的妻子,选择站在李漓这边。比达班的沉默,其实正是她的誓言。或许,这一刻也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父亲临终的托付——将命运交到李漓手中。 那位被俘的易洛魁女首领——年纪与比达班相仿,或许尚不足二十——静静站立,怔怔地望着李漓,目光如林中晨雾,缠绕着不解与警惕。她身形高挑健硕,皮肤泛着铜色光泽,脸上绘有一整幅盘绕如蛇的图腾彩绘,代表某种神圣的权威。她眼神里的那股锐利,却仍带着一丝未泯的少女锐气,像是尚未被现实磨钝的利齿。 最初,易洛魁女首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这个手握铁器的外来者,不仅击溃了他们的战士,还在胜利之后选择释放俘虏,而非奴役、羞辱或处决?这在她所知的易洛魁世界中,是无法理解的怪象,是软弱、是荒唐,更可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易洛魁女首领又迟疑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揣测:那柄闪亮的铁剑,那场宛如神罚般的一边倒屠杀,还有眼前这份莫名的“仁慈”……难道不是凡人之举?难道这不是神的使者?某种神祇的考验?某个命运的暗喻? 易洛魁女首领没有说话,只缓缓握住挂在胸前的骨坠——那是一只鹰爪与染色贝壳精心编制的护符,象征着她的氏族血脉与领导权威。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唇间吐出一句低低的祷词,语声若风中草叶颤抖,亦难辨是在向祖灵请求指引,还是在默默诅咒这位扭转她命运的异族人。 然后,易洛魁女首领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如母狼召集残存的族群撤退。她的族人立刻起身,互相搀扶着、掩护着,匆匆穿过围栏,步伐急促却不慌乱。他们踩碎地上的落叶与枯枝,“沙沙”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两只树梢栖息的乌鸦。乌鸦“嘎嘎”着振翅飞起,在晨光中投下掠影,像是祖灵在云中目送。 这些南方来的掠夺者,如今狼狈而去,身后却留下某种比火更久远的东西——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未说出的记忆。他们知道,回到部落时,将带去一个传奇:关于北方森林中,一个持铁之神的故事。他的锋刃、他的冷漠、他的怜悯,或许会点燃另一场复仇的烈焰,或许会动摇旧有的信仰。 易洛魁女首领走在最后,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李漓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如箭锋破风,深深钉入心间——那里面有困惑、有警惕,也有种说不清的不甘:她无法理解他的决定,却也无法忘记他的脸。他的铁剑,他身上的血腥与慈悲,像一枚烙印,铭刻在她命运的纹路上。易洛魁女首领的蛇纹图腾在朝阳下泛出冷光,仿佛仍在游动,却已开始退隐;那不屈的神情,像火堆边熄灭前的余烬。然后,易洛魁女首领转过身,毫无回头地消失在森林深处。树叶轻响,足音渐远,只余林间一地杂乱的落叶,和静默如灰的清晨风声。 李漓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背影缓缓远去,直到完全没入林间深处,化作树影与晨雾。他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一丝释然——他终究没有让这些俘虏继续在粪臭与屈辱中度日,那与他所认同的价值观不符。却也有一丝隐忧——这些人是南方的掠夺者,强大、好战。放他们离开,是否会换来下一次更猛烈的袭击?他清楚,眼下的宽恕,也许会在未来被误读为软弱。但他更愿相信,恐惧与仁慈并存的记忆,会比单纯的屠杀走得更远。 也许,那些目睹了铁器之锋与“异神之恩”的易洛魁人,将在部落中播下某种不安的种子。也许,今日这场放逐,不只是放逐,更是一种释放——放走了仇恨,也放出了变革的风声。 这时,比达班悄然走近,轻轻握住他的手。那触感温热安稳,像晨曦拂面,又像湖水无声地拥抱岸石。他低头看她一眼,对方未语,却用一个眼神告诉他:她在这里,她理解。李漓回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转身,踏上归途,踏入清晨洒落的光影之中。 ……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太多惊心动魄,只有无尽的艰辛与坚持。冬天的脚步悄然逼近,吉奇加米湖西北岸沉浸在刺骨的寒风中。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族人如顽强的蚁群,在寒冷与饥饿间默默奔忙,与大自然展开一场无声的拉锯。 湖面已结起一层薄冰,针叶林枝头挂满霜华,空气中混杂着腐叶的湿味与松脂的清冽香气。狩猎、捕鱼、采集,是唯一的主题。妇女们蹲在湖边凿冰取水,用骨钩钓起最后几尾白鱼与鳟鱼;男人们追踪鹿蹄,设下兽筋陷阱,猎兔捕狐;孩子们则赤足在雪地中拾捡落果与野米残粒,哪怕只是一小撮,也不可浪费。 营地间,炊烟袅袅升起,飘荡着熏鱼与野米粥的香味,但那香味中弥漫着一种紧迫的沉默——饥饿如冬夜般缓缓降临,不喧哗,却无所不在。 李漓作为“新酋长”,肩上扛着沉重的责任。他与比达班并肩巡视营地,指挥族人修缮帐篷、分配干粮,安排陷阱与警戒;他努力适应,努力说话、观察、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逻辑。夜里,当一切归于寂静,他常常独自站在湖边,望着薄冰与星光映照的水面,思索着那场出人意料的“婚姻”,和自己释放俘虏的决定。可李漓清楚,现在不是追问答案的时候。眼下,过冬才是一切的核心。 冬季到来,李漓率领着队伍——那支由诺斯水手、图勒猎手与奥吉布瓦战士混编而成的精锐小队——悄然离开湖滨高地,向东南方一片开阔草原进发。草原已转为枯黄,地面覆着一层薄霜,寒风穿草而过,发出低沉的啸声,仿佛大地在喃喃警告。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干草的混合气味,混杂着霜雪将融未融的寒意。 队伍静默行进,各就其位。格雷蒂尔扛着铁斧,步履沉重却带着难掩的兴奋;伊努克与她的图勒女猎手紧握铁矛,神情如冰原狼群般锐利;乌卢卢蹦跳在前,腰间短剑哐当作响,双眼闪烁着雀跃;凯阿瑟拉开弓弦,箭尖映出一抹冷光;比达班则沉稳随行,兽皮裙上的铜珠在脚步间轻轻撞击,她握着骨矛,目光如湖水般澄澈坚定。 前方的草地上,一群野牛静卧如黑色的山丘——约五十头之多。它们肩高近两米,体格雄壮,身披浓密的暗褐毛皮,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弯曲的犄角宛如古老战斧,四蹄粗壮,踏在冰霜与霜冻草叶之上,每一次细微移动都仿佛低雷滚响。它们是这片大陆的霸主,沉默而庄严,天生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原始威严。 牛群中间的那头公牛尤为高大,肩肌隆起如岩崖突兀,眼眸泛着凶光,鼻腔喷吐着白雾,凝成一圈圈蒸汽,如在无声地发出警告——这片土地,是它们的领域。 李漓匍匐在草丛边缘,目光穿过干枯的草穗,掠过野牛群的背脊与鬃毛之间,低声发令:“分成两翼。诺斯人绕左,图勒猎手往右包抄,奥吉布瓦战士随比达班从中路推进——别惊动它们,半弧推进,逼进陷圈。” 众人悄然分散,如潜影游移于金黄与苍白交错的草海中。西北风吹来,裹挟着湖泊边缘的寒气,刚好遮掩了他们的气味与脚步声。 格雷蒂尔咧嘴一笑,手中的铁斧在掌心灵巧翻转:“奥丁在上,就这些大块头,够咱们吃上三年了!” 赫利低声咕哝:“莱奥,你这哪是来搞殖民的?你这分明就是带着我们来救赎这群野人的。” 蓓赫纳兹冷冷瞥了他一眼:“赫利,你少胡说。艾赛德的新老婆耳朵灵得很,而且如今已经能听懂我们一半的聊天了。” 比达班闻声抬眼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却并未理会,只是继续凝神注视远处牛群的动向,手指微抬,示意奥吉布瓦战士收紧队形。 “赫利,我觉得,在这个冬天,你应该叫他们用牛皮做各种皮制品,先从皮绳开始吧!”李漓说道。 伊努克默然无语,手势凌厉如豹,她带着几名图勒女猎手悄然绕行,身形仿佛滑入风雪之间。乌卢卢则跃跃欲试,贴近李漓耳侧低声道:“漓,这回轮到我扔火把了,好不好?我练过的!” 凯阿瑟已弯弓搭箭,箭尖微颤,低声提醒道:“别急着开杀。逼它们动起来,尽量把领头牛赶进圈套,记住,对付它们要用火把,而不是用武器。” 远处的野牛忽然有一头抬起头,鼻翼微张,似有所觉。但风仍从北面吹来,将猎人的气息压死在地面,未曾泄露分毫。狩猎,就在呼吸之间。 围捕,悄然开始。队伍如幽影般缓缓推进,渐渐收拢成一轮巨大的半月,围住了整片草地。他们距离野牛群已不足百步。野牛们起初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啃食着冻硬的草根,尾巴缓缓甩动,驱赶着嗡嗡盘旋的苍蝇。偶尔有一两头发出低沉的哞叫,如大地深处翻滚的雷声。 就在这片刻宁静中,一头警觉的母牛陡然竖起了耳朵,鼻孔急促翕张,嗅到了空气中一缕微弱的汗味与金属气息。它高声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叫——刹那间,整个牛群躁动了。公牛们昂首怒吼,鼻孔喷吐白汽,四蹄刨地,尘土飞扬如雾。它们结成松散却迅猛的冲锋姿态,像一股蓄势待发的洪流,向包围圈的一隅猛然推进! “嗷啊啊啊——!”格雷蒂尔猛然大吼,双手高举铁斧,狠狠劈砸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铁斧撞石,迸出一束炫目的火花,同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宛如雷霆乍响,震动原野。那突如其来的响动仿佛天地间的战鼓,在一瞬间击穿了野牛群的神经。最前方的领头公牛猛地一颤,鼻孔喷出一道白雾,前蹄一歪,失了重心,猛然转向,沉重的身躯擦着风势横移,引得身后牛群一阵骚动。 伊努克静若猎豹,骤然出手。她手中的几把火把依次如闪电般破空而出,“咚”地一声丢在牛群前方的地上点燃了那里的干草,火势迅速顺着风向蔓延,犹如一道无形的壁垒,硬生生拦住了退路。几头受惊的小牛顿时回奔,蹄声杂乱,撞得牛群一阵纷乱。 托戈拉身影一闪,如黑豹掠出。她从背后拿起一根尾部燃烧着火焰的标枪,借助奔势,双手用力一掷,标枪拖曳着火光如流星划破长空,精准落在牛群前方一头公牛的蹄边。泥土飞溅,矛杆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头公牛瞥见火焰,本能地惊慌后退,却猛地撞上后方的同伴,引发连锁冲撞。 托戈拉毫不停歇,接过身后一名奥吉布瓦人战士递来的第二支尾部燃烧着的标枪,猛然再掷。托戈拉的动作迅猛有力,火焰划空而过,照亮了她棕红色的面颊。她低吼道:“转头,大兽!转头!”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非洲草原上的节奏与怒意,如雌狮咆哮,震慑牛群心魄。 就在这一刻,埋伏的奥吉布瓦战士们从草丛中跃出,铁矛和铁斧挥舞,喉间爆出撕裂寒风的嚎叫。那原始的怒吼在空旷的原野上滚滚回荡,如雷鸣穿林,震得野牛们更加惊惶。 牛群慌乱了,前冲后挤,乱蹄踏雪,蹄声如战鼓齐鸣。尘土飞扬,草地宛如战场,一时间天地都被这原始的力量搅动得混沌不清。 李漓见时机已到,沉声低喝:“全体点燃火把,赶它们入围栏!” 预设的围栏就设在草地尽头的天然峡谷中,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洼地,被粗壮的原木和嵌入巨石围起,构筑成一个高约三米的陷圈。入口宽阔却易于封闭,四周布满尖利木桩和藏在落叶下的兽筋网,是部落猎手们连夜搭建的成果,专为此刻而生。 早已待命的火种手迅速行动起来。火把由松脂、兽脂与鹿毛裹缠,一经点燃,便爆出“噼啪”脆响,火光在风中翻腾如狂蛇。乌卢卢第一个冲出,她兴奋地高喊:“去吧,大笨牛!”手中火把挥舞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炽热的弧线,仿佛她本身也成了火焰的精灵。 诺斯人紧随其后,格雷蒂尔和托戈拉一左一右,点燃预先铺设的干草火线。火焰沿着草纹疯长,火墙随风怒吼,热浪滚滚而起,仿佛天地在这一刻都被唤醒。熊熊烈焰在牛群两侧迸发,将野牛的退路彻底封死。 牛群轰然大乱!它们惊恐万状地嘶吼着,巨大的蹄子疯狂践踏泥地,扬起尘雾如风暴。火光映在它们的眼中,那一双双血红的瞳孔仿佛炼狱之兽。领头的公牛怒吼一声,猛然向峡谷方向冲刺,肩背如岩,高角如斧,其余野牛紧随其后,如同一股滚滚黑潮,踏碎草原、践裂冰霜!几头落单的小牛欲往侧方逃逸,却被凯阿瑟的箭矢逼回正路。羽箭贴着它们的耳缘飞过,划破空气,吓得它们跳跃回群。 比达班立在中央高地,挥舞骨矛如旗,指挥战士引导方向,嗓音如鹫鸣:“向栏里赶——不要留一头!” 火墙逼近,烟雾遮天,野牛们在恐惧与本能驱使下奔腾如潮。那是一股能撼动山岭的洪流,奔腾之间,大地都在颤动。最终,在烈焰、箭雨与呼号三重夹击下,整群野牛——除了两三头在混乱中逃脱——尽数被驱赶入陷栏。 “火把举起来,封住入口!”李漓喝令。 守在谷口的奥吉布瓦战士们立刻拉起预设的兽筋绳索,合力举起横栅,再推下两块巨石卡住关口。栏中,野牛惊惶咆哮,几头公牛猛力撞击木墙,发出“砰砰”巨响,如战鼓擂地,声震山谷。但那一圈用铁器加固过的树干纹丝不动,仅微微颤动,如一座原始堡垒。守卫们挥舞火把,将最后几头想逃逸的牛逼退回栏内,火光映在他们满是泥灰与汗渍的脸上,大功告成! 乌卢卢一头扑倒在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把,声音又尖又响:“成啦成啦!你们看到那头大公牛没有?差点撞我,吓死我了!” “刚才都没看到你人在哪儿!”蓓赫纳兹笑着冲她喊。 “我也没看见你!”乌卢卢立刻回怼,语气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得了吧,你俩刚才一个躲在烟里,一个跑得比牛还快!”赫利插嘴道,语调里全是幸灾乐祸。 托戈拉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只是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目光却在余光中悄然扫过牛栏与林影,仍旧警觉未松。 格雷蒂尔扛着铁斧哈哈大笑:“这招真管用!今晚有牛排,明早熬牛骨汤!” 伊努克默默走来,拍拍乌卢卢的肩,嘴角罕见地扬起一抹笑:“你还真行。”随即她转向李漓,“漓,这些牛怎么分?” 李漓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栏中躁动不安的牛群,语气平稳而坚定:“大家是一伙的,图勒人、奥吉布瓦人、诺斯人,都是纳加吉瓦纳昂的一部分。自然是公平分配。” 此刻,他的内心却沉静如初雪覆盖的湖面。他明白,这不仅是一场胜利的围猎,也不仅是一次跨文化团队的协作,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命运。越冬、生存,乃至部落未来的雏形,就在这满栏的野牛与每一颗并肩作战的心之间生根发芽。 比达班悄悄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掌,带着血迹、火灰与汗水,被她温柔包裹。那一刻,胜利的热度终于渗透骨髓,驱散了寒风,也抚平了他心底残余的焦虑。 “后来……怎么办……牛……吃不完。”她抬头问道,汉语说得蹩脚,却异常认真,“屠杀……全部……牛,地灵会生气,要倒霉!”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把性子暴的先宰了吃,今晚就处理掉那头领头的公牛。肉吃不完,就切成块埋进雪窖里冻着。性子温和的牛都留下,咱们派人去割草、储草,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养过这个冬天。” 比达班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天真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认真胡说八道的疯子。在她的文化中,牛是狩猎的对象,从来不是可以圈养的“同伴”或“财产”——或者更确切地说,比达班根本不理解“牲畜”这个概念。 就在比达班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时,凯阿瑟走了过来,低声与她咕噜咕噜交谈了一阵。两人对话时,比达班眉头紧锁,时而抿唇思索,时而望向牛栏,又望向李漓那张疲惫却满是期待的脸。终于,比达班轻轻点了点头,转向李漓,用她那还不太熟练但吐字坚定的汉语说道:“还是……不懂……但——都听你的。” 第460章 我只尝一口 在围捕野牛的胜利余波中,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笼罩在一种混合着喜悦与疲惫的气氛中。夕阳的余晖如一层薄薄的金纱,洒在霜雪覆盖的草地上,将兽栏内的野牛群映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庞然大物躁动不安,低沉的哞叫声从喉咙深处滚出,仿佛大地在低语不满的闷雷,一波波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中。兽栏是用粗壮的树干和巨石匆忙搭建而成,边缘加固了铁钉和兽筋网,散发着新鲜木头的清香,却也夹杂着泥土的湿气和野牛毛的腥膻味。战士们围拢在临时火堆旁,脸上沾满黑灰与汗渍,铁斧和长矛随意靠在身侧,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喘着粗气,交换着胜利的眼神,偶尔爆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如湖水拍岸般节奏分明,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回响。 几头野牛已被宰杀,鲜血如暗红的河流般染红了雪地,渗入霜土中,凝结成晶莹的冰珠。族人们迅速行动起来,石刀和铁刃在肉块上飞舞:厚重的牛排被切下,表面布满肥白的纹理;肥嫩的肋骨分离而出,骨髓隐隐可见;内脏则被小心取出,洗净后准备炖煮或熏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新鲜肉的原始香气,妇女们升起火堆,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她们绘满图腾的脸庞上。肉块架在火上烤炙,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如暖流般四散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引得孩子们从帐篷中钻出,围聚火边,眼中闪烁着馋涎欲滴的光芒。小男孩们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偷偷戳向肉块,却被母亲们笑着拍开:“等熟了再吃,小馋猫!”欢笑声在雪地上此起彼伏,如风铃般清脆,却也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大陆上,一场成功的狩猎,往往意味着生与死的界线。 李漓站在兽栏外,望着那些躁动的野牛,心知肚明,这群野牛不只是一次性的盛宴,而是整个部落能否熬过冬季的活储藏。它们体型庞大,毛皮厚实,眼睛赤红如燃烧的炭火,在栏内来回踱步,蹄子踩踏泥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牢笼。冬季的脚步已近,湖水结冰,森林沉寂,食物短缺如无形的幽灵,随时可能吞噬弱者。李漓回想那场围捕的惊险:火墙熊熊,尘土飞扬,牛群如黑色洪流般奔腾,如果不是铁器的锋芒和托戈拉的果敢,或许他们早已败北。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烟火、血腥和霜雪的味道,让他不由得紧了紧披风。作为新酋长,他必须细心喂养、管理这些野牛,直至那无法抵御的严寒降临,才逐头宰杀。这不仅仅是狩猎的延续,更是战略的延伸——在公元1100年的北美五大湖区,奥吉布瓦人虽以狩猎采集为主,但李漓带来的“圈养”理念,如一缕外来之风,正悄然搅动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割草喂牛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乌卢卢肩上。这个小巧却精力旺盛的女孩,总像一股不知疲倦的山泉,在营地中来回奔流。她身材矮小,却壮实如小熊,脸上总是挂着明亮的笑容,短发在风中乱舞,腰间的短剑如忠实的伙伴般晃荡。李漓觉得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乌卢卢天生乐观,干活麻利,还能带动孩子们,让脏累的活计变成游戏。“乌卢卢,”他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带几个人去湖边低地割些草回来。那群大块头要吃饱,才不至于发疯。记住,别让它们饿瘦了,我们的冬天全靠它们呢。” 乌卢卢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漓,我最喜欢干这个了!那些大笨牛吃草的样子,像是在嚼我头发一样可笑!放心,我会让它们胖得像滚圆的雪球!”她兴致勃勃地召集了二十多个族人——其中有十几个奥吉布瓦男孩,七八个年轻妇女,还有几个好奇的女孩。他们手持铁制的镰刀,背着藤编草篮,浩浩荡荡地向湖滨出发。冬季的草地已泛黄干枯,但湖边低洼处仍有一丛丛坚韧的野草,在霜雪掩映下透出顽强的绿意。风吹过时,草茎微微颤动,如大地在低声呢喃。乌卢卢一马当先,蹦跳在前,短剑在腰间“叮当”作响,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割草喂牛,牛牛变胖,冬天不饿,大家喜欢!”孩子们兴奋地笑着跟唱,有的干脆蹲地拔草根,妇女们则俯身挥动镰刀,刀刃切过草茎,发出“沙沙”作响,节奏明快,宛如大地的低语。 他们分散开来,沿着湖岸的弯曲地带前进。湖水已结薄冰,表面如镜子般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鱼影在冰下游动,激起细小的涟漪。乌卢卢蹲下身,双手抓住一丛草,用力拔起,根须带出泥土的腥味,她大笑:“看,这草根多壮!牛吃了一定长肉!”一个小男孩模仿她,拔得太猛,摔了个屁股蹲,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妇女们动作娴熟,她们脸上绘着简单的螺旋图腾,象征生命的循环,一边割草一边低声交谈:“今年冬天有牛肉了,孩子们不会再饿肚子。”干草很快被堆成小山,他们用兽筋捆扎成捆,抬着回返营地。路上,乌卢卢还教孩子们玩“草捆赛跑”,谁扛得稳、跑得快,谁就能先吃一块烤肉。笑声在湖风中回荡,驱散了冬日的阴霾。 回到兽栏,乌卢卢亲自爬上栏杆,将一捆捆干草从上方抛入栏内。野牛们抬起头,鼻孔翕动,闻着草香,低头大嚼,鼻息喷出热汽,溅起草屑四散飞扬,如雪花般在夕阳中舞动。它们的眼睛反射着火光,咀嚼声如低沉的鼓点,栏内泥地被踩得更乱。乌卢卢叉着腰,满意地笑道:“看它们吃得多欢!喂饱了它们,冬天就不用饿肚子啦!”孩子们围在栏外,伸长脖子观看,一名小女孩好奇地问:“乌卢卢姐姐,这些牛会不会飞?它们这么大!”乌卢卢哈哈大笑:“飞不了,但它们能让我们飞——飞过饥饿的冬天!”这一幕,让兽栏旁的战士们也忍不住微笑,部落的空气仿佛温暖了几分。 但乌卢卢的任务远不止割草喂牛。李漓还交给她另一项更为“艰难”的使命——组织人手收集牛粪。虽然脏累,却至关重要。在木材稀缺的冬季,晒干后的牛粪是一种难得的燃料,燃烧持久,不冒浓烟,是维持火堆温暖的宝贝。乌卢卢点点头,虽然小鼻子皱成一团,却毫不迟疑地应下。乌卢卢不是怕脏的人,何况她知道李漓安排的每一件事都别有深意,尽管乌卢卢也不知道李漓接下来要做什么。 乌卢卢重新召集了小队,这回是几位强壮的奥吉布瓦青年,还有几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他们带上木铲、兽皮袋,钻进兽栏中,那地面已被野牛踩得泥泞不堪,堆积着斑斑粪便,颜色深褐,气味刺鼻,混杂着未消化草料的酸腐味,踩上去软绵绵地陷脚。乌卢卢毫不犹豫地铲起第一堆,边干边叮嘱:“别踩碎!整块的粪饼干得快,搬起来也方便。”青年们皱着眉头默默苦干,铲子挖入粪堆时发出“咕叽”的闷响,粪便黏腻地沾在木头上,他们不时甩甩手,脸上满是无奈却又坚定的神情。孩子们则一边笑闹一边偷捏鼻子,一个小男孩故意夸张地叫道:“哇,好臭!像烂蓝莓!”乌卢卢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臭是臭,但烧起来香着呢!想想冬天火堆旺旺的,你们就不嫌了。” 他们将湿粪一块块摊在南坡向阳的岩石上,太阳虽低,但冬日的干冷之风正适合晾晒。风吹过时,带走水分,那些湿软的粪饼便渐渐干瘪收缩,表面龟裂出一条条细密的纹路,宛如大地冻裂的伤痕。乌卢卢踩着石块巡视,像个小将军般指挥:“那边摊薄点,这边别堆太高!”没过多久,粪饼干得差不多,她招呼大家把它们堆成垛,用兽皮袋运回部落的储藏棚。那棚子是用桦树皮搭建的,里面已堆满熏鱼和野米,现在又添了这些“宝贝”。乌卢卢挥着铲柄喊道:“这些臭宝贝能让火堆烧一整夜!冬天来了,我们帐篷也能像春天一样暖!”她说得眉飞色舞,孩子们也被她的热情感染,干活的劲头一时高涨。甚至几个少年开始玩起“粪饼投掷”游戏,将干粪扔向远处,比谁扔得准,笑声在雪原湖风中此起彼伏。那笑声虽然略带恶趣味,却也为部落寒冬的日子添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这一幕,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族人们看来或许荒唐,但李漓知道,这是文明跃迁的一个微小节点。在这个新世界里,牛粪作为燃料并不陌生,但系统收集、分类晾晒,却是他带入的新实践。一项原本不登大雅的活计,如今被乌卢卢和族人变成了可以传承的日常——它节省木柴,支撑火堆,在严冬到来之时,也将成为纳加吉瓦纳昂抵御寒冷的无声火种。乌卢卢擦着额头的汗,望着堆积如山的粪垛,心想:漓总是这么聪明,这些臭东西,说不定还能有别的用途呢!她转头看向湖面,那里冰层渐厚,捕鱼的族人们正砸开冰窟,动作艰难而缓慢。 与此同时,李漓的目光投向湖面。寒风中,湖水已结成薄冰,泛着微蓝的光泽,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冰层日益加厚,捕鱼愈发艰难,湖岸上原有的鱼叉与骨钩渐显笨拙无力。李漓心知,要熬过这个冬天,仅靠传统方法远远不够。李漓回想图勒人的故乡,那冰封的北极海域,他们用鲸须编网捕鲸,效率惊人。如今,何不借此一用? 李漓召来了在这个新世界迎娶的另一位妻子伊努克。伊努克如常身形笔直,眼神犀利如极北的晨星,手持铁鱼叉,链甲在风中微微作响。“伊努克,”李漓沉声道,“把你们的鲸须都拿出来。”伊努克微微一怔,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鲸须,是图勒人最珍贵的北极之物,带着海与冰原的秘密,每一根都承载着故土的狩猎记忆。但伊努克未多问,仅点头而去,不久便带回一束束长而柔韧的黑色须条。那是巨鲸的口须,纤细而坚韧,能在极寒之中保持弹性,图勒人历来将其用于编弓、织网,甚至缝制防风衣物。阳光照在须条上,闪出暗银般的柔光,仿佛来自冰海深处的丝绸,触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我要你们用它编渔网。”李漓解释道,“鲸须耐寒不裂,弹性极佳,可捕大鱼,用兽筋混织作支架,效果最好。网眼要均匀,够大,能抓那些深藏冰下的大家伙。”伊努克听后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她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女猎手们,一群沉稳有序的女子迅速行动起来,在湖边的火堆旁坐成一圈,手指灵巧如织女,穿梭于鲸须与兽筋之间,低声吟唱古老的图勒捕鲸歌谣,歌声低沉而节奏感强,如北风掠过冰原,带着一种原始的韵律。李漓也亲自上手,参与设计网眼结构,将每张网做得宽而坚韧。须条与筋索交织,在风中轻颤,仿佛一层编织着北极传说的冰丝。妇女们围观学习,有的试着上手,动作生疏却热情高涨:“这须条真神奇,不像兽筋那么脆!”伊努克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我都不知道,鲸须还能这么用。” 几日后,首张渔网在冰窟口试用。众人屏息围观,李漓亲手撒网入湖,鲸须网如一张巨大的蛛丝般展开,沉入冰下幽暗的水域。不久便见冰下波光闪动,鱼影如银箭般游弋——一网拉起,数条肥硕的鳟鱼银光闪烁,在须条之间奋力挣扎,鳞片反射着寒光,溅起水花如珠玉四散。冰面上立刻爆发出欢呼声,孩子们奔走相告:“网住了!大鱼!”妇女们笑逐颜开,那张鲸须之网成了希望的象征。“快熏干它们,堆进烟棚里!”有人高喊。妇女们迅速起锅生火,准备将这些战利品腌制、熏干,以备严冬之需。烟雾升腾,鱼香弥漫,湖边如一场小型庆典。李漓望着这一切,心想:这不仅仅是一场捕鱼术的革新,而是一场文明的碰撞与缝合。铁器、鲸须、牛群——这些远自欧亚、北极的工具与理念,正悄然渗入这片大陆的血肉。而他所带来的,不只是生存的手段,更是命运的改写工具。但冬天还长,风暴未止,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李漓的围捕行为欣然接受。兽栏外,几个部落长老聚拢在火堆旁——他们脸上沟壑纵横,腰间垂挂着铜饰与兽牙,目光中满是忧虑与不安。烟斗在他们指间传递,吐出的烟雾如幽灵般缭绕在寒风中,带着淡淡的枫叶烟草香。“那些野牛是大地之灵的化身,”一位鹤氏族的长老喃喃低语,白发在风中轻颤,如湖面的涟漪,“整群围捕,是对曼尼托的亵渎,冰雪会因此变得更沉重。祖灵会愤怒,带来无尽的风暴。”熊氏族的长老点头附和,骨杖上的图腾随他动作微微晃动,那杖头雕刻的熊头仿佛活了过来,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祖先传下的教诲中,野牛是自由的。猎其一二,是恩赐;圈其群体,是贪婪。湖灵会哭泣,风暴会提前来临。想想那些古老的故事,贪婪的猎人如何被大地吞噬?” 长老们的声音低沉如林间风啸,目光时不时投向兽栏。栏中野牛不安地撞击围栏,蹄声如战鼓,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回响,仿佛在回应他们的担忧。空气中那股牛粪和烟火的混合味,似乎也变得更浓重,如一种无形的警示。在奥吉布瓦人的信仰中,天地有灵,狩猎须敬。每一次猎杀都需伴随祈祷与献祭,过度索取会破坏自然的平衡,招致祖灵的惩戒——这是部族数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律令,长老们作为守护者,自然忧心忡忡。他们交换眼神,一位鱼氏族的长老叹息道:“铁器虽是天赐,但若用来囚禁大地之子,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我们该释放那些牛,以求宽恕。” 李漓察觉到气氛异样,亲自走上前。他如今也能说一些奥吉布瓦语言,语气温和却坚定:“长老们,这些牛不是敌人,是盟友。我们不贪猎,只是想让部族熬过冬天。我们不杀母牛,所以,等到春天,它们还能繁衍,养出更多的生命。祖灵会明白我们的苦衷。”但一位满脸皱纹的长老缓缓站起,指向兽栏,语声沉如石:“铁器虽利,不可用来挑战大地。曼尼托的眼睛在注视着,一切都会有报应。”空气一时凝固,风中夹杂着牛粪的腥膻与火灰味,长老们的低语在烟雾中交织如咒语,仿佛整个营地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忌惮所笼罩。李漓感受到那股文化冲突的张力,如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李漓没有继续争辩。他只是示意身旁的赫利将新鲜烤好的牛排端上——那肉焦香四溢,汁水顺着木盘流淌,香气如暖流般穿透寒意,瞬间充斥整个火堆周围。长老们起初沉默,目光闪烁。饥饿的冬天让他们喉头微动,手指微颤。终于,一位年迈的长老低声道:“我只……尝一口。”他咬下一口,唇齿间顿时充满热肉的柔韧与火光的香气,那鲜美仿佛在雪夜中点燃了火堆,温暖直达心脾。“或许……祖灵允许这次例外。”他含糊地说着,其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默默拿起牛肉。烟斗重新燃起,烟雾慢慢升腾,但他们的眼神仍藏着一缕幽深的不安,如林中未熄的夜火。他们在牛肉的诱惑和铁器的威势下选择了沉默——那些闪亮的铁斧和长矛,如无声的威胁,提醒着他们,这个新酋长带来的变化,已不可逆转。但在长老们的心底,那丝恐慌如种子般埋藏,等待春天的发芽。 李漓看在眼里,心中却无喜色。他明白,这场短暂的文化碰撞,如冬季初霜,虽不致命,却刺骨。将铁器带来的秩序与本土祖灵的信仰融合,不是一顿牛肉可以解决的事,而是一条需要时间、耐心,甚至牺牲的路。他缓缓转身,望向兽栏那群低头咀嚼的野牛,心念如雪原般寂静,却暗藏波澜。湖风吹来,带着冰冷的预兆,冬季的帷幕已悄然拉开,而部落的命运,如这些野牛般,被圈在未知的栏中,等待下一个转折。 第461章 轮子 在这片没有家畜、没有车辆的土地上,李漓终于拥有了第一群牛。兽栏矗立在湖滨高地的边缘,如一个粗糙却坚固的堡垒,围栏用新伐的橡木和云杉搭建,边缘以铁钉加固,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和兽筋的韧性气息。清晨的薄雾中,湖滨高地寒意未散,雾气如一层轻纱笼罩着吉奇加米湖的西北岸,湖水表面已结起薄薄的冰层,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兽栏内的野牛正低头啃食干草,发出有节奏的咀嚼声,仿佛大地在缓慢地呼吸。它们肩高近两米,身披浓密毛皮,霜花挂在鬃背与犄角上,在晨光中如古铜雕像般静默。那头领头的公牛不时抬头巡视,赤红的眼中透着野性与警觉,鼻息如雾,撞击栏杆时发出低沉闷响,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囚笼。栏内泥地已被蹄子踩得坑洼不平,混合着粪便和草屑的腥膻味随风飘散,偶尔有苍蝇嗡嗡盘旋,却被寒风驱散。 空气中弥漫着牛粪的膻味、干草的清香和炉火的烟气。孩子们围在栏外,缩着脖子张望,小手紧握栏杆,指尖冻得通红却兴奋异常:“你看!那头大牛的角像弯月!”他们光着脚丫,踩在霜雪上发出细碎的吱嘎声,脸上满是好奇与敬畏。一个小女孩伸出手指,试图触摸一头母牛的鼻息,却被乌卢卢拉回:“别靠近,小心它顶你!”妇女们则忙着添草、换水,她们披着缀满铜珠的兽皮裙,动作娴熟而节奏感强,桶中的湖水泼洒时溅起晶莹的水花,在晨光中如珠玉般闪烁。兽栏旁的火堆升起缕缕白烟,微光映着她们冻红的面颊,烟雾中夹杂着野米粥的甜腻香气,那是昨夜熏鱼的余味。对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人们而言,这一幕前所未见:整群野牛被圈养,而非猎杀。这不仅是食物的囤积,更是一场悄然发芽的变革。在这片广袤的北美大陆上,原住民们世代逐猎迁徙,依赖自然的馈赠,却从未将野兽转化为“财产”。如今,李漓带来的铁器和围栏理念,如一缕外来之风,悄然搅动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让部落多了一丝面对严寒的底气。 冬风如刀,湖面渐冻,森林沉寂。但兽栏的存在,为这个原本依赖逐猎与采集的部落,带来了一丝面对严寒的底气。李漓站在高地边缘,望着一切,心绪如波光粼粼的湖水轻轻荡漾。他回想那场围捕的惊险:火墙熊熊燃烧,尘土飞扬,牛群如黑色洪流般奔腾;托戈拉的长矛如流星般划破空气,格雷蒂尔的铁斧发出金属的铿锵;乌卢卢挥舞火把的笑声回荡在草地……胜利的喜悦犹在胸中回荡,但李漓知道,这些牛只是开始。若要真正立足,还需更多工具、更多智慧。但那股神秘的力量,总在他试图说出“过于超前”的构想时,将语言掐断,连手势都变得迟钝如泥——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将他紧紧按在这片时代的地表之上。每当他脑海中浮现轮子、车辆或冶铁的画面,那股压制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喉头梗塞,只能干瞪眼看着机会溜走。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望着湖面的冰霜,自嘲地想:或许这是上天的考验,让我一步步融入,而不是强行颠覆。 然而,这一次,那个灵光闪现的人不是他,而是——阿涅赛。她总能在炭笔与兽皮纸间孕育灵感。她身披鹿皮袍,脸上绘着自创的蓝黑图腾——螺旋线条象征生命的轮回,蓝黑交织如湖水与夜影的交融,彰显着她那异域艺术家的独特气质。阿涅赛的眼睛如秋叶般明亮,却带着一丝忧郁,她喜欢坐在火堆边,默默勾勒部落的日常:湖水波澜、牛群雄姿、劳作的族人,还有那些即将融入她笔下传说中的图腾构图。她的画作不只是记录,更是预言——每一条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未来的可能性。这一日,阿涅赛放下画笔,走向李漓,目光越过寒霜与晨雾,落在兽栏中。野牛正踏雪而行,鼻息喷雾,踱步间带动一圈圈尘土。她停顿片刻,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用手拢了拢,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兴奋与试探:“艾赛德,这里木头这么多……我们可以做几辆车,哪怕这些牛还不能拉,就算让人拉,也比靠背箩强得多。想想看,用来运鱼干、野米、木料,甚至将猎物拉回营地……我们可以用橡木做轮,桦树皮包轴,兽筋缚绳,不求精巧,只要耐用。” 李漓心头一震。那股令他噤声的神秘压制,如潮水般涌来,却在阿涅赛的话语中悄然退却——不是他提出的,不违反那无形的禁制。她替他说出了那个被他憋在喉间无数次的构想:车轮。他早就设想过:粗糙却结实的木车架,两轮或四轮,用兽脂润滑轴心,由人力拖行,未来甚至可以驯牛为役。可每次试图讲出,喉咙便被铁钳般锁死,连图画都模糊一片。而今,阿涅赛脱口而出,如启神谕。李漓的嘴角缓缓扬起,眼中浮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喜悦。他轻轻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他说话的语调,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神秘力量,“我们现在就着手准备。”脑海中,车轮的雏形已然成型:轮轴、车架、拉杆,每一笔都清晰。他知道,在这片大陆上,原住民并非毫无“轮子”的概念——他们做过带轮的玩具,但因缺乏大型牲畜与适合牵引的工具,从未真正发展运输车。而现在,有了铁器,也有了牛,一切便不同了。 李漓拍拍阿涅赛的肩:“你帮了大忙。你不只是个画家——你是新世界的工匠之母。”阿涅赛莞尔一笑,目光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像某种即将转动的齿轮,预示着一场变革已悄然上路。她转头看向兽栏,那些野牛的影子在雾中拉长,仿佛在回应她的灵感:“或许,我应该画一张有马车得画给大家看,让族人们一看就懂。”李漓点头赞同,两人并肩走向营地中央的火堆,那里族人们正围坐分享昨夜的熏牛肉,香气四溢,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于是,一批年轻力壮的奥吉布瓦人被派往林中伐木。作为部落的实际统治者,比达班迅速召集了十余名壮汉,他们身披鹿皮绑腿,腰间束绳,脸上绘着狩猎图腾——黑红交织的线条如蟒蛇蜿蜒盘绕,象征着力量与守护。比达班站在高地上,兽皮裙在风中微微摆动,长辫上的铜珠轻颤,她的声音如湖水般平静却不容置疑:“去东边的橡木林,砍那些粗壮的树干。铁斧会帮你们。”壮汉们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铁器对他们而言,仍如神物般珍贵。 铁斧,是李漓带来的珍宝。那寒光闪烁的金属斧刃,如剃刀般锋利,轻而易举便可劈入坚硬的橡木或云杉。在这片以石斧和骨刃为主的世界里,铁器仿若神赐之物。过去,一棵大树往往要耗费数日,刀口钝裂、碎石飞溅是常事;如今,一声清脆的斧响,便能听见树心裂开的回音。战士们背起铁斧,踏入森林深处。高耸的云杉如沉默的卫士矗立四方,枝叶交织如穹顶,隔绝了冬日微弱的阳光。偶有光线穿过缝隙,洒落在地,斑驳金亮,如林中洒落的金币。空气清冷,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与湿土的气息。每一步落下,都踩得针叶沙沙作响。鸟鸣遥远,风声低语,唯有斧刃劈木的节奏渐渐回荡,如远古神灵锤击天地的回声。伐木的声音,一刀接一刀,在林间生出回响——不仅为一辆车的诞生,也为这个部落在寒冬前的一次蜕变奏响前奏。 领头的青年猎手高高举起铁斧,斧刃在林中阳光下一闪,猛然劈下——“咔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斧头深深嵌入树干,木屑飞溅如雪,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橡木树干轻轻颤抖,发出低沉的回音,仿佛大地轻轻叹息。青年拔出斧头,再度挥砍,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如战鼓擂动,每一击都落在前一斧的劈痕上,精准而高效。铁斧威力惊人,木材砍伐远比往日顺利。不到半日,一棵棵粗壮的橡木与桦树便接连倒下,枝叶扫过林间的天空,沙沙作响,惊起成群鸟雀扑棱而起,仿佛森林在回响这一文明的回音。树干轰然落地时,地面微颤,扬起尘土和落叶,战士们迅速上前,用石刀修剪枝杈,兽筋捆绑成捆。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浸透鹿皮衣,沾着木屑与树脂的双手布满老茧,却无人抱怨。相反,他们大笑:“这铁家伙真是神奇!比我们的石斧强百倍!”拖木回营的路上,他们唱起古老的伐木歌谣,声音粗犷而和谐,回荡在林间,如对祖灵的致敬。 营地边,阿涅赛已静静地铺好兽皮纸,用炭笔勾勒出第一辆车的雏形。她的笔触灵巧而果断:圆形的木轮,铁钉固定轴心,车架似独木舟般拱起,兼顾稳定与载重。“这种设计能承重几百磅,”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声音如溪水般清澈,“用兽脂润滑车轴,再搭配粗麻绳或牛皮索牵引,就能翻山越林。轮子可以用橡木心材雕琢,边缘裹兽皮防滑。”族人们围在她身旁,看着纸上的轮廓交头耳语,满脸惊奇。“这东西能滚着走?像风中的落叶?”一个少年低声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期待。阿涅赛微笑点头:“不只是滚,它能载着我们的希望,滚向更远的未来。”李漓走近,看着这简陋却划时代的草图,心中一震。原始与文明之间的桥梁,正从这些斧刃、树干与炭笔下悄然搭建。而他的部落,也终于迈出了真正“定居”的第一步。 李漓这才真正意识到——为什么在欧洲人到来之前,美洲广袤的原野上从未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车辆。并非因为原住民缺乏想象力,而是因为缺乏一种根本性的前提:铁器。没有铁器,就难以砍伐坚硬的木材;没有木材,就造不出坚固的车轮、车轴与兽栏;没有车辆,也就无从谈起运输的革新。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历史片段:美洲原住民纵然精于狩猎与采集,善用自然万物,但始终停留在石器与骨器的时代。石斧虽能砍伐,却效率低下、易崩易钝;骨斧更是脆弱,面对橡木、云杉或热带硬木时,几近徒劳。这样低效的工具,注定难以支撑大型木工工程。轮子虽曾出现在玩具中,却从未延伸至实用领域——既无强壮家畜可供驾驭,也无强度足以承重的木结构来支撑运输工具。整个社会因此被禁锢在一种原始但均衡的秩序中,迁徙靠双脚,运输靠肩背,兽栏更是奢谈。 然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铁斧,就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这座沉睡千年的文明之门。它不仅带来了木材的开采,更带来了可能性的爆发。李漓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橡木与桦树,望着阿涅赛笔下的车辆图纸,心潮澎湃:有了车,就能大规模运输野米、熏鱼、木柴与帐篷;就能协同远行、搬迁、围猎,甚至在来年开春时,探索更远的土地。这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转型,是人类从“背负”进入“驾运”的质变。部落的妇女们开始尝试组装轮子,她们用石刀雕琢木盘,铁钉嵌入轴心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兽脂涂抹后,轮子转动如丝般顺滑。第一个原型车在营地中央成型:两轮木车,车厢宽大如筐,前面系着牛皮拉绳。孩子们第一个试用,拉着车在雪地上奔跑,车轮碾过霜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扬起细碎的冰屑,如冬日的烟花。族人们围观大笑:“它动了!它真的动了!”乌卢卢跳上车厢,高喊:“拉我一圈!像风一样快!”笑声回荡在湖滨,驱散了冬日的阴郁。 但李漓也隐隐生出一丝忧虑。铁斧虽利,却终究有限。他带来的那批斧头与短刃,早已在反复使用中逐渐钝化,刃口爬满细密的缺口,昔日的寒光已被磨损殆尽。这片大陆没有铁匠铺、没有鼓风炉,更没有从矿石中提炼金属的传统技艺——若这些工具彻底报废,那么他们通向新秩序的这条道路,是否也将半途而废?李漓低头望着腰间的短刀,默然片刻,心头沉沉地泛起一个念头:必须想办法,去找到露天铁矿!炼铁不是问题,这里林木丰茂,足以制成大量木炭,问题在于如何迈出第一步。他回想黄铁矿的模样:那种硫铁矿砂,常在河流冲刷的岩层中裸露,闪烁金黄光泽,却带着硫磺的刺鼻味。至于赤铁矿炼铁这种更合理的方法,李漓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李漓立刻将“黄铁矿砂”的样貌仔细描述给比达班。李漓拉着比达班的手,蹲在火堆旁,借着炭笔在一张兽皮纸上描绘那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砂粒:像碎金般在阳光下发亮,手感冰凉沉重,多藏于河滩冲积层或岩缝裸露的坡地,敲击时甚至能蹦出火星。“它看起来像黄金,但更硬,砸碎会有硫磺的臭味。”李漓一边比划,一边低声道,“找到它,我们就能冶炼自己的铁器。湖东的河谷、南方丘陵,还有森林深处的溪流,都可能藏着矿脉。”比达班一语不发地听着,直到李漓停下笔,才抬起眼来,眼中光芒闪动。她那张覆着湖蓝色图腾的脸庞映着火光,如夜中起誓的巫者般坚定:“我会安排人去找。就算挖遍这片地,我们也得找到。”她的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手掌紧握李漓的,如在传递一种无声的誓言。 片刻后,比达班已召集了三组猎人和妇女,分赴不同方向。那些人披着厚兽皮,背着编织袋与石铲,手中握着骨矛,眼神坚决。他们没带战鼓,也无歌舞,只有简短的祷词:“曼尼托,请赐我们光石,庇护我们的族群。”队伍穿越雾霭沉沉的林地,踏入结冰的溪涧与覆雪的谷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与不时泛起的微弱硫气。猎手们刨开河滩,翻动岩层,掘开寒冷的沙层。风啸林间,脚步沙沙,他们的影子在雪地拉长,如探险的幽灵。南方丘陵的队伍最先发现线索:在一处浅层裸露的岩坡上,他们挖出第一把黄铁矿砂!那些砂粒如散落的黄金,在阳光下闪烁,沉甸甸地装满兽皮袋,触摸时凉滑而重,砸碎时果然飘出硫磺的刺鼻味。 李漓接过那一小袋沉甸甸的矿砂,在指尖轻轻摩挲。那光泽虽不耀眼,却沉稳如铜火,在冬日的灰光中闪出一丝安定与可能。他的眼中泛起罕见的亮光,低声喃喃:“有了它……我们就能铸出新斧、新矛、新犁。”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熔炉的炽热光焰、铁锤的敲击回音、炉火映照下锻工挥汗如雨的身影。比达班站在旁,轻轻握住他的手:“祖灵会保佑我们。”部落的火堆旁,族人们围拢,看着那些矿砂,议论纷纷:“这石头能变铁?像魔法一样!”孩子们好奇地伸手触摸,矿砂在小手中滚动,如未来的种子。 车辆的制作迅速展开。营地中央,伐下的木材堆成小山,战士们用铁刀修整木轮,直径近一米,表面裹兽皮防滑,轴心以铁钉固定,发出“叮叮”的金属声。阿涅赛监督组装,她的图纸如蓝图般展开,妇女们编织兽筋绳索,男人锤击车架。第一个原型车在三天后成型:两轮木车,车厢宽大如筐,前面系着牛皮拉绳,能由两人拉动。试用时,乌卢卢第一个跳上,载满干草的车在雪地上滑动,轮子碾压霜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扬起冰屑如烟。族人们欢呼:“它动了!祖灵在上,它在飞!”李漓看着这一切,心想:这不仅仅是车轮的转动,更是历史的车轮在加速。 寻找铁矿的队伍陆续回报,更多矿砂被运回。李漓开始筹建熔炉:用石头围成圆坑,内衬粘土,木炭堆积如山。第一次熔炼在夜幕下进行,火光熊熊,硫磺味刺鼻,矿砂在高温中融化,铁水如熔岩般流出。锤击声回荡湖畔,第一把新斧诞生:刃口粗糙却坚硬。部落沸腾了,长老们虽仍忧虑,却在铁器的光芒下沉默。变革如潮水,悄然淹没旧秩序。李漓站在炉火旁,望着湖面的冰霜,心想:神秘力量或许在考验,但我们已迈出第一步。未来,这片土地将不再是荒野,而是文明的摇篮。 第462章 对抗命运 半个月后,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已被厚厚的冬雪覆裹,仿佛披上一层沉默而洁白的铠甲。吉奇加米湖的冰面宛如一面蓝灰色的巨镜,反射着低垂天光,风从湖心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如无数白色精灵低语冬日的秘密。 兽栏内,野牛群已逐渐适应了被圈养的生活。它们低头咀嚼干草,喷出的热汽将栏杆上的霜花化成水珠,滴落在混着泥土、草屑与粪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真实的响动。那蹄声低沉厚重,如同一段正在发酵的未来,酝酿着未知的变革。 营地四周的威格瓦姆帐篷外,袅袅炊烟升起,裹挟着熏牛肉和野米粥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散。香气令人安慰,但也透着一种紧迫感——食物虽然比往年多了一些,但严寒的试炼尚未过去。族人们忙着加固帐幕,用兽皮、桦树皮和干草缝补破口;孩子们光着脚在雪地间奔跑,拾起散落的木屑或牛粪当做“祖灵的馈赠”,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玩一场祭礼般的游戏。而在营地一角,第一辆简陋的木轮车已经开始使用——它被几名青年推着,在雪地上运送干草与鱼干,沉重的车轮碾过霜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惊动了整个部落。围观的族人交头接耳,发出由衷的惊叹:“它像活的,会自己滚!”有人甚至跪下抚摸轮子,像在触碰某种神的赐物。 李漓站在这一切中央,身为部落的新酋长,已无从逃避责任。他与比达班并肩巡视营地,亲自指挥草料与燃料的分配,夜以继日地协调各项事务。即便如此,他仍习惯在深夜独自走向湖边,眺望冰封的湖面——那广阔而沉静的镜面仿佛能映出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他回忆起那神秘的力量对他喉舌的压制,也回忆起阿涅赛那句改变一切的提议:“哪怕让人拉,也要造出车来。” 如今,车已造出,兽栏也已立起,木材、干草、储肉、渔网……这些前所未有的事物正在悄悄改变部落的生活。但铁器的匮乏,却仍如一根锈刺深深扎在他心头。那些铁斧、短刃已近报废,而新生的火种,却正需要更多利刃来守护。要真正立足于这片大陆,李漓知道——必须走出下一步,炼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块铁。 这半个月来,李漓的脑海中反复勾勒出熔炼的蓝图:一个小型的土制高炉,足以用木炭与黄铁矿砂炼出粗铁。他无数次在心中描绘其结构与原理,仿佛记忆中某段古老的技艺在缓缓苏醒。然而每当他试图开口解释,或动手比划,那股神秘的力量便如铁链缠喉,将他的话语生生扼住,连手指都仿佛麻木。 幸而,阿涅赛那句不经意的车辆提议,仿佛打破了封锁的结界,让李漓意识到——也许,他可以通过他人之手,将那些被压抑的构想一点点实现。于是他悄悄在兽皮纸上绘出高炉的草图:一个圆锥形的土堆,底部掏空成炉膛,侧面留出风口,用粘土和碎石加固,顶端敞口,便于投放矿砂与木炭。图稿虽简陋,却处处透露实用精神,勾勒出他脑海中那模糊却执念不减的古代炼铁术——以风箱鼓风,以木炭助燃,使黄铁矿在高温中释放出沉睡的铁魂。 终于,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李漓将那张图纸交给了赫利。赫利掀开斗篷,只剩鹿皮裹身,寒风中卷起她一头赤红乱发。她接过图纸,挑眉望了李漓一眼,嘴角微翘,脸颊在冬阳下泛着红润,眼中既有一丝好奇,也带着一贯的倦怠与嘲讽:“高炉?听起来倒像我们乞里齐亚那些破旧陶窑的亲戚。” “莱奥,你这个疯子,真打算长期留在这里了吗?”赫利摇了摇头,叹气似地咧嘴一笑:“好吧,我的酋长大人。既然你画了,那我就照着干试试看。反正闲着也是发霉,总比坐在火堆边回忆那些倒塌的城堡强。” 赫利卷起图纸,朝几名奥吉布瓦壮汉和诺斯水手大声招呼:“走吧,伙计们!今天玩泥巴建窑!记住,别偷懒——这窑一建好,你们就能拿新斧头砍树,不用再依赖那些破石头啦!”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赫利走在最前,步伐如风,腰间长剑随身晃荡,发出清脆金属声。身后是一群肩扛兽皮袋、手持石铲的族人,笑骂中却满是干劲。搭建地点选在湖边一处空旷的土坡,远离营地,靠近水源,便于取土、控温、熄火。晨雾尚浓,湖风拂面,带着湿土的气息与一丝淡淡鱼腥,仿佛天地都在酝酿某种转变。 赫利摊开图纸,一手叉腰,一手指点:“就这儿!挖炉底——直径两米,深一米,像个倒扣的大碗。风口留这边,用竹管通气。”她一边指挥,一边撸起袖子亲自上手,双手很快就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浆。 壮汉们用石铲与铁锹刨开冻土,挖土时“咕叽咕叽”作响,湿重的泥块堆成几座小山。赫利与族人把泥土拌水,反复踩揉搅拌,泥浆在手心滑动,发出“啪啪”的响声。族人们动作生疏,泥浆糊了满脸满身,一个年轻猎手笑骂道:“比扫牛粪还脏!” 赫利瞪他一眼,火气腾地上来了:“少废话!在乞里齐亚,我们建城堡也得亲手上泥!怕脏你就回去躲雪窝里喝冷风去!” 这句话说得族人又尴尬又佩服。赫利那带着异域口音的“乞里齐亚”三个字,总透出一种古老而遥远的威仪。 建炉耗时三日。第三天下午,太阳西沉之际,那座圆锥形的土炉终于初具规模。它两米高,表面抹得光滑如陶,底部宽敞稳固,顶端开口如喉咙吐息。 赫利甩开手里的兽皮抹布,擦去泥浆,望着这座“泥巨人”,咧嘴笑道:“成啦!长得虽不俊,比我家那破城堡塔楼还牢实。” 族人围上来,纷纷伸手触摸炉壁,那冰凉而坚韧的触感让人肃然起敬。有位妇人低声祈祷:“愿祖灵保佑,让它别裂。” 赫利不再多言,开始试火。她将木炭堆入炉膛,又装上用兽皮与木框拼制而成的简易风箱,拉动时发出“呼呼”的风声。火焰随风跳跃,舔上炉壁,烟雾自炉口腾升,如一条灰龙盘绕而起。 她站在火边,满脸灰土,眯眼望着那腾腾热气:“我的莱奥酋长,这窑能炼铁了。下一炉,我要先铸一把新剑,让我想起乞里齐亚的铁匠铺。” 李漓默默走来,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却含赞许:“干得漂亮,赫利。这是我们的第一炉铁。” 夕阳洒在炉壁上,映出金红光芒,仿佛远古之火在重燃。赫利站在一旁,灰头土脸,眼神却明亮如刀锋。 与此同时,奥吉布瓦人的采矿队早已不再搜集天然铜,而是改为寻找黄铁矿砂。比达班早早调整了队伍的目标。过去,他们在湖滨的岩层中拾取蓝绿相间的铜片,用来打造鱼钩、耳饰,那些闪光的铜屑被视为祖灵之赐;而今,在李漓的描述下,他们转向了更具潜力的金色碎砂。 黄铁矿砂,如金屑般藏于岩缝与冲积层中,带着刺鼻的硫味,手感沉重冰凉,是火焰中能提炼出铁的宝藏。采矿队由十余名猎手与妇女组成,背负兽皮筐,手持石铲与骨镐,乘着独木舟渡湖而行。他们驶向南方丘陵的延伸地带——那儿岩坡裸露,层层矿层在河水冲刷下显露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硫磺的气息,岩坡布满碎石和苔藓,踩上去“嘎吱”作响。 抵达吉奇加米湖对岸,众人分头行动。领头的猎手跪地扒开岩层,用骨镐敲击石面,发出“叮叮”脆响,每一下都伴随着希望与期待。黄铁矿砂如散落的星辰,从岩缝间缓缓露出光芒。一位妇女抓起一把,金光在指缝间滑落,她轻呼一声:“真重!”那是铁的分量。 众人动作娴熟,石铲翻飞,筛出泥沙,挑选出沉甸甸的矿粒。兽皮筐逐渐胀满,负重之下“吱呀”作响。汗珠顺着妇女们的额头滚落,她们脸上的图腾在阳光中微微颤动,低声念着:“酋长说,这砂能炼铁。愿祖灵引路。” 猎手们则攀上岩坡,挥镐击打裸露的矿层,矿砂飞溅,硫味扑鼻,引得他们咳嗽不止,却依旧兴奋:“这整层都是金砂!”一筐筐矿石被搬运至湖边,舟筏满载,轻轻摇晃着返航,湖风拂面,硫气在水面上飘荡,引得水鸟低飞盘旋。 当这些矿砂被运抵高炉前,已堆成几座小山。它们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仿佛等待唤醒的沉睡之力。李漓走来,弯腰捧起一把,感受那冰凉沉重的触感,轻声道:“够炼几炉了。继续挖,别停。” 族人们围拢而来,孩子们好奇地张望,惊叹着:“这些砂子真的能变成铁?像故事里的魔法?”猎手们擦汗大笑:“是酋长的魔法!我们整整挖了一天,手都起泡啦!”笑声回荡在湖岸,硫味与泥土交织成一种新鲜的气息——冶铁的气息。对岸的岩坡,已被挖出一道道浅坑,像是文明初绽的刻痕,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大地上,悄然铺展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蓓赫纳兹带着奥吉布瓦人搬回一批又一批木材,在营地边烧成成堆木炭。为支撑高炉炼铁,她肩负起最辛苦的一环——木炭的生产。这位出身波斯的女战士,本如夜影中的猎豹:长发如墨,肌肤泛着橄榄色的光泽,弯刀在手时如舞者旋转,身姿轻捷、眼神锐利,宛若鹰隼。可如今,昔日的优雅被浓烟和灰烬淹没,链甲下是被炭末涂黑的肩背,曾握刀的手指,正挥舞木棍与风箱,与火焰作战。 “木材必须砍够,必须干透,必须闷烧。”她一遍遍强调。她召集了二十多个奥吉布瓦壮汉与妇女,深入雪林之中。铁斧劈下,树干轰然倒塌,橡木粗重如石柱,云杉笔直如长枪,纷纷堆于营地边缘,仿佛森林的骨骸在此静默守候。木香在空气中氤氲,与雪的冷冽气息交织,混合成一种战前的肃穆。 蓓赫纳兹褪下外袍,只着链甲与兽皮裹身,腰间的弯刀仍在,发束高束如战士上阵。她跪在雪地里,亲自堆砌碳窑,一边擦汗一边指挥:“锥形堆木,中心要空!盖土封草,只留通气孔,火要闷,不许见光。”她用兽皮手套压实泥层,动作干脆,脸上的灰烬随着汗水淌落,划出一道道黑线,仿佛无声的战妆。 火光初起,炊烟升腾如灰龙,蜿蜒穿透林间雾气。火浪灼面,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刺鼻香,与潮湿泥土气交织成苦烈而真实的气息。蓓赫纳兹守在窑边,双手紧握临时拼成的风箱,一圈圈拉动,鼓风声“呼呼”作响。火舌在窑口跳跃,映红她额角汗水,仿佛祭坛上燃烧的神焰。 “这活真他妈的脏!”蓓赫纳兹喘息着低骂,波斯口音中却透着调笑与倔强,“这事应该让托戈拉来,她天生那么黑,不怕脸被弄脏!。”旁边的妇女递来水袋,她仰头灌下一口,水珠沿下巴滑落,在灰烬斑斑的脸上冲出两道洁痕,如同战士洗净血污后的勋章。火光映着她的轮廓,那一瞬间,不再是刀光下的女猎豹,而是为族人燃烧的炉神。 一昼夜之后,泥土层被揭开,黑炭初现。块块木炭如黑曜石般光润沉重,碎裂时“咔嚓”作响,散发着炽热残留的木焦香。人群发出低声欢呼,妇女们用木铲小心翼翼将其装入兽皮袋,堆叠在高炉旁,像一座座燃烧未尽的黑山。蓓赫纳兹拍去身上的灰尘,伸展酸痛的肩膀,喘着粗气笑道:“瞧见没?这群黑宝贝,能把炉子烧红到天上去!”她灰头土脸,双手沾满焦泥,却神情庄严,望着那座座堆起的木炭山,眼中闪着一种迟来的满足。 李漓站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凝视着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那座土高炉。它如一尊泥土铸成的巨人,静默矗立在坡地之上,两米高的圆锥形身躯表面光滑坚实,底部宽大如碗,顶部敞开如烟囱,侧面接出兽皮风箱,仿佛正等待唤醒的沉睡心脏。炉旁,黄铁矿砂堆成金色小山,木炭则如黑曜石般叠成丘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臭味与焦木香气,一切似乎已准备就绪。然而,李漓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这些日子,李漓对炼铁的思索几乎未曾停歇——但越是深入回忆,心中的隐忧便越清晰。黄铁矿砂虽富含铁,却也潜藏致命的“毒”:它含有大量硫元素,若直接投入高炉,不仅会让冶出的铁脆如干枝,更可能污染炉膛,毁掉整炉原料。模糊的现代科学知识在他脑海中浮现——硫在高温下会释放出剧烈腐蚀的二氧化硫,若不先处理,便是铸剑也只能成渣。他想起那脱硫的过程:不是简单的烧,而是需要在五百至七百度间,保持通风,在空气中缓慢焙烧,使黄铁矿氧化、脱硫,转化为更纯净的赤铁矿。这一步若省略,整个炼铁将是一场灾难。 李漓转头看向格雷蒂尔。那位诺斯水手出身的壮汉正扛着铁斧,在兽栏边修补围栏,身形如北地熊般魁梧。金发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布满风霜与胡须的痕迹,眼神里总带着一丝狂野不羁的笑意。他向来擅长建造与锤炼,在队伍中专司重活,是李漓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格雷蒂尔。”李漓走近,声音低沉却坚定,“我需要你带人建一个焙烧炉塘。不是高炉,是专门用来‘烤’黄铁矿砂的浅窑。我们得先把矿砂里的硫烧掉,只留红色的铁矿粉。” 李漓展开兽皮纸上的草图,一目了然:一座长方形的浅土坑,底部铺石,侧壁以黏土与石头加固,顶部半敞开以利通风和投料。 格雷蒂尔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姐夫,你是说,把那些金砂像烤牛肉一样烤一遍?奥丁在上,我明白了!那玩意儿一股邪神的臭味,的确该先烧净。”他嗓音粗犷如雷,话语中透出一种诺斯人的豪迈,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工艺的兴奋。 李漓点头:“温度要稳,通风要好,别让硫气憋在里头。地点就选在湖边坡下,风大,便于散气。” 格雷蒂尔当即召集了十几名奥吉布瓦壮汉与几名诺斯水手,身披鹿皮,脸绘图腾,手持铁锹与石铲,浩浩荡荡地向湖边坡下进发。坡地略微倾斜,靠近湖面却不积水,湖风带着湿意与鱼腥扑面而来。薄雪覆盖其上,脚踩时发出“吱嘎”的脆响。 格雷蒂尔展开图纸,在雪地上一比划:“五米长、三米宽、一米深——像个大火盆。底部铺石,防止泥裂;墙体拍实,顶上留风口。” 众人点头开挖,铁锹刨入冻土,“咕叽”作响。黑褐色黏土被翻出,堆成一座座土堆。泥土黏腻而冷,混着湖水搅拌时“啪啪”作响,溅得人满身都是。 格雷蒂尔亲自上手,脱下外袍,仅着链甲,金发随风飞扬。他双手沾满泥浆,边搅边喊:“加草根进去!黏土更牢,这窑得耐烧,别塌了!” 族人初时生疏,一个年轻猎手笑骂:“这些东西真的能炼铁?” 格雷蒂尔哈哈大笑:“可它炼出的铁能砍十头熊!等你拿上新斧头,砍树像切奶酪。” 底部铺石时,他们捡来湖边的河石,一层层精心码放,石与石碰撞,发出“叮叮”声。缝隙间涂泥浆抹平,像砌墙一般结实。侧壁拍实,高约半米,便于投入与翻拌。通风口设在迎风一侧,竹管嵌入,朝外延伸,似窑的鼻孔,能吸入冷风助燃。顶部则用桦树皮与湿泥局部遮盖,形成半敞开的“火帽”,便于调节火势与硫气排散。 整个搭建耗时半日。太阳渐西,落霞洒下时,第一座焙烧炉塘终于成型。它如一个灰褐色的浅窑,嵌入坡地,表面坚硬而平整。风从湖面吹来,穿过窑口,发出低低的啸声,仿佛大地在吐纳、在等待。 格雷蒂尔擦去额头汗泥,灰头土脸地咧嘴一笑:“成了!这东西看起来能烘鱼干,只不过比烤鱼的大得多。” 第463章 文明之苗 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冬季的严寒如一张无形的铁网,越来越紧地笼罩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吉奇加米湖的湖面已彻底凝结成一面巨大的蓝灰镜子,映照着沉垂的灰云,偶尔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发出一声声微弱却刺耳的“咔嚓”,仿佛大地本身在低语,警告着即将到来的极寒。湖风呼啸,卷起雪粉如白色幽灵,在空中旋舞低吟,寒意渗入骨髓,让族人们的呼吸都凝成白汽。 部落的威格瓦姆帐篷外,炊烟比往日更浓,熏牛肉的焦香与野米粥的甜腻在雪中交织升腾,但空气中却混入一股异样的味道——那是硫磺的刺鼻与焦木的苦烈,从湖边那座新筑的土高炉中悄然溢出。那座高炉,如泥塑的巨人,静静矗立在坡地上。两米高的圆锥身形宛如古代神像,表面被火烟熏得发黑,底部宽大如碗,顶部开口直指阴云低垂的天穹,炉身一侧,风口连着一具由兽皮与木框制成的粗陋风箱,静候鼓风。炉旁堆着两座“山”:一座是蓓赫纳兹亲手烧制的黑亮木炭,另一座则是族人们历经艰辛采来的黄铁矿砂。矿砂如金色碎粒,在雪光下隐隐泛着金属冷芒,木炭则黝黑如夜,堆叠如塔,一切都仿佛蓄势待发。 兽栏内的野牛群低头啃食着乌卢卢和孩子们每日运来的干草,鼻息喷出滚烫的热气,融化着霜花。族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不时朝那片烟雾缭绕的坡地投去探寻的目光。 长老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议论:“酋长的窑与炉,真能把砂子变成铁?祖灵会应允吗?”而孩子们则兴奋地围在远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缩回:“会喷火吗?像湖灵在怒吼吗?”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湖滨的风轻拂过营地,寒意扑面,仿佛祖灵也屏息凝望这一刻。 李漓召集了队伍,炼铁的火即将点燃。这几天来,他日夜操劳,监督焙烧炉塘的搭建和矿砂的准备,那股神秘力量虽仍如枷锁般潜伏,但他通过图稿和队伍的执行,已悄然绕过了它的封锁。 赫利站在高炉旁,深褐色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沾着未洗净的泥浆与灰尘,她灰头土脸却神情专注,嘴里低低喃道:“上主保佑,可别让这窑炸了。那可比攻城还可怕。” 蓓赫纳兹扛着最后一筐黑亮木炭走来,身上满是炭灰,长发如夜色披散,眼神却依旧凌厉。她将手中这筐木炭投入焙烧炉塘,咧嘴一笑:“这些黑宝贝,够你烧上一整天了,艾赛德,你真是越来越疯狂了。” 比达班静静站在一侧,兽皮裙上铜珠闪闪作响。她低声咏念着奥吉布瓦的祈愿,手中骨杖轻点地面,眼神深如湖底,仿佛在与祖灵对话。 风箱旁,乌卢卢和凯阿瑟早已就位。乌卢卢蹦蹦跳跳地挥着手:“漓!我来拉风箱!我拉得快,火烧得旺!”凯阿瑟则一边检查皮囊连接是否紧密,一边悄声提醒她:“用力别太猛,小心抽坏。” 托戈拉走了过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半开玩笑道:“听说,有人叫我来帮忙?” “暂时不用。”蓓赫纳兹咳了两声,擦了擦脸,有些尴尬地回道,语气却也透出几分倔强。 一旁的伊努克和阿涅赛并肩而立,阿涅赛正用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眼前的场景,而伊努克则饶有兴致地探头看阿涅赛画下的图样,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外围,格雷蒂尔带着几名诺斯人水手警戒四周,巨斧在手,步伐沉稳,目光如鹰般巡视。他站在李漓身后,如一尊静默的守护神。 族人们围成半圈,或站或坐,屏息以待。几位长老坐在火堆旁,烟斗悠悠升起缥缈的白雾,如祖灵的叹息,在空气中盘旋不去。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座泥土铸就的高炉上,焦木与矿砂的味道交织着热望与不安,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件事尚未完成。在寒风与炊烟之下,在矿砂与木炭之间,整个部落屏息以待,一场古老而陌生的炼金仪式,即将开始。 李漓作为纳加吉瓦纳昂部落酋长,亲自站在焙烧炉塘前指挥。他身披厚重的鹿皮袍,腰间别着短剑,脸上绘着比达班为他涂绘的图腾——一条红黑交织的螺旋线,象征着力量与变革。他神情专注,眼神如湖中冰封的岩石般沉静,又隐约透出一丝激动与执念——这不仅是炼铁的起点,更是他挣脱神秘力量桎梏的第一步。 那股无形的压制依旧潜伏在他脑海深处,如枷锁般警觉而压迫。但他终于找到了缝隙——借由图稿与间接的技术部署,他成功绕过了那股力量的封锁,如同一个沉默的咒语,开始被破解。 李漓脚下这座焙烧炉塘,是格雷蒂尔几日前带人建成的。它呈长方形,长五米、宽三米、深一米,底部铺满湖中捡来的圆滑河石,防止热裂。侧壁以黏土拍实并嵌入石块加固,顶部则故意留出半敞口,以利通风与排烟。焙烧窑选址在湖边的坡下,那一带常年风大,可有效带走焙烧过程中释放的硫气,防止毒烟滞留。 炉塘四周堆满了黄铁矿砂,成堆如小山,金黄的砂粒在冬日阳光下微微发亮,抓在手中冰凉而沉重,隐隐透出一股硫磺味——刺激鼻腔,却也预示着另一种力量的潜藏。 李漓知道,这些砂石看似富含铁质,却也藏着致命的“毒”:黄铁矿含有大量的硫元素,若未经处理直接送入高炉,只会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硫,污染炉膛,使成铁变脆如陶,甚至无法形成任何可用的金属。他脑海中浮现出残留的知识碎片——现代冶炼术的原理在记忆深处回响。那是一次必要的“净化”过程:在空气中先将黄铁矿加热,适中温度,使其氧化脱硫,转化为赤铁矿,方能用于下一步炼铁。这焙烧的过程并非简单加热,而是对温度与空气流通的精准掌控,反应必须维持在五百度至七百度之间,若温度太低,脱硫不彻底;太高,则矿砂将熔结、硫气滞留,后患无穷。李漓不能让第一步就失败。否则,不只是部落的信任会动摇,连他那微弱而艰难挣脱的自由,也将再度被锁回沉默深渊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野草的寒香,还有淡淡的鱼腥气。李漓站定,环视众人,举起右手,声音沉稳如石:“开始焙烧。先铺矿砂!” 比达班指挥着奥吉布瓦人壮汉们上前,双臂抱筐,将一筐筐黄铁矿砂倾倒入焙烧窑中。砂粒如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哗哗作响,落入窑底的干草与木屑引火层上,逐渐铺满整个窑塘,厚度约半米,平整如床。 沙尘飞扬,硫味随之浓烈,不少族人被呛得咳嗽几声,却无人后退。 火种已备,比达班举起火把,朝李漓点头。李漓微一点头示意。火把随即探入窑边,点燃干草,紧接着引燃了木炭。 “嘭!”一团火舌倏然跃起,赤焰如龙,舔舐着金黄的砂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那些沉睡已久的矿石,在烈焰中苏醒挣扎。 风箱开始鼓风,乌卢卢与凯阿瑟合力拉动通往焙烧炉塘下方的鼓风皮囊,湖风被引入炉塘中,火势顷刻间暴涨,焰色由红转橙,迅速攀升。空气开始扭曲,焰光映红了所有人的脸,窑口升起缕缕硫烟,化作天幕下的一道幽黄的幢幢雾影。 李漓站在窑前,目光如铁,手按在短剑柄上,心中默念:“火已起,第一步——开始了。” 焙烧开始。窑塘内,火光跳跃如赤焰灵蛇,舔舐着金黄的矿砂。最初,砂层表面只是微微发热,渐渐泛黑,继而龟裂,如干涸大地般绽出细碎裂缝。高温缓缓渗透,温度稳定控制在五百摄氏度上下,反应随即剧烈展开:黄铁矿在空气中迅速氧化,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硫气体。 那是一种无色却极度刺鼻的毒气,气味仿佛腐烂的蛋混合燃烧的硫磺,带着令人作呕的酸涩与灼热,顷刻间充斥整片坡地。烟雾滚滚而起,翻腾如灰白云柱,直冲天际,仿佛从地底喷出的恶龙之息。火焰在其间跳动,发出“噼啪”爆裂声,如某种上古神灵正在苏醒。 族人们原本围观好奇,一时间却被气味逼得连连后退。有人剧烈咳嗽,眼中含泪,掩鼻低呼:“这气味像恶灵的吐息!酋长在召唤什么妖魔?”一个妇人急忙拉着孩子奔逃,尖叫道:“鼻子要烧掉了!祖灵在上,这窑塘在喷毒啊!” 长老们面色沉沉,相互交换眼神。一位出自鹤氏族的白发长老紧皱眉头,摇头叹息:“这黄砂烧出黑烟,湖灵定会愤怒。酋长是不是乱来?铁器虽好,也别拿命去换。” 猎手们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那金砂烧出毒雾,我们挖了这么多……不会是中了诅咒吧?” 而此刻,李漓站在坡上,迎风而立。他早已用一块湿兽皮裹住口鼻,冷风掀动他袍角如旗帜。身影矗立在烟雾与火光之间,宛如某种即将踏入禁忌之门的祭司。他沉声开口,声音透过浓烟传来,如铁砧敲击般铿锵:“别慌!那是砂中的毒在脱落,只有烧尽它,才能留下纯净的铁末!风会带走恶气,熬过去,就成了!” 格雷蒂尔闻言放声大笑,双臂肌肉鼓胀,一边猛力推拉焙烧炉塘上的兽皮风箱,一边吼道:“奥丁在上,这臭味简直是地狱的硫磺汤!但姐夫说得对,毒气去了,利器才来!” 风声呼啸,仿佛天地都在助燃这场火祭。二氧化硫随风四散,刺激得人喉咙如灼,眼眶泛泪。雪地边缘的草叶已枯黄卷曲,空气中满是呛人的酸意,湖面上的雾气似也被熏染,变得浑浊而沉重。一群渡鸦从树顶惊起,扑腾着飞向高空,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嘎”声,仿佛在逃避这由人手唤出的“小火山”。 那一刻,大地仿佛在轻颤,烈焰下不仅是铁矿的蜕变,更是族人对李漓——这个异乡酋长——信念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焙烧持续了数个时辰。烈火在窑塘中翻腾,如饥饿猛兽贪婪地吞噬每一粒矿砂。格雷蒂尔挥舞长棍,不时搅拌砂层,火星四溅,飞舞如夜空中短促的烟花。热浪逼人,炽灼得他满头大汗,金发湿透,紧贴额前,仿佛一头陷入战场的野熊。 随着温度攀升至七百摄氏度,焙烧反应终于达到顶点。矿砂开始崩裂剥离,表层皲裂成龟纹,内部转化为红褐色的粉末,像一张脱落的金色假面。与此同时,硫气猛然爆发,如海啸般卷起烟雾直冲天际,乌云翻滚,恶臭刺鼻,似腐鱼沼气与焦硫混着烧焦的皮毛,仿佛某个千年毒神在此怒啸,让整片坡地如地狱前线,令人几欲呕吐。 大多数族人已退回营地,在远处紧张观望,唯有那支内心如钢的核心小队仍坚守原地。有人用浸湿兽皮掩面,强忍不适,咳嗽声如潮水起伏。乌卢卢一边拉动风箱,一边大喊:“漓!这气味真要命!像死鱼配坏鸡蛋再烧两遍!”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硫气中横流,却依旧咬紧牙关,脚步未退。 李漓没有回避。他一边挥手指引风向,一边高声回应:“那是科学的气息!把毒烧光,铁才能留下!”他的声音如铜钟在风中震响,双眼如炬,眉宇间写满了信念与隐约的亢奋——他知道,他们正在穿越火与毒的门槛,迎来新纪元的黎明。 终于,随着最后一缕硫烟被湖风卷散,浓雾渐淡,刺鼻的气味也一点点退去。窑塘中那曾经金黄耀眼的矿砂,如今尽数化作赤红的粉末——色如锈血,形如微尘,散发着干燥、沉稳、冷冽的金属气息。空气不再灼人,只余下一种寂静而厚重的纯净感,仿佛天地间的某种杂质已被彻底焚尽。 半天之后,黄昏如墨洇染天际,落日将一道冷冷的金光投在吉奇加米湖的冰面上,映出一道仿佛熔铁般的余辉。窑塘彻底冷却,残火埋入灰烬,那沉静的赤矿粉铺满炉底,如烧过的土地般沉默而不屈。 壮汉们戴上手套,提着石铲踏雪而来,步伐稳重而安静。他们一筐筐将赤铁矿粉铲出,搬运至高炉旁堆放。那些粉末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红褐光泽,细腻如沙却沉如铁,指间一握,“沙沙”滑落,像流沙一般柔顺,又带着一种凝聚火焰与时间的重量。 李漓走近窑边,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打了个哈欠。他俯身,缓缓托起一把赤铁矿粉,粉尘在微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雪。他望着指间滑落的粉末,目光深邃如暮色中的湖水,低声道: “成了……这才是,真正的炼铁原料。” 格雷蒂尔甩掉额上的汗珠,咧嘴大笑,声音在冰原上回荡:“姐夫!你这泥巴窑果然有神力!那金砂烧一烧,变成了红末……像是雷神亲手锤炼过,魔法一样!” “烟是散了……可祖灵的鼻子,可不会这么快忘。”一位长老盯着天边残留的灰气,目光沉沉,如同在望一场未曾结束的风暴。 有人跟着附和:“这砂本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太像从地狱里翻出来的。” 李漓未言,只静静站在赤矿堆前,俯瞰那一地锈红。他举手一挥,语声沉稳:“收集赤铁矿粉。动作轻些——这一撮,就是我们的未来。” 妇女们提着兽皮袋上前,俯身装填。粉尘飞扬,空气中泛起一种酸涩中带着暖意的铁锈香。她们手法娴熟,神情专注,每一次装袋都如在采撷黄金。有少女扛起一袋,感受那沉甸甸的重量,笑道:“像背着半头野牛呢!” 李漓再度提醒:“小心别洒。它是我们的铁源——是武器,是工具,是希望。” 粉末装满数十袋,被一筐筐运往高炉旁,码放整齐。那是一道黑与红的对峙:木炭堆黑亮如夜,赤铁矿则宛如夕阳凝血。它们并肩静卧,仿佛两位等待唤醒的双子神祇。 高炉早已就绪。赫利检查炉体结构,确认风口、炉壁、风箱皆无碍,便向李漓点头示意。 李漓缓缓抬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岩石滚落山巅:“投入高炉——开始炼铁!” 壮汉们鱼贯而上,轮番填料:先是一层木炭,“哐啷”而落,炭块撞击炉壁,响声清脆;随后是赤铁矿粉末,从兽皮袋中缓缓倾泻而出,红褐粉尘如锈雨洒落。层层交错堆叠,炉膛如黑红交织的深渊,在吞噬中孕育希望。 赫利点燃引火口,火焰窜起,舌舔炉底。乌卢卢和凯阿瑟休息半天后恢复了体力,再次拉动着小高炉的兽皮风箱骤然鼓动,发出“呼——呼——”的低吼,风势卷入,炉火升腾。 高炉内温度迅速跃升,直逼1200摄氏度。炉壁发红,炽热如日面,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木炭释放出一氧化碳,穿透矿粉,还原出自由的金属铁——那是火中浮现的骨血,是大地的精魂。 气体逸出,如野兽喘息;火焰喷吐怒光,仿佛在咆哮;炉壁震颤,铁魂在黑暗中苏醒。焦炭香气与灼热金属味交织,化作一种野性而神圣的香气,令人血脉贲张。 李漓站在炉前,火光映得他眉眼如铁。他注视着那口孕育未来的深渊,缓缓开口:“火,已经开路。接下来,是铁的诞生。” 几个小时后,炉火渐渐衰弱,炽焰化为暗红的余光,李漓沉声下令:“灭火,敲底。” 赫利提着铁钎上前,猛力敲击炉底封泥,“嘭——”的一声闷响后,一股热浪夹着焦炭与金属气息猛扑而出,众人本能地后退半步。泥封崩裂,一团黑红色的金属团块缓缓滚落而出,带着未散尽的灼热,发出“滋——”的一声落地。那是一块粗糙的铁锭——海绵铁,表面布满气泡与渣瘤,颜色如熔岩冷却后的玄武岩,虽未精炼,却坚实、厚重、鲜活,宛如地底深处的心脏被火焰唤醒。 李漓俯身看着铁锭。月光穿过雾气洒落在它身上,反射出暗金色的微光,不耀眼,却真实,仿佛某种沉默的承诺。 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族人们的欢呼如海浪般爆发——“铁出来了!”、“祖灵在上!”、“这是真的,酋长造出了铁!” 孩子们雀跃奔跑,欢笑声如鸟鸣穿透寒风;妇女们放下手中工具,唱起颂歌,拍手如鼓;就连原本保持怀疑的长老们也一时语塞,只能目瞪口呆地凝视那块铁,仿佛亲眼目睹了传说成真。 李漓却久久未言。他手握铁锭,感受那沉甸甸的重量,不只是物质的重量,更像一种命运的回响。他明白,这不是终点,而是一扇被火焰与意志轰然推开的门——这是新世界的第一块铁。粗粝如野,却蕴含万象。它将铸斧、铸矛、铸犁;开林、破敌、耕地。它将是文明之苗,成长在雪风与信仰之间。 第364章 何必这么拼 冬季的塔巴里斯坦,寒意裹挟着里海南岸的湿风,自海湾深处呼啸而来,裹带着咸腥的海雾与遥远山林的松脂清香,在荒凉的平原上恣意肆虐。雪花如灰烬般零星飘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堆起薄薄一层,映照着天穹中铅云低垂的灰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烟、发酵的羊粪气与沿岸晾晒干鱼的腥味,那是阿莫勒冬日常有的混合气息,粗粝、现实、令人窒息却又熟悉。 阿莫勒城倚山而筑,静卧于波斯北方苍翠密林的怀抱之中。城墙由风蚀的泥砖与粗砺石块层层垒砌,裂痕纵横,藤蔓攀附,如岁月在肌肤上留下的伤痕。几座方塔残破依稀,断垣间可见昔日的箭孔与城垛,其中最高的一座塔楼之巅,仍高悬着巴文德王朝的旗帜——绿底金狮,昂首咆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威仪未减。那金狮图腾,是自诩萨珊波斯皇族血统的巴文德君主世代沿袭的象征,承载着古老帝国正统的余晖与早已稀薄的荣光。这座城市,历经阿拉伯征服与塞尔柱扩张,始终未曾屈服,像山间嵌入岩石的苔藓般顽强。在伊朗高原逐渐碎裂的版图中,这个似是而非的军阀小政权,仍以“波斯”的名义倔强地延续,坚守着一段注定沉没的历史。 然而,这片土地正处在静默的更迭之中。昔日香火鼎盛的拜火教神庙,如今早已门庭冷落,断壁残垣间仅存几座被风蚀雨洗的祭坛,香灰冷却,圣火熄灭,唯有少数顽固的信徒仍虔诚地在灰白神台前俯首默祷。更多的火神殿则被改作新兴的十二伊玛目派天方寺,圆穹之上新筑尖塔,五时召礼的穆安津之声划破晨昏,悠远回荡在城墙之内外。大街小巷中,披着羊毛长袍的什叶派教士在冰风中高声宣讲,所引的并非征服者的剑锋,而是这里的王族本身的皈依与归顺。 阿莫勒城门外,冬风呼啸,雾霭低垂。巴文德王国的巡逻骑兵偶尔驰过,身披链甲,披风猎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长矛在晨曦中泛着寒光,他们目光在一切可疑者身上盘旋停驻,毫不掩饰对这些“异乡来客”的敌意与警觉——十字军东征的阴影尚未褪去,西方人的足迹在整个中东都被视为动乱的前兆,间谍、异教徒、叛徒的名目随时可将一支队伍送入囹圄。 李腾引导着迁徙队伍从托尔托萨出发,行旅近一年,终于抵达里海南岸。他们避开了塞尔柱帝国的权力中枢,绕行高原、山麓与干涸的盐湖边缘,远离那些被天方教教士严密控制的驿路与商道。沿途,他们面对的不是战阵,而是冷漠与排斥——比战阵更消磨意志。 在边疆的集市与哨所,教士们高举《天方经》,要求“异教徒旅人”缴纳恰法税(ziāfa),只有金币才能换得片刻安宁与短暂通行。若无钱,则须佩戴羞辱性的标记:黄布条绑臂,铁环挂颈——像牲畜的铃铛,也像对信仰的不赦标记。孩子们指指点点,叫喊“十字狗”;石块与唾液从街角飞来,砸在车篷与行囊上,溅起尘埃与愤怒。 希伯来移民因方言腔调与穿着的亚麻长袍,常被误认为与十字军串通一气,遭到暴民围堵,甚至殴打。吉普赛人则更不受待见——他们被视为流浪之灾,无法掌控的边缘群体,塞尔柱地方官员担忧这类难民一旦成群聚居,会形成新的不安定因子,动摇边疆秩序,于是命令驱离、没收驮物,甚至焚毁临时营地以警示他人。 这支迁徙队伍来自拜占庭与十字军交错控制的土地,身份敏感、路径复杂,更加引人疑忌。曾有一次,塞尔柱巡骑在荒野中将他们拦下,当众搜查马车、掀翻帐篷,用土耳其语与波斯语混杂咆哮:“你们这些西方的狗,是十字军的耳目,还是罗马的叛徒?滚出真神的疆土!” 为了避开无休止的盘查和勒索,他们只能不断更改路线,绕行人迹罕至的山隘与戈壁。寒夜里,雪粒如刃,风如锥,孩子啼哭不止,骆驼在陡坡上仆倒、喘息至死,男人们咬牙拉车,女人裹着破毯走在冰霜中,整个队伍像惊弓之鸟般缩在命运的阴影下,一步步踉跄东行,只为寻找一块容身的土地。 如今,在阿莫勒城外那片空旷的冻土坡地上,迁徙的队伍终于暂时停下脚步,像一群风雪中濒临力竭的候鸟,瑟缩在这座陌生城邦的边缘。灰蒙的天空低垂,雪片稀稀落落地飘洒,冷风挟裹着咸湿的海气与城墙鸦声,呼啸而来,仿佛要将人从骨缝里掏空。帐篷尚未搭起,身影在寒风中踉跄,呼吸间尽是冷铁般的苦味。 希伯来移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收税的本地官吏——一个肥壮臃肿、狐皮斗篷裹身的中年人,五官松弛,鼻翼外翻,眼睛几乎被脂肪挤成一条缝。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咧着一张油腻的笑脸,像一条被晒得发亮的咸鱼。他懒洋洋地伸出手,粗壮的手指一枚一枚捻过金币,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嗅着那股冰冷的铜臭,咕哝道:“异乡人,看你们这么老实顺从的份上,我们刚皈依的真神……或许会大发慈悲。”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众人,语气倨傲地拖长,“听好了——别惹事,别乱走,帐篷扎紧点。等冰雪一化,就该从我们这里滚出去,听明白了吗?”说完,官吏咂咂嘴,拍了拍狐裘上的雪屑,踱步离开,斗篷在风中摇曳。那副样子,仿佛这一笔零碎税金只是他无聊冬日里的小调剂,转身便可忘却。 “是!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大卫抢步上前,满面堆笑地点头哈腰,语气卑恭,连声应和。额头上的汗珠在寒风中瞬间结霜。 等那本地官吏走远,大卫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神情迅速沉了下来。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紧迫:“快,把灰布帆拿出来!按原先顺序搭帐篷,不许乱动!火堆靠后,孩子别乱跑——动作利索点!” 移民们闻言忙碌起来,冻僵的手指艰难地解开捆绳,灰布在寒风中抖开,啪啪作响。女人们蹲下系角,男人们用木桩锤地,孩子们蜷缩在衣物堆中瑟瑟发抖。城市在身后冷眼旁观,而他们,在雪地上默默重建那一顶顶脆弱的生存壳体。 于是,在城墙的阴影之下,一排排褪色的灰布帐篷缓缓升起,风中帆布猎猎作响。妇人们围起低矮的篝火,用破陶罐熬煮稀薄的麦粥,柴烟中混合着面粉和油脂的香气,一点点在寒风中扩散开来。男人们忙着钉桩、拴绳、搬运破箱,动作迟缓却机械,如同被风雪锈住的齿轮。孩子们披着破布斗篷,在雪地上奔跑嬉戏,追逐雪花、模仿鸟叫,但每隔片刻,便会本能地望向远处的城门,那里的巴文德巡逻骑兵如阴影般若隐若现,令他们随时准备逃散。每一个嬉笑背后,都藏着一丝不安。几位长者围坐在一处干草堆上,裹着破毯,低声诵读《托拉》的经文,声音微颤,却坚定如火:“主啊,我们从耶路撒冷的废墟而来,历经羞辱与苦难,唯愿得您恩典所赐的一方安宁。”风声中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伴随着某个老者长长的叹息,回荡在帐篷之间。里海的涛声在不远处拍击着岩岸,如神祇沉默的回应。整座临时营地,如同一幅流亡与祈祷交织的画卷——孤寂、挣扎、却尚存希望的微光。 相比起沉静肃穆的希伯来营地,吉普赛人的帐篷区则如冬夜里燃起的一簇篝火,热闹、明亮、不安分。他们缴纳完税金后,便立刻占据了草坡一角,七手八脚地搭起鲜艳的棚幕——红蓝相间的粗布在风中猎猎飞扬,如节日市场上的彩幔,在灰白雪色与褐土之间分外抢眼。一面印有星月与卷纹图案的旧旗插在营帐顶端,迎风抖动,像是某种不知名游牧神灵的标志。 锣鼓声骤然响起,仿佛不顾风雪寒意,吉普赛艺人们已投入一场命定的表演:一个胡须浓密、面部涂彩的中年男子在火盆旁抛掷火把,火舌在空中划出橘红轨迹,旋转着穿越纷飞雪片,溅起阵阵欢呼;一旁,帕梅拉轻轻摇动手中的银铃,赤脚踩在踩实的雪地上起舞。她身着多层织锦长裙,色泽斑斓,裙摆旋转如朵冬夜盛放的罂粟花。她的手腕缠绕着银镯与旧铜币串成的饰环,舞动之间叮当作响,如雨打铜盘。 帕梅拉刚刚分娩不到两旬,面容略显憔悴,额头还覆着细汗,但那种从苦难中生出的生机却令她整个人如焰般鲜活——仿佛越是被放逐,越要活得张扬。她跳舞时时常轻轻按住腰间,眼中却有亮光闪动,跳给婴儿,也跳给命运。 不远处,一群吉普赛孩子围着破毡铺开的“舞台”翻跟头、耍小把戏,一个卷发男孩从黑呢帽中“变”出两只雪白的鸽子,令围观者惊呼连连。另一个小女孩悄悄往围观人群中挤去,眨巴着大眼睛举起破碗:“一枚铜币,一笑一福。” 吉普赛人的首领——帕梅拉的远房表亲,伊沙克·萨勒穆尼裹着灰裘,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来呀,来呀!埃及魔术,北方之雪中盛放的奇迹!铜币一枚,换你今夜一笑——不赚白不赚!”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不乏本地的渔民、摊贩,甚至几位卷着羊毛披风的少年兵也悄悄站到了人群边缘。他们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好奇,有人咧嘴一笑,随手将几枚铜币抛向舞台前的毡布上;也有人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不正经”,却还是不自觉地凝视着那旋转的裙摆与银镯飞扬的节奏。 “哼,异教的花招……”一名刚好巡逻经过的本地士兵低声咕哝,语气中带着不屑,但眼角却不自觉地停留在帕梅拉纤细却有力量的身姿上,目光里掺杂着警惕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好奇。他嘴上仍念念有词:“别蛊惑人心。”话音未落,手一扬,竟也抛下一枚铜币,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却渐渐柔和。 更远处,更多居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吸引,纷纷驻足。他们或从集市赶来,或从清真寺前转过街角,身上带着寒风与疲惫,但此刻都仿佛被那跃动的火焰、明亮的布幕与孩子的欢笑唤醒了些什么。寒冬的日子沉重如铁,而这场异族的演出,仿佛在冰雪上点燃了一簇短暂的灯火,让人们在风雪与税吏之外,找回片刻的笑意与喘息。 他们投币、鼓掌,或只是静静站着,眼中映出篝火与花裙交织的光影,忘却了征役、苦寒与信仰的分歧。哪怕只有这一瞬,雪地上也仿佛跳跃着不属于此地的温暖光斑。 而在营地深处的一顶灰布帐篷内,一个新生的婴儿蜷缩在羊毛襁褓中,发出轻轻的哼唧声,似乎在梦中也听见了母亲舞蹈时银铃的回响。火光微弱,帆布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细小的啼音像雪夜中冒出的一缕炊烟,温柔却又脆弱。同在这个帐篷里的哈达萨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交给身旁的老妇人,低声嘱咐几句,便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她弯下腰,缩在一头蹲卧的骆驼旁,举着一只油亮滚烫的烤鸡腿,大口咬下一块焦香外皮,又不时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只鸡腿是她刚从沙陀人商队那里讨来的——确切地说,是阿斯兰亲手递给她的。他一笑便将整只烤鸡塞到她手中,毫不吝啬,尽管其他沙陀人的晚饭只是摊饼与清水。哈达萨知道自己为何能得到这份不同寻常的关照:她为李漓生下了一个女儿。 如今哈达萨的职责,是与几位年迈的妇人一同守护这几顶帐篷中的未来。除了她的女儿,观音奴也为李漓诞下一子,而帕梅拉,也为李漓添下一女。三名婴儿轮番啼哭,像彼此不甘落后地在雪夜中争夺这一方异乡土地上最原始、最微弱却也最真实的生命存在感。 帕梅拉的演出暂歇,拎着水壶走下临时舞台,绕过彩布帷幕后方,倚着一根木杆歇息。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舞裙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和未干的汗迹,仿佛整个人仍沉在节奏未散的余波中。 哈达萨看见她,起身走了过去。她手里还拿着那只油亮的烤鸡腿,轻轻晃着,像是某种和平的劝说,“你才刚生完孩子,何必这么拼?”她抬头问道,语气虽有责备,却藏不住关切。她将半只鸡腿递了过去,“来,吃点肉,补补身子。” 帕梅拉苦笑着摆摆手,“刚才那个孩子不是把鸽子放错方向了吗?差点飞进火盆……一直顾着善后,哪有空吃。” 帕梅拉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有些机械。停了片刻,目光越过帷幕,望向远处营地所在的坡地,那一顶顶灰帐篷如沉默的石块,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原以为前几年攒下的钱还能撑一段,可这一路……”帕梅拉语气顿了一下,语速加快,“食物、马料、帐篷、税金、医药——哪一项不烧银子?每一笔都比想象中狠。我只能上场表演,讨赏、卖笑,能挣一点是一点。” 帕梅拉低声补充,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吞没:“阿哈兹大叔说,我们这一年,不过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照这速度……还得三年,才能到达震旦。咱们又不是军队,是拖儿带女的一长串移民,走一里路都得等孩子尿完、老人喘过。” 哈达萨沉默片刻,啃下一口鸡肉,轻轻咽下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喉咙深处浮起的旧伤:“眼下看起来……我们快成难民了。” 帕梅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里海隐约浮动的雾影。风从雪坡那头吹来,轻轻拂起她裙角,带来一丝湿冷的腥咸气息。 李腾带着商队缓缓驶入阿莫勒,他身披风尘仆仆的皮袍,肩背微驼,胡须上结着一层细霜,眉间尽是旅途风雪刻下的疲惫。他勒住缰绳,转身挥臂,示意车夫们加把力,将沉重的货车推过城门前结冰的石板路。车轴吱呀作响,车轮在半融的积雪中碾出湿滑的印痕。 城门边,披着狐裘的税吏倚着石柱打量他们,眼神在满载的车厢上游移。他鼻子一哼,语气懒散却不失警惕:“远方来的客人?货是货,人是人——别把麻烦带进来!” 李腾咧嘴一笑,神色从容,摸出一枚金币悄悄递过去,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我们只做生意,风雪再大,也挡不住诚意。” 税吏接过金币,掂了掂,微微点头,一挥手放行。商队鱼贯而入,铁轮辘辘,马蹄踏雪,进入阿莫勒厚重的城门之内。石板街道因日久失修而参差不平,积雪与泥水交融,溅在货车侧板与旅人披风上。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橘黄的灯笼与油灯在风中摇曳,火光如豆,照亮了这个冬夜里寒意四溢的市集。 阿莫勒的集市正热闹:波斯商人张口吆喝兜售毛毯与铜器,本地渔民将晒干的海鱼堆在竹筐中叫卖,还有手艺人铺开染布与地毯,在寒风中不停跺脚取暖。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油香、炭火的焦烟和异国香料的辛辣气息,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头发暖的喧嚣市井味。 不远处,一座残破的拜火神庙依旧伫立。几名年老的信徒身披羊毛斗篷,低声在门前咒语般地念诵,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愤懑:“那些天方寺的伊玛目……他们要熄灭圣火,要抹去我们祖先的记忆。” 而就在街对面,高耸的新建清真寺宣礼塔投下肃穆阴影,几名十二伊玛目派的教士正站在门前宣讲真主的慈爱与宽容。他们眼神温和,却在李腾与商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目光中掺杂着审慎与怀疑。在这座信仰更迭、旧神衰退、货币流通的城中,李腾带着他的布匹、香料与铁器,悄然嵌入其间——像一粒雪落在尚未融化的土地上,既寒冷,又现实。 观音奴与李沾并肩而行,在寒风中无声前行。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平静如水,漠然中却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默契——无需言语,也不期待回应。李沾则身穿一袭灰袍,背着沉甸甸的包裹,面色淡然,眼神警惕地扫过城墙上的卫兵与来往的骑士。他的眉头轻轻一蹙,却终究未作声,也未多看一眼。神色如风霜磨砺过的石,不怒不喜,心事深藏。 观音奴和李沾踏入阿莫勒城内,脚步轻缓而有节奏,今日亦如往昔,寡言无声。观音奴裹着深色披风,步履稳健,长裙的下摆已沾满泥泞的雪水,在每一步之间悄然拂过石板。她偶尔微微扶着腰——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却没有丝毫迟滞。他们穿行在阿莫勒蜿蜒逼仄的街巷中,街道两侧是半掩的铺户与低矮的土屋。渔民弓着腰扛着鱼篓从他们身侧走过,水渍一路滴落。几位本地妇人正在井边汲水,边打水边窃窃私语,目光在陌生人身上打量片刻,又迅速移开。偶尔有骑兵策马掠过,马蹄溅起地上的雪泥,一股寒风裹挟着铁蹄与皮革的味道,擦过他们的脸颊。 一路走来,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非陌生,也非亲近。没有对话,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是在无声中各守其界,仿佛命运早已将他们的关系界定在某条细不可察却不可逾越的警戒线两侧。 第465章 一丘之貉 观音奴与李沾刚刚踏入阿莫勒城门,便迎面撞上了一股如刀割般的寒风——那是从里海南岸吹来的海风,裹挟着雾霭与城中混杂的炊烟、尘土,一股脑儿扑上面颊,带着刺骨的湿意与逼人的烟气。 城门高大而阴森,由粗糙的石拱支撑,表面布满风蚀与斑驳苔痕。门板厚重,满布锈蚀铁钉,如同干涸血迹钉满刑场。穿行其间,脚下石板湿滑,融雪渗入鞋底,寒意一路穿骨透心。 城中街巷蜿蜒狭窄,两侧低矮的土砖屋挤得密不透风,屋檐下挂着冻硬的鱼干和风干羊毛,风一吹,发出幽微的摇曳声。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油香、炭火的焦烟,夹杂隐隐的粪臭与皮革的腥气,一如这个冬季本身——压抑而无法呼吸。 集市虽因寒冬略显清寂,仍有零星摊贩蹲守摊位,渔民扛着鱼篓匆匆擦肩而过。妇人们裹着厚头巾,在墙角低声议论着税金和配给——碎语如风中絮语,带着不满却不敢太响。远处,一座清真寺的高塔刺破阴云,穆安津的呼唤声悠悠回荡:“真神至大——” 这一切似乎平静,却也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着,只待一声断响。 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从街角炸裂开来,如冬雷劈落雪原。马蹄声密集急促,如乱鼓击雪,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叮当、战靴踏地的节奏,以及士兵粗野咆哮的斥责:“闪开!滚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队如洪水猛兽般冲入街道,约莫三四十人,铁盔闪耀寒光,链甲随步震颤,腰间弯刀与长矛晃动,盾牌上金狮徽记赫然刺眼。他们肩并肩横列街巷,如铜墙铁壁,气势逼人。 领头的是一名络腮胡大汉,脸庞如削石刻就,眉眼之间一派杀伐之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眼中布满血丝,赤红如狼。他猛地挥起马鞭,朝两侧驱赶围观百姓,大声吼道:“奉王命办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士兵们呼喝着推搡人群,毫无顾忌。几个摊贩连人带货被撞翻在地,铜碗滚落,鱼干溅开,混着泥雪溅得四散,吆喝声瞬间变成惊叫。妇人尖叫着抱起孩子冲进巷子,男人们低头退避,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懑,却无人敢声张反抗,仿佛已习惯了刀锋下的沉默。 空气顿时变得混浊不堪,充斥着马粪的腥臭、铁锈的金属味与拥挤人群的汗气,混乱的气息如一锅即将沸腾的粥,不断翻滚、膨胀,在城中扩散——如同这座城,旧秩序腐烂之下孕育的新暴力正在街头横行。 而观音奴与李沾,就站在这洪流的边缘,被动地目睹、静默地感知,尽管他们听不懂嚎叫的人们用塔巴里斯坦方言在说些什么。 李沾眼中忽然一亮,像猫嗅到鱼腥般兴奋。他本能地想往前挤,脚步一快,已经拨开人群的肩膀,嘴里兴奋地嘀咕:“这热闹可不能错过,说不定有便宜捡呢!” 观音奴眉头骤然一皱,眼中寒光一闪,伸手如电,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劲沉稳狠厉,像铁钳般钳死不放。 “站住。”观音奴声音不高,却冷冽得像雪刀贴着耳根划过。 李沾一怔,回头皱眉,不耐地咬牙道:“干嘛啊你?放手,我就看看!” 李沾的嗓音里带着怒意,语气浮躁,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让周围两个回头偷听的百姓立刻低头避让。他尝试挣开她的手臂,动作却被她死死钳住,纹丝不动。 观音奴的眼神警觉如林间潜伏的豹,神经紧绷,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无法抗拒的威势:“赶紧出城,马上要关门了。” 观音奴不再多解释,一手反拉着他就往回走,动作果决干脆,脚下生风。灰色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鹰羽。 李沾一边被拽着走,一边满脸不情愿,步伐踉跄:“喂——就抄个家,又不是打仗!你急什么?好不容易进趟城……” 李沾语气抱怨,但话音未落,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爆喝:“封街!闲杂人等后退——”几个士兵已从另一侧路口横队而来,举着长矛与盾牌,将人群逼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说不清的火药味,紧张而躁动。 观音奴猛地转头,眼神像刀:“你是聋的吗?那虎被抄家的可是本地的大户!国王拿他们开刀,这城里马上要戒严、清查、甚至诛连!” 观音奴压低声音,语气却凌厉得刺骨:“蠢货,亏你以前还给李漓当过鹰犬,怎么这点眼力都没有了?!” 李沾嘴角一抽,有些恼羞成怒地撇嘴:“我知道会封城,大不了找间旅馆住几天嘛……喝点热酒、吃吃羊肉汤,哪儿不好?何苦像做贼似的逃来逃去?” 李沾一边说,一边故作轻松地想停下脚步,眼神还留在刚才那片混乱的街口,像个不肯离场的赌徒。 这时,街边一个被士兵推倒的乞丐踉跄爬起,边骂边逃,溅起一片雪泥。一个手持弓弩的哨兵已在远处墙头探出半身,开始巡视人流,城门处传来沉闷的“嘎吱”绞盘声,厚重木门缓缓内收。 观音奴不再回头。她倏然松开李沾的手,冷冷丢下一句:“那随你。”语罢,身影转瞬即远,步伐更急,斗篷下的右手悄然伸向腰侧,紧紧握住那柄包着麻布的匕首,眼角余光敏锐地扫视四周每一个兵影与路口。 不一会儿,两人赶到城门口,却见原本宽阔的门洞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马车、牲口、行人混作一团,乱叫乱撞,哭喊声此起彼伏。城门正在缓缓合拢,巨大的木扇在绞盘拉动下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一头巨兽正缓缓咬合颚骨,要将整座城一口吞下。 几名披甲执戟的守卫横列门前,长矛一齐举起,喝声如雷:“关门!退下!擅闯者——杀无赦!” 一名试图强行挤出的商人被矛柄推翻在地,背篓滚开,干果和布匹洒满一地。他大叫着爬起,额头流血,眼神惊惶,却无人理会。人群在绝望与推搡中剧烈波动,像一锅即将溢出的沸汤。 观音奴骤然停下,脸色阴沉如铁,斗篷在风中鼓起,双肩紧绷。 李沾也站住脚步,望着缓缓合拢的门扉,喃喃道:“……还真关了。” 李沾原本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兴致,这时也被门后的吆喝声与城中的喧哗压得神色发紧。两人被死死堵在城内,身后那场抄家的动荡仍在继续,风中隐约传来哭声、叫骂与马嘶,如同一片远方的战场回音。 整个阿莫勒城,此刻仿佛一口沸腾的锅,将他们牢牢困在其间。 观音奴冷笑一声,咬牙低声咒道:“蠢货……现在可开心了?” 李沾挠了挠头,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未作反驳。他目光在四周扫视,眼神渐渐冷静下来,显然已在盘算接下来的对策——该藏身何处、该贿赂谁、哪些街巷通得过、哪户人家能暂避风头…… 阿莫勒城内,寒风如野兽般从里海南岸呼啸而来,裹挟着咸腥的海雾与冻土的泥腥,直钻入每一道门缝、巷弄与心底。城门方才紧闭,戒严的号角便低沉响起,在灰暗天色中回荡,宛如命运沉重的丧钟,为城中即将展开的搜捕敲响前奏。 火把在风中摇曳,士兵们列队分散,手持长矛,封锁各条街巷路口。铁靴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重回响,泥水四溅如飞尘。民众惊慌失措地逃散,妇人抱着孩子钻入阴影深处,商贩忙乱收摊,铜器、陶罐和鱼干滚落街面,夹杂着咒骂、惊叫与摔砸声。 空气中充满恐慌的汗臭、炭火的焦烟与寒风中的血腥气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屋脊之上,压迫感如实质般逼近,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进入了风暴眼。 观音奴与李沾混在人群中,风尘仆仆的斗篷上满是雪泥与灰尘。他们四下张望,试图寻找李腾和沙陀商队的踪影,但街头乱成一团,早已没了熟人的影子,反而被突如其来的戒严牢牢困住。 骑兵的马蹄如幽灵般掠过街口,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寒芒,士兵高声厉喝:“宵禁!违令者——杀无赦!” 两人交换了一个迅速而警觉的眼神,观音奴低声咒骂:“该死,抄个家竟闹到这地步了。” 李沾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只见街角已有百姓被士兵推倒,血迹混着泥水在石板间晕开,那凄厉的惨叫声仿佛刀刮在骨头上。他不再多言,拉了拉斗篷,对她低声说:“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两人匆匆躲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在街角找到一家低矮土砖建起的客栈。门前挂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昏黄微光中,灯芯冒着股股黑烟。门口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头巾裹得严实,脸上布满风霜的裂纹。她眯起眼打量两人,语气干巴却不容讨价还价:“一间房?金币先付。现在戒严了——涨价!” 观音奴神色不变,脚步未停,已主动挽住李沾的袖子,低下头,声音柔和:“夫君,给钱吧。”她声音柔中带涩,语气做足,一副小心取悦的模样。 李沾被这一句叫得一愣,险些打个激灵,干咳一声,尴尬地翻出几枚铜币递上。 老板娘接过钱,咧嘴一笑,随手丢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二楼,二号房。别惹事。” 客栈内灯光昏暗,楼梯咯吱作响。房间小得几乎转不过身,唯一的一张木床铺着褪色的羊毛毯,床脚晃动,墙角一只陶盆盛着半盆冰凉的水。窗缝未封,风雪呼啸而入,木窗哆哆作响,仿佛连夜色都在颤抖。 观音奴不动声色地占了床位,裹上斗篷便侧身躺下。李沾摸了摸背包,无奈地在地板上铺开衣物,一言不发地躺下。两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既无亲密,也无争执,唯有屋外风雪与远处传来的零星喊杀声,在沉沉夜色中交织如梦魇。直至夜深,这座城市仍未安眠。 第二天一早,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缝渗入室内,冷气未散,城中仍在戒严。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在石板街道上滚动回荡。抄家行动仍在继续,间或传来木器破碎的爆响、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声,像未曾停歇的梦魇在阿莫勒上空盘旋不散。 观音奴起得早,斗篷披在肩头便下楼去了。观音奴走到柜台前,借口要水,顺势向那胖老板娘探口风声。老板娘一边拿陶杯擦拭,一边压低嗓子抱怨着,语气中充满惊惧与愤懑:“哎呀,昨儿个抄了阿卜杜拉家,今早又抓了几个大户。理由都一样:不愿改宗什叶派!听说国王要彻底归顺天方教的十二伊玛目派,说那些还信逊尼派的,就是塞尔柱人的奸细。顽固的老教士、商人、贵族,全得遭殃。唉……城里现在人心惶惶,谁知道下一个是谁?还听说,王国连自己那个坚持信仰拜火教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放过!” 观音奴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抹冷光,没再多言。回到楼上时,李沾已醒,正半坐在地板上揉着酸痛的后腰,打着呵欠,一脸无聊。李沾看观音奴进来,忍不住问:“外头咋样?门还关着?” 观音奴倚在床边,神色冷淡:“抄家抄得更狠了。不肯改宗的,全家倒霉,国王连自己信仰拜火教的弟弟都抓了。士兵在满街翻,估计这几天别想出城了。也不知道阿哈兹大叔和商队,现在会是怎么个情况……” 观音奴语气淡然,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话音未落,那一连串熟悉的动荡景象,便如毒刺一般,在她心中挑开尘封的旧伤。她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场面……让我想起从前的事。那年,大夏晋王府被抄家。我父王被抓。我当时恰巧在城外的庄园,是从狗洞里爬出去逃的。那是个雪夜,我披着羊皮爬山过河,身后火光映满天空,哭喊声像鬼哭狼嚎……” 观音奴的眼神渐渐发直,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膝上的斗篷:“我藏在草丛里,亲眼看着整座别院烧成灰烬。那些士兵冲进府里,疯了一样抢金银,砸瓷器,撕绸缎……和昨晚那些人没两样,一模一样的野兽。” 观音奴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骤然发紧,颤抖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指节泛白,眼底闪着仇火,仿佛房间里都被那场旧日火焰重新照亮,隐隐回荡着当年烈焰噼啪与奔马嘶鸣的余音。 李沾沉默片刻,脸上的吊儿郎当也褪去了些。他坐起身,靠着墙,叹了口气:“……我祖上在兴教门兵变时也遭过劫。听说我那位先祖原是唐庄宗的亲卫,那场变乱里,宫里血流成河,王妃、宗室、仆役一夜间死得干净。亲人被杀,家产被抄,一夜之间,我祖上就从宫中心腹变成被通缉的余孽。” 李沾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比起那场兵变……呵,抄家算什么?” 窗外风雪未歇,寒意从木缝中无孔不入,像一只无形之手,将两人各自的旧事与梦魇,一并拽入这同一缕冬日冷风中。抄家的,从来不是某一夜,也不是某一座城——而是时代里那双看不见的铁蹄,一次次踏碎人世间微弱的火光。说着说着,两人都沉默下来。空气仿佛凝住,只剩窗外风雪拍打木板的节奏,呜呜作响,如同命运的叩门之声。风透过墙缝钻进来,发出细碎的低鸣,仿佛有无形的耳目正伏在窗外,屏息倾听。 忽然,观音奴缓缓转头,神情幽深如夜,目光宛如出鞘之刃,冷而锐利。她静静盯着李沾,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亮光,像是火星,也像是深渊边的诱惑。 观音奴嘴角微扬,语气低缓,却像石子坠入死水,激起不安的涟漪:“沾侯爷——你想不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李沾一怔,像是没听清似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些疲惫和警觉:“什么?在这破地方?” “当然不是在这地方。”观音奴轻笑,声音低得仿佛只是一缕气息,她微微向前倾,黑影从烛光中投在墙上,与观音奴的语调一同变得阴影重重。“……震旦的传国玉玺,在你们沙陀人手里,对不对?” 这一句话,如同雷霆在狭小的屋檐下炸响。李沾猛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触电般一紧,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间佩剑,掌心全是冷汗。“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哑而尖锐,几乎是一种被逼入死角的嘶问。 李沾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至角落的惊惧。他的眼神骤然一变,像一只在夜林中被猎人火光照中的野兽,惊骇、警觉,几欲挣扎。呼吸变得急促,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连耳边的风声都被挤压成嗡鸣。他脑海深处,早已封存的记忆却猝然爆裂——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从外地办完事急着赶回家,因为腹中不适,在村口草丛中蹲下解急,谁知正撞上了李腾护送李沁匆匆出逃的场面。月光惨淡,林影如墨,他屏住呼吸,藏身草丛,不敢发出一丝响动。两人低声交谈,语句支离破碎,却字字锥心:“少主……传国玉玺在此,是沙陀人最后的命脉……” 那句话如同一道雷霆劈入李沾的耳中,甚至钉入了他此后的梦境。李沾从未想过,那个偶然的深夜,会改变他对整个家族、甚至自身命运的认知。李沾本可以装作没听见。他也确实这样做了。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开口,却又无数次咽下。关于那枚传国玉玺,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哪怕是最信任的人。这不只是秘密,而是血与火之间的赌注,是一道悬在沙陀人头顶的锋刃。李沾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样一个陌生、混乱、戒严风雪的夜晚,将这个秘密赤裸裸地揭开。 “你……你到底是谁?”李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观音奴,仿佛要透过她的外表看到她内心深处的真实面目。他的喉结微微颤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整个人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然而,与李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观音奴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缓缓地靠回床头,身体斜倚在那条破旧的羊毛毯上,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沾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她的神情半笑不笑,让人难以捉摸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观音奴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李沾,她的语调淡然,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是谁并不重要。”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匕首,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地刺向李沾的心脏,“重要的是——你们守着那东西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拿它做点什么事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李沾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沉默被观音奴的话语打破,他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冷漠起来,仿佛被一股寒风吹过,冻结成冰。 第466章 也是个狠人 观音奴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她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有些戏谑:“我所知道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呢。就凭你这样的身份,别说是真正的玉玺了,恐怕连它的影子都难以碰到吧。不过呢,你身上倒是有一点非常宝贵的地方——你可是唐庄宗的后人啊,而且还是和玉玺有着密切关系的外逃沙陀人。只要我稍稍在震旦放出一些风声,就算你手中的那块玉玺只是个赝品,也绝对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李沾听到观音奴的话,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的语气充满了戒备:“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难道真的以为光靠一块石头就能当上皇帝吗?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就算我手里真的有玉玺,那又能怎样呢……”他突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我并不是庄宗的后代,我和锦云姑姑其实都是代王的后人,本姓张,而不是姓李。” 观音奴眼神微眯,唇角挑起一抹森冷的笑意,声音低得像蛇信般冷滑:“凭一块石头当然当不了皇帝!” 观音奴的目光如炬,紧紧地锁定在李沾身上,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天下如此之大,震旦更是远在天边,又有多少人能真正了解沙陀人离开震旦后的事情呢?谁能确定你不是庄宗的后人呢?即便有人去追问,只要你有胆量胡言乱语,声称自己是庄宗的后裔,再编造一本半真半假的族谱,那么你就会成为庄宗的后人。毕竟,你对你们沙陀人的事情了如指掌。只要有一个聪明的人愿意利用你这张人皮来设局,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只有把天下搞乱了,才会有机会火中取栗!” 李沾的脸色随着观音奴的话语越来越阴沉,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剑柄,仿佛那是他在这波涛汹涌的局势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房间都被一股沉重的压抑气氛所笼罩。地板上的羊毛毯在李沾的手中被揉捏得变了形,原本柔软的绒毛此刻也变得皱巴巴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他的脑海中像是被一场暴风雨席卷而过,各种念头翻涌不息,野心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李沾无法平静。 观音奴看着李沾的沉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容。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蔑,说道:“哼,随你。不敢做就算了。”然而,观音奴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似乎对李沾的反应早有预料。 “反正,你也走不出这扇门了。”观音奴话音未落,已猛然起身,斗篷随动作卷起,如黑色花朵在狭小房间骤然绽放,带着一股诡异而压迫的威严。下一瞬,她手腕一抖——“锵!”——寒光破鞘,一道冷冽剑芒犹如雷电在室内撕裂空气,直取李沾咽喉!“昨天,李沾……已经不幸在混乱中被军队‘误杀’了。” 观音奴低语出口,仿佛已经在为他拟好了死亡通告。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空气骤冷,仿佛一整间屋子都被冻结于剑锋未至的前一刻。 李沾眼神骤变,鹰隼般锐利。他嘴角轻扬,冷笑浮现,反唇讥讽:“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掉了羽、落了队的铁鹞子,也敢来啄我?”话音未落,李沾脚步疾转,如同一道被风掠过的影子,身形闪避,险之又险地避过那道致命剑锋。剑刃擦着他的袖摆掠过,衣袍边缘应声裂开一道细痕,布屑随风飞舞。观音奴眼中寒光一闪,却还未来得及变招,李沾已反手探出,一道寒芒从袖底猛然弹出——匕首宛如毒蛇吐信,精准无误地抵上了她的腰肋。距离近得几乎贴身。力道精准克制,既足以制服,又未伤其身。一时间,两人身影交缠,彼此的呼吸贴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膛起伏的节奏,热气交融成一团冷汗未干的战栗。 房间静得骇人,唯有那一寸之遥的钢铁对峙仍在激荡寒意。剑气未散,空气仿佛还在颤抖,四壁被无形的锋芒反复切割,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窗外,风雪仍狂啸,雪片击打窗棂,噼啪作响,如千军万马在远处咆哮。而屋内,却如暗夜中的杀局初启,刀光剑影缠绕如蛛网,任何一丝动作都可能割裂平衡。 李沾微微低头,他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观音奴,语气中压抑着难以遏制的怒火和轻蔑:"我有说过我不敢做吗?" 李沾面对观音奴的突袭,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的反应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一系列动作。只见他迅速反手一抓,准确地握住了观音奴手中的剑柄,然后轻轻一扭,那把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乖乖地从观音奴手中滑落。 李沾顺势将剑在手中旋转了一圈,寒光在瞬间收敛,仿佛这把剑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紧接着,他手腕一抖,刀锋如闪电般准确地滑入挂在观音奴腰间的剑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武林高手。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李沾的神情淡定自若,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然而,李沾那如电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观音奴,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每一个想法,“你这人,脑子不笨,心也够狠……”李沾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脾气太急了,这可不好。” 说罢,李沾手中的匕首如鬼魅般迅速收回,他的身体也随之向后退了一步,背脊紧贴着墙壁,与观音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既有对观音奴的不屑,也有对观音奴的挑衅。然而,在那一瞬间,李沾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是一种混合了挑衅、试探和对一个潜在危险同盟的初步评估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他真正的想法。 忽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雷鸣般打破沉寂,木楼梯“吱呀”作响,节奏凌乱得像有人在惊慌逃命。 观音奴倏地站起,指尖搭上剑柄,动作轻却充满杀意。李沾也猛地转头,手探向腰间匕首,眼中神色一紧,两人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砰!”房门猝然被撞开,木板猛地砸在墙上,门扇震得抖了一下,碎屑四溅。门外,一个富态女子狼狈冲入,毫无敲门也无半句招呼。她不过二十五六岁,肤色如蜜蜡般温润,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写满惊惧与绝望。她身穿华美的波斯绸袍,衣襟上金线狮纹隐约,头纱凌乱披散,玫瑰精油的香气尚未散尽,却早已掩不住汗意与仓皇。她死死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瘦弱的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羊毛斗篷,脸上糊着风尘与泪痕,眼睛又黑又大,惊惧中却没有哭出声。 那少妇毫无犹豫地将孩子推入屋内,女孩跌跌撞撞扑进房中,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还未等两人开口,女子便猛地转身,长裙在空气中甩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她几乎是夺门而去,踩着楼板狂奔下楼,脚步声远去如箭。房内瞬间沉寂,只余那孩子的喘息与门外急促回荡的回音,空气中玫瑰香料混合着冷风,仿佛还有她残留的体温和惊惧。 李沾率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女孩纤细的手臂:“谁?她是谁?把你扔在这干嘛?” 女孩小手冰凉如雪,剧烈颤抖着挣扎,力气却微弱如雏鸟,李沾手中却已感受到她的恐惧如火焰蔓延。 李沾皱眉,正欲伸手拉开房门,却被观音奴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观音奴声音低沉,语气如铁。观音奴半侧身贴近门缝,耳朵贴着冰冷的木板,眉心越蹙越紧。她低声道:“不对劲,听外头!” 李沾屏息。门外风雪呼啸中,隐隐传来马蹄踏雪的黏滑声,还有士兵怒斥的粗野嗓音。铠甲撞击、犬吠、号角隐现……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楼外迅速收紧。 观音奴目光闪动,声音更低:“有人在搜楼。” 李沾不再言语,脸色变得凝重。他退了一步,眼神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仍缩在角落里,睁大眼睛,黑得发亮的瞳孔倒映出烛火的微光,却一声不吭。她的唇紧紧咬住,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尽管身处险境,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哀求——她只是静静看着,仿佛习惯了被抛弃,也习惯了恐惧。 片刻之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如油锅炸裂般喧腾。怒吼、惊叫、咒骂交杂成一团,仿佛整座旅馆瞬间被卷入风暴。“抓住了!别让她跑!”“拦住楼梯口!”士兵们的铁靴重重踏上楼梯,木板“咯吱”作响,仿佛在呻吟。夹杂其间,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男人惊怒的咆哮。 “那好像是个宫女!”一个慌张的路人在门外惊呼。 “看样子像是拜火教的人!”另一个声音附和,声音颤栗却藏不住好奇。 “王命严拿!”第三个声音像是巡官,语气冷峻,仿佛在宣读某种必杀的罪状。 随即传来几声粗鲁的笑声,士兵嬉皮笑脸地喊:“小娘们儿,跑啊——继续跑啊!” 少妇的哭喊在混乱中格外刺耳:“放开我!别碰我——” 铁链撞击的叮当声随之而来,沉重、冰冷,像拖拽着命运的枷锁。她挣扎的声音渐渐变为呜咽,最终湮没在士兵的呵斥与踩踏声中。 观音奴和李沾交换一个眼神,脸色同时沉了下去。楼下的局势已不容置疑。 李沾低声道:“那女人是宫里的?” 观音奴面色冷峻,低声答:“至少是宫女出身……要么逃奴,要么传信人。” “还是个拜火教的。”李沾皱眉,“真是……这地方越来越不是人待的了。” 楼下混乱未止,又一阵尖利的女声划破空气——那是老板娘的尖叫:“别砸我的店!大人饶命啊——她是刚刚跑进来的,不是我藏的!” “让开!”一个男人沉闷的命令声。 “别动那些瓷罐!”老板娘继续尖叫。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已逼近楼梯。木楼梯每一级都在哀鸣,士兵踏得咚咚作响,宛如一队猛兽步步逼近。他们已开始逐间搜查,每开一扇门,便是一声巨响——“砰!” “查!一个也别漏!”军官的命令声再度传来。 隔壁房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瓷器摔裂的脆响,以及惊恐住客的辩白声:“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大人明鉴啊!” “闭嘴!搜!”军官叫喊着。 观音奴倏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冷光乍现。她目光扫向房门,又扫了眼那蜷缩在墙角的女孩。女孩仍是一言不发,牙关咬紧,小小的身子像一枚被雪压住的枯叶,随时可能碎裂,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 李沾倒吸一口凉气,嘴里低声咒骂:“这下麻烦大了。” 终于,脚步停在了他们的门前。“砰!”门被猛然撞开,一股寒风卷着火把烟雾扑入室内,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个军官大步跨进屋内,他身形魁梧,身披链甲,甲片上沾满未干的雪泥,泥浆与铁锈混成斑驳的斑点。他络腮胡子如钢针,眉眼凌厉如鹰,一双赤红的眼珠如猎犬锁定猎物般在房间内扫视。军官身后,两个士兵手持长矛,火把在他们之间晃动,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炭烟混着湿气,仿佛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军官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李沾与观音奴,最终定格在女孩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色,语气粗厉,如砂纸刮铁:“你们是什么人?” 李沾立刻站起,弯腰行礼,声音沉稳而谦卑:“大人,我们是从黎凡特托尔托萨来的香料商人,昨日封城时与同行的骆驼队走散,只求借宿一夜,避避风雪,无意惹事。”李沾话说得平静,脸上挤出一抹谄笑,动作自然得像真的是个屈膝求生的小商贩,可左手却已悄然滑向腰间,摸上匕首,虎口微微绷紧。 军官冷哼一声,目光不动:“她们是什么人?”军官一抬下巴,眼神指向观音奴与那女孩,语气中已多出一丝怀疑,“说清楚,别耍花招。”军官的话如鞭子抽空,士兵也上前一步,长矛前倾,锋刃在火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李沾咽了口唾沫,继续堆笑,语速加快:“这是我老婆,还有我们收养的干女儿。一路东行,这孩子在路边快饿死了,我们实在不忍,就捡了……她是哑巴,从来不说话。” 观音奴不动声色,顺势将女孩搂在怀里,轻轻点头道:“我们收养她时,她连鞋都没穿,一直没张口,怕是吓傻了。” 那女孩也极其配合,扑进观音奴怀中,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双泪痕未干的眼睛,像只迷路的小兽。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紧紧抱着观音奴的腰,肩膀细微地颤动,仿佛真是个被惊吓过度的哑女。 军官眯了眯眼,盯着李沾看了几息,又扫了眼地上的铺盖:“你就睡地上?” 李沾忙点头:“她们娘俩睡床,我就打地铺了。闺女大了,总不能和我挤一张床。” 军官冷哼一声,眼角闪过一丝讥讽:“你倒还讲规矩。可你这个男人,看起来真是……窝囊得可以。”军官说着,嘴角一歪,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老婆孩子都抢了床,你还乐呵呵打地铺。亏你长了副躯壳。真丢人!” 李沾低眉顺眼地赔笑:“大人说的是,家中娘们儿厉害,我也是怕老婆怕出名的。” 这时,旅馆老板娘气喘吁吁地挤上楼来,胖墩墩的身子几乎卡在门框上,满脸是汗,气息粗重如风箱。她站在门口,一眼望见屋里多了个孩子,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昨晚她明明只登记了一对夫妻。那一瞬间,她眉眼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但很快恢复镇定,赶紧堆起笑脸,弯腰哈腰,语速飞快:“大人,他们是昨晚投宿的客人,一直安安分分,规矩得很,从没惹事。” 军官冷冷转头,目光如鹰:“你不是说只有一对夫妻?怎么还有个孩子?” 老板娘脸色微变,赶紧用袖子擦了把汗,强自镇定地赔笑道:“哎呀,大人,昨晚我一紧张,忘记提了!小孩年纪小,没登记,想着也没啥事,就……没细说。”她语气卑微,声音发虚,双手下意识地揪着围裙拧来拧去,眼神中透出一股乞求和惧意。 军官死死盯着观音奴,像一头在衡量猎物生死的老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眉宇紧锁,仿佛在评估真伪。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火把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片刻之后,他终于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不再追问。军官转过身,目光在房中缓慢地扫过一圈,像是在记住每一件摆设、每一道裂缝,眼神始终带着审视与狐疑。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李沾身上,冷冷地停住,仿佛还有话没说完。 就在这沉默即将压垮气氛的瞬间,楼道里猛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大人!那女人被人救走了!而且,我们的人被砍伤了!”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冲上楼,声音如炸雷,震得木板颤响。 “混账!”军官勃然大怒,拔腿便走,身后士兵紧随其后,火把呼啸着掀起一阵乱风。他在临出门前猛地回头,冲着李沾低声咆哮:“城市的南门已经开了。你们这些外乡人——赶紧滚出这座城,别给我们添乱!”那句话如铁片般击在房间的空气中,冷硬、干脆、令人窒息。 “多谢大人提醒!”李沾立刻弯腰作揖,动作利落得像早已排练过,嘴角堆满谦卑笑意,腰弯得让头顶几乎贴地,像是在恭送神明远离。 士兵们奔走的声音撕裂了沉默,回荡在木屋中,仿佛一缕被风雪吹散的残烛火光,忽明忽暗,渐行渐远。房间内短暂沉寂,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轻敲耳鼓。就在这片静默中,女孩忽然跪地,毫无征兆地朝李沾和观音奴磕头,额头“咚”地一声撞在木地板上,声音闷哑却清晰。 “谢谢!”她抬起头,声音稚嫩,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坚韧与果决。泪光在她大而黑的眼睛中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观音奴神情微缓,走上前,轻轻将女孩扶起,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温柔:“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女孩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低头不语。她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整个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觉又倔强,仿佛正在心里做出一道艰难的选择题。风雪敲打着窗棂,声音低沉而急促,如同命运在门外叩问她的沉默。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微,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气:“我叫……阿娜希塔。求求你们,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只要别把我交出去。” 李沾倚在墙边,斜睨着她,嘴角一挑,带着几分讥讽又似欣赏:“嘿,小丫头,戏演得挺像啊。那副可怜模样,差点连我都信了。可你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刻的可不是‘阿娜希塔’。我认得波斯文。”他顿了顿,笑意更浓,“看样子,这丫头……也是个狠人。倒是你,”李沾偏头看向观音奴,“想不到,铁鹞子也会救人。” 观音奴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这条鹰犬不也有恻隐之心?怎么,杀惯了人,就不许别人起点怜悯?” 女孩听着他们的交锋,低头轻轻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放松,既没否认,也不辩解。 观音奴盯着女孩,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语气骤然冷硬下来:“既然撒了谎,就要撒到底。从现在起,你叫阿娜希塔。听清楚——在离开塔巴里斯坦之前,你是个哑巴,懂了吗?” 阿娜希塔神情一凛,郑重点头,自此再未出声,仿佛自那一刻起,她就真的失了语。 “很好。”观音奴提起行囊,声音一转,利落如刀,“收拾东西,走了!我们赶紧出城去,这里可不太平。” 李沾挑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默默拎起斗篷。阿娜希塔紧随其后,动作迅速,神情冷静,眉宇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警觉与果决,一点也不像个寻常小女孩。 第467章 金子没有用 早春的曙光如一层薄薄的金纱,轻轻笼罩在吉奇加米湖西北岸。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终于从漫长的冬季沉眠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湿润芬芳,混合着嫩草初生的清香与湖水融化的淡淡咸腥。湖面冰层局部已裂,那些碎冰如浮镜般漂流,阳光洒落时反射出耀眼银光,湖水轻拍砾石岸滩,发出节奏舒缓的“啪啪”声,仿佛大地低声吟唱着复苏的喜悦。 针叶林枝头垂挂的融雪水珠滴落如雨,森林深处偶尔传来鸟鸣,雪地上顽强钻出的嫩芽,如点点绿星闪耀其间。帐篷区炊烟袅袅,妇女们忙着熬煮野米粥与熏鱼,香气随风飘散,却也夹杂着阵阵刺鼻的硫磺气与焦木烟,那是炼铁与烧炭的副产物,让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古老工业的荒原氛围中。严寒尚未彻底退去,但春意已悄然渗入,让人心头一片荡漾——食物充足,铁器初成,部落的变革,如春芽般破土而出。 三个月的共处,使得最初彼此陌生的外来者与原住居民早已不再隔膜。语言的屏障,在柴火与汗水、劳动与共食中被悄然融化。人类就是如此神奇的生物——只要生活在一起,就能习得任何语言,就能学会彼此的名字与梦想。 吉奇加米湖的湖面局部冰层已融,水光粼粼。伊努克踏入湖水,怀抱生命的她却步伐稳健,链甲紧裹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手中铁矛如权杖般指向前方:“拉紧鲸须网!鱼群来了!” 图勒的女猎手们一声应和,齐齐涉水,脚下碎冰脆响,湖水激起白沫。鲸须编成的渔网在阳光下闪着淡银,柔韧如藤,网眼细密如织。随着她们用力拉起,水花四溅,一条条肥硕的鳟鱼与白鱼挣扎翻腾,鳞光在朝阳下如银箭四射,溅得众人一身水珠。 “丰收了!”伊努克仰头大笑,声音穿透晨雾,带着北地女性特有的韧性与骄傲。她摸了摸腹部,眼中温柔却坚定,“这些鱼,给部落带来春的滋味。” 渔获被拽上岸,岸边早有妇女候着,一边剖鱼去鳞,一边将清理后的鱼排上石板准备熏制,鱼腥味随风飘散,与早春的湖草与炭火烟气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丰盈气息。 李漓走在湖畔草地上,脚下是初化的湿软泥土与嫩草,踩下去柔韧而弹。他身披鹿皮袍,腰间别着新炼出的铁短剑,虽粗却锋,象征着部落即将迈入的新纪元。身边是凯阿瑟和乌卢卢——凯阿瑟神情警觉,手执弓矢,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四野;乌卢卢则蹦跳在前,腰间短剑晃动,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身后,是十余名奥吉布瓦人,赶着五十余头冬季围捕而来的牛。这些幸存的野牛经过数月筛选与驯化,已大致驯服。牛群体型庞大,肩高近两米,毛皮挂霜,弯角如古战斧,鼻息喷出热气,融化残雪,啃草时“咔嚓咔嚓”作响,前行中蹄声“咚咚”如战鼓,一路踏出泥雪飞溅,仿若一支原始迁徙的军队。 “嘿,前进!别停!”奥吉布瓦人挥舞木棍和长鞭,不时吆喝。凯阿瑟则用一根铁矛柄轻轻点刺牛臀,精准而不伤,保持队列稳定。遇狂牛脱阵,凯阿瑟眼神一寒,已然准备出手把它变成大家的晚餐。 “漓,看这些牛多乖!冬天还顶人,现在像大狗一样听话!”乌卢卢笑着拍一头母牛的侧腹,那牛低头斜睨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啃草。 凯阿瑟点头,语声低缓:“草嫩了,它们吃得饱,自然安分。但湖边我看到狼的脚印,还不能掉以轻心。” 李漓微笑回应:“你总是这么警惕。牛群强壮了,部落也就强了。下个月,或许我们能试着让它们拉车。” 乌卢卢眼睛一亮:“拉车?像阿涅赛画里的那种轮子车?我要第一个坐!” “小猴子,你别翻车才好。”凯阿瑟嘴角一翘,轻笑道。 三人言笑间,阿涅赛正跟在队伍后方。她背着兽皮画卷,手持炭笔与颜料,脚步轻盈。如今纸张已尽,她开始在兽皮上作画。她忽然驻足,蹲身在一块干净草地上,迅速勾勒:牛的肌肉线条、湖水的粼粼波澜、草地的新绿……都跃然于她的笔下。 “艾赛德,”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热忱,“这场景太美了……牛群就像大地的孩子,在春光中醒来。我想画出它们的自由与力量。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新世界。” 李漓回望她,语气温和而坚定:“画吧,阿涅赛。你的画,会记录我们的历史。” 远处,在高炉旁,赫利正组织炼铁作业。赫利一边指挥壮汉交替投放赤铁矿粉与木炭,一边检查风箱出气情况。炉膛之中火焰翻腾,热浪涌出,硫磺残气与金属炽热的味道弥漫四周,仿佛战场炼狱。 “温度稳住!别太高!”赫利高声吼道,红发在火光中飘扬如燃烧的丝线,脸上尽是灰烬与汗水,眼神却专注如铁匠祭祀神明般虔诚。“乞里齐亚的祖先保佑,这一炉——要出铁!” 高温之中,炉壁泛红,炭火呼啸,烟雾如帷幕,笼罩整个营地,营造出一种仿佛“远古工业革命”的原始氛围。烈火、烟尘、金属与汗水交织成咆哮的协奏,锤炼着一个新部落的骨架与灵魂。 这种以黄铁矿为原料、经焙烧脱硫后再炼铁的工艺,虽然效率低下、污染严重,仍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含硫过高、脆裂如玻璃的废铁。但即便如此,一炉炉实用的铁块终究不断产出——粗糙却真实,黯淡却有力,足以铸成斧头、矛尖与犁铧,为这个尚处蛮荒边缘的世界,带来第一缕金属的文明之光。 坡地之上,托戈拉正在雪地里训练纳加吉瓦纳昂部落最年轻力壮的一批战士。她身躯高大,静立时如黑曜石雕像般冷峻,皮肤如乌木般泛光,脸上绘有白色图腾条纹,宛如来自另一世界的战神。风吹过她的披风,也拂动着她沉稳有力的嗓音:“站直!像麦加的清真寺那样——不可动摇!” 托戈拉手持铁矛,示范一次迅疾如豹的直刺,动作干脆凌厉,矛尖几乎破风作响。随即,她低喝:“哈!出击!”青年们模仿着,铁矛挥动,吼声如雷:“哈!”那声音在雪野间激荡,惊飞了林中的乌鸦。 二十余名青年列成整齐方阵,汗水浸透鹿皮衣裳,踩出的泥泞已将雪地化作战场。一个少年喘息着挤出一句:“托戈拉……你的教义,好严,可是……好强!”托戈拉只是点头,目光如刀:“天方教教导我们信仰与纪律。没有纪律,部落将四散;有了它,你们就是利矛,也是坚盾。” 他们继续呼喊、冲刺、演练,吼声回荡在湖畔,与早春的湖风交织成一曲粗砺的战歌——大地正在苏醒,青年们也在铸造自己的忠诚与血性。 而李漓站在远处看着这群汗水与信仰灌注的新兵,心中默默想着:在制度化军队建立的同时,一件副作用也悄然发生了——这些孩子,在训练的过程中,已渐渐成为和托戈拉一样的天方教信徒,成为天方教的种子。这是摆脱原始社会的代价吗?亦或是一种必然? 格雷蒂尔和他的诺斯水手们正赶着一群新捕获的美洲野牛奔向围栏,这是他这个月赶回来的第二批野牛。格雷蒂尔一边挥鞭一边大吼:“快走!你们这群蠢得像石头的大块头!” 这支牛群约三十头,野性未驯,鼻孔喷雾,蹄声轰鸣如战鼓踏雪,翻腾起一路白尘与泥水。它们嘶鸣着向前冲撞,眼神带着原野的桀骜与不安,仿佛随时会挣脱桎梏。 “嘿!别想跑!前面是你们的新家!不听话的,一律活不过今晚!”格雷蒂尔扯着嗓子吼,鞭梢如蛇般抽响,手中铁斧闪着寒光。他半站半蹲在车板上,宛如驾驭风暴的战神。 牛群终于被驱入围栏,木桩剧烈震动,撞击声如雷贯耳,有几头还在怒吼挣扎,试图冲撞栏杆。他却大笑三声:“奥丁在上,又一批牛归我了!再过十天,连托戈拉的训练队都能吃上炖牛肉!” 格雷蒂尔的豪笑声在空中回荡,恰与托戈拉那边的“哈!出击!”训练吼声交织成一片,如晨风中的战歌,也如湖畔春天生机复苏的咆哮画卷。 就在牛群逐渐安稳地啃食草地时,比达班的身影从营地方向急匆匆地出现。 比达班身穿缀满铜珠的兽皮裙,奔跑间珠串清脆作响,仿佛警钟。两条长辫在风中飞扬,脸上绘着的螺旋图腾在晨阳下微微闪光。她步伐虽稳,却带着急切,裙摆掠过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地,扬起细碎冰晶。平日如湖面般宁静的她,此刻眼神中却透出少见的忧虑与决然。 比达班直奔李漓,气息略显急促地说道:“李漓!长老们……他们昨夜商议到天明,有话要与你说。” 李漓闻言转身,目光掠过比达班的神情,心中微沉,却故作轻松:“比达班,什么事让你这样急?牛群才放出来,草嫩水足,眼下正是春天的恩赐。” 乌卢卢好奇凑近:“姐姐,是不是又是祖灵的问题?他们老是说,祖灵不喜欢烟和铁。” 凯阿瑟却已警觉,微微侧身,手握弓柄,目光扫向营地方向。 比达班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他们提出了……迁徙的请求。说冰已化,草已生,照着祖训,部落该往南走了。野米田需要休耕,鹿群也开始南移。再留,就违了祖灵的循环。” 李漓眉头微蹙,心头仿佛被泼上一瓢冷水。他望着眼前草地,那些牛悠然低头,营地炊烟袅袅,远处高炉烟雾缭绕,一切仿佛正按他构想的蓝图稳步前行。 “迁徙?”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湖风带走,“可我们才刚定下脚步,有了牲畜、有了铁器、有了棚栏和营地。这里湖水丰沛,草木充足,炼铁炉还在冒烟……我们,为什么要走?” 比达班的目光中浮现一丝苦涩。她低头沉吟片刻,终又抬眼,语气温柔却不可动摇: “漓,我支持你。我真的相信你说的未来——不再逐猎,不再飘泊。孩子们能在火堆边安稳入睡,不再挨饿受冻。但……长老们惧怕这变化。对他们而言,春南夏北,秋收冬藏,是祖灵的律法,是湖灵的脉搏。他们说,停久了,土地会疲惫,湖灵会不悦,带来瘟疫、雷击、或洪水。” 比达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伤:“而且……部落已久未炼铜了。你用铁取代了铜,可那些铜斧、铜饰、铜铃,是我们与祖先沟通的桥梁。长老们害怕,这些铁器会切断我们和过去的联系。铁虽强,祖灵却只听得懂铜的语言。若不再南迁、走那条祖灵指引的铜路,我们就炼不出铜,而部落的根……也会从土里拔起。” 比达班说到这里,轻轻握住李漓的手,掌心温热如初融的春水:“我信你。但他们,是记忆的守望者。他们怕的,不只是铁,而是自己会被时代抛在身后,被遗忘在风雪中。” 李漓沉默良久,望向湖面。破碎的冰层随风轻漂,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宛如祖灵在远方击响沉钟。他原以为,火炉一烧,万物皆可锻;却没想到,最难熔的不是矿砂,而是那些生于冰雪中的古老信念。 “我明白他们的忧虑。”李漓终于低声开口,语调如湖底回音般深沉,“迁徙是你们的传统,而定居,是我的愿望。我们有牛群,有轮车,有铁火——既能追随资源,也能扎下根来,把文化留在土地上。”李漓顿了顿,目光微凝,语气转为冷峻:“而且……许多时候,所谓传统,不过是权贵们维系地位的外衣,一种不容挑战的冠冕堂皇之辞。我会去谈。不靠铁。我会尝试用一种……祖灵也能听懂的语言——钱!” 一旁整理缰绳的乌卢卢忽然抬头插嘴:“要不你带上那条铜项链?他们说那是部落最老的铜!祖灵肯定认得。” 凯阿瑟闻言却轻轻摇头,目光犀利:“你要说服的,不是他们的眼,是他们的魂。”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湖畔的春风与决心一并吞入心肺。他伸手轻拍乌卢卢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们继续放牛,留意些,别让它们啃了草根。” 李漓转身大步向营地而去,风吹动鹿皮袍摆。他背影斜洒在阳光下,仿佛拉出一条走向未来与过往之间的道路。 不远处,蓓赫纳兹正指挥烧炭作业。她带着一群奥吉布瓦壮汉和妇女,在森林边缘忙碌着:先挖坑,再堆木——橡木、云杉一车车运来,削成段后堆成锥形木堆,外覆泥土与枯草,构成闷烧的炭窑。 火星跃动,浓烟升腾,如灰龙冲天,焦木香与泥土气交织在林风中。蓓赫纳兹满脸灰黑,链甲和皮衣早已被烟尘熏得看不出本色,散乱的长发贴在额上,她手持木棍不断捅火,声音沙哑却有力:“加风!别让火灭了!” 一个妇女递水给她,蓓赫纳兹仰头大口喝下,水珠顺颊而落,冲出一道清晰的脸痕。蓓赫纳兹喘了口气,咧嘴一笑:“这炭一成,高炉就能多炼一炉铁。累是累,但值!” 壮汉们哄然大笑:“蓓赫纳兹,你简直是个火神!”有人调侃蓓赫纳兹额头的烟灰像圣纹,蓓赫纳兹却挥手回道:“火神要你们干活,不是听笑话!” 见李漓步履沉稳地走来,蓓赫纳兹擦了把脸,将灰迹抹得更花:“我们的酋长大人,脸这么沉,是又要铁了?还是高炉塌了?” 李漓摇头,声音低沉:“是长老们。他们……打算迁徙。” 蓓赫纳兹一愣,随即挑眉冷笑:“迁徙?现在走?炉子才稳、牛才驯、炭才烧热。难不成还想回去风餐露宿,追着鹿群过日子?定居不好吗?咱们有火、有铁、有肉吃,干嘛再流浪?” 李漓沉声道:“给我一些金币。” “这些够吗?其它的没带在身上,要现在回去拿吗?”蓓赫纳兹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倒出五枚金币递给他。那是他们随身带来的旧物,金质厚重,纹饰已被岁月磨蚀,边缘微卷,然阳光一照,仍熠熠如火,宛如五枚袖珍的太阳在他掌心悄然燃烧。 “先拿这几个试试吧……”李漓静静看着掌心的金光,语气沉稳:“在我的世界,它们可以买来土地、铁器、马匹,甚至忠诚……也许,也能打动长老们的心。” 蓓赫纳兹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半带嘲意的笑:“艾赛德,你真要靠这些闪光的小石头去改变他们?别忘了,他们敬的是铜神,祭的是石灵,披的是兽皮。他们从没把金子当回事。” 李漓未答,指间收紧,将金币攥入掌心,像握着一场未知的赌注。随即转身,向营地中央的火堆走去。 那是长老们常聚之地,一圈兽皮铺在篝火周围,火光映着皱纹与烟雾,仿佛一座沉默的山环抱着族群的记忆。烟斗的香气缭绕不散,宛若湖灵之息,在冷冽春风中盘旋而升。 “酋长,你来了。”一位白发长老抬起头,声音低沉如风吹冰湖,“比达班已经传了我们的意思。” 李漓点头,盘膝坐下,将五枚金币轻轻摊在兽皮上,金光在一圈皱纹与烟影之间跳动:“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定居,不是亵渎祖灵,而是延续族群。我们有牛群,有铁,有燃料和粮食。只要留下,我们能耕种、铸铁、造屋……让孩子不再饿死在雪中。” 李漓堆着笑脸,指着那几枚金币,声音愈发坚定:“这些,是财富。它们可以换来马、盐、刀、船……甚至一个城镇。也许也能换来部落的明天。” 长老们沉默,目光在金光与火光间游移。终于,一位老者伸手,捻起一枚金币,在指尖摩挲,片刻后放回。 “亮是亮,沉也是沉。”他缓缓道,“可它不能充饥,不能保暖,不能召唤梦境里祖先的脸庞。” 另一个长老开口,语气如斑驳树皮般干裂:“你带来了铁,我们承认它强大。但铜,是我们与祖先的声音,是每一次诞生与死亡中都要点燃的颜色。春天到了,部族必须南迁,去祖灵指定的铜山,铸器、铸饰、铸魂。” 又一位老者目光如霜:“你说留下是未来。可不迁徙、不采铜,是违背节律与誓言——我们怕的不是铁火,是背祖忘本。” 李漓张口欲辩,却终究无言。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将那五枚金币缓缓合拢于掌心,冰凉的触感像一团被拒之门外的光——既无法照亮,也无处安放。金色不再炽热,而是像冰湖上的残阳,美得遥远,亮得多余。李漓拾起金币,低头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火堆的光圈。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这片大地不缺太阳,他们早已有自己的光明——而他手中的,只是另一个圆滑、却没有祖灵故事的太阳。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握住了李漓冰凉的掌心。比达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眼神温柔而宁静,如同初春湖面初融的波光。比达班轻声说道:“给他们时间吧。铁火太新,金光太远……但梦,是会慢慢变形的。你若在他们的梦中停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们会梦见火,也会梦见你。”比达班顿了顿,目光轻柔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清醒:“另外,说到‘钱’……这里没有钱,就算一定要有,金子不是这里的钱,铜才是。”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划破营地的静谧。晨光下,一名中年战士如箭般奔来,踏着泥泞与草地,溅起飞雪与碎叶。 比达班立刻迎上前,眉头微蹙:“洛洛福,怎么了?你这神情像是撞见了熊。” “确实撞见了比熊还凶的家伙。”洛洛福喘着粗气,眼神警惕且不安:“那个你放走的易洛魁女人——她带着四五十来个人回来了!就在北边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地站着。” “还敢跑回来?”比达班微微一怔,“她想干什么?” “不清楚,他们背着一些沉重的袋子,”洛洛福摇头,咽下口水,“而且,她用手势表达,不是来打仗的,看上去……像是想找酋长。”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渐沉,语气却平静而坚定:“走,去看看。”说罢,李漓握紧比达班的手,步履不急不缓,却踏得沉稳如山。 第468章 造神运动(上) 李漓与比达班沿着林草交界的小径缓缓前行,步伐不紧不慢,如同沉入彼此呼吸里的节奏。早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像个刚睡醒还没洗脸的懒汉,手里拎着染料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意地往大地上胡乱涂抹。森林这边,成排的针叶树还带着冬天的倔强,枝头悬挂着一颗颗将融未融的雪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着,像在一边抱怨一边剥离老壳:“啧,春天来了?这老骨头,还得抽芽发青?”每一滴雪水落地,都溅起一丝泥土的芬芳,混杂着松针的清冽,那种味道仿佛是大地在低语,诉说着季节的轮回。树干上,苔藓还残留着冬日的灰绿,触手冰凉而潮湿,仿佛森林的皮肤还未完全苏醒。偶尔,一只松鼠从枝头跃下,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它好奇地瞥了李漓一眼,又匆匆钻进灌木丛中,显然对这些人类的事务不感兴趣。 而草原那边,则早已迫不及待地翻了绿,新冒出的嫩草摇曳生姿,风一吹就连根点头哈腰,像一群小绿孩儿排着队欢迎贵客。草叶间,露珠滚动,如晶莹的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远处的湖泊波光粼粼,水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水花,发出清脆的“扑通”声。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湖水的淡淡咸腥,还有一股莫名的硫磺臭味从远方飘来——那是赫利正在“献祭”的炼铁炉在冒烟,闻起来就像谁家祖传鸡蛋汤烧糊了,咸得硬气,臭得真实。硫磺的味道刺鼻却又带着一丝原始的活力,仿佛大地在呼吸,吐出它深藏的秘密。湖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早春的凉意,却也掠起草叶的清香,把那一股硫臭撕开了个缝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心底积压了整个冬天的烦闷,也被风卷走了几分。那风中,还夹杂着野花的淡淡甜香,像是大地在低声呢喃,邀请万物复苏。 李漓牵着比达班的手,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望她一眼,嘴角微扬,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沉默更适合。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从现代世界带来的某种细腻触感,却已渐渐适应了这片荒野的磨砺。比达班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指尖微微凉意,仿佛湖水的余温。她穿着鹿皮长袍,边缘绣着奥吉布瓦的传统图腾——鹿角与鹰羽的交织,袍子在风中微微飘荡,发出轻柔的摩擦声。她的长辫垂在肩后,铜珠饰品在辫尾晃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像是一串古老的旋律,在这宁静的时刻回荡。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低声呼唤:“酋长,他们在那里。”是洛洛福。他半蹲着身子,手指向远方的树林边缘。他的声音低沉而警惕,像是一头警觉的狐狸,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着远处的动静。洛洛福身材瘦削却敏捷,脸上画着猎豹的纹身,象征着速度与狡黠。他穿着轻便的兽皮衣,腰间挂着石刀,随时准备应对未知。 李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地带,一队人影静静伫立在那里,如同嵌入地表的岩石,不动如山。那片交界地带是自然的缓冲区,树木稀疏,草丛茂密,地面上散落着落叶与新芽,像是大地在缝合冬春的伤口。那些人影大约四五十人,每人脚边都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兽皮袋,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整个冬天的积蓄和春天的希望。兽皮袋上绣着易洛魁的蛇纹图腾,边缘用彩色羽毛装饰,在阳光下微微闪烁。那些人披着鹿皮,腰间挂着骨刀、石斧,有些还背着编织紧密的柳条筐,筐中隐约可见玉米、南瓜的影子。他们一言不发,站得笔直如树干,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也不见衣摆飘动,只在火光尚未点燃的某种等待中,燃着无声的庄重。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笑容。他们的皮肤呈铜红,脸上画着各种图腾:蛇、狼、鹰,每一个都讲述着部落的传说。空气中弥漫着他们带来的气息——兽皮的腥味、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烟火的余温,仿佛他们是从遥远的营地跋涉而来。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谁凝住了,只剩下湖风拂过树冠,鸟鸣从远空洒落,又被草丛悄然吞噬。那是一种比交战更肃穆的对峙,一种把命运藏在兽皮袋子里的静候。鸟儿们似乎也感受到紧张,鸣声渐弱,只剩零星的啾啾,像在低声议论这场意外的相遇。远处的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节奏性的浪花声,仿佛大地的心跳,在这静默中回荡。 李漓轻轻握紧比达班的手,低声说:“我们走过去吧——他们已经等很久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警惕。 “还敢跑回来?”比达班的声音骤然拔高,语调如利刃劈开空气,眼中掠过一抹迟疑与愠怒。她本是部落的萨满,骨杖是她的象征,雕满鹿骨花纹,每一个花纹都代表一次预言或仪式。她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捕捉着远处的每一个细节。比达班微微一怔,却本能地将骨杖横在身前,十指紧握,关节泛白。那根雕满鹿骨花纹的杖微微颤抖,像是山林中蓄势待发的蛇。她的长辫被湖风牵起,铜珠叮当作响,在静默的对峙中响得清脆,仿佛是一串古老部族的警钟,正在警告不速之客:“别越雷池一步。”风中,她的袍子猎猎作响,像是部落的旗帜,在宣告主权。 与此同时,托戈拉已如一头闻到不安气息的雄狼,半步不退地站定。她一声短促口哨,奥吉布瓦战士们立刻散开,如散猎的狼群一般敏捷、低伏而悄然。铁矛前指,斧头高举,脚步踩得极轻,却又有节奏地在草地上滑出一圈“沙沙”细响,那是利爪摩擦草根的声响,是风暴来临前的肃杀。他们围出的阵势宛如一张悄悄张开的网,一旦落下,将无处可逃。托戈拉的眼睛如燃烧的炭火,锁定远处的易洛魁人,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威慑力。战士们身着战袍,胸前挂着护符,铁矛是李漓引入的创新,锋利无比,在阳光下反射寒光。 蓓赫纳兹已经悄然抽出腰间弯刀,波斯弯刀身在阳光下一闪如电,刀尖微抬,像在挑衅,又似在发出警告。她咧了咧嘴角,语气冷得像沾着雪的铁皮:“如果他们真是来闹事的,我不介意给他们留下点记性——割耳朵还是削膝盖,你来挑。”蓓赫纳兹站在那里,像一尊沙漠女神,风沙的痕迹在她身上永不褪色。 而托戈拉,始终站在比达班身侧半步之遥,双眼却盯着远处那群不动如雕像的易洛魁人。托戈拉缓缓张口,声音低沉如临战前的鼓点:“别急,还没动静。”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站在兽皮袋旁的陌生人,沉声补了一句,“等主人的信号——但记住,一旦他们动手,这次我们就彻底灭了他们。”托戈拉的话语如铁锤敲击,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战士们闻言,握紧武器,呼吸渐趋一致,像一支蓄势待发的军队。 那一刻,草原边的风突然静了,连草叶都像屏住了呼吸。一场暴风是否会就此爆发,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知道,箭矢不发,并不代表弓弦没有拉满。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张力,仿佛一根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远处的鸟儿彻底安静了,只剩湖水的浪花,在远处低吟。 那位年轻的易洛魁女人在人群中望见李漓的身影时,眼神猛地一亮,像在荒原上走失数年的孩子忽然看见了自家父亲的剪影——还是那种刚刚打赢仗、顺便带了盐巴和猎物回来的父亲。她的脸上蛇纹图腾从额际蜿蜒至颧骨,如活物般蜿蜒,象征着智慧与神秘。她的皮肤铜红,头发编成细辫,饰以羽毛和贝壳,散发着草药的香气。 易洛魁女人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一路走得坚定又仓促,甚至踢翻了一只倒伏的兽皮袋,里头滚出几块亮晶晶的贝壳与铜片还有南瓜、玉米、黑豆,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物品散落在草地上,贝壳在阳光下闪烁,玉米粒金黄诱人,黑豆如黑珍珠般滚落,象征着部落的丰收与诚意。阿瓦拉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十指张开,高高地晾在空中——那是北方部族通用的和平手势,仿佛在用全身都喊着:“别打!我们真的是来送礼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清晰而恳切,用她能说的最整齐的奥吉布瓦语喊道:“神……即使我们曾经冒犯了您,但是我们知罪了!请神原谅我们!”她的腔调不准、词语用法古怪,有些像把神灵与英雄混为一谈的虔信者,又像一位突然闯入圣殿的异邦朝圣者。但那眼神,却真挚得没有丝毫玩笑的余地,像能灼穿人的心。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丝颤动,却充满力量,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呼唤。 易洛魁女人身后的族人也不约而同地双手抱胸,齐刷刷地点头,神情虔敬得像在看一位活着的预言——或者说偶像见面会的VIP通道刚被打开,眼神都在发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激动落泪了。他们中,有老人拄着杖,脸上皱纹如大地裂纹;有年轻人握紧斧头,却低垂眼神;有妇女抱着孩子,眼神中满是希望。 李漓微微一抬手,示意托戈拉与蓓赫纳兹等人放下武器,轻声说道:“都别动,没我命令,不许放箭。”他的声音如山泉般平静,却带着权威。战士们闻言,缓缓收起武器,但眼神仍警惕。 李漓迈步上前,在距离那女人五步的地方停住,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斜斜洒下,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的头发被湖风吹得有些凌乱,却莫名带出一种荒野神祇的气质——不怒自威,不语自沉。他站直了身子,语气平稳地用有些生硬的奥吉布瓦语开口,嗓音中带着一种山林深处才有的沉稳:“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李漓并不摆出威压,却如山般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回答。 比达班在李漓身后轻轻皱了眉,似乎权衡着什么。她的心思复杂:一方面,她尊敬李漓的智慧;另一方面,她担心这种崇拜会带来麻烦。 而李漓自己站在风中,心里却暗自嘀咕: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想当个讲理的中间人,现在倒像是以神的身份现身了。真有点尴尬。我得跟他们解释,我不是神!可李漓知道,此刻不能退,也不能笑。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他们渴望中的某种救赎与希望的形象。 就在李漓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那个女人回应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易洛魁女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突然跪伏下来。是的——跪伏。她的膝盖重重落地,发出闷响,双手撑地,头低垂,如同在向大地献祭。 李漓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易洛魁女人已经双手撑地,低下头去,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得令人不安地,开始朝他爬行过来。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摩擦着草地,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什么古老宗教中的献祭者,正在爬向神像的基座。她胸前的骨珠项链在地面拖动,发出窸窣声,额头擦着泥土,目光却始终低垂,不敢抬视,仿佛凡人的眼不能直视神的光辉。她的呼吸急促,每一次爬行都带着虔诚的颤动,草叶在她身下弯曲,又缓缓回弹,留下浅浅的痕迹。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奥吉布瓦战士们纷纷侧目,连蓓赫纳兹都收起了刀,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比达班皱起眉头,眼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心中轻声叹息。风似乎也停了,只剩远处的湖水在低语。 李漓却彻底懵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匍匐至他脚前,竟然低下头,亲吻着他的脚背。那一刹那,李漓的神经像被电流击中,浑身一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哎哎哎——停!停下!”他猛地叫出声,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险些原地起飞。 亲脚?亲脚?!开什么国际玩笑?!李漓的脑子瞬间乱成一锅粥,现代人格在疯狂拉响警报:“你不是神!”李漓的脸红了,心跳加速,尴尬如潮水般涌来。他回想着历史书中的那些帝王崇拜,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主角。 李漓赶紧俯下身,一把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臂。动作有点急,力气也不小,直接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带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起来!别这样,别这样!”李漓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慌张,“我不是神!我是人!真的,和你们一样的那种!有鼻子、有眼、有脾气!”李漓的手掌在颤抖,试图传达平等的理念,但话语在风中显得无力。 可那易洛魁女人被他扯起后,神情依旧恍惚。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湿意,仿佛刚从幻觉中挣脱出来,又似仍沉浸在宗教狂热的回音里。她的眼神中写满惊疑与困惑,却也浮现出一丝挣扎过后的清明。她轻声开口,语气如祷词般平静:“只有神,发怒时能降下灾祸,仁慈时能饶恕罪人。神放我们回去后,我想了很久……我们遇到的,就是神。”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眼睛如星辰般闪烁,诉说着部落的信仰。 李漓张口欲辩,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他没料到的是——她的举动,竟然只是个开始。 易洛魁女人身后的所有易洛魁人——男的、女的、年长的、年轻的,四五十人,竟整齐划一地朝他走来。他们像一股沉默的潮水,从林草交界缓缓涌出,然后在十余米外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额头低垂,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行。是的,他们也在爬。膝盖与草地反复摩擦,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沙沙”声,如同某种荒原上的哀歌,又像是悔罪者集体编织的悼词。他们嘴里不断低语,声音层层交叠,如风中翻卷的经文:“神……宽恕我们……神,宽恕我们……我们无意冒犯神……上次被神责罚,是我们有罪……”他们的神情肃穆,眼神空灵,每一张面孔都仿佛在对着某个失而复得的神祇倾诉悔恨与归属。他们不是在表演——这是信仰,是灾厄之后对救赎的本能投奔,是他们文化深处无法解释的神秘感召。老人爬行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不减虔诚;年轻人动作流畅,如潮水般推进;妇女们低吟着祈祷词,孩子被抱在怀中,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李漓彻底傻眼了。“不是……不是……你们别这样啊……”他一边后退,一边疯狂挥手,“我不是神!别再跪了!”但没人听。没人愿意听。李漓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却如石沉大海。潮水般的爬行者越来越近,包围着他,像一场活生生的宗教仪式。 易洛魁人们一边爬行,一边叩首。面容平静得像即将升天,仿佛真要在这片春草初萌的土地上完成一场大地与神明之间的和解仪式。他们的低语如咒语,交织成网,笼罩整个场地。草地被压出道道痕迹,露珠被搅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汗水的混合味。 而李漓——站在那潮水中央,只觉得自己活像一尊假冒伪劣的神像,正被一群虔诚到疯狂的信徒抬上神坛,而他连逃都逃不掉。他的内心风暴肆虐: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教他们种植、冶铁、卫生知识,不是这种盲目的崇拜!但现实如铁链,束缚着他。 李漓急得团团转,嘴里连“天哪”都快骂出来了。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拉最近一个磕头特别用力的大叔:“起来!别这样!”那个大叔须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痕迹,被拉起时眼神迷茫,却很快又跪下。李漓好不容易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还没喘口气,身后又“咚”地一声——另一个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下去,额头贴地,嘴里念得更响了:“神宽恕我——我那天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肩上的光是不是火……” “我肩上哪来的光啊!”李漓快疯了。他的衣服被风吹乱,头发凌乱,像个慌张的普通人。他又去拉一个,刚站起一半,另一边又有人跪下了。拉一个,跪一个,拉两个,跪仨,场面一度混乱得像是一场宗教版“打地鼠”。他奔跑在人群中,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泥土,双手酸痛却不停歇。战士们看着这一幕,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低声议论。 比达班站在远处,眼角微微抽动,嘴角却不争气地扬起了一抹笑。她半是忍笑、半是无奈地凑近蓓赫纳兹,压低声音说道:“他要是再这么拉下去,非得把腰给闪了不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眼中闪着对李漓的爱意。她知道他的尴尬,却也欣赏他的善良。 蓓赫纳兹双臂交叉在胸前,冷哼一声:“谁叫他扮神扮得那么像。连我都快信了。”她的话语带着调侃,却也透露出对李漓的敬佩。她见过沙漠中的先知,却从未见过如此“接地气”的神明。 正当两人说笑间,洛洛福忽然蹦了出来,神情郑重得仿佛在举行一场仪式。他板着脸,大声反驳道:“比达班,这一点也不好笑!酋长是真的神!要不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神奇的事?他能掌握火,还能制造前所未有的铁器,还懂天上的星星运行……而且你忘了?他曾说过,他不属于这片土地,他是从大海对岸而来——人怎么可能游泳穿过大海?除非是神!而酋长身边的,也全是神!”洛洛福越说越激动,眼神炽热地望向李漓,整个人仿佛突然觉醒的信徒,一语一顿地对比达班说道:“这些易洛魁人终于看出了真相。而我们……差点错过了神迹!比达班,我们必须敬神,不能让易洛魁人把我们的神抢走!” 洛洛福的话如火种,点燃了周围的议论。一些战士开始点头,眼神中浮现出信仰的火光。李漓闻言,转身看向洛洛福,脸上满是无奈:“洛洛福,你别添乱了!我真的不是……”但他的话被更多低语淹没。 第469章 造神运动(中) 洛洛福的这番话仿佛一记雷霆在比达班耳边炸响。那声音低沉却带着狂热的火焰,每一个字都如火星般溅起,点燃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疑问。比达班愣在原地,整个人如被当头棒喝,眼神倏然一震。她怔怔望着远处那个仍在苦笑应对膜拜的李漓,喃喃自语:“等等……难道……他真的是神?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灵魂深处的一道裂缝突然被撬开,露出了隐藏的恐惧与敬畏。比达班的双手无意识地握紧骨杖,指关节泛白,那杖上的鹿骨花纹似乎也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动荡。她的长辫在湖风中轻轻摇曳,铜珠叮当作响,却不再是警钟,而是某种觉醒的旋律。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李漓初来部落时的神秘,顷刻间击败并活捉了这些凶狠的易洛魁人,又放了他们;李漓教导的奇妙知识,李漓制造的铁器如神兵天降……一切,原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怎么会没发现?比达班此刻在庆幸,初见李漓等人时,没有贸然攻击,否则自己和部落恐怕早就完蛋了! 说罢,比达班神情陡然激动,下意识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接着便重重一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草地的闷响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溅起层层涟漪。草叶被压弯,露珠滚落,沾湿了比达班的鹿皮袍边缘。比达班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近泥土,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崇高交织的情感。“天啊!”比达班语气激昂,几乎带着哭腔,“我居然嫁给了神!神明就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一直没发现!”她的声音在风中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回想着与李漓的点点滴滴:那些亲密的夜晚,那些平凡的争执,原来一切都是神明的宽容和恩赐!比达班一边喊着,一边向地上扑去,额头几乎贴到草地,如遭雷击般连连叩首:“神啊,请原谅我从前的无知与冒犯……原谅我对您做的那些……那些凡俗的事!”她的叩首越来越用力,每一次都发出“咚咚”的闷响,草地被砸出浅浅的坑洼,泥土沾染了她的额头,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那些“凡俗的事”——亲吻、拥抱、争吵——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对神明的亵渎,她的心如刀绞,却又满是感激。 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比达班居然真的开始朝李漓爬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忽然通了灵。她膝盖摩擦草地,发出“沙沙”的细响,每一步都带着虔诚的颤动。她的长袍拖曳在地,铜珠项链晃荡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古老的祈祷铃。她一边爬,一边疯狂磕头,额头“咚咚”撞在草地上,草茎都被压弯了一大片。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湖水的咸腥与硫磺的臭味,却无法吹散她内心的狂热。接着,她挤开了那个匍匐在李漓脚身前的那个易洛魁女人,一副“你让开,他是我老公!是我们的神!”的架势,那动作迅猛却不失优雅,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母狼。然后——比达班真的开始亲吻李漓的脚了。那是毫不做作的虔诚,含泪的恭敬,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神是我家的”骄傲。比达班闭着眼,泪水滑落,混杂在其中,仿佛这是一种赎罪的仪式。 李漓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脚趾都不敢动了。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比达班?!你干嘛?!我是你老公,不是神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现代灵魂在疯狂抗议。这一切太荒谬了!现在,连妻子都加入了膜拜行列?他的脚背传来凉意与湿润,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脑海中闪过无数吐槽:这算什么?古代的脚部崇拜?还是某种原始的献祭?李漓想抽回脚,却又怕伤到她,只能僵硬地站着,内心如风暴肆虐。 “正因为你不肯承认,才说明你是真神!”比达班抬起头,眼神发亮,像是在看一轮升起的太阳,“真正的神,从不愿向世人承认自己是神!”她的声音坚定而狂热,泪痕在脸上闪耀,如露珠般晶莹。她站起身,却仍跪着,双手握住李漓的脚踝,仿佛在守护一件珍宝。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湖风静止,鸟鸣远去,只剩她的声音在回荡。 李漓嘴角抽搐,几乎要原地升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不……我真的是人……”但话语无力,如风中残烛。 而这时,洛洛福也“啪”地一声跪下,大喊:“神在上!”他的声音洪亮,如战鼓般震撼。他是第一个信徒,现在看到比达班的举动,更是热血沸腾,额头重重叩地,草地颤动。 接着,托戈拉身后的奥吉布瓦战士们也纷纷跪倒,前排的还抢着磕头,后排的干脆举起双手高呼:“神!神保佑我们!”战士们如潮水般涌来,铁矛落地发出叮当响,斧头搁置一旁,他们的眼神从警惕转为崇拜,仿佛找到了生命的锚点,全然不顾平日里托戈拉给他们灌输的天方教教义,整片草地瞬间变成了某种混合部族的朝圣现场。 李漓站在正中央,脚下踩着青草与混乱,头上顶着早春的阳光,身边环绕着跪拜、哀求、崇拜、激动……还有脚趾边那突如其来的湿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汗水的咸涩,还有一种无形的信仰热浪,仿佛大地都在颤抖。远处的湖水波澜起伏,如在见证这一幕,硫磺臭味被风吹散,只剩春草的清香。 李漓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未如此手足无措,仿佛自己不是被膜拜,而是被扔进了一个封神荒诞剧里,成了主角,却没拿到剧本。他的现代人的人格在尖叫,但现实如铁链,束缚着他。李漓低头看着比达班那虔诚的脸庞,内心五味杂陈:“我这是……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李漓本想用知识改变部落,却没想到知识成了“神迹”。现在,一切失控了。 远处的湖风吹来,带着硫磺味、春草香,还有一丝看不见的命运荒谬感。李漓低头,看着那些真诚跪拜的人,心里只有一句话:“这是疯了吗?这群人都疯了吗?!”风中,鸟儿重新鸣叫,却像是嘲笑他的窘境。 就在李漓还在为脚趾上的“神迹待遇”发愣时,蓓赫纳兹忽然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别人听不懂的波斯语说道:“艾赛德,为了和平,也为了将来的统治——你别动,就这样站着。现在,你就是神。”蓓赫纳兹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调侃,眼角却泛着一丝认真。“这些家伙已经把你当神了,你就顺水推舟,省得以后打打杀杀。你想想啊,神,总比酋长好使多了。谁敢对神不敬?谁敢拒绝神的命令?而且神还可以给凶残的易洛魁人制定规矩!”她的话如沙漠中的清泉,带着实用主义的凉意。蓓赫纳兹的弯刀仍握在手,却低垂着,她的黑发在风中飞舞,如丝绸般柔顺。 李漓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哭笑不得。他瞥了她一眼,心里腹诽:这女人,又来了,又是这种馊主意!但偏偏——还真无法反驳。他的现代价值观在抗拒,但生存本能在点头:在这个时代,信仰就是力量。铁器、农耕、牧牛、定居……一切都需要稳定,而“神”能带来稳定。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翻白眼,摊开双手,脑子里一边苦笑一边吐槽:“这算怎么回事?我一个冒险者,先是稀里糊涂混成酋长,现在又被晋升成神了?下次是不是得飞天?”可眼下,他别无选择。跪拜的人群如海浪,等待他的回应。 李漓直了直腰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举起双手,语气庄严地开口:“都起来吧——本……神有话要说!”那一声“神”卡顿了一下,说出口时几乎自己都差点笑场。可四周的人却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肃穆,仿佛他刚降下一道启示。比达班抹去泪痕,站得笔直,眼神中满是骄傲;洛洛福如忠犬般注视;托戈拉和战士们交换眼神,低语:“神威无敌。”易洛魁人们眼神亮得惊人,像粉丝见到了偶像的本体。有人激动得差点落泪,有人则悄悄拿出骨项链似乎想献祭。空气中,信仰的热浪渐渐平息,却留下余温。 李漓暗叹一口气,扫了一眼那群正虔诚注视着他的易洛魁人。他目光落在他们脚边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兽皮袋上,眉头微挑,沉声问道:“你是谁?这些袋子里是什么?……有粮食吗?”他的声音平稳,如山泉般流淌,却带着权威。内心却在盘算:粮食是关键,能解决部落的饥荒问题。 那位易洛魁女人上前一步,挺直腰背,双手恭敬地按在胸前,眼神中闪烁着既敬畏又自豪的光芒。“我的神!”她语声微颤,像是在向苍穹陈述誓言,“我是阿提旺达隆隆族的卡霍格韦部落的族长,我名叫特约娜谢。”特约娜谢说话时像在朗诵一段古老的祭文,声音虽不高,却穿透风声草响,字字铿锵。她的蛇纹图腾在阳光下如活物般蜿蜒,铜红皮肤反射着光辉。她顿了顿,指向地上的兽皮袋子:“这些——是献给神的贡礼。确实有粮食,有玉米、南瓜、黑豆……还有晒干的野鹿肉、干贝与烟草。”袋子中,玉米粒金黄饱满,南瓜圆润如宝,黑豆乌黑发亮,散发着阳光的香气。族人们低头附和,低声应和:“愿神接受……愿神施恩……”一股质朴而浓烈的信仰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连阳光都在这气氛中变得温顺起来。 李漓看着那一袋袋玉米、豆子、南瓜,鼻端仿佛都闻到了阳光晒过的玉米皮香。他脑中不由得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是……美洲的初税贡吗?”李漓扯了扯嘴角,强压住一声笑,心头却忍不住泛起一股怪异的自嘲感。自己从一个漂泊异乡的旅人、临时的酋长,居然一步步被推上了“神”的高台。而且——这座神位,一旦坐上去,想下来……真没那么容易了。不过,眼下这些粮食确实是好东西——尤其是玉米和豆子,那意味着稳定的农耕,意味着整个营地可以进入自给自足的轨道。李漓心里微微一乐:粮食?这是定居生活的硬通货啊。值!他的现代知识在运转:玉米高产,豆子固氮,南瓜耐储,这能改善部落的农业。 李漓压住心中窃喜,表情却仍旧保持着“神明”的庄重。他看向那位易洛魁女人,平静地问道:“特约娜谢,你们卡霍格韦部落想要什么?”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人群。 特约娜谢没有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他身后奥吉布瓦战士们手中的武器。那些铁矛、斧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芒,如野兽的獠牙,又如神明的神锤,实实在在地震慑着她和她的族人。战士们握紧武器,眼神警惕,却带着一丝自豪。 李漓故作深沉,缓缓点头,语气不疾不徐:“你们想要铁做的武器?”他伸出手,随势一指那些武器:“这些,是从火与石中诞生的东西,它们不是凡物。”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定:“我不能把这些交到你们手中。”人群中响起低语,失望如涟漪扩散。但李漓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特约娜谢身后的族人,然后才慢慢接道:“但你们的贡礼,我收下了。作为回报——我会回赠你们等价的牛肉,作为交换。” 特约娜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失望,那情绪来得快,也退得快,仅仅一瞬,她便将那抹落寞掩藏起来,眼神转而焕发出虔诚而执着的光芒。“我的神,你有很多牛肉?”特约娜谢问道。 “是的,我已经让奥吉布瓦人把野牛圈养起来了!”李漓说道。他的声音自信,脑海中回想自己引入的畜牧技术:围栏、驯化,这在原始时代是革命。 “野牛当然也听神的话!”比达班自豪地说道,“我们已经养着二百多头野牛了!” “果然!”特约娜谢感叹道。说罢立刻俯身叩首,现在她绝对相信李漓是神了,连莽撞的野牛都被控制起来!特约娜谢额头触地,声音带着近乎狂热的敬意:“我的神!即使得不到神的利器,我们也不愿离开!只求能留在神的身边,受神庇护!”特约娜谢的叩首用力,草地颤动,族人们随之跪下。 话音未落,特约娜谢身后的族人们已纷纷跪拜下来,齐声高呼:“请神收留我们!”呼声如潮,震撼草原。 这突如其来的集体膜拜让李漓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试图用一丝理性去浇熄眼前这团愈烧愈烈的“信仰之火”。“我都说了,我是不会给你们铁器的,你们为什么还要留下?”李漓语气已经尽量柔和,甚至带着点“拜托别再跪了”的无奈。 特约娜谢抬起头来,那眼神清澈得如同初雪未融的湖面,不带丝毫犹疑,只剩一种单纯的坚定。“在神的身边,我们才是安全的。”特约娜谢语气如梦话般自然,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世代流传的真理,“即使没有铁器,我们也不怕。神的身影,就是庇护。没有任何部族能对抗神的意志。只要活在神的注视之下,就不会被敌人攻破……也不会被神罚。”她的眼神纯粹而顺从,像一只伏在脚边的小狗,耳朵垂着,尾巴轻摇,仿佛在说:“我会听话的,请你别赶我走。”族人们点头,眼神中满是渴望。 李漓望着这群人——有的仍匍匐在地,有的抬头仰望他如看一轮日升。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眼里满是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半是好笑,半是头痛。李漓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到底谁才是疯的?”但他也看到机会:联合部落,共享知识,避免战争。 李漓沉吟片刻,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语气庄重而缓慢,像是在昭告天命:“都起来吧。你们可以留下,就住在这片草地上,耕种粮食。我会赐予你们铁制农具,提高效率——但不会给你们武器!”他的声音回荡,风中草叶低伏。 李漓目光一转,扫过特约娜谢和她身后的族人,语调微沉,带着几分威严:“从今以后,你们将与纳加吉瓦纳昂部落共同生活,共饮湖水,你们种地,他们牧牛。”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冷峻而坚定:“但记住——不准彼此攻击!若有任何一方挑起冲突,我将降下惩罚,让有罪者自食其果!”他的话语如铁律,内心满意:这能促进融合,学习农耕,避免内斗。 李漓说完这番话,心中倒是颇为满意:这主意不错,既收留了他们,又能学他们的农耕技术;不给武器,只给农具,也避免了军事麻烦,一举多得。现代战略思维在运转:和平发展才是王道。 特约娜谢便再次“扑通”一声跪下,眼眶含泪,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感谢神的恩赐!神慈悲!”紧接着,身后的易洛魁族人也纷纷跪倒,齐声高呼:“神慈悲!神慈悲!”草地上传来一片“咚咚”磕头声,响得节奏分明,如同某种庄严的鼓点,在风中回荡。那一刻,李漓站在原地,只觉草叶低伏、阳光温柔,甚至连天上的云都仿佛在低头致意。 李漓站在众人中央,脸上仍维持着“神明该有的从容”,而心里却默默叹息:“算了……当‘神’,就得把这出戏演到底了。”他转过身,瞥了眼身后那片跪拜如潮的易洛魁人,又看向蓓赫纳兹,压低声音,用波斯语嘟囔道:“听了你的鬼主意,装神弄鬼的——这下倒好,连我新娶的老婆都开始拜我了。” 李漓眉毛一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自嘲:“这神当得,我自己都觉得尴尬。照这样下去,你下次再出主意,我得先好好想想,会不会直接把我送进什么古代神话当主角。”李漓说这话时,眼神复杂,语气里掺着一丝调侃,却怎么也掩不住内心那股疲惫与荒谬感。 蓓赫纳兹几乎忍不住笑出声,虽然还在努力绷着,但嘴角早已止不住地上扬。她望着远处那群虔诚跪拜的信徒,语气轻柔而沙哑,像一缕沙漠风:“艾赛德,当神……总比当战士强吧?至少没人拿刀追着你砍。”她话语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调皮与淡然,却又透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冷静与现实。 李漓翻了个白眼,幽幽地叹道:“当明星还能知道什么时候退圈……可神——神哪有下岗的机会。” 李漓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高呼声:“神慈悲!神慈悲!” 那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整片草地都在随着信仰颤动。 蓓赫纳兹望了望这些人,忽然低声问道:“明星、退圈、下岗……这些是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又看向李漓的侧脸,声音几乎是一种私语般的叩问:“艾赛德,有时候我真的会想……你到底是不是神?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做的那些事也太离奇……难道,你真是从什么神之国度来的吗?” 李漓猛地回头,表情滑向抓狂边缘,脱口而出:“神你个大头鬼!”他狠狠怼了一句,却也无法打消蓓赫纳兹话里那一丝发自内心的困惑与敬畏。 李漓继续站在风中,目光穿过层层人影与草地尽头。耳畔依旧是那一声声铺天盖地的跪拜呼喊,像浪潮撞击岩岸,拍打着他的神经与良知。他嘴角微微抽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这日子……越来越像一出没人写结局的荒诞剧了。” 第470章 造神运动(下) 自从比达班认定李漓是“神”之后,她的行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比达班是那个温柔亲昵的妻子,喜欢在湖边牵着李漓的手,低声诉说部落的传说,或在夜深时分依偎在他怀里,耳语着祖灵的低语。她的长辫会轻轻扫过他的肩头,铜珠叮当作响,像一首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旋律。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味。比达班变得恭敬而疏远,仿佛对待祖灵降世的化身。她走路时总是落后李漓半步,眼神低垂,双手合十,像是每一步都踏在神圣之地,生怕玷污神迹。帐篷内,她不再轻拥李漓,不再靠着他讲故事,而是先跪下祈祷,低声呢喃:“神啊,您的仆人前来侍奉。” 李漓每次看到比达班这模样,都觉得自己像是误闯庙会主坛的路人,被众人错认成神像而强行供奉。他是主角,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谢幕。 一天傍晚,夕阳如融金般洒满湖面,波光潋滟。李漓疲惫地回到帐篷,推开兽皮帘子,香气扑面而来——比达班已跪坐在火堆旁,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野米粥,粥面点缀着蓝莓干和牛肉丝,温暖诱人。 比达班抬头看他,眼神虔诚得像在迎接天神:“神,您回来了。请享用仆人的供奉。” 李漓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比达班,又来了?拜托,起来吧。我不是神,我是你丈夫。咱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牵牵手,聊聊天。”李漓伸出手,想拉比达班起来。 但比达班轻轻摇头,依旧跪坐,双手捧碗,声音低如蚊语:“神,您是湖灵的化身,是铁火的赐予者。仆人怎敢亵渎?请接受仆人的侍奉。” 李漓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比达班,我求你了,把我当成个普通人吧!神什么的,都是误会。我来自远方,是人,不是神。” 比达班抬起头,眼中晶亮,毫不动摇:“真正的神,从不承认自己是神。您的铁器、您的牛群、您的智慧……仆人早已明白真相。请允许我侍奉。” 李漓无奈,只得坐下,接过那碗粥:“好吧好吧……但至少,别跪了。坐我旁边,像从前那样。” 比达班犹豫了一下,终于起身,悄然跪坐在他身边,却依旧与他保持一臂之距,姿势恭谨,像个听候吩咐的侍女。 而真正令李漓难受的,是夫妻生活也被“神话化”了。每当夜深火弱,帐篷内影影绰绰,比达班总会在进入他怀抱前跪地祈祷,低声吟唱祖灵的颂歌:“神啊,您的仆人前来献身,请接受这份纯净的供奉。”然后,比达班才缓缓靠近,动作缓慢得仿佛在行某种仪式,每一次触碰都慎之又慎,如祭祀般庄严。 李漓每次都尴尬到头皮发麻,试图打破这荒谬的气氛。“比达班……咱能别搞这仪式了吗?夫妻就该是夫妻的样子,好吗?放松点。” 但比达班总是摇头:“神,仆人怎敢随意?这是献祭,必须虔诚。” 李漓哭笑不得,心里翻着白眼:“这哪是夫妻生活?这简直是宗教仪式!要是换做在震旦,你是不是在开始之前还得先点香焚烛、再烧几张黄纸?” 帐篷外,风吹过湖岸的草丛,掀起细细波纹。火堆噼啪作响,照亮李漓疲惫的面孔。李漓望着头顶昏黄的兽皮帘顶,只觉自己已不是李漓,而是某部族神话里被架上神坛的活人塑像。 李漓的难受,并不止于比达班。谣言就像湖上的风,一开始只是围绕在易洛魁人和比达班之间的私密膜拜,但很快便在部落中四处扩散,越传越玄,越演越烈。 图勒人猎手们围着火堆低声议论:“酋长能炼出铁,还驯服野牛,准是神降临。”妇女们掩嘴轻语:“比达班说他是湖灵的化身,要敬着点,别顶撞了神。”孩子们则自创了一套“膜拜神”的游戏,跪在草地上学比达班的样子,双手合十,语调郑重:“神慈悲!赐我们干肉!” 甚至连一向冷峻寡言的图勒族女首领——伊努克,也渐渐染上了这股“敬神之风”。她如今已有身孕,腹部微微隆起,行动缓慢,但每次见到李漓,仍坚持低头行礼,语气郑重得如同朝拜祖灵:“神,您好。” 李漓赶紧上前扶她,苦笑着说:“伊努克,别这样啊……我是你丈夫,不是神,咱俩可有实际关系的!” 伊努克却一脸认真,声音低柔而坚定:“比达班说,您是神。我们氏族尊崇强者。您炼铁、圈栏、驯牛群,这些不是凡人之力。” 李漓哭笑不得,挑眉反问:“那我炼铁时冒的那股臭烟,把人熏得直掉眼泪……也算神迹?” 伊努克毫不迟疑地点头:“那是神在净化大地。” 李漓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捂额长叹:“这谣言……传得太走心了,我自己都快信了。” 伊努克缓缓抚着隆起的肚子,眼神幽深而庄严:“大神老公,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神,还是人?” 李漓愣住了。面对伊努克那双虔诚得过分的眼睛,李漓竟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得扶着额头、仰望苍天:“这世道……已经疯了。” 更夸张的,还得是凯阿瑟。这位原本自由奔放、野性十足的德纳人猎手,向来和李漓打趣不断,是他最少压力的朋友之一。可如今,她也中招了,彻底染上了“神毒”。一天傍晚,夕阳正燃,湖面如铜镜般泛着橘红的光。凯阿瑟突然找上门来,神情凝重得不像平日那个总爱打猎后抛句黄腔的她。 凯阿瑟双手捧着一条项链,那是用鹿骨与贝壳精心编成的,在火光下闪着苍茫的原始光泽。她低下头,跪在李漓面前,声音低得像风里一缕叹息:“大神……我想把自己献祭给您。” 李漓差点没把刚入口的野米粥喷出去:“咳咳咳——什么?!献祭?凯阿瑟你在说什么胡话?快起来!” 凯阿瑟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狂热与决绝,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比达班和特约娜谢都说,您是神……是能庇佑亲人的神。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去了哪里,他们或许已经死了,或许仍在荒原流浪。我没什么可以献上的……只有我自己这副身体。” 凯阿瑟把那串骨贝项链高高举起,颤声道:“请收下我,作为献祭,换取您对他们的庇护。” 李漓看着她,眼皮直跳,赶忙将她一把拉起来:“凯阿瑟,够了!我不是神!真的不是!你的亲人,我会帮你找,但你别拿自己当祭品,成吗?我们是朋友!” 凯阿瑟却坚定地摇头,声音低却固执:“在我们德纳人中,为神献祭亲人,是最古老的仪式。我没有亲人可献,只能献我自己。您……就收下吧。” 李漓头都疼了,心里像被一根鹿骨搅了一圈,忍不住大声吐槽:“传统?你们德纳人传统里,神还收活人祭?” 李漓深吸一口气,努力放缓语气:“听我说,咱们不搞这些。咱们不烧人,也不埋人,更不拿人换神恩。你要找亲人,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凯阿瑟终于沉默了几息,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一层淡淡的湿意。她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起身,抱紧那串项链,低声说道:“大神……谢谢您的慈悲。” 李漓当场愣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瞬间崩溃:“慈悲?慈悲你个大头鬼——你该慈悲我才对!这日子……都快按神话剧本拍了!”李漓一屁股坐下,捧着碗叹气,只觉自己下一幕就该登天飞升了——或者直接被刻在岩壁上当图腾。 美洲原住民当中,只有乌卢卢知道真相。这个小丫头从一开始就明白,李漓根本不是神。她见过“神”长什么样——在格陵兰南部的诺斯人殖民地,到处都是这种“神”:穿奇怪衣服、手持铁器、驾着大船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他们来自那片遥远的亚欧大陆,带来火药、斧头、盔甲,还有一堆谁也搞不懂的古怪习俗。他们不是神,只是来自别处的凡人。 乌卢卢很聪明,她知道在这个部落里,说“漓不是神”就像在干草堆里点火,在熊窝里唱反调——不是揭示真相,而是自找麻烦。人人都在膜拜李漓,此刻说实话,不叫清醒,叫找孤立。而乌卢卢不想孤立。她是外来者,她需要归属感,需要朋友。所以,她一眼就看穿了李漓的“神格”,却从不说破。 于是乌卢卢选择另一种方式:保持沉默,偶尔调侃。这天黄昏,湖边泛着金红的光,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李漓身边,仰起头,双手合十,板着脸故作虔诚地念道:“漓——神慈悲!赐我一块牛肉吧!” 李漓正坐在火边削着兽骨,听得一愣,转头看她,随即笑着骂了一句:“又来!小丫头,别学他们那一套神神叨叨的。” 乌卢卢吐了吐舌头,狡黠地一笑,眨着眼睛小声回道:“我才不信你是神呢。但他们都信啊……我要是说‘你不是’,就没人带我玩了。”她语气轻松,神情坦然,却句句是实话。 李漓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与释然:“谢谢你,乌卢卢。至少你还肯像从前那样跟我说话。” 乌卢卢咯咯笑出声,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接过一块牛肉,啃得欢快,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神呐,赐福我吧——快帮我繁衍后代吧!不然我们这些会制作小工具的人类,真的要灭亡了!” 李漓一口气差点没噎住,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摆手赶乌卢卢:“你这丫头,又来了,快拿着你的牛肉,给我滚!” 乌卢卢嘻嘻一笑,一边嚼着肉一边咕哝:“神说话了,我要把这句写进预言里!”李漓瞥她一眼,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在这荒诞的“神剧”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把他当真。 营地中央,一处简易的“摊位”格外热闹。那是阿涅赛的“画坊”——她用几根木棍和兽皮搭起小棚,棚顶覆着桦树皮,既挡风又遮雨。棚子里堆满了兽皮纸、炭笔与染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颜料的混合气味,仿佛在这片原始大陆上,悄然滋长出一朵异域艺术之花。 阿涅赛,本是远方而来的女画家。她擅长用画笔捕捉部落的日常:湖水的波澜、牛群的雄姿、族人的劳作、祖灵的神龛……但最近,她的画已不再是单纯的艺术品,而是部落最炙手可热的“护身符”。为何?只因她专画——李漓。 一张兽皮纸上,李漓的肖像跃然其上:神秘的眼神、坚毅的下颌、猎风扬起的发丝,再加一道“神光”——不是从天而降的光束,就是缠绕全身的祖灵图腾。阿涅赛的画技本就出众,线条干净利落,结构严谨传神,如今更因主题特殊而火爆异常。 “随身携带神画的人,必得神佑。”这句话,在易洛魁与奥吉布瓦人中迅速流传。妇女们信它能保佑孩子康健,猎人们信它能保箭不虚发,就连一些老猎手,也愿意用一整篮熏肉换一张“神之肖像”。 这日傍晚,画坊前排了小半个营地的人。一个易洛魁妇女捧着一袋玉米,急切地问:“阿涅赛,神像好了没?我孩子咳嗽几天了,得神保佑才行!”一旁的奥吉布瓦猎手递上几条干鱼:“给我画一张他握剑的样子,我出门打猎要带着!” 棚子里,阿涅赛穿着鹿皮袍,脸上绘着她自创的蓝黑图腾——螺旋象征生命轮回,蓝黑交织如湖水与夜色。她低头作画,炭笔沙沙作响,专注如入定修士。她一边画,一边含笑回应:“快了快了,神慈悲,画一张保平安!” 兽皮纸上,李漓的身影渐成:他站在湖边,牛群在身后低鸣,铁剑在手,眼神如夜星深邃,剑刃泛着冷光——那是阿涅赛巧妙点上的白色颜料,在阳光下仿若真有神辉。 李漓和乌卢卢放牛回来,正好路过这热闹的摊位。远远见到画棚里围满人,他就隐隐猜到八成又是自己的“神像”在作祟。李漓走过去,抱着胳膊,轻声调侃:“又在画我?” 阿涅赛抬起头,眸中闪着一丝狡黠:“艾赛德‘大神’,你不知道吧,你现在比牛还值钱!这位姐姐刚用南瓜汤换了一张你的画像——‘神保佑孩子不咳嗽’,怎么样?艺术救人命呢!” 李漓哭笑不得:“你这简直是倒行逆施!他们已经把我当神了,你还推波助澜?” “艺术无罪,信仰自由。”阿涅赛耸肩,“再说了,你这‘大神’肖像,比铁斧子都抢手。来,站那别动,我来画张‘神牧牛’的新姿势,神与牛同在!” “得了吧,”李漓抬手挡脸,“你还不如把我的脸画在牛的脖子上呢!” “这是个好主意!神就该是那种奇异的存在!”阿涅赛点点头,自言自语。 这时,托戈拉正巧路过,听得笑出声来:“主人……啊不,神,现在部落里最受欢迎的不是铁,是你的脸。” 格雷蒂尔,本就是部落里的一朵奇葩。他身材魁梧如北极熊,金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胡子像山坡上的野草一样疯长,脸上总挂着一种半真半假的狂野笑意。每当他眯起眼,整张脸就像皱成了一张皱巴巴的兽皮,眼缝里却藏着一股天生的狡黠。 自从李漓被“封神”之后,这家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开始借势“行神术”,把那一身滑头劲儿用到了极致,俨然成了“神的亲戚”,四处捞好处。 早春的阳光洒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湖滨的高地上,湖水正慢慢融化,冰层如碎镜般漂浮,映出蓝天与流云的倒影。湖风轻拂,带来解冻后的清凉和新草的香气。帐篷外,炊烟袅袅升起,妇女们围坐火堆旁编织兽筋网袋,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鸟鸣落入水面。 不远处,卡霍格韦部落的新长屋也已初具规模,玉米田的嫩苗破土,黑豆也探出了脑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生机勃勃。唯独格雷蒂尔,这家伙彻底进入了冬眠模式延迟状态。 每天清晨,他都晃晃悠悠地走到营地中央的火堆旁,找个最舒服的兽皮垫子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晒太阳,眯着眼活得跟个晒肚皮的老猎狗似的。活是一样不干,却总有一圈人围着他团团转——尤其是那些刚来的易洛魁妇女和奥吉布瓦的孩子们。为什么?因为他开始“表演”了。某个时辰,他会忽然从垫子上猛地坐起,双臂高举,仿佛受到神启,大声宣告:“我是神的兄弟——神之舌!吾赐福于尔等凡人!”然后他会一指某个路过的族人,语气庄严:“你!神的仆人,去给我拿一块牛肉。吾将祝福你猎弓百发百中!” 起初,大家只是半信半疑地看热闹,但格雷蒂尔演得实在太认真。他模仿李漓的神态,抬手挥袖,语调深沉,脸色肃穆,还会偶尔搞个“神迹”。比如,他会提前在林边设个小陷阱,等抓到兔子后再故作惊讶地喊:“看啊!吾不过一吼,野兔自投罗网!” 至于那棵“被神力震断”的小树?其实是他清晨偷偷用铁斧砍了一半,等人多时才“施法”一拍。但谁在乎呢?大家乐得相信。熏牛排、玉米饼、南瓜汤、黑豆粥,甚至连新鲜的蓝莓干都一筐筐送来。格雷蒂尔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肚皮滚圆,睡得鼾声如雷,完全成了部落里活着的神棍典范。 李漓终于忍无可忍了。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湖畔,湖风带着一丝咸腥,拂过营地。远处的高炉旁,赫利正挥汗炼铁,烟雾缭绕,宛如一场无声的战役。而格雷蒂尔呢?又一次瘫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四仰八叉,身边围满了人,正一本正经地“施神术”。 一个小小的易洛魁女孩双手捧着玉米饼,满脸期待:“神兄弟,吃这个,祝福我长得跟大树一样高!”格雷蒂尔咬了一大口,嘴里还塞着没咽下的玉米饼,含糊不清地念叨:“赐福!你将高如山柳——风吹不倒!” 李漓走近,故意清了清嗓子:“咳!格雷蒂尔,起来。有话跟你说。” 格雷蒂尔眯起一只眼,懒洋洋地坐起,语气还挂着点顽皮:“姐夫……呸,不对,大人……呸,姐夫大神!你是来赐福我了吗?” 围观的人群窸窣散开,李漓一把拽住他,拖到湖边那棵大槐树下。 湖水拍岸,涛声宛如大地的叹息。李漓双手抱胸,沉声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吃喝睡,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全营地都在忙——种地的、炼铁的、打猎的,就你躺着当神兄弟。还骗人家孩子的玉米饼,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格雷蒂尔不以为意,嘿嘿一笑,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咱可是神的兄弟啊,哪有神兄弟自己动手干活的?再说了,我这是在帮你!我到处宣扬神威,替你扩张神格,搞不好哪天,他们真给你修神庙,立金像呢!” 李漓终于忍无可忍,指着格雷蒂尔的鼻子怒斥道:“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再闹下去,信不信你的主,还有奥丁,直接劈你个雷霆之罚?亵渎神灵,你就不怕遭天谴?” 格雷蒂尔故作惊恐地抬头望天,双手抱头:“哎哟,别啊!我这不是信仰虔诚、发扬神恩吗?”说着他又露出那惯常的坏笑,挤眉弄眼地朝李漓眨了眨眼,“奥丁老爹此刻肯定在瓦尔哈拉乐得肚皮疼。他会说:‘这小子吃得不错,胖点才有气势!’” 李漓气得瞪他,格雷蒂尔却悠悠地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姐夫,我保证,明天开始干活。不过不是砍树种地,我还是……嗯,给人看病吧!这活我干得来劲儿。” 两人站在风中,一个怒目而视,一个笑嘻嘻嬉皮笑脸,冷风吹过,兽皮披风翻飞,远看活像一出荒诞剧的正戏上演。 不远处,几名族人正探头探脑、悄声议论: “快看!神和神兄弟在密谈……肯定是在商议大事。” “要不要再送点牛肉过去?听说越供越灵。” 格雷蒂尔开始坐诊,伴随着“神迹”的传言愈传愈广,越来越多周边部族的奥吉布瓦人与易洛魁人纷至沓来,带着供品来到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祈祷——有人献上烟草,有人带来干鱼,还有人全家跪拜在湖边,叩首如朝圣。而在这股狂热氛围中,格雷蒂尔终于找到了他真正乐在其中的“事业”——行医。 格雷蒂尔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势,摸脉、敷草药、点火焚香,口中念念有词,称自己是“神的兄弟兼医官”,专职“转达神意”。他不收酬金,改收盐巴、鹿筋、兽皮、果干——但更重要的是名声和“信徒”的敬意。表面看是胡闹,但其实他确有些真本事。早年他曾在冰岛修道院读过草药医书,识得不少药草,如今又有李漓私下传授的现代医学知识——如何辨别感染、处理脓肿、退烧止泻……这让他的医术突飞猛进,愈加神神叨叨却“屡有奇效”。 “神的启示告诉我——这草根得煮三次,祖灵第三次才听得见!”他说得信誓旦旦,还开始记录“神的药方”,誊写在兽皮上,供人抄诵佩戴,犹如神谕。 渐渐地,格雷蒂尔不再只是个“懒熊”,而成了人人敬仰的“神兄医官”。营地中央的炊烟、兽皮帐篷、远来的祈愿者,仿佛正编织出一场神话,而他就在这场荒诞与信仰交错的剧中,演得乐此不疲。 也正因如此,“神降临在纳加吉瓦纳昂”的消息越传越远,如冰雪融水沿着河谷奔涌,冲进森林与山脊的每一个角落。终于,一个真正令全部落震撼的事件发生了——那一天,被誉为“见证神迹”的重逢之日。 凯阿瑟正在河边削制弓弦,阳光洒在她棕色的脸颊上,眉目坚毅。忽然,一个少年的喊声从林中传来:“姐姐!”凯阿瑟猛然站起,手中鹿筋跌落。 循声望去,一名英武的少年跌跌撞撞从灌木中冲出,后面紧跟着一位满头灰发、满脸风霜的妇人——凯阿瑟的母亲。 凯阿瑟怔住了,仿佛灵魂在某个瞬间被击中。下一刻,凯阿瑟已奔跑起来,扑进母亲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妈,怎么……你们怎么来了?”凯阿瑟哽咽。 “有人说,这里有神。他庇佑失散的孩子,指引我们走回彼此身边。我们就来了,一直找到了这里。果然,在这里找到你了!”凯阿瑟的母亲满怀欣喜地说道。 这一刻,部落沸腾了。人们说,连走散多年的亲人都能在神的庇佑下重聚,那李漓怎会不是神?这一幕,在湖光夕照下仿若梦幻:德纳人的失散家族因“神”的名号而重聚,凯阿瑟母子的哭泣、拥抱、叩拜,成了传说中最有力的注脚。 于是,从此之后,不仅纳加吉瓦纳昂的族人坚信李漓为“神”,就连那些在山林之间漂泊无依的德纳人,也开始向这个方向迁徙。他们不是来投奔一个凡人,而是来朝觐那位——能让亲人团聚、让伤病痊愈、让铁器降临的湖灵之神。 而李漓,只能站在湖岸风中,望着这场越来越浓烈的神话,心中默念一句:“我若真是神,那为何……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控?” 第471章 有条件的妥协 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北边的湖滨高地,早春的暖意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温柔的阳光。吉奇加米湖宛如一面湛蓝的镜子,倒映着无垠天幕与悠悠白云。湖风轻拂,带来淡淡的咸腥与野花芳香,掠过草地,卷起细碎尘土与新生嫩叶。湖面早已解冻,水波荡漾如鳞,偶有鱼跃其上,激起晶亮水花,仿佛银色精灵在晨光中嬉戏。 自卡霍格韦部落被李漓允许在此定居起,一切宛如被春风催醒。这片原是森林与草原交汇的向阳平地,如今已成一处生机勃勃的工地。他们的到来,如一股新鲜的春潮,冲散冬的余寒,也为湖畔注入蓬勃活力。晨曦初照,露珠在草叶上闪烁如钻,午后热浪扭曲空气,傍晚余晖将一切镀上一层金红,连湖风掠过时都仿佛低语着祝福。 动工的日子选在阳光最盛的清晨。战士们脱去上衣,古铜色的肌肉闪着油光,汗水在斧起斧落间洒落如珠。粗壮的原木由森林砍伐而来,直径五至七厘米的小树苗构成框架骨架,深插泥地,筑起坚实根基。高呼声中,原木被抬起,发出“咔嚓”声响,树皮剥落时散发出清新的木香,混合泥土的湿润气息,使整个平地宛如一座天然木工坊。 传统易洛魁长屋便在这原野上缓缓苏醒。它们形似巨兽沉睡原野,最长者近百英尺,可容整个氏族。屋顶覆以厚桦树皮,层层交叠,用兽筋与藤蔓牢牢缠绑。为防雨漏,战士们在树皮下加铺一层柳枝编织的内衬,保暖且通风,雨水顺斜坡流向屋檐排水沟,不致积涝。墙壁以柳枝与藤蔓编织成网,外糊泥土与兽皮,内铺鹿毛毡,宛如一只温暖的茧,抵御春寒残余。 阳光洒满工地,金光碎落如雨,每一斧落下都激起金色木屑。战士们的号子和笑声回荡于原野:“这屋建好,我们就能安家了!神保佑我们!” 特约娜谢身披鹿皮、脸绘蛇纹图腾,亲自指挥妇女们铺设屋顶:“加厚点,别让风钻进来!”妇女们低声吟唱着古老建屋歌谣,歌声宛如春风温柔,却蕴藏坚韧之力:“长屋如母亲的怀抱,庇护我们远离风雨。” 赫利带着几名助手,从营地匆匆赶来,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铁犁、铁铲、铁耙和铁锄。这些农具是由刚炼出的铁锭锤打而成,刃口虽粗却锋利,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宛如“神之火”的馈赠。她红发乱糟糟,脸上沾满泥灰,笑得像个刚从火炉边蹦出来的女战神:“嘿,特约娜谢!这些宝贝是酋长——不,神赐的!用它们开地,保证事半功倍!” 特约娜谢接过铁犁,手指划过那冰凉而锐利的铁刃,眼中闪过惊异与感激:“这些来自神之火的工具,让我们第一次明白:铁的力量,不只是杀戮,也能开垦大地,播种希望。”她的族人们围拢过来,伸手抚摸铁锄,发出低低惊叹:“好硬!挖土像切南瓜一样轻松!”助手们当场示范,铁铲入地,“嚓嚓”作响,冻土翻开如波浪,远比石器利落高效。战士们大笑:“这铁家伙像神的爪子,一爪抓一大片!” 这些工具的到来,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让新址焕发出勃勃生机,也让卡霍格韦人对未来的憧憬,如嫩芽般在心中抽芽、生长。田垄初起,卡霍格韦人依旧带来了他们熟悉的农耕技艺。他们在新翻的泥土中播下“三姐妹”——玉米、南瓜与黑豆的种子。这三者相辅相生:玉米高大,为豆藤攀援提供支柱;豆类固氮,滋养土壤;南瓜蔓延地面,抑草保湿。战士们用铁犁掀翻冻土,泥土卷起如浪,散发着潮湿的清香;妇女们弯腰播种,指尖撒下的种子在沟壑中沙沙落地,像是唤醒沉睡的土地。嫩芽破土而出,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新生的脚步,一代新人的希望。 与此同时,奥吉布瓦人则带来了丰盛的肉食资源。他们新建的木栏中,野牛低鸣喘息,鼻息喷出热汽,草香与兽汗混成一种粗犷的生命气息。猎手们抬着熏牛肉和鱼干前来,交换易洛魁人的玉米与南瓜:“你们的玉米,我们的牛肉,换着吃才香!”易洛魁妇女们大笑着应和:“好啊,明年我们一起收割!” 两个部落之间的交流日益频繁。草地上,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此起彼伏,宛如初夏林中的鸟鸣。一个奥吉布瓦小男孩拉着易洛魁小女孩的手,蹿过田垄:“来追我!谁先到长屋谁赢!”女孩咯咯笑道:“你的牛大,我的玉米甜!”他们跌进草丛,沾满泥土与嫩叶,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天地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游戏。 火堆旁,妇女们围坐成圈,交换着各自的故事、食谱与旧日歌谣。奥吉布瓦妇人递上一碗野米粥,笑道:“尝尝,这是湖灵的恩赐。”易洛魁妇人则献上一块玉米饼:“我们三姐妹的秘方,加了南瓜,更甜。”歌声缓缓升起,两种语言交织如湖风与草原在低语,温柔而悠远。 男人们也早已结伴入林,猎鹿捕兔,不分彼此地分享劳苦与收获。一个奥吉布瓦猎人递出自家打制的铁矛:“试试这个,猎物无处藏身。”易洛魁战士试着刺向树干,惊呼:“神器!今晚鹿肉管够!”黄昏时分,他们围坐火堆边,讲述彼此的狩猎故事,笑声在林中飘荡,疲惫也在友情中悄然散去。 风自吉奇加米湖而来,掠过田垄的嫩苗与新盖的屋顶,也掠过两个曾互不相识的部族之间逐渐熟悉的眼神。那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原的芳香,仿佛在轻声低语:这里,终将成为和平之地。 第一缕炊烟从长屋屋顶升起,带着玉米与牛肉交融的香气,那是两个部落的融合之味,是和平在烟火人间的印记。特约娜谢站在长屋门前,目光追随着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轻声对李漓道:“神,谢谢您。我们的孩子,将在这里长大,不再流血。” 李漓望着那一片温暖的景象,轻声回应:“即使是神,也可以是朋友。” 在族人们的心中,这片土地已不再是战场,而是家园的起点。初夏的阳光洒落万物,一切仿佛刚刚诞生。湖水与草原在此交汇,而两个部落,在此交心——他们共同播种、共同守望,也将在此共同收获属于未来的春天。 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早春的阳光已变得温暖而慵懒,如一层金色的薄雾,轻轻笼罩着吉奇加米湖的西北岸。湖水融化的冰层如碎镜般漂浮在水面上,映照出蓝天白云的倒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晶莹的水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在庆祝季节的更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湿润芬芳,新冒嫩草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远处营地飘来的硫磺臭味和焦木烟气——那是赫利炼铁和蓓赫纳兹烧炭的“杰作”,闻着像一场化学实验出了点小意外,却也预示着部落的变革如春芽般破土而出。兽栏内的牛群低鸣着啃食嫩草,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笑声如鸟鸣般清脆,妇女们围坐火堆旁编织兽筋网,歌声低沉而和谐,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早春的暖意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温柔的阳光。吉奇加米湖宛如一面湛蓝的镜子,倒映着无垠的天幕与飘浮的云影。湖风轻拂,带来淡淡的咸腥与野花的芳香,掠过草地,卷起细碎尘土与新生的嫩叶。湖面早已脱去冰封的外衣,水波荡漾如鳞,偶有鱼群跃出,激起晶亮的浪花,如银色精灵在晨光中嬉戏。 自从凯阿瑟的母亲与弟弟奇迹般地抵达营地,重获团聚,仿佛某种无形的预言被印证。越来越多的德纳人开始向这里聚集,不再四处漂泊,而是放下长弓,学着放牛、筑栏、播种。他们围起篱笆,搭起威格瓦姆,仿佛在这片湖畔寻回了曾失落的家园。于是,一个奇妙的现象悄然出现——在这里团聚的德纳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家庭因此得以重聚。那些尚未迎来团圆的人,也并未陷入绝望,反而笃信:他们的亲人只是尚未感应到“神”的召唤,总有一日也会踏上这片福地。然而,也有一些人开始悄悄地低头叹息。他们不愿说出口,却在心底认定:自己的至亲,也许已经化为尘土,再也无法响应这场神迹。他们没有怀疑“神”的力量,只是认为命运有其选择——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等到“神”的恩光。 决定留下来的这些德纳人,原本是这片大陆上的游猎者。他们肤色黝黑如古铜,头发细密编成辫索,脸上绘着狩猎图腾——蓝黑线条如鹰翼般展开。他们曾是凯阿瑟的族人,散布在湖区四周,逐鹿追鱼,行踪如风。但自从“神降纳加吉瓦纳昂”的消息传开,德纳人便如候鸟般汇聚而来,先是三五成群,再是整支氏族,带着兽皮帐与骨矛,跋涉千里,来到这片湖滨高地。 “神在这里,我们也该来了。”他们低语着,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一种近似归宿的渴望。 凯阿瑟成了桥梁,她迎上前去,向熟悉的面孔张开双臂:“来吧,神会庇佑大家。不需要再流浪,这里有牛群,有铁器,有归宿。”起初,这些习惯于逐野而居的猎人对牛群、围栏和耕地感到陌生。他们不解为何要困住食物,也不信牛能比猎物更可靠。但当他们看到牛群在青草中悠然咀嚼,喷出的鼻息在残雪中化作水汽,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慢慢侵入他们的骨血。 诺斯水手们教他们如何驱赶牛群:“嘿,用棍子轻点,别打疼了!牛是伙伴,不是猎物。”德纳猎手尝试着挥棍低喝:“走,笨家伙!”牛群咚咚前行,泥土飞扬,牛粪也堆成堆。乌卢卢蹦跳其间,大叫:“看我的!牛牛最听我话!”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德纳人的哈哈大笑。 牛群壮大了部落的牧业。清晨,德纳人赶牛出栏;黄昏,牛群踏着夕阳归来。牛粪堆成肥田,滋养着新垦的土地。田间已有绿意吐芽,生活悄然扎根于这片湖滨高地。 凯阿瑟站在李漓身旁,目光望着远处忙碌的族人,声音轻如风语:“神,我的族人终于不再追逐流浪了。他们说,在您身边,才知道什么是家园。” 李漓苦笑,轻轻摇头:“别叫我神……叫我漓就好。” 凯阿瑟眨了眨眼,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柔和而执拗的虔敬:“大神慈悲。我与母亲、弟弟得以团聚,这是神恩。我想向您‘献祭’我自己。” 李漓眉头一跳:“……什么?凯阿瑟,你该知道,我不会也绝不可能伤害你的生命或身体!当然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任何理由伤害你!” 凯阿瑟笑了,语气甜得像一锅刚熬好的南瓜汤,眼角还带着点狡黠:“这回啊,是我自己提议要献祭的,不过……不是火烤,也不是活埋。” 凯阿瑟顿了顿,目光明亮,像是在讲一个古老而神圣的秘密:“我说的是——就像比达班、伊努克她们那样,把我的身体献给神,作为活着的祭品。” 凯阿瑟低声一笑,神情带着一丝认真:“我们德纳人有个古老的说法,谁若接受了神恩而不献祭,就会遭厄运。神的礼物从不白给。” 李漓一听,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耳根,赶紧别过头:“本神……本神已经说过了,赐福就是赐福,不会有什么厄运!” 李漓说着话音越来越快,脚下也加了步伐:“本神启示你,现在,你还是赶紧带族人去放牛吧!神不需要你们管理好牛!”话没说完,人已经走远。 凯阿瑟站在原地,扬声追喊:“神!特约娜谢到处在说,她正在打算把自己献祭给你呢!您要是打算接受她的献祭,也请给我个机会——我比她先来到您的身边!” 奥吉布瓦人也开始学着易洛魁人耕作。对他们来说,这是全新的体验——他们原是湖畔的猎手与采集者,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迁徙,捕鱼、猎鹿、采野米,是与自然共舞的一族。而今,随着卡霍格韦部落在向阳平地落脚,带来了“三姐妹”的农耕技艺,这种在泥土里播种的生活方式,第一次在他们眼中显得如此诱人。 田垄之间,易洛魁的妇女们蹲身示范:“玉米种在中间,高大如兄;豆子缠着它,固土如姊;南瓜爬满地,庇护如母。”她们一边播种,一边轻唱着种地的歌谣。奥吉布瓦妇女跟着俯身试种,铁锄入土,“嚓嚓”作响,泥土翻卷,带着湿润的气息与春草的清香。种子落入沟壑,如同埋下一粒粒希望。 一名奥吉布瓦猎人挠着头:“我们以前只会打猎……现在也得种地?这像是在挖陷阱。”旁边的易洛魁战士哈哈一笑:“种地就是另一种狩猎,等你收成了,那就是猎物!” 他们并肩劳作,汗水浸透鹿皮衣,笑声随风飘扬。有人笑着调侃:“这玉米长得再高些,说不定能藏下头鹿。”另一个接口:“不,是藏神!神慈悲!”不远处,田地渐渐延伸,玉米秧如翠羽摇曳,南瓜藤蔓匍匐如毯,黑豆缠绕成一道道绿影,如大地上爬行的生命。 起初,一些奥吉布瓦长老沉默不语,只远远望着。他们低声说:“祖灵教我们逐水草而行,如今却叫我们扎根大地?”但当看到嫩芽破土,微风中轻轻摇曳,那一刻,他们眼中有了微光,也开始悄悄在田埂边祈祷:“湖灵,保佑这片新土。” 比达班站在田头,一边分发铁锄,一边鼓励族人:“学会种地,我们才能真正强大。” 李漓从田边经过,一位奥吉布瓦妇人笑着递上一块刚出炉的玉米饼:“神,请尝尝这些!”李漓咬了一口,甜糯柔软,满口芳香。他微笑着点头:“好吃。定居,确实有它的好处。” 就这样,耕作在奥吉布瓦人中生根发芽。他们不再只是湖畔的行者,而是田垄的守望者。那些一垄垄新翻的泥土,如同部落的根系,终于深深地扎入了这片丰饶的土地。 随着李漓在族人心中“神化”,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长老们也不得不低头妥协,暂时放下了世代传承的迁徙传统。那一夜,火光在湖畔跳跃,长老们围坐火堆,白发在风中颤动,烟斗袅袅升起的白烟,如祖灵低声叹息。 一位年事最长的长老低声道:“神已降临,我们怎敢违逆?定居吧,祖灵会理解的。” 另一人点头:“铁器生,神力显。迁徙旧规,也许该暂且搁下。” 长老们的语气中有不安、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敬畏。李漓那“炼铁、牧牛、造车”的神迹,使任何反对都显得愚昧和无力。 次日清晨,长老们一字排开,站在营地中央,齐齐俯首行礼,声音低沉而整齐:“神慈悲,我们听从您的安排。” 李漓赶紧摆手,面露尴尬:“别叫我神,叫我酋长就行。” 长老们依旧低头,声音不变:“神谦虚。” 李漓忍不住苦笑:“这妥协……也太神话了。” 一位年长者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不过,神,您得帮我们找到铜。不然我们虽顺从您的意志,祖灵却未必会原谅我们。” “好吧!”李漓摊手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会提条件。” 众人笑声中,紧张稍缓,阳光洒在湖边,营地仿佛真的迎来久违的安宁。但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刻,一个被遗忘的议题,悄然如湖底的暗流再度浮现——铜。那个代表祖灵、象征旧日秩序的金属,远未真正归于沉寂。奥吉布瓦人世代与铜为伴,铜饰是祈祷的媒介,铜鱼钩象征着湖灵的祝福。铜是他们精神的载体、信仰的物证。但自从铁器兴起,部落中炼铜之火已久未升腾,铜的踪迹也日渐稀少。 火堆旁,长老们重新议论:“神赐铁,但铜是祖灵的血脉,不能遗忘。” 于是,风中开始流转一种新兴的说法——“地上的铜越来越少,是因为祖灵生气了。” “神高兴,但祖灵不悦。我们只用铁,不祭铜,湖灵把铜藏了起来。” 谣言如湖面风波,迅速在营地中蔓延开来。有人悄声议论:“是啊,铜不见了,怎么祈祷?”“神固然强,但祖灵在湖下沉睡呢……” 比达班最先察觉了这波潜流。她本是李漓的妻子,亦是“神迹”的信徒,却也是一名铜之子——她长辫上的铜珠此刻叮当作响,像她不安的心跳。 比达班在帐篷中踱步,喃喃自语:“神赐铁,但铜是我们的根。长老的话,会动摇族人的心。” 夜风吹起,比达班走出帐篷,裙摆猎猎如帆,踏着月光来到湖边,找到了李漓。 “漓……大神老公。”比达班低声呼唤,神与夫的称谓交织在她嘴边,“长老们说,铜变少,是祖灵发怒。大家都在议论……我们该怎么办?” 李漓看着她因风而微颤的眼睫,轻声说:“别担心。我会亲自带你们去找铜矿石来炼铜。” 比达班却摇头:“不是铜不够的问题……是心里空了。族人担心您偏爱铁,祖灵便收起了铜。还有,铜矿石是什么东西?” 李漓沉默片刻,湖水在风中轻轻拍岸,似在应和这无声的矛盾。他叹息:“谣言如风,难止。但我们会证明给他们看——铁与铜,并非敌对,而是兄弟。” 比达班望着他,缓缓点头:“神慈悲……我信您,我的大神老公。”但比达班的眼神中,仍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像湖面上的一圈圈涟漪,即便风平,也未能散去。 第472章 神和祖灵 李漓站在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湖滨高地上,眺望吉奇加米湖西北岸那片沉静的林地。茂密的针叶林在早春的阳光下微微闪耀,松针与冷杉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仿佛洒落的珠宝,在金光中轻轻颤动。湖风轻拂,带着冰雪初融的清凉与野草初生的芬芳,掠过他的面颊,使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某种冥冥的召唤。 部落正在改变,如春芽破土。但湖底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铜的失踪已成了一种集体隐痛。长老们在火堆边低语,又让谣言随风而起:“祖灵生气了,铜被藏了起来。” 李漓知道,这不能再拖。他必须以实际行动回应部落的焦虑,也回应那早已超越人间的信仰体系。他决定,亲自带队去寻找孔雀石——那种碧绿如玉的铜矿石,是最适合原始冶炼的材料。他回忆起曾学过的知识:孔雀石,是一种碱式碳酸铜,色泽鲜艳,质地温润,在氧化铜矿带常可见。只要有足够温度和木炭,便可将其还原成纯铜,释放出二氧化碳与水汽,整个过程简单直接,正适合部落的工艺条件。 赫利受命搭建炼铜用的陶窑,如今的赫利满脸灰尘,红发蓬乱如燎原野草,灰头土脸地在工地上奔忙,神情却如将军督阵。 “加水——多一点!”赫利大声指挥着几个壮汉,“黏土要和匀,像泥巴汤,搅得像奶糊才行!” 湖畔的黏土柔滑而富有黏性,被一锄一锄挖出后倾入木桶,混水搅拌,搅拌棒“哗啦哗啦”搅动间,泥浆飞溅,发出“啪啪”水响,像某种原始的打击乐。孩子们围观,嬉笑着指指点点。 陶窑就建在湖边一处缓坡上,窑体呈半埋式,整体形如倒扣的大碗,底部铺以碎石通气,侧壁用手掌一层层拍实,留下顶口通风。赫利蹲下检查孔隙,吹了口气:“不错,像我小时候在托罗斯山建的炊坑,还能升温!” 赫利亲自点火,一束火苗钻入窑膛,干柴“噼啪”作响,火舌迅速腾起,烈焰翻滚中,窑内温度稳步攀升。几个时辰后,炉温逼近900摄氏度,坩埚内壁开始由湿泥转为坚硬的陶质,表面泛出淡红的火光。 “成了!”赫利一拍膝盖站起,大笑出声,脸上的黑灰被火光映得红一块黑一块,“这些坩埚,炼铜准成,不裂不炸,能撑到金水流出!” 营地另一边,高炉也已见雏形。用泥土与碎石堆砌而成的炉体高达两米,呈圆锥形,形似原始巨塔。炉口朝上,风箱口开在下侧,连接一对鹿皮制成的简陋风箱,赫利踩着试风,发出“呼哧呼哧”的吐气声,如野兽喘息。 与此同时,蓓赫纳兹也在忙着烧炭。她的木炭堆埋在泥坑中,覆盖松枝与草皮后点燃,用闷烧法转化原木。黑烟从缝隙中缓缓溢出,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苦香,营地宛如一座即将起飞的工业村。 蓓赫纳兹满头是汗,却乐在其中,一边擦脸一边大声宣布:“这些炭,炼铜也够劲!比炼铁还香点!” 火光映红了天空,烟雾缭绕在山谷,像祖灵在低语,而那堆坩埚与炉灶,则像一座文明的起点——烈火之中,旧世界正在熔解,新金属正孕育而生。 “比达班,我们走。”李漓轻声唤妻子。 比达班点点头,长辫上铜珠轻响如晨钟。她温柔地应道:“神……漓,我陪你。” “别叫神,叫我漓。”李漓皱眉。 比达班垂眸一笑:“是的,神。”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召集了二十余名奥吉布瓦人,皆是族中熟悉山林的猎者与采集者。他们披着鹿皮,脸上绘有黑红图腾,线条如蛇蜿蜒,象征力量、守护与归根。 乌卢卢也蹦跳着跟来,像一只欢快的小松鼠:“漓大神,我也要去!找绿石头,就像在林子里寻宝!” 凯阿瑟则手持弓箭,警觉地环视四周:“小心点。早春的熊,饿得凶。” 族人们背起兽皮编成的背箩,手中握着粗制的铁铲与石镐,步伐沉稳,向湖岸对面的林地进发。林地幽深,潮湿,弥漫着春雪刚融的寒意。高耸入云的云杉、冷杉像静默的哨兵,枝叶交织成浓密的天穹,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星星点点地洒下,映在地面上,如斑斓的金币,闪耀着林神的祝福。脚步踩在厚厚的松针与苔藓上,发出柔闷的“吱呀”声,偶尔有枯枝在脚下碎裂,“咔嚓”一响,如弦断箭出,惊起林间偶有鸣叫的鸟。空气中,是混杂的气息:松脂的辛香、泥土的湿润,还有隐隐一丝金属般的冷味。那便是——矿物的气息。李漓眯起眼,鼻尖微动。他知道,孔雀石就在这片林的某处。 李漓带领队伍在林地边缘起伏的岩层间搜索。他记得——孔雀石往往出现在氧化带,常呈肾状或葡萄状的块体,色如孔雀羽毛般浓绿鲜亮,表面常带白色脉纹。 “找那种绿石头,像湖水凝住的颜色,表皮有白纹的。”李漓一边比划,一边嘱咐。族人虽不懂其中原理,却个个点头如捣蒜:“神说的,我们照做!” 一名青年猎手凑近比达班,小声问道:“这些绿石头,真能炼出铜来?” 比达班垂眸,声音轻柔而笃定:“神说可以,就一定可以。你只需相信。” 他们开始翻掘岩缝,拨开松动的泥土与落叶。不久后,一声惊呼划破林间宁静——第一块孔雀石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块翠绿的矿石,嵌在褐灰色的岩层中,如湖灵之眼,在阳光照耀下泛出柔润的光泽。它表面光滑微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神秘的重量。 族人围上来,惊喜交加:“找到了!绿得像湖灵的眼睛!” 他们将李漓指示的绿石,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挖出,装进兽皮编织的背箩中。虽无法理解这些石头如何化为金属,但他们对“神”的判断深信不疑。 “这石头看着像宝物,难道真会变成铜?”一位年长猎手嘀咕着,又忍不住抚摸那温润的石面。 李漓点头,声音坚定:“它会变铜。就像铁来自黑石,这绿石,也有它的秘密。信我。” 背箩渐渐沉重,矿石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如风铃的“叮叮”之声。一名年轻猎手扛起装满矿石的箩筐,喘了口气,大笑道:“神啊,这石头重得像铁了!” 乌卢卢捡起一块圆润的小孔雀石放在掌心把玩,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漓:“漓,这绿石头……像格雷蒂尔的眼睛!我们能带它回去炼铜吗?” 李漓失笑:“当然能,小丫头。炼铜和炼铁一样,是科学——不是魔法。” 凯阿瑟一直在警惕地巡林,忽然皱眉低声道:“快些,太阳快下山了。这里有新鲜的熊掌印。” 于是队伍加快动作,一箩又一箩沉甸甸的孔雀石被抬回营地,堆成一座翠绿如玉的“小山”,色泽深邃,在夕阳中闪着清冷的光,似神祇遗落的祭品,既陌生又神圣。 长老们围观着那堆“绿宝”,面色凝重,低声议论:“这……真能变铜?但神说能,那就能。” 比达班站在矿石前,双手合十,低声祷告:“伟大的神啊,宽恕我们过去的怀疑。请让铜,重返我们的世界。” 那一刻,信仰、自然与知识交织在林风与矿香之间,如春雷降临,等待着第一炉火的点燃。 准备工作就绪后,营地被一层热切的期待所笼罩。高炉静默伫立,坩埚已置入窑膛,炭堆燃起浅浅的火星,族人们围拢在火堆边,仿佛等待一场命运的试炼。 就在这庄重氛围中,乌卢卢忽然从人群中跳出来,赤脚踏着泥土,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乌卢卢一把拽住李漓的袖子,气喘吁吁地嚷道:“漓大神!等一下!我……我要主持仪式!就像萨满那样,为炼铜祈福!让祖灵保佑我们、保佑炉火、也让我……也让我变得神神气气的!” 李漓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眼中满是纵容与宠溺。他点点头:“好吧,小萨满乌卢卢,你来主持。” 得了许可,乌卢卢立刻郑重起来——她飞快披上一件兽皮斗篷,衣摆几乎拖地;又从自己随身的药袋里抹出黑红颜料,一笔一划在脸上画出模仿长老的图腾线条,歪歪斜斜,却极其认真。 乌卢卢手执一根缀满羽毛和小骨饰的木杖,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画圈围绕,口中念念有词,语调稚嫩却故作神秘:“哦,伟大的祖灵啊——湖灵、林灵,还有藏在石头里的铜灵——听我的召唤吧!让绿石变火中之金,不……变成火中之铜,让火不咬人、让手不烫,也让我神神气气的!啊呜啊呜!咕噜咕噜!” 说着,乌卢卢一边跳着圈,一边高高挥舞木杖,洒下野花瓣、干草叶和几撮野米壳,火光映照着她的笑脸与彩绘,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异的香气——野花的清甜、烟熏的焦苦,还有孩子的天真。 李漓微微低头,嘴角含笑,如看见春风吹动湖面。长老们虽略显迟疑,眼中仍有一丝皱褶的忧色,但最终也默许地点头——乌卢卢的调皮,却如春雪消融时的第一声鸟鸣,缓和了心头的紧张。 “可别玩太久了,我还得炼完铜才能回去吃饭呢!”李漓在一旁抱臂提醒,目光如鹰般扫过林边,“再说林子里的熊和湖里的鱼,可不会听你祈祷。” 乌卢卢听了咯咯一笑,跳最后一圈,啪地一声敲了下地面:“好了!祖灵一定很开心,现在——神,您可以炼铜啦!” 李漓朝乌卢卢肃然一鞠:“多谢我们的小萨满。” 族人们笑声渐起,紧张氛围被这场童稚却真诚的仪式一扫而空,欢愉如火苗升腾。随即,第一捧孔雀石被缓缓倒入坩埚,火焰腾起,正式拉开炼铜的序幕。这不仅是一次冶炼,更是一场从童心启程的文明新篇。 在李漓的亲自指挥下,一场跨越文明与信仰的炼铜仪式缓缓展开。 先是矿石的预处理。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营地中央,一片空地被清理出来,摆上了火堆、砧木与粗粝的石盘。孔雀石堆如翠绿的丘陵,泛着光泽,静静等待着被唤醒。 李漓亲自蹲下,用铁锤敲击第一块孔雀石。铁锤落下,砰然作响,绿色矿石在阳光中碎裂,飞溅的碎屑如翡翠般滚落草间。他一边敲,一边讲解:“这是碱式碳酸铜,碎成粉末,才能让火抓住它的心。” 比达班跪在他身侧,低头默默地碾碎碎块,指尖染上了粉绿,如戴上翠石的指环:“神说火能驯服石头,那我们便信火。”她将碾好的孔雀石粉小心摊在石板上,在阳光下晒干。风吹过,扬起阵阵翠绿色的尘雾,如祖灵的叹息,也如神之吐息,轻盈地飘向林中。 接着,李漓示意将部分低品位的矿石放入浅窑中焙烧。火焰升起,温度控制在四百度左右,那些矿石在火中“烘烤”着,色泽逐渐变深,散发出干燥的咸腥味。李漓看着变化,点头:“水被逼出,碳被烧尽,现在,它们准备好了。” 炼炉已在坡地上搭建妥当,风箱由乌卢卢指挥着两位壮汉轮流拉动,发出“呼、呼”的低吼,如野兽的喘息。李漓站在炉前,拿出装坩埚的木勺,指挥:“按比例,一份矿石、两份木炭,十分之一的河沙和贝壳灰。”他手中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在配药,又如在施法。 比达班托着一盆碎粉,神情专注地问:“神,这粉末真会变成铜吗?” 李漓轻笑:“火是钥匙,会的。” 乌卢卢在旁嘀咕:“我觉得像做神的汤……绿色的汤。” 凯阿瑟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火那么大,别烧着你的头发,小丫头。” 坩埚装填完毕后,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炉膛最炽热的中心,陶土表面立即泛起暗红光泽,如一只含怒的眼睛。 正式冶炼开始,风箱启动。随着“呼哧呼哧”的风响,炉火蓦然暴涨,火焰如红蛇狂舞,吞噬着坩埚与炭火。炉温逐步升高,逼近1000摄氏度,炭火嘶嘶作响,矿粉开始熔融,炉膛内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仿佛铜灵苏醒的低语。 李漓目光如炬,反复调控风速与火力,汗水沿鬓角滚下:“鼓风不能停,温度必须稳!这是火与石的战斗。” 炉内发生着奇迹:——铜,从矿石中缓缓析出,化作流动的赤金,如山泉初融、岩浆初醒,沉积于坩埚底部。上方的炉渣浮动如浮冰,黑绿相间,映着火光如同星辰闪烁。 比达班手捂胸口,轻声呢喃:“神……火听您的命令。石头在融化,祖灵也在哭泣。” “不,那是暗灵在哭泣,铜被释放了!”李漓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终于,火焰渐歇,坩埚在夹具中被缓缓取出,炽红如太阳,被小心摆放在冷却石盘上。片刻后,李漓举起石锤,轻轻一击,陶坩埚如蛋壳破裂,一块通红的铜锭滚落在皮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是一块未曾见过的光辉——红金色,温润如血,却坚实如岩,光滑中透出斑驳,如火与矿石共舞后的残响。 “被暗琳吞噬的铜,终于重现人间了。”李漓一脸郑重地宣布,语气神神叨叨,仿佛某种天启降世。 众人肃然,仿佛等着他再赐下一道雷霆。 可李漓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这也太装了吧?炼个铜而已,真需要这么神神叨叨吗?他心里嘀咕:“搞不好哪天,我连烧一锅菜都得跳个舞才符合这里的规矩。” 格雷蒂尔带着诺斯水手们扑上前来,欢呼声未息,锤声已起。他第一个抓起铁锤,咧嘴一笑:“神的兄弟在此宣布:要让这些铜知道神才是这片大地的主宰!”话音未落,猛然砸下。火花四溅,如流星撞地,铜屑四散,带着炽热与光芒。 诺斯人一哄而上,轮番上阵,铁锤落地,“叮叮当当”的节奏如远古战鼓,在营地四周回荡,震颤着每一颗激动的心。那不只是锻铜,更像是为一个新纪元擂响的序曲。 铜锭在烈火之后,再经锤炼,杂质被一点点逼出,赤红的光泽愈发耀眼。从粗钝的块体,渐渐延展为条、块、环,形态初现——那是工具的雏形,也是未来秩序的骨架。围观的族人愈聚愈多,眼中写满惊奇与敬畏。那不再只是石头,而是从火中重生的神金,是祖灵回应信仰的证明。 比达班扑通跪下,双手合十,泪光盈盈,虔诚与安慰交织:“神慈悲……让我们重获铜的恩典,祖灵宽恕了我们。”她的声音微颤,却如宣告般坚定,穿透人心。 乌卢卢高举一片薄如叶的铜片,阳光下泛起温润金光。她雀跃如鸟:“我找到铜啦!是祖灵听见了我的咒语!绿石头真的听话!”她的笑声如湖畔的春风,轻快而明亮。 “原来,连铜也需遵从神的意志……”长老们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目光在火光与铜影中流转。沉默片刻,他们低下头,口中轻声喃喃:“神不仅能制铁,也能制铜……神与祖灵和睦,福祉回来了。” 营地里随即如过节般热闹。孩子们奔走相告,笑声穿过林间;妇人们围成一圈,唱起歌来,衣角翻飞似麦浪起伏,脚步踏响大地的节拍,像在唤醒沉睡的岁月。 炉膛仍在熊熊燃烧,铜的气息与焦木的味道交织在风中,那是火与文明相遇的气味,是神明临世的气息。 李漓站在一旁,望着人群间的歌舞与炉火,只是淡淡地低声自语:“这群敢跟‘神’讨价还价的长老们……这下总该安分了吧。定居的事,应该没人再敢拦了。” 不远处,两位头脑清醒、颇为现实的长老低声交谈着,语气虽轻,语意却颇重。 鹤氏族长老皱着眉头说:“再像从前那样满山乱转、迁来迁去的,迟早把这群牛全送给易洛魁人了。” 熊氏族长老点头:“可不是嘛,到那时候,我们也差不多就是一群蠢牛了。幸亏这位大神酋长法力无边,连石头里都能变出铜来。那些个死守旧规矩的老骨头,现在再嘴硬,也无话可说了。” 鹤氏族长老嘿嘿一笑:“我看啊,种地确实比满山跑得稳当,咱们啊,还是安安生生种地吧!”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既有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打算——现实的算计,和老一辈人的生存智慧。 第473章 该你还债了 烈日炙烤着无垠的荒漠,风沙如狂野的游牧武士,裹挟着怒意席卷大地。十字军东征如一场血色风暴,横扫黎凡特。那些曾在叙利亚与巴勒斯坦的绿洲、堡垒间驰骋的塞尔柱勇士,如今不得不卷起毛毡帐篷,驱赶羊群与战马,仓皇南逃。法兰克骑士的十字剑在阳光下闪烁,恍如死神的镰刀;重甲的洪流碾碎了他们的家园。弓弦虽满,却难敌那汹涌的铁蹄。妇孺哭嚎,家族支离破碎,男人紧握弯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们踏上苦难之路,穿越沙漠与山岭,忍受饥渴、劫匪与瘟疫。近一年后,冬日晴朗的一天,他们抵达了恰赫恰兰。 如今,恰赫恰兰的土墙泛着赭黄,城门洞开,城头的鹰羽旗迎风猎猎。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市集顿时沸腾起来。塞尔柱妇人摆出从黎凡特带来的香料:肉桂、丁香的气息随风四散,引来本地牧民围观。“快尝尝这叙利亚的甜枣!”一个老妇高声吆喝,孩子们兜售柳编篮与铃铛,叮当作响,仿佛为这片荒原添上了节日的鼓点。战士们在酒肆里高谈阔论,弯刀在烛光中闪着寒芒:“那些法兰克骑士高得像椰枣树,可我们一箭一箭,把他们像麦穗一样割倒!”羊奶酒在杯中荡漾,旧日的苦难,似乎也随酒意化作舌尖上那一丝辛辣与温暖。城中的变化远不止于人声鼎沸。塞尔柱人带来了黎凡特的工匠技艺,在古勒苏姆的许可下,他们修缮天方寺的拱门,嵌上从远方运来的彩釉砖。夕阳映照下,斑斓的色泽熠熠生辉,尖塔直指苍穹,宛若信仰之光刺破边陲的黄沙与迷雾。 与此同时,来自草原的乌古斯牧民也与他们交换育马之术。集市多出几间塞尔柱风格的铁匠铺,锤声铿锵,火焰中炼出锋利的弯刀与马镫,火花仿佛映照出未来的疆场。乡村的变化更加生动鲜活。恰赫恰兰周边的牧场与村庄,因水渠修复早已苏醒,如今再添成群牛羊与骏马,草原愈加喧腾。泉水边,妇人洗衣歌唱,嗓音悠扬如风中笛音;孩童追逐野兔,笑声清脆如银铃;战士协助本地牧人筑起简易土堡,用以抵御野兽与匪患。新来的移民在村外搭起帐篷圈,篝火夜夜不熄,鼓声与胡笳交织出草原夜的节拍,引得乌古斯青年闻声而来,共舞同乐。村头,新来的塞尔柱青年们正与本地的姑娘们调笑,姑娘们掩嘴轻笑,面颊泛红。火光映照下,夜色不再沉寂,两个游牧民族的文化与血脉,正悄然交融。 此刻的恰赫恰兰,无论城中乡里,皆因这群塞尔柱人的到来而焕发新生。宛若一锅滚沸的羊汤,香气四溢,温暖四方。古勒苏姆的治理,是暗夜中的一盏明灯;而塞尔柱的热血,则成为这片边荒跳动的新脉搏。 恰赫恰兰沙阿府的议事大厅,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拱顶高耸,石墙上悬挂着金线绣制的塞尔柱鹰羽旗,随风猎猎作响,似乎随时会振翅高飞。十一世纪末的阳光从狭长的箭窗斜斜洒入,映亮正中的橡木宝座。那宝座以粗犷的线条雕成,嵌有从巴格达运来的绿松石,古朴中透着威严。 宝座上,古勒苏姆郡主端坐如山,她的容貌如冰封绿洲,冷峻且不可侵犯。古勒苏姆的身旁坐着年幼的小沙阿——法赫扎尔德殿下,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孩童,却被迫穿上锦服,行使那虚设的王权。他胖嘟嘟的小手攥着扶手,圆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瞄向姑姑,生怕一个不慎,便招来那道如刀般凌厉的目光——上回他只是不合时宜地哭了几声,便被郡主一个眼神瞪得浑身发抖,如今安安静静地坐着,活像一只误入殿堂的小羊羔。 大厅两侧,卫士如林,皆是塞尔柱精锐,披锁子甲,手执弯刀,目光锐利如雕隼。站在偏殿一角的,是总督艾尔坦——一个老到圆滑的政客。他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披镶金丝袍服,阳光下熠熠生辉。艾尔坦素以谨慎著称,从不多言,只静静听着每句话、每个语调的微变,事后再一丝不苟地记录在羊皮纸上,封蜡寄往巴格达。他什么都不做,也绝不多做。他深知,在这个遥远边疆,与其为那位病榻上的皇帝搏命,不如安安分分地在炉边喝一碗热奶茶。只要古勒苏姆郡主不因旧怨牵扯他与阿里维德家族的恩怨,他便感恩戴德。若真有一天被古勒苏姆盯上,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拖去地牢喂臭虫。 就在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大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夹着沙砾的风倏然卷入,带来沙漠粗粝的气息。今日的来客,正是古勒苏姆等待的灰羽营的统领李沁。李沁大步跨入殿中,身影如豹子般轻盈而有力,独眼中闪烁着未驯的光芒。他披着灰羽营标志性的狼皮斗篷,腰间那柄曾陪他走过土匪岁月的钢刀仍在,刀鞘斑驳,刀柄磨亮。灰羽营如今已非昔日山贼。他们在古勒苏姆的庇护下,转化为恰赫恰兰的边军劲旅,控地千里,骑乘阿拉伯战马,弓如狼牙,行若疾风。李沁来到宝座前,微一躬身,那动作虽带几分游牧人的桀骜,却也不失分寸与礼数。 “阿里大人,你终于来了。”古勒苏姆开口,声音平稳如泉,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她微微颔首,淡紫长袍在宝座上铺展,宛如一朵在旷野中盛放的沙漠之花,艳而不俗,冷而不寒。 小法赫扎尔德悄悄伸出胖乎乎的手,想拽一把李沁斗篷上毛绒的边角,却被姑姑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他眼珠一转,立刻规规矩矩地坐直,像被霜打的小苗,缩回了权威的阴影中。 李沁直起身来,笑容爽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是的,郡主殿下。我听说小沙阿又长高了些?来,我给他带了点小玩意儿。”说着,李沁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皮囊,一颗绿宝石滚了出来,晶莹剔透,折射出殿堂顶上的金光。那是他从印度斯坦边境夺得的战利品。小法赫扎尔德眼睛瞬间一亮,正要伸手,古勒苏姆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语气平静:“阿里大人,礼物稍后再说,先谈正事。” 古勒苏姆抬眸看向李沁,目光锐利而笃定:“我已经听说,你在前几日的巴什赫部落的比武大赛中脱颖而出,从而赢得了古尔人巴什赫部酋长乌兹巴什之女——法图奈的婚约。恭喜你,那位姑娘,可是古尔草原上的一颗明珠。听说她骑马、射箭、执鞭御狼,不输任何男儿。” “多谢郡主!”李沁略一拱手,眼中闪过一抹掩不住的得意。李漓拍了拍胸膛,斗篷下的锁子甲铿然作响,随即他换了一个腔调说道:“弟妹,我今日正是来发帖请客的。下月初八成亲,到时还请赏脸。灰羽营的弟兄们已经备好百头羔羊,搭起大帐,唱歌跳舞三日三夜,小沙阿也能来骑我的战马驹子,玩个痛快!” 古勒苏姆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柔意:“那是自然。到时我会带着小沙阿,还有你的侄子侄女一同前来。这不仅是喜事,更是大事——如果我们阿里维德家族能和古尔人联姻,我们在这里的统治,又多一道护卫。”此时,古勒苏姆俨然在以阿里维德家族家长的正妻的身份对李沁这个家族成员在说话,语气轻缓,却字字有力,既有贺喜之情,也不忘点出政治意义。小法赫扎尔德听得似懂非懂,却已高兴得拍起小手,嘴里咿呀着不明所以的童言童语,像是在附和姑姑的每一个字。 “另外,还有一件事……”李沁话锋一转,嗓音低沉了几分。他环视一圈殿中众人,独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权衡猎物距离的野豹。 “哦?”古勒苏姆语气不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她纤指轻轻敲击宝座扶手,发出“咚——咚——咚”的节奏,仿佛在给这场试探敲响鼓点,“说来听听。” 李沁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现在,迁来的塞尔柱难民越来越多。他们本就是边疆军户、牧民出身,一落脚便四处寻草场、水源,与原驻古尔部族摩擦不断。水草之争,已成隐患。昨天,我的斥候就来报,说萨兰部和几户塞尔柱人,差点为了一口井拔了刀。” 话音一落,大厅空气微凝。站在古勒苏姆身后的杜尼娅抿嘴一笑,语气轻快:“阿里大人,您还没正式成婚,就开始替未来岳父操心了?哎呀,看样子那位法图奈姑娘果真厉害,能让您这位沙陀硬汉这般上心。” 李沁朗声而笑,毫不恼火:“杜尼娅,果然还是那样爱挤兑人——可这事关边疆大局,李某虽粗野,却知轻重。我身为帝国将领,怎能坐视不理?尤其,还是在我们阿里维德家长夫人的地盘上!” 古勒苏姆这才开口,声音如雪下寒川,缓而不失锋芒:“阿里大人,将塞尔柱人安置至此,是我皇兄的明旨。你我不过奉命而行。至于摩擦……”古勒苏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听者,最后落回李沁脸上,语气忽而锋利一寸:“塞尔柱人带来了弓箭与故事,古尔人有马匹与勇猛,他们总要学会共处,哪怕是用长矛丈量边界,也比让怒火蔓延来得可控。” 殿中一静。杜尼娅微微一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古勒苏姆抬手止住。古勒苏姆没有继续言语,只在宝座上轻轻转动手指上的绿宝石指环,仿佛心中已有盘算。 李沁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一笑,眼中却多了一分锋芒未敛的锋锐。他望着古勒苏姆,语气看似轻松,实则每个字都像在试探边界:“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准备整合恰赫恰兰辖下的古尔三部,然后带这支人马南下印度斯坦,去开疆拓土。”李沁顿了顿,独眼微微眯起,笑意中带着野性:“那边河水丰沛、土地肥沃、金银堆积如山。我们若能抢下一块地盘,不但能替塞尔柱人腾出草场,也能让古尔人不必再为一口井拔刀。对你、对我、对塞尔柱人、对古尔人,都是好事。” 古勒苏姆闻言,心中微震,但古勒苏姆面上波澜不惊,只语气平静地说道:“听起来,确实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南下印度斯坦,谈何容易?那片土地水草丰美,却也险象环生。山路难行,贼寇横行,还有伽色尼王朝的重骑兵,及那些印度教诸王麾下的象阵——哪一样不是拦路的猛虎?” “正因为艰险,”李沁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坚决,独眼中透出灼人的野心之光,“我才需要你的支持——政治上的、后勤补给方面的,最好还有一封来自沙阿府的手谕。待我与法图奈成婚,便可顺势整合古尔三部。巴什赫不久之后必将归入我麾下,而萨兰和卡伊两个老头,一个顽固不化,一个多疑寡信,若非郡主殿下在背后相助,他们必会对我掣肘。可若你出面,他们就不得不低头。” 古勒苏姆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宝座扶手,节奏缓慢,仿佛在一寸寸丈量李沁的野心与底线。殿中气氛骤然沉静,只余外头风沙拍打窗棂的“沙沙”声,像远方传来的旌旗猎猎。小法赫扎尔德在这沉默中悄然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歪头靠在姑姑肩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他小小的身子在郡主华美长袍的映衬下,更显得无声而脆弱,仿佛也在这个瞬间象征着王权的微妙、边疆的孤独。 贾札勒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阿里大人——若您真统一了古尔三部,回过头来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你们沙陀人,本就不安分,现在又想把古尔人攥在手里……帝国的边疆,可不是你们的私家牧场!” 李沁闻言只是哼了一声,懒得搭腔,看也不看贾札勒一眼,继续对着古勒苏姆,堆起一脸笑容:“弟妹,怎么,你连我都不信?我对恰赫恰兰这鬼地方真没兴趣,说实话,这里连风都比我们那边冷!我看中的,是印度斯坦的富庶——到时候,说不定你还会主动跟我一道南下,抢下一块恒河边的好地盘。想想看,咱们把塞尔柱的旗子插到那边的神庙上空,那该多气派!” 古勒苏姆终于笑了,那笑意像沙漠里难得一现的绿洲——温润中藏着锐意:“阿里大人,我当然会参加你的婚礼,这是一桩盛事。但至于以后嘛……现在就谈分地盘,未免太早了些。”她停顿片刻,轻轻理了理袖角,目光带着一丝锋芒:“我且看看你能否真正掌控得了巴什赫部。乌兹巴什那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驯服,他那女儿法图奈,更是匹野马——能不能驾驭,还是个问号。” 李沁哈哈一笑,脸上却掠过一丝尴尬。他摸了摸鼻尖,干笑道:“好吧,弟妹总是这么谨慎。不过话我放在这儿——你若肯支持我,等我在印度斯坦站稳脚跟,那片地里,也必有你的一份。” 古勒苏姆淡淡一笑,目光却不再落在他身上:“天色不早了,兄长,不如留下来共进晚膳?”她语调温和如常,礼数周全,但李沁听得明白——这话的意思,是“你该走了”。 “我得早点回去,婚前的麻烦事可多得很。”李沁笑着说,语气轻松,“对了,弟妹,借我点钱吧!”李沁话锋一转,笑得更灿烂:“结婚的开销主要由巴什赫部承担,可我怎么也得出点血。灰羽营的弟兄们要办一场像样的宴会,买酒买肉,不然像什么话?” 古勒苏姆闻言,眸光一动,立刻转头看向正在角落装聋作哑的艾尔坦。那位总督大人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仿佛那双靴子能告诉他怎么逃出此地。 “总督大人,”古勒苏姆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看来,该你还债的时候到了。” “啊?”艾尔坦一愣,强作镇定地抬起头,脸上的假笑僵硬得像干裂的油画,“郡主殿下,您说什么……?我从未欠您钱呀!” “托尔托萨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古勒苏姆语气一沉,笑意中透出一丝寒意,“当年,你在我们阿里维德家的领地上刮地皮时,捞摸得可不少。我的要求也不高——把当年那些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们家。,你看,眼下我们的大公子要成亲了,总不能让人说我们连置办婚礼都抠抠缩缩的!” 艾尔坦脸色微变,嘴角一阵抽搐。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像狐狸被扯掉了尾巴:“郡主,您可是我们塞尔柱家的女儿啊,怎么这时候,却帮着……沙陀人说话?” 古勒苏姆仍旧笑着,却目光一寸寸逼近:“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的妻子。虽然艾赛德不在我身边,但这桩婚姻是我皇兄钦赐,至今依然有效——而你的这笔账,是我替夫家追的。” 说罢,古勒苏姆眼波一转,落在李沁身上,语气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阿里大人,不如你亲自去总督大人的府邸走一趟,‘好好商量’一下这笔旧账。他欠我们家的东西,你能拿回多少,就都归你。我侄子法赫扎尔德皇子作为此地的领主——现在,我已经替他准你一事: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向总督大人追债。” 话音落地,殿中一静,仿佛连风声都停了半息。艾尔坦脸色刷地一白,额角冷汗滚滚而下。他垂在袍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艾尔坦当然清楚,自己如今在恰赫恰兰不过是个徒具虚名的“总督”——昔日在托尔托萨麾下的亲信,不是战死沙场,就是来到恰赫恰兰之后,就被古勒苏姆拉拢收编;而他自己,已落得在仇敌刀俎之下、任人宰割的境地。 艾尔坦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带着讨好与哀求的意味:“阿里大人……这钱嘛,好说,好说……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母亲是我堂妹,我可是你货真价实的舅舅啊……你总得讲点亲戚情分吧。”艾尔坦说着,小心翼翼地向前靠了几步,几乎压低声音:“当年在托尔托萨,我也实在是没办法。突突什反贼压境,情势危急,我只好临时筹钱买他们不攻城……再说,我在你们家的地盘上征收战争税的时候,你爹他老人家……也没阻拦我呀。” 李沁忽地仰头大笑,笑声粗野爽朗,回荡在石壁间,却丝毫不带一分温情。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艾尔坦肩头,力道之大,几乎将那身着锦袍的总督拍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堂舅,”他咧嘴而笑,语气像在讲陈年旧事,眼神却寒如刀锋,“若不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如今你在恰赫恰兰,哪怕还能喘气,起码也早该少条胳膊断条腿了吧?” 笑声戛然而止,李沁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荒原中骤降的寒风,“这次先还一千枚金币来吧。明天中午,库洛会上门来取。” “库……库洛?”艾尔坦声音一颤,神情恍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涩。 李沁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像在讲笑话:“还记得吧?你第六个儿子,当年在我们卡莫村看上一个漂亮姑娘,非要抢回家做侍女。结果回去路上,被人劫了道,连人带马一起滚下山沟,那小畜生从此瘸了条腿。” 李沁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却低沉如铁蹄碾雪:“动手的,就是库洛。那时候,你们家仗着是皇族,在整个塞尔柱帝国境内贴满了通缉令。库洛只得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疤,连夜跑路,逃来我这里混了八年。不过,如今库洛已是灰羽营的一名小队长,管着五十个骑兵,身手,脾气,记忆力——都还不错。” 艾尔坦的脸已惨白如纸,连嘴唇也失了血色。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颤声道:“阿里大人……您看这……能不能换个人来拿钱?” 李沁连头都没回,斗篷一甩,身影已迈出门槛,声音自门外传回,斩钉截铁,冷冽如刃:“总督大人,依我看——不如趁这机会,你就把欠库洛的那笔,也一并还了吧。省得哪天他真带着弟兄们来上门讨账,那场面……肯定很带劲。” 第474章 大和平法则 吉奇加米湖畔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湖面上泛着一层被风揉皱的亮银色。那棵高耸的东部白松像一位沉默的长者,枝条间透下斑驳的光影,把李漓的身影镀得闪闪发亮——要说是“神明”也行,但更像个误入神坛的江湖骗子,尤其是此刻他的头发被湖风吹成一团乱麻,仿佛一个宿醉未醒的会议主持人。 就在昨夜,李漓刚刚收拾完一场险些酿成流血的争端——易洛魁的卡霍格韦部落与奥吉布瓦的纳加吉瓦纳昂部落,因为几捆干鱼,差点让双方年轻战士拔出武器。如今,两方人马全都聚在这棵白松下,像等裁判的两支球队,只不过场地是湖畔,观众席是长满苔藓的林地。 远处的长屋前,妇女们围坐在火堆旁,双手灵巧地拨动玉米粒,“啪啪”的爆裂声在风中清脆作响,玉米香混着木柴味弥散开来;野牛被圈在简陋的围栏里,尾巴甩得不耐烦,低沉地哞叫一声,仿佛在用它的方式抱怨:“人类啊,又要开会了?能不能先喂饱我?” 李漓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翘。他心里明白,这场会如果开得不好,湖面恐怕很快就会被血染红。可他抬起头,却忍不住先笑了笑——有些冲突,不是靠威严压下去的,而是得让人忘记自己正处在冲突里。蓓赫纳兹握着弯刀的手指节泛着白光,站姿如一面钢铁之墙,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赫利长剑下垂,握柄稳若磐石,肩膀微微前倾,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这二人一左一右,像是李漓身畔的双刃护法,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气氛多了几分凝重。 格雷蒂尔与诺斯水手们则像是执法队,手握斧柄,眉宇间挂着“惹我试试”的表情。他们一声不吭,却把压迫感堆得比云还重。托戈拉则带着她那支改造后的奥吉布瓦武装——这些人早已被她的天方教式的信条驯得去掉了部落私心,如今只认她的眼色行事。那整齐的持矛队列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半点声响,反而让人背脊发凉。 比达班站在纳加吉瓦纳昂战士的最前列,脚尖稳稳踩在湖畔的湿土上,背脊笔直,双肩微微张开。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深邃得像吉奇加米湖春末时的水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寒流在无声流淌。她的手并未放在武器上,而是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随时可以抬手下令的压迫感。湖风吹过她的发丝,带着几分英冷之气,让她的存在感如同暗夜里潜伏的利箭,既不显山露水,又让人无法忽视。 特约娜谢则截然不同——她带着卡霍格韦的易洛魁战士,像猎隼带着一群俯冲前的同伴。她的下颌微抬,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对面的奥吉布瓦人。她那身用野鹿皮缝制的披肩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片湖岸我说了算”的自信与骄傲。她握着长矛的姿势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一看便知道——这武器若是落下,绝不会只是吓唬对方。 凯阿瑟则像一块被人遗落在角落的砾石——不起眼,却格外扎人眼睛。她带着的几名德纳人没有成形的队列,衣着与装束各异,甚至有人手里还攥着刚捕来的鱼,像是刚从河边被硬拉过来。但她的眼睛没有一刻放松过——紧紧盯着双方阵列间的细微动静,仿佛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引爆冲突的火星。她站得略偏,却占据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既能在第一时间撤走族人,也能在需要时冲上去护住某个人。 伊努克的图勒人最少,站在边缘地带,却显得沉稳而孤傲。他们的皮靴上还粘着昨夜冻雪化开的湿泥,外套用鲸皮缝制,颜色黯淡却厚实。他们站姿笔直,没有交谈,没有挪动脚步,仿佛是一截截在冰海中屹立百年的浮冰——人数虽少,却给人一种“宁碎不融”的坚韧。风拂过他们的面庞,带不走那份冷峻的神情,反而让人联想到北方长夜里,那种靠着彼此的体温也要守住火种的沉默力量。 湖畔的晨光像一层柔和的银纱,洒在湿润的草地与静止的湖面上。人群在低声交谈,紧张与期待像一条无形的线,将每双眼睛都牵向湖心的那个人。可阿涅赛却独自占据着一块安静的高地——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隔在她的画框之外。阿涅塞撑开画架,调好画布,细长的炭笔在白色的底面上划出第一道线,轻盈却带着某种坚定。她的眼睛像一汪专注的琥珀,捕捉着托戈拉在光影中挺拔的轮廓,指尖的动作流畅而有节奏,像在为战士镶嵌不朽的剪影。 李漓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回头低声提醒:“阿涅赛,你注意安全!” “放心。”阿涅塞抬眼,眸中闪着一丝狡黠,轻轻眨了下眼睛,“正如你昨晚说的,谁都不想流血牺牲,只是找不到和平共处的方式……而此刻,他们在等你的神谕。” “乌卢卢呢?她没和你在一起?”李漓问。 阿涅赛笑着摇头,手中炭笔依旧在画布上游走:“小丫头说,她可没兴趣在这里听你颁布神谕!一早就带着一群孩子外出去割草料了。” 阿涅塞的声音清脆而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这凝重的氛围里,那一抹不经意的轻快,却像从阴影里透进来的一道阳光,让人心头微微一松。 李漓心中苦笑——他不过是个21世纪的穿越客,原本只想低调种田,没料到如今却要在这片寒风与松影之下,扮演古代美洲版的调停特使兼宗教先知。历史书里写的“大和平法则”固然庄严,但要在这片湖畔落地,他得添点料,让它既能稳住局面,又能让听众不打瞌睡。 李漓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和平手势——看似在说“我是好人,别打我”。湖风瞬间压住了人声,只剩松针轻响与不远处炼铁炉飘来的硫磺味——那味道混着烧糊的木炭,就像某个厨子失败的蛋汤。他迈步走进人群中央,脚步稳健,目光如鹰般扫视一圈,令躁动的气息渐渐收敛。托戈拉轻轻颔首,示意属下按兵不动;格雷蒂尔在背后咧嘴低骂了句粗话,却站得更紧,像一堵永不可逾越的墙。 李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忽视的重量:“今天,不是强权对强权,不是旧仇对旧怨——而是去找一条,我们能并肩走的路。” 卡霍格韦的蛇纹战士与纳加吉瓦纳昂的持矛汉子彼此对望,空气里第一次有了不只是敌意的味道。阿涅赛的画笔“沙沙”作响,仿佛在记录一瞬间的历史。 李漓缓缓举高一只手,像是要把话钉进这片土地:“我的子民——卡霍格韦的易洛魁人,纳加吉瓦纳昂的奥吉布瓦人——你们已经选择共喝这湖的水、共食同一片田里的玉米、共守同一群野牛。但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它需要规矩。” 李漓顿了顿,嘴角带上几分狡黠:“今天,我赐予你们‘大和平法则’——不是我原创的,咳,是大地的智慧。你们两族将是最初的执行者——易洛魁人,你们掌握农耕与玉米之道;纳加吉瓦纳昂,你们有铁矛与野牛军团。从今往后,你们就在这片湖畔一起运行这个法则,避免……蓝屏——哦,我是说,避免再打架。” 人群里原本压抑的气氛,被窃窃私语搅得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特约娜谢的铜红色脸庞上,那道蛇纹似乎在她肌肉收缩间微微扭动,仿佛活了过来。她的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中的湖水,整个人差点直接蹦起来:“神!我们易洛魁人荣幸之至!我们会当好执行者,就像守护玉米田一样,守护这条法则!” 比达班眯起眼,挠了挠头顶的羽饰,语气不甘示弱:“神,我们奥吉布瓦人也行吗?” 李漓抬手点头,笑容里带着鼓励:“当然!你们是执行者的另一半。想想——他们易洛魁人种玉米,你们奥吉布瓦人放牛;他们在火堆边讲故事,你们就敲鼓伴奏。一起执行,不要问为什么这么多规矩,这是我定下的法则。” 说着,李漓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起来,把记忆里“大和平法则”的核心精神,混合着自己21世纪的生活经验,像在念一份混合古训与民俗笑谈的宣言: ——族人与族人之间不得以武力解决纷争,要由和平会议仲裁; ——部落之间的猎场和河流共享,不得私自设陷阱或抢夺; ——妇女有权参与大事议决,她们的意见能推翻首领的决定; ——无论谁来访,必须先送食物和饮水,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说话; ——每到春天,要举行盛宴祭湖,感谢大地与水域…… 李漓一条条往下说,声音在湖面和林间回荡,像是水波轻轻拍打岸石,越说越有一种湖畔说书先生的味道——半是庄严,半是亲切。 比达班皱着眉,双手抱胸,显然觉得内容有点过量:“这么多?谁记得住?” 话音落地,人群像被石子投入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低语的涟漪。有人相互推搡着窃笑,有人则眯眼摇头,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安静!继续听我说!”李漓拍了拍手,声音如同木槌敲在鼓面,立刻让嘈杂声压了下去。他环顾四周,眼中带着鼓励,“你们都给我努力记着,记多少算多少。记不住的,就问问身边的人,大家一起来记住这些——这法则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你们共同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十来岁的易洛魁少年从大人们的背影和臂弯间钻了出来,动作迅捷又不失礼貌。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颗湿润的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坚韧的光芒,直直望向李漓:“神,我能记住!” 特约娜谢闻言,眼中立刻溢出骄傲的光彩,像猎隼捕捉到猎物般迅速走上前,把手稳稳搭在少年的肩上:“这是我侄子——德干纳维达!他记忆力惊人!” 李漓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你说你能全记住?” 德干纳维达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不像是在夸口,而像是在做一份庄严的承诺。随即,他毫不迟疑地开口——那一条条规矩就像清泉顺流而下,从他嘴里倾泻出来,不仅条理清楚、次序分明,连李漓随口加的插科打诨、调侃比喻都被他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甚至在说到“避免蓝屏”那段时,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惹得人群里几声憋不住的笑声如气泡般冒出。风声渐渐静了,低语止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少年身上。湖畔的阳光此刻透过白松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德干纳维达的面庞上,让他的眼神愈发明亮而坚定。那一刻,他的站姿与神情中,仿佛已经预示着未来某种不容动摇的使命,正悄然在他心底燃起。 “很好,我们继续!”李漓眼角带着笑意,对德干纳维达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在为他盖上一道未来的印章。 李漓转身,脚步稳稳地踏在松针铺成的软地上,抬手指向脚下那棵直插天穹的东部白松——树干笔直得如同一根被工匠削得光溜溜的电线杆,表皮泛着温润的灰褐色光泽,粗到需要四个壮汉才能合抱。根系像古老的脊梁,从松树周围的土层中盘旋翻出,扭曲如沉睡的巨蟒,紧紧攫住这片湖畔的土地。阳光从高处松针间的缝隙洒落,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斑点,在根须与落叶间闪烁,让这棵树在所有人眼中都带上了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 “这家伙,就是‘和平之树’!”李漓的声音顺着湖风传出去,在水面和树林间回荡,“易洛魁人,纳加吉瓦纳昂部落——你们先带头,把仇恨埋在这里,让大地吃掉它!不是全埋——铁器得留着防身,毕竟周围还有不少部族并不友善。但那些用动物骨头做的斧头、矛尖、箭头,全都扔进去。来,执行者们,上!” 特约娜谢第一个踏前一步,动作利落得像鹰扑向猎物。她随手用脚边的木棍刨开湿润的泥土,挖了个坑,将一把雕刻着部族花纹的骨刀“啪”地丢了进去,抬起下颌,用如同宣誓般的声音喊道:“埋掉!从今起,我们的玉米田,就是和平田!”她身后的族人立刻跟上,一个个把骨制武器举到胸口,低声吟诵着古老的祭词:“大地啊,吃吧,别撑着。”武器落入泥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真被大地吞下。 比达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手中那把打磨到平整的石斧被她随意地抛进坑中:“这些玩意儿,埋了省心!”她身后的奥吉布瓦战士们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扔东西时的架势就像在丢破铜烂铁,泥土被抛得四溅,草叶在风中乱舞,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洛洛福更是兴奋得像个参加节日游戏的孩子,他从腰间掏出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抛进坑里时还大声喊道:“我埋仇恨——上次谁偷我鱼的?自己心里有数!”人群里随即传来一阵哄笑,连原本紧绷的面孔都渐渐松动。 凯阿瑟从德纳人的人群中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神情沉静。走到坑前,她从怀中取出几支破损到几乎无法使用的骨制箭头,一言不发地投入泥中。箭头坠下的轻响短暂而干脆,她随即转身,悄然回到了队伍里。 “我们把那些骨头做的鱼叉丢进去!”伊努克的声音带着北方特有的鼻音,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图勒族人,“铁器都留着,千万别扔错了。”几名图勒人齐齐点头,缓步上前,将磨损开裂的骨叉一支支放进坑里,动作谨慎而郑重,像是在送走一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 接下来,李漓继续清点条款,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处处透着不着调的调味料:“第37条——战酋长在紧急时可以立即行动,但平时就是跑腿的快递员……第58条——谁老听外族的挑唆,直接滚蛋……第117条——如果有人在会议上睡着,被踢醒的时候得请大家喝一轮玉米酒。” 人群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笑声像被风拂过的湖水,轻轻荡开。德干纳维达站在一旁,像一块雕刻师手下的花岗岩,神情专注得连呼吸都似乎变慢。他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漓的嘴唇,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进了心底,仿佛要将这些规矩烙印成永不褪色的部族记忆。 突然,比达班半举起骨杖,笑着插嘴:“神,加个节日游戏?” 李漓眼中闪过一丝愉快,爽快应道:“行,第118条——你们自己加,爱怎么玩怎么玩。” 笑声更大了,有人用脚轻轻踢了踢身边的同伴,仿佛已经在商量玩些什么。气氛逐渐像春雪消融后的河水一样顺畅而温暖。 蓓赫纳兹这时已经靠在松树上,双臂环胸,姿态完全放松下来,低声嘀咕道:“艾赛德,你这神当得像个喜剧演员。下次加点刀子舞,效果更好。” 李漓回过头,眼神凌厉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我这是在救命,还得带点娱乐。” 赫利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抱怨声比湖风还直接:“莱奥,你差不多得了哈,我快饿晕了,饭点早就过了!” 李漓仰了仰头,长出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般挥了挥手:“好了,就这样吧!” 一转眼,已经到了中午,李漓的这一挥手,仿佛给这场湖畔的和平大会敲下了收尾的木槌。 随着仪式的结束,四方人齐声高呼,声浪轰然,如春日解冻的湖水拍击岸石:“感谢神赐给我们大和平法则!我们永远遵守大和平法则!” 那一刻,湖畔的风变得柔和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人群的面庞。白松的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松针闪烁着细碎的光,仿佛这棵古老的树也在为新生的和平低声祝福。 突然,人群的笑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浑身带着泥土与血迹的德纳人猎手踉跄着从林边冲出来,肩头的皮毛披肩已经被血染透,喘息声沉重得像压着石头。他一手扶着树干稳住自己,一手指向李漓,声音嘶哑却带着迫切的颤抖: “神!……清早……西南面的树林里来了一群外族人——他们打伤了我,还把乌卢卢……和几个外出割草料的孩子一并抓走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原本挂着笑意的面孔像被寒风骤然扫过,表情一瞬间收紧。 “什么!”李漓的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与怒意,他的身躯在阳光下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目光瞬间锋利得仿佛能劈开湖风。 第475章 我是活神 乌卢卢和几个孩子被人掳走了的消息,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湖心,连白松上的光斑都仿佛黯淡了半分。人群中先是片刻的死寂,接着像被撕裂的帆布一样,四散开来的是低声的惊呼与急促的询问。奥吉布瓦人与易洛魁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西南方向,目光中已不再有先前的笑意——那是一种野兽被踩到尾巴般的警觉。 李漓走向那名猎手,脚步稳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一块暗藏火焰的石板上。他抬手扶住猎手的肩膀,感受到那颤抖与滚烫的鲜血,声音低沉得像湖底的暗流:“有多少人?他们是什么样子?” 猎手的呼吸夹杂着血腥味,一边咳嗽一边急促答道:“十来个……皮肤黑得像烧焦的木炭,披着兽皮……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懂。他们从河对岸来的,手里有奇怪的长棍——会发出像雷一样的声音。” 这一刻,李漓的眼中闪过一抹压抑着的狂风暴雨。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带着锋芒的决断。猎手那句“奇怪的长棍”在李漓脑中回荡,像一记闷雷久久不散。他的眼神逐渐暗下,仿佛湖底的水在无声地翻涌。 就在此时,比达班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她的脚步稳健,骨杖在泥地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是苏族!”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风般穿过众人的耳廓,“生活在我们部落南方的达科塔人——那些贪婪如狼的家伙,一直有掠劫人口的习惯。被他们抓走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回来。” 格雷蒂尔闻言,这次他并未咆哮,反而出奇地冷静,他抬手抹了一下剑柄上的松针,眼底却闪烁着要把人撕碎的光:“姐夫,我建议我们这就去干死那些混蛋!你刚颁布了大和平法则,就有人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掳走我们的族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你莫大的嘲讽!” 蓓赫纳兹的手已经落在弯刀的刀柄上,语调像磨刀石上飞溅的火花:“确实,我们需要让挑战大和平法则的蛮族付出代价。否则这法则在他们眼里,只是唱戏,而且就算我们自己人也不会信服。” 李漓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眼底的寒意渐渐凝固成铁:“格雷蒂尔,托戈拉,集合队伍,我们这就出发!我们要把我们的人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特约娜谢几乎是一步跨上前,蛇纹在她脸上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神,我们也去!但请分配给我一些铁器——这仗,我要和你们并肩打。” 比达班、凯阿瑟、伊努克也齐齐走上来,脚步踏得像战鼓:“我们也去!”比达班的眼神像暗夜里的火光,凯阿瑟的下颌微抬,显露出从容的狠劲,而伊努克则像一块北冰洋的冰,冷静却坚不可摧。 李漓略作沉吟,脑海里已经飞快地铺开了一张作战的地形图。他终于抬起头,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伊努克,你带着图勒人守卫我们的家园——这片湖畔不能空,比苏族更阴险的敌人,也许会趁火打劫。比达班、凯阿瑟、特约娜谢——你们各带精干的族人,准备轻装急行。我们走夜路,追到天亮,必须赶在他们进入达科塔领地前截住。” “遵命!”三位女首领几乎同时应声,声音在湖畔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还有,带上一些驯服的野牛!”李漓说道。 湖畔的空气已经变得紧绷如弓弦,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拽动那根随时可能崩断的线。铁器分发的声音——金属碰撞的清脆与沉闷,像一阵阵冷风钻进每个人的耳骨。特约娜谢的族人第一次握上铁制长矛,指尖在矛杆上轻轻摩挲,像猎人抚摸久别重逢的猎弓,眼中闪烁着凶猛的光。 蓓赫纳兹把弯刀横在膝上,刀刃在她手指下缓慢地转动,她用那双看惯了人间生死的眼睛扫过队伍,像是在给每一张脸做临战的烙印:“记住——敌人都没见过铁制武器,看见了我们铁制武器的威力在之后,肯定会有些会用恐惧。别给他们机会。” 李漓站在“和平之树”前,背后的白松高耸入云,根须蜿蜒如地龙,像是默默见证即将打破的宁静。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名战士,低声道:“我们带去的不是复仇,而是正义。我们要把人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记住,他们若是挡路,就像你们猎鹿时遇到的狼群——杀出一条血路。” 湖风在这一刻变得锋利,吹动着松针如刀片般沙沙作响。远处的湖水拍打着岸边,声调急促而沉重,仿佛也在催促他们上路。 夜色将临,西南方的森林轮廓像一堵漆黑的墙,在暮色中渐渐逼近。他们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松林与湖水之间交织成一张网——一张将猎人与猎物捆在一起的网。当李漓一声令下,靴底、鹿皮鞋、雪地靴同时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低沉的闷响。那声音整齐而坚定,像一列缓缓启动的战争机器。白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正向这支队伍低声送行,而湖畔的春光彻底收敛,只留下冷冽的夜色在他们背后铺开。 南风夹着林间湿润的气息,从湖畔一路推送着队伍南行。李漓走在最前方,手按刀柄,脚步沉稳如鼓点。夜色里他们披着松林的影子穿行,白天则借着阳光和风的力量加快行军。比达班、特约娜谢、凯阿瑟带来的精锐与托戈拉的奥吉布瓦武装混在一列,格雷蒂尔和他的诺斯水手则像铁钉一样扎在队伍两翼。沿途偶有林鹿惊起,野兔窜过,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接近猎杀时的静默。 经过一整天的急速行军,他们穿越了广袤无垠的阔叶林,跨过了数条泥泞不堪的溪涧。终于,在夕阳西下之际,他们远远地望见了一处烟雾袅袅升腾的聚落。那是一个坐落在河谷边缘的苏族达科塔人部落,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这里的帐篷独具特色,它们是用厚重的兽皮精心搭建而成,支架高高翘起,宛如一簇簇褐色的兽角,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河滩上,几个妇女正忙碌地剥着鹿皮,她们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孩子们则在泥泞的土地上欢快地追逐嬉戏着,笑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在林间回荡,仿佛是大自然赋予这片土地的美妙乐章。 李漓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鹰般锐利,他正准备开口吩咐托戈拉派遣一些人手前去与对方进行初步接触。然而,就在他即将下达命令的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只见数名男子如同疾风般从河岸的另一端狂奔而出,他们手中紧握着简陋的木矛和骨制长棍,口中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呼喊声。这些男子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但却透露出一种决然的气息。很明显,这个部落并没有耐心等待客人的解释。他们似乎已经将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视为了不速之客,甚至可能是入侵者。面对这样的局面,李漓心中不禁一紧,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先动手了!”格雷蒂尔低声咆哮,脚下已经开始迈动。 “稳住阵形,不要乱!”李漓一挥手,奥吉布瓦战士立刻半弓列阵,矛尖齐刷刷地在晚阳下反射出一片冷光。特约娜谢的易洛魁战士则迅速绕向侧翼,像猎犬一样夹击对手。 凯阿瑟站在高地上,目光如鹰般锐利,她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宛如一面不屈的战旗。她身后的德纳人猎手们,个个身姿矫健,手持长弓,弓弦紧绷,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们的铁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与苏族战士们常用的骨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每当弓弦松开,箭矢便如流星般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命中目标。苏族战士中箭者,无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喷涌,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颓然倒地,尘土飞扬,战阵中顿时多出一片血色的狼藉。 苏族的武器与李漓一方相比,在距离上就已经暴露出了巨大的差距——木矛的矛尖在坚硬的铁矛面前,就如同薄冰遇到了熊熊烈火一般脆弱不堪。仅仅是第一次碰撞,木矛的矛尖就被轻易地崩断,失去了原有的杀伤力。而当骨棍狠狠地击打在铁盾上时,反弹回来的力道却让持棍的战士手腕一阵发麻,仿佛被电击了一般。这种巨大的反作用力使得他们的攻击变得毫无效果,甚至还可能对自身造成伤害。 与此同时,托戈拉率领的持铁刀队伍如同一群嗜血的猛兽,冲入了苏族防线的核心。他们的铁刀寒光凛冽,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道,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风啸,仿佛雷霆在夜空中炸响。苏族战士手中的木杆长矛在铁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听“咔嚓”一声,木杆应声断裂,碎片四散飞舞。一些苏族战士试图举起木盾抵挡,但托戈拉的战士们毫不留情,铁刀如闪电般劈下,盾牌瞬间被斩成两半,木屑纷飞,盾后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刀锋撕裂了防线。托戈拉身先士卒,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宛如死神挥舞镰刀,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而在战线的另一端,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们如同一股汹涌的狂潮,势不可挡地冲向苏族的防线。他们的身形高大,肌肉虬结,手中长剑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宛如海面上跃动的波光。这些水手们身披粗糙的皮甲,手持厚重的木盾,盾牌碰撞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宛如战鼓擂响,震撼人心。他们冲锋时步伐整齐,气势如虹,盾牌组成的壁垒如同移动的堡垒,直接将苏族战士撞得四处乱窜。长剑挥舞间,寒光闪烁,每一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轻易撕开敌人的皮甲,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荒原上。几名苏族战士试图顽抗,却被诺斯水手们的冲击力直接撞倒在地,盾牌和武器散落一地,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与此同时,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和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则如幽灵般从两侧悄然逼近,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隐秘,宛如林间的猛兽。奥吉布瓦人擅长在密林中穿梭,他们手持短矛和战斧,步伐轻盈却杀机暗藏;易洛魁人则以狡黠和果断著称,他们的弓箭和飞刀在侧翼划出致命的弧线。两支队伍从左右两侧包抄,宛如铁钳般封锁了苏族战士的退路。苏族人试图后撤,却发现后方已被堵死,侧翼的箭矢和飞刀如暴雨般袭来,逼得他们只能退向部落中央那片空旷的空地。那里,早已被凯阿瑟的德纳人猎手们布下了死亡的陷阱,箭矢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将苏族战士们彻底困在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中。 整个战场如同地狱的画卷,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尘土与血雾在空中弥漫。凯阿瑟、托戈拉、格雷蒂尔、比达班和特约娜谢的联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各自发挥所长,将苏族战士的防线碾碎得荡然无存。苏族人虽勇猛,却在这多方夹击下节节败退,他们的战阵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最终被逼入绝境,中央的空地上,鲜血染红了大地,战败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苏族战士的心头。 整个战斗过程异常激烈,但仅仅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兽皮、泥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苏族的战士们气喘如牛,疲惫不堪,手中的木矛也已经折断了一地,显然他们已经无法再继续抵抗下去。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李漓这边几乎没有任何伤亡。他们的武器和战术显然更胜一筹,使得这场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 “停!”李漓手掌在空中一扬,像一块石头掷入湖面,涟漪般的威令立刻扩散开去。半举的刀锋顿在半空,矛尖的冷光一寸寸收敛,脚步声与喘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铁器叮当作响,围拢成一圈逼仄的钢环,把苏族人的胆气连同影子一并压进了泥土里。 “我还没热身,这就结束了?”蓓赫纳兹懒懒一笑,抖了抖手腕,弯刀刀背轻点护手,“铮”的一声清脆,像猫伸爪前的低鸣。 李漓的声音沉稳如石,冷得像初冬的湖面:“我们不是来屠杀的——但如果你们还有人敢举起武器,那就别怪我让这片河谷,从此多一片无名的乱葬坑。” 虽然苏族人听不懂他的语言,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杀意已经压得他们心口发紧。他们对视一眼,像猎物在雪原上看到狼群合围,终于有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残矛。帐篷口,妇女们抱着孩子,眼神在恐惧、疑惑与警惕之间摇摆,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鹿群。 李漓的目光冷锐如鹰,从一个个面孔上掠过,像要将他们的气息刻进记忆。他心中暗自盘算:这群人看起来未必就是抓走乌卢卢的那伙,但今日这一击,必须让这些西南方向的苏族人部落一个个都都刻骨铭心——大和平法则不是笑话,挑衅它的代价,会痛到骨头里。 比达班与特约娜谢的声音一落,空气像被绷紧的兽皮鼓面,随时可能被戳破。那股紧张感透过每一双眼睛传递开来,火星在冰面下暗暗流窜。 人群分开,一个女人缓步走了出来。她的背影不高大,却像石崖般稳固。怀里的孩子尚在牙牙学语,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兽皮衣襟,眼睛因为陌生的气息而圆睁。女人的脸被岁月与风霜刻出细密的纹路,双眼坚硬如燧石,闪烁着一抹不屈的寒光。她的声音粗涩,带着生硬的奥吉布瓦语口音,像用骨刀在冻木上刻字:“我是塔沃扎温亚部落的族长——维雅哈。你们为什么要闯进我们的村子,用如此残忍的武器伤害和逼迫我的族人?” 比达班嘴角一抹冷笑,如同湖面破裂的冰缝迅速蔓延,她上前一步,骨杖重重插在地上,声音锋利如矛尖:“是你们先动手的!而且,我不关心你们是谁。你们马上自觉地把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还回来!否则,你们全族,都得死!” 维雅哈拍着孩子的背,眼神如两支冷箭直刺向比达班,毫不退缩。周围的苏族战士低声咆哮,指节在木矛与骨棍上发白,却被面前的铁器与杀意牢牢压住。河谷的风似乎也变得凝滞,带着血腥和湿土的冷意钻进每个人的胸口。 维雅哈缓缓开口,语气如沉石入水:“我的祖母,就是被掠来的奥吉布瓦人,所以我听得懂你说的话。自从我成为族长后,我们塔沃扎温亚部落再也没有掠劫人口。而且,我的丈夫……就是被掠走的。” 李漓听得懂奥吉布瓦语。李漓向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维雅哈,用奥吉布瓦语问道:“你知道,在这附近,掠劫人口的,会是谁干的吗?” “瓦赫佩库特人!”维雅哈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他们虽与我们同样是达科塔人,但他们凶残冷酷,他们经常掠劫人口!我的丈夫就是被他们掳走的,之后我们用粮食去交换也换不回他,而且我们还听说,瓦赫佩库特部落有活祭活人的习惯!” “活祭?”特约娜谢惊慌地说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乌卢卢就要被他们活剥了!” 维雅哈的眼神黯了黯,像在回忆中重新被刀刃割过:“就算去了瓦赫佩库特部落……你们改变不了什么。那里大约有一千多人,而且他们已经得到了太阳神的庇护!” 李漓的心跳如战鼓般在胸腔内擂响,眉心紧锁,目光却如寒星般锐利,透着一股不屈的烈焰。这群自称受太阳神庇护的瓦赫佩库特部落,显然不是好惹的硬茬,但李漓眼底的光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压力下愈发炽盛,宛如淬火的刀锋,锋芒毕露。李漓低头一瞬,脑海中闪过自己手中那些跨时代的武器与战术。这些,都是他碾压这群以鲜血祭神的野蛮人的底气。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们还想活命吗?”李漓的声线低沉却铿锵,像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震得空气都紧了半分。 “当然想!”维雅哈毫不迟疑,话语像斧刃劈进冻木。 “带路!”李漓一步踏前,语气如寒铁,“带我们去瓦赫佩库特部落!我要救人,顺便帮你为你丈夫报仇。”李漓站姿如松,气势如虹,仿佛整个河谷在这一刻都跟着他的意志轻轻颤抖。 维雅哈的脸色倏地一紧,怀中孩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她眼底掠过一缕被传说阴影磨出的畏惧:“可……瓦赫佩库特人有太阳神庇护。”她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的冷风,细而寒。 李漓嘴角一勾,笑意冷得如山脊投下的阴影:“我是活神。”他顿了顿,眸光一闪,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狡黠与锋芒,“我亲自去捣毁他们供奉的假神祭坛。还有——从这一刻起,我命你们接受我颁布的‘大和平法则’,听我差遣。”他抬手指向附近的一棵白松与一条溪流,像把话钉进土地,“在这片水与风的见证下,刀与仇恨都要学会闭嘴。”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维雅哈和他的战士们瞪大了眼睛,震惊与疑惑交织在他们的脸上,但李漓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却让他们不敢反驳。风声骤然加剧,白松的枝叶在河谷上空剧烈摇曳,发出沙沙的低鸣,像是天地间在为即将到来的征战预先呐喊。远处的河水反射着落日的余晖,波光粼粼,宛如无数刀锋在水面上跃动,与李漓眼中的战意遥相呼应。 第476章 活神的馊主意 一天后的黄昏,夕阳如血,将广袤的北美荒原染成一片赤红。维雅哈带着李漓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瓦赫佩库特部落附近的山坡。塔沃扎温亚部落的幸存者们,低垂着头,脚步沉重地跟在后面,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但眼中仍有一丝求生的渴望。山坡上,茂密的草丛随风摇曳,掩盖了李漓一行人的身影。他们匍匐在草丛中,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凝视着下方山谷中的瓦赫佩库特部落营地。 山谷中,瓦赫佩库特部落的营地宛如一幅生机勃勃却暗藏杀机的画卷。约一千多人的苏族部落,营地占地宽广,帐篷如星罗棋布,散落在谷底的平坦草地上。帐篷多以兽皮和木杆搭建,顶端插着羽毛装饰,在夕阳下泛着暗黄的光泽。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周围忙碌的人影,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烟雾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成一片诡谲的景象。部落的战士们身披皮甲,手持长矛或石锤子,巡逻在营地外围,他们的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偶尔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吹散在山谷间。妇女和孩童在帐篷间穿梭,有的在处理猎物,有的在编织草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与皮革的腥味。营地一角,一座高大的木制祭坛赫然在目,上面装饰着羽毛、兽骨和涂抹的红色颜料,祭坛旁几位老者正在低声吟唱,似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仪式而变得沉重。 赫利眯起眼,环顾四周的枯草与风口,压低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这地形太适合火攻了,原本可以一圈火网把他们困死。” 李漓顺着风势打量营地,眼神像刀在地形上刻线。嘴角扬起一道冷意,却没点头。赫利紧跟一句:“可要是乌卢卢他们真被关在这里,一把火下去,他们就危险了。” 蓓赫纳兹冷哼,指尖在弯刀刀脊上轻轻一弹,火星似的声音蹦出:“他们也有他们感兴趣的。” “什么?”格雷蒂尔转头,嗓音粗砺。 “活人。”李漓的回答像从喉底拧出的寒冰。李漓把目光盯向维雅哈,锐利得像一只在高空收拢翅膀的鹰,“想让你的孩子活命吗?” 维雅哈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她咬紧牙关,坚定地回答:“想!”她的声音虽坚决,却掩不住一丝颤抖。然而,当她捕捉到李漓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寒光时,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猛地意识到李漓的计划绝非简单。 赫利皱眉,试探着问道:“我们要拿塔沃扎温亚部落的人去一比一换乌卢卢他们几个吗?” “不,赫利,你想偏了!”李漓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他转头看向维雅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这副嘴脸!我没打算让你去送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是在盘算着,把瓦赫佩库特部落的战斗力引出来,然后放火烧!” 格雷蒂尔插嘴道:“还用食物作为诱惑吗?可按照维雅哈的说法,这些人对食物兴趣并不大!”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几分不解。 蓓赫纳兹轻笑一声,接口道:“你这位姐夫大神是打算让维雅哈带着他们的人当诱饵,去把敌人引出来!”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但眼中却满是赞赏。 “是的!”李漓点点头,目光再次锁定维雅哈,声音如铁,“我们找个山谷,你带着你部落里跑得快的人,去瓦赫佩库特部落附近,把他们的战士引到我们埋伏好的山谷来!” 维雅哈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什么是埋伏?”她皱眉问道,“为什么要跑来跑去?” 李漓的眼神骤然冷冽,声音如刀锋般锋利:“你们都是我的俘虏,别问这么多!还想活命的话,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维雅哈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但最终低声应道:“是!”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半天后,李漓终于选定了一处绝佳的埋伏地点——一处三面环山的狭窄山谷,谷底草木茂盛,易燃的枯枝败叶遍布,谷口狭窄,仅容数人并行通过,简直是为火攻量身打造的天然陷阱。托戈拉率领她训练有素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个个手持铁刀,眼神如狼,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山谷左侧的密林中;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们则占据了右侧高地,他们手持长剑与盾牌,盔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杀气腾腾;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战士和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战士分别潜伏在山谷后方的两侧斜坡,弓箭与飞刀已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凯阿瑟则带着她的德纳人猎手们,攀上山谷高处的岩壁,他们的弓弦上搭着特制的火矢,箭头裹着浸满油脂的布条,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化作漫天火雨。 维雅哈从塔沃扎温亚部落中挑选了十名身手敏捷的苏族达科塔人,他们个个身形矫健,擅长奔跑,脸上却带着深深的不安。维雅哈站在李漓面前,手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复杂地盯着李漓。 “好了,你们出发吧!”李漓冷冷地说道,目光扫过维雅哈怀中的孩子,“把孩子留下,交给你的族人!” 维雅哈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紧紧抱住孩子,像是怕李漓随时抢走她的骨肉。 李漓皱眉,声音放缓却依旧冷冽:“带着孩子,你还能活着跑回来吗?再说,孩子在我们这里,就算你死了,至少他还活着!” 维雅哈的眼神剧烈挣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最终咬紧牙关,将孩子递给了身旁一位留在李漓队伍中的族人。那族人接过孩子,眼中满是悲怆,却只能低头沉默。维雅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舍,转身看向她的十名手下,声音低沉却坚定:“走!” 夜幕低垂,星光稀疏,瓦赫佩库特部落的营地依然灯火通明,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在山谷间飘荡,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维雅哈带着她那十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塔沃扎温亚族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摸摸地靠近了瓦赫佩库特部落的营地边缘。她心里跟揣了个鼓似的,怦怦直跳,既怕被发现,又怕完不成李漓那“活神”交代的诱敌任务。她瞅了眼身后的十个族人,一个个眼神跟见了鬼似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她屁股后面。 “好了,兄弟们,豁出去了!”维雅哈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像个刚被抢了糖果的孩子,扯着破锣嗓子“哇啦哇啦”地喊了起来,活像一群野猴子在山里撒欢儿。她的手下们也不甘示弱,跟着她一起鬼哭狼嚎,有的还顺手捡了块石头往地上一砸,弄出点动静,活脱脱一副“来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果不其然,瓦赫佩库特部落的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整得一愣,营地里一阵骚动。没一会儿,一队大概二十来人的瓦赫佩库特战士,披着皮甲,手持长矛和弓箭,气势汹汹地从营地里冲了出来。他们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战纹,眼神跟饿狼似的,盯着维雅哈这群“噪音制造机”。带头的那个战士,估计是个小头目,脖子上挂着串狼牙,瞪着维雅哈,嘴里嘟囔着什么,估计是苏族版的“谁家狗在这儿乱吠”。 维雅哈一看敌人上钩,心头一喜,立马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喊了声:“跑!”然后跟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似的,带着十个族人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堪比现代百米赛跑冠军,草地上只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可谁知,瓦赫佩库特的战士们压根儿不按套路出牌!他们没像李漓计划的那样嗷嗷叫着追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拉开弓弦,嗖嗖嗖,几支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呼啸声落在维雅哈他们身后的地上,离得最近的一支差点儿给维雅哈的某个手下的屁股开个天窗。 “哎哟喂!这帮家伙不追就算了,还玩射箭!”维雅哈一边跑一边骂,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回头一看,那队瓦赫佩库特战士压根儿没挪位置,站在那儿跟看戏似的,估计还在心里嘀咕:“这群傻子跑得还挺快。” 没办法,维雅哈只能带着手下折返回去,喘着粗气又绕到营地另一边,换了个角度继续“哇啦哇啦”地嚎。这回她学聪明了,专门挑了块大石头后面喊,喊完就跑,生怕再挨一箭。可瓦赫佩库特的战士们像是吃定了他们,依然不追,只管远远地射几箭,箭矢落地时还带着嘲讽的“嗖嗖”声,好像在说:“跑啊,接着跑,看你们能跑哪儿去!” 就这样,维雅哈和她的十人小分队跟瓦赫佩库特人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跑得腿都软了,嗓子也喊哑了。终于,他们累得跟一堆烂泥似的,瘫坐在瓦赫佩库特弓箭手射程外的草地上,个个喘得像拉风箱,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活像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瓦赫佩库特人咋就不追呢!”维雅哈有气无力地骂道,声音沙哑得跟老乌鸦似的。她身旁的一个族人,喘着气接茬:“就是!咱们在这儿跑得跟兔子似的,他们倒好,站那儿拉弓射箭,耍咱们玩儿呢!”另一个族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咬牙切齿:“早知道这么费劲,我还不如去偷他们一头鹿吃吃得了!” 维雅哈狠狠瞪了他一眼:“偷鹿?你有那胆子早被射成刺猬了!”她喘了几口气,抬头望向远处山谷的方向,心里暗骂那“活神”的馊主意。维雅哈揉了揉酸痛的大腿,嘴里嘀咕:“再跑一趟,老娘的腿可就真要废了……还什么活神,简直就是活鬼!我们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就回去了!” 夜色浓得像是泼了墨,瓦赫佩库特部落营地的篝火还在远处摇曳,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彤彤的。维雅哈和她的十人小分队已经累得跟一堆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草地上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抱怨这诱敌的活儿简直比搬山还累。就在这当口,营地里突然炸了锅!一大群瓦赫佩库特战士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嗷嗷叫着冲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骨矛和石锤,嘴里“呜噜呜噜”地嚎着,听起来像一群喝多了的老牛在开音乐会。那架势,活脱脱像是原始版的“丧尸潮”,气势汹汹,吓得维雅哈的魂儿都飞了一半。 “快跑!”维雅哈一声尖叫,嗓子都喊劈了,带着她那群已经跑得腿肚子转筋的手下,蹦起来就撒丫子狂奔。这回可不是演戏,也不是什么诱敌的把戏,而是真真切切的逃命!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瞅,瓦赫佩库特那帮战士跟打了鸡血似的,挥着骨矛石锤,嘴里还嚎着那鬼哭狼嚎的调调,追得那个狠。维雅哈心想:“你个‘活神’,这回要是坑了老娘,老娘做鬼都要找你算账!” 草地上尘土飞扬,维雅哈和她的手下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个个喘得像拉风箱,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活像一群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落汤鸡。眼看瓦赫佩库特的战士越追越近,骨矛的尖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维雅哈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暗骂自己怎么就信了李漓那张乌鸦嘴。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李漓预设的埋伏山谷。 “嗖嗖嗖!”黑暗中,凯阿瑟和她的德纳人猎手们像幽灵般从山谷高处的岩壁上冒了出来,手中的长弓拉得满月一般,火矢的箭头裹着浸满油脂的布条,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凯阿瑟一挥手,火矢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地射向那群气势汹汹冲进山谷的瓦赫佩库特战士。得益于铁斧的投入使用,德纳人砍树做箭的速度快得跟开了挂似的,箭矢多得跟蝗虫群似的,铺天盖地,压根儿数不过来。瓦赫佩库特人那可怜的骨箭和木矛,搁在这铁器时代的火力面前,简直就是拿筷子跟机关枪对刚,瞬间被碾得渣都不剩。 火矢落地,油脂像被雷点着的引线,瞬息蹿成一条火舌——“轰”的一声,谷底的枯草与乱枝整片起燃,热浪滚过,仿佛老天爷亲手把火把往里一插。火线沿着风口翻卷,灌木炸裂,树皮“噼啪”作响,山谷一瞬化作炼炉。火光在瓦赫佩库特人的脸上拉出鬼一样的阴影,他们方才还举着骨矛石锤学狼嚎,这会儿全愣住了,口里的“呜噜呜噜”瞬间变成撕裂喉咙的惨叫。死亡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从火墙后一步跨进来,冷不防把每个人的脊梁都按向地面。 几名瓦赫佩库特战士强行突围,抱着裂成鱼鳞的破盾朝谷口狂奔,结果正面撞上托戈拉的原住民天方教武装与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那一线月光恰好落在钢铁之上——刀锋如冰,剑影如霜。铁刀抡下,碎木与骨片在空气里翻飞;长剑侧身一划,火星沿着钢脊跳走。瓦赫佩库特人的木杆与骨刃像春汛里薄到发颤的河冰,“咔”的一声齐断,持矛者连哼都来不及哼,就被铁与力道拆得七零八落,扑倒在火光与尘土之间。 最兴奋的是特约娜谢带来的易洛魁人。初握铁器,他们像第一次摸到雷电的手——惊,随后便是狂。有人试着用铁斧劈下第一记,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吼;有人用新得的铁矛挑飞一面骨盾,仿佛把自己使用骨制武器面对铁器时的所有屈辱一并掀翻。喊杀、惨叫、金属撞击在谷间叠成一支地狱交响,火焰就是指挥棒——每一次卷起,都把节奏推得更急。 瓦赫佩库特人被火与钢两头夹杀,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往左是火壁,往右是刀林;抬头是浓烟压顶,俯身是滚烫的灰烬。每条路都通往绝境。 蓓赫纳兹与赫利立在李漓身侧,纹丝未动。蓓赫纳兹抹去眉梢的炭灰,唇角一挑,淡淡一笑:“用不着我们下场——他们已经在跳‘火神之舞’了。艾赛德的这招火攻,果然还是屡试不爽。” 赫利抱臂仰望,任火势顺着风口拔高,鼻翼微张,嗅出焦树脂与血腥掺杂的辛辣:“风向正顺,够那些野蛮人受的。谷里瓦赫佩库特少说三百来号——若真如维雅哈所言,他们部落有一千人上下,这一仗,已经把他们的脊梁骨给折了。而我们几乎没有伤亡!” 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塔沃扎温亚部落的幸存者们心里一直憋着火,这会儿看见仇家跌进天罗地网,一个个像被拔了绳索的弓,抄起家伙就冲了上去。什么“同族”,在多年欺辱面前不值一提,塔沃扎温亚人的恨像干柴遇火,噼里啪啦全烧开。借来的铁刀在手,力气仿佛也多出三成,刀背翻转、刀锋落下,痛快得直叫人眩晕。 维雅哈气还没喘匀,已从地上捡起一把铁刀。她一头冲进乱军,眼里只有一张张熟悉又可憎的脸:“叫你们追老娘!叫你们射箭耍我!”她刀口一错,逼得一个瓦赫佩库特战士抱头鼠窜,刀脊抽在他肩胛,发出沉闷一响。她像一位从火里走出的复仇女神,刀影卷着火光,脚下尘灰与火星一齐飞起。 山谷里火光冲天,风把浓烟往天幕上一抹,像给夜色涂上一层焦苦的墨。瓦赫佩库特人的阵脚彻底崩了,骨矛、石锤、破盾东倒西歪,滚得到处都是,像被人一脚踹翻的玩具箱。枯草“嘶啦”作响,树脂炸成一星星火点,带着松香与血腥混成一股灼人的味,沿着谷壁盘旋上爬。 李漓站在高处的岩脊上,披着火光和夜风,嘴角压着一抹难掩的得意,整个人像一尊在战局上拨子的“活神”。他眯了眯眼,看着下方那些原始战士在自己布下的火攻陷阱里被驱赶、被切割、被收拢——服服帖帖。他心里冷哼一声:太阳神?哼,我这把火矢,才是管事的神。 维雅哈那边,正喘着粗气,喉咙像拉过的皮弦。她抹了一把脸上泥、汗与血糊成的浆,掌心一过,眉眼立刻利落起来。维雅哈回头朝岩脊狠狠瞪了一眼,嘴里咕哝:“这‘活神’的馊主意,差点儿把老娘腿跑断……不过——干得漂亮!”说到这儿,目光从火海掠过一具具倒地的身影,胸口起伏猛地一紧,“终于,杀我男人的仇,今天可以报了。” 第477章 爱占便宜的人 战斗结束得比烤块鹿肉还快,根本称不上战斗,而是赤裸裸的碾压!山谷中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瓦赫佩库特战士的骨矛与石锤散落一地,像是孩子玩腻了随手丢掉的破玩具。焦草、血腥与汗水的气味混成一股呛人的腥膻,活像一个刚被劫掠过的烤肉摊。 李漓带着队伍,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复仇鬼神,踩着敌人的尸体,大摇大摆地闯进山谷。瓦赫佩库特人中那些仍敢挣扎的,骨矛才刚举起,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与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便已铁刀挥下,寒光一闪,切肉似切豆腐,干净利落。抵抗的火苗几息之间熄灭殆尽,剩下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眼里全是惊惶,双腿抖得如筛糠,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维雅哈披头散发,站在火光中央,脸上泥血交错,活像从泥沼里爬出的女战神。她猛地扯开嗓子,用苏族达科塔语尖声大喊,刺耳的音调犹如市集上最泼辣的大妈在赶集吆喝。那阵势,怕是连山里的狼群都要竖耳惊逃。喊声一落,瓦赫佩库特战士们面面相觑,眼神从愤怒,到犹疑,再到彻底的惶惧。 当李漓带着蓓赫纳兹和赫利不慌不忙地走近时,瓦赫佩库特战士们心防终于崩塌:骨矛“啪嗒”落地,石锤“咣当”摔下,一个个举手跪地,扑通声连成一片,整齐得宛如排练过。若说是谁让这群战士跪得如此利落,答案显然只有维雅哈——她昨天才刚学会“投降”这回事,今天就来手把手指导别人! 托戈拉带着她的天方教武装,麻利地收缴地上的骨矛石斧,堆成一堆,俨然在做生意,仿佛这些能换点鹿皮。蓓赫纳兹冷冷一笑,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凌厉光芒,硬生生拨开人群。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位老态龙钟的瓦赫佩库特男子,身披五彩羽毛,颈上挂着兽牙项链,头上插着鹰羽,活脱脱一个走错片场的巫师。他步履颤抖,却仍努力撑着几分倔强。十有八九,这个人便是瓦赫佩库特的酋长。 赫利此刻可没心情拐弯抹角,她一臂抡起长剑,“啪”的一声把剑脊搁在老酋长的肩膀上——冷铁贴骨,剑刃离颈不过一指宽。赫利的眼神像山岭饿狼,直勾勾盯住那双浑浊的瞳孔,仿佛只凭目光就能把人按倒在地。 老酋长的脸色瞬间铁青,颧骨绷得发紧,拳头在掌心里攥得“咯咯”直响。他的身子微颤,像风口里的一棵老树,根深却已空心——怒火在胸腔里翻,但喉咙硬生生卡住了,不敢放出半个字。周围的瓦赫佩库特战士噤若寒蝉,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珠瞪得似铜铃,生怕自家首领稍有差池,脑袋当场搬家。 维雅哈见势,猛地冲着人群“叽里咕噜”吼了几句,尾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那些战士面面相觑,脚下像被霜冻住了一般。老酋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一腔沉年的怨气硬生生压回胸腔,又低声对族人叽里咕噜了几句。随即,老酋长双膝一软,缓缓跪倒,手掌撑着泥地,额头一点点俯下去,几乎要埋进尘土。 “你,挪一下位置。”维雅哈对赫利冷冷吐声,同时已走到赫利与老酋长之间。 赫利皱眉,但还是收回了搁在老酋长肩上的长剑,然后退到李漓身侧。 维雅哈上前一步,铁刀在指间一转,寒光一闪,刀锋稳稳停在老酋长的颈侧。她不再看旁人,只吐出一个冰冷的词:“认命。”话音未落,刀光已落。 老酋长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喷涌,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身躯僵直片刻,随即扑倒在地,尘土与血雾一齐溅起。四周的瓦赫佩库特战士像被戳破的兽皮囊,浑身的气势“嘶”地漏尽,目光纷纷动摇。 李漓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却如冰面下缓慢涌动的暗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你干什么!”赫利怒喝,声音如鞭,猛然抽在空气里,目光凌厉如刃,死死锁住维雅哈。 维雅哈却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满意的冷笑。她转向李漓,刻意捡着奥吉布瓦语的硬腔,一字一顿:“他承认,是他们抓走了我的丈夫,还把人送去活祭。现在,这老东西愿意去死,只求放过族人。而且,他还说……他信了。” 李漓眉梢微挑,声音不冷不热:“他信什么了?” “信你是神。”维雅哈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狡黠,接着又添上一刀似的笑意,“而我是你派来统治他们的新酋长——他也信了。他把部落交给我了。现在,瓦赫佩库特部落,已归顺于你。” 话音未落,维雅哈单膝跪地,右拳捶胸,向李漓行了个夸张得近乎戏剧的礼。动作太过,几乎让一旁的蓓赫纳兹忍笑。火光映照下,维雅哈的侧影像一柄刚出炉的刀——还带着热,却已懂得顺着掌心的方向生长。 特约娜谢和凯阿瑟怔怔地站着,没反应过来。比达班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缘由。蓓赫纳兹冷哼一声,斜眼瞅她,讥讽道:“好一条投机的狐狸!原来不论什么时代,总有这种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人。” 李漓皱眉,盯住维雅哈,语气沉冷:“我可没说要指派你统治他们。”李漓顿了顿,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这倒是个值得考虑的提议。瓦赫佩库特部落,就交给你统治。但你要带着他们,永远遵守我颁布的《大和平法则》。” 维雅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跪得更低,声音里甜得发腻:“活神啊,我必带领瓦赫佩库特部落,永远伏在你的脚下,唯听你旨意!”维雅哈那副谄笑谦卑的模样,活像个刚被拔擢的鹰犬,恨不得立刻给李漓磕出几个响头来。 赫利可没心思看维雅哈卖弄,抬手硬生生打断:“够了!便宜你也占够了!快问清楚——乌卢卢呢?孩子们呢?要是他们不想死,就立刻把人交出来!”说着,长剑在指间一抖,寒光猛然一闪,把最近的瓦赫佩库特战士吓得肩头连颤,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维雅哈回身,朝那群俘虏一阵“叽里咕噜”厉声追问,手指一一点着方向,语尾上挑,像一根根尖针扎在他们心口。片刻后,维雅哈扭回身来,脸色发白,神情支吾,嗓音发颤:“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儿!他们说,最近没出去掠人,也有一阵子没举行过活祭。不信,你们可以搜他们的营地。” “什么!”李漓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背横削过去,声线冷得像要把空气都割开,“你是在利用我们,好吞下这个部落?你真是不想活了么?” “我、我没有!”维雅哈猛地“扑通”跪倒,额头咚咚直磕,急得像捣蒜般,“我怎敢利用你啊,大活神!我……我丈夫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刚才,他们亲口承认过!他们向来有掠人的恶习,不信你可以问!”维雅哈的声音一节高过一节,仿佛要用慌乱去抵消心虚。可等话一落,维雅哈却不敢再多说,只怯怯抬眼,眼神里带着惊惶与乞怜,像被猎鹰逼落悬崖的小兔子——全身颤抖,真假难辨。 就在此时,一名瓦赫佩库特战士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死死盯住维雅哈,嘴里急急嚷出几句。那声音带着怪异的紧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颤抖得不成样子。 格雷蒂尔火气顿时像火药桶被引燃,“噌”地冲了上来。他怒不可遏地大步上前,猛然伸手,如铁钳般死死揪住维雅哈的两条麻花辫。维雅哈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猛地一拽,整个人险些仰翻在地。 “他说什么?!立刻给我说清楚!”格雷蒂尔怒吼,声如惊雷,震得维雅哈耳膜发麻,“要是敢再支支吾吾,我就把你这两根辫子硬生生扯下来,当绳子使!” “格雷蒂尔,松手!”李漓厉声喝止。他眉头紧锁,声音虽未提高,却带着沉重威势,像铁锤砸在地上,让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 格雷蒂尔狠狠地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维雅哈如获大赦,立刻双手护住头皮,痛得脸色苍白如灰,眼角还沁出了泪水。 李漓快步上前,伸手将她被拽乱的辫子轻轻拨到两侧,掌心拍了拍她肩头,语气却低沉冷硬:“起来吧,把刚才他说的话告诉我。” 维雅哈仍旧不敢站起,双膝死死贴着地面,牙关打颤:“他说……是卡霍基亚人干的!昨天他和几个人一起外出打猎时,亲眼见到一队卡霍基亚猎手,抬着几个人,从附近的林子走过去——被抬着的人都被捆着。” “卡霍基亚?”比达班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指节在骨杖上绷出一抹惨白。 “怎么了?”李漓侧过眼。 比达班深吸一口气,吐字如石:“我知道那里——南方的大部族。密西西比河贴着他们的土地流过。他们有城,有神庙,有人口……数以万计。” “数以万计?”李漓眉心一拧,胸口像压进一块冷铁。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却被硬生生按平。四周只剩焦树脂和血腥裹在夜风里回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一步步推向更深的黑暗。 “数以万计又怎样?”凯阿瑟不耐烦地插嘴,手背上还沾着黑血,语气轻蔑,“你是神!神要谁灭亡,谁就得灭亡。眼前这些瓦赫佩库特不就是最好例子?”说完她下巴一挑,故意瞥了眼那排跪俘,像猎人炫耀第一头鹿,得意得很。 “你懂什么叫‘数以万计’吗?”比达班冷冷顶了回去,眉峰一挑,骨杖在地上“嗒”地一声。 凯阿瑟耸耸肩,满不在乎:“不知道!老实说,一百以上的数字,还是跟你们混久了才勉强学会的。但无所谓——对神来说,一百、一万还是百万,全都只是数字。凡敢作对的,都是待宰的猎物。” 李漓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可真看得起我。” 蓓赫纳兹走近,面纱下的眼神沉静,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波斯语低声道:“接下来打算呢?乌卢卢——她原该去年就病死,是你硬把她拽回人间一程。有时候,放手,才是选择。” 风从谷口卷过来,带着未熄的热浪,吹得火舌在石缝间舔来舔去。李漓沉默,目光越过炭红,落在那排伏地的瓦赫佩库特人身上,再越过他们,投向更远处黑得如整张铁片的夜色。那里,“卡霍基亚”二字像块沉石,压在心口。 “先进村子里搜一遍。这些人说的话,未必全信得过。”李漓抬起手,又缓缓放下,声音平稳,却似一枚钉子,钉进夜色。 众人押着俘虏回到瓦赫佩库特的营地。营地散落在河滩上,兽皮帐篷东一簇西一簇,倒下的鼓、翻扣的陶罐、半埋在沙里的骨叉,像被风吹乱的棋局。坑灶里火舌仅剩几缕余息,焦树脂味、血腥味、烟灰味攒成一股呛人的潮气。 “把这些瓦赫佩库特人都放了。”李漓挥了挥手,又对维雅哈道:“你,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必须遵守我颁布的《大和平法则》。” 维雅哈立刻领命,转头向瓦赫佩库特人宣布。那些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口喘息,仿佛才从水下挣出一口空气。 维雅哈当即抢上前,嗓门亮得像个头一次登台的说书人,开口便是布道:“听着!活神给我们定了法——叫‘大和平法则’!”胸口起伏,词却滚滚溢出,“第一条:争端坐下说,不能打!第二条:猎场、河道要共享,偷陷阱的……罚玉米!第三条:妇女能选酋长,谁敢反对,就给全村做饭一个月!第四条——春天祭湖,要记得先喂客人……” 维雅哈自己也才刚学会,章法七零八落,顺序东倒西歪,可那股子笃定和气势,愣是把一群还在颤抖的失败者唬住了。有人听得满头雾水,有人点头如捣蒜,也有人偷偷抬眼看李漓——那种“真有活神吗?”的狐疑,被火光一映,像一层抹不开的影子。 与此同时,搜查也在进行。李漓带队沿帐篷外沿一字推进,靴底踩着湿沙,发出“噗嚓”的闷响。撩开一顶兽皮帐,里面是半截冒热气的汤罐、散落的鹿筋绳、缝了一半的皮衣;另一顶帐里,地上印着新鲜脚印,灰烬里还余着火星——像有人两刻钟前才起身。托戈拉拈起一段折断的羽箭,羽缨染着不属于此地的赭红色,皱眉摇头:“不是我们要找的。” 再往里,是族长的帐。蓓赫纳兹撩帘,鼻尖轻轻一动:“新换过的药草味。”赫利一脚踢翻骨箱,骨珠哗啦散了一地;一只干裂的葫芦里倒出几枚石片——没有。格雷蒂尔抠出一只陶罐,摇了摇,水声清澈——还是没有。 塔沃扎温亚人则跟在后头乱窜,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狗腿子。有人一头扎进粮棚,“哗”地抱出一捆干玉米;有人掀开草垫,抠出几筐土豆;有人拎着半条晾着的鹿脯,还得意洋洋地冲同伴挤眼,比了个“赚翻了”的鬼脸。 比达班一回头,额角青筋直跳:“这群混蛋,竟然连石捣臼都偷!”话音未落,又有两个塔沃扎温亚少年扛着整卷兽皮从帐后窜出,跑得像背了神的披风。 搜查的结果就像一拳砸进棉花:空的。没有乌卢卢,没有孩子的影子,连根捆人的草绳都没见到。营地被翻得乱七八糟,帐篷、垫草、骨挂件,全都像被野猪拱过。 “看来,他们真没说谎。”赫利立在李漓身后,低声吐出这句话,语气里满是不甘。 李漓站在营地中央,仰头望向夜空。风从四面卷来,火堆里溅起的火星被裹挟着冲上高处,在黑暗里摇晃飘散,仿佛一盏盏散乱的小灯漂浮在虚空。火光映在他眼底,却被他沉沉的目光一点点吞没,像坠下去的铅块,把心中的犹疑全部压灭,只余下一块冷硬的铁石。李漓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像压着巨石般沉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仿佛石块在夜里重重砸落:“我们走,这就出发。留在这里过夜,未必安全。” 格雷蒂尔提剑上前,火光映得他半边面孔铁青,剑锋反射着摇曳的红光。他眉头紧锁,声音短促而压抑:“姐夫,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李漓几乎没有一瞬犹豫,回答斩钉截铁,像铁斧劈开厚木:“卡霍基亚!”这一声在夜空下震荡开去,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直击入众人心底。篝火被风一卷,噼啪炸响,火星四溅,仿佛也在呼应。 “是!”应声起自四面八方,低沉整齐,像铁钉齐刷刷钉进泥土。 “正好,干票大的!”格雷蒂尔怒吼,眼睛在火光里宛如燃起了火。 蓓赫纳兹迎着火光走来,抬手重重拍上李漓的肩膀,眼神亮得像烈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疯子!不过,我跟着你一路走来,就是因为你有情有义!” 维雅哈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生生咽下一团复杂的情绪。她抬眼望向李漓,火光在瞳孔里跳跃,压着一簇不甘的烈焰,又烧出几分精明的狡光。 “我领路。”维雅哈低声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认识路,也懂卡霍基亚语。而且,我建议——把这里能打的人也都带上。” 李漓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你才刚吞下这个部落,就舍得扔下新得的地盘,跟着我们走?” “你是大活神!”维雅哈答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却闪着精于算计的光,“跟着你,也许能得到更大的收获!兼并一个部落算什么!再说,你刚说过,留在这里未必安全……”维雅哈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是天经地义,她那张厚得能挡箭的脸皮,把贪心裹得像是忠诚。 蓓赫纳兹冷冷一笑,半边面容在火光下锋锐如刀,侧身斜睨着她,语气里三分讥讽七分不屑:“你倒也爽快,把占便宜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世上少见。” 维雅哈仿佛全然听不出讽刺,抱着孩子的手反而更紧,脸上却露出轻松得意的神情:“什么是‘占便宜’?我一直没弄懂你们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一句天真得近乎无赖,差点没让蓓赫纳兹当场翻白眼。 李漓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只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却没再插话。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西南。夜风掠过旷野,卷起干草与泥土的气息,吹散篝火的热浪。风声低低回荡,仿佛远方的“卡霍基亚”正在黑暗里低语,以一只看不见的手招呼他们去探索前路。 第478章 见鬼去吧 盛夏,北美大陆深处的荒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炙热与压抑。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烈日像一枚巨大的铁锤,死死钉在天顶,把大地烤得翻滚作响。地面上的草丛早已干枯,叶片像焦黄的刀刃,随风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有的甚至在酷热里自己卷曲开裂,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像是火星即将点燃它们。空气被烘烤得发白,热浪翻腾起伏,远处的地平线在抖动中变成了海市蜃楼般的幻影,仿佛草原尽头藏着无数燃烧的巨炉。 李漓的队伍行进在这片焦灼的天地间,每一个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战士们的盔甲被晒得发烫,铁片紧贴皮肤,灼得他们下意识想要撕开衣物。汗水像溪流般沿着背脊流淌,顺着下颌滴落到尘土上,立刻被晒得蒸发殆尽,只留下咸涩的白痕。蚊虫与牛虻盘旋不去,像嗜血的影子,成群结队扑向汗湿的皮肤。战士们挥手驱赶,手掌拍在手臂或脖颈上时,总会溅出血迹与飞虫尸体的混合印子,烦躁之情压得每个人的胸膛起伏不定。 随着以凶悍著称的瓦赫佩库特部落的陷落与投降,活神降临塔沃扎温亚部落的传说,早已在苏族诸部落之间流传开去,李漓的身影被反复渲染、神化,早已完全不再是凡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库拉迪科洛部落的投降几乎显得荒诞而轻易。 没有刀剑交击的喧嚣,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烈。烈日当空,炙烤得大地蒸腾翻滚。只见李漓麾下队伍在阳光下缓缓展开,铁甲映着冷光,火矢燃着烈焰,如同从天界坠下的神兵。那些赤裸上身、手持骨矛石斧的部族战士,在这森冷的威势下,宛若被蒸熟的猎物,浑身发抖,双腿不由自主打颤。 最终,一个又一个人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尘土中。膝盖与泥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鼓点。眨眼之间,整支部落的武士已尽数俯伏在地,尘埃扬起,遮掩了他们羞惭与恐惧的面孔。库拉迪科洛部落的人们的额头贴向炽热的地面,额角瞬间被烫出红印,却无人敢发出呻吟。 此刻,位于库拉迪科洛部落营地正中位置的玉米晒谷场尘土飞扬,四周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金黄耀眼,空气中弥漫着焦香与甜味。维雅哈像一头在烈火中越发狂躁的母狼,得意洋洋地拉着李漓的手臂,踩着嘎吱作响的玉米高堆登上了临时的“王座”。脚下的玉米棒子滚动滑落,发出不满的抗议声,却只能在热浪与尘土中被碾得粉碎。她的辫发在热风中飞舞,像一条条黑色的鞭影,她的笑容灼烈,汗水顺着她的颧骨滑落,划过她被太阳晒得泛红的面颊。她高举手臂,对着跪伏的部落战士和惊惶的妇孺嚷嚷,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火焰里的铁器被猛锤敲击,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震慑力。 李漓站在维雅哈身旁,眼神却冷得像石。平静如死水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被炙烤出的烦躁。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跪成整齐队列的俘虏,又落在远处颤抖着看这一切的孩子身上。热风灌入口鼻,带着焦草与汗臭的味道,压得胸口沉闷。李漓知道,这一切的轻易臣服,不过是愚昧与恐惧交织下的暂时屈服。但在此刻,烈日下的玉米高台、汗水中的笑声、战栗的人群——这一幕,已足够成为荒原上的新秩序宣言。 “这是第七个被征服的苏族部落了!”格雷蒂尔猛地从人群中踏前一步,脚下的尘土被重靴踢得飞扬。他满脸通红,不知是被烈日炙烤还是怒火烧灼,粗犷的脸庞在热浪的扭曲中如同一块随时要裂开的岩石。他挥舞着硕大的拳头,手背青筋暴突,汗水顺着凌乱的胡须滴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湿亮的光,仿佛一头怒吼的北极熊要扑上前去。 格雷蒂尔胸口的铁甲被晒得发烫,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每一个呼吸都像从铁炉里喷出的气息。格雷蒂尔抬起手,直指维雅哈,声音炸开在晒谷场上,低沉又狂烈,像惊雷在荒原上翻滚:“都一个月了,你带着我们绕来绕去的,可至今我们连密西西比河都没有看见!我觉得,你就是算计着,要借我们的手去吞并周边部落吧?!” 格雷蒂尔的话声一落,场中压抑的热气似乎被这股怒火点燃。虽然在场的那科塔人完全听不懂格雷蒂尔那粗重的诺斯语,但格雷蒂尔那狰狞怒目的神情、咆哮般的声线,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跪在地上的库拉迪科洛俘虏纷纷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惶恐与不安,仿佛在揣测这群铁甲陌生人是否会突然改变心意,把刀矛挥向自己。 李漓麾下的其他战士们也神情凝滞,汗水沿着鬓角滴落,浸湿手心,他们握着兵刃,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跟随怒吼附和,还是谨慎保持沉默。 维雅哈稳稳立在玉米堆高台之上,烈日照耀下,她的长辫猎猎作响,宛若两条燃烧的黑色鞭影。维雅哈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又讥诮的笑意,眼神却明亮而危险,仿佛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击。面对格雷蒂尔的指责,维雅哈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缓缓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摩挲,动作慵懒随意,却暗含杀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滚烫的热浪像一堵无形的火墙,将两人的对峙勾勒得分外清晰。高台下的众人屏息凝视,只见格雷蒂尔的拳头已高高举起,仿佛下一瞬就会挥下;而维雅哈的目光冷艳锐利,唇角那抹笑容更像是无声的挑衅。 这一瞬间,仿佛连烈日都屏住了呼吸,万物静止,只等那颗火星坠下,把玉米晒场化作熊熊烈焰。 维雅哈先开了口。她立在高台上,双肩一耸,语气带着理直气壮:“这一路上确实有各个部落存在,不搞定他们,我们根本过不去。这总是事实吧。”维雅哈一边说,一边用手掌轻轻扇着风,试图驱散扑面而来的热气。但那姿态却更像是刻意在台下炫耀,仿佛在挑衅格雷蒂尔的怒火。维雅哈的眼神狡黠如狐,嘴角勾起的笑意让人分不清是真自信还是假轻松。汗水已经浸湿了维雅哈的衣衫,紧紧贴合在肌肤与曲线上,不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也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精明老练的女商人,而非一个月前那个被俘虏时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苏族女人。 “你最好快点把我们带到卡霍基亚。”李漓的声音忽然压下,冷得像从火炉里骤然掷出的一块寒铁。李漓不冷不热地开口,却在平静中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高台上的他,额角的发丝被热风吹得凌乱,汗水顺着颈项滑进衣领,带来一股莫名的烦躁。李漓低头俯视,目光扫过台下跪伏着的库拉迪科洛战士们——那些人低垂着头,皮肤上的战纹在烈日下宛若火焰烙印,刺眼又诡异。 “如果我们赶到卡霍基亚时,乌卢卢他们几个真的在那里,却已经死了——”李漓顿了顿,声音骤然冷冽,仿佛刀锋出鞘,“——那么我会让你去陪葬。” 那一瞬,李漓的眼神锐利如刃,在热浪翻涌的空气中狠狠切过维雅哈的面庞。整个场子顿时寂静无声,只余远处干草的爆裂声和蚊虫的嗡鸣。李漓的耐心,就像蒸腾而逝的水珠,一点点消散在酷热的荒原上。 “大活神,你放心!”维雅哈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出一丝急切的谄媚,“我了解卡霍基亚的习惯,他们抓人是为了举行秋季祭祀,而他们的秋季祭祀将在秋分举行。只要我们提前半个月赶到,就一定还来得及!” 维雅哈说着,双手微微张开,仿佛在用肢体语言平息李漓的怒意,但她深藏在眼底那一抹闪动的光,却依旧狡黠难测。 接着,维雅哈抬手擦去额头滚落的汗珠,手背在烈日下闪着湿亮的光。她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锋芒,随即高声呼喊:“大活神!请颁布神谕吧,让我在你的脚下统治这个新征服的库拉迪科洛部落!” 话音未落,维雅哈“啪”地一声单膝跪下,姿态夸张得仿佛在祭台前上演一出戏剧。热风卷起她的长辫,凌乱飘舞,映衬得她像个野心勃勃的女王,嘴角带着既谄媚又自得的笑意。周围跪伏的库拉迪科洛俘虏闻言,一个个屏息凝神,脸上写满惶惑,不知这位女俘虏究竟是新主人的代言人,还是另一个披着权力外衣的枭雌。 “但愿如你所说。”台下忽然传来冷厉的声音。比达班挺身而出,手中的利剑紧握,剑身在烈日下闪出一抹刺目的寒光。比达班的目光凌厉如鹰隼,直直盯在维雅哈身上,汗水沿着颧骨滑落,却未冲淡她脸上那股逼人的凶意。 比达班冷声补上一句,像是带着钢刃的警告:“还有,你最好识趣点!” 比达班身后的奥吉布瓦战士们个个热得大口喘息,衣衫紧贴在背上,但依旧保持着肃杀的队列。他们手里的木盾与铜斧在烈日中反射出炽白的光,眼神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女人。炎热的空气中,火气与杀机混杂,比达班胸膛剧烈起伏,她心头暗暗燃烧着一股冲动——这女人一路上的小把戏,早已让维雅哈恨不得此刻就一剑刺穿对方的胸膛。 台下的众人渐渐散开,库拉迪科洛部落的酋长——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来。他的步伐缓慢却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压着整个部落的命运。他带着族人们伏倒在晒谷场上,额头触地,尘土立刻黏上了汗水,斑驳成灰色的印痕。烈日炙烤着他们的后背,他们的身子却弯得像熟透的玉米秆,柔软而无力。口中喃喃的祈祷声此起彼伏,低沉模糊,在热浪翻滚的空气里像是一群即将被火焰吞噬的魂灵在哀嚎。酋长头上的羽毛饰冠在热风中轻轻颤抖,他的眼睛里交织着屈辱、恐惧与一丝不得不强迫出的敬畏,那目光一旦对上李漓,便立刻闪避开去。 “维雅哈,你就是个混蛋,见鬼去吧!”李漓忽然用汉语爆出一声咒骂。声音洪亮,在晒谷场上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凌厉与发泄的快意。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冷漠得像一张石刻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火光般的烦躁一闪而逝。滚烫的空气让他的头仿佛被铁环紧箍,刺痛欲裂,而维雅哈的野心更像是添在火上的油,使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李漓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只能用母语吐出怒火——反正,库拉迪科洛部落的人们肯定没人听得懂。 然而,台下的人们却轰然骚动。库拉迪科洛部落的人们唯一能听懂的词语,就是“维雅哈”。在他们看来,这一定是“活神”高声宣告的神谕——把维雅哈的名字同某种神秘的力量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俘虏与族人们的眼神变得狂热,仿佛刚刚经历了神迹。他们齐齐抬起头来,瞳孔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口中开始断断续续地重复李漓那串“不可知”的咒语,虔诚得仿佛在背诵某种古老经文。 晒谷场的尘土被他们的顶礼动作扬起,热风卷动着黄褐色的粉尘,将天地都渲染成一片混沌。烈日照耀下,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仿佛闪着微光,映照着跪拜者狂热的眼神。那一刻,整个场面竟荒谬得像一场神明亲临的盛大狂欢。 维雅哈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笑意,仿佛抓住了命运递来的权杖。她猛地高举双臂,仿佛在接受这份“神谕”的加冕。而李漓的眉头,却在热浪与混乱中皱得更紧了。 于是,维雅哈立刻抓住这天赐的机会,昂首挺胸,开始“叽里咕噜”地向这些新归顺的苏族人宣告她加工过的版本的《大和平法则》。她的声音高亢而急促,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炙热空气的节奏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烈日炙烤后敲击出的铁片,铿锵刺耳。她站在玉米堆高台上,姿态张狂,汗水顺着她的颈项滑落,甩落在空中,映出晶莹的弧线,仿佛她在用汗水为自己加冕。 维雅哈随意挑了几条原本庄重肃穆的条款,却添油加醋地篡改成自己的宣言。维雅哈说,李漓是大活神,而她自己则是大活神亲派的女酋长,肩负统治他们的使命。她声称库拉迪科洛部落从此不再独立,而是要并入以塔沃扎温亚部落为核心的大联盟,在她的领导下获得“庇佑与荣耀”。 每说一句,维雅哈就猛地挥舞一次手臂,长辫在热风中猛甩,动作夸张得像个街头的传教士。维雅哈脚下的玉米棒子堆因为她的踏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仿佛也在为她的言辞伴奏。 台下的人们本还低垂着头,心中充满惶惑,但随着维雅哈的声调起伏,他们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恐惧与不安,到迟疑的抬头,再到最后,热浪里闪烁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汗水和尘土糊在他们的脸上,却掩不住那股被煽动出的亢奋,仿佛真的从维雅哈的口中听见了“神明的真意”。 库拉迪科洛部落的人们开始随着她的节奏点头,口中低声应和,动作虔诚,神情炽烈。烈日、热浪、飞扬的尘土,一同烘托出这荒诞而又危险的一幕——一个原本的俘虏,竟借着李漓随口的咒骂与人群的误解,正一步步把自己塑造成荒原上新兴的“受命于神的女王”。 而台上,位于中间位置的李漓,始终一动不动地杵着,身影在烈日下仿佛镀上了一层冷硬的光辉。李漓依旧保持着作为“神”应有的庄严,表情不显丝毫波澜。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寒铁,直直盯着维雅哈,就像随时可能落下的刃锋。 台下,特约娜谢和赫利相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赫利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手背一抹就是湿热的黏腻,他悻悻地瞥了高台上的李漓一眼,嘴里嘟囔着:“莱奥,让她自己在那儿扯吧,反正也没人能听懂全的。再说,饭点到了。”赫利的声音带着倦意,嗓音被热气熏得发闷,既透出几分不耐,又混杂着饥肠辘辘的烦躁。烈日下的折磨让她浑身都在冒汗,可胃口偏偏被炙热催得更加迫切,远比听维雅哈那套胡诌来得实在。 特约娜谢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出一抹苦笑。她的易洛魁战士们站在一旁,手里抓着树枝或兽皮,正有气无力地扇着风。汗珠顺着他们的脖颈一颗颗滚落,落在胸口的铜饰与羽毛上,把原本庄重的战装衬得狼狈不堪。一个个热得直喘粗气,却依旧维持着警觉的站姿,仿佛随时准备应战,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荒原烈日下的“神谕”,真是比打仗还要折磨人。 忽然,蓓赫纳兹不经意地一个转身,身上那袭薄纱质地的波斯长裙随风轻扬,曳地的裙摆在烈日与热风的映衬下翻卷起一圈圈光影,仿佛火焰中绽放的花。蓓赫纳兹无心的动作,却在台下人群眼中带来一阵惊讶的低呼,仿佛真有神迹降临。人群的躁动瞬间被推高。 只见维雅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昂起脖子,用那特有的腔调,刻意夸张地学着李漓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汉语,高声喊道:“——见鬼去吧!” 其实,维雅哈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晓得这其实是李漓用来骂人的粗话。可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热风中拉长回荡,如同一道骤然劈下的雷霆,硬生生把这片炙烤得近乎窒息的荒原撕开一道口子。 台下众人先是愣住,随后情绪陡然失控。那些本来低垂着头的俘虏与族人猛地抬起脸来,眼神从惶惑转为狂热,像是忽然见证了某种神迹。他们以为这就是大活神的祷告圣言,立刻齐声呼应,高喊:“见鬼去吧!见鬼去吧!见鬼去吧!” 喊声如潮水般汹涌,一浪高过一浪。晒谷场上的尘土被他们的跪拜与跳跃扬得漫天飞舞,烈日透过尘雾照射下来,使整个场景宛若被笼罩在一片金色幻象之中。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随着震动轻轻颤抖,仿佛连这片土地都要被这股荒谬的狂热摇撼碎裂。 凯阿瑟就站在李漓身侧。她跟随李漓已有近一年,早已学会了基本的汉语会话。此刻,凯阿瑟目瞪口呆,喃喃失声:“天呐!他们……居然以为这是祷告用语!” 紧接着,库拉迪科洛的战士们挥舞起拳头,妇女们抱紧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呼喊,甚至连孩童都手舞足蹈地学着大人尖声喊叫。那场面滑稽得像一场天大的误会,却又荒唐得像是一场全民狂欢的祭典。 李漓稳稳立在高台上,神色依旧冷峻,肩背笔直,保持着“活神”应有的庄严。然而他嘴角却止不住微微抽搐,鬓角的汗水滑落,顺着下颌一滴滴坠入尘土。他心头翻涌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烦躁——这所谓的“神谕”传得倒是快得惊人,只可惜,这句被高呼如圣歌般的“祷词”,实际上不过是一句再粗俗不过的骂人话。 烈日与热浪笼罩下,这片荒原就这样,被无知与狂热点燃成一出荒诞不经的闹剧。 第479章 闷热的湿地 九月初的密西西比河上游,盛夏的余热依旧像个不识趣的客人,赖在天地之间,不肯散去。三条大河——密西西比、密苏里和伊利诺伊——在此交汇,形成了一片既壮丽又令人头疼的湿地。 河面宽阔,水色在阳光下闪烁粼粼,如同谁把一整箱金币倾倒进水中,金光碎片随波荡漾,直晃得人眼花。两岸的芦苇疯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齐刷刷摇摆,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仿佛一群爱嚼舌根的老妇,在悄声议论谁家猎人昨夜打猎无功,空手而归。肥沃的黑泥从脚下渗出湿润的气息,带着沉重的土腥味,间或被水草的清甜和鱼的腥膻打断,混合成一股让人又厌烦又真实的气味。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胶膜,黏在皮肤上,谁走两步就觉得浑身都裹着汗水。 远方,卡霍基亚的土丘群若隐若现。那些巨大的土堆在阳光下宛如沉睡的巨人,身上披着斑驳的草皮,脊背被炙烤得泛白发黄。炊烟一缕缕袅袅升起,仿佛为巨人的鼻息,随风散开;湿地边缘,水鸟成群拍翅,尖利的鸣叫此起彼伏,像是催促人心的警钟。偶尔,一条肥硕的鱼猛地跃出水面,银光一闪,溅起一圈圈水花,仿佛故意炫耀它在水中的自在,与岸上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李漓的队伍站在湿地旁一处稍高的坡地上,像一群被烈日炙烤过的雕塑。每个人都热得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仿佛刚从河里爬出来的落汤鸡。托戈拉带来的天方教战士们一边擦拭铁刀,一边仰头咒骂着酷热;刀锋反射出的寒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们则扛着圆盾,胡子和发辫上全是汗珠,心烦意乱地低声抱怨蚊虫肆虐,不时抬手狠拍脖颈和手臂,掌心尽是血点。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和特约娜谢带来的易洛魁人沉默寡言,却紧绷着肩膀,手抚刀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土丘,像一群伺机扑杀的猎狼。 凯阿瑟领来的德纳猎手们蹲在地上,小心地检查火矢,把油脂厚厚抹在箭杆上,粘稠的味道在闷热空气中弥漫,熏得人皱眉却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是即将到来的战斗的信号。维雅哈站在队伍最前头,怀里抱着孩子,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映得她的脸泛着一层光。可她的眼神却像狐狸般锐利而狡黠,仿佛在算计下一步的机会,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透她究竟是在忍受酷热,还是在暗暗享受这场等待。这一刻,湿地的喧嚣与队伍的沉默交织,天地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被一声鼓点、一支箭矢,彻底崩断。 “大活神,卡霍基亚就在前面,看见没?”维雅哈走到李漓面前,伸手指向远处的土丘群,指尖微微颤抖,却故意让声音里带上一股献宝般的腔调。烈日映照下,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却偏偏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那些高耸的土丘,就是他们供奉太阳神的祭坛。你们要去,就自己过去吧。”维亚哈眼神一闪,像狐狸一样狡黠,“而我们,没有你那样的神力,可不想靠近那些信仰邪神的疯子。” 话音未落,维亚哈的眼底已掠过一丝算计,仿佛心里盘算着什么退路,嘴角抿起的弧度,像是已经预备好随时开溜。 “怎么?想跑路?!”格雷蒂尔一听,火气噌地窜上来。他大步跨前,像猛虎扑食,一把掐住维雅哈的脖颈,硬生生将她提起,脚尖悬空。烈风吹动他乱糟糟的胡须,胡须像河边的芦苇一样抖动,然而他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睛却比火矢还要炽烈。 “你这只狡猾的狐狸!带着我们绕了大半个荒原,狐假虎威地收服二十七个部落,如今想拍拍屁股走人?!”格雷蒂尔的嗓音像铁锤砸在石头上,震得四周空气都颤了一下。 维雅哈身后的苏族人们吓得心胆俱裂,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没有人敢抬头,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滑落,仿佛每一滴都带着惶恐。他们像一群被雷霆吓破胆的鹿,呼吸都屏住,不敢发声。 被拎在半空中的维雅哈脖颈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却硬是挤出一抹笑,笑容僵硬得像裂开的面具。“我……我只答应带路!可没说要跟你们一起去卡霍基亚救人呀!”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理直气壮,厚着脸皮像惯犯被抓个正着,死不认账。 “可你利用我们,几乎吞并了半数苏族部落!”蓓赫纳兹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冰刃割过空气。她轻轻转动手里的弯刀,刀锋在烈日下闪出刺眼的寒光,映得人心口一紧。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却丝毫未减那份森冷,“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这女人,满脑子打的都是算计。” 维雅哈眼角一跳,忙不迭辩解,声音里带着急切的讨好:“不,不!那些部落已经信仰大活神了!我只是代大活神管束他们的神使罢了!大活神才是那些部族的唯一统治者!”说着,维雅哈还不忘拼命朝李漓抛去一个谄媚的眼神,仿佛想借“活神”的神威给自己找条生路。 “干脆宰了她算了!这个混蛋一路上带着我们绕了不少弯路,现在卡霍基亚就在眼前,她已经没有价值了。让我这就掐死她,我忍她好久了!”格雷蒂尔咬牙切齿,怒火几乎要把胡须点燃。他的手掌猛地收紧,力道又添了几分,维雅哈的长辫被揪得七零八落,散乱地垂下,像风中被撕裂的鸟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间,赫利慢吞吞地开了口:“大胡子海盗,你别自作主张!你姐夫还没下令要宰了她呢。再说了,留着她,或许还有用。”赫利的语调懒洋洋的,像是随手扔出的一句话,却硬生生把凝固的空气劈开一道口子。 维雅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哀求与讨好:“对对对!留着我一定还有用!”哪怕脖子还被格雷蒂尔死死扼着,维雅哈依旧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全都挤成了市井小贩的讨价还价褶子。那模样,简直像个在集市上被砍价砍到骨头的老油子——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硬着头皮笑着赔声。 比达班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格雷蒂尔的手臂。她的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 “放她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像浸过冰水,带着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至少让她活着,能保证我们回纳加吉瓦纳昂的路上,不必再跟那些语言不通的苏族部落一一打打杀杀。” 比达班低声解释着,目光却在维雅哈身上停顿片刻。那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鄙夷、厌烦,但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怜悯。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她却全然不顾,只是更紧地攥住剑柄,仿佛要把这份克制化为锋刃。 蓓赫纳兹冷冷一笑,声音清脆而尖锐,像刀锋刮过铁块,“可恶,在这片蛮荒之地,只要掌握两种语言,就能掌握话语权!”她眯起眼睛,弯刀在手里轻轻一转,刀光在烈日下闪得刺眼,像是一道冷冽的闪电。语气里满是不甘,却终究压下心火,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比达班说得没错。哪怕灭了那些部族,就像拍蚊子,但蚊子再小,拍死它们时也会溅血,而且,那还是我们的血……” 凯阿瑟忽然插嘴,语气锋利得像箭矢:“得了,少了这只狡猾的母狐狸,难道我们就搞不定这周围的野蛮人了吗?”她仰起头,擦去脸颊上的汗水,手里的弓弦“嗡”地一声绷紧,似乎随时准备拉满。她眼神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带着近乎傲慢的自信。那一刻,凯阿瑟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同样出身于这片大陆,姿态却像个置身其上的“文明人”,俯瞰着其他部族。凯阿瑟昂首挺胸的模样,带着几分自负,竟让站在一旁的托戈拉忍不住咧嘴,差点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连串交错的声音冲击得摇摇欲坠,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火气。维雅哈悬在半空,眼珠子滴溜乱转,像只被逼到绝境的狐狸,随时准备再找机会钻空子。 “格雷蒂尔,放开她!”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宛如击打在紧绷战鼓上的重槌,瞬间压过了热风、鼓噪与呼吸声。 李漓站在高地上,烈日从背后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热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像一道细小的水痕,可在那双眼眸中,却燃着坚定不移的光芒,仿佛烈火中不灭的铁石。 格雷蒂尔闷声咬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里的怒焰还未散尽,胡须一抖一抖地竖着。片刻犹豫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维雅哈被猛然放开,踉踉跄跄往后一倒,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芦苇丛。她急忙伸手去扶,脖颈红肿一片,呼吸粗重,却还是第一时间抬起下巴,强撑着狡黠的笑意。 李漓转过身,冷冷盯住维雅哈,“你们,可以走了。”李漓的语气平静,却比河水冬日的冰层还要冷,“但是,把铁制的武器和工具留下。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们。还有——” 李漓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铁,“请记住,在统治你兼并的那些部落时,保持对我的绝对忠诚。不然,你清楚,会有什么结果。”这一番话,在炙烤的湿热空气里,就像骤然刮过一阵阴冷的寒风,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我们一定永远信奉你这大活神!”维雅哈一听,立刻像被烫到般扑通跪下,磕头快得像捣蒜,额头在泥土里砸得啪啪作响,仿佛真有烈火在她身后追赶。 维雅哈身后的苏族人突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一般,“扑通扑通”地全部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操控着他们一样。他们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进了泥土里。这些苏族人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串古怪的词语,声音高亢而激昂,但由于语速太快,根本让人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然而,可以想象得到,这一定是维雅哈早就向他们灌输好的所谓“神谕口号”。果然,没过多久,这些苏族人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指示一样,又齐声高喊起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祈祷来:“见鬼去吧!见鬼去吧!”这整齐划一的虔诚呼喊声,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在湿地中回荡着,久久不散。在烈日的照耀下,这一幕显得格外荒诞和滑稽。 “赶紧滚!”格雷蒂尔仍旧气不打一处来,迈步上前,粗壮的手指戳在维雅哈鼻尖,声音像雷霆般轰落,震得芦苇都跟着一抖。他胡须抖动得厉害,活像一条竖起炸毛的猫尾巴,满脸的怒火与不屑几乎要喷出来。 维雅哈这次毫不拖泥带水,连连点头,活像一条从绞刑架上逃下来的老狐狸,慌不择路却又机灵狡黠。她急切地招呼族人,抱紧怀里的孩子,催促他们将手里新得的铁刀、铁斧、铁锄一件件丢在地上。铁器“哐啷哐啷”砸落,堆成了一座突兀的小铁山,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仿佛有人不合时宜地在湿地边摆起了铁匠铺。 东西一丢完,维雅哈连半个眼神都没再留,抱着孩子转身就跑。她身后的苏族人跟在后头,像一群受惊的野鹿,队伍乱糟糟地钻进芦苇丛。那长长的绿色通道被他们硬生生挤开,尘土翻腾,芦苇折断,水鸟成群惊起,扑翅振空,尖锐的鸣叫像炸裂在天空的箭雨。转瞬之间,他们的身影便被湿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那一堆散乱的铁器孤零零地躺在原地,在烈日下闪烁着冷光,犹如一场荒诞闹剧的遗物,静静见证着刚才的虚张声势与狼狈逃遁。 “姐夫,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格雷蒂尔皱着眉,手背用力抹去额头的汗,掌心沾满湿热的泥气,他眯起眼盯着那条被挤开的芦苇小径,神色间带着疑虑,好似胸口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既然她已经起了离开的心思,留下来也只是个累赘。”李漓的声音淡漠而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格雷蒂尔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锋利的狡黠:“哼,回去的路上,经过苏族人的地盘时,非得让她出点血本!你们谁也别拦着我!”话音一落,格雷蒂尔手中战斧“锵”然一转,刀锋反射出一抹冷光,犹如炎热空气里骤然劈开的一道闪电。 凯阿瑟在旁冷冷嗤笑:“就他们苏族那帮穷鬼,身上还能榨出几滴油来?大胡子海盗哥,你也真够看得起他们的。”凯阿瑟语气里带着轻蔑。 “好了,还是谈谈正经事吧!”蓓赫纳兹眯着眼,凝视远方。汗珠从她的鼻尖一滴滴滑下,溅进泥土里。“卡霍基亚就在前面,也不知道乌卢卢她们……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是不是还活着。”蓓赫纳兹的话语有些迟疑,像是怕戳破什么不敢确认的答案。随即,她转过头望向李漓,眼神锐利,语气试探:“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见得,我们就这么直接杀过去?要不要我先去打探一下?” “还是让我去吧!”凯阿瑟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她猛地拍了拍胸膛,弓弦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一头猎兽在低声嘶吼。“我带着我的人,先去探探虚实!至少,我比你更了解这些野蛮人。”凯阿瑟的下巴微微扬起,眼中燃烧着猎人的光彩。热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衬得她神情更为狂傲。此刻,她的身影仿佛就是一头准备孤身撕咬熊群的母豹,锋利、孤勇,又满是自信。 李漓凝视着凯阿瑟,沉声叮嘱:“这样也好。但你务必小心。记住,不要和他们硬碰硬。”他的眼神像钉子一样,冷冷钉进凯阿瑟的眼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警告,仿佛要把她的轻狂牢牢钉在原地。 凯阿瑟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意锋利而张狂:“放心吧,我的大活神,我可没那么傻!”热风吹乱她的发丝,凯阿瑟却毫不在意,反倒像一头要扑进猎场的母豹,浑身都带着野性的自信。 话音未落,凯阿瑟猛地一挥手,转身如风,身影利落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收紧,仿佛猎场上的母豹在瞬息之间绷紧全身肌肉。她身后的德纳猎手们立刻反应过来,神色冷峻,动作娴熟地拉紧弓弦、检查箭矢,彼此间只用眼神一碰,便心领神会。下一刻,这支小队悄然跟上凯阿瑟的脚步,身影一一没入摇曳的芦苇丛。草叶沙沙作响,先是被人影拨开,又很快合拢,把他们整支队伍吞没。湿地的水汽与泥腥味扑面而来,像张开的大口,将这群猎手一口咽下。 “其余的人,原地休息!比达班,安排好警戒站岗的人!”李漓回头,声音沉稳有力,在湿热的空气里传开。 “我们去弄些活鱼吧,这条河里的鱼不错!”特约娜谢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像是故意打破紧张气氛,却又暗暗透着稳住人心的意味。 特约那谢提起长矛,脚步稳健,毫不犹豫地走向水边。她的身影像一棵扎根在泥滩上的树,安静却充满力量。没等李漓再吩咐,她已经带着几名易洛魁人径直下了浅滩,溅起的水声清脆而节奏分明,仿佛在给这闷热的湿地敲打着另一种节拍。 夕阳一点点下沉,金色的光芒倾泻在密西西比河面,波光粼粼,仿佛在低声呢喃。那呢喃声像在诉说卡霍基亚的秘密,又像在召唤一场未知的风暴。李漓静静站在湿地的高地上,背影被余晖拉得修长而孤峻。风吹动他的衣襟,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但他的眼神冷峻如炬,牢牢锁定远处的土丘群。 第480章 披着火鸡毛的人 夜幕低垂,密西西比河上游的湿地被一片幽蓝的夜色笼罩。天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缀满了繁星,闪烁的光点宛若随手撒落的碎钻,将整个世界罩在一种虚幻的寂静之中。 湿地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仿佛一个被蒸笼捂了三天三夜的囚室,水汽黏在皮肤上,像无形的蛛丝,把人紧紧缠住,让人浑身发痒。芦苇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犹如老人含糊不清的絮语;水鸟偶尔低鸣,青蛙的咕咕声断续而来,交织成一曲荒凉却顽强的“湿地夜之交响”。河面映照着天上的繁星,水光摇曳,仿佛水底暗藏着另一个倒映的宇宙。蚊子们嗡嗡乱飞,仿佛开了一场喧嚣的舞会,在人的耳边起舞歌唱,留下满身的红点,逼得人心生怒火,却无可奈何。 营地里,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拎回一筐肥硕的河鱼,鳞片在篝火映照下闪着银光,像是刚从河神那里借来的宝贝。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手脚麻利,将鱼剖开、撒上盐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鱼油滴落进火堆,瞬间爆出细小的火花,香气弥漫开来,在这闷热的夜里像一道难得的慰藉。众人围着篝火大快朵颐,鲜嫩的鱼肉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疲惫与蚊虫的骚扰。 一旁,十多头驯服的野牛静静卧在营地边缘,庞大的身躯宛若一座座漆黑的小山。它们鼻息粗重,时不时甩甩尾巴,驱赶嗡绕的蚊虫,发出低沉的哼声,像在对这该死的天气表示抗议。火光映在它们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油亮的微光,仿佛守护在湿地边缘的神兽。 诺斯水手们和本地原住民吃饱喝足,三两成堆躺倒在草垫上,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曲粗粝的合唱。他们对湿气与蚊虫早已习惯,翻个身就能继续沉睡,好似这片潮湿泥泞的湿地,在他们眼中真是豪华的客栈。 李漓无心睡眠。潮湿的地面像在与他作对,翻来覆去总觉浑身黏腻。耳边蚊子的嗡嗡声仿佛一场不散的演唱会,撩得人心烦意乱。他索性坐起身,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任背后树皮的粗糙感压住那份浮躁。他抬头仰望星空,星光清冷而遥远,像无数只冷眼在高处俯视这片陌生的土地。那一刻,李漓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孤独感——仿佛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他一人,既是异乡的旅者,也是注定无法停下的流浪者。 蓓赫纳兹和赫利悄然走来,火光映在她们的脸上,汗珠在额头凝成晶亮的光点。两人用希腊语低声交谈——这语言在湿地夜色里,就像一道隐秘的屏障:本地人听不懂,诺斯水手也听不懂,就连格雷蒂尔那大嗓门也只能干瞪眼。 赫利一屁股坐到李漓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语气轻松却带着揶揄:“莱奥,在想什么呢?数星星数到第几颗了?” “没什么……”李漓淡淡回应,目光仍停在星空,声音低沉得像河底的石块,“我们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一眨眼,快两年了。”说到这里,李漓顿了顿,话语中仿佛被湿热夜气蒸出了几分压抑的感慨。 赫利轻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最近老在想,我们来这里,是在殖民,还是只是在荒唐地探险?”赫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火光在她眼中闪烁,“在这儿,你没当上国王,却成了活神!除了乌卢卢,几乎所有原住民都把你当神供着,真是滑稽透顶。”她的话像带着火星的戏谑,在黑夜里嘲笑着这一切荒诞。 蓓赫纳兹坐在一旁,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接话道:“凯阿瑟估计也没真把他当神。她最近老缠着托戈拉,追问我们旧世界的事,恨不得把托戈拉的脑子都掏空。可怜的托戈拉,她来自西非,其实对旧世界的繁荣地区的事,知道的也不多。”蓓赫纳兹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凯阿瑟似乎已经看穿了,我们不过是掌握了比他们这里先进许多的技术,而艾赛德也并非天降的神明。而且,我甚至觉得,维雅哈那家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别看她成天装神弄鬼地把艾赛德捧到天上!” “莱奥,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建立殖民地吗?”赫利歪着头,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认真。她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拍死一只蚊子,抖了抖手臂,嘴角微微上扬,“我倒怀念我们在我的村子里的那些日子,简简单单,至少没这么多该死的蚊子。” 李漓转头看向赫利,眼中一闪而过复杂的光,却没立刻回答。他低头凝视篝火,火星噼啪作响,仿佛替他说出了心底那句不愿出口的疑问。 “想回去了?”蓓赫纳兹挑起眉,语气里带着试探,火光映照她的侧脸,轮廓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确实,有过这个念头。”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不过,怎么着,眼下也得先把乌卢卢救回来。”李漓的目光扫向远方,穿透夜色望向那片土丘群,仿佛真的看见了卡霍基亚的轮廓——黑暗中,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等待被惊醒。 就在这时,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异响,仿佛有人踩断了枯枝。负责警戒的那两个奥吉布瓦人立刻抽出长刀,刀锋反射着火光,齐齐指向黑暗处。比达班猛地睁开眼,长矛已在手中,眼神如鹰般锐利,冷冷扫向声源。营地里的野牛躁动不安,低声哼叫,耳朵频频抖动。空气瞬间紧绷,众人屏住呼吸,只听见火焰噼啪作响,仿佛每一声都在敲打心弦。 片刻后,芦苇簌簌分开,一群身影钻了出来——是凯阿瑟和她的德纳猎手们!他们押着一个全身插满彩色火鸡羽毛却已经被绑着的年轻女子,羽毛在火光中一明一灭,像是随风燃烧的火焰。凯阿瑟则拎着两只肥硕的火鸡,鸟翅扑腾,羽毛在篝火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泽,仿佛从彩虹中跌落的生灵。 凯阿瑟用奥吉布瓦语,兴高采烈地嚷道:“这个女人竟然独自在城外对着两只火鸡跳舞!然后,嘿嘿,她就被我们抓了!”她说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火鸡,像是炫耀战利品的小孩。那两只火鸡被拎得晕头转向,偶尔扑腾两下,发出几声无力的咕咕叫。 李漓皱起眉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绳子绑着押来的女子身上。 火光摇曳,女子的身影忽明忽暗,仿佛半真半假的幻影。那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肤色是密西西比流域常见的铜褐色,眼眸又大又亮,却因恐惧与倔强交织而闪烁着奇异的光。乌黑的长发散落,与羽毛编织交缠,凌乱之中透着仪式的痕迹。额头上紧束着一圈草编额箍,上面插满火鸡羽毛,长短不一,在夜风里簌簌抖动,如同一圈燃烧的彩焰。她的肩膀披着用火鸡羽毛缀成的披肩,红的、棕的、黑的,甚至带着虹彩的层层叠叠,仿佛她整个人被一只巨鸟的灵魂笼罩。胸口粗糙地涂抹着红色颜料,画着一个太阳的符号,却因汗水与奔逃模糊不清,宛如血痕在胸口流淌。她的下身只着一条芦苇纤维编成的短裙,腿上绑缀着骨串与羽毛绳饰,走动间簌簌作响。双臂同样缀满羽毛,仿佛要模仿火鸡张开双翅的姿态。手腕与脚踝悬挂的贝壳与陶片叮叮当当,像是为舞蹈伴奏的乐器。哪怕此刻双手被绑,她依旧下意识保持着舞者的姿态——背脊笔直,眼神倔强地盯着众人,不肯低头。她急促的呼吸带动肩膀起伏,那一身羽毛随之颤动,仿佛一只尚未屈服的火鸡,竭力支撑着自己的尊严。 李漓的目光缓缓移向凯阿瑟,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解:“我派你们去打探卡霍基亚,你们倒好——抓了个浑身插满火鸡毛的女人回来,还拎着两只火鸡?”李漓的视线落在凯阿瑟手里那两只扑腾不休的鸟儿上,嘴角微微抽搐,仿佛一时被这荒诞场景噎住了话。 “这个女人会跳舞!”凯阿瑟理直气壮,眼睛闪亮得像捡到宝贝。她昂起下巴,仿佛在等待众人发出惊叹。 “这又能怎样?”赫利撇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随手拍掉手臂上的蚊子,眉梢带笑,语气里透着调侃:“跳舞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箭射?” “她应该是个祭司!”凯阿瑟眼神骤然发亮,声音里透出几分兴奋,“我们完全可以用她,去交换乌卢卢她们几个!”说着,凯阿瑟还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一场胜利的交易。 “呵。”蓓赫纳兹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锋利的讽刺。她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扫了凯阿瑟一眼:“凯阿瑟,看样子你已经完全学会了我们旧世界的那一套思维。” 蓓赫纳兹手腕一抬,轻轻一扇,将肩头的蚊子拂落,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宴会上驱赶烦人的苍蝇,随后冷冷补上一句:“可别忘了——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卡霍基亚人未必听得懂你那一套逻辑。” 赫利转过头来,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迫切:“凯阿瑟,你们到底看见城市了吗?有城墙吗?有几扇城门?”赫利的眼神逼视着,显然急于确认卡霍基亚的底细。 谁知,还没等凯阿瑟开口,那满身火鸡羽毛的女子忽然“咯咯”一笑,竟用流利的奥吉布瓦语反问道:“什么是城门?什么是城墙?”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眼神里闪着几分狡黠,好奇得像只野狐,身上那堆插得乱七八糟的羽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好似下一瞬就要展翅而飞。 “你竟然听得懂奥吉布瓦语?!”李漓一听,眼中微微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说罢,李漓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这女子,试图从她那身夸张而滑稽的装扮里辨认出些线索。 “我叫塔胡瓦。”女子神情坦然,嗓音平稳得像在随口聊天,毫不见慌乱。“我不是祭司,只是个去城里卖火鸡的。卡霍基亚来来往往的部族多得很,我们不少人都会说几种邻近的语言,不然怎么做买卖?”塔胡瓦说着还抖了抖肩上的羽毛,生怕它们被风吹乱,神态竟像是在街市上炫耀衣裳的姑娘。 “姐夫,你别被她骗了!”格雷蒂尔猛地插进来,他的胡子在火光里抖得像受惊的猫尾巴,语气里满是怀疑。“这里连像样的货币都没有,有什么生意可做!还有,这女人怎么偏偏会说奥吉布瓦语?准有猫腻!”格雷蒂尔瞪着塔胡瓦,眼神像要把她活活剖开似的。 塔胡瓦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甚至还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卡霍基亚就是这样,哪儿的人都有,语言学得快。不然,怎么讨价还价?”说到这里,塔胡瓦还故意朝格雷蒂尔眨了眨眼,像在挑衅,“就你们自己,看起来也不像奥吉布瓦人啊!” 比达班看着他们吵得没完,直接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如刀。“够了!不管你是祭司还是卖火鸡的,先把城里的情况说清楚!”比达班的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酋长住哪儿?祭司住哪儿?如果,你还不想死,就老实点!” 塔胡瓦深吸一口气,火光映在她眼里一闪一闪,语气却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卡霍基亚早就乱了。没有酋长,没有祭司,祭坛也荒着。” 塔胡瓦停顿片刻,目光在火光与众人脸上游移,像是在揣摩他们的反应,这才缓缓开口:“三年前,瘟疫和饥饿一齐降临。祭司们疯狂地抓人献祭,却依旧拦不住死神。后来人们彻底失控,把酋长和祭司们也一并抓来杀掉,献上祭坛。可即便如此,灾难还是没有停下。” 塔胡瓦声音不高,却像夜风吹过荒废的神庙,带着一股冰冷的空虚。“于是,大批人离开故乡,逃散四方。留下来的人们……也只能各过各的日子。” 说到这里,塔胡瓦抖了抖身上的火鸡羽毛,神情若无其事:“我跳火鸡舞,不过是祈祷它们多下点蛋,多孵几只小火鸡罢了。”她忽然抬下巴,扫了眼不远处卧着的野牛,语气带点调侃:“那些牛是你们的吗?那你们该也会对着牛跳野牛舞吧?”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格雷蒂尔立刻暴跳如雷,一巴掌拍在泥地上,声音吓得野牛都哼了一声,“姐夫,你看她这副打扮,就是个狡猾的妖婆!你千万别信她!” 凯阿瑟皱着眉,犹豫片刻才开口:“可她说的,未必全是假的。卡霍基亚周围确实没人守卫,我们进出很随意。”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有点不好意思,“而且……那里真的没有城墙和城门。关于城墙和城门,我还是听你们说,才知道世上还有那种东西。” “你见过一个矮矮胖胖、披着熊皮的女孩吗?”蓓赫纳兹对着塔胡瓦冷冷开口,声音像刀刃,“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奥吉布瓦孩子——都是被你们卡霍基亚的人抓走的!” “城里早就不献祭活人了。”塔胡瓦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确实有人会外出去抓人,用来换粮食和别的东西。” “交换?”李漓眯起眼,目光一凝,语气低沉得像暗流涌动,“说清楚。” “卡霍基亚已经彻底乱了。”塔胡瓦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可周边部族还是会来——祭祀、祈祷,或是换点东西。于是,有人就靠抓人活命。南方的泰诺人常拿粮食来换走这些被抓来的人。至于他们带回去做什么……谁也说不准。只听说,在西南方的火山密林深处,还有不少城市延续着活人献祭。”塔胡瓦顿了顿,眼神闪烁,“每年春分、秋分,那些人还会挑这两天来交易,这是老规矩。”说到这里,塔胡瓦眨眨眼,嘴角挑起一抹狡猾的微笑,“要不,你们把我放了,我还能替你们去打听一番。” “你最好老实点。”凯阿瑟冷不丁走上前,啪地一巴掌拍在塔胡瓦头上,像训顽皮小孩一样压制,“依我看,你分明就是个祭司。等我们进城,一切自然会清楚。” “确实,明早看看就知道是真是假。”蓓赫纳兹揉着太阳穴,困意难掩,顺手拍死一只蚊子,冷冷瞥了塔胡瓦一眼。她嘴角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锋利却带着阴影:“卖火鸡的,不如跳一支火鸡舞,给我们看看吧。” “好啊!”塔胡瓦猛地扬起下巴,语气硬梆梆的,眼神里透出几分狡黠,“但你们得先把绳子松开,我可不是火鸡!” 李漓忽然俯身,目光如刀,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说说,你的火鸡——怎么卖?” “三个陶罐换一只!要么一背篓玉米换一只也行!”塔胡瓦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像是背熟的口头禅。话音刚落,塔胡瓦还得意洋洋地斜瞥了眼凯阿瑟手里的两只肥火鸡。那两只可怜的鸟儿被晃得直咕咕叫,翅膀扑腾,像是在抗议自己被当成了货物。 特约娜谢猛地插话,冷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陶罐?玉米?我们一样都没有。”她抬起下巴,眼神凌厉,像刀锋般在塔胡瓦身上划过,“不过,从现在起,你——连同你的火鸡,都是我们的了。” 特约娜谢随即扫了一眼那两只已被凯阿瑟随手甩在地上的肥火鸡。羽毛乱糟糟地抖动着,鸟儿惊魂未定地扑腾着翅膀。特约娜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如现在就宰一只,架火烤了吧!看着这俩玩意儿,我都快馋得口水直流了!” “别!千万别!”塔胡瓦猛地尖叫,声音尖锐,像撕裂夜色般骤然劈开寂静,吓得篝火旁的人都不由自主一愣。 “为什么?”赫利挑眉,狐疑地望着她。 “一公一母!”塔胡瓦急声解释,瞪大了眼睛,嗓音因慌张而发颤,“我还要靠它们下蛋,繁殖火鸡!” 塔胡瓦话说得急切,像生怕来不及阻拦,可她眼神闪烁不定,语气里透出的惊惶却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可它们明明都是公的!”特约娜谢用鄙夷的眼神瞪了塔胡瓦一眼,冷冷地说道。 第481章 原始社会的人贩子 天色渐亮,晨曦如一层薄纱,缓缓揭开密西西比河上游湿地的神秘面纱。初升的太阳洒下金色的光芒,将芦苇丛镀上一层暖光,河面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碎的镜子在闪烁。空气依旧潮湿闷热,带着湿地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晨雾在低洼处盘旋,像是一群不愿散去的幽灵。远处的卡霍基亚土丘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来者的挑战。鸟儿在芦苇间低鸣,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打破了湿地的宁静。微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低语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传说。 李漓站在队伍前列,目光如刀,扫视着前方的卡霍基亚。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像是披了层湿漉漉的盔甲。身后,队伍整装待发,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们擦拭着铁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格雷蒂尔的诺斯水手们扛着盾牌,低声咒骂着湿地的蚊子;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和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则警惕地观察四周,手中的弓箭和飞刀随时待命。凯阿瑟的德纳人猎手们背着火矢,油脂味在空气中飘散,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冒险预热。塔胡瓦被松了绑,但赫利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怕她跑了。塔胡瓦倒是一脸淡定,身上五颜六色的火鸡羽毛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随时会起舞。至于那两只倒霉的火鸡,已经被五花大绑,和其他货物一起被扔在一头野牛的背上,牛背晃晃悠悠,火鸡咕咕叫着,像是抗议自己的悲惨命运。 两个小时的路程,队伍穿越了湿地的泥泞小径,踩着湿软的地面,蚊子嗡嗡作响,像是在开一场送行会。终于,他们抵达了卡霍基亚。这地方压根儿分不清城市和郊外的界限,没有旧世界的城墙、城门、护城河,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活像个敞开大门的大杂院。越往前走,土房越密集,低矮的泥墙和草顶在晨光下泛着土黄的光泽,像是随意堆砌的积木。房与房之间,狭窄的土路蜿蜒,地上散落着玉米壳、鱼骨和破陶片,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汗水和泥土的混合味儿。远处的土丘祭坛高耸入云,顶端覆盖着稀疏的草皮,像是一顶顶巨大的绿帽子,在晨雾中显得既庄严又荒凉。 沿途的卡霍基亚本地人对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反应各异。有些好事者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打量着李漓的队伍,像是看一群从天而降的外星人。他们盯着那些闪亮的铁刀和铁矛,眼中满是好奇,窃窃私语,估计在猜这些“怪人”是不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尤其是那十几头驯服的野牛,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背上驮着货物,牛鼻子里喷着粗气,引得不少本地人围观。几个小孩儿甚至跑过来,绕着野牛转圈,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调调,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更多的人却对这支队伍熟视无睹,低头忙着自己的活儿——有的在编草篮,有的在晒鱼干,有的在磨石器,节奏慢悠悠的,像是压根儿没把这群武装到牙齿的家伙当回事儿。 比达班皱着眉,像一只嗅到不对劲的母鹿,鼻翼轻轻翕张:“真没想到,卡霍基亚居然是这样的。”她眼神从土培房的草檐一路拂过正在晾网、剖鱼、磨石器的人们,最后停在远处土丘那一抹灰绿上,“这就是自称受到太阳神保护的人们?”她说到“太阳神”时唇角轻微一沉,像期待了一阵鼓角齐鸣,结果只见一地草席与玉米壳——满眼市井,空无威仪。 “果然,这里没有旧世界的城邦秩序!”赫利接上话,指背抹去额角汗珠,长剑在晨光里闪出一道细白的冷光,“连个岗哨都没有,活像个没人管的集市。”她说完,停半拍,又补了一句,“还是刚打过烂仗后散了摊的那种。” “或许塔胡瓦没撒谎。”蓓赫纳兹眯起眼,目光带着沙漠人耐热的慵懒,越过人群去量那几座土丘的高度与坡度,“这里的酋长和祭司都被干掉了,现在估计是个无序社会。”她抬手啪地一声拍死胳膊上一个嗡嗡不休的家伙,撇撇嘴,“这鬼地方热得跟蒸笼似的,还没个正经管事儿的。”她手心摊开,掌纹里一滩蚊血化开,像一枚坏掉的印章。 塔胡瓦与赫利并肩走,肩上羽饰在热风里颤成一串彩浪:“早就跟你们说了,现在这儿没酋长、没祭司,人们各活各的。”她抬手冲一个挑着鱼篓经过的本地男人挥了挥,像久居此处的熟人打招呼。那人瞥她一眼,嘴里咕哝几句就走,脚下的碎贝与陶片被踩得“咔啦”作响——像一条不愿为任何权杖停下来的小河。 格雷蒂尔的焦躁则肉眼可见。他把圆盾往臂弯一扣,青筋在他手背上浮起来,胡子抖得像受惊的猫尾巴:“看着这些混蛋就来气!我甚至不知道该揍谁!”他目光在摊贩与土屋之间来回挑刺,像要从一堆草垛里挑出一杆长矛,“这地方乱成这样,我们都不知道该找谁去算账,怎么找回乌卢卢他们几个!” “你们要找人?”塔胡瓦忽然偏头,眼里掠过一丝小心翼翼的光,“那个披着熊皮的姑娘?”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试探,“我可以带你们去掳人为生的那些人聚集的地方。以前都是秋分才交易,现在没人管旧规——只要有人来换,就会交易。也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有没有被带走……” 李漓的目光沉下去,像河面忽然压来一片云影。汗珠沿颊骨滚落,在晨光里闪出一线薄金。他低声道:“先带我们去人贩子打堆的地方看看。”嗓音不高,却像压住了一口铸器时的火——不容置疑。 还没等塔胡瓦应声,凯阿瑟已经凑过来,手指在弓弦上拨出一声短促的嗡响,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石片:“什么是人贩子?” 蓓赫纳兹无奈翻了个白眼,像个被迫放下匕首去拿教鞭的佣兵:“人贩子,就是抓人、卖人的人。把人当货。”她说着,声音压得很稳,“我们那边,被拐的人多半成了奴隶,不是拿去献祭。”说到“奴隶”二字,她瞥了塔胡瓦一眼,又像怕对方不懂,刻意把语速一寸寸放慢,“就是……没有自由,被别人占有,跟牛、跟火鸡一起标价的人。” “什么是‘奴隶’?”凯阿瑟追问得更紧,眼睛亮得像两枚打磨过的铜铃——她的世界里有复仇、有收养、有偿还血债,却没有“被定价”的人。 赫利与蓓赫纳兹对视,像两把刀在鞘里轻轻一碰,同时扭头冲托戈拉喊:“托戈拉,你来给这问不完问题的女人上课!” 托戈拉正用皮条擦刀,闻言抬眼一笑,笑意像河岸迎风的芦苇:“我?饶了我吧!”她摊开手,“我又不是万事通,教她这些还不如去抓条鱼来得快!”话虽如此,她还是转向凯阿瑟,语气收敛,缓了下来:“奴隶,是被人夺走名字的人。他们说话要先看主人的眼色;睡哪儿、吃什么、往哪儿走,都得听别人。如果是女人,连和谁睡觉,也轮不到自己作主。”她把笑意合上,像把刀背翻成刀锋,“我们要找的,就是把别人名字抹掉的人。” “那当了奴隶,还是人吗?”凯阿瑟低声自语。 这时,几名年长的本地人挤着人流过来。兽皮披在肩上,汗与烟火腥混成一股旧屋子的味道;发髻里插着几根磨得发亮的羽,手里各拎一只陶罐,罐口还挂着未干的鱼油光。见着塔胡瓦,他们“叽里咕噜”开口,嗓音一会儿压低带着敬意,一会儿又像塞了鱼刺般冷不防冒出几缕不屑。塔胡瓦接话不慌不忙,笑意薄如一层光,挑最安全的词往外递——既不求救,也不把本地人往坑里拖,只把话题轻轻拍回去,好像在赶一群不想散的蚊子。 又有一人从后头挤上来,扯着嗓门朝她嚷了几句,语气仿佛骂街。塔胡瓦连眼皮都没抬高,只是耸耸肩,把羽饰晃得“簌簌”作响,像久经此道,骂声在她耳里不过是潮水褪去前的泡沫。 李漓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分寸:这女人在这里,是根带刺的藤——有人敬她,有人恨她,但谁都不敢伸手去拽,尤其在自己带来的这群披着铁与皮的人面前。晨风从湿地吹来,带着凉意与泥腥,李漓的思绪随之沉静下来。 蓓赫纳兹上前一步,目光钉在塔胡瓦脸上,语气冷淡而有一点诱导:“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要找的人,我们会放了你。”她指间一转弯刀,刀背划出一道冷白,晨光被切成狭长的一缕。 “别在这儿放了我。”塔胡瓦摇头,羽毛在她肩上叮铃似地晃,“从哪儿抓的我,就把我带回哪儿去。”她瞟了眼野牛背上的两只火鸡,补上一句,“到时候,把我的火鸡也还我。”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一定会放了你吗?”特约娜谢忽地插话,语气像刀尖在指腹上轻轻试锋。 “向左转,进那条巷子。”塔胡瓦不接招,只冷不丁丢下一句,“人贩子打堆的地方。” 话音一落,四下像被闷住的鼓皮——声浪仍在,却被一层潮湿的皮膜压着。远处,孩子们在粉白的贝渣地上滚石盘,圆石拖出一圈细粉,仿佛画了枚简陋的太阳;另一个孩子抬手掷矛,矛在光里划出清亮的弧,落地偏了寸许,旁边的老妇咯咯笑,露出被烟草染黄的齿尖。近处的草席摊上,串贝、铜铃、干鹿肉、葫芦响铃、染成乌青的羽毛一字排开,人潮像潮汐,拍岸即退——没人真停下,因为“决定命运”的时辰尚未报时。 李漓收拢思绪,目光像梭子在同伴间掠过:“左转,别跟人正面硬顶。格雷蒂尔,诺斯水手随行,但别吓着孩子。特约娜谢、托戈拉、凯阿瑟,带你们的人先留在这儿,人太多反添乱。若听见不对的动静,再上前合围。”他说着,用麻布压住一抹刺目的铁光,“我们来找人,不是来打仗。” “得嘞。”格雷蒂尔把怒气往肚里一塞,盾缘在掌心里转出一声闷金。前脚刚迈,又硬生生收回,像被缰绳勒住的公牛。 队伍随塔胡瓦拐入窄巷。两侧土墙被雨年洗出斑驳,草檐垂穗拂肩,带着凉凉的草腥。巷口倒挂三串风干鱼肚,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珠光;脚下撒着碎贝与烧骨渣,踩上去“咔咔”作响——像从一次旧祭里踏过去的余音。巷尽忽地一阔,是一片临水的空地:几条粗大的独木舟斜卧在软泥里,舟腹塞满收得紧细的草席与麻绳;一旁码着几只擒拿笼,编得密如指腹的纹,形制像巨匣,却故意无口——留给人想象的那一截空白,比锁更沉。 “就是这儿。”塔胡瓦指向背阴的一侧,压低声音,“他们爱靠水交易——来去快。从前有个祭司盯着,掳来的人得等秋分,先洗干净,再决定送谁去祭坛献给神,剩下的人才用作交易。如今没人管,来一船,换一船。” 风自河面吹来,潮湿、鱼腥、泥土与一缕淡淡的烟味叠在一起。比达班偏头去听——远处有女人轻哼催眠曲,更远处男人的吆喝夹着铜铃细响,像在招徕一种不愿被喊出名目的买卖。她把弓微微往顺手处挪,指尖沁出一层薄汗。 “那边。”赫利用下巴示意。两名披皮的男人从独木舟上一跃而下,肩上搭着长骨杆,杆头串着小铜片与贝,步子一迈,叮当自鸣。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手里各提一只草编笼——笼中无人,只有破衣与绳索,赤裸裸的空置,像先把影子摆出来给人看。 “我去把他们的铃铛揍成汤勺。”格雷蒂尔的指节“咔”的一声绷紧,抬脚欲上,被蓓赫纳兹一掌按住臂弯。 “你安分点,别乱来。”蓓赫纳兹压声,“一动手,就问不到话了。”她袖影里弯刀轻轻一转,寒意按住不出声。 忽然,原本懒散的土路被一阵“哗啦”的拍水声打断。一条修长独木舟自支汊里贴水滑出——整株落羽杉掏空而成,船腹被岁月与烈日烤出密密裂纹,苔痕伏鳞,像一条老成的河蟒。舟头一蹬,几名壮汉“扑通”落泥,肩背同时一振,溅起的水点在晨光里跳成一串细银。他们皮肤黑亮如古铜,肌肉在阳光下成束起伏;腰间只缠藤蔓与羽饰,胸腹横竖涂着红黑相间的指划纹;手里攥着石斧和骨尖木矛,眼神锐利,像饥饿的秃鹫在热气里盘旋。三两步便横到路中央,截住去路;为首者抬手指向比达班,口里“叽里咕噜”连珠快语,声调急促粗粝,像被河风撕开的兽吼。河腥、湿草与烤木薯的干甜气一齐扑来,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截路忽地涨满了原始的张力。 “他们在说什么?”李漓皱眉,目光像刀背轻抹过来者的面孔与武器,不自觉按住了腰间刀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湿地的闷热像一口合上的蒸笼,把呼吸都裹得黏糊。 塔胡瓦侧耳一听,羽饰在风里轻颤,语气冷静而直白:“他们是泰诺人,用粮食和铜块换人。”她抬了抬下巴,“那两筐是木薯饼和甘薯——想换走这位奥吉布瓦女人。” 比达班瞳孔一缩,指节勒白,矛柄“喀”的一声轻响。独木舟上两筐食物堆得满满:木薯饼薄而干,边缘微卷,散着淡淡的焦香;甘薯表皮仍带湿泥,甜气透出草腥——偏在此刻显得刺目,像把饥饿拿来称量人的秤砣。另一个提篮里,几块红褐的自然铜冷冷发光,边缘泛起绿锈,像刚从别处交易回来还没捂热的硬价。 “问他们,可见过我们要找的人。”李漓低声道,语气沉稳,眼底却藏着一缕急切。 塔胡瓦点头,面向泰诺人射出一串尖利的音节,像河鸟贴水掠过。对方边听边摇头,其中一人回了几句,手掌摊开在胸前,比出各种手势,又在肩上拍了拍。 塔胡瓦转身对李漓说道:“他们今天一早才到,没见过披熊皮的女孩。到现在,一个人都还没买到。” “那就叫他们让开。”李漓的声音像被热浪烤硬的石片,干净利落。他一抬手,示意队伍不断步。 塔胡瓦正要转译,话锋却顿住,斜瞥了李漓一眼:“这天,谁还披熊皮?你再想想,她还有什么别的特征。你给我的‘线索’,会把整条河都抓进来。”这句像一瓢凉水,自额心往下浇。 李漓微微一滞。脑海里一阵翻找——乌卢卢,个子不高,略显圆润,黑发总乱成一团,笑起来牙缝里会“嘶”的吸气声……这些在这里都不够稀罕。他闭了闭眼,指尖在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像把散乱的念头一粒粒拨正:“她脖子上有一串很旧的铜片项链——不是这河里常见的小铜铃,是一片磨得圆滑的粗铜,表面有两道用骨刀刻的浅痕;也许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海豹皮,颜色发灰。她不喜欢热,会总是往阴影里躲。” “这就像样了。”塔胡瓦唇角一挑,转身要把新线索抛过去。 为首的泰诺人却误把众人迟疑当作讨价还价,往前踏半步,把一块巴掌大的铜块“啪”地搁到地上,又从筐里抓起三张木薯饼重叠按在铜上,抬下巴,铜铃与贝片在他肩头叮当微响——价码像一只被丢在地上的影子。他的同伴打开另一只竹编袋,亮出几串海螺珠与玳瑁片,手掌朝比达班扬了扬,意思更直白:再添几件,换人。 第482章 力气大没有用 热湿像一层看不见的皮,从肩头裹到脚背;河风带着腥甜与腐叶味贴脸而来,吹不走闷热,倒像手心搓开的汗又抹回皮肤里。挡在路中央的几名泰诺人不但不让,反而越凑越近——“叽里咕噜”的声浪像河湾碎波,句尾都顶着一星尖泡,越说越急。石斧在他们掌间晃来晃去,像集市里急着成交的商贩把秤砣往你眼前一抡。贪婪的目光在比达班和她的族人身上来回扒拉:谁年轻、谁结实、谁虚怯,眼神一一扫过,像挑牲口。腰间串着的铜块随着步伐碰撞,“叮叮当当”为欲念打着拍子。那只土豆筐被人推到最前,木架“咯吱”一响,在泥地里拖出一条湿亮的划痕——张着嘴的陷阱,不言不语,却把饵摆得明明白白。 塔胡瓦后退半步,额角汗珠沿着颧骨滚下。她强作镇定,用卡霍基亚旧语试图压住局面,嗓音仍难免发紧。比达班侧身护住身后的少年,指节悄悄扣住腰间骨刀;她的呼吸拉直成一根弓弦。湿地边的苇叶“沙沙”相磨,几只红翅黑鹂惊起又落,像被空气里渐浓的焦味儿吓得不敢久停。 “你们这群跟蚊子一样嗡嗡的家伙,闪开!怎么,还想动手?”格雷蒂尔终于忍不住。热浪把他的耐心烤得噼里啪啦作响。他一步跨出,肩头一拧,那条粗壮的手臂如推门的横梁,将挡在面前的一个泰诺人狠狠一挡一推。那人猝不及防,连退带蹬,脚下一错,右脚“噗”的一声陷进路边泥坑——浅褐的泥水当胸炸开,溅得他满腿满脸。怒意像潮红刷地爬上他的颧骨与耳廓,眼白里瞬间爬满了红丝。气氛随之“嗒”地一紧,像湿弦被人拽到了最末一分。 这一把,就像把火星抖进干草垛——“嘭”的一声,炸出一窝火。泰诺人们如被惊起的蜂群,几乎同时从喉间迸出低吼,粗粝短促,鼻腔里带风的怒气。石斧与木矛在晨光下劈出冷硬的弧,斧刃上结着盐霜与鱼油,泛着一层黏腻的亮。船头、路边的同伙也蜂拥而至,前后凑成十来个,肩背肌肉起伏,像被拉满的缆索;赭红与黑颜在汗水里晕开,脊背的纹路像潮推出的新月,脸颊上五指涂抹成一根根竖起的黑羽。几个泰诺人一头撞向李漓的队伍的前沿。第一斧重砸在诺斯圆盾上,木心低沉一声“咚”,像敲闷鼓——鼓皮当场被斧锋啃出一道白印;第二斧紧跟而下,“咚—咚”,节拍急促而野。木矛顺着盾缘的缝隙探刺,矛尖割开的风声如一口突来的凉气贴面掠过;一名泰诺人借势下蹲上挑,矛尾“啪”地磕在同伴手腕上,角度一折,枪路陡然刁钻,显见是久经操练的默契。泥地被脚步搅成稠浆,泥点与汗水飞溅,落进颈窝、耳根,烫得像被火星烙了一下。 “找死!”格雷蒂尔大笑,战斧抡起,阳光在斧口上一闪冷电——第一斧便劈上一个泰诺人的石斧,“咔嚓”爆响,石刃当场断作两截,碎屑如雨四散。那人还来不及眨眼,格雷蒂尔的圆盾已如铁锤迎面砸下,盾脐撞在他胸骨,闷声一响,身影倒飞,栽进路边的泥窝,腥红自唇角喷出,抽了两下便再无动静。比达班与她的奥吉布瓦人亦不示弱,她短矛一抖,像毒蛇吐信,直钻入一个扑来的肩窝;鲜血喷在她前襟,她冷哼,腕上再拧,矛尖顺势一挑,那人跪倒,眼神骤缩成一粒战栗的针尖。 塔胡瓦再度高声喝止,然而嗓音被斧影与吼声撕成碎条:“住手——听我——”她的话像被乱矛挑碎的蒲草,尚未来得及落地,便被新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吞没。河面反光抖进战圈,一道白亮掠过每一张面孔,所有人的眼睛都随之一闪——下一瞬,热浪像无形的烈焰把空气烤得发颤:尘土、汗酸、河腥与木汁一股脑儿挤满鼻腔,喉头陡然升起一股呛人的辣热,局势也在这一下子,向一边猛然倾斜。 在铁器面前,这几名泰诺人的力气再大,也只是被推上刀口的肉。石斧与木矛一沾铁锋便像枯枝折断——“咔嚓”“碎啮”接二连三;铁光在晨曦里跳,细而狠,像把人群劈出一道道缺口的闪电。第一记对撞,石斧刃口当场崩缺,碎屑洒在盾面“叮叮”作响;第二记,木矛被长剑削去半截,断口纤维外翻,刺鼻的木汁味与血腥一并灌入喉腔。 一个身形高大的泰诺人熊抱上来,双臂如绳勒住格雷蒂尔的肩背,胸膛起伏如鼓。下一息,格雷蒂尔战斧自下而上,贴肋直探入腹——“噗”的一声粘滞,男人的眼白陡然放大,嘴角涌出涎与血,指节死掐在盾缘,指甲在木面上刮出几道白痕;他踉跄退了两步,膝头一软,整个人连同那只未松开的手一起塌进泥水。 另一头,一名泰诺人横斧砸向蓓赫纳兹的颈侧。蓓赫纳兹手腕一翻,弯刀半月般挑起,背脊微弓、脚尖一错,“当”的一声把斧势磕偏;未等对手回神,刀锋已自腋下外抹——一线冷光,随之“扑”地炸开血花。那泰诺人惊叫未出喉,整条手臂仿佛被从肩窝扯落,带着温热的血雾滚在泥地,擦过一个土豆,给它染了一层鲜红。他踉跄倒退,撞翻身后同伴,两人纠缠成一团,只剩破碎的喘息。 铁器的铿锵像催命的鼓点——“锵!”“铛!”——每一次接触都清脆短促;与之交织的,是石器崩裂的“咔崩”、骨头碎裂的“咯吱”,以及刀锋划开皮肉的湿响。血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热浪里游走缠喉。泥土迅速被染暗,足印里积着稠红,顺着路肩蜿蜒成细细的流,静静淌向泥坑,把搁在一旁的土豆筐一点点浸透——筐篾喝饱血水,发出微弱的“吱呀”。 短短数合,局势倾塌:有人被铁铆钉从头皮划开,血顺发髻披落;有人胸骨被盾背撞碎,跪倒时嘴里吐出一齿白沫;更多的人惊惶到这才后知后觉——他们的斧与矛像在敲一座铁山,回震把自己击散。地上横七竖八:折断的矛杆、砍翻的石斧、敞开的创口与认不出主人的肢体交叠成一幅乱画。尘土冒着热气,血水沿地势汇成几条细红的线,流进泥坑,溅起暗褐的涟漪。 剩下的泰诺人心胆俱裂。有人先把矛一掷,转身就跑;更多人在一声“快逃!”里四散,跌跌撞撞闯进芦苇,惹得苇叶“窸窣”抖动。岸边独木舟来不及解缆,孤零零漂在回水里,像被遗落的影子,随涟漪轻轻拍岸。 “该死的人贩子,都去死吧。”赫利低喝,余波这才缓下。热浪逼得众人脸上汗光粘亮,汗珠沿着太阳穴、下颌、锁骨一路爬,与血迹混成又咸又腥的印子。有人长吐浊气,有人还在发抖,手指不听使唤地抠着刀柄;一线拉满的紧张松弛下来,险后生还的轻狂也悄悄爬上几张脸。 格雷蒂尔把斧子在倒下的泰诺人皮裙上随手一抹,喘着笑骂:“看见没?蛮力有个屁用!铁器之下,他们全是待宰的小羊羔。”他举斧背敲了敲圆盾包铁,清脆一响,像给这场杀戮画下句点。 李漓却皱紧了眉。热风一卷,血腥与河腥一并灌来,胸口起伏间生出一丝钝沉——像有人从背后按了一掌。塔胡瓦立在侧后,羽饰被晨风拨动,眼底的光一明一灭。她垂眼扫过满地狼藉,喉结轻轻滑动——这群“外来者”不只是奥吉布瓦人的客人;他们手里的铁,和拔刀不眨眼的果决,像从另一重世界投下的冷影。 这时,动静引来的援军成片涌至:易洛魁人与德纳人自林线钻出,奥吉布瓦猎手沿土路疾奔;托戈拉率天方教武装如潮压上,铁刀在日光下泛白,弓弦嗡鸣压着热风。脚步扬起的尘浪把土路拍得“扑扑”作响,像一群闻血的狼拉开弧形包抄。凯阿瑟的火矢已搭在弦上,指尖捏羽稳如钉;比达班握短矛,鹰一般的眼在现场的断缝里逐寸搜寻伏击;特约娜谢把飞刀在指间一拨,薄刃翻光如欲出鞘的冷叶。等他们冲到路口,却被满地残乱与远处逃窜的背影怔住了半瞬——惊愕、兴奋与热血三股风撞成一团。 李漓站在血迹斑驳的土路中央,额角汗珠滑过眉梢,挂在睫毛边。他长长吐气,像把心里的火也吹落一层,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走吧。留在这儿,已经没有意义。” 号令一落,队伍立刻收束:刀入鞘,弓卸弦,盾扣背。野牛背篓里的火鸡“咕噜”两声,像对这场乱战抛来一记讥笑。众人调转方向,绕开泥坑里那一团沉红,沿土路拔脚而去。 队伍沿一条狭窄小巷倒退而出,鞋底在湿土上啮出一串浅齿印。转过几处矮小的土屋——墙面被雨水舔得发亮,草根自墙脚钻出,茅顶早塌,只剩被晒得发白的枝杈支着空——前方忽地开阔,一座荒废的土丘祭坛像伏久的巨兽横陈在晨光里。土丘高而破,坡面草皮稀疏,裸露的黄土龟裂成一片枯鳞,风一过便簌簌落粉。祭坛四周散着碎陶,断口被岁月磨得圆钝;几截风化兽骨斜插泥中,骨缝里有蚂蚁往来,搬运不知名的黑屑。藤蔓自裂隙里旺盛拱出,绕着土丘一圈圈攀爬,把往昔的荣光与眼前的萧索一针一线缝在一起。 湿地那头吹来一缕秋风,湿冷的潮气裹着淡淡腐草味,把汗腥与血腥一并推散在空地上。祭坛下的平地成了临时歇脚处。野牛被牵到一侧,几块缓慢移动的褐岩似的低头卷吃稀疏的野草,鼻息粗重,尾巴不耐烦地甩,抽得蚊群“嗡嗡”退散。众人卸下装备,或坐或倚:有人用水囊的余水润布,耐心擦拭臂甲上的血痕;有人理顺绳索,把断了纤维的一截挑出来重打活结;也有人索性仰倒在草地上,任汗沿鬓角淌到耳后,脸上既有疲惫,也有劫后喘息的一点轻松。 赫利一屁股坐在一块被磨平的石上,长剑随手插进土里,剑柄在晨光里浮起一圈暖光。她抬眼剜了格雷蒂尔一记,嗓音带着热浪烘出的干涩:“大胡子海盗,你把你姐夫救人的计划——彻底打乱了。”话落,额前汗珠沿颧骨滚下,在石面上“啪”地炸成一点白雾,转瞬即散。 格雷蒂尔杵在旁边像根粗枝,粗壮的手指捏着自己的大鼻翼,胡子抖得像受惊的猫尾。他显然明白方才的鲁莽给李漓添了乱,却硬生生憋着不作声,只傻愣愣望着李漓——眼神里掺着倔强与愧色,恰似闯祸的大狗等主人发落。圆盾斜靠在脚边,盾面上干涸的血迹新旧交错,像这场短促乱战留下的几道粗线勋章。 蓓赫纳兹靠在一株歪脖柳下,树皮裂着细纹,叶片垂垂,影子却给她兜出一口阴凉。她抡着折扇慢慢拨风,想把湿热从皮肤上拂落。她斜瞥格雷蒂尔一眼,语气平静里带着几分无奈:“都走到这一步了,先别评论谁对谁错。想想接下来,怎么收拾残局。”话音未落,一只肥蚊停在她手背;蓓赫纳兹抬手“啪”地一记,动作利落得像老手。掌心一抹,再抬眼时,瞳仁里已经映出打谱的光。 特约娜谢蹲在不远处,膝下垫着块旧皮,一把把拭净飞刀。刀背在指间轻弹,她侧耳听那一线清响是否匀直,才小心抬头道:“不如……先弄点吃的?大家也该饿了。”声线轻得像试探,皮甲被汗浸出深色,眼底却亮着一星期待。湿地热浪早把烤鱼余香吹散,反倒是杀气与疲惫把胃口吵醒,低低的肚鸣此起彼伏,像草丛里忽起的一场小小鸣虫合奏。 “也罢,先吃饱再说。”李漓点头,在土丘下的石块坐定,肩背微阖,胸口起伏渐趋匀稳。晨光擦过他的眉梁,刻出一条干净的亮脊;他眼神仍沉着,像压着几口问题的井盖——不急掀,谁都知道底下有水。 凯阿瑟与比达班麻利分派人手:有人去牵回野牛背上的包裹,有人拾来干透的苇根与枯枝,有人就地拎起泰诺人遗落的土豆篮蹲下。粗陶碗里,土豆被碾成稠泥,拌入撕碎的野草和少许盐,团在掌心按扁,啪的一声贴上薄铁片。表面先像出汗般渗油,随即起一层焦黄的斑,素朴的香气便在热风里铺开。战士们接过滚烫的土豆饼,忍不住吹气,又忍不住大口咬下;咀嚼声、低语声与满足的叹息混在一处,像湿地里热热闹闹偷来的半刻清闲。 野牛在旁继续反刍,几块缓慢移动的褐岩一般;火鸡被松了绑,歪头跳上牛背,抖了抖羽,发出两声不满的“咕咕”,像在为自己作为“货物”的待遇提出抗议。 李漓拿着一块土豆饼,递给站在一旁的塔胡瓦。塔胡瓦仍沉在战后的余悸里,羽饰在风中轻颤,目光像受惊的鹿——本能的戒备尚未退去。她盯着那块饼,指尖微微一动,伸到一半又缩回,仿佛怕里头藏着看不见的东西。塔胡瓦垂眸望向鞋尖,边沿沾着泥,铁光的余影仍在脑海里一闪一闪。 “吃吧。”李漓的声音像被风抚平的水面,细而稳,“别紧张。你不是我们的敌人。放心——不论我们要找的人找不找得到,在我们离开时,都会放了你。”李漓把饼又送近些。晨光掠过他汗湿的鬓角,映出一圈柔亮,为这句平静添了不刺眼的边。 塔胡瓦抬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千言在喉间绕了一圈,只化作一个小小的点头。她接过饼,先轻嗅一口,像鸟试探第一粒新谷;终于咬下一小角——焦香与土豆的甘气在舌根散开,热度逼退胸腔里最后那一丝绷紧。她低声吐出一句卡霍基亚旧语,轻得几乎被风叼走,意思却清楚落在近旁人的耳里:谢谢。她把饼捧在掌心,指尖染上一层薄油;羽饰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你跟我们仔细说说——关于泰诺人。”李漓道,语气仍温和,却藏着分寸与锋刃。 不远处,废弃的祭坛沉默矗立,暮年般的黄土仍在风里细细崩落。它像个不言的见证者,看着一群外来的旅人用一次粗粝的饱食,把惊魂未定的心暂时安在这片龟裂的大地上。后来要做的事,仍会像热潮一样一阵阵涌来;但此刻,只有风、只有嚼声、只有昆虫单调的嗡鸣,和人间难得的一丝短促宁静。 第483章 帮忙找人 卡霍基亚的土丘祭坛下,晨光像一层金色薄纱铺在湿地边缘的土路上,碎亮从裂土与苇影的缝里一丝丝渗出。空气里还缠着没散尽的血腥与尘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喉咙不肯松开;方才乱战的鼓点似的回响,仍在每个人耳后轻轻敲击。潮热从湿地的肺里一阵阵吐出,裹在人皮肤上,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黏得像被无形的胶水一层层抹过。芦苇丛在风里彼此摩挲,“沙沙”的低语像互通暗号,也像这片土地对外来者絮絮叨叨的警告。 土路尽头忽然炸起一串脚步,急如疾风压阵,夯夯直捶地皮。尘土被一把掀起,层层翻卷,像褪色的帘子朝这头猛扑。原先悠然往来的卡霍基亚人齐齐抬头——那一瞬,惊愕在目光里彼此点燃。恐惧随即像疫气般蔓延:挑水人的扁担一歪,水光泼落在路面;推着玉米的妇人抱起孩子就跑;年轻人撞翻了背篓,陶片叮当乱滚;也有人踉跄失措,原地打转,像被热浪困住的飞虫;更有人呆若木桩,脚下生根。刹那间,喧闹的土路空了个干净,只剩脚步声逼近与尘浪回旋,像惊群飞鸟在空中留下的最后一道影子。 李漓身畔众人几乎同时起立——铁器出鞘,清响一线,在热浪里啪然弹开;目光齐收,整齐如新磨的刃口。野牛闷声喷气,尾巴猛甩;背上的火鸡“咕咕”两声,歪头侧目,像听懂了风里那一丝不祥。 尘浪之后,一群泰诺人如潮涌出,七八十名,步伐齐整。古铜色的肌肉在日光下成束起伏,藤蔓腰带勒住腰际,鹫羽与红贝在胸前微跳。有人攥石斧,有人举木矛,也有人两臂挽着渔网——那网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灰光,像一张随时要抛出的影子。五十步处,他们同时勒住脚,散成一面参差的“墙”:前排半跪,斧面侧斜避光;后排木矛斜举,矛影在尘雾里并出一道道纤细的暗线。几只海螺壳挂在脖颈,随呼吸轻颤,仿佛沉闷的号角在胸腔里酝酿未鸣。 空气像被人拉紧的弦,一触即发。血的腥、湿草的苦、汗的咸在热浪里搅成一团,铺出一层看不见的战幕。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环握刀柄,拇指轻压护手,队列无声齐进半步;刀锋的冷白在日光下收拢如训。凯阿瑟麾下的德纳猎手退半步拉满弓弦,羽翎颤出一丝细涩的嗡鸣;有人把弓背贴到额角,顺着指尖滑下的汗痕校准那一线微颤的瞄准。比达班朝两侧低压一掌,身后的奥吉布瓦人如草蛇顺苇影贴地散开;特约娜谢的长刀在掌中轻轻一翻,身后的易洛魁人不假思索地逐一学样;蓓赫纳兹的弯刀悬在半空,目光在两线之间量度,像裁缝将要落下的那一刀前的最后量尺。 赫利烦躁地哼了一声:“怎么,野蛮人不怕死吗?还敢来?” 格雷蒂尔抡起战斧,对着对面那堵泰诺人结成的人墙吼道:“喂,混账们!想找死也排个队——起码等我们吃饱了再来!” 李漓只是抬手,掌心向下——一记无声的按落。那只看不见的手从众人头顶掠过,喧哗被硬生生摁进喉间;光与尘与喘息同时滞住半拍。 泰诺人那边,两道人影自人群腹地缓缓剥离——宛如退潮后方才露出的礁石。 正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肩阔背宽,步伐像行走在看不见的甲板上:稳、沉,带着潮湿的盐味。烈日把他的皮肤熬成深棕,颧骨与鼻梁刻着风霜的细纹,如河面反复划出的浅刻。腰间一串铜块随步相撞,“叮当”清脆,在绷紧的静默里仿佛点燃星火。发结上插一羽乌鸦翎,晨风一过,羽脊轻颤,给额前投下一缕凌厉的影。那双眼深而冷,如逆光下的河口——看得见流速,看不见底;嘴角紧抿,胡茬像一圈收边的铁丝,衬出不怒而威的硬度。他停在五十步外那条无形的界上,微侧身,胸前露出被抚摸得温润的海螺坠;日光斜掠,在锁骨下钩出一线短促的金边。 中年男人身畔的少女与他只隔一掌,纤巧而不脆弱。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如新柳,眼似清泉里一粒初升的星——亮,却不刺;眼尾压着一丝不肯退让的倔意。她的肤色带着晨曦里才有的暖意,唯有握刀的指节泄了密——紧得发白,如雪落在青石上。长发被细细编成十数缕,彩贝与轻羽隔串其间,随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蜻蜓翅在水面上轻掠。腰间红黄相间的布裙贴腿而落,纹样明净,裙缘的流苏打着极小的拍子,恰与心跳相合。她握着一把小石刀,藤皮缠柄,被掌心汗意濡得莹亮,如一层薄薄的清油。足踝绕着细绳与小贝,轻轻一晃,便叮然一响,仿佛雨点敲在铜铃上。少女站得笔直,肩背线条清洁,像一株刚抽新芽的白桦;又像一张尚未上弦的短弓——每一缕木纤都在听令,温柔里蓄着锋气。一眼望去,她像晨雾里走出的那道细光,不喧、不耀,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两人的影子在尘雾里被拉长、交叠,恰好封住那道缺口。中年男子的手掌抬起半寸,又落下半寸——一种不言自明的克制:叫住身后的怒气,也按住对面的冲动。近看,他手背有被渔网勒出的旧痕,掌根点着鱼骨刺留下的浅白;拇指虎口生着厚茧,是久握桨、斧或舵的人才会长出的纹理。他的目光向前缓缓扫过:先量风,再量地,再量人——看到了托戈拉那道铁刃的边,看到了凯阿瑟弓弦的颤,也看到了比达班在苇影里隐去的一枚肩头。最后,中年男人与李漓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如两片铁隔着一层薄水,彼此都觉出对方的重量。 那名泰诺少女从父亲身畔迈前半步,抬颌,把胸腔里那点清亮一口吐出,用生硬却分明的奥吉布瓦语向李漓喊道:“你们——是奥吉布瓦人?”她的眼睛直直锁在他身上,亮得像猎鹰拢翼前最后一下的眺望。 李漓略一挑眉,声音淡,却在字尾压住了一线锋:“就算是吧——怎么?”李漓站在队伍前列,肩背微阖,手掌不自觉地落在腰侧圣剑的护手上。汗沿着他眉弓滑下,顺颧骨一道明亮的线,落到下颌坠成一滴,朝胸甲边缘滚去。 李漓略一侧脸,压低声音对塔胡瓦道:“她是谁?为什么会说奥吉布瓦话?” 塔胡瓦的羽饰在风中轻轻抖动,投下一团细碎的影子。她瞥了眼少女,语气干脆得像刀背敲在桌沿上:“纳贝亚拉。你们口中的人贩子的女儿。旁边那位是她父亲瓜里卡博,泰诺人里做这行的头目。他们常贩奥吉布瓦人,能蹦出几句奥吉布瓦语,不稀奇。”话说到“贩”字时,她唇角冷冷一撇,那点不屑像一缕冷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却绝不掩藏。 纳贝亚拉的眉心一拧,眼尾的光骤然一硬。她回瞪塔胡瓦,换了奥吉布瓦语,声调抬高半度,字音像石子打在水面——清脆却带着试探后的怒:“塔胡瓦,你的客人怎么这么野蛮?平白无故,杀了我们的人!”她握着石刀的手无意间一抖,刀柄上缠着的藤蔓在指节下轻轻发响,像一根被拧紧的细弦。 塔胡瓦笑了一声,鼻端冷,像苇丛里忽地蹿出的那点寒意:“纳贝亚拉,是你们的人先动手打人的。”塔胡瓦说话时只用眼角扫过,连头也不屑转全,“不过我劝你们别想着报仇——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塔胡瓦下巴微微一挑,像用看不见的短矛点向那位中年男子,“务必告诉你父亲,我方才对你说的。”眼底一闪的狡黠像刀锋背面扫过阳光,淡,却扎眼。 这几句来回,纳贝亚拉的耳根悄悄涨出一层薄红,她把石刀略略往下收,呼吸在胸前轻轻起伏,像潮水每一次克制的回落。她的目光又回到李漓脸上——那是一种不肯服软的打量:你承不承认是另一回事,我要你给个理。 而纳贝亚拉身旁的瓜里卡博一直未言。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在尘雾里叠成一条细长的缝。铜块在他腰间极轻地碰响了一下,“叮”,像是他把一整面怒潮按回胸腔时,不小心溢出的一个音。他的眼神从塔胡瓦掠到李漓,再至格雷蒂尔、赫利,再到特约娜那谢手中正把玩着的长刀上,最后停在比达班的短矛尖上。那一圈审视没有敌意,但也不示软。 “泰诺人!你们难道还想再打一架吗?”格雷蒂尔终于压抑不住火气,又是猛然一声咆哮。 纳贝亚拉抿了抿唇,神情却并不慌乱,淡淡答道:“其实,我们当中真正是泰诺人的,只占极少数——比如我的父亲和我。至于大多数人,他们原本是陆地南方的海边部族:卡鲁萨人、蒂穆库亚人……” 李漓微微抬手,截住纳贝亚拉的解释,语气依旧平静:“我对你们各自的出身并不感兴趣。你还是说重点吧——现在,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纳贝亚拉先侧身,把声音压低成一串急促的“叽里咕噜”。她说话时手像两把小刀在空里切线:一会儿划弧、一下戳点,指尖把空气搅得直颤。藤蔓缠着的刀柄在她掌心里起伏,细汗把藤皮濡出一层柔亮。瓜里卡博听着,神情没有一丝松动,眼底的寒意反倒更深了一度;可他并不立刻爆出火,只是微微颔首——像把一整汪怒潮又按回胸腔,示意女儿继续往和李漓对话。 纳贝亚拉转回身,先深吸一口气,让胸口的起伏慢下来。纳贝亚拉看着李漓,声音收束成一条笔直的线:“凶狠的人,我们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我们知道——我们打不赢你们。”当她说出“打不赢”这个词时,睫毛颤了一下,眼里却有一丝被磨得发亮的光:不服、不甘、也不逃。 “那你们还来做什么?”李漓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试探的冷意。李漓的视线从纳贝亚拉身上掠过,掠到她背后一张张紧绷的脸,最后落回她手里那把小石刀上;掌心不自觉地又贴回了圣剑的剑柄。 “听说你们在找人。”纳贝亚拉直视他,眼神像把细长的钉子,“我们来——帮你找你要的人。”纳贝亚拉的嗓音不高,却沉在字底,有“落地”的分量。她说完,手指从刀柄上松了半分,又重新握紧,像是把某个决定按得更实。 “为什么?”李漓挑眉,目光里掠过一闪而过的好奇。 纳贝亚拉顿了顿,像在咬字,也像在筛词。她把呼吸稳到最均匀:“如果我们帮你找到了你要的人——请你们也帮我们做一件事。”纳贝亚拉的视线从托戈拉的铁刀、凯阿瑟拉满的弓、比达班和特约娜谢藏在芦影里的队形上挨个掠过,像是用眼去量这支队伍每一寸的硬度和弹性。 “哦?”李漓淡淡一笑,唇角没有真热,“先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事?” “和我们一起去火山脚下、去丛林最深的地方——那里的一座邪恶之城。”纳贝亚拉的语速忽地快了一指,像箭离弦,又生生把力道按回弓弦上,“救人。救我哥哥。”说到“哥哥”两字,纳贝亚拉的喉结轻轻一颤,指节在石刀柄上绷得发白。纳贝亚拉抬手在前臂上比出一道利落的切线:“我哥哥去给他们送人时,被他们留下了。我每晚做梦时都看得见黑石刀——像无月之夜的光,‘咔’一下。”纳贝亚拉咬住这声脆响,又压低了嗓门,“那些人说,会在冬至日落时,把我哥哥的心……献给天上那团烟。” 纳贝亚拉的话像把一枚长钉稳稳钉进静默。众人耳畔像同时起了同一幅景:火山背风坡上,烟柱贴着山脊缓缓卷走,带着若有若无的硫磺腥;一城黑石砌成的高台,宛如蛇背一节节攀升,石阶在热浪里微微起伏。台顶猎猎的是红与黑的旗,旗面上张着口的某种神影——齿如焰舌、舌若凝石。人被抬上去,鼓点仿佛从石腹深处传来,低而沉;黑石刀在火光里吞着冷光。血像水一样沿阶缝一路淌下,掠过脚背便立刻凉透,仿佛把冬至的影子提前压在了皮肤上。 赫利闻言,鼻间冷哼一声,笑意却像刀背上的寒芒从嘴角划出:“真是恶有恶报——把别人抬去献祭的路,终究把自家人送了进去。”赫利说着拍了拍掌中的长剑,剑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晨光顺着锋线爬行,像一缕冰凉的光在她指间游走,为这句嘲笑添了几分锋利。 李漓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纳贝亚拉掠到瓜里卡博,又回望自己的人。终于,李漓点头,低沉的声线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石:“好。我同意这个交易。” 纳贝亚拉眼底一亮,像有人在深井里投下火芯。她偏身贴近父亲,低语几句;瓜里卡博只是一次短促的颔首,冷峻未散,眼底却添了一线认可。他抬臂一挥——不需多言,泰诺人的队列便像潮水受令,沿着土路两侧迅速退散。藤蔓腰带一阵窸窣,乌鸦羽在发结上颤出细响,铜块叮当渐远;尘土被脚步扬起,层层翻卷,吞没了他们古铜色的背影。 临走前,纳贝亚拉回身,目光与李漓正面相抵。她把石刀收至腰侧,吐字如钉:“给我们七天。七天后,仍在此地。无论找没找到你要的人——我们都会来给你一个答复。”那句话落下,像在湿地泥底按下了一枚记号,谁踏上来,谁就得兑现。 “一言为定。”李漓回以短句,眼神像一柄稳住的刀,已经越过尘土望向丛林的更深处。 泰诺人的背影在尘幕外渐渐缩小。赫利侧过身,眉峰紧蹙,眼里尚存未散的战意:“莱奥,我们真的要帮这群人贩子去救人吗?”话音未落,她随手将长剑一插——铁刃“嗡”然轻鸣,半寸薄土细碎崩落,仿佛把心里的不情愿也一并压了下去。 李漓没有立刻回话。他望向远处的土丘,阳光在龟裂的黄土上铺出一层冷硬的金,把这片大地的苦难一寸寸照亮。他低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像石子坠入深水:“我不是为了救人贩子。”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而是要把那些拿活人祭祀的势力连根拔除,这样,才会有更多人不再受难。我们手里握着这个新世界里最先进的力量——既然握着,就该落在该落的地方,不该只闪冷光。” “可是……”凯阿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咬了咬唇,“难道非得把每一座城的祭司和酋长都清除,把所到之处都弄成如今此处的这副样子,才算正义吗?” “艾赛德,我不关心你们口中的‘正义’。”蓓赫纳兹向前半步,声音贴着风从李漓肩侧滑入。她唇角淡淡一挑,像把算盘又悄悄拨开一格,“不过,我相信,让那些泰诺人替我们找人——也许正是找到乌卢卢他们最省力、也最快的法子。先让他们办事,至于其余……”她扫了眼尘雾散去的方向,轻轻一笑,“呵。弱者,又凭什么迫使强者兑现承诺?” 李漓并不答话,忽然他转头看向塔胡瓦:“接下来,在这座城里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之前说,这里的酋长和祭司都倒了?那就带我们去他们曾经的住所。” “啊?!”塔胡瓦心头一紧,像被细针轻轻一刺,她的睫毛颤了颤,却很快抚平情绪,换回一贯的镇定与谨慎:“哦——请跟我来吧。” 第484章 找个住的地方 塔胡瓦领着李漓的队伍穿过卡霍基亚的土路,绕过一栋栋低矮的土房和忙碌的居民,逐渐靠近城市的中央。晨光渐渐攀升,湿地的潮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厚重的幕布笼罩四野。脚步声回荡在泥土间,仿佛这片土地正低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未竟的衰败。越往中央走,土房变得整齐,街道虽仍简陋,却透出几分人气。路旁散落的陶罐碎片、鱼骨与磨损的石器,像是这座无序之城的日常注脚。终于,他们在一座巨大的土丘祭坛前停下脚步——它比周围的任何一座都要高大,宛若沉默的山峰,顶端稀疏的草皮难掩龟裂的黄土,那裂纹仿佛岁月刻下的伤痕。 土丘脚下,是一处残破却仍透着庄严气息的院落——昔日大祭司的住所。院落占地辽阔,四周原有高耸木栅,如今只剩折断的木桩歪斜插立,像是暴风折断的枯树。残存的彩绘颜料在栅栏上斑驳剥落,红、黄、蓝的碎痕在风吹日晒中褪得近乎透明,犹自低语着昔日的华彩。入口处,一道石砌拱门仍然矗立,但顶石已崩塌,碎块散落一地,杂草从裂缝中顽强钻出。门洞两侧伫立着两尊残损的石雕,半人半兽的神祇形象已模糊,羽毛与兽牙的装饰在风雨里剥落殆尽,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这片土地的没落。 步入院落,龟裂的泥板铺陈脚下,中央一块巨大的石台赫然在目,上刻着螺旋与太阳的复杂纹饰,仿佛仍在诉说无数次祭祀的回响。石台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木炭与破碎的陶碗,碗内干涸的红色颜料依旧透着腥甜,像血迹凝成的痕。石台一侧,一棵枯死的橡树歪斜伫立,焦黑的枝干似被雷火击中,残存的树皮上悬着破烂兽皮,风吹过时发出沙沙低语,仿佛亡灵的叹息。院落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屋,茅草屋顶早已塌陷,裸露的木梁腐朽发黑,墙壁满是裂缝,藤蔓如蛇般攀缠,缓慢吞噬着这片曾被视作神圣的居所。墙角堆放着废弃的祭器——羽毛冠、骨笛、龟壳鼓,灰尘覆满,像是被遗忘的圣物。 院落东侧,一口干涸的井孤零零地张着裂口,石砌井壁布满青苔,井底散落着被砸毁的陶罐碎片。井旁,一座小型祭坛依旧竖立,其上供奉的陶偶已缺失头颅,仅余半身,双手保持着祈祷的姿态,似仍在向沉默的神灵诉说。四周倒伏的木柱上,依稀可见鸟、蛇与太阳的图案,颜料早已被火焰与时光吞噬殆尽,只留下焦灼斑驳的影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与腐朽交织的气息,沉闷而压抑,仿佛这座院落仍在低语,讲述三年前那场血腥暴动的余音。 塔胡瓦伫立在院落门口,羽毛装饰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她的眼神复杂,面对这片这片残破的圣地,像是既亲切又畏惧。塔胡瓦低声说道:“这就是卡霍基亚从前的大祭司的圣殿……三年前,那场暴动把这里毁了,祭司连同他们的神一起被愤怒的民众推翻了。”塔胡瓦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这儿曾是卡霍基亚的心脏。祭司在这里号令风雨……如今,只剩这些冷石和空壳。”话里带着一缕自嘲。塔胡瓦鬓侧的羽饰在晨光里折出彩晕,像给这座废墟强行点上一丝尚未熄灭的脉动。她垂了垂眼帘,又抬起,下颌线绷紧,指向门后那根被折断的粗门栓:“暴动那天,门就是这么被撞开的。” 李漓站在石台前,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院落,晨光映在他的脸上,汗珠闪着光,像是为他的沉思镀上一层金边。他能感受到这座院落的庄严与荒凉交织的气氛,仿佛每一块碎石、每一根断柱都在诉说卡霍基亚的兴衰。他的手抚过腰间的燧发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稍稍平静,脑海中却浮现出乌卢卢的影子——那矮胖的身影,是否真的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 队伍里的战士们散开,各自打量着这座院落。格雷蒂尔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石,胡子抖得像受了惊的猫尾巴,嘀咕道:“这破地方,活像个被魔鬼啃过的坟场!” 赫利用脚尖挑了挑门槛上的断木,低声嘟囔:“依我看,这里蛮好的,有屋、有墙、有屋顶,已经够奢侈了。要是还能不漏雨——那就真是神迹。” 比达班一肘顶了赫利一下:“得了,无论如何总比在湿地里露宿强多了吧。”她提起铁矛一指院角,“我带几个人去周围巡一圈。” 蓓赫纳兹沿着祭坛转了一周,把一扇半脱的竹编柜门扶起又放下,目光在那张掀翻的礼凳上停了停:“勉强还能用,不过最好还是能把这些房子修一修。” 李漓立在门楣下,抬眼看那串缺了半边的红贝纹样,轻轻一点头:“托戈拉,带人把能修的先修一下。我们就在这儿住几天。”李漓的语气平静,却像把一枚钉子稳稳落进了木梁。 “是!”托戈拉回应,声音洪亮如战鼓,带着她一贯的果断。她转过身,朝她的原住民天方教武装队伍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很快放下铁刀,换上随身携带的工具——几把粗糙的铁斧、绳索,还有从泰诺人手里缴来的石锤。晨光斜照,他们的身影显得矫健而坚毅,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湿地的热浪让皮甲紧紧黏在身上,却丝毫未减他们的干劲。 院落中央,土墙房的屋顶早已坍塌大半,枯黄的茅草像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木梁腐朽龟裂,裸露着斑驳的断口。托戈拉环视一圈,眉头紧皱,低声用西非方言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抱怨这地方还不如她家乡的集市棚屋。随即她猛地抬手,指向东侧一排屋子,嗓音洪亮而果断:“先把那边的屋顶清干净!烂草全拔掉,木梁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砍掉换新的!”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势,战士们应声而动,像被火点燃一般,立刻奔赴各处。 一队人攀上屋顶,用石锤与铁斧敲击腐朽的木梁。木屑和干草如雪花般飞散,落下时卷起呛人的尘土。几个年轻的战士挥汗如雨,斧头劈砍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在废墟里敲响战鼓。他们将断裂的木梁拖拽到一旁,堆成小山,汗水在晨光中折射出亮光,像为这片死寂注入了一丝生机。另一队则用绳索与木棍搭起临时支架,稳稳支撑起新屋顶的雏形。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娴熟,像是久经荒野洗礼的拓荒者,对湿热与困顿毫不在意,空气中只余下喘息与劳动的节奏。 特约娜谢也带着她的易洛魁人投入到修葺的行列里,宛如给这场粗犷的劳动盛宴添上了一道清新的佐料。易洛魁人擅长处理藤蔓与草料,他们从附近湿地割来大捆芦苇和韧性极佳的藤条,身形轻盈,脚步在泥地上踩出浅浅的印痕。特约娜谢站在一堵断墙前,手执小巧的石刀,麻利地割断藤蔓,双手飞快地编织成粗实的绳网,准备用来固定新屋顶的草料。她的辫子在风中微微摆动,汗珠顺着面颊滑落,而她的目光却专注而锐利,像是正准备一场狩猎。跟随她的易洛魁战士们则依她的节奏,将芦苇一捆捆扎紧,压实成厚厚的草垫,齐心协力铺在木梁之上。新草料散发着清新的湿气,为这片破败的院落披上一层生机盎然的绿意。 在众人忙碌午后的卡霍基亚,阳光如熔金般倾泻,炙烤着湿地边缘的土丘祭坛。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芦苇的清香与远处河水的湿润气息。热浪翻滚,湿气自地面蒸腾而起,模糊了地平线,仿佛为这座无序的城市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幕。祭坛高耸如山,顶端的草皮在烈日下泛着枯黄,龟裂的黄土裸露在外,宛若岁月刻下的伤痕。祭坛下方的院落里,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与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正忙碌不休,木梁的敲击声与芦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废墟注入新的心跳。 比达班带着她的奥吉布瓦战士们,则像幽影般穿梭在卡霍基亚的土路之间,巡查四周的动静。她走在最前,短矛在手,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芒。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皮甲,而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冷冷扫视着街巷。她时不时停下,耳朵捕捉风吹草动般的细微声响,目光掠过路边的土培房与忙碌的本地人。奥吉布瓦战士们分散在街道两侧,手持弓弦或短刀,身姿矫健,目光如刀锋般锋锐。几个好奇的本地孩童探头张望,却在比达班一个冷厉的眼神下,立刻缩回屋里。土路上扬起的尘土,仿佛无形的警戒线,将巡逻者与百姓隔开。湿地的热浪让他们的呼吸略显沉重,但全队始终保持着绷紧的戒备,像一群随时会扑击的狼。 与此同时,祭坛下的院落里,凯阿瑟和她的德纳猎手们在临时搭起的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厨房不过是几块石头围起的空地,中央燃烧着篝火,火舌舔舐空气,噼啪作响。烟雾裹着烤鱼与土豆饼的香气,在热浪中袅袅升起。凯阿瑟立在火堆旁,一手持木棍搅动陶锅里的鱼汤,汗珠顺着额头滚落,落在火炭上,化作一缕白汽。她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弓弦,神态麻利而坚毅,像极了战场上的指挥。 猎手们分工有序,有的劈柴添火,有的捣碎从泰诺人那儿缴来的土豆,准备烤成一轮新的饼子。篝火噼啪燃烧,香气勾得人肚腹作响。一个年轻的猎手忍不住偷尝了一块热腾腾的土豆饼,还未咽下,就被凯阿瑟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笑骂道:“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啊?留点给别人!”显然,凯阿瑟已经完全适应李漓的习惯,说着这样的话了。随之而来的是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院落里荡漾开来,冲散了湿地的闷热与肃杀,也为这片残破的旧圣地平添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黄昏时分,塔胡瓦应李漓之邀,陪他一同登上土丘祭坛的顶端。斜坡陡峭,黄土龟裂,间或点缀着几丛顽强的野草。脚步一踏,便有碎石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塔胡瓦的羽饰在热风中微微颤动,彩色火鸡羽毛在夕阳下闪着光,宛如一袭绚烂的战袍。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漓身后,步伐轻盈却带着拘谨,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片残留着神圣余息的土地。李漓走在前方,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腰间的燧发枪反射出一抹冷光。他的步伐稳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历史的脉搏上,眼神深邃,似乎在与这片古老的土地对话。 登上顶端,视野骤然开阔。卡霍基亚的全貌在夕光中铺展:土培房错落如棋盘,街道蜿蜒似蛇,远处的密西西比河泛着金辉,宛若流动的黄金。土丘群起伏连绵,如沉睡的巨人横陈大地,河畔的芦苇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空气中弥散着烤肉与鱼汤的香气,夹杂泥土与湿地的味道,还有远处本地人低语的声响——这一切织成了这座无序城市仍在跳动的脉搏。李漓伫立在土丘顶,双手叉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文明的遗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而夕阳在他眼中燃起一簇不灭的光,映得他神情沉静而坚定。 塔胡瓦立在他身旁,凝望四野,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明的感慨。热风拂过,她的羽饰轻颤,夕阳在她的脸庞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汗珠折射出微光,仿佛为她覆上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辉。就在这一刻,她那隐藏的高贵气质不自觉地浮现出来——挺直的背脊、微扬的下颌、眼中那抹庄严,似乎让人看到曾经属于大祭司的余影。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古老的卡霍基亚语,声音轻若耳语,像是风中低回的祭祷。目光掠过远处的土培房与人群,她神情复杂,仿佛在怀念,又仿佛在抗拒,那是一种与自身命运纠缠不休的矛盾。 李漓转过头,望了塔胡瓦一眼,察觉到她神情间的微妙波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探询:“你在想什么?”语调如同在湿热空气里渗出的一股清泉。 塔胡瓦怔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地方,变了太多。”塔胡瓦眼中却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那光芒在夕阳下忽明忽暗,如同心底尚未熄灭的火种。 祭坛之下,卡霍基亚的人们渐渐注意到土丘顶上的两人。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神色各异:有的眼中浮现出不安,仿佛惧怕外来者再次带来动乱;有的窃窃私语,好奇地揣测这个“卖火鸡的女人”为何又能登上昔日的神圣高台;也有人神情惶恐,目光闪躲,不敢久视;而少数人眼底却透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像是在废墟中窥见久违的曙光。几个孩子跑到土丘脚下,指着塔胡瓦头上的羽毛装饰叽叽喳喳,仿佛发现了某种奇异的宝贝。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位老妇人拄着木杖,静静凝望祭坛之巅的塔胡瓦。她眯起眼,口中低声呢喃,声调古老而破碎,像是遗世的祈祷。片刻后,她转身对身边的人喃喃道:“终于……卡霍基亚的天要亮了。这一夜,太长了……” 而那座曾经残破的大祭司故居在李漓带来的这群不速之客的修葺下焕然一新,断裂的木梁被替换,屋顶铺上厚实的芦苇草垫,龟裂的泥墙被泥土和藤条加固,宛如脱胎换骨。院落中央的石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螺旋纹和太阳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重新点燃了昔日的庄严。木栅栏虽仍残缺,但新砍的木桩整齐排列,透着一股新生气息。院子里,野牛懒洋洋地卧在角落,甩着尾巴驱赶蚊子,背上的火鸡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为这热闹的场面伴奏。战士们的笑声、敲击声和低语声交织,像是给这座废墟注入了久违的活力,仿佛昔日的大祭司宫又在热浪中复苏。 第485章 劣质祭品 第二天清晨,就有形形色色的卡霍基亚本地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大祭司故居”门前。奇怪的是,他们并非冲着李漓而来,而是径直朝塔胡瓦走去。来者有老有少:有的拎着编织精巧的草篮,里头堆满晒干的鱼干与玉米粒;有的怀抱粗糙的陶罐,发酵的浆果酒散发着酸甜的气息;还有人小心翼翼捧着几块铜块与雕刻粗陋的木器,像是献上的贡品。 人们的神情各不相同:有的满是敬畏,低头不敢直视;有的挤出讨好的笑容,嘴里急促念叨着不知所云的祈祷词。塔胡瓦立在院落入口,羽毛装饰在晨风中颤抖,她脸上却冷冷淡淡。她用卡霍基亚语“叽里咕噜”回应几句,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赶苍蝇一般将他们劝离。来人们便低头致敬,放下东西后匆匆离开,仿佛多停片刻都可能惹祸上身。院里的战士们隔着语言障碍,面面相觑,只能干瞪眼,揣测这些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访客愈发密集,如潮水般涌来。贡品越堆越多,院落一角几乎被塞满:陶罐叠成小丘,玉米粒与鱼干散发出浓烈的气味;铜块在晨光下闪着黯淡的光泽;木器上粗犷的鸟兽纹样,仿佛在默默诉说卡霍基亚的过往。更有人郑重地献上羽毛披肩,上面镶嵌着彩色贝壳,仿佛在为塔胡瓦准备一场加冕礼。 送礼者的态度也愈发恭敬,他们像朝圣者般匍匐在地,口中喃喃祈祷,眼神中透出敬畏与不安。院内的战士们看得瞠目结舌。格雷蒂尔挠着胡子小声嘀咕:“这女人卖火鸡的买卖,咋比咱们帮维雅哈兼并部落还来钱?”凯阿瑟则抱着弓,眯起眼凝视塔胡瓦,神情若有所思,仿佛已经从这股异样的气息里嗅到了潜在的危险。 到了第五天,众人的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午后的院落被烈日炙烤,空气像被火炉拢住,热浪一阵阵扑面,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鬓角和下巴蜿蜒而下。比达班和她的奥吉布瓦同伴才从巡查归来,短矛尖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厨房里,凯阿瑟的土豆饼香气正袅袅飘出,勾得人肚腹空响。可这一刻,没有人去管那股诱人的香味,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着塔胡瓦,像是一群审问者围住一个必须吐实的犯人。 蓓赫纳兹先开口,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看起来,这里不少人都认得你啊?卖火鸡的生意能火到这份儿上?”说着,她啪地一声拍了拍手臂上的蚊子包,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 塔胡瓦立在石台旁,羽毛装饰在热风里微颤。她神情一本正经,语调平稳得像是背诵熟记的词句:“是的,他们常常买我养的火鸡。”声音波澜不惊,唯独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犹如被风揭开的暗影。 “你能不能说实话?”李漓低声开口,站在她身侧,目光如刀般直刺而去。炽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汗珠折射出亮光,仿佛替这质问镀上了一层冷峻的金边。 “如今,我真的就是个卖火鸡的。”塔胡瓦重申,语气坚定,却微微低头,避开李漓锋锐的注视。她的手下意识掠过腰间的羽毛饰件,动作僵硬,像是掩饰,又像是寻求护身的符咒。 “那从前呢?”赫利插话,语调里透着一丝不耐。她斜靠在石台上,长剑随手插进脚边的泥土,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映出眼底锋锐的光。 塔胡瓦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从前?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意义?”她的语气里混杂着疏离与自嘲,仿佛热浪从心底蒸腾出的一丝疲倦。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院落断裂的墙根与残破的木桩,眼神在瞬间柔和下来,那里面有一抹难以抑制的怀念——像是透过废墟,看见昔日辉煌的影子。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尘土飞扬,伴着低沉的呼喊声,像是一股气势汹汹的浪潮扑来。院中人立刻紧张起来,手纷纷探向武器。 下一瞬,特约娜谢与几名易洛魁战士执着利器,引领着纳贝亚拉和五个泰诺人跨入门槛。烈日斜照,映得他们腰间与胸口的铜饰泛起幽幽冷光,宛如压抑的暗潮。纳贝亚拉身着藤蔓编织的短裙,辫子间点缀着细小的贝壳,步伐一落,便彼此轻触叮当作响,如海岸的浪声碎玉。她眼神坚定,唇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步入的不是陌生之地。其余几名泰诺人肩扛石斧,手执渔网,脚步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谨慎与戒备,却没有真正的敌意。 李漓上前迎去,眉宇间虽带着热浪逼出的疲惫,目光却依旧冷锐。李漓的眼神在纳贝亚拉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探询:“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烈阳下闪光,为这句话添了一层试探性的冷意。 纳贝亚拉唇角轻扬,眼底闪过狡黠:“果然,我猜得没错——你们会随着塔胡瓦住进这里。如今一进城,谁都在传,大祭司的宫殿又有人居住。我们当然要来看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李漓眯起眼,神情一沉,声音冷冽如刀:“那就先说说,你们提前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纳贝亚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随即,两个泰诺战士抬着一个扭动不休的包裹走上前来。那包裹用粗糙的藤网紧紧缠绕,里面的人挣扎着发出低沉的闷哼,整个身形在网中不断起伏。当藤网被解开,院落瞬间静止。那是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面孔——乌卢卢。 此刻,乌卢卢正被粗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嘴里塞着一团干草,呼吸急促,眼角因为用力而泛红。她身上几乎没有遮蔽物,裸露的肌肤上涂抹着厚重的赭红颜料,颜色在汗水下斑驳流淌,宛如火焰般覆盖在她年轻的身体上。胸口赫然画着一个圆形符号,线条粗犷而突兀,像是某种祭祀的标记,将她整个人衬得既神秘又脆弱。乌卢卢的脸颊因尴尬与激动而泛起复杂的潮红,红白交错。双眼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情绪——既有重逢的惊喜,又有难堪的羞耻,仿佛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庞,反而更显出她眼神中的明亮,那是一种被暴露与束缚下强烈冲撞出的生机。院落里的空气顷刻间凝固,仿佛烈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震得一时失语。 “天哪!乌卢卢!”赫利猛地失声,嗓音带着颤抖,像是胸腔被骤然撕开。她冲上前去,眼中泪光涌动,脸上的坚毅瞬间破碎成难以掩饰的激动。 纳贝亚拉却神情镇定,仿佛早已料定会引发这样的反应。她略一挑眉,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得意:“你们要找的,就是她吗?可惜,你们所提起的她那件白色熊皮没留下,大概在转手时就被别人夺走了。”说话的样子,仿佛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贡品。 “是的,我们在寻找的人就是她。”李漓低声答道,眼神掠过乌卢卢,被赭红涂抹的身体让他心头骤紧,神情间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接着,李漓的语气沉稳而冷静:“现在,请把她放下来吧。” “那我这就把人交给你。”纳贝亚拉嘴角微微一挑,笑意若有若无,“可你们得看紧她,这个女人可狡猾得很,她要是跑了,可别赖我们。” 纳贝亚拉轻轻转过身去,做了一个极富节奏感的手势。随即,两名魁梧的泰诺战士默契上前,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排练过。只见他们将乌卢卢重新收拢进那张藤网,动作小心而庄重,像是托举一件珍宝。随后,他们稳稳抬起藤网,步伐轻快却不失郑重,仿佛正在完成一桩古老而神圣的献祭仪式。 就在这时,赫利和蓓赫纳兹几乎同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前去,她们的目光都紧紧地锁定在藤网上的乌卢卢身上。两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抢到了藤网,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乌卢卢紧紧地抱在怀中,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赫利和蓓赫纳兹的脚步显得急切,几乎是在小跑着将乌卢卢半抬半搀进院落里的那间土墙房。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上,仿佛要把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全都隔绝在外,只留下屋内三人的呼吸与沉默。 然而,那扇紧闭的门并不是真正的屏障。声音像细流般从门缝里溢出,哪怕再轻微,也终究难以遮掩。原本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死寂,谁知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乌卢卢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喉咙被什么堵住,哭喊无法畅快奔涌,只能化为低低的呜咽。听来让人心头一紧,仿佛是山谷间被掐住咽喉的溪水,只能勉强滴落;又像烈日下蒸腾的湿气,拼命想要升上天空,却被炽光无情压制,只能在泥土间徘徊。奇怪的是,那哭声深处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仿佛乌卢卢在眼泪间仍想挤出一点自我解嘲,或者干脆让自己的哭泣带着几分荒唐可笑的味道,好引起李漓的关注。 院落里,纳贝亚拉依旧与李漓隔着热腾腾的空气相对,纳贝亚拉的语气带着试探:“你们真打算在秋分那天,用她这种‘劣质货’来献祭吗?我们是用半筐玉米,从一伙本地人手里把她换来的——走“货”的人们一个个都嫌她个子矮、身子圆,皮肤又白得晃眼,觉得她压根不配被送上祭坛。最后,干脆没人要她,那伙本地人甚至打算塞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头,可是你猜怎么着?就算是半筐玉米换她,那老头也不愿意!”纳贝亚拉说到这里,故意摊开双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无辜神情,语调却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笑话:“你们当真打算用这种……呃,‘劣质祭品’献给神明?就不怕冒犯了神明啊!我提议,我们可以替你们重新物色几个好货色送过来!”说到这,纳贝亚拉还故意朝院落里的土台瞥了一眼,表情自然得像是在闲聊一桩牲畜买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话冒犯。 李漓忍不住摇头,心里既好气又好笑:“谁说我们找她是为了用她献祭!”李漓的语气里透着无奈,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李漓抬手抹去,烈日烤得脑袋发晕。 “哦?”纳贝亚拉愣了愣,随即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语气带着一丝讥讽:“看来,把她送来之前,我还特意让人在她胸口画上挖心位置标记的纹身——那真是多此一举了。”话虽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却一闪而过一抹局促的尴尬。 纳贝亚拉顿了顿,神情慢慢收敛,语气转为沉稳而诚恳:“至于和这个女人一起被掳走的孩子,我们已经打听到下落——他们都是奥吉布瓦人,属于优质的献祭贡品,已经被转卖,都送去了玛雅。你们托付的事,我只完成了一半。”说到这里,纳贝亚拉目光直视着李漓,唇角却微微紧绷,“那么,你们还会帮我救回哥哥吗?……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别的报酬——比如,给我们几件神秘的武器。但若你们真的想找到那些孩子,最好还是与我们同行,因为在玛雅的地界,我们比你们熟得多。” “玛雅?”李漓听见这个名字,眼神骤然一凝,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心头陡然涌起难以掩饰的震惊:“难道,你之前说的——抓走你哥哥的那座邪恶之城,就是玛雅?!”李漓简直不敢相信,那在传说中恢弘、神秘、仿佛披着光辉的玛雅,此刻竟化作以鲜血与残忍著称的阴影。 “没错!”纳贝亚拉斩钉截铁地点头,眸子牢牢盯着李漓,锐利地捕捉到他眼底一瞬的震荡与迟疑。她唇角紧抿,神色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你也听说过那里?怎么,现在,你害怕了吗?” “我们会和你们一起去玛雅!”李漓的声音低沉,却像铁块相击般铿然。他眼中燃起决绝的烈焰,仿佛在烈日炙烤下点燃了另一团火:“你们要救你哥哥,我们要找回那些孩子。害怕?呵……”他冷笑一声,语气沉稳而有力,“该害怕的,是那些把活人当祭品的恶魔!” “那就先谢谢你了。”纳贝亚拉微微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旋即,她又问:“你们是打算等到秋分祭典结束后才动身吗?……若是如此,请允许我们先留在这里,我父亲也认为这样更方便随时联络。” “好,你们自己挑个屋子住下。我们在出发前,确实还需要做些准备。”李漓点头应下,目光掠过院落里龟裂的土墙和岌岌可危的木桩,心底却已经在勾画即将启程的图景。忽然,李漓似乎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应该认识塔胡瓦吧?她究竟是谁,是做什么的?” 纳贝亚拉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好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你们……不是她请来的么?不是来帮她恢复卡霍基亚秩序的么?怎么,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纳贝亚拉说着,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着几分轻慢的调侃,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揭幕时的挑衅与戏谑:“塔胡瓦可是卡霍基亚最后一任大祭司的女儿——大祭司家族残存于世的最后血脉!而在卡霍基亚,大祭司就是大酋长!三年前那场暴动之前,这里,就里是她的家!” 纳贝亚拉此言一出,院落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蝉鸣都停顿了半拍。 塔胡瓦猛然从后院闯出,羽毛饰物在热风中剧烈颤动,仿佛要将她全身的情绪都抖落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怒火汹涌,声音尖锐,像箭矢骤然破空:“纳贝亚拉!你闭嘴!谁准你提我的事了!” 那一声怒喝震得院落瞬间僵硬,空气仿佛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塔胡瓦的嗓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有人猛然触碰了她最隐秘的伤口。愤怒裹挟着慌乱,她眼底的光芒复杂得难以分辨——既有烈火般的敌意,也有掩不住的心虚与防备。 纳贝亚拉却全然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与狡黠,仿佛世事都在她的掌心翻覆。她的目光在李漓与塔胡瓦之间来回掠过,眼神中夹杂着调侃与几分意味深长的探问:“他们不就是你搬来的救兵吗?而他——就是你的夫婿?看样子,你的倒霉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有个好丈夫,可比什么都强。正因为你找到了这样强大的靠山,如今全城的人又乖乖匍匐在你的脚下。至于那些曾与你父母为敌的人们,在你们搬进来的那一夜,就早早吓得举家逃亡了!” “救兵?夫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塔胡瓦厉声打断,眉宇紧蹙,嗓音因愤怒而拔高。 纳贝亚拉却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笑意反而更浓:“哦,我懂了——你打算在秋分祭典上宣布重新执掌大权?然后隆重推出你的夫婿?原来,这就是你之前放出的风声——所谓的‘惊天大事’!放心吧,在你正式对百姓揭晓之前,我会替你守好这个秘密的。而且,到时候,我父亲和我,一定会亲自来参加你的秋分盛典。” “我说过的,我在秋分要做的大事……根本不是这样的!”塔胡瓦猛然反驳,脸色涨得通红。然而话才到一半,她的声音便陡然一顿,仿佛触及某个不容泄露的计划。她的唇瓣颤了颤,终究还是把余下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留下一双咬得死紧的牙关,以及叫人难以揣度的沉默。 纳贝亚拉正要继续自以为是地“揭底”,唇边的笑意才刚刚浮起,却猛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尘土裹着沉重的呼吸扑进院落,空气里的紧张骤然升高。 乌卢卢心急如焚地冲了出来,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借来的布衣,步伐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跌跌撞撞。她几乎要摔倒,却仍直直扑向前方——她的眼神牢牢黏在李漓身上,仿佛世上除了他,什么都不复存在。乌卢卢终于扑到李漓面前,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李漓的腰。矮胖的身子因恐惧而颤抖,笨拙却执拗,像是怕一松手李漓就会立刻消失。 “漓!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乌卢卢的声音带着呜咽,哭腔里夹杂着惊惧与劫后余生的释然。乌卢卢一边说一边发抖:“他们押我来的路上,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被卖给那些专门挖人心的魔鬼了!我以为,今天我就要被按在祭台上,活生生地被掏出心脏……” 忽然,乌卢卢猛地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咬牙憋出一句:“还有——你快让那个脑子有毛病的女人闭嘴!我不是她口中的‘劣质贡品’!我才是专门要献给漓大活神的……‘最优质的贡品’!” 话音未落,乌卢卢的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落,湿透了粗布衣襟,也一点点浸入李漓胸口。乌卢卢终于再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余悸的颤抖,也带着重逢的依恋。那哭泣声既笨拙又真切,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恐惧与思念一口气倾泻出来,让在场之人一时都不敢出声打断。 第486章 不为贪图美色 阳光正好落在乌卢卢泪痕斑斑的脸上,泪水闪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是心底最深处的悲伤,终于挣脱桎梏,汹涌而出。乌卢卢的双眼已哭得通红,泪珠仍在不住打转。她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迷路后终于寻回依靠的孩子,带着委屈、慌乱与依赖,让人看了心头一酸,忍不住生出怜悯。 “行了,你先别哭了!”特约娜谢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插话。特约娜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话里却透出安抚的意味:“活神说过,绝不会放弃你!你该感恩才是,别在这儿继续缠着活神闹腾了!”特约娜谢说着,随手拍了拍乌卢卢的肩膀,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而她眼底那抹温柔却一闪而过,轻易被人忽略。 “活神?”塔胡瓦和纳贝亚拉几乎同时失声,目光刷地落在李漓身上,瞪大了眼睛,神色间满是错愕。 “没错!这就是我们的活神!”比达班正好推门而入,声音昂扬而自豪。她的语调像是在当众宣告一桩无比荣耀的事实:“否则,你们觉得,还有谁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告诉你们吧,活神赐予我们诸多部族的恩典远不止这些!” 比达班挺起胸膛,神色骄傲,眼神里闪烁着光芒:“而我正是蒙受活神特殊恩典的人之一——如今,我已经是活神的妻子了!” 院落里瞬间寂静无声,仿佛连热风都停滞,比达班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却没有激起喧嚣,反而让空气凝固成沉重的压迫感。就在众人屏息的当口,塔胡瓦和纳贝亚拉却忽然对视一眼,唇角同时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又隐约透出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她们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某个相同的念头。 纳贝亚拉看着乌卢卢,有点尴尬,于是她转身带着五个泰诺人,径直走向院落一侧的空房。那几间屋子是托戈拉的战士们勉强修葺好的,泥墙上还留着湿润的修补痕迹,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屋顶的草垫在热风里轻轻起伏,仿佛在沉重地喘息。 纳贝亚拉的辫子缀满小贝壳,走动间叮当作响。她腰杆笔直,脚步自信,手中那柄小石刀随意摇晃,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野性与骄傲,像河岸上独立的女王。她的手下们肩扛石斧和渔网,步伐厚重,每一步都踩得泥地溅起细小的尘土。他们的神情谨慎中带着疲惫,像是漂泊已久的猎人终于找到落脚点,却仍不肯完全卸下戒心。 与此同时,特约娜谢带着几个易洛魁战士悄然跟上。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更像一群警惕的美洲豹,眼神死死盯着猎物的举动,随时准备扑击。 易洛魁战士们脚步轻盈,目光如鹰,来回扫视着泰诺人的一举一动。终于,有人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嫌恶:“这些泰诺人,身上全是河腥味儿……最好别给他们机会捣乱。” 与此同时,后院里,乌卢卢的心绪如同翻滚的热浪,止不住地涌动。她缩在一棵老橡树下,矮胖的身子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红色的挖心标记。那圆形的纹样像鲜血凝固成的烙印,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时时提醒着她的屈辱。她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浆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呜呜咽咽地闹着:“这讨厌的纹身,必须去掉!可要是留下疤怎么办?呜呜,我可不想变成丑八怪啊!” 几个女人围在乌卢卢身边安慰。凯阿瑟拍了拍乌卢卢的肩,语气粗声粗气,却带着真切的关怀:“哭啥哭?不就是个画在胸口的印子么?你穿上衣服,又有谁能看到?” “可是,我迟早是要献给大活神的啊!”乌卢卢一边抽泣一边嚎叫,声音里满是惶恐,“身上要是留了这么丑的纹身,他还愿意帮我繁衍后代吗?我们的冰原上流传千年的用兽骨制作精美小工具的这份手艺,可就要断在我的手里了!呜哇……” 比达班蹲下身来,递给乌卢卢一块湿布,柔声安抚:“别怕,我来试试,我来帮你擦掉它。来,先深呼吸,忍着别喊疼哦。” “你住手!这是纹身,不是涂抹在上面的颜料,是洗不掉的!”乌卢卢继续哭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蓓赫纳兹靠在树干边,冷冷一笑,还是走上前来,伸手帮忙按住她的手臂。汗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的语气带着讥讽,却不乏直白的劝告:“胖丫头,你算是走运了。艾赛德对你也算有情有义,死活一定要找到你,于是我们这么多人干了这么多路,追到这里。不然你真要是落到哪个混蛋祭司手里,如今还能在这儿哭天抹泪?得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不就是想要艾赛德的一个承诺,不会因为这烙印就嫌弃你么?这话,你应该好好去和他说,而不是在这儿瞎嚎!这样只会让他更讨厌你!” 乌卢卢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终于,乌卢卢被比达班领到后院的一角,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她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兽皮衣,矮胖的身子还带着几分踉跄,眼角残留的泪痕未干,却已被食物的香气牵走了注意。 比达班递给乌卢卢一块热腾腾的土豆饼,饼面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上头撒着些许野草碎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乌卢卢小心咬了一口,泪水未干的眼里闪过一丝满足,呜咽声渐渐停歇。 赫利也跟了过去,她笑着伸手揉了揉乌卢卢的头发,语气轻快:“丫头,先吃饱了再哭,不然一呛又得再哭一回。” 蓓赫纳兹靠在一旁的墙边,随手扇着风,额头的汗水滑落,打湿了她腰间弯刀的刀柄。蓓赫纳兹斜睨着乌卢卢,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峻:“哭够了就把话说清楚,你们是怎么被抓的?那些孩子呢?真的如纳贝亚拉说得那样,被转卖了,送去玛雅了吗?” 后院的橡树下,几个女人围坐,土豆饼的香气在热浪中氤氲开来,伴着低语与呼吸声,竟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衍生出一丝意外的温馨,像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院落中央,石台旁。热风一阵阵卷过,带起尘土,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压迫感。李漓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眼神凌厉如刀,径直逼近仍旧停留在那里的塔胡瓦。 塔胡瓦刚要开口,李漓却抢先发话,语气冷峻:“你在秋分要做什么,我不想过问。因为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卡霍基亚——我们要去玛雅,我要救回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我不会允许他们被那些恶魔般的祭司挖心。还有,如果你真借了我们之势重新坐上大祭司的位置,我劝你最好打消挖人心献祭的念头。要是你敢那样做,而且惹到了追随我的部族,我一定会回来收拾你。” 李漓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仿佛在炽烈的热浪中骤然刮起一阵冷风。阳光斜照在李漓脸上,汗珠闪着光芒,映衬着他眼中那股坚定不移的光亮。 塔胡瓦静静站着,羽毛装饰在风中轻颤。她的眼神闪烁着殷切,却又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好意思。终于,塔胡瓦轻声开口:“毕竟我们也相处了几天……请你先听听我想说的话,好吗?”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暗藏的韧性,像湿地里的芦苇,在热浪中摇曳低伏,却始终不曾折断。 李漓点点头,目光扫过院落的断墙和木桩,示意她继续说。热风吹来,带着湿地的潮气,让李漓微微眯眼。 “我确实原本计划在秋分祭典时再次登上祭坛,遇到你们只是意外。”塔胡瓦坦言,她的眼神复杂,仿佛在回望一条布满暗流的过往之河。“但我想做的,并不是为了重新掌权,而是以卡霍基亚祭司家族的唯一在世的血脉这个身份,劝说生活在这座陷入混乱城邦里的人们,从此放弃活人献祭这种残酷的恶习!虽然我父亲的神圣统治早已被推翻,但仍有许多信众会自发地抓人,在祭典时把他们推上祭坛去挖心。我,想改变这一切!” 塔胡瓦的声音逐渐高昂,眼中闪烁着悲愤与决绝。羽毛装饰在热风中剧烈抖动,像为她的立誓增添了色彩。烈日照耀在她的额头与肩头,汗水折射光芒,使她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庄严的光辉。 李漓闻言微微一怔,挑眉凝视她,语气里带着意外与几分好奇:“继续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带着的那两只雄火鸡,就是我的替代方案。”塔胡瓦的眼神坚定,像是捕捉到了黎明的曙光。“我原本打算在秋分祭典登上祭坛,以大祭司家族血脉的身份亲自宣布——一只火鸡宰杀献祭,感谢丰收;另一只则赦免饲养,象征新生与希望。这样,人们就会亲眼看到:火鸡的心脏与鲜血,同样能够‘满足’神灵。如此一来,活人献祭的陋习,便能以更温和的方式被取代。仪式依旧,但杀戮得以舍弃。” 李漓闻言,不由得一愣,心底泛起一丝意外与感慨。谁能想到,后世感恩节关于火鸡的那些仪式,最初的种子,竟由这片土地上、眼前的这个原住民女人亲手播下。 李漓的表情变化立刻引起塔胡瓦的注意,塔胡瓦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神锐利而冷静,像是在剖开一层伪装:“我很清楚,你并不是神。自从我父亲被暴民推上祭坛、活活挖心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但人们相信有神,所以必须用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去引导,才能让旧习真正改变。”塔胡瓦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讥讽,又似在点破真相:“就像你,为了你的目的,不也需要去扮演神,呵呵……” 塔胡瓦的声音缓缓流淌,如同河水在烈日下闪光,却暗藏激流:“我想让卡霍基亚人彻底放弃这残酷的恶习,让这座城重新走向繁荣。三年前,暴动推翻了我父亲的神圣统治,可人们并没有真正终止活人献祭的陋俗。相反,卡霍基亚失去了秩序,还因此陷入无尽的混乱与恐惧。” 塔胡瓦顿了顿,目光灼灼,紧紧锁住李漓,眼中透出殷切而迫切的恳求:“我希望你能帮我,重建这里的秩序,让人们抛弃那血腥的旧习。” 热风扑面,吹乱了塔胡瓦鬓边的羽毛与发丝。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光,宛如泪痕的预兆,更衬托出塔胡瓦语声中的执拗与决心。 “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那终究是你们卡霍基亚的事。而我,为什么要帮你?”李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静的审视。他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珠,目光掠过院落角落堆积的贡品与物资,仿佛在衡量其中的轻重与得失。 “那你为什么要去玛雅救那些孩子?甚至还要去救人贩子。”塔胡瓦反问,声音锋锐,眼神闪着光芒,“你看上去并不是奥吉布瓦人,那些孩子也不会是你的亲人。” 李漓神情不改,语调沉稳:“是的,我确实不是奥吉布瓦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按在祭坛上挖心而无动于衷。况且,那支奥吉布瓦部落已经主动归顺于我,我对他们有责任。”李漓的眼神深邃,像炽热空气中一泓清泉,透出令人心安的正义之意。 塔胡瓦闻言,目光微微一闪,语气中陡然带上几分诱导:“如果我带着卡霍基亚上万民众归附你呢?”塔胡瓦的眼神凌厉中透着狡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卡霍基亚人也是人,也需要重新找到属于他们的希望。” 李漓心头微微一震,脑海中闪过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们的身影,以及这片混乱土地上的血与乱。李漓沉声开口,语气低沉却清晰:“先说说吧,你想怎么做?” “我想在秋分祭典登上祭坛,宣布新的火鸡献祭礼仪。”塔胡瓦语声坚定,仿佛透过炙热的空气望见了未来的曙光。“在没有你们之前,我就明白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甚至可能因此丧命。但若有你的支持,这个计划一定能实现。毕竟,你们手中握有足以压制一切反对者的力量。只要等到第二年,人们见证粮食依旧丰收,那么这场取代旧俗的变革,就会被接受、被延续下去。” 说到这里,塔胡瓦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胸膛里积蓄勇气,将自己最重要的筹码抛向石台之上。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土丘顶端,落在远方闪光的河面。烈日下,他的身影沉稳如山岳。终于,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决:“好吧,我答应帮你。” “我还有个请求!”塔胡瓦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急促。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殷切,却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像个鼓起勇气的少女在告白。 “什么?”李漓挑眉望着塔胡瓦,目光中透出几分疑惑。 “娶我——在秋分祭典上。”塔胡瓦脱口而出,语气唐突,却饱含真挚。她的眼神闪烁着迫切的光芒,“我知道,这个要求太突然了。但请你看在卡霍基亚上万生灵的份上,答应我吧!我的统治若要生效,不仅需要宣称所谓神明的意志,更需要武力的支撑。” 塔胡瓦的双手微微颤抖,羽毛装饰在热风中剧烈抖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宛如与羞怯混杂的泪水。她站在那里,仿佛将自己所有的希望与尊严一并押上。 “又要结婚?”李漓一时语塞,烈日炙烤下,李漓只觉得头有些发晕,心中更添几分无奈。 “反正比达班刚才也说了,你又不止一个老婆!”塔胡瓦急切地说道,眼神殷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塔胡瓦的羽毛饰物在风中颤动,映衬着她满怀期待的神情。 “虽然我答应帮你,给你撑场面,但你可别得寸进尺啊!”李漓嘴上冷冷斥道,眉头紧锁。可心底却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妻子”,早已数不清了。与其说那是婚姻,不如说是一场又一场被命运推着走的盟约。 “这也算得寸进尺吗?不管怎样,我总比你千里迢迢赶来拯救的那个胖姑娘要漂亮多了吧。”塔胡瓦笑着开口,语气里既带着调侃,又夹杂着一丝紧张的试探。羽毛饰物随风轻颤,她的眼神明亮,却藏着一抹小心翼翼的光。 “还有一个原因。”她忽然收敛了笑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扭捏。 “什么?”李漓侧头问。 “我不想当双灵人。”塔胡瓦脱口而出,语调里有一股压抑已久的倔强,“我想做女人——有丈夫,有普通生活的女人。” 李漓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大祭司的唯一后代。要是我想改变卡霍基亚,就必须出任卡霍基亚大祭司,那么人们一定会逼我以‘男人’的身份出现,强迫我娶一个没有丈夫却怀着身孕的女人为妻!”塔胡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颤抖与愤恨,“其中肯定又少不了权谋算计,我不想再被推到那样的陷阱里!不过,让我最在乎的是——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不想做假男人。我只想继续做女人,做一个有丈夫、有正常夫妻生活的女人!” 塔胡瓦的眼神明亮而倔强,却闪着一抹近乎哀求的光:“如果你在卡霍基亚也能以活神的身份现身,那么我若嫁给神——在众人眼里,这才是最合适的归宿!所以,请你帮我。用你的力量,去打破那陈旧而残酷的恶俗……也让我既能改变卡霍基亚,又能继续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 李漓沉默了许久,神情复杂,像在权衡,也像被命运的洪流推着无路可退。终于,李漓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吧……但记住,我这么做,并不是贪图你的美色,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脱离迷途。也成全你……” 话音落下,李漓心中却忍不住苦笑——连他自己都不愿全然相信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仍硬着头皮把它说了出来。李漓的目光落在塔胡瓦身上,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有一种难以忽视的美。 塔胡瓦的眼中骤然浮现一抹喜悦,仿佛湿地里倔强绽放的一朵野花。但心思缜密的塔胡瓦狡黠如常,她顺着李漓的逻辑,将锋芒尽数收敛。塔胡瓦低下头,神情看似谦卑,声音轻柔而恳切:“谢谢你……这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救赎这片土地上陷入困境的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塔胡瓦心里几乎在狂笑,明白这话多少带了几分戏谑与算计。但塔胡瓦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诚恳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出自最真挚的感激。 第487章 非常手段 恰赫恰兰郊外的广袤草原上,秋风卷起尘土,带来一丝凉意。巴什赫部的营地远远望去,宛若一块散落的羊毛毯,帐篷星罗棋布,环绕着一座简陋的土丘——那是古尔人世代的葬礼之地。酋长乌兹巴什的遗体已然入土,裹在素白的亚麻布中,没有华丽棺椁,唯有大地母亲的怀抱。依照习俗,他的灵魂将随风驰骋于无垠的草原,庇佑族人免受狼群侵扰。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油香与焚烧艾草的辛烈气息,低沉的鼓声节奏分明,仿佛大地的心跳,在营地间缓缓回荡。 法图奈,乌兹巴什唯一的女儿,身着深蓝羊毛长袍,腰间悬挂一枚银质弯刀护符。她立在中央火堆旁,面容坚定,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的丈夫李沁——一个外来者,却已习惯古尔人的游牧之道。他身形高大,胡须修剪得干净利落,披着镶边皮甲,手中握着一根雕刻鹰头的权杖。作为女婿,他自然而然地被赋予部分权威,但古尔人重视血脉与实力,继承绝非轻而易举。夫妇二人忙于接待前来奔丧的宾客:远道而来的牧民、邻近部落的使者,以及那些带着算计而来的“哀悼者”。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来自斐鲁兹库的沙努斯拉特·苏里。斐鲁兹库是苏里家族的心脉所在,山谷肥沃,骑兵精锐。他骑着一匹纯黑骏马而来,鬃毛如墨,蹄声沉稳。身后随行十余名披甲侍卫,马鞍缀满银饰,昭示着核心部族的威势。乌兹巴什原本是苏里家族的支脉,这层血缘让沙努斯拉特自觉有权插手巴什赫部的未来。沙努斯拉特翻身下马,脸上挂着几分做作的哀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营地,仿佛在暗暗估量这片草原的价值。 “亲爱的法图奈,我的堂妹。”沙努斯拉特迈步上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他依礼伸手,轻触她的肩膀,语调如草原的寒风般凌厉:“乌兹巴什叔叔的离世,让整个苏里家族痛心疾首。他是我们苏里家族的荣耀。如今叔叔无子嗣继承,我作为斐鲁兹库的代表,理当确保巴什赫部的荣光不灭。苏里的血脉必须延续,让我们共同守护这片草原。” 法图奈微微颔首,胸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不甘。她深知古尔人的铁则——血统凌驾一切,但她不愿父亲的遗产就此落入外人之手。“堂兄,您的到来,我们心怀感激。父亲的灵魂早已随风,他会庇佑族人。巴什赫部的未来,应由留下来的人决定。我虽无兄弟,但我的丈夫阿里已经入赘,如今同样是苏里家的一员,这一点,您父亲族长大人也已认可。”她的语气平和,却透着坚韧,“先来尝一口羊奶酒,驱散您一路的风尘吧。” 李沁静静凝视着,手指在鹰头权杖上轻轻敲击,节奏仿佛在拨弄一根无形的弦。他心中暗暗权衡,旋即抬眼望向沙努斯拉特,嘴角浮现出一个古尔式的笑意——不露牙齿,却锋芒暗藏,带着警惕与试探。 “尊贵的堂兄,斐鲁兹库的威名如天山般巍峨。我们感激您的到来。但古尔人的营地,历来讲求实力与忠诚。今夜火堆旁,不妨详谈,也许能找到共赢之道。只不过——恰赫恰兰的野狼不少。若远在斐鲁兹库的族长大人肯伸出援手,自然能庇护我们,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不过,外乡人若直接贸然介入,未必能摸清门道,反而可能使部落被兼并了,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恐怕苏里家族的势力也就退出这片草原了。” “呵呵,那是自然。”沙努斯拉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唇角勾着,却未有半分温度。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像鹰隼般逼人,“无论如何,首要的是保证苏里家在这片土地上延续存在。至于其他的,终究是家族内部的磨合罢了。作为一家人,强者有义务庇护自家的弱者……至于谁是强者,还得看实力,你说呢?” 不远处,卡伊部落的酋长卡乌汗与萨兰部落的酋长萨里哈已完成对乌兹巴什的吊唁。此刻,他们站在阴影里,身边各带着几名亲随,静静观望着场中的局势。 卡乌汗指间捻着一串琥珀念珠,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目光如钩,死死盯着场中那几个人影。萨里哈披着一袭狼皮斗篷,神情淡漠,眉宇间却带着笃定与从容,仿佛胸中早有盘算。 萨里哈压低声音,对卡乌汗道:“看那斐鲁兹库来的苏里家小子,眼神里全是野心。但巴什赫部的羊群和水源,我们岂能拱手让人?乌兹巴什死而无子,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卡乌汗缓缓点头,嗓音低沉阴冷:“正是。斐鲁兹库远在天边,我们却近在咫尺。依我看,先帮乌兹巴什的女儿和那个外来的女婿把苏里家派来的小子撵走,再耐心等候一阵子,等时机一到,再一并收拾掉这对小夫妻。然后,你我将巴什赫部平分,岂不快哉?” “我可没那么多耐心!”萨里哈低声阴笑,笑声沙哑而冷厉,仿佛从喉咙里挤出的野兽低吼,“哈哈哈!” 李沁似有所觉,捕捉到两人投来的目光。李沁不动声色,借着古尔人好客的传统,顺势邀请三人围坐火堆。火堆上的羊肉在铁叉上滋滋作响,油汁滴落在炭火中,冒起阵阵白烟。仆人们端上热腾腾的扁面饼与浓烈的香料茶。各怀心思的客人们继续举杯碰盏,话里话外皆带试探。 李沁表面上从容应对,心中却在暗暗权衡。他深知古尔人的交涉如同马匹交易,总要试探、抬价、讨还。他故意话锋一转,把矛盾抛给三人。李沁举起酒杯,神色庄重却不失从容:“诸位尊长,今日是为岳父守丧。但草原上的人生死如风,不必久悲。卡乌汗酋长,我听说贵部今年羊群丰茂,不知可否与我们分享些牧场的心得?萨里哈酋长,您的弓箭手驰名四野,或许改日能联手猎狼。至于沙努斯拉特堂兄,斐鲁兹库的苏里部如日中天,我们这些小支系,自当仰仗庇护。但诸位各有道理。苏里家族血脉纯正,卡伊部落地缘便利,萨兰部落实力雄厚。或许你们三方结盟,共管巴什赫部?抑或,干脆做个了断,各自角逐一番,谁赢了,就来接手巴什赫部?” 李沁目光如刀,扫视着面前的三人:沙努斯拉特·苏里、卡乌汗、萨里哈。三人神色各异,沙努斯拉特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卡乌汗的琥珀念珠在手中转得更快,萨里哈的狼皮斗篷微微抖动,掩不住眼底一闪即逝的火花。他们各自盘算着如何吞并巴什赫部,却又在李沁的周旋下,彼此牵制,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就在此刻,帐篷的帘幕猛地被掀开,一队巴什赫部战士如狼群般冲入,盔甲上沾着尘土与血迹,手中长矛寒光闪烁。为首的库洛,身材瘦削却如猎豹般敏捷,脸上带着胜利的狞笑。他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如战鼓:“阿里大人,萨兰部世子奥努库尔带着军队趁着我们守丧之际,悄悄埋伏在我们巴什赫部附近,意图不轨!末将库洛已率兵将来犯之敌击溃,活捉奥努库尔!” 话音刚落,两名巴什赫部战士推搡着一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是奥努库尔,萨兰部的世子,往日意气风发的他此刻狼狈不堪,双手被麻绳反绑,脸上青肿,嘴角渗着血丝。他瘫倒在地,气息微弱,抬起头看向萨里哈,有气无力地喊道:“爹,我们上当了,他们早有准备。” 萨里哈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怒火如烈焰喷涌。他猛地站起,狼皮斗篷滑落,露出紧握的拳头。身后的萨兰部勇士齐刷刷抽出腰间弯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芒,帐篷内的气氛骤然紧绷,杀气弥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帐篷后方的帷幕猛然掀开,五十名身披恰赫恰兰沙阿军重装铠甲的战士如铁流般涌入。他们的铠甲厚重,胸甲上雕刻着塞尔柱帝国的雄鹰纹章,步伐整齐,气势如山。为首的是伊尔马兹.阿里维德(李保)和乌尔萨·阿里维德。今天的乌尔萨剑眉星目,手持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乌尔萨目光如电,直刺萨里哈,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古勒苏姆郡主早就颁布法令,禁止恰赫恰兰沙阿国境内的各部内战!萨里哈,你为什么要作乱!” 萨里哈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已落入李沁的圈套。帐篷内的火光映照着他额头的冷汗,他身后的勇士们握刀的手微微松动,犹豫不决。 伊尔马兹踏前一步,拔剑出鞘,剑光如水,寒气逼人。他高声宣令:“古勒苏姆郡主有令,萨里哈父子兴兵作乱,按罪当诛!叛但与萨兰部其他人无关,一律不予追究!萨兰部即日起由萨里哈之弟乌古杰儿掌管!来人,将萨里哈拿下!” 重装战士们如猛虎下山,迅速上前。萨里哈身后的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试图反抗,刀光剑影间,血花飞溅。乌尔萨身形如风,一剑刺穿一名侍卫的肩胛,另一手抓住另一人的手腕,硬生生将其弯刀夺下。战斗短暂而激烈,余下的萨兰部侍卫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两名重装战士上前,将萨里哈按倒在地,麻绳迅速捆住他的双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从帷幕后缓步走出。他身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脸上带着虚伪的悲痛。此人正是乌古杰儿·萨兰,萨里哈的弟弟。乌古杰儿厚着脸皮,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哥,你们父子真不该造反啊!在恰赫恰兰,所有违抗古勒苏姆郡主命令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哥,你就安心走吧……” “你个畜生!竟然出卖我!你一定不得好死!”萨里哈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朝乌古杰儿怒骂,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弟弟刺穿。 就在一瞬间,萨里哈和奥努库尔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恰赫恰兰的重装战士如狂风骤雨般地拖了出去。这些重装战士身形高大威猛,他们身上的铠甲闪烁着寒光,手中的武器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沙努斯拉特和卡乌汗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忌惮。沙努斯拉特的手已握住腰间的弯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卡乌汗的念珠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声咒骂一句,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退路。 忽然,大帐的帘幕被猛然掀开,一名卡伊部骑兵踉跄闯入。他的马靴满是泥泞,额头渗着冷汗,呼吸急促,盔甲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然是连夜驰奔而来。按照李沁先前的吩咐,巴什赫部的守卫并未阻拦,让他径直闯入。 那卡伊部骑兵扑通一声跪倒在乌尔汗面前,声音嘶哑而急切:“酋长!大事不好!李刹那条饿狼,率灰羽营的人马,趁您来此奔丧之机,偷袭了咱们的大营!是二公子呼萨尔开的营门,他带着一支叛军投靠了李刹!” 那卡伊部骑兵声音一度哽咽,猛地又高喊:“呼萨尔造反了!他亲手杀死了大夫人,还有大公子、三公子、四公子,都被他的人杀了。此刻,呼萨尔已自立为酋长!” 帐篷内霎时死寂,唯有火堆“噼啪”作响,声音刺耳得仿佛敲在人心头。 卡乌汗猛地站起,手中盛着羊奶酒的铜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在火光映照下宛如溅开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的面孔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翻滚,猛然咆哮:“阿里!你干什么!” 卡乌汗转头死死盯住乌尔萨,声音几乎撕裂了帐篷的空气:“伊尔马兹大人!阿里挑起的恰赫恰兰的部落战争!你们先把他拿下,送去城里听候郡主发落!我要去求郡主为我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卡伊部的勇士们齐刷刷拔出腰间弯刀,刀刃在火堆的光影下闪着森冷的寒芒。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杀气四溢,仿佛只要一声令下,血战便会爆发。伊尔马兹与乌尔萨岿然不动,恰赫恰兰的重装战士们也静立如山,对乌尔汗的咆哮置若罔闻。 李沁却丝毫不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轻佻,却每个字都带着讥刺:“坐下吧,乌卡汗!你家老二邀请我喝酒,可是请了不止一回。我这边守丧走不开,但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只好让李刹代我前去。李刹也没兴兵犯境,只不过是带着一队护卫,大摇大摆走进你们营门做客。” 李沁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神凌厉一转,话锋更冷:“怎么,做客就不能带护卫吗?你现在不也带着护卫吗!而我们对卡伊部也没有兼并之意,哪里来的挑起内战?哪怕到现在,卡伊部不仍旧是你们家的人在掌管——我说的都是事实嘛!” 李沁话锋一转,眼神斜斜扫向卡乌汗,声音慢条斯理,仿佛猫爪轻挠,却每一字都像钉子般钉入人心:“至于你们部落闹出来的乱子,那是你们父子自家的账,我可管不着,哈哈!在这里对着我发火——呵,怕是认错了人吧?真要找人撒气,不如,你赶紧回去找你儿子理论吧。” 卡乌汗胸膛剧烈起伏,胡须抖动,仿佛要被怒火点燃。他狠狠瞪了李沁一眼,却明白此刻身处巴什赫部营地,而且恰赫恰兰的塞尔柱军队也似乎有意偏袒李沁。咬牙切齿间,卡乌汗对着李沁低声咒骂几句句,猛地一甩袖,挥手对侍卫吼道:“我们走!” 卡伊部的勇士们紧紧簇拥着他,缓缓退向帐外。每一步都沉重,像是拖着满身的屈辱与耻辱。帐内只余火堆“噼啪”作响,死寂中透出几分压抑。 然而宁静不过片刻,帘幕又一次被掀开,一名巴什赫部骑兵狼狈冲入。他满身尘土,盔甲斑驳,血迹点点,却没有受伤。骑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急促禀报:“阿里大人,大事不好!乌卡汗他们方才出营,便遭一伙土匪突袭!生死不明!” 李沁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随即猛地起身,手掌“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故作惊骇,声音拔高如雷:“什么?竟有如此猖狂的土匪?库洛!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无论如何,哪怕乌卡汗已然身亡,也要把尸首抢回来,还给呼萨尔啊!”李沁语调夸张,神色慌张得近乎做作,唇角却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把一场赤裸裸的阴谋,硬生生演绎成了草原夜宴上的闹剧。 库洛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如铁:“大人放心!末将这就率人前去营救乌卡汗!” 说罢,库洛转身大步离去,盔甲摩擦铿锵作响,嘴角却悄然勾起。帐篷外,灰羽营的战马长嘶一声,铁蹄齐踏,夜色中卷起一阵急骤风声,渐渐远去。 沙努斯拉特·苏里端坐在火堆旁,脸色铁青,额头冷汗涔涔。他的手紧握着镀金弯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满是震惊与忌惮。他猛地看向李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颤抖:“阿里兄弟,好手段!”他的语气中既有愤怒,又带着几分无奈。 伊尔马兹上前一步,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辉。他目光凌厉,直刺沙努斯拉特,声音如铁,铿然不容置疑:“沙努斯拉特公子,恰赫恰兰古尔三部的事务,是我们沙阿国的内政,本就与斐鲁兹库无关。郡主特命我等前来,正是为了确保巴什赫部继续由你们家族的赘婿阿里大人掌;而且,郡主已经照会卡伊部和萨兰部,推举阿里大人为恰赫恰兰古尔三部盟主。这也是为了守护苏里家族在恰赫恰兰的血脉和利益。对此,您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沙努斯拉特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拱手道:“阿里,法图奈,我本就是前来参加叔叔的葬礼的,我已代表父亲和家族尽了本分。酒也喝了,饭也吃了,现在我也该告辞了。”话音未落,沙努斯拉特眼角余光冷冷一扫帐中重甲士,咬牙又补上一句:“阿里,若我出门途中遇上土匪……你要记得,我父亲可不是好惹的!”说罢,沙努斯拉特猛地挥手,带着侍卫匆匆退场。步伐表面沉稳,背影却掩不住几分仓促与狼狈。 李沁缓缓起身,神色恭谨,向沙努斯拉特作揖回礼:“堂兄,谨代表我与法图奈,再次感谢伯父派您前来吊唁先人。至于路途安危,您尽管放心。我已派人清剿土匪,您必能平安离开这里。您放心,在这片土地上,在疯狂的土匪,还不至于敢来招惹我们苏里家族的人!哈哈哈……” 沙努斯拉特走远后,伊尔马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沉声说道:“沁少爷,这里的事已了,我们也该回去向主上夫人复命。不过,下回还是少用让人扮土匪这种下作的手段为好。来的路上,我们就发现有一伙‘土匪’埋伏在巴什赫部大营外的山坡后头。要不是我认出带头的竟是图兰沙,我们差点真要拔刀去剿他们了笑!” 话音一落,伊尔马兹不再多言,也没等李沁回应,径直转身,对着恰赫恰兰的重装战士一挥手,带着队伍大步离去。乌尔萨脸色一僵,神情局促,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面向李沁匆匆躬身行礼,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祝词:“沁少爷福寿安康!小人……也先告退了,哈!”话音未落,乌尔萨便急忙转身,快步追上伊尔马兹,背影带着几分仓促与狼狈。 “李保兄弟,你至于这么认真吗?对付那帮不知礼教的蛮族,用点下三滥的手段才合适嘛!”李沁尴尬地咧嘴,冲着伊尔马兹的背影高声喊,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还有啊——回去可得替我好好谢过漓狗子的老婆!” 第488章 火鸡献祭 秋分的清晨,卡霍基亚城被一抹柔和的金光唤醒,初升的太阳从密西西比河的尽头缓缓升起,洒下万道光芒,将湿地的芦苇丛和远处的土丘群镀上一层温暖的薄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芦苇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熏味,热浪虽已消退,却仍带着一丝夏末的余温。城里渐渐热闹起来,土路上人声鼎沸,脚步声、笑语声和牲畜的低鸣交织成一片,像是为这座无序的城市注入了一股久违的生气。周边部落的族人早早赶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背着草篮,里面装满玉米、鱼干和陶罐,脸上带着朝圣般的虔诚。即便三年前祭司和神明的统治被暴动推翻,卡霍基亚人对秋分祭典的习惯却如河水般流淌不息,根深蒂固,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巨大的土丘主祭坛前,早已挤满了人潮,像是湿地里泛滥的洪水,喧嚣而混乱。祭坛高耸如山,顶端的草皮在晨光下泛着微黄,龟裂的黄土裸露在外,像是岁月的伤痕。祭坛下的空地上,人群摩肩接踵,汗水和尘土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发酵浆果酒和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有的本地人穿着粗糙的兽皮,头插羽毛,手持木矛或石斧,低声交谈,眼中透着期待与不安;有的妇女抱着孩子,篮子里装满供品,陶罐上雕刻着粗犷的太阳和鸟类图案,叮当作响;还有的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着飞舞的蝴蝶,笑声清脆却很快被大人的呵斥淹没。周边部落的族人驮着货物,背上堆满食物和陶器。 更触目惊心的,是祭坛前空地的一角,几个被绳索捆绑的俘虏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像是被命运遗弃的祭品。他们的手脚被藤条绑得严严实实,身上涂着红色的颜料,标记着即将被献祭的命运。有的俘虏低头沉默,眼中满是无助,汗水混着泪水滑落,在泥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有的则挣扎着发出低沉的呜咽,绳索勒进皮肉,渗出丝丝血迹。押送他们的部落战士站在一旁,手持木矛,眼神冷漠如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残酷的仪式。人群中不时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指着这些俘虏,低声议论着他们的命运,语气里夹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麻木。祭坛下的空气沉重如铅,晨风吹过,带着湿地的潮气,却无法驱散这股压抑的氛围。 塔胡瓦拉着李漓的手,缓缓登上土丘祭坛的顶端。塔胡瓦的步伐轻盈却带着一丝庄严,羽毛装饰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彩色的火鸡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绚烂的光芒,像是为她披上了一件神圣的战袍。塔胡瓦的长发被风吹乱,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中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往的缅怀,也有对未来的期许。这是塔胡瓦父母遇害后,第一次重登这座祭坛,像是命运的轮回,让她再次站在了历史的交点。塔胡瓦的手紧紧握着李漓,掌心的温度传递着一丝紧张与坚定。李漓跟在塔胡瓦身旁,步伐沉稳,目光深邃如渊,像是能看穿这片土地的混乱与希望。阳光映在李漓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汗珠闪着光,像是为他的存在镀上了一层金边。 塔胡瓦和李漓的出现,像是祭坛上点燃的一簇火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的喧嚣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祭坛下的本地人和外来部落族人纷纷止步,抬头望向土丘顶端,眼中闪过各种情绪——好奇、敬畏、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塔胡瓦,这个被推翻的大祭司家族的唯一血脉,站在神圣的祭坛上,像是从历史中走出的幽灵。塔胡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高大,羽毛装饰如彩虹般绚丽,眼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像是昔日大祭司的影子重现。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那是塔胡瓦……她真的回来了?”“她旁边那个男人是谁?”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扩散,带着敬畏与不安。 塔胡瓦站在祭坛顶端,俯瞰着下方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心中的犹豫与恐惧尽数吐出。她的目光扫过祭坛下的俘虏和供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坚定。 祭坛下的祭司宫的院落里,蓓赫纳兹和赫利像是观众一样各自拿着小板凳,坐着等着观看李漓和塔胡瓦的精彩精彩演出。乌卢卢躲在院落一角,低头啃着土豆饼,似乎并不关心这些事。至于其他人,甚至没有兴趣观看这场演出。格雷蒂尔望着祭坛上的李漓,笑着对凯阿瑟说道:“他又要娶老婆了……呵呵!” 瓜里卡博和纳贝亚拉带着他们的泰诺人手下们,已经站在祭坛底部的入口处,目光复杂地望着土丘上的李漓和塔胡瓦。 正午的烈阳如一团炽烈的火球,高悬在卡霍基亚的天穹,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土丘祭坛和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湿地的热浪稍稍退却,却依旧在空气中蒸腾出一股潮湿的暖意,夹杂着泥土的腥味、芦苇的清香和祭坛下供品堆里散发出的玉米与鱼干气息。 尽管卡霍基亚的祭祀仪式没有钟鼓声,但太阳的炽热仿佛敲响了无形的鼓点。塔胡瓦独自登上祭坛顶端,羽毛装饰在热风中剧烈抖动,彩色的火鸡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绚烂的光芒,像是为她披上了一件五彩斑斓的战袍。她的长发被风吹乱,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映着阳光,像是点缀在她脸上的泪钻。塔胡瓦的眼神坚定却透着一丝紧张,像是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准备用一场舞蹈改写卡霍基亚的历史。 祭坛下,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虔诚的信众们屏住呼吸,缓缓跪伏在地,头低得几乎贴着泥土,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老人喃喃祈祷,妇女紧抱孩子,孩童被大人按住不再嬉闹,甚至连野牛都停止了甩尾,鼻息粗重地注视着祭坛。被捆绑的俘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希望,像是嗅到了某种救赎的气息。祭坛周围的空气沉重如铅,热风吹过,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像是为这场神圣的仪式擂响了无声的战鼓。 塔胡瓦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心中的犹豫与恐惧尽数吐出,轻轻甩动双臂,羽毛装饰随之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火鸡在林间扑腾翅膀。塔胡瓦开始跳起火鸡舞,动作既庄严又带着一丝滑稽的韵味,像是卡霍基亚古老仪式的复苏,又像是湿地里的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她的双脚在祭坛的黄土上轻点,步伐时而轻盈如风,时而沉稳如鼓,像是模仿火鸡在觅食时的灵动与笨拙。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像是火鸡展开羽翼,羽毛装饰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划出流畅的弧线,宛如彩虹在空中舞动。她时而低头啄地,模仿火鸡觅食的姿态,脖子一伸一缩,活像只真火鸡在土里找虫子吃;时而昂首挺胸,步伐夸张地迈开,像是火鸡在炫耀自己的羽毛,引得祭坛下的几个小孩儿忍不住偷笑,却被大人狠狠瞪了一眼。 塔胡瓦的舞蹈渐入佳境,她的腰身柔软地扭动,像是火鸡在林间穿梭,避开无形的荆棘。她的双臂忽而高举,忽而低垂,羽毛装饰随着动作抖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火鸡在林中咕咕叫唤。她旋转起来,长发和羽毛在热风中飞舞,汗水甩出晶莹的弧线,像是为她的舞蹈点缀了一串珍珠。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脚尖点地,黄土上扬起细小的尘土,像是祭坛上的微型沙暴。她时而跃起,像是火鸡被惊吓后扑腾着飞起,落地时却稳如磐石,带着一股神圣的威严。祭坛下的信众看得如痴如醉,有人低声念叨着祈祷词,有人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神明的化身。甚至连被捆绑的俘虏都忘了挣扎,呆呆地注视着塔胡瓦,像是被她的舞蹈催眠。 李漓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惊愕,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抽,像是被这滑稽又庄严的舞蹈整得哭笑不得,低声嘀咕:“这火鸡舞……还真有点看头,跳得跟真火鸡似的!而且,居然还是祭祀仪式的一部分!” 塔胡瓦的舞蹈达到高潮,忽然猛地停下,双手高举,像是向太阳神献上祈祷。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羽毛装饰在阳光下闪耀,宛如一团燃烧的彩焰。祭坛下的信众齐声低吟,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像是对她的舞蹈致敬。被捆绑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像是嗅到了生的气息。热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场舞蹈画上句点。 塔胡瓦站在祭坛顶端,羽毛装饰在热风中微微颤抖,彩色的火鸡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绚烂的光芒,像是为她披上了一件神圣的战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泪水与烈阳的交融,眼中透着坚定与悲悯。祭坛下的信众匍匐在地,屏息凝神,像是被她的舞蹈催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严与期待的氛围。 塔胡瓦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般响彻祭坛:“我回来了!卡霍基亚的无序和混乱结束了!”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像是从湿地的深处唤醒了沉睡的灵魂,震得祭坛下的芦苇都微微颤抖。 人群一片哗然,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有人高声欢呼,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有人惊讶地张大嘴,窃窃私语,猜测塔胡瓦的归来意味着什么;还有人颤栗着低头,像是怕触怒了某种神圣的力量。老人拄着木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妇女抱着孩子,低声念叨祈祷词;被捆绑的俘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像是嗅到了生的气息。祭坛下的空气愈发沉重,热风吹过,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像是为塔胡瓦的宣言擂响了战鼓。 塔胡瓦转头指向身旁的李漓,声音高昂:“这是卡霍基亚的新神,大活神!”塔胡瓦的手臂挥动,羽毛装饰划出彩色的弧线,像是为李漓加冕。 阳光映在李漓的脸上,汗珠闪着光,目光深邃如渊,带着一丝无奈与戏谑,听到“新神”这称呼,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想吐槽一句“这神当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却硬生生忍住,保持着威严的姿态。 塔胡瓦继续高声道:“大活神的力量,我想所有人都听说了吧!神不一定乐意降福给谁,但如果神怒了,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任何人。如今,神已经同意迎娶我,而我,将重新统治卡霍基亚!”塔胡瓦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震得人群鸦雀无声,眼中满是敬畏与震惊。 “大活神、塔胡瓦!大活神、塔胡瓦!大活神、塔胡瓦!”祭坛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信众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像是整个卡霍基亚都在回应塔胡瓦的宣言。老人挥舞木杖,妇女举起陶罐,孩童蹦跳着跟喊,气氛如烈焰般蔓延。 忽然,祭坛下一伙身强力壮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他们抬着几个被捆绑的俘虏,推搡着走上祭坛的斜坡,绳索在泥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如熊,皮肤黝黑,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战纹,头插几根乌鸦羽毛,腰间挂着铜块,叮当作响,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像是朝圣的信徒,声音洪亮地喊道:“祭司大人,你回来了就好!” 塔胡瓦的目光落在坦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镇定下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欣喜:“坦希!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她的语气复杂,这是她家旧时的仆人。 “是的,小主!”坦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说你请来了强大的力量相助,夺回了祭司宫,我就急着来投奔你!你看,我们把谁给你送来了!”坦希说着,指了指被捆绑的一个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塔胡瓦的目光移向被捆绑的男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怒火,惊呼道:“切诺阿!”她的声音尖锐,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羽毛装饰剧烈抖动,像是为她的愤怒增添了色彩。 切诺阿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塔胡瓦,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仇恨。他的头发凌乱,沾着泥土,眼中透着不屈的倔强,像是宁死不屈的孤狼。 “你回到祭司宫后,这个奥吉布瓦人急匆匆地带着老婆孩子逃跑了!刚好被我撞上,我把他制服了,于是我就动员周围路过的人,一起把他们一家人都抓来献祭!”坦希说着,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像是为自己的“功绩”自豪。 塔胡瓦愤怒地瞪着切诺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愤怒、仇恨,却又夹杂着一丝犹豫。塔胡瓦的目光在切诺阿和他的家人间游移,切诺阿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绑在一旁,眼中满是恐惧,孩子的呜咽声在热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是谁?”李漓低声问道,目光扫过切诺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好奇。阳光映在他的脸上,汗珠闪着光,像是为他的冷静镀上一层金边。 “他是三年前那场暴乱的头目,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塔胡瓦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刻骨的仇恨,眼中却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切诺阿冷笑一声,抬头直视塔胡瓦,声音低沉而冷酷:“凶手?哼,你父亲作为大祭司,每年春分秋分夏至冬至都要拿活人献祭,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不是凶手吗?我的父亲就是被他杀死的!你们家族一代代献祭了那么多人,你们杀了多少人,恐怕你们自己也数不清吧!”切诺阿的语气充满嘲讽,眼中闪着不屈的怒火,像是被压抑多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你为什么要造反?”李漓严肃地问道,目光锁在切诺阿身上,其实李漓并不关心切诺阿会说什么,但是他还是必须这么说。 切诺阿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愤:“我们迁徙到这里的奥吉布瓦人、苏族人、还有其他周围部族的人,和卡霍基亚人一样缴纳着税赋,生活在这儿。可他们卡霍基亚人偏偏专门抓我们这些外来人献祭,还口口声声说,不向神明献祭活人,神明就会降下瘟疫和干旱!可那几年献祭了那么多人,灾难却从未停止,直到我们把自认为尊贵的大祭司夫妇献祭了,一切才好起来!”切诺阿转头看向塔胡瓦,眼中满是冷笑:“难道,在你们这些祭司眼里,你们的命是命,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塔胡瓦愤怒地注视着切诺阿,拳头攥得更紧,眼中闪着泪光,像是被他的话刺中了心底的伤疤。她纠结着,是否该将这个仇人推上祭坛,以血还血?但是这样就会延续活祭的恶习。塔胡瓦的目光转向李漓,带着一丝求助:“大活神,怎么处置他?”塔胡瓦的声音颤抖,像是将命运的抉择交到了李漓手中。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切诺阿和他的家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铁般坚定:“造反,必须死!但不能用他献祭,因为我可不需要一个罪人的心脏。”李漓顿了顿,目光如刀,扫向祭坛下的人群,“我宣布,处死切诺瓦!带到祭坛下,让他跪地受死!这不是献祭,是惩罚罪人!不管什么理由,造反,就必须得死!不过,不必牵连他的家人。” 塔胡瓦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担,高声喊道:“大活神说了,处死切诺阿!把他带下去砍头!但把他的家人都放了!”塔胡瓦的声音响彻祭坛,震得人群鸦雀无声,像是神谕降临。 切诺阿百感交集地看了眼他的妻子和孩子,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与悲伤。切诺阿没有挣扎,任由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将他拖下祭坛。他的妻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却被松绑的绳索解放。坦希挥手,两个战士挥起石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咔嚓”一声,切诺阿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染红了祭坛下的黄土。人群中传来低声惊呼,有人闭眼不敢看,有人低头祈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腥风。切诺阿的家人被释放,女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带着惊恐与庆幸,跌跌撞撞地逃离祭坛,消失在人群中。 塔胡瓦的目光从切诺阿的尸体上收回,转向李漓,像是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她深吸一口气,故作姿态地问道:“大活神,我们该用什么献祭?”塔胡瓦的语气一本正经,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因为她早就和李漓预设了接下来的剧本。 “火鸡!”李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戏谑,“拿两只火鸡来,由你选取,一只火鸡宰杀献祭,感谢丰收;另一只则赦免饲养,象征新生与希望。”李漓瞥了眼祭坛下的两只雄火鸡,咕咕叫着,像是抗议自己的命运。 “啊?”塔胡瓦故作惊讶,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继续配合李漓演下去,“大活神,这样的献祭,真的可以吗?” “就这样吧!”李漓说着,猛地抽出身后的圣剑,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震慑着祭坛下的人群。剑身如流水般闪耀,像是神明的威严降临。 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时,坦希突然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迫不及待地冲下祭坛,健硕的身影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尘土飞扬。他跑到野牛旁,麻利地解下那两只雄火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火鸡被他拎得咕咕乱叫,羽毛四散飞舞,像是两团彩色的暴风雪。坦希一手抓着一只火鸡,气喘吁吁地跑上祭坛,脸上的战纹因汗水而晕开,眼中闪着狂热的崇拜。他高举火鸡,像是献上至宝,喊道:“大活神,祭司大人!献祭的火鸡来了!” 祭坛下的信众们齐声惊呼,像是被坦希的热情点燃,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期待与狂热。有人低声念叨祈祷词,有人挥舞陶罐,像是为这场仪式助威。被释放的俘虏们站在人群外围,眼中闪着庆幸与悲伤,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回过神。塔胡瓦接过一只火鸡,羽毛在她手中抖动,像是彩色的火焰。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响亮如钟:“大活神已降下神谕!从今往后,我们以火鸡献祭,感谢丰收,祈求新生!从今往后,卡霍基亚不再需要活人献祭!”塔胡瓦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震得人群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像是湿地的洪水冲破了堤坝。 塔胡瓦高举一只火鸡,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黑曜石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塔胡瓦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次,刀锋划过火鸡的脖颈,鲜血喷涌,染红了祭坛的黄土。火鸡挣扎了几下,咕咕声渐渐微弱,像是完成了它的“神圣使命”。人群中传来低声惊呼,有人闭眼祈祷,有人瞪大眼睛,像是见证了神迹。塔胡瓦将另一只火鸡高高举起,宣布道:“这只火鸡,将被赦免饲养,象征新生与希望!”她松开手,火鸡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跑下祭坛,引得人群一阵哄笑,像是为这场庄严的仪式增添了一丝滑稽的色彩。 第489章 安托利亚余烬 潘菲利亚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洞开,仿佛一头久未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布满风霜的巨口。厚重的木门残破斑驳,铜饰与铁钉黯然无光,在冷清的晨光下仅余微弱的反射。门缝间漏出的风卷起地面尘土,扬起一丝荒凉的气息,如死城沉沉的叹息。 昔日城墙上高悬的安托利亚苏丹国旗帜早已零落尘埃,在风中残卷如敝履。守城的士兵仿佛一夜之间蒸发,连铁甲的余响都未曾留下。城中街巷空空如也,曾经熙攘的集市此刻只剩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残羹冷炙间踱步,偶尔低吠几声,划破死一般的沉寂。 权贵和富豪们早在十字军逼近时逃之夭夭,宅邸空空,门窗紧闭,仿佛怕人窥见他们临阵脱逃的羞耻。只有那些院墙上的藤蔓与残败的帷幕,还在风中絮语着昨日的奢华与今日的衰亡。 这时,一名高大的法兰克骑士策马而入。战马的铁蹄踏在石板街上,节奏沉稳而有力,仿佛大地本身也默许了这支队伍的降临。他满身尘土,盔甲上斑驳的划痕仿佛记录着一场场未曾歌颂的战役。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冰冷而空洞的眼睛,既无狂热,也无愤怒,唯有那种久经血火洗礼后的麻木与克制。 骑士的身后,数十名十字军士兵沉默随行。他们既未高举旗帜,也未吹响号角,甚至没有一声呼喊或欢呼。胜利,于他们而言,已不再值得炫耀,只是通向下一个征服目标的中转站。 然而,在这支肃穆如墓队伍之中,却赫然有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缓缓前行。镀银的车轮、雕花的车厢,在残垣败瓦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如一朵开在废墟中的白玫瑰。 它打破了这场沉默的编队,也揭示了这位骑士内心某种执拗的浪漫——哪怕身处废墟与硝烟之间,他依然带着诗人的幻想与贵族的执念,像在战争的残酷中,留下一点关于优雅的幻觉。 马蹄声在空旷街巷中回响,节奏低缓而冰冷,如同埋葬过去的挽歌。他们的目光扫过无人问津的店铺与石屋,偶尔低语几句,语气中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攻克潘菲利亚,对这些西来的征服者而言,不过是东征途中又一块落脚的驿站,远不足以与耶路撒冷的荣耀相提并论。这座城市,没有战斗,也没有抵抗,就这样,在寂静中沦陷,在晨雾中低头。 自从耶路撒冷陷落,十字架之火在欧洲如野草燎原,燃遍王公贵胄的胸膛。那些错失首波东征的贵族懊悔莫及,纷纷披挂上阵,誓要在圣地的尘土中夺回荣耀。他们的目光投向东方,而他们的脚步,汇聚在雷蒙德的旗帜之下。 雷蒙德——那位与耶路撒冷王冠失之交臂的十字军老将,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未竟的野心,重返欧洲诸侯之间。他遍访宫廷,招募骑士,筹集军资,一支更为庞大而狂热的军队随之诞生。雷蒙德回来了,带着东征的第二波烈焰,再度点燃小亚细亚的土地。 彼时的小亚细亚,如同破裂的陶盆,四分五裂。鲁莱因有威尼斯舰队驻防,海上壁垒坚不可摧;卡罗米尔倚仗拜占庭的羽翼,苟免于战火。然而更广阔的内陆却早已泥沙俱下、狼烟遍地,沦为争夺的炼狱。 十字军的攻势如潮汐般席卷而来,狂热与钢铁并进。罗姆苏丹国的苏丹基里杰挺身而出,成为抵抗的中流砥柱,辗转于山川与城池之间,与十字军周旋缠斗。然而盟友达尼什曼德王国自身难保,内斗不息,国力凋敝,根本无力支援。 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潘菲利亚——安托利亚苏丹国的心脏之地,终于在十字军铁骑的践踏下轰然倒塌。而那位曾经主导安托利亚命运的雅诗敏女强人,也随着王城的陷落,从此失声。安托利亚苏丹国,如风中残烛,在夜色中黯然熄灭。 潘菲利亚城外山区的密林中,空气湿重得像一层压不散的雾。参天古树层层叠叠,枝叶交错如天幕,几缕阳光费力地穿透缝隙,洒下斑驳光点,仿佛远古留下的光的碎片。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在林间弥漫,混着潮气,一点点渗进皮肤与呼吸。偶尔有惊鸟扑棱起飞,声音在密林中炸响,迅速归于死寂。 内府女兵的副队长菲奥娜身披轻甲,腰悬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觉地扫视四周。她带着几名女兵在林中巡逻,脚步轻而稳,靴底落在厚厚的落叶上,仅发出细微沙沙声,如同林兽低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任何一阵风过,都可能是敌骑逼近的前奏。 不远处,一块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雅诗敏静静坐着。她曾是安托利亚苏丹国的象征——高贵、冷冽、掌权如织锦中线,如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色泽。雅诗敏的长袍沾满泥泞,头巾歪斜,一缕湿乱的黑发垂在脸侧,黏着汗与尘。雅诗敏的目光空洞而无神,像被逃亡与绝望掏空了灵魂,只剩一个疲惫的躯壳。雅诗敏低头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是旧日宫廷赐予的权标,也是她昔日身份的唯一见证。 而在雅诗敏旁边,塔齐娜倚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上,姿态懒散,却藏着另一种锋利。她的手指缓缓拨弄着细密的辫子,动作从容而带着几分挑衅的优雅。她 塔齐娜眼中的光却与雅诗敏截然不同——没有哀伤,也没有迷茫,而是明亮、机敏、冷静。那是捕猎者在夜色中耐心等待的神色,也是赌徒在绝境中翻筹的眼神。 忽然,林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密叶哗然,枝丛猛然被拨开。阿蒲热勒满身泥泞地从阴影中冲出,盔甲上的水痕与落叶斑驳交错,喘息粗重,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阿蒲热勒冲至塔齐娜面前,匆匆行了个军礼,声音急促而带着焦灼:“阿贝贝带着阿米拉、纳迪娅,还有热什德、胡玲耶,连同摄政大人的几个未成年的儿女,已经在弗谢米娃率领的威风军校士官生护送下……带着大亨钱庄的钱,逃了!” 塔齐娜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怒火爆发。她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骂道:“阿贝贝这个煤球!果然靠不住的货色!”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折断的刀刃在夜林中划出一道冷光,愤怒中夹杂着被背叛的恼羞,毫无掩饰地倾泻而出。 一旁沉默的雅诗敏缓缓抬起头,她的声音低沉,却出奇地平静:“其他人呢……库泰布苏丹呢?”她的话语带着一丝被风吹得几近熄灭的希望,仿佛在极力寻觅那最后的秩序残痕。 阿蒲热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如铅般沉重:“我这边……没有那个傀儡苏丹的消息。但倒是听到了伊德里斯和扎伊纳布那对奸贼父女的下落。他们全家携带国库准备出逃,结果在城门口被波巴卡和熊二带的军队‘拦’了下来。有人说,他们被‘护送’着一起离开了,说是要前往托尔托萨,波巴卡他们还带上了一批走投无路的人。” “波巴卡……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雅诗敏轻声重复,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她垂下眼帘,指尖在玉佩上缓缓摩挲,指节紧紧收拢。 阿蒲热勒犹豫片刻,还是咬牙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马切伊带着他的军队,已经倒戈投向了十字军。他趁乱占领了科尼亚,切断了我们通往达尼什曼德王国的通道。现在,阿玛西亚的援军,不会再来了。” 话音刚落,塔齐娜猛然转身,眼神犹如利箭,死死盯住阿蒲热勒:“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说这个!”塔齐娜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刺破林间的寂静,树枝被她的辫子甩动时震得簌簌作响。她的怒火不是因为措手不及,而是因为那种对局势彻底失控的羞怒——一连串的背叛与崩塌,仿佛将她们逼进了绝境。 “你安静点。”雅诗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威严,宛如从废墟中站起的女王残影。她冷冷地瞥了塔齐娜一眼,语气不容置喙,“责备她有意义吗?说早说晚,这局面会变吗?” 塔齐娜咬了咬牙,眼中的火焰虽未熄灭,却终究低头避过那道冷峻的目光。她靠回树干,深吸一口气,双臂交叠在胸前,声音低了下来:“……你说得对,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她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把刀刃反向藏进心里。“现在该想的,是怎么逃。只是……我们已经是插翅难飞了。” 塔齐娜顿了顿,眼神掠过远处迷雾缭绕的林深处,仿佛在搜寻某个还未断绝的可能:“马切伊……该死的波兰人,果然不可信。”塔齐娜的话语轻飘而出,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入这片林中破碎不堪的信任之墙。 “另外,还有一条尚未确认的消息。”阿蒲热勒迟疑着开口,声音低却清晰,“约安娜夫人在逃往鲁莱的途中,似乎遭遇了十字军。有人亲眼看到她最终登上了阿基坦公爵威廉·德·普瓦捷的马车。” 阿蒲热勒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压低:“据说……那位阿基坦公爵,可是个出了名的风流才子。” 一阵短暂的寂静落入林中。 雅诗敏听罢,神情微微一动,却未立刻回应。她静默片刻,仿佛有千言万语翻涌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缓缓站起身,拍去长袍上的泥土,手指拂过鬓边那缕乱发,将披肩重新理顺。她的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克制而冷静的尊严——仿佛是在重新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告别做准备。 “菲奥娜。”她转头看向那名忠诚的卫士,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违逆的沉稳与坚定,“你知道的,我将贞洁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如果十字军找到我们,若事不可为——请你帮我了结此身。” 雅诗敏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衣物的整理,但言语之间的肃杀,宛如刀锋轻落,“我信奉的天方教义,不容我自裁。”雅诗敏垂眸,手中玉佩依旧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菲奥娜闻言,身子猛然一颤,眼眶随之泛红。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嗓子干涩,一句话都难以出口。她只是低头,颤抖地应道:“可是……夫人……” 话未说完,菲奥娜便咬紧下唇,努力压抑那即将涌出的泪水。她缓缓伸手,握紧腰间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刀柄在掌中如同灼烧的炭。 树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仿佛大地在低声咆哮。枝叶剧烈摇晃,枯枝断裂的脆响如炸雷乍起,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喘息——那不是一两人,而是成群结队,至少数十人。盔甲碰撞声隐约传来,仿佛铁链在风中摇曳。 惊鸟自树冠腾空而起,翅膀划破林间的沉寂,呼啸作响,落叶如雨般坠落。空气里瞬间弥漫着尘土、汗水与即将到来的杀意。 菲奥娜的脸色倏然煞白,手已本能地按上弯刀,目光如猎豹般锁定声音来源。女兵们迅速散开,弓弦绷紧,箭头在幽影中泛着寒光,整支小队如同一张紧绷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 塔齐娜微微前倾,银铃轻颤,狐媚的眼眯成一道锋芒。她的脑中飞快演算着逃生与谈判的可能,思维如蛇般滑动,盘旋于生死边缘。 阿蒲热勒低伏在地,拔出短剑,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 而雅诗敏的心,却静得出奇。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是一种超然的平静,仿佛灵魂已脱离这具疲惫的躯壳,只余一缕轻风,在林中游荡。雅诗敏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潮湿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混着野花的微苦与腐叶的霉味,唤起她对儿时宫廷花园的回忆。那里的玫瑰曾在月光下盛开,如今却只剩荆棘环身。雅诗敏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那枚玉佩——温润绿玉,上刻天方祈文,触感冰冷如诀别。 雅诗敏已在心中预演过死的方式:菲奥娜的刀会划破她的喉咙,热血喷涌的瞬间不过一阵虚幻的剧痛,远胜过被十字军俘虏后的无尽凌辱。那些粗野的骑士会如狼群般撕扯她的衣袍,把她丢入泥泞的营帐,亵渎她的血统与信仰。而她的贞洁,是最后的堡垒,是自己作为苏丹国摄政夫人所守护的终极尊严。 雅诗敏甚至已想好遗言——让菲奥娜别犹豫,一刀干净利落;还要一把火,烧焦她的遗体,不留给敌人一丝污辱的机会。 而塔齐娜,却想得截然不同。她没有诗意地准备赴死。她从来不是那种高贵得能殉节的人。她的血液里,流淌的是舞姬的柔韧与间谍的狡黠。贞洁?那只是权贵为束缚女人编造的华丽枷锁。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演、也可以随时遗忘的表演。塔齐娜要活下去——哪怕要沦为妓女,在敌营中扭腰献媚、换一碗热汤与一夜无梦,也好过化作林中白骨,孤魂无依。 塔齐娜脑中早已拟好投降的剧本:跪下时露出颈侧柔软的曲线,眼神湿润、声音如丝,轻启朱唇说出忠诚与顺从的谎言。情报、欢愉、柔情与肉体,都是她可以交易的筹码——只要能换来活下去的机会。塔齐娜的手指停下了拨弄辫子的动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而冷艳的笑意。她曾腰间挂着银铃,身披几条遮不住羞耻的布带,在烛火与鼓声中为无数男人起舞;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舞台,换了一批观众罢了。 就在这时,林间的树丛猛然被粗暴拨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鱼贯而出。阳光穿透枝叶,映在他们盔甲与武器上,反射出寒光——但那旗帜上并非十字架,而是苏尔商会那枚熟悉的徽徽,金色线条在阳光下闪烁如蛇鳞。 为首之人策马而出,正是比奥兰特。她身着黑褐色紧身皮甲,勾勒出健美而矫健的轮廓,腰间斜插着两柄弯匕,贴身如影。头发高束成马尾,随动作甩动如鞭,而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疤,在光影交错中仿佛狼爪撕裂的痕迹,狰狞又冷峻。 比奥兰特靠着李漓给她的防晒膏生意投靠苏尔商会,如今她既是埃尔雅金在安托利亚的得力手下,也是合作者,亦是商会武力部门的头号人物。比奥兰特的目光如鹰隼锐利,眼中兼具商人的精明与战士的果敢,扫视众人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比奥兰特身后,百余名保镖组成一道如铁水浇筑般的阵列——锁甲披身,圆盾在侧,长矛笔直如林。他们肩上扛着商会特制的火药弩,沉重却精准,马匹低鸣喷气,鼻息化作白雾,空气里顿时多出一股硝烟、金属与汗水交融的炽热味道。 看到比奥兰特的身影,菲奥娜的眼神倏然亮起。她那张一向冷峻的脸庞,竟罕见地绽出喜悦的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你们?感谢神——竟然是你们!” 菲奥娜几乎是一步跨出,紧紧握住比奥兰特的马缰,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仿佛沙漠行人忽见绿洲,那一瞬的安心几乎让人跪地。她身后的女兵们也纷纷松了口气,绷紧的弓弦缓缓松下,肩上的紧张如潮水般退去。 “夫人,终于找到你们了!”比奥兰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风沙的沙哑与压抑不住的急切。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雅诗敏,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透着粗粝又真挚的豪爽气息。 “撤离那天,我得把商会在安托利亚的钱先运出去,就带着保镖队提前出了城。后来听说城里乱成一锅粥,又没人见到你们的踪影……我急了,在这片林子里翻了不知多少山头,就是要把你们找出来。” “得了吧,”塔齐娜冷哼一声,双手抱胸,辫梢一甩,银饰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她眯起狐狸般的眼睛,讥诮不减,“怕不是你们自己也被困在山里了吧?走迷路了,正好碰上我们?苏尔商会的掌柜女士,如今落魄到要靠我们这些逃难的女人指路?” 比奥兰特扬起眉,二话不说,抬手点了点她鼻尖,语气像刀锋划过布帛,干脆利落、毫不退让:“塔齐娜,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怕接着回嘴。别拿你那点小聪明当真本事——我这张嘴,可不是靠跳舞吃饭的。” 比奥兰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忽而冷了几分:“说到底,我如今是个商人,即使我是摄政大人的女奴,但不是你们的随从。在你们弃城逃命的时候,我可没义务留下来护谁。恰恰相反,你们这些领主、贵人,理应保护我们这些在这里做买卖的——可你们做到了吗?你们没有,你们比谁都跑得快!” “你刚才……叫我什么?”塔齐娜的脸色瞬间阴沉,语调低得像暴风来前的雷压。她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几乎燃烧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扯掉比奥兰特那根利落的马尾。 “得了吧!”比奥兰特冷笑一声,嗓音粗哑却不失力度,大得惊起周围树上的一片鸟群。她不退反进,目光如狼,死死盯着塔齐娜,“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摆什么贵妇的架子?我叫你塔齐娜,怎么了?你以为多了个‘侧夫人’的名头,就能在这儿颐指气使?别做梦了。” 比奥兰特一步步逼近,语气像刀子一样剥皮抽筋,毫不留情:“你我都一样,都是在摄政大人床上滚过的货色。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端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省点力气吧——别忘了,我们都是拿命在混的,不是拿脸撑场的。” 说罢,比奥兰特不再理会塔齐娜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转过身来,朝雅诗敏微微低头,语气忽然一变,收起戾气,带上一分难得的诚恳与尊重:“不过,雅诗敏公主,依我看,您和众人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的队伍里还有一百多个带火药弩的好手,打十字军的小队不在话下。” 比奥兰特顿了顿,语气低了些,眼中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柔色:“再说了……看在大家都是主人的女人的份上,既然在这里碰上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把你们撂在这儿。” 雅诗敏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比奥兰特的脸,停驻片刻。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重新泛起一丝光亮——微弱,却倔强。 雅诗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那种即便万念俱灰也未泯灭的权威感——如枯井中传来的回响,疲惫却沉稳:“听说,通往鲁莱、卡罗米尔、阿玛西亚的路……都被十字军封了。我们还能去哪?” “先翻过前面那片山,去乞里齐亚!”塔齐娜抢在众人之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亢奋的急促,像个急于兜售消息的商贩,眼神飞快地扫过众人,嘴角隐含算计,“等那群神棍军队过去了,我们再转道托尔托萨。赛琳娜、祖尔菲亚那边——我们和她们没撕破脸,她们总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 “去哪里、怎么走,现在是你说了算?”比奥兰特立刻反唇相讥,语气锋利,嘴角冷冷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不过说起来——你倒也猜对了。我也正打算去乞里齐亚。”比奥兰特顿了顿,眼神一沉,话锋一转:“我们手里有钱,够分量。赫利娘家的堂兄那个家伙,见钱眼开,别看嘴里念着十字经,一闻到金币味儿,圣歌也能唱成情歌。他肯定会帮我们通往托尔托萨的路。” 雅诗敏听完,缓缓点头,双手撑着膝盖,从石头上站起身来。长袍下滑,泥尘簌簌而落,像是在抖去一身的沉重与束缚。她的身影在斑驳的林光中拉长,仿佛一尊从废墟中站起的雕像,背影不再脆弱,而透出一种被洗练后的坚韧与宁静。 “我们走吧。”雅诗敏的声音轻如低语,却如远方号角般响亮,穿过树影,回荡在众人心头。 第490章 爱情法庭 潘菲利亚的城门在烈日下张开,宛如一张疲惫的巨口,吞没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幻影。威廉·阿基坦公爵策马而入,他的坐骑浑如钢铁所铸,蹄声击在尘土飞扬的石板路上,仿佛战鼓擂动。公爵身披镶金的锁甲,肩上的披风猎猎作响,金狮的徽纹在日光下怒吼,像要吞噬这座残破的东方古城。 威武的法兰克骑士扬起的长鞭在空中划出尖厉的啸声,不是为了催促,而是昭示主宰的到来。随之而入的铁骑队伍如洪流般涌进,铁甲摩擦、马嘶与脚步汇成震撼的征服乐曲。士兵们的长矛如林,盾牌上十字的红漆在汗水与灰尘中斑驳,他们的眼神混杂着疲惫的亢奋与掠夺的渴望。有人低声咒骂着酷热,有人已在遐想酒肆中的美酒与女人。此刻,这座空寂的城市,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如同一座祭坛,正等候铁蹄践踏。 队伍蜿蜒而行,穿过倾颓的市集与干涸的喷泉,最终在摄政府前停下。那座大厦拱门上仍残留着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月牙徽记,如同寡妇般垂首,门扉半掩,丝帘在风中飘荡,诉说主人的仓皇逃遁。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靴底溅起尘烟。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金棕色卷发。汗水顺着饱经风霜的脸庞流下,勾勒出他那双湛蓝眼眸下的疲惫与皱纹——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宇间仍留有年轻时的锋芒,却已镌刻着权力的沧桑。他没有急于跨入空荡的宫殿,而是转过身,望向队伍中的那辆精致马车。 那马车宛如一朵误落战场的云絮:四轮镶嵌象牙与珍珠,车厢上绘着清丽的藤蔓花纹。帘幕半掩,氤氲出隐约的茉莉芬芳,与周围的血尘硝烟格格不入,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为首的骑士步伐稳健,甲叶轻撞,声息铿然,却在走到马车旁时骤然收敛了锋芒。他伸手握住那雕花铜把,轻轻一推,车门在烈日下无声敞开,一缕凉风携着女人的幽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刀痕的手掌。粗粝的掌心,此刻却像骑士誓言般柔和而郑重。 “约安娜,我们到了。”骑士低声道,语调沉稳中带着一丝轻佻的调笑,“这就是你新的家?看起来还不错。按理,你该请我进去做客。”话音里裹着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眼底的渴切——那是历尽千帆的希冀,如同沙漠旅人触及绿洲,却又惧怕绿洲是镜花水月。 然而,马车内的女人正是约安娜,她并未伸手回应。约安娜披着一袭深紫丝袍,衣角早被旅途尘灰侵蚀,领口银丝绣成的鸢尾花纹也微微折皱,恰似她那颗在战火中灼烧的心。墨绿色的眸子宛如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冷冽深邃,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几缕顽强地贴在胸前,勾勒出她呼吸间的冷傲。 约安娜未曾依靠威廉的手,而是径自跨下马车。裙摆如波涛荡开,靴跟触地,清脆一响,带着一份拒绝屈从的倔强。 “威廉,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吗?”约安娜的声音锋锐如鞭,既有贵族的傲气,又有女人的凌厉,直击他的心口。“这里,已是你的城池,你的话就是律令。而我,不过是你的俘虏。” 约安娜昂然伫立,双臂环胸,目光冷冷掠过威廉那张熟悉的面庞,唇角挑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即便被铁链束缚,她也要用眼神铸出一柄无形之剑。这个女人,从未学会低头。 威廉的脸色一瞬间绷紧,却没有暴起的怒火。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混杂着马粪与残存的焚香气息——这种怪异的味道,竟令他恍惚回到多年前的阿基坦宫廷:那时的约安娜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女,而自己,则是意气风发的储君。 威廉转过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倦意,对随行的魁梧骑士下令:“查理伯爵,你来安排驻防。我打算在这里让队伍休整一阵子——包括我自己,也需要喘口气。” “遵命,叔父!”查理伯爵立刻应声。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眼中却燃烧着年轻的热血,蓝色瞳孔中映着剑锋的光。只见他猛地拔出长剑,高声喝令:“勇士们!分队驻守东门、西门与主街!生火做饭!谁敢扰民,就剁掉他的手!” 士兵们应声而动,如洪水般散开。长矛与盾牌在阳光下闪烁,有人奔向城墙,有人卸下辎重。布营的麻绳一根根拉起,粗糙的布帆在风中猎猎作响。广场上顿时喧嚣起来,粗鄙的法语与庄严的拉丁祷词交织成刺耳的合奏。很快,火堆燃起,烤肉的香气与汗水的腥味混杂在空气里,把这座刚被征服的东方城池,彻底染上了西方军营的气息。 威廉已顾不上广场上的喧嚣,目光如磁石般牢牢锁在约安娜身上。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几乎是恳求般的呢喃:“约安娜,我们先进去吧。这里人多,我们都是名门出身,请彼此留些颜面,也为自己留一点尊严。” 威廉的手缓缓抬起,欲去触碰她的手臂,却在半空凝止——那是一种被压抑的渴望,像一头被驯服的狮子,生怕惊扰心爱的猎物。 约安娜的眼眸微微一颤,墨绿如深海,闪过一瞬复杂的涌动——愤怒、记忆,甚至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悸动。她未曾言语,只是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尘土,掀起一道紫色的涡流,直向摄政府的拱门走去。 约安娜的步伐急促而决绝,高跟靴在大理石连廊上叩出冷厉的回声。威廉紧随其后,影子被长长拉伸,覆在约安娜背上,如一抹挥之不去的幽灵。 广场上,众将士心照不宣:有人支起火堆,有人翻检辎重,有人为战马钉蹄铁。没有人敢多看这位女俘虏一眼,生怕触怒公爵心底最隐秘的柔情。 摄政府内,烛台的火光早已熄灭,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两侧的挂毯依旧诉说着苏丹国往日的辉煌,而今色彩暗淡,仿佛一场褪色的梦境。 约安娜径直穿过雕花回廊与喷泉庭院,脚步冷硬,不曾回头。她终于在内府深处停下,推开那扇镶嵌着水晶的橡木门。 房间如同一只被遗忘的宝匣,骤然开启——天鹅绒的帷幔从拱顶垂落,映照着铜镜里摇曳的烛光;宽阔的四柱床覆着绣金锦缎,散发出玫瑰精油的甜腻气息;墙上悬着她的肖像——那时的她年轻而骄傲,眼神中既有柔情,又盛满野心。 威廉跟随而至,脚步在门槛上微微一顿,仿佛这一步跨入的不是房间,而是往昔。他看着她走进,伸手欲将房门合上,那动作急切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要将此刻的重逢封存。 却在门缝将合未合之际,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挡住。威廉的掌骨绷紧,青筋暴起,按在门框上,阻止了隔绝。烛光映出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目光直直锁住她的背影,低声唤道:“约安娜——” 约安娜猛然转身,脸色阴沉如暴风雨的天幕,墨绿的眸子里燃起炽烈的火焰。她退到床柱前,背脊挺直,声音暴烈如狮后的怒吼:“公爵殿下!您是要我这个俘虏侍寝吗?好啊——等我先去洗净身子!我会跪在您的榻前,让您满意!然后,请您慷慨一点,把我赏给您那些忠勇的战士们吧!我是个女俘虏,本该被他们共享!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请你们放过城里的妇女们,让你的战士们都来找我吧!” 约安娜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痕。言语如刀刃,掺杂着疯狂的挑衅与绝望的嘲讽。她宁可以自我毁灭来立下屏障,也不肯低声乞怜。那一刻,她仿佛已预见粗暴的骑士们撕裂她的衣衫,将她的骄傲践踏在泥泞中——可真正刺痛她心口的,却是眼前这个男人:那张她曾深爱过的面庞,如今成了背叛的象征。 威廉的脸色瞬间煞白,蓝眸中掠过震惊与痛苦。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哭腔,如风中枯叶般颤抖:“约安娜!你为何要这样折磨我?难道你就这般厌弃我?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多少年!你家族的人,一个字都不肯吐露你的行踪!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东征?难道真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上主去圣战?不!约安娜,我踏遍尸山血海,只为来寻你而来!” 威廉撑在门框上的手无力垂落,指节死死攥紧,泛白发颤。记忆的潮水猛然涌来——早年在普瓦捷,阿基坦公国的宫廷宴席上,她是最夺目的鸢尾,他是最锋锐的剑。直到有一天,威廉听说约安娜远在安托利亚,被当作波索尼德家族的陪嫁“赠品”送给了李漓。那一刻,威廉的命运便被改写。威廉追随雷蒙德的十字军,踏过刀山火海,只为今日的重逢。然而,此刻,约安娜的目光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直直刺入威廉的心,让他心如刀绞。 “哼!你的话倒是诗意十足,但别把你满手的血腥和罪孽都推到我身上,我这个弱女子可背不起,公爵殿下!还有,请别忘了——你早已婚配多年!”约安娜冷冷吐出,声线如冰刃划破空气。她转过身去,背脊挺直,肩膀却微微颤抖。骨子里的骄傲支撑着她,不容示弱——她是法兰克战士家族的后裔,即便心碎成灰,也要用冷嘲铸成高墙。 威廉的呼吸急促起来,愤懑压抑在嗓间。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火焰:“那个艾赛德!他原是贝尔特鲁德的丈夫,如今妻妾成群,你却死心塌地追随他!为什么?!”东方男人的影像在他脑海浮现——油滑的笑容、环伺的莺燕,让嫉妒如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为何她能包容那样的人渣,却对自己百般苛责? “可这和你——阿基坦公爵殿下——又有什么关系!”约安娜猛然转身,话语如利箭直击。她的绿眸闪烁泪光,却被怒火蒸干,“我就是喜欢他!他至少比你诚实!你敢说你爱我吗?当着你公爵夫人的面,不遗弃我,你敢吗?别忘了——为了陪在你身边,我宁愿不要名分!可你呢?你连对你父亲承认,自己曾拥有过我,你都不敢!最终,我不得不独自离开普瓦捷!” 约安娜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如同风暴中摇曳的玫瑰——美艳依旧,却遍布尖刺。约安娜曾为威廉守身如玉,在月下许下海誓山盟,而威廉却选择了权力的婚姻,把约安娜抛入无尽的等待与疑惧之中。 威廉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哽咽:“约安娜,你能对他那般宽容,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我有我的苦衷,你是知道的……而且,我不是回到你身边了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乞求,像一个卸下盔甲的骑士,只剩下赤裸、脆弱的心。 “我知道你的苦衷!”约安娜的声音骤然炸响,像鞭炮般撕裂空气。她猛地上前一步,手指戳在他的胸口,泪水决堤般涌下,划出晶莹的轨迹,“可你敢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死都不会原谅你吗?!” 约安娜的哭声化作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雌狮:“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是你第一个女人!所以——别人再怎么伤我,都不及你的背叛让我痛苦!”约安娜的每个字都带着火焰,燃烧着他们共同的记忆。那段初恋的温存,此刻化作利刃,每一道触碰都烙印成永不磨灭的伤痕。 “约安娜……”威廉低声叹息,手伸出,却在半空僵住,不知该如何抹去她的泪。他的蓝眼泛起迷雾,胸口波涛翻涌——他爱她,却无力改写命运;他寻她多年,却换来这般撕心裂肺的对峙。烛光下,威廉伫立原地,影子拉长,孤独而无助,如一个被剥去荣耀的男人。 “约安娜,你别再闹了!好好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威廉的声音压抑而颤抖,他猛然上前,一把搂住约安娜,双手不由自主地摇晃着她,仿佛要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摇进她的心里。 “我不怕看你!”约安娜直视着他,绿眸如刀锋般凌厉,毫不退缩,“我要审判你!罗马的宗教裁判所不会判你有罪,法兰西的王庭不会判你有罪——但我会在爱情的法庭上,审判你这个不敢承认自己真心的懦夫!你有罪!” “约安娜……”威廉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柔情,“我打算把东征终止在这里。我不会再回阿基坦。我只想和你,在此地安度余生。” “懦夫!”约安娜的嗓音嘶裂,冷笑中满是锋芒,“威廉,你知道吗?我有多么渴望听你说一句——接我回普瓦捷!可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永远都不敢带我回家!我告诉你:艾赛德却敢,他就是比你强!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哪怕那里不只我一个女人,但至少是我能光明正大走进去的地方!而你呢?偏要为了你的执念,带着军队闯进来,把我的家毁掉!威廉,你比谁都自私!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男人!我看你恶心!” 约安娜的绿眸骤然凌厉,泪光在火焰中燃烧:“我告诉你——我恨你!从今往后,比以往更加刻骨铭心!” 说罢,约安娜猛然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宽大的四柱床宛若张开的巨口,她纵身扑倒在锦缎上,裙袍四散,如破碎的紫云。她仰首而望,眼神冷冽如匕首:“公爵殿下,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要谈情调?我没兴趣和你这种懦弱的男人同床!但若你只是把我当作战利品,那就别等我洗澡了——你现在就爬上来!”约安娜的声音尖锐如刃,字字带血,胸腔里却翻涌着恨与残余柔情交织的火焰。 “约安娜,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威廉的声音骤然拔高,几近怒吼,蓝眸中血丝暴起,“我早已把我们的儿子——小威廉——立为继承人!哪怕在名义上,他是菲利帕·图卢兹的儿子!我的确愧对你,但我从未亏待过我们的孩子!另外,菲利帕,根本不住在普瓦捷!所有来自阿基坦的人都知道。” “砰!”房门被威廉重重甩上,巨响如同闷雷,震得烛焰剧烈摇曳。威廉伫立在门外,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低沉的闷响。良久,他的肩背微微颤抖,蓝眸中泪光闪烁。最终,威廉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如铅,渐渐隐没在摄政府幽深的回廊尽头。 第491章 冒充十字军 安托利亚西部的山区密林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枝叶交错,织出一道浓密的绿幕,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零星洒落,斑斑驳驳地洒在泥泞的小径上,如碎金洒地,给这沉郁的山林点上一层梦幻的薄光。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腐叶的霉味与野花若有若无的芬芳,每一步踏在厚厚的落叶上,都发出低闷的声响,仿佛沉沉的心跳,在无形中提醒着前方的不安。 比奥兰特走在队伍最前方,身躯高大健壮,如同一尊移动的堡垒。她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疤痕,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脸庞狰狞如野兽。灰蓝色的眼睛冷冷扫视四周,警觉如鹰隼。她一手挥舞马鞭,不为驱马,而是劈开纠缠的藤蔓,口中咕哝着咒骂:“该死的山路,湿得像泡过的面包!”她语气粗粝,神情不耐,整个人像是刚从海港酒馆打了一架才爬出来的女海盗,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火气与蛮劲。 比奥兰特的身后,一百多名苏尔商会的保镖默然跟进。他们本是护送金银的雇佣兵,如今却干起了军队的脏活重活——肩扛火药弩,背负沉重包裹,脚步沉稳如一台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他们的脸上看不见忠诚,也没有战意,只剩一种死工资催动的麻木神情。有年轻的战士低声抱怨:“这鬼地方的蚊子比十字军还狠……商会的金币,真值这条命吗?”但没有人应声,抱怨只是逃避的气孔,他们依旧紧随比奥兰特而行,冷漠中透出一股职业化的压迫。 比奥兰特特意为雅诗敏安排了一匹性情温顺的灰马,那马毛色如烟似雾,宛若晨曦中未散的云气,鞍具上绣着苏尔商会的银狼徽记,在光影间微微泛光。雅诗敏坐于马背,身躯疲惫地随马步轻晃,长袍在起伏中掀动,隐约勾勒出昔日未曾示人的曲线。她的目光沉静,眼神深处藏着风雨摧折后的忧虑,却依然维持着苏丹国摄政夫人的仪态与气场——那是一种内敛而傲然的坚韧,仿佛沙漠风暴中挺立不倒的玫瑰,花瓣虽覆尘土,根茎却未曾动摇。 菲奥娜带着二十多个内府女兵们,紧紧跟随雅诗敏的身侧,一手扶缰,一手扶着塔齐娜。她的眼神冷峻如刃,曾经湿润的眼眶早已干涸,如今只剩下战士的冷静与戒备。她低声说道:“坚持住,夫人需要我们。” 塔齐娜半倚在她怀里,脸色泛白,狐媚的双眼半阖着,辫子凌乱地披在肩头,唇角却勾着一丝懒散的讥诮。她知道自己已被权力边缘化,但骨子里舞姬的柔韧与间谍的狡黠未曾消散,她只是换了一种姿态,等待机会蜕皮重生。“这鬼山路,扭得我腰都快散了,”她低声嘀咕,“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留在潘菲利亚给十字军当军妓,起码还有张床躺。” 队伍在林间一处洼地歇脚,古树环绕,宛如天然屏障。溪水从岩石间潺潺而过,带来几分湿凉,抚慰这群行军疲惫之人的躁热与惊惧。苏尔商会的保镖们迅速搭起篝火,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满是风尘的脸庞。干粮与水囊依次分发,空气中弥漫起烤肉的香气与烟熏的微辛气息,那是逃亡途中难得的安慰。 雅诗敏下马后,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沉默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那枚绿玉光泽已暗,祈文依旧,仿佛她命运的残影。她的目光穿过林隙远眺,神情空茫,像是在追忆一个早已被埋葬的国度——苏丹国的宫廷、檐下的月影、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没药与乳香,如今都已成尘。 比奥兰特则蹲在一旁,大咧咧地啃着一块硬饼,嘴角还沾着点碎屑,啃得酣畅淋漓。她嚼着饼,含混地说道:“歇歇吧,弟兄们,前头的山更陡,等下可没这好命歇脚。” 塔齐娜靠在一棵树干上,指尖缓缓拨着辫梢,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笑,但终究没多说。 忽然,林间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枝叶窸窣。声音由远而近,仿佛林中潜伏着一头被惊扰的野兽。下一刻,阿蒲热勒从密叶间冲出,气喘如牛,满身泥污,盔甲上沾着湿漉漉的叶片与被荆棘划破的细痕。阿蒲热勒的背后,竟跟着一队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 那是贝托特与数十名散兵——衣衫褴褛,铠甲残破,手中多是缺口弯刀与破裂圆盾。有人裹着血迹斑斑的布条遮住半张脸,有人干脆赤着上身,肌肤上布满抓痕与烧灼。他们像一群刚从尸堆里爬出的幽灵,眼中燃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警觉。 走在最前的是贝托特。他的面容虽年轻,却已布满风霜与血污,下巴的胡茬杂乱如荒草,一双眼睛如猎犬般警觉,时刻扫视周遭。他身上的皮甲裂开几道长口,内里的布衫早已被血汗浸透。这是一个典型的日耳曼骑士——忠诚、顽固、倔强如铁。他像一柄未经打磨的钢剑,锋利却藏着脆裂的危险。 比奥兰特倏地站起,双手插腰,目光如刀,嗓音炸响如雷:“贝托特?你怎么还在这儿?听说威风军校的学生兵都跟着弗谢米娃撤了。你这个教官,怎么没跟着他们一起滚?” 比奥兰特的语气毫不留情,灰蓝的瞳孔死死锁定对方,宛如一名督战官在审讯临阵脱逃的兵卒,连林中的鸟雀都被这阵怒音惊得扑棱飞起。 贝托特沉默片刻,随即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突围时,我殿后,和他们走散了。带走学生兵的,不是弗谢米娃——她不过是个跟班,真正掌控局势的,是阿贝贝。那些学生兵,大半是沙陀人,要么就是姐夫老部下的后代。对他们来说……阿贝贝怀里抱着的孩子,是仅剩的精神支柱。” 贝托特说到这,目光扫向雅诗敏与塔齐娜,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冷水:“因为你们俩……谁都没给姐夫生个孩子。他们不跟着那个孩子走,还能跟谁走?”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凝滞。雅诗敏咬着唇,目光复杂地看了塔齐娜一眼,眼神里有痛,也有自责。而塔齐娜则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愤恨,如一潭掀不起浪的浊水,深,却冰冷。 贝托特沉默了一瞬,又低声补了一句:“学生兵们还年轻,跑得快……他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得替他们挡在最后。” 贝托特说得平静,却如一面尚未烧透的战旗,在风中孤单猎猎。那张布满尘污与血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甘。不是懦弱的羞耻,而是——一名战士未能死于阵上的遗憾。 “那你怎么不滚去鲁莱?找你姐雷金琳特!”比奥兰特穷追不舍,语气里满是火药味,疤痕脸因怒气抽搐得更像扭曲的老树根。她向来嘴毒,刀刀扎心,活像个喝急了脾气上头的老酒鬼,哪怕话里带血也照样甩出去。 贝托特苦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去那儿干嘛?我姐被软禁在鲁莱,又不是那儿的主人。” 贝托特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给战局布线:“鲁莱现在有威尼斯舰队驻防,防得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古夫兰为人讲义气,就算真撑不住了,撤离之前,也一定会带上我姐。我姐在那儿……肯定比跟着我安全得多,用不着我瞎操这份心。” 说到这儿,贝托特苦笑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再说了,要是我带着兵去接走我姐,在旁人眼里——那不就成了我们姐弟又要造反?等姐夫回来了,我们还怎么解释?” 说到这,贝托特的目光越过密林,望向远方起伏如浪的山岭,语气低了下去,像是与自己说:“再说了,就算我真想去……我过得去吗?阿基坦公国的十字军封了路,我手上这点人马,要是硬闯——那不叫突围,那是送死。” 雅诗敏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透着一种无需高声却不容置疑的威严:“贝托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雅诗敏的眼神不再冷漠,反倒多出一丝温柔的关切,像是在抚慰一个仍愿归队的旧部。 贝托特略一沉思,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停在比奥兰特与塔齐娜之间。他的语气依旧那般直白:“你们这支队伍……谁说了算?”他从不擅长绕弯,个性一如战场上的冲锋号,向来直来直去。 比奥兰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是一丝难得的迟疑。 塔齐娜则微微侧身看了雅诗敏一眼,狐媚的眼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明,却没有出声。她很清楚,自己早已不再是这支队伍的“中枢”,聪明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是雅诗敏开口了,声音如山间泉流,平和中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尊贵:“我们听从比奥兰特的安排。”雅诗敏很清楚,现在不是讲血统与权位的时候,而是要靠脚下的路、身边的人活下去。 贝托特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带着军人特有的干净、爽朗与一丝久违的从容,“我们就跟着你们一起走吧。” “那是最好了!”比奥兰特爽朗大笑,迈步上前,重重拍了拍贝托特的肩膀,咧嘴一笑,语气里藏着惯常的粗野玩笑:“多了你们这些正规军的勇士们,我们这一路啊……就更有底气了!” 阿蒲热勒终于喘匀了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又打探到了些新消息——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已经占领了潘菲利亚。约安娜……被他带回了旧摄政府那边,现在那地方成了公爵的行宫,而约安娜……似乎成了威廉的情妇。” 阿蒲热勒语气中掺着一丝掩不住的八卦兴奋,却也夹杂着对昔日那位“女主人”的几分惋惜。雅诗敏听完,只是轻轻撇了撇嘴,仍旧沉默不语。 “随她去吧。”比奥兰特嗤地一笑,耸肩摇头,疤痕脸上的表情像风干的嘲讽,“贵族的游戏——她愿意躺谁床上是她的事,咱们才懒得管。” 比奥兰特一甩手,语气一转,锋利如刀:“少和我废话那些裙子底下的破事。说重点——我们前进的路上,有没有新情况?” 阿蒲热勒收起玩笑的神情,正色说道:“雷蒙德的主力已经绕过了基里杰的防线,但他没有继续攻打罗姆苏丹国,而是径直奔黎凡特去了。”她顿了顿,眼角闪着情报贩子特有的精光:“听说他为了抢地盘,甚至可能会和其他十字军动手。可威廉却没跟上去,他就赖在潘菲利亚不走了——看样子,是打算在原摄政府好好享用他的‘战利品’——约安娜。” 阿蒲热勒又耸耸肩,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果然如传闻所说,阿基坦公爵向来是个风流惯了的浪子。” “啧,真是贵族做派。”比奥兰特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像一记打点集合的鼓点,“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我们得继续往前。”她望向前方那片迷雾缠绕的山岭,语气随口却不失笃定:“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乞里齐亚的地界了。” 话音未落,比奥兰特眼神倏地一亮,眉梢轻挑,嘴角挂起那抹熟悉的狡黠:“——哎我说,现在雷蒙德撤了,威廉又死赖在潘菲利亚不动弹,你们安托利亚苏丹国的统治也早垮台了,这一带……等于成了个没人管的权力真空地带,是吧?” 比奥兰特说着顿了顿,语气忽地轻快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那干脆,我们就装一把十字军得了!找块破白布,画上个红十字,绑根棍子举着,哼两句圣歌,穿上点破铁皮,挺胸抬头大摇大摆地走大路——” 比奥兰特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嘿,说不定到了乞里齐亚,那帮孙子还真得恭恭敬敬地叫咱们‘圣战英雄’呢!” 比奥兰特说得轻松,语调像是商队路上的玩笑话,风吹在她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把笑意吹得有些邪气。众人一时沉默,神情各异。雅诗敏眉头微蹙,忍不住看向贝托特,嘴唇轻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她眼底浮现出一丝犹疑与挣扎——那种根植于信仰深处的洁癖,如铁锈般蚀着她的意志。她从未想过要披上异教之名伪装行路,这种念头本能地让她反感。但理智又在耳边低语,这是末路中的权宜之计,活着走出去,比任何高贵都更重要。 “你们别这么纠结,”比奥兰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酒馆讲价,“我们又不是真的去杀人放火,图的不过是个方便。”比奥兰特说得云淡风轻。 “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想?”塔齐娜忍不住冷笑插话,辫子一甩,银饰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讽刺。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了?”比奥兰特立刻回怼塔齐娜,目光锐利如刀,“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况且贝托特在,他带队冒充十字军,才像那么回事!” “我不当叛徒!”贝托特猛地摇头,脸色瞬间铁青,语声低沉却铿然作响,“我要是真披上那身狗皮,等姐夫回来,非活剐了我不可!” 塔齐娜低声嘀咕了一句,像蛇吐出一口冷信:“艾赛德还能不能回来……谁又能说得清呢。”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也许是因为,李漓这个她与众人共享的丈夫,若真死在异乡,自己就不再需要排队等待他的爱。 “贝托特,你别这么死心眼。”比奥兰特语气软了几分,换上一副哄小孩的语调,“又没人真让你背叛,只是权宜之计。咱们得先熬过眼前这口气再说。” 这时,雅诗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务实:“那我们这些女人……怎么办?”雅诗敏的眼神变了,不再固守某种高贵,而像一个母亲,在为孩子们权衡生存的代价。 “换身衣服就行。”比奥兰特咧嘴一笑,扭曲出一种胜利者的张扬,“我们现在又不缺钱,派人去镇上买几身亚美尼亚人穿的衣服,别太惹眼就成。” 众人终于不再争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张力。 “那就这么定了。”比奥兰特拍了板,声音如战鼓落地,“给外界的说法很简单:你,贝托特,因为被我主人收了兵权,怀恨在心,这才组了这支‘十字军’。” 贝托特长叹一口气,转头看了雅诗敏一眼,神色复杂:“哎……那我就依你们的意思。不过,夫人——你得给我作个证,我没有真背叛我姐夫。” 雅诗敏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如春水:“我会的。”雅诗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就像一位母亲,在孩子犯错后仍轻轻承诺:“我会替你说清楚。” 半天后,队伍在溪边忙碌起来。 雅诗敏带头,让女人们都换上了希腊长袍——宽大、素雅的亚麻衣料在山风中飘动,遮住了曲线,也遮住了身世。她们用头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静警觉的眼睛。雅诗敏的长袍如月光般柔和,系上腰带时,手指轻颤,却透出决绝的优雅。 塔齐娜扭了扭腰肢,自嘲地低声咕哝:“这衣服……跳舞都行。” 菲奥娜则干脆利落地扎好头巾,弯刀藏于袍下,宛如一位隐形的守卫。 贝托特找来一块白布,蘸着火堆中的炭灰与红土,粗粝地画上一个鲜红的十字,那符号歪歪斜斜,如血迹般刺目。他将其披在肩上,风吹过,猎猎作响,像一面叛变的旗帜在山野中招摇。 队伍最前方,一个战士举起粗棍,绑上那块发黄的旧布,红十字在阳光下仿佛张牙舞爪。就这样,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一支“十字军”。 苏尔商会的保镖们脸上挂着一丝讥诮,有人低声笑:“老子这辈子,居然还当上了圣战士。” 游兵散卒则交换眼神,握紧武器,脚步间多了几分假模假式的豪气。 数日后,队伍抵达乞里齐亚边境。山风呼啸,关卡如蹲踞的猛兽,木栅上钉着铁刺,岗哨矗立,哨兵手执长矛,目光如狼。 贝托特刚要照惯例派人上前交涉,比奥兰特却一策马冲在前,马鞭一甩,嗓音炸响山谷:“我们是来解救你们这些被天方教围困的十字教徒弟兄!赶紧给老娘让条路出来!还有——备好食物,慰劳我们!”比奥兰特的脸在夕阳下狰狞如鬼,灰蓝的眼眸中仿佛冒火,活像一位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女魔头。 “等等,我们得去报告……又来了一支十字军!”一名哨兵慌张道,声音发虚,手已按上号角。 “少废话!快开门!”比奥兰特嗓音一提,声如利刃,“不然我们就自己打进去!阿基坦公爵的主力就在后头呢,我们是先锋部队!”比奥兰特拔出佩剑,在空中比划几下,像是在单方面宣布审判。 贝托特与塔齐娜对视一眼——前者紧锁眉头,后者咬着唇角,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焦灼的气息。 忽然,关卡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木轴摩擦如鬼哭狼嚎。一个盔甲锃亮的乞里齐亚军官走出,身后士兵列于门侧,仿若迎接圣徒。 为首的军官高声说道:“欢迎来到乞里齐亚,东征圣战的勇士们!你们辛苦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眼神却在队伍中来回打量,衡量着这支“军队”的真假成色。 “居然……真就这么混过去了。”雅诗敏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的释然,嘴角悄然扬起,像是卸下了身上最后一块沉石。 “愿上主保佑你们,亚美尼亚人!阿利路亚!”比奥兰特高喊,声音中带着得意的狂笑。她回头朝贝托特招招手:“阿斯坎尼亚大人,走吧!”比奥兰特策马前行,火光映在比奥兰特的脸上,如同镀上铜色的面具。 队伍随之鱼贯而入,仿佛一道潮水冲进了敞开的闸门。山风在背后呼啸而过,像是在替这场荒诞的演出送上一声冷笑。 第492章 鲁莱港落幕 晨雾如纱,尚未散尽,鲁莱港被海盐与潮湿木头的气息笼罩,仿佛老船板吐出的梦呓。晨曦斜洒,海面波光粼粼,金光如丝绸般铺展,为这座古老港湾披上一层薄而耀眼的金纱。码头边,数十艘威尼斯排桨战船整齐排列,船首的铜制撞角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桅杆林立如沉睡的森林,静默中透着威严。船身上雕刻的圣马可雄狮与海神像在水汽与曙光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将从梦中苏醒,破浪而出,撕裂海天。 一声低沉的号角骤然划破寂静,声如哀风,悠长而冷峻,在港湾间回荡,层层激起回音。紧接着,鼓声如雷,疾若骤雨,重若战神之心跳。士兵与水手的铠甲碰撞声如铁雨坠地,响彻码头。桨手们鱼贯登船,赤膊短衣,肌肉紧绷,汗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晶莹的光。他们依次坐定,握桨如握长戈,每人如一颗齿轮,合为一体,化作一台冷峻的战争机器。 奎多将军站于旗舰甲板,盔甲映着晨光,目光如刀。他一声令下,声如洪钟,船队如一体而动。数百支桨同时入水,激起白浪如刀刃齐出,斩裂海面。船首高扬的猩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圣马可雄狮威仪赫赫,昭示着威尼斯不屈的荣耀。船尾舵手沉稳持舵,目光如隼,精准掌控航道,巨船在狭窄水道间疾行如鱼,灵动而威严。 港口石墙上,市民与商人早已挤满,目光追随远去的舰队。有人低声祈祷,祈求海神庇护;有人高声咒骂,为威尼斯的不守信用;有人挥手告别,泪光闪烁;有人沉默如石,目光深邃。一个老渔夫倚着粗糙的木杖,目送远帆,喃喃自语:“他们真的这就走了吗?”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叩问鲁莱的命运,亦或只是与海风对话。 鲁莱城塞的冬日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光影,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缓缓流转,仿佛为冰冷的石砌大厅披上一层温暖的金纱。壁炉中,松木柴火“噼啪”作响,火焰跳跃,散发清香,驱散石墙渗出的寒意。大厅中央,一张雕花橡木长桌摆放着银质烛台,烛光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伍麦叶家徽——一枚精致的银月与星辰交织的纹章,诉说着家族的荣耀与沉重。 古夫兰端坐于壁炉旁的雕花橡木椅中,身着深绿色丝绒长袍,袍角金丝绣纹如藤蔓缠绕,映衬着她乌发雪肤,气度高贵而沉静。她膝头放着一只小巧的刺绣框,针线在指间灵巧穿梭,绣出一朵朵细腻的月桂花纹。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随着身旁奔跑的儿子李植,目光中藏着柔情与骄傲,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还不到四岁的李植继承了母亲的俊秀轮廓与父亲的深邃眼眸,一身镶银边的深蓝短袄,腰间皮带上的铜扣刻着伍麦叶家徽,闪耀着微光。李植像一只活泼的小猴子一样,围绕着母亲的椅子欢快地奔跑着。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根木棒,就像握着一把无敌的宝剑,随着他的奔跑,木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仿佛他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李植的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那曲调虽然简单,但却充满了童趣和欢乐。这小调似乎是他从某个沙陀人那里学来的东方曲调,此刻的李植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他真的成为了一名英勇的战士,正在驰骋疆场,立下赫赫战功。 在李植的脚下,地毯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积木和木剑,这些都是他刚才“战斗”的“战利品”。他一会儿捡起一块积木,当作盾牌来抵挡敌人的攻击;一会儿又拿起一把木剑,像一个真正的剑客一样挥舞着,嘴里还不时地喊出一些“杀啊”、“冲啊”的口号,让人忍俊不禁。 李植那清脆的笑声在石厅里回荡着,与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旋律。这笑声和爆裂声充满了整个大厅,让人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和欢乐。 “夫人,穆拉迪少爷,你该习字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嬉闹。萨赫利娜推门而入,身着深灰长袍,袖口与领缘绣着银线,整个人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沉稳而锋芒内敛。她快步走近,俯身轻柔却果断地握住李植的手,动作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 李植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的小嘴也高高撅起,像是能挂住一个油瓶。他用力地挣扎了两下,似乎想要挣脱什么束缚,但显然并没有成功。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木棒也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好像在抗议着什么。 “我不要!”李植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些许不满和倔强。 古夫兰看着儿子的样子,心中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地说道:“儿子,你为什么不要学习呢?学习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啊,它能让你变得更聪明、更有知识。” “那些阿拉伯文太难了,弯弯曲曲的,写得我头晕!我还是喜欢阿敏叔叔教的汉字,写起来像画画,好看又好玩!”李植甩开萨赫利娜的手,跑回古夫兰膝前,抱住母亲的腿,仰头撒娇:“我也不想抄《天方经》,我喜欢听阿敏叔叔讲《道德经》!那才好玩!” 古夫兰轻轻一笑,俯身抚摸他柔软的黑发,语气温婉却带着训诲的意味:“穆拉迪,阿拉伯文是你的根。伍麦叶家的荣耀流在你的血里,怎能不学?《天方经》是我们的信仰,承载着先祖穆圣人的荣光。”她的声音如春水般柔和,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古夫兰抬头,目光悄悄投向萨赫利娜,带着一丝母亲的无奈与疲惫,仿佛在说:这孩子,太倔了。 这时,露巴娜自侧门而入,深蓝色长裙随着步伐轻摆,腰间沉重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宣示着宫廷总管的威严。她眉头微蹙,语气虽压着情绪,却藏不住对李植的宠爱:“穆拉迪少爷!怎可胡说八道?你是伍麦叶家的正统,是圣裔,怎能轻慢圣文?” 李植却毫不怯懦,小身板挺得笔直,仰头理直气壮:“可是阿敏叔叔说,我也是大唐皇帝的后人!他还说,震旦的字比阿拉伯文漂亮多了,写起来像在画山水!震旦和沙陀才是我的根!”李植晃了晃手中的木棒,得意洋洋:“等我长大了,阿敏叔叔就带我去找祖尔菲亚姑婆,她一定帮我拿下托尔托萨,沙陀人都是我的臣民!而且,阿敏叔叔还说了,我妈的兵比赛琳娜姨娘的兵更多!” 李植此言一出,大厅的气氛陡然凝固。 古夫兰脸色一凛,手中绣针一颤,指尖沁出一滴鲜血,却仿若未觉。她收起温柔,盯着李植,语气罕见地严厉,带着一丝颤抖:“天啊,儿子,阿敏都教了你些什么!这种话,千万不能在你父亲面前说出口——哪怕一句也不行!”古夫兰的声音低而急促,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古夫兰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目光转向萨赫利娜与露巴娜,眼中多了一丝求助的神色。萨赫利娜垂眸,手指交叠胸前,神情如雾中沉思,静静观察着局势。 露巴娜眉峰紧蹙,上前一步,低声斥道:“少爷,有些人虽称‘叔叔’,却未必能教你为人处世。宫庭里的事,不是小孩子能说的,更不是阿敏那种商人该掺和的。” 李植小声嘀咕,仍抱着古夫兰的膝盖不肯松手:“可……父亲说过,阿敏叔叔是忠臣……而且阿敏叔叔也说,他也是我的忠臣……”李植的声音越说越低,像一只缩在暗处的小兽,话尾几乎淹没在大厅沉重的静默中。 壁炉中的火焰依旧跳跃,将古夫兰的面庞映出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神复杂,爱子之情未减,忧虑却如潮水般悄然蔓延。窗外的阳光西斜,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在地毯上缓缓滑移,仿佛连时间都在默默凝视这个孩子——凝视着两个命运摇摇欲坠的家族的缩影。 就在这静谧微光中,沉重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拜乌德匆匆推门而入,盔甲尚带风尘,额角汗珠在烛火中闪烁。他略一躬身,行礼仓促,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得几乎要咬碎:“殿下,威尼斯人……全撤了——连一艘补给船都没留下。” “啊——”一声清响划破寂默。古夫兰手中银杯坠地,红酒在石板上晕开,浓如血色。她手指微颤,旋即强迫自己镇定,移开目光,不再看地上的狼藉,而是抬头,望向匆匆赶来的戴丽丝。 戴丽丝气喘吁吁奔入大厅,鬓发凌乱,衣角带着港口的湿气。这位素来沉稳的女商人,此刻脸上写满慌张:“夫人,怎么回事?威尼斯的船队,怎会就这样,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全数撤离了?” 古夫兰没有回答,只缓缓走向露台,双手搭上冰冷的石栏,目光投向那片空无一船的港湾。泊位静默,海风呜咽,仿佛只威尼斯人留下的最后讥讽。 古夫兰低声呢喃,几不可闻:“果然,他们放弃我们了……也许,在威尼斯眼中,如今这个破碎的安托利亚,已毫无价值。” 厅中众人屏息,空气仿佛凝为铅水,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上。 萨赫利娜缓步上前,目光冷若冰刃,声音低却带刺:“难怪……两个月前,埃尔雅金便悄悄将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的全部财物运往托尔托萨。如今,这里的办事处只剩空壳,连一座仓库都没留下。他们还劝阿敏在托尔托萨的卡莫村办肥皂分号——看来,他们早就知晓威尼斯的退意,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和我们说。” 露巴娜站在阶前,神情复杂,像是终于串起了一桩早已注定的局局:“殿下……您还记得吗?两个月前,吉塞拉临行前来宫中数次,苦口婆心地劝您去托尔托萨住上一阵子,说那边如何气候宜人,如何适合调养身体……现在想来,那些话或许也不是全无意味。”露巴娜顿了顿,语调更低:“他们不是不曾暗示,只是我们自以为有盟友,根本没当回事。” 古夫兰的目光微顿,像被暗箭击中,她缓缓转身,长袍在地毯上拂出低低的声音。“我们的情报系统没能作出任何预警,是我们无能,不必抱怨别人。现在再说这些已毫无意义。” “最荒谬的是——直到上一分钟,我还仗着有威尼斯海军撑腰,从没真正关心过这片动荡之地的军情!我简直就是个笑话。”古夫兰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怒意压入心底。待她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威仪,声音低沉:“拜乌德,附近还有多少十字军?若他们打过来,我们——还能扛得住吗?” 拜乌德神情凝重,语气如铁:“阿基坦的军队仍滞留潘菲利亚,短期内不太可能主动进攻我们。但巴伐利亚的韦尔夫五世,已率军自东南而来,最快半月内就会抵达鲁莱城下。到那时,阿基坦军顺势来犯,趁火打劫——也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局面。” 拜乌德又顿了顿,补上更令人心寒的实情:“我已将利奥波德的狮鹫营算在内。至于泽维尔的猎豹营——前几次与阿基坦军交锋已损失惨重,战力几近崩溃,短期内难以恢复。” 拜乌德抬眼望向古夫兰,语气冷峻如刃:“潘菲利亚失陷后,雅诗敏至今下落不明,但多半已遇难。如今整个安托利亚,尚未落入十字军之手的,只剩我们与卡罗米尔。阿格妮即便愿出兵,也调动不了多少兵力。她真正掌控的,仅是杜卡斯家族拨给她的那支支护院部队。至于卡罗米尔境内那支拜占庭军队——与其说是阿格妮请来的援军,倒不如说是盘踞不去的占领军更为贴切。” 拜乌德停顿一下,神情更冷:“至于我们的两个邻国盟友——罗姆苏丹国,基里杰的主力此刻正与米兰大主教安塞尔姆麾下的十字军主力,在尼西亚以西山地苦战,根本无法腾出兵力。达什曼尼德王国,就更不必指望。古姆什提根加齐连他亲妹雅诗敏的求援都爱莫能助,又岂会理会我们?”他语声不高,却如封棺定谶,句句斩断生路。 最终,拜乌德挺直身躯,语声斩钉截铁:“总而言之——我们已无外援可盼。但请殿下放心,灵犀营全体官兵,早已立誓:与伍麦叶王朝,与您,与鲁莱,共存亡!” 古夫兰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裙摆,指节泛白如骨。她望向窗外,那空荡荡的港口泊位仿佛一道撕裂的血口,冷冷地张开,撕扯着她的灵魂与尊严。 古夫兰明白,一旦鲁莱失守,她将失去那个在战乱中好不容易立下的根基——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属于伍麦叶家的立足之地。而死守,只会让她和她的追随者们,陪着这座城市重蹈潘菲利亚的覆辙:耗尽、崩溃、羞辱,最终毁灭。 忽然,古夫兰轻声开口,语气冰冷如霜:“听说,潘菲利亚陷落之后,约安娜出逃时被阿基坦公爵威廉俘了……如今,已经躺上了他的床?” 古夫兰语调平静得诡异,像是在叙述一桩宫廷流言,又仿佛在揭一层遮羞布。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大厅陷入沉寂。火光摇曳,光影在石壁上沉默地爬行。古夫兰沉默良久,仿佛在与命运硬碰硬地角力。终于,她抬起头,声音低沉,却铿锵如铁:“我带你们所有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陪哪座城池一起赴死,而是为了让伍麦叶家——还有你们这些追随我至今的人——都能活下去。” 古夫兰一字一顿,如从刀锋上逼出的冷决:“——撤吧。” 众人齐齐一震,仿佛空气在那一刻凝固,连烛火也为之屏息不动。 紧接着,古夫兰目光如刃,语调迅疾而果断:“立即组织船队,我们去托尔托萨。” 古夫兰稍作停顿,转向萨赫利娜,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通知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命令他们坚守至我们安全撤离。然后——他们撤往卡罗米尔。可以和他们直说:我们已无力从海上带走他们。而对他们来说,留在阿格妮那边,和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明白,殿下。”萨赫利娜俯身应声,神情冷静如常。 话音未落,古夫兰已紧接着道:“至于托尔托萨,赛琳娜与祖尔菲亚终究还自称是阿里维德家的正统——而这个自称‘大唐庄宗皇帝后裔、李家唯一嫡子’的小子,如今就在这里。她们没有理由拒我们于门外。露巴娜,立刻替我拟两封信,分别送往托尔托萨,一封给赛琳娜,一封给祖尔菲亚。” “遵命。”露巴娜低头应道。 忽然,古夫兰已猛地弯腰,一把攥住还在嬉闹奔跑的李植。动作干脆,目光如刀,声音低沉如寒铁:“穆拉迪,到了托尔托萨,不准再说你叫李植!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叫穆拉迪!你哥哥莱昂哈德可以自称李椋,但你不能说你也姓李。你听见没有?不能!” 古夫兰猛地摇晃着李植,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在石墙间炸裂,像铁器重锤:“从这一刻起,阿敏教你的那些混账话,一个字都不准再提!什么‘嫡子’、‘忠臣’——这些词,从你嘴里再吐出来一下,我就打断你的牙!你听清楚没有?!只要稍有不慎,我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死!你明白吗?!” 古夫兰声音陡然一沉,咬字如冰,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莱昂哈德的外祖父,如今还坐在罗马皇帝的宝座上——而你的外祖父,早在直布罗陀海峡里喂了鱼,连尸骨都没剩下!我们不是去抢托尔托萨,更不值得把我们剩下的一切都搭进去——犯不着,你听明白了吗?” 那一瞬,古夫兰身上所有的高贵、从容与教养,在恐惧中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惊惧至极、濒临崩溃的母亲。 古夫兰停顿片刻,肩膀轻颤,喉间发出几不可闻的哽咽。目光中浮起一抹疲惫与深藏的哀伤。她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是抽噎着:“儿子……我们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呜……呜哇——!”李植被母亲骤然狰狞又哀伤的神情吓得崩溃,那眼神中交缠着惊惧、恨意与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仿佛整个人都被撕裂。那一声哭喊撕开了沉寂,如一道尖锐的裂缝,在大厅炸响,连烛火都随之微颤。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惊愕、迟疑、战栗,仿佛全场在这一刻才从冰封中醒来。 戴丽丝微微调整站姿,率先打破这种阴冷的气氛,上前一步,眼中闪过商人的果断与冷静:“夫人,鲁莱港的确可惜,但既已决断,我们库莱什商会会全力配合。我这就去联络能用的船,调集仓储与航线资源,确保撤离顺畅。” 古夫兰微一点头,转向拜乌德,眼神冷冽如刃:“拜乌德,在我正式下达撤离命令之前,全力维持港口秩序。哪怕只剩最后一刻,鲁莱港也不能乱。城若乱了,我们将损失更大。另外,联络一下苏尔商会,让他们派些船来,我想这个要求,埃尔雅金是会答应的。” 古夫兰语调顿了顿,寒光一敛,转为沉稳:“去通知阿敏,让他带好村里的沙陀人,提前收拾行装。”话锋突转,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还有,警告他——不要和教穆拉迪说那些不合时宜的话。” 古夫兰眼神短暂柔和,低声补道:“再去把雷金琳特母女接过来,等走的时候,一个都不能落下。” “明白。”拜乌德立刻应声,铠甲在火光中轻响。他转身快步离去,步履如铁,毫不迟疑。 大厅归于寂静,只余壁上烛火微颤,将众人的身影拉长在地,仿佛时间也被压缩成一息。古夫兰缓步走回露台,立于石栏之后,凝望那空海湾里已无一船的威尼斯海军的专属码头。 第493章 卡罗米尔之秋 秋日的卡罗米尔城沉浸在金黄与清凉之中,阿耳忒弥斯宫的二楼露台宛如悬浮于云端,俯瞰着远方连绵的橄榄林与波光粼粼的爱琴海。露台四周环绕着雪白大理石栏杆,柱上雕刻着葡萄藤与常春藤的浮雕,藤蔓间点缀着熟透的石榴与无花果图案,细腻生动,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地面铺着蓝金交错的马赛克砖,拼出阿耳忒弥斯狩猎图,女神弓箭在手的英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秋风徐徐,带着海盐与橄榄叶的香气,卷起纱帘轻舞,阳光透过帷幔洒下斑驳光影,为这午后增添了几分慵懒与诗意。 露台一角,一张雕花紫檀木躺椅上,阿格妮半倚半躺,姿态慵懒而优雅。她身着淡紫色丝绸长袍,袍摆如水波般垂落,袖口绣有金线勾勒的百合花纹,映衬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与微卷的金发,宛若拜占庭壁画中的贵妇。她捧着一本泛黄的《达芙妮斯与克洛伊》,羊皮纸带着微微干燥的书香,时而轻声低诵,时而抚页出神,沉浸在牧羊人与少女的田园恋曲里,眼中闪着一丝少女般的憧憬,仿佛那段纯真的爱情真能将她从宫廷的烦冗中带走片刻。 不远处,露台另一端,薇奥莱塔端坐在一张低矮石凳上,膝头摊开一本《伊索寓言》。她身着墨绿色长袍,领口与袖缘缀有银线刺绣,裁剪庄重而不失优雅;黑发高盘,一枚玳瑁发簪稳稳插于发髻之间,举止间透着宫廷总管的干练。她正一字一句地念着《狐狸与葡萄》的寓言,身旁的小女孩尤菲米娅坐立不安,小手托腮,一副随时准备逃课的模样。 尤菲米娅,李漓与阿格妮的独女,三岁半的小麻烦精。她继承了父亲的深邃眼眸与母亲的卷发,一头栗色小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她穿着白色亚麻短裙,裙摆上绣着金色海豚图案,腰间系着天蓝丝带,活脱脱一只蹦跳的小鹿。 薇奥莱塔刚讲到狐狸气哼哼地说“葡萄是酸的”,尤菲米娅立刻皱起小眉头,一本正经地问:“薇奥莱塔姑姑,狐狸为什么不找梯子?梯子那么好用!我昨天还用它爬到厨房偷蜜饼呢!” 薇奥莱塔一愣,失笑出声,眼中带着宠溺与无奈:“狐狸可没有梯子,也不会像你这样调皮去偷蜜饼。这故事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得不到就说它不好。”她顿了顿,循循善诱,“那你说,狐狸该怎么办呢?” 尤菲米娅毫不犹豫地大叫:“它应该叫老鹰帮忙呀!老鹰飞得高,肯定能叼到葡萄!”说着,她双臂一展,模仿老鹰扑翅,险些撞翻旁边的香炉。炉中乳香缭绕,松脂的清香缓缓升腾,为露台添了一抹朦胧神秘。 “薇奥莱塔,你们俩走远点吧,吵死了!”阿格妮终于忍无可忍,啪地合上《达芙妮斯与克洛伊》,从躺椅上站起,双手叉腰,紫袍在风中微微起伏,语气中满是戏谑,“我好不容易想安静读会儿书,你俩一问一答,吵得我脑仁儿都疼了!” 薇奥莱塔抬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毫不示弱:“杜卡斯娜小姐!这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我的女儿?”她故意加重“杜卡斯娜小姐”的称呼,像闺中密友惯常的调笑。她拍了拍尤菲米娅的头,笑道:“再说了,尤菲米娅这么可爱,你忍心嫌她吵?” “喂,我可是付你工资的!”阿格妮扬起下巴,佯装傲慢,“陪她胡闹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有钱了不起呀?”薇奥莱塔翻了个白眼,夸张地一摊手,“那不如你直接把女儿送我得了?” “行!你爱领走就领走,别送回来!” “尤菲米娅,你妈不要你了,以后叫我妈妈!”薇奥莱塔佯装生气,把《伊索寓言》往石凳上一放,拉起小女孩的手作势要走。 “妈妈!”尤菲米娅眼睛一亮,奶声奶气地扑进薇奥莱塔怀里,小脸笑得像朵盛开的雏菊。她朝阿格妮吐了吐舌头,得意洋洋:“妈妈不要我,我就叫薇奥莱塔姑姑当妈妈咯!” 阿格妮假装冷哼,双臂抱胸:“薇奥莱塔,这么傻的丫头你赶紧带走,慢走不送!”话虽如此,眼中却藏不住柔意,目光紧随那跳跳蹦蹦的一大一小身影,仿佛看着自己灵魂里最温柔的部分活了起来。 薇奥莱塔牵着尤菲米娅走向露台另一端,孩子的声音在阳光中跳跃:“薇奥莱塔妈妈,狐狸会不会骑马呀?要是它会骑马,就能追上老鹰啦!” 露台重归宁静,海风轻卷帷幔,马赛克地面上光影斑驳如织。阿格妮重新坐回躺椅,翻开《达芙妮斯与克洛伊》,却久久未读下去。她抬头望着女儿与好友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眼中浮现一抹温柔、一丝无奈——这个小小的“问题儿童”,正是她与李漓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远处,爱琴海涛声低回,仿佛在诉说卡罗米尔千年不变的静谧与荣光。 然而,这片金色的静谧,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那声音如骤雨敲击石板,沉重而凌乱,自宫殿走廊尽头传来,裹挟着不安与压迫。 加布丽娜几乎是小跑着紧随其后,试图挡在一个高大的希腊男子前方,低声恳求着:“布林尼乌斯将军!夫人正在休息,请您稍候通报——这是宫廷的规矩!”加布丽娜的发髻因奔跑而松散,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她伸手试图拦住来人,却被粗暴地甩开。 “通报?我有要事找她——现在!”曼诺里斯声音如滚雷低吼,一把挥开加布丽娜的手,步伐如风暴般逼近。 曼诺里斯穿着染紫的披风,金线勾边随风抖动,宽肩厚背如铜墙铁壁。腰间佩剑撞击盔甲,发出金属颤鸣;他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神情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野性与傲慢。就是这个曾经在乌尊亚种植园被李漓活捉的败将,此刻,他竟不顾宫廷礼节,如一头闯入神庙的野牛般,直冲露台而来。 露台上的空气倏然一滞。原本坐在薇奥莱塔膝边听故事的尤菲米娅,才五岁,见状吓得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圆溜溜,小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扑进薇奥莱塔怀里,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小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薇奥莱塔神色一变,立刻抱起孩子,警觉地转身护住她,轻声安慰:“没事,宝贝,有我在,别怕。”她抬眼望向曼诺里斯,目光锋利如刀,仿佛要将这个鲁莽的将军生生拦住。 阿格妮早已站起,披风猎猎作响。她冷冷地注视来者,声音平稳而不容置疑:“薇奥莱塔,带尤菲米娅去别处。” “夫人——”薇奥莱塔略一迟疑。 “现在!”阿格妮声音一厉,毫不让步,“别让她听见这些。” 薇奥莱塔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怀中尤菲米娅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怯生生地问:“妈妈,他是谁呀?” “一个不懂规矩的大人。”阿格妮的声音冷淡而清晰,飘在阳光与海风之中,字字如刃,直逼曼诺里斯的耳中。 露台上只剩三人。阿格妮站起,猛地将手中那本《达芙妮斯与克洛伊》摔在茶几上,书脊砸得沉闷作响,几页薄纸翻飞如受惊飞鸟。银质茶具随之微微震动,那壶薄荷茶早已冷透,此刻泛起一圈圈碎裂的涟漪。她双手叉腰,紫色长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缀着金边的披风轻轻翻卷。她的眼眸是琥珀色的火焰,凌厉如刀锋,紧紧盯着曼诺里斯,语调如裂帛般撕裂平静:“曼诺里斯!你像条疯狗一样闯到我这里来,是想咬人吗?!” 阿格妮一步逼近,声调陡然拔高,像一头怒吼的母狮守护着自己残存的疆域:“不管如今天下如何,我是安托利亚大公夫人!你今日这副嘴脸,我若写信去君士坦丁堡的贵族院,叫你一夜之间被从军籍里除名,你信不信?!” 曼诺里斯却毫无退缩。他站在阳光下,斗篷披在一身铁甲之上,仿佛一堵沉默的铁墙。他冷笑,手臂交叉于胸前,语气中带着拜占庭军人的傲慢与一点怨愤:“安托利亚?你还在说安托利亚?大公国也好,苏丹国也罢——到头来,除了卡罗米尔,什么都不剩了!” 曼诺里斯的话如寒风刺骨,一字一句砸在石地上,冷得像命运的判词。 “……你说什么?”阿格妮的声音忽地一紧,脸色瞬间泛白。她猛地上前一步,像要从他脸上撕出答案。 这时,加布丽娜终于插入,声音低而急,眼中满是迟疑与无奈,却又透着下人对主人的痛心提醒:“夫人,就在昨天夜里,威尼斯舰队悄然从鲁莱撤离……古夫兰已经决定放弃鲁莱,正在筹划带着灵犀营和那些在维利斯特的沙陀人,从海上撤离,他们打算去托尔托萨。” 阿格妮猛地转头,眸光剧震。 加布丽娜咬了咬唇,继续道:“掩护他们离开之后;而利奥波德的狮鹫营、泽维尔的猎豹营,则会迅速放弃西路防线,撤到卡罗米尔来。” 加布丽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冰水,从阿格妮头顶一路浇下,冷风卷起帷幔,在露台四周猎猎作响,如怨魂哭号。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曼诺里斯冷冷接道,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军人的压迫感。他的声音沉稳而锋利,如同一柄已出鞘的刀:“我要求你立刻下令,安托利亚的那两支队伍,不得靠近卡罗米尔。” “为什么?”阿格妮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不解与怒火,“卡罗米尔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卡罗米尔不需要他们。”曼诺里斯的语气斩钉截铁,脸上的肌肉一丝不动,仿佛那话不是解释,而是命令,是警告。 阿格妮冷笑一声,声音如鞭:“卡罗米尔需不需要谁,还轮不到你来决定!”她挺直腰背,语调中带着骄傲的蔑视,“你不过是帝国派来养在边陲的看门犬罢了。” 曼诺里斯脸色骤变,踏前一步,气息逼近,几乎顶到阿格妮面前:“没有我手下的帝国军在此镇守,卡罗米尔的下场,会和潘菲利亚一模一样。”他的语气像岩石,沉重得难以动摇,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与一丝藏不住的野心。 “是吗?”阿格妮不闪不避,嘴角冷冷上扬,“那你倒是撤军啊!和威尼斯海军一样,卷铺盖滚出去啊!你敢吗?” 这话仿佛一记响亮耳光,打得曼诺里斯脸色骤红,喉结一滚,却没能立刻反驳。他张口,发出一声低哼,转身欲走,却又停在原地。 阿格妮冷笑声未歇,声音反而更冷更准:“你听好了,曼诺里斯,我是杜卡斯家的女儿——我姑丈是当今皇帝,我父亲是元老院执政官,而你呢?不过是安娜公主夫婿的弟弟罢了!”她缓缓逼近,一字一句如铁锤般砸下:“在我面前,你算什么东西?” 露台一瞬死寂。风将她的紫袍掀起,衣摆猎猎,仿佛一道皇权的帷幔,重重落下。茶几上的银壶轻轻颤动,仿佛也在她的怒火下瑟瑟发抖。就在此时,一名侍从匆匆赶来,脚步杂乱,灰色袍角沾着尘土。他气喘吁吁,俯身行礼:“夫人,米歇尔大主教求见。” 阿格妮眉头一动,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掺着淡淡的疲惫:“请他进来。”她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随即转眸望向曼诺里斯,眼神里已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厌倦与轻蔑。 不多时,安托利亚大主教米歇尔步入露台,身旁跟着宫廷教师阿基莱雅。米歇尔年近五十,身穿华贵的紫袍,金线绣成十字环绕在胸口,手持一柄镶满宝石的权杖,满脸皱纹,却不减威仪。他的神情庄重,像一座行走的教堂。 阿基莱雅则显得朴素许多,灰袍素净,头发高高盘起,面带温和之色,却掩不住眉间的一缕无奈。 两人一齐向阿格妮行礼,米歇尔微微躬身,口中温言:“夫人,愿主的平安与光辉常伴您左右。” 阿基莱雅紧接着低声道:“夫人,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催促又来了。教会和宫廷都希望您尽快将尤菲米娅送往帝都的贵族学府,接受最优良的教育。”她语气小心,像走在碎冰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仿佛早已预料到阿格妮的反应。 “这是皇帝陛下的厚恩,”米歇尔补充,语气沉缓,像钟楼钟声一样有节奏地敲击人心,“也是您父亲大人的意思。骨肉分离固然苦痛,但孩子能在帝国心脏中成长,接受教会和宫廷的完整教育,会是她一生的荣耀。” 阿格妮轻笑,那笑声如破碎的水晶,清脆却刺人:“荣耀?优质教育?是和我一样——六岁就被送去那所‘学府’,每天和大孩子们抢面包,学的第一课是怎么躲开耳光和军棍?” 阿格妮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刃般扫过众人,“我丈夫不在,这事他回来后自会决定。而且——尤菲米娅才三岁半!你们所谓的摇篮,对她而言只是另一个牢笼!” 阿格妮抬手一挥,如同驱赶墙角的尘埃:“若无他事,你们可以回去了。包括你,曼诺里斯。” 曼诺里斯已走到门口,闻言冷哼一声,步伐一顿,回头扔下一句:“阿格妮,你最好三思我刚才的建议!别忘了——帝国疆土上的每一块领地,随时都可能变成军区!而我,可不是伊格纳提奥斯那样好打发的绅士!”曼诺里斯甩袖而去,靴声如战鼓,重重踏在石板廊道,远远回响在风中。 “夫人,还有一件事。”米歇尔忽然开口,语调沉稳,权杖轻叩地砖,声音在廊柱间回响。他的目光凝重如钟楼上的石像,“听说,很快会有一批安托利亚的残军即将抵达卡罗米尔?” “是的,主教大人。”阿格妮眉头微挑,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防备,“但这件事和教会有何干系?莫非您也想阻止他们入境?” “教会,从不干涉帝国的军事调动。”米歇尔缓缓答道,声音如钟,“但我请求您下令——务必让这些人,在进入城门之前,接受圣洗。” “利奥波德与泽维尔本就是欧洲贵族,他们的部下大多也来自法兰西、德意志与意大利,都是十字教徒。”阿格妮的语调愈发寒冷,眼神如锋刃,手指在裙摆上悄然绞紧。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应受洗!”米歇尔提高了音量,脸色泛红,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西方的教派属异端!若不接受真正的圣礼,他们的灵魂仍在迷途!” 阿格妮倏然一笑,那笑意却像寒夜霜花,锋利又易碎:“哦?是吗?可你们东部主教团,当初不是也热情邀请那群‘异端’来帮你们打仗,说是‘收复圣地’吗?”她话锋一转,语气冷冽如刃:“还有——孔斯坦萨女士,早就住在城里了。她带来的圣奥古斯丁修会的修士们,你又何时要求他们受洗?还是说,你们只挑软柿子捏?” 这番话如冰刀划面,字字带着讥诮与火药味,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弗洛洛斯商会的阿莱克希娜气喘吁吁地奔上露台,手中紧紧捧着一卷厚实的羊皮纸。纸张已泛黄,边缘卷曲如老树皮,墨迹斑驳,在阳光下显得陈旧而逼人。 “夫人!”阿莱克希娜疾步上前,低身行礼,声音微颤,“潘菲利亚的新主人——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通过我们商会送来一份通知,要求您为他们的部队提供一批‘犒赏物资’,以表彰他们‘解放东部十字教徒’的英勇事迹。” 阿莱克希娜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羊皮纸展开,字迹密密麻麻,开头便是谷物、兵械、药材与布匹——宛如一张贪婪张口的网,试图从卡罗米尔咬下一大块血肉。 “叫他们滚!”阿格妮猛地暴喝,声音如霹雳乍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她猛地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焰,脸颊涨红,整个人像一支拉满的弓,“威廉这个浪荡子,抢了我丈夫的地盘,睡着我丈夫的女人,如今竟还有脸来勒索我?还打着‘神圣’的旗号——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想打架是吗?那就来啊!我身后还有君士坦丁堡呢!” 话音未落,阿格妮一把将羊皮纸夺过,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碎纸如雪,在秋风中四散翻飞,落入露台栏杆外的晨光中,如哀哀白蝶,旋即被风卷走。 随后,阿格妮目光森冷,转向米歇尔,声音缓慢而锋利:“主教大人——如果您真有本事,能为那群阿基坦来的法兰克野人施行圣礼洗礼,那我便去说服利奥波德和泽维尔接受你所谓的‘正统信仰’。” 此言如锤,砸在地上,也砸进米歇尔心头。米歇尔脸色一变,唇角微动,终究没有再辩驳,只得向阿格妮欠身告辞,悻然退下。 阿莱克希娜正要随之退走,阿格妮却忽而止住她,语调已恢复平静:“等等,阿莱克希娜。请你替我转告威廉——若他肯释放约安娜,我可以酌情给他一些物资,就当是……赎金。” “明白了,夫人。”阿莱克希娜微微躬身,神情肃然,“我们弗洛洛斯商会会如实转达您的意思。” 阿莱克希娜一离开,站在一旁的加布丽娜便低声道,眼神轻蔑,语气中透着不屑与狐疑:“夫人……我们真的要为那种女人付出赎金?据说约安娜被威廉带进寝宫时,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像她那样的女人,或许此刻正陶醉在威廉带给她的……新鲜感与征服感里吧。” 话音未落,阿格妮已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如掠过冬夜冰湖的一缕寒风,语气低沉、却字字逼人:“因为她是波索尼德家族赠与艾赛德的女人。她若继续留在威廉手中,任人玩弄,丢的不是她约安娜的脸——而是艾赛德的脸,是我们的脸。如今的约安娜,就像一把从茅坑里捞出来的生锈破剑,被敌人高举着,一边嘲笑一边砍我们。我们花点钱,买回一份象征。等人回来了,就把她送进修道院,让她闭嘴、忏悔、消失,怎么都行。” 第494章 太师是个什么东西 钦察草原的东部,深秋的寒风如刀,割过无垠的草场,卷起枯黄的草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夕阳西沉,天边染着一抹血红,像是草原上流淌过的无数故事,沉重而壮丽。咄陆汗廷的营地坐落在一片低缓的丘陵间,帐篷如星罗棋布,围绕着中央高大的汗帐。帐篷的羊皮壁上绘着保加尔人的传统图腾——奔狼与飞鹰,火堆的烟雾袅袅升起,混杂着烤羊肉的香气和牲口栏里马匹的低鸣。远处,牧民们驱赶着羊群归栏,牧羊犬的吠声在暮色中回荡。 艾丽努尔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盔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裹挟着一辆简朴的马车,疾驰而来。她的长发编成粗大的辫子,垂在肩头,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眼中却藏着一丝疲惫。她身披一件镶毛边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彰显着她在咄陆汗廷的地位。马蹄声如雷,惊得营地门口的哨兵抬起头,艾丽努尔却不待马停稳,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站岗的士兵。那士兵接过缰绳,低头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阳光洒在艾丽努尔身上,她的步伐轻盈而欢快,仿佛一只跳跃的小鹿,径直朝着汗帐走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无法抑制的喜悦之情。当她走到营地中央时,突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艾丽努尔姨娘——救我!”小男孩扯着嗓子大声呼喊,那稚嫩的声音中却透露出一种倔强。他像一颗炮弹一样猛地扑进了艾丽努尔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攥住她皮甲的下摆,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艾丽努尔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蹲下身子,温柔地将小男孩紧紧抱住,轻声问道:“怎么了,伊凡?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又闯祸了?惹你母亲生气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宠溺,然而,在她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似乎对于这个孩子的捣蛋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只听得“哗啦”一声,汗帐的帘幕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掀开一般。紧接着,一个身影如疾风般冲了出来,正是卢切扎尔。她手中紧握着一根皮鞭,那皮鞭在空中急速挥舞,鞭梢在空中发出一阵尖厉的破风声,仿佛要将空气撕裂一般。如今的卢切扎尔,已然是咄陆汗国的主人,她身上穿着一袭深红的长袍,袍角处绣着金色的火焰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更衬得她的身形英武不凡。然而,此刻的她却面色涨红,显然是被怒火所笼罩,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令人不敢直视。 在卢切扎尔的身后,努瑞达正竭尽全力地拽着她的手臂,嘴里还不停地喘着粗气,劝阻道:“夫人,他还小呢,您别这么严厉啊!” 然而,卢切扎尔根本不为所动,她怒不可遏地吼道:“看到纸就撕碎,看到笔就折断!他就是欠抽!看我不打死他,看我不教训好他!”随着她的怒吼,那根皮鞭的鞭梢再次高高扬起,在昏红的夕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森冷的弧线,仿佛是死神的镰刀,带着无尽的杀意。 伊凡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缩起脖子,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贴进艾丽努尔的身后,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小妖兽,瑟缩着寻求庇护。 艾丽努尔顺势站起,护在他身前,笑盈盈地望向卢切扎尔。她的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与得意:“姐姐,我有好消息带回来!巴彦杜尔部已经愿意臣服于你,伊南赤那个老狐狸的女儿,我也带回来了。这消息——够不够让你先消消气?” 艾丽努尔说罢,下巴微微一扬,示意身后的马车上的人们。马车帘幕随即被人缓缓掀开,寒风卷入,吹得帘角猎猎作响。两名妇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纤弱的少女走下。 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脸庞清秀却带着几分稚嫩,乌黑的眼眸里透着怯怯的神色,像草原上惊惶的小鹿。她身着一袭淡绿色的羊毛长裙,裙摆仅绣着简朴的花纹,腰间只系一根细绳,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的脚步轻颤,踉跄几下,才终于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场中。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俯身行了一个乌古斯人的礼节,声音轻若蚊蝇,却在寂静中分外清晰:“图尔坎·巴彦杜尔,见过夫人。” 卢切扎尔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从今以后,你就是阿里维德家的人。你是我夫君艾赛德·阿里维德的侍妾,可以叫我姐姐。” “是!……夫人……姐姐。”图尔坎小心翼翼地应声,双手绞着裙角,声音颤抖。 “行了,先下去吧。”卢切扎尔抬手一挥,语气冷硬,“去汗帐西侧的蓝色大帐里找事务官,让他分一顶帐篷给你,就搭在汗帐旁边。” 侍从们立刻上前,恭敬地将图尔坎引去。图尔坎垂下头,神情恍惚,脚步匆忙,仿佛迫不及待要躲开这数百双陌生的目光。图尔坎的背影瘦弱,在暮色中像一片随风飘摇的叶子,很快被熙攘的人群吞没。 艾丽努尔见状,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开口,试图转移卢切扎尔的注意,好替伊凡解围:“夫人,巴彦杜尔部已经归降,这片草原上暂时风平浪静。等到开春,我们再去收拾阿吉剌德部。” 卢切扎尔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冷声道:“不用等过冬了,就在入冬前动手!这一仗迟早要打。眼下士气正旺,正是出兵的好时机。” 这时,努瑞达悄声靠近,语气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忧色:“夫人,这已经是第四个代夫纳妾收来的姑娘了……而且比伊马克部送来的那个年纪还小。难道我们真的要每征服一个部落,就要带回一个女孩吗?” “是啊,看着也叫人心疼,陪着我守活寡……”卢切扎尔的声音里夹着讥讽与无奈,眼神却冷硬如铁,“但心不狠不行,不联姻可不行,她们其实就是人质。” 艾丽努尔忽地将伊凡轻轻放下,趁机一把夺过卢切扎尔手里的皮鞭,动作快得像一阵疾风。艾丽努尔笑意盈盈,身子一挨,与努瑞达一左一右将卢切扎尔夹在中间,硬是让卢切扎尔动弹不得。 “确实,心不狠不行啊,姐姐。”艾丽努尔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旖旎的遐思,“不过,我们把她们这些女孩接来,未必真的是坏事。就说刚才这个图尔坎吧,她若不嫁给我们夫君,同样会被送去嫁给别的部落首领,没准别人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与其那样,不如留在这里。再说,我们夫君才十九岁,而且你就看看伊凡这虎头虎脑的模样,就知道父亲绝不会难看。” 说到这儿,艾丽努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眼神渐渐迷离,泛起一抹痴狂的光彩:“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英俊又威武,骑着白马,纵马奔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卢切扎尔被两人牢牢夹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直翻白眼。她手臂几次挣扎都未能脱身,终于只得冷哼一声:“行了,别做梦了!夫君忙着大事,哪有闲工夫陪你在草原胡思乱想!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他接过来的,一定!” 伊凡趁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小脸涨得通红,倔强地嚷道:“娘!我要学骑马射箭,像列凡叔叔那样,百发百中!我不想写字!”伊凡的小手攥成拳头,眼神倔强,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执拗,像是一头初生的小野驹,拼命想挣脱缰绳。 卢切扎尔一听,火气再次被点燃。她猛地挣开艾丽努尔和努瑞达的束缚,怒指着儿子,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你以为在草原上混口饭吃,就真要变成野蛮人了吗?你以为你娘征服这些部族靠的是蛮力吗?错了!靠的是你爹的智慧——靠的是那三门让赛义德送来的大炮!靠的是那些你爹搞出来的火药!多少骑马射箭的好手,不都在炮火下死无全尸了?!” 卢切扎尔的眼中燃烧着怒火,语调更是凌厉:“不读书,不写字?这是哪门子的臭习性!——难道除了你爹,你们沙陀人,都这样吗?” 周围的仆人全都吓得低下头,不敢作声。空气骤然紧绷,连火堆的火苗似乎都被压得噼啪作响。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被卢切扎尔划入“你们沙陀人”的行列,那一瞬的疏离,像一把冰冷的刀锋,劈开母子之间的亲情。 就在这时,汗帐不远的牲口栏旁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翻腾,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翻身下马。那是契特里。契特里身侧的另一人却仍高坐在马上,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形挺拔,居高临下。那人勒住缰绳,朗声喊道:“沙陀人能文能武!我四岁能背《论语》,五岁就能上马开弓!——那是你和艾赛德的儿子吧?他不爱读书……也不知是随了你,还是随了艾赛德。”说话间,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带着沙陀人特有的豪迈与戏谑:“至于你们保加尔人的习性我不清楚,倒是艾赛德——他娘是契丹人,他啊,确实不爱念书!” 卢切扎尔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李沾。她先是一怔,随即皱眉,语气里透着不耐:“卡里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艾赛德派你来找我?还是……你被艾赛德赶出来了!”卢切扎尔说着,将手中的皮鞭顺手丢到一旁,双手叉腰,气势丝毫不减。 契特里这时上前一步,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咧嘴一笑:“夫人,我们在牧场巡逻时发现了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有希伯莱人,也有吉普赛人,都跟着阿哈兹带队的沙陀商队往东走。里面还有不少老熟人。幸好先遇上的是我,要是被阿吉剌德部的人撞见,他们可就麻烦大了。” 契特里说到这里,顿了顿,朝李沾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家伙就是随那支队伍一起来的,他有话要找你说。” 李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随即朝卢切扎尔行了个礼。他的目光很快落到坐在地上的伊凡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挑眉问道:“这真的是你和艾赛德的儿子?” 艾丽努尔笑吟吟地插话,抢在卢切扎尔之前开口:“那还用说,当然是姐姐和夫君的儿子,他叫伊凡。” 李沾这才将视线移向她,目光上下打量,神情里带着狐疑与调侃:“你又是谁?艾赛德竟还有你这么个侍妾?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姐姐代夫纳妾收来的,我叫艾丽努尔。”艾丽努尔笑容自若,语气轻巧却带着几分倔强,“你不认识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不认识你呢!” “代夫纳妾?!”李沾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摇头咂舌:“哈,这样也行?漓狗子,真是好福气啊!” 说罢,李沾弯下身子,伸手拍了拍伊凡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爽朗却带着几分挑衅:“你好,伊凡,叫叔叔!” “叔叔……”伊凡先是愣了愣,随即竟乖乖开口。一向桀骜不驯的伊凡,此刻在李沾面前却收起了倔劲,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顺从,稚嫩却清晰。 卢切扎尔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伊凡一眼,正要发作,却忽然灵机一动,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卡里姆,你来得正好。你是沙陀人,也姓李,确实我也听祖尔菲亚说过,你学问不差,而且还是伊凡的长辈。要不——你替他取个名字吧?” 李沾微微一愣,手指指向伊凡,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他不是叫伊凡吗?” “取个你们沙陀人那种震旦名字,就是别人根本分不清的那种!”卢切扎尔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李沾摸了摸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闪着狡黠:“这……合适吗?按我们震旦人的规矩,他是君,我是臣。若是由我来给他取名字,那不就是要让我当你们汗国的太师吗?”李沾故意拉长声调,仿佛半真半假在调侃,脸上却满是得意。 “太师是个什么东西?”卢切扎尔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困惑。 李沾忍不住笑了,摇头叹息,笑声爽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师他就不是个东西!是可汗的老师!你儿子将来是可汗吧?我现在给他起名,就算是少师了;再等他长大成人当了可汗,我就是咄陆汗国的太师。你弄明白了吗?” 卢切扎尔一听,干脆地抬手一挥,语气果断:“行!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真能教我儿子本事!不就是让他叫你一声老师吗?当然没问题!” 李沾神色一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认真。他抬眼望向伊凡,缓缓开口:“李梓,怎么样?《礼记·月令》里所载的良材——梓木,可为器用,象征成器致用,经世立业。”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语气中不乏卖弄的得意。 卢切扎尔听得一头雾水,不耐烦地摆摆手:“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不过,就这个吧,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跟你的震旦名字也差不多。等你把他名字里的汉字教会他写出来,你就是他的太师了!” 卢切扎尔话锋一转,眯起眼,目光凌厉,直直盯住李沾:“卡里姆,赶紧说吧,你们跑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李沾立起身子,神情忽然郑重:“我们要去震旦!南边的喀喇汗国正打仗,路走不通,只好沿草原边缘绕行。埃尔雅金资助了一批希伯莱人迁往震旦,听说那里如今是太平盛世。帕梅拉也带着一群吉普赛人随行。阿哈兹大叔是领队,观音奴做向导,而我是艾赛德派来协助——他要开通一条通往震旦的商路。队伍里,还有伊凡的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那些孩子都是谁给艾赛德生的?”卢切扎尔对移民队伍去震旦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倒是敏锐地追问究竟是谁又为李漓生了孩子。 “观音奴的儿子;帕梅拉和哈达萨,各有一个女儿。”李沾如实答道。 “去震旦?!”努瑞达闻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 李沾重重点头:“对!就是去震旦。可眼下已近入冬,路途艰险,我们正为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发愁。” 卢切扎尔闻言,豪爽地笑了,声如洪钟,眼中闪着霸气的光芒:“沙陀商队既是我丈夫的人马,那自然要管!你们就留下来,在咄陆汗廷过冬。等到开春,我们也要东进,到时顺路送你们到阿尔泰山脚下。” 李沾拱手抱拳,语气真挚:“多谢夫人!我这就回去,把队伍领过来。” 话到一半,李沾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望向卢切扎尔,眼神坦率中带着几分探究与防备:“卢切扎尔,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和善?你别跟我恶作剧。你要整人,整我可以,但别动商队和那些移民,他们可和你无冤无仇,关键这次行动可是艾赛德亲自下达的命令。” 卢切扎尔闻言,神色微微一变,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卢切扎尔嘴角一挑,露出罕见的笑意:“哼,虽然以前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后来,我听西格瓦尔德说,是你抓住了谋害博扬老师的贼人……无论如何,我总得记你一份功。再说,你不是亲口答应了,要做我儿子的太师吗?” 说到这里,卢切扎尔抬手一挥,语气干脆果决:“艾丽努尔,去传令列凡,让他带一队骑兵,陪卡里姆一起去把移民队伍接过来!” …… 两天后,一支步履蹒跚的移民队伍缓缓抵达咄陆汗廷。车马辚辚,尘土翻滚,驼铃叮当,希伯莱人与吉普赛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大多数人面容憔悴,却在目光深处燃着倔强的火光——那是对新生活的渴望。领队的阿哈兹满脸胡茬,神色疲惫如同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观音奴早已被旅途折磨得肤色黝黑、身形清瘦,唯有帕梅拉彩色的裙摆仍在秋风中摇曳,如一抹亮色点缀在这支灰扑扑的队伍里。 忽然,一个稚嫩却轻快的身影从车上跳下,落地时像小鹿般敏捷。那是哈达萨,她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远远便扬声喊道:“卢切扎尔姐姐!你这儿有烤鸡吗?” 哈达萨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正是观音奴、帕梅拉和她自己为李漓所生的骨血。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像三只小雀般冲在最前头,丝毫不顾一旁照看他们、已累得气喘吁吁的阿娜希塔。 看到哈达萨的瞬间,卢切扎尔原本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松了开来,心情也随之亮堂了许多。她忽然大笑,声若洪钟,豪迈爽朗,像草原上的长风直卷云霄:“烤鸡没有,烤羊倒是管够!来,姐姐带你去吃!” 卢切扎尔快步迎上前去,伸手紧紧握住哈达萨的小手,又顺势将跑在最前头的男孩一把抱起。小家伙被她高高举起,发出清脆的笑声。火光映照下,卢切扎尔那双历来凌厉的眼眸,此刻却柔和得像春日的阳光,罕见地溢满了温暖与慈爱。 傍晚,营地中央火堆升腾,羊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焰,腾起阵阵香气。移民们围坐火堆旁,笑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深秋的寒风依旧割人,但火光映照下,咄陆汗廷的夜晚却洋溢着久违的温暖,仿佛在这荒凉草原深处,也能寻到春日般的希望。 第495章 天灾是契机 秋分后的第三日,清晨的卡霍基亚笼在一层轻雾里。密西西比河宛如一条金龙,在初升的日光中泛起粼粼波光,河岸的芦苇随风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为远行者送别。空气里混杂着湿地的潮气、泥土的腥味和远方鱼市般的气息,又添上一丝篝火未尽的炭烟味。晨雾似纱,将高耸的土丘祭坛与周围的土培屋渲染成恍若幻境。 河边,瓜里卡博与纳贝亚拉早已带着泰诺手下忙碌开来。几十条独木舟依次泊在岸畔,船身由粗壮的橡木凿刻而成,布满风霜与苔痕,仿佛河神的车驾。船中堆满草篮与陶罐,盛着玉米、鱼干与铜块。泰诺人一边检查绳索与木桨,一边挥汗劳作,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滑落,腰间的铜块叮当作响,为这场远征敲出铿锵前奏。 土丘祭坛下,人群已散去,秋分祭典的余韵仍悬在空气里。祭坛顶端的草皮在晨光中泛出淡黄,宛如往昔的余影。院落里,修葺一新的“大祭司故居”透着新生气息,芦苇屋顶在晨风中起伏,木梁带着清新的木香。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擦拭铁刀,刀锋反射着冷光;凯阿瑟的德纳猎手试火矢,油脂的气味弥漫四周;比达班与特约娜谢的战士则整理装备,目光戒备。乌卢卢披着兽皮,躲在一角,边啃着土豆饼边抹泪,唇角却已浮出些许笑意。院落角落,野牛卧伏甩尾,背上捆缚的货物轻轻摇晃,似随时准备启程。 李漓立在祭坛前,目光深沉似渊。额上的汗珠顺着面庞滑落,雾气浸湿了衣衫,腰间的燧发枪在日光下泛出冷冽的光。他的队伍已然整装,朝着玛雅的方向蓄势待发。就在此刻,塔胡瓦却一反常态,从人群中走出。她披着彩羽织就的衣裙,步伐坚定,羽毛随晨风抖动,犹如彩虹在空中振翅。长发被风吹乱,汗珠在颊边闪烁光泽,眼神中燃着不容动摇的决意。塔胡瓦骤然伸手,紧紧扣住李漓的掌心,那份热度与倔强瞬间传递过来,像是宣告着一场无可逆转的选择。 “你才刚刚夺回属于你的城市,就要立刻跟我走?”李漓挑眉,语气里夹着几分不解与质问。他抬手拂去额角的汗水,目光紧盯着塔胡瓦,似要从她眼底窥见答案。“这趟,可不是远行游玩,而是救人涉险。你若随我而去,难免会遇到危险。”李漓的声音沉稳,却隐约透着警告。晨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线条。 塔胡瓦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澄澈却锋利,话语中带着逼人的质问:“可你真觉得,等你们走了,把我独自留在这里,就会更安全吗?而我已经明白,我不可能把你留下来,让你放弃去救人。”塔胡瓦顿了顿,视线掠过院落与土丘,仿佛看见暗涌未平的混乱与阴影,“还有,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李漓沉默不语,目光越过塔胡瓦,投向远处的密西西比河。晨光下,河水闪烁着金色的波光,仿佛在低声絮语,诉说着前路的不可测。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心里也没底,对吧?”塔胡瓦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却压不住眼中的忧色。她头上的羽毛在风中颤动,仿佛为她的固执添了一抹亮色。 李漓皱眉,语气里透着无奈:“我和你成婚,本就是为了帮你稳固统治……你怎么这么上头?”他想起秋分祭典上那场“火鸡舞”,以及人们在祭坛前的欢呼,心头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可不管怎样,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女人一旦成婚,心思就会不同。我如今最需要的,是丈夫,而不是大祭司的位置。”塔胡瓦的语调真挚,却隐隐透着几分娇嗔,像湿地里一朵倔强的野花,柔美却绝不低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新婚的妻子,总不该立刻被丢下吧?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救回那些孩子,还有纳贝亚拉的哥哥。”塔胡瓦的话轻快,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一刻,塔胡瓦的笑意与决心,就像河面上逆光的涟漪,明亮而无法忽视。 面对塔胡瓦真挚的目光,李漓心头一紧,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他揉了揉太阳穴,热浪与晨雾交织,让他微微头晕。脑海中闪过玛雅的丛林与火山、未知的陷阱与危机。塔胡瓦的坚持让他陷入从未有过的纠结——带上她,是变数;不带她,却仿佛违背了良知。他低声嘀咕:“这女人,嘴上说是婚姻,怕不是还惦记着她那套火鸡大业,要借机开疆拓土吧……” 蓓赫纳兹此时走了过来,弯刀在腰间闪着冷光,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却带着笑意:“差不多该动身了。真要带她,就干脆点,别再耗着了。”她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语气揶揄,仿佛看透了他的犹豫,“反正你那一长串‘夫人名册’,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差多少。” 李漓瞪了她一眼,却只得叹息一声,转头对塔胡瓦道:“可以随行,但先说好——你别添乱。”声音不高,却透着警告,目光冷峻如刀。 “那是当然!”塔胡瓦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抱住李漓的手臂,动作快得像只扑食的小豹子:“走吧!”她头顶的羽毛随着动作扑簌抖动,折射出一抹彩光,像是为她的雀跃点上了彩虹的光泽。 “怎么,你就这么跟着走了?”李漓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没有行李?也不和别人告个别,交代点什么吗?” “和谁交代?交代什么?”塔胡瓦眨了眨眼,声音里透着无辜,好像真不懂他说什么,“什么又是行李?” 赫利忍不住插嘴,笑着解释:“行李就是随身要带的东西啊。衣服、武器、吃的喝的……总得带点吧?”他说着抹了把汗,眼神里闪着戏谑。 塔胡瓦耸耸肩,摊开双手,头上的羽毛叮当作响:“我带到这里来的,就两只火鸡。一只已经烤了吃掉,另一只让坦希安排人去养着。所以,我没什么要带的。我养的那些火鸡,也都交给坦希去分了。既然如今大家都供养我,我自然不必再靠火鸡为生。”说到这儿,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理直气壮,仿佛故意用这份“轻装上阵”的理由堵住李漓的嘴。 蓓赫纳兹和赫利对视一眼,竟然都一时语塞。蓓赫纳兹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火鸡都没了,还能说得这么心安理得……”赫利忍不住捂嘴偷笑,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莱奥,认了吧,你这新娘子比你还洒脱!” 李漓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掠过河岸边整齐排列的独木舟与严阵以待的队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吧,出发!”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坚毅的轮廓,仿佛已经做好迎接未知丛林的准备。塔胡瓦紧随其后,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彩光,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兴奋,像一只雀跃不安的鸟,迫不及待要随他飞入命运的深林。 就在队伍准备出发之际,前方的土路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像是一群野兽正奔涌而来。众人下意识地握紧武器,目光如刀般齐齐投向远处。晨雾中,一队熟悉的身影逐渐显现。最前方,是维雅哈。她怀里抱着儿子,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挥,活像个稚嫩的小将军,指点着一支看不见的大军。维雅哈的脚步铿锵,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仿佛又在盘算着什么新的“生意”。紧随其后,是一队气势逼人的苏族战士。兽皮裹身,木矛在手,肌肉在晨光下泛着油光,仿佛荒原深处走出的猛兽,带来一种原始的威压。队伍中央,簇拥着阿涅塞。她身着奥吉布瓦人的服饰,面容显出旅途的疲惫与忧虑,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倔强与坚韧。 再往后,是伊努克和一群图勒人。他们已脱去厚重的毛皮衣,换上了奥吉布瓦式的轻便布衣,粗糙的鸟兽刺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伊努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为李漓所生。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四周。其余的图勒人也抱着几个孩子,脸上却空空如纸,长途跋涉早已磨去了喜怒。再后面,是一群奥吉布瓦人。他们推拉着几辆简陋的木车,车上堆满剩余的铁器——铁刀、铁斧和长矛零件。铁器叮当作响,像是部落最后的家当,在雾气里发出沉重的回音。 乌卢卢猛地一怔,随即惊喜地高声呼喊:“伊努克!”她快步迎上前,兽皮衣随奔跑晃动,几乎要扑进怀抱。伊努克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沮丧。其他图勒人依旧神情木然,仿佛晨雾也浸透了他们的灵魂。 “你们怎么来了?”格雷蒂尔反应最快,胡须抖动得像受惊的猫尾巴,快步迎上前去,语气里夹着惊讶与一丝不耐。他的相好紧靠在他身侧,脸上写满疲惫,却在眼底藏着依恋,那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回的归属。 维雅哈抱着儿子,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邀功般的笑:“你们的部落散了,他们一路寻到我们苏族人的地盘,是我把他们带来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得意,仿佛献上一份大礼。晨风里,她的长辫轻轻摆动,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暗暗盘算着新的筹码。 李漓闻言,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伊努克与怀里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关切。李漓低下头,孩子咧嘴一笑,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他的指头,眼神清澈天真,带着不容拒绝的信任。 伊努克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而沮丧:“我说不清……还是让阿涅塞来说吧。”伊努克紧紧抱着孩子,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像是被长途跋涉和部落的变故压得透不过气。 阿涅塞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你们离开后,雨季里湖水暴涨,淹没了炼铁和炼铜的炉窑。部落的牛群也因洪水惊散,四处逃逸。”阿涅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无奈,眼中闪过疲惫的光,仿佛仍在回想那场灾难的狼藉。 “炉窑坏了可以重建,牛跑了也能再围捕,这么慌张做什么?”李漓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李漓抹去额上的汗水,雾气已将衣衫浸透,目光凝视着阿涅塞,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更深的缘由。 阿涅塞叹息,语气中透着讽刺:“可长老们却认定,是炼铁炼铜冒出的臭气激怒了祖灵。他们说炼铁时的那股臭烘烘的味道就是大地在放屁!你走后,祖灵降下惩罚,于是人心惶惶,纳加吉瓦纳昂部落一哄而散,长老们带着各个氏族各奔东西了,走的时候还瓜分了我们炼出来的所有的铜。”阿涅塞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特约娜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大部分奥吉布瓦人离开后,你侄子德干纳维达,只能带着迷茫的易洛魁人往东北逃去。” 伊努克抱紧孩子,转向凯阿瑟,声音低沉,带着哀叹:“紧接着,德纳人也都散伙了,就连你母亲和弟弟,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们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只说是要回到森林里去,并希望你能永远得到我们家那位大神的庇佑。”伊努克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失落。 凯阿瑟闻言,眼神一黯,却只是紧抿双唇,没有出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弓弦,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仿佛要借此掩盖内心那份隐隐作痛的失落。 格雷蒂尔的相好虚弱地靠在他身上,长途跋涉让她的面色苍白,眼中却依旧透着依恋。格雷蒂尔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胡子抖得像炸开的猫尾巴:“天呐!这不就是一场自然灾害吗?!至于闹得像世界末日一样?那些长老都是傻子吗?!”他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的野牛都低低哼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蓓赫纳兹倚在木车边,冷笑着,手中的弯刀轻轻一转,刀光在晨曦中闪过冰冷的光泽:“不,他们一定不是傻子。”蓓赫纳兹的声音冷得像河水底下的寒冰,目光锐利而洞悉,“有人早就盼着这场灾难了。艾赛德一走,那些人就有借口四散。水灾只是契机,本质上,他们从未和我们一条心。”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衬得这句话更添分量。 “莱奥,接下来怎么办?”赫利开口,目光定定落在李漓身上。她把长剑随手插进泥土,语气里夹着困惑与期待。 “什么怎么办?我们先去玛雅!”李漓沉声道,语气沉稳如铁,不容置疑。“无论如何,先把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救回来。部落可以分崩离析,但孩子,绝不能被抛弃。”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伊努克怀里的婴儿身上。片刻间,他的神情柔和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坚持要救人,不是为了维系几个部落的统治……至于在这片土地上,靠这些思维方式和我们完全不一致的人们去建立殖民地的计划,我已经开始反思。” “对!无论如何,先得把孩子们带回来!”凯阿瑟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暂时放下了对母亲和弟弟不知所踪的哀伤。 “艾赛德,玛雅……又是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阿涅塞皱眉,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困惑。 “玛雅在南方,隔着海,在那片被森林覆盖的半岛上。”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他的目光越过河面,仿佛穿透晨雾,看见了远方的轮廓。密西西比河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色波光,仿佛化作一条通往命运的道路。“那些被掳走的孩子们,被送去了那里。我不会因为部落四散,就放弃救他们。” “那就走吧!”伊努克猛地上前一步,怀里紧抱着孩子,不惜将塔胡瓦推到一旁。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像是把全部希望都托付给李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 与此同时,维雅哈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别忘了她的存在。 “谢谢你,维雅哈,把他们带来。”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你想要什么回报?我可以给你一些。” 维雅哈抱着儿子,眼中掠过一抹狡黠,脱口而出:“我想跟着你!”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理直气壮的笃定。“卡霍格韦和纳加吉瓦纳昂的下场我都看在眼里。若是你真走了,那些被我兼并的苏族部落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把我撕成碎片。而且,我相信,跟着你,我肯定不会吃亏的。”说到这里,她眼神微微一颤,闪过一丝难掩的恐惧,仿佛想起那些敌对部落的残酷。 “好吧,那就一起走。”李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无奈,“确实,把你们留在这儿,等我们走了,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们的船……坐不下这么多人。”纳贝亚拉立在河边,眉头紧锁。她的辫子缀着贝壳,在晨光下叮当作响,眼中满是担忧。 “那就沿着河,沿着海岸线走过去!”李漓沉声道,语气坚定,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水波,像是透过晨雾望见了远方的玛雅。 “你确定?去玛雅不是要顺河入海,再渡海而行吗?怎么可能从陆地走过去?”纳贝亚拉瞪大眼睛,满是疑惑与不可置信。 “我确定。”李漓点头,目光如刀锋般锁住她,“我有我的办法。” “难道……你真的是神?”纳贝亚拉低声喃喃,眼神骤然一震,仿佛第一次正视李漓的“神明”身份。她的父亲瓜里卡博沉默地站在一旁,冷峻的目光扫过李漓,腰间铜块随着呼吸叮当作响,像是为这段对话无声伴奏。 这一刻,众人屏息凝望:李漓为何如此笃定? “不,我还是再去调一些船过来,比较靠谱。”纳贝亚拉说道,先到了海边,我们在那里还有一些合作伙伴,他们会帮忙把你们都送过去的。 晨雾渐渐散去,密西西比河泛起金色波光,倒映出队伍的身影。独木舟在岸边轻轻摇曳,像在等待远征的号角。铁器的叮当声、野牛的蹄音、战士们压低的呼喊交织成一曲低沉的战鼓。塔胡瓦、维雅哈、伊努克、阿涅塞与纳贝亚拉并肩立在李漓身旁,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却都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在火山与丛林掩映的深处——玛雅之城仿佛正静静低语,等待着这群异乡人的到来。 第496章 竟用烟头烫我 尤卡坦半岛的山地密林,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冠,零星洒下斑驳光点,仿佛碎金散落在泥土与苔藓之间。参天巨木根系盘错,藤蔓宛如蟒蛇,缠绕成森然的壁障。枝叶交织成一顶绿色穹幕,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腐叶、湿土与野花混杂的气息,间或透出一缕隐隐的兽腥。远处,猴子的尖啼与鸟鸣此起彼伏,时不时夹杂野猪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仿佛森林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偶尔,一条色彩艳丽的毒蛇滑过树干,鳞光闪烁,冷冽的眼神像林中潜伏的幽灵。湿气沉重,仿佛一层无形的铠甲紧贴在皮肤上,汗水与尘土交融,让人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森林较劲。狭窄泥泞的小径上,树根横亘,苔藓湿滑,队伍的前行艰难而缓慢。 就在前一日,李漓的队伍方才经历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冲突。敌人是依附于玛雅人的部落武装,战士们挥舞石斧与石锤,赤裸的躯体涂抹着红黑相间的战纹,从密林中骤然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充满兽性与血意。然而,在铁器的锋芒面前,这些原始的勇武脆弱得如同枯枝遇火。托戈拉率领的天方教战士手中铁刀呼啸而下,刀锋轻易劈断石斧的木柄,鲜血喷涌如泉;凯阿瑟的德纳猎手拉开长弓,火矢破空而出,准确没入敌人的胸膛,惨叫声撕裂林间寂静;比达班的奥吉布瓦人与特约娜谢的易洛魁人自两翼掩杀,短矛与飞刀疾雨般倾泻,玛雅人的藤甲与木盾在铁刃下纷纷碎裂。战斗转瞬即逝,玛雅部落的战士们很快溃不成军,丢下石器与尸体,跌撞逃入密林,只留下几个呻吟不止的伤员,以及地上血迹与断裂兵刃,仿佛风暴过后残留的废墟。 然而,胜利并非没有代价。李漓的队伍里也倒下了十一人——鲜血与泥土混合在一起,提醒所有人这场厮杀的残酷。那伙部落武装虽然兵器简陋,却比他们此前遭遇过的任何族群都更为凶悍、勇猛,仿佛野兽般扑面而来。 李漓的左肩被飞溅而来的石刀划开一道深口,血流不止。鲜红很快浸透衣袖,在湿热的密林里,伤口迅速发炎,仿佛有火焰在肌肤下灼烧。他的体温节节攀升,痛楚引发高热,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面色苍白如纸。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坚毅,顽强的光芒在其中闪烁,像是要与病痛和命运本身较量到底。 队伍用藤条和木枝草草编成担架,抬着他艰难前行。担架晃动间,每一步都牵扯伤口,让他闷声皱眉。伊努克怀抱孩子,紧紧跟在一旁,泪光在眼中打转,潮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仿佛蒙上一层水雾。塔胡瓦与乌卢卢默默随行,步履沉重,像是被李漓的伤势压得心口发紧。托戈拉与格雷蒂尔在前劈开藤蔓,铁刀呼啸,汗水浸透皮甲,眼神锐利而警觉。纳贝亚拉与她的泰诺战士压阵殿后,腰间的铜块随步伐叮当作响,仿佛丛林深处的战鼓。 “莱奥,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赫利走到担架旁,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忍。她抹去脸上的汗,长剑斜插在腰间,眼神凝重,“你烧得跟火炉一样,硬撑下去不是办法。” 李漓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继续前进。我们必须赶在那些愚昧而狂热的神棍动手之前,救下那些孩子。” 他的眼神燃烧着不屈的火光,宛若烈阳穿透密林的阴霾。汗水顺着面颊滑落,浸湿担架上的兽皮。剧烈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却丝毫动摇不了那份决绝。 蓓赫纳兹走在担架旁,腰间弯刀在阴湿的光影中闪着冷光。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眼神里却满是忧虑:“我担心,就算我们真能抵达玛雅,你也未必还有力气战斗。”她停顿片刻,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纳贝亚拉和凯阿瑟揪着那些俘虏打听关于玛雅,却什么也问不出。因为根本没有哪个城市叫‘玛雅’,只有一个叫‘玛雅攀’的小城镇,而且那里如今穷得叮当响,居民很少,更别提搞祭祀,据说那里已经好多年不举办祭祀了。反而听说,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城叫奇琴伊察。”说到这里,蓓赫纳兹侧目望向密林深处,仿佛透过绿幕已看见那座神秘古城的轮廓。 “那就去奇琴伊察。”李漓低声应道,虚弱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他试着撑起身子,但高烧让他眼前一阵眩晕,只得无力地倒回担架。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仍然顽强,像火星在湿闷的丛林中闪烁。 比达班默默随行,短矛在手,目光复杂。她轻声开口,带着近乎孩童般的困惑:“我从前不敢想……神也会流血,也会发烧。”她的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矛尖在斑驳的日光下折射出一抹森冷。 李漓微微一笑,却被随之而来的咳嗽撕扯得脸色更白。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却透着一丝自嘲:“我早告诉过你们,我不是神……只是海那边来的凡人。” “你要快点好起来,孩子还这么小啊。”伊努克怀里抱着婴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小家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扯住她的发丝,咿呀发出低低的声响。 塔胡瓦与乌卢卢守在担架两侧,眼中都映着泪光。塔胡瓦的羽饰在湿热的风中颤动,汗水与泪水交织,却掩不住那抹固执的坚毅。乌卢卢则缩在兽皮衣里,圆滚的身子轻轻颤抖,低声抽泣,好似害怕失去唯一的“活神”。 “哭什么!他死不了!”阿涅塞猛地插话,声音因焦虑而显得尖锐,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她快步挨到担架边,擦了把额头的汗,眼神急切而凌厉,“得赶紧找些草药,不然真撑不住。”说着,她的目光掠过密林,像是要从万千枝叶中硬生生搜出救命的方子。 李漓缓缓睁开眼,干裂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想要安抚众人,却因高烧而显得愈发虚弱。他的声音低沉破碎:“别怕……我还能撑。”他的眼神穿透树影,投向幽暗的密林深处,仿佛那里已浮现奇琴伊察的身影。 阿涅塞站在格雷蒂尔身旁,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无奈:“格雷蒂尔,你不是传教士吗?不是还会点医术吗?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她的语气里带着急躁与埋怨。 “这片土地上的植物,我几乎都不认得……”格雷蒂尔低声嘀咕,手指挠着头皮,汗水顺着胡须滑落。他的神情尴尬,目光在林间游移,仿佛那些摇曳的藤蔓与野花都在无声嘲笑他的无能。“而且,这里的战士根本不带草药包。那几个俘虏身上,别说药丸,连一根能用的草都没有。” 就在此时,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纳贝亚拉飞快跑来,辫子上的贝壳叮当作响,汗珠在脸颊上闪亮,她的眼中带着不安的光芒:“前方来了一个人,看打扮像是几天前被我们击退的部落战士。她说要见我们的头领。‘活神’,你要不要见她?” “扶我起来!”李漓低声吩咐,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他的眼神凌厉而坚定,“把我搀到那棵树下。” 托戈拉和格雷蒂尔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担架上扶起,挪到一棵粗壮的橡树下。树干布满青苔,投下片片浓荫。李漓靠着树干坐下,疼痛让他眉头紧锁,汗水浸透衣衫,然而目光仍旧坚毅。他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把她带过来。听听我们的敌人想说什么。” 纳贝亚拉点了点头,转身疾步消失在密林深处,腰间的铜块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仿佛敲响了一记新的战鼓。 蓓赫纳兹目光一转,朝特约娜谢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特约娜谢心领神会,立刻低声吩咐。她的易洛魁战士们随即握紧武器,悄然散开,潜伏在橡树周围。铁刀与火矢在斑驳的日光下闪烁寒光,宛若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李漓牢牢护在其中。 纳贝亚拉急匆匆地从密林前方返回,辫子上的贝壳叮当作响,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眼中透着一种混合了警惕与兴奋的复杂光芒。她身后跟着一个本地部落的女人,那女人步伐稳健如豹,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黑曜石刃的短斧,斧刃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冷厉的寒光。队伍里的战士们立刻警觉起来,所有人目光如刀,锁定在来者身上。 这个年轻女战士,名为伊什塔尔,年约二十出头,身材修长而健硕,肌肉线条如雕刻般流畅,却不失女性的柔韧,像是尤卡坦半岛的烈日与丛林风雨共同铸就的战神化身。她的皮肤呈深橄榄色,被太阳晒得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涂抹着红黑相间的战纹,纹路如蛇般蜿蜒,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是鲜血与炭灰的混合,赋予她一种原始而威严的美丽。她的眼睛深邃如黑曜石,目光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不屈的野性,像是能看穿敌人的灵魂。长发编成粗壮的辫子,缀着羽毛和骨珠,辫尾用藤蔓绑紧,在热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的上身裹着简陋却结实的藤甲,甲片由厚实的树皮和兽骨编织而成,胸前挂着一串黑曜石项链,项链上雕刻着抽象的战士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芒。下身是一条及膝的皮裙,裙边镶着尖锐的石片,像是随时能化作武器。她的双臂和腿上布满细小的疤痕,那是战斗的勋章,每一道疤都诉说着一次生死的较量。腰间别着一把短斧和几枚投掷石镖,背上挎着一个草编的药包,里面鼓鼓囊囊,散发着草药的苦涩香气。她走路时步伐如猫般轻盈却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泥土微微下陷,透着一股军事化的严谨与警惕,像是丛林中的女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纳贝亚拉领着那名女子走近,队伍里的战士们立刻收拢阵形,围成一个半圆,将李漓护在中央。铁刀与火矢在阳光下闪烁寒光,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来人停下脚步。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先是略显惊讶,随即迅速收敛为冷冽的警惕。她用生硬的泰诺语低声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是伊什塔尔,托尔特克人大酋长的妹妹。我来要回我们的俘虏。”她的话语带着胸腔深处挤出的雷鸣,沉重而不容置疑。 纳贝亚拉翻译时语气小心谨慎,眼中却闪过几分讶异与好奇——很少有人敢在这种局势下独自走来。 李漓靠坐在橡树下,脸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高烧让他浑身灼热,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声音沙哑却仍旧坚定:“让她说。我倒想知道,这样的勇气从何而来。” 托戈拉与格雷蒂尔互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退到一旁,却始终保持警觉,手中的铁刀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出鞘。 伊什塔尔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漓身上。她先看见他肩上的伤口,粗布渗着血丝,四周皮肤红肿灼热。她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甚至带着几分同情——没想到这个强悍的敌首竟也如此脆弱。她腰间的短斧随步伐轻轻摇晃,而身旁的药包则散发出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像是潜藏着某种转机。 伊什塔尔继续低声说道:“你们抓了我们的兄弟,我要把他们带回去。没错,你们的武器锋利,但我们的人更多——而且,我们不怕你们。你因受伤得病了,我可以帮你医治。” 纳贝亚拉翻译后,众人神色微变,眼中闪过惊讶,却很快收紧为警觉。 李漓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帮我医治?别忘了,我们可是敌人。”他抬眼直视伊什塔尔,目光带着病中的晦暗,却依旧锋利,仿佛要刺破对方心底的隐秘。 伊什塔尔缓缓蹲下,眼神冷冽,像刀锋般掠过李漓的伤口。她沉声道:“虽然你们很强大,但我们也并不是野蛮人。我的部落尊重勇士。疗伤换俘虏——这才公平。”她的语气坚硬而平稳,仿佛丛林中不容动摇的誓言。随即,她压低声音,眼神深邃:“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谈。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为你疗伤。” 纳贝亚拉转述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许,仿佛在心底默默承认了这名女战士的胆识与气魄。 队伍里的战士们交换着眼神。托戈拉低声嘀咕:“这女人,不简单。”赫利握紧长剑,目光凌厉,却没有出声阻拦。 伊什塔尔从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随着解开包裹,浓烈的草药香扑面而来。她取出几份用树叶包裹的药剂,里面混杂着苦艾、烟草和未知的根茎,气息刺鼻,却透着清凉的草木气息,宛如丛林秘传的古方。伊什塔尔先拆下由格雷蒂尔先前在李漓伤口处粗糙包扎的布带,那布带早已被血与汗浸透,牢牢黏在伤口上。撕开的瞬间,李漓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伊什塔尔动作干脆,甚至带着几分粗野。她从药包中抓起几片烟草叶,卷成原始的雪茄,用火石点燃。火光一闪,浓烈的烟雾升腾,她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烟端按在李漓的伤口上。只听“滋——”的一声,烟雾中立刻弥漫起焦肉的气息。 李漓脸色瞬间煞白,疼得几乎嘶吼:“你竟然用烟头烫我!”高烧中的他虚弱不堪,却仍难掩愤怒与震惊。疼痛和热浪潮水般袭来,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纳贝亚拉被“烟头”这个未知词语卡住了,未等纳贝亚拉翻译,伊什塔尔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一句:“这是在疗伤。忍着。”纳贝亚拉继续翻译。 随即,伊什塔尔将研碎的草药粉末撒在伤口上,粉末如细沙般渗入,带来一股冰凉的触感,缓解了方才的灼痛。草药的气息苦涩而浓烈,混合着丛林秘草的清香,似乎蕴藏着古老的智慧,能驱散热毒,加速愈合。最后,她用干净的阔叶重新包扎,手法虽粗鲁,却透着一种久经实用的娴熟——仿佛丛林里的女巫在为战士施法。 李漓毕竟是穿越者,一眼便认出这是烟草。当那一阵烧灼的痛楚袭来时,李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毕竟,他不想让伊什塔尔看出他的异样。待那阵痛楚稍稍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就在这时,李漓的目光恰好落在了伊什塔尔手中的烟草叶上。李漓的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趁着伊什塔尔收拾药包的空隙,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指,指向她手中的烟草叶,并迅速用手势比划着卷烟和吸气的动作。 伊什塔尔显然被李漓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然而,她的反应很快,仅仅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李漓的意图。她挑起眉毛,眼神中既充满了狐疑,又透露出一丝好奇。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但伊什塔尔并没有过多犹豫。她轻轻一笑,然后从药包里取出几片烟草叶,动作娴熟地将它们卷成了一支粗糙的原始雪茄。接着,她用打火石点燃了雪茄,然后将它递给了李漓。 李漓接过那根散发着浓烈草香的雪茄,狠狠吸了几口。呛人的烟雾瞬间充满胸腔,他剧烈地咳嗽,却又像是找回了某种久违的慰藉。自从穿越而来,他从未碰过烟草,此刻的滋味让他几乎沉醉,仿佛一个饱受欲望煎熬的瘾君子终于尝到久别的毒品。血与汗交织的虚弱里,李漓难得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你……居然也会抽烟!”伊什塔尔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无比的惊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纳贝亚拉,似乎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解释或者确认,但纳贝亚拉显然对“抽烟”这个概念感到十分陌生,她的嘴巴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漓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并没有等待翻译,而是直接将手中的雪茄递还给伊什塔尔,并做了一个“你也试试”的手势。伊什塔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雪茄。 伊什塔尔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她的唇齿间翻滚,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了一团淡淡的云雾。伊什塔尔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戏谑和意外的愉悦,仿佛她对这种新奇的体验感到十分有趣。 就这样,李漓和伊什塔尔一人一口地传递着雪茄,虽然他们之间的语言依旧存在隔阂,但在这一刻,那浓烈的烟雾和彼此的笑意似乎冲淡了这种障碍。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忽然间都笑了起来,那笑容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默契。原本紧张凝固的气氛在瞬间缓和了下来,就战场上的两个对手,因为同样喜欢烟草的味道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周围的人们全都看呆了。托戈拉握刀的手微微一滞,赫利皱起眉,特约娜谢的易洛魁战士们面面相觑。纳贝亚拉则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算什么……神的仪式吗?” 第497章 丛林中的毒蛇 夜色如墨,尤卡坦丛林的深处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空气湿重得几乎凝成水滴,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腐叶的霉味,以及那若隐若现、带着草本甜香的烟草气息。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将四周参天古树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宛如一群沉默的巨兽环伺。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柴,火星偶尔迸出,划破夜幕,短暂地照亮四周,却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伊什塔尔站在阴影中,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火光在她黝黑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她雕塑般刚毅的轮廓。她的长发用皮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随风轻摆,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深邃而冰冷,扫视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她的存在仿佛与丛林融为一体,危险而神秘,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美洲豹,随时可能扑出致命一击。 “前方就是奇琴察伊。”伊什塔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异域的腔调,仿佛自远古玛雅神庙的石壁间回荡而来。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裹挟着千年的风霜与秘辛。“你们如此凶悍,为何而来?难道,是要夺取奇琴察伊吗?”伊什塔尔双臂抱胸,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纳贝亚拉站在李漓身侧,迅速将伊什塔尔的话翻译出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紧张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努力维持着冷静,逐字逐句传递着伊什塔尔的问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李漓缓缓抬起头,篝火的光芒映照在他满是泥土与血痕的面庞上。他的眼神沉稳如磐石,直视伊什塔尔,没有一丝退缩,仿佛伊什塔尔企图带给李漓的威压不过是空中掠过的阴影。“救人。”李漓开口,声音沙哑却铿锵,像铁块撞击石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部落的孩子,还有纳贝亚拉的哥哥,都在玛雅人手里——等着被献祭。我们猜,他们极可能就在奇琴察伊,因为这里是玛雅的中心城邦,也是血祭最频繁的地方。” 纳贝亚拉迅速翻译,声音虽仍带着些许颤抖,但逐渐流畅。她低着头,专注地传递着李漓的话,偶尔偷瞄一眼伊什塔尔,生怕漏掉了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伊什塔尔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带着狡黠与野性,像是丛林深处潜伏的猛兽露出一瞥獠牙,危险而又迷人。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原来如此……”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果然,你们的理由和我猜测的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漓的同伴们——蓓赫纳兹、赫利、凯阿瑟,还有几个沉默的战士。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衣衫上沾满泥泞与血迹,但眼中仍燃烧着警惕与斗志。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伊什塔尔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再次勾起唇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仿佛在下一盘无人能窥全貌的棋局。纳贝亚拉逐句翻译,声音越发急促,她的心跳如战鼓般在胸腔内擂响,几乎要冲破喉咙。 伊努克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在火光中闪烁,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整个营地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蓓赫纳兹微张着嘴,眼神中满是错愕;赫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斧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凯阿瑟眉头紧蹙,目光沉沉,似乎在揣摩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李漓则捂着受伤的肩膀,血迹早已渗透了草药包裹的布条,他的脸上带着疑惑与戒备。 众人的目光在李漓与伊什塔尔之间游移,仿佛正在见证一幕不合逻辑的梦境。丛林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衬托出这份诡异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连夜色都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凝固。 伊什塔尔似乎很享受这种众人屏息的注视。她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几片干燥的烟草叶,手法娴熟地将其揉捻、卷起。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火光下翻飞,动作如行云流水,迅捷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很快,一根粗糙的雪茄在她手中成型。她用一根燃烧的木枝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草本的甜香,缓缓弥散在夜空中。火光映照下,她的动作宛如一场舞蹈,充满了原始的韵律与力量。 伊什塔尔将雪茄递向李漓,眼神中带着一抹探询,仿佛在试探他的反应。李漓毫不犹豫地接过雪茄,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猛然涌入肺腑,刺激得他剧烈咳嗽了一下,但随即,他的眼神渐渐沉静,面容放松下来。浓烟在他口鼻间翻滚,带来一种短暂的慰藉。他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故乡——战场的硝烟中,疲惫的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一支烟,短暂的宁静中带着生的希望。 “我刚才就告诉过你们,我们是托尔特克人。”伊什塔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篝火中的火焰,跳跃而炽热,“我们住在玛雅人的城里,但我们并不是玛雅人。我们替他们守城,可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从玛雅人手里夺下奇琴察伊!将这里的最高统治权握在自己手里。”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炽烈而危险。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仿佛连丛林的夜风都被她的气势点燃。 纳贝亚拉逐字翻译,声音越发流畅,但她的胸口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心跳如战鼓般急促。她几乎能感受到伊什塔尔话语中那股炽烈的野心,仿佛要将整个营地吞噬。 “如果,在某一场祭祀的时候,我们放你们进城,”伊什塔尔压低嗓音,双手在空中比划,仿佛正在勾勒一幅混乱的画面,“玛雅人根本来不及阻止!说实话,他们从来就没有实力挡住你们。你们要救谁,就能救谁——只要那些人还在奇琴察伊。”她的语调锋利如刀,直刺人心。篝火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抹笑容中夹杂着兴奋与野性,仿佛一头即将狩猎的猛兽。 李漓接过那根只剩半截的雪茄,再次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间翻滚,他的神情却愈发沉稳。火光映照下,他缓缓吐出一缕白烟,目光冷静如铁,微微点头,示意伊什塔尔继续。 火堆周围,众人屏息凝视。蓓赫纳兹的神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弯刀;赫利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眼神冷峻;凯阿瑟眉头皱得更深,目光沉沉,像在掂量这话背后的深意。空气骤然沉重,仿佛风暴来临前的压抑静默。 “你们可以带着你们的人离开,我们会追击你们,但不会真拼死相拦,只是做做样子,把你们驱赶出城。等你们走后,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伊什塔尔的声音渐渐低沉,带上了一抹阴冷的意味。她俯身靠近,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跃,照亮那双鹰隼般的瞳孔,仿佛其中埋藏着无数秘密。 “不过——既然是合作,你们也得替我们办一件事。”伊什塔尔的声音沉稳,目光如刀,落在李漓身上。纳贝亚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译着,甚至连伊什塔尔手势的细微变化都在斟酌着如何转述。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翼间缓缓吐出,弥散在夜色里。他的眼神专注,像草丛中伺机而动的猎豹,静静等待对方抛出真正的筹码。 “你们要当众——杀掉奇琴察伊的大酋长和大祭司!包括他们的助手和随从,总之能杀多少杀多少!”伊什塔尔终于吐出这句惊人的话。她的语调锋锐而冷酷,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仿佛这计划已在心中酝酿许久,如今只是寻找执行的利刃。纳贝亚拉的声音在翻译时微微颤抖,仿佛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营地里骤然安静,仿佛连丛林的虫鸣也屏息。 蓓赫纳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弯刀。赫利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眼神冷峻。凯阿瑟眉头皱得更深,目光沉沉,像在掂量这话背后的深意。 李漓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凌厉的锋芒:“我们不滥杀无辜,你们为什么自己不动手?”他的话声不高,却宛如寒光骤现,直刺要害。纳贝亚拉迅速翻译,声音里夹杂着她掩不住的好奇与不安。 “那些人都是帮凶,他们不无辜!而且我们托尔特克人当然有能力杀了他们。”伊什塔尔坦然承认,语气冷冽。她的目光掠向丛林深处的黑暗,仿佛担心阴影里潜伏着耳目,“但那样一来,所有工匠与商人都会拒绝与我们合作。周围的城邦也会立刻联手,借口讨伐‘弑主之贼’,他们的军队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到那时,我们就会被迫陷入困斗。”伊什塔尔顿了顿,唇角掀起一抹冷笑,眼神如火焰般跳动:“可若是你们动手杀了他们,而我们又成功将你们‘驱逐’,那就完全不同了。我们会被称颂为英雄,是守护城邦的救星。权力自然会落到我哥哥手里——人们会歌颂我们,而不是咒骂。” 纳贝亚拉低声翻译着,声音逐渐颤抖。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奇琴察伊巍峨的金字塔顶端,大酋长披着羽毛华袍,大祭司高举血淋淋的祭刀,脚下是成千上万的民众,在疯狂的呐喊与祭歌中呼唤神明的名字。 “他们这些托尔特克人,是要让我演魔鬼,他们来演天使!”阿涅塞忍不住低声咒骂,眼神里透出不平与愤懑。 “姐夫……这些野人,这么歹毒,他们真的可靠吗?”格雷蒂尔满脸疑虑,压低声音问道。 李漓没有理会同伴们的质疑,他只是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神情坚毅而冷峻。“成交。”他果断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如同战鼓轰鸣。纳贝亚拉翻译时,心口猛然一震,热血翻涌,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冬至祭祀大会即将举行。”伊什塔尔开口,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在宣告一段早已写好的命运。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炽烈,手势在空中勾勒出一幅血色图景。“正午时分,奇琴察伊的大酋长与大祭司都会登上金字塔。那时,所有待献祭的人都会被集中在台阶下,等候死亡。而那一天,我的哥哥会故意让托尔特克的首领们聚在战士神殿,悼念在上次战斗中牺牲的同伴。你们就在此时动手——无论是找人,或是杀人,都会更方便。”伊什塔尔顿了顿,嘴角带起一丝冷笑:“我们还可以给你们准备一些本地人的衣物。虽然你们长得根本不像本地人——皮肤太白,眼睛太细——但至少能混进城去。那些衣物由棉布与羽毛织成,可以伪装成商队或奴隶,让你们更容易接近祭坛。” 伊什塔尔的话像奔腾的河流,想象力绘出一幅鲜明的图景:冬至的太阳高悬,祭祀的鼓声震天回荡,民众狂热地呐喊,鲜血沿石阶奔涌而下。纳贝亚拉翻译时,仿佛也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一言为定,我们会在那一天进城。”李漓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里透着不容撼动的决然。纳贝亚拉翻译着,声音微微颤抖,而在场的所有人已经感觉到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巨大的阴谋,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 “果然,你和我想象的一样,是个勇敢的战士!”伊什塔尔眼中燃烧着兴奋,突然仰头大笑,那笑声回荡在丛林深处,如野兽低吼般震人心魄。笑声渐渐停歇,她毫不犹豫地将随身携带的烟草全部塞给了李漓。那些干燥的叶片在她手中轻轻散开,散发出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仿佛蕴含着丛林的灵魂一般。 李漓惊讶地看着伊什塔尔的举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伊什塔尔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反应,她微微一笑,然后微微鞠身,做出了一个托尔特克式的礼节。她的动作优雅而自信,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就在李漓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时,伊什塔尔已经迅速转身,如鬼魅般没入了黑暗的树影之中。她的脚步轻盈而无声,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丛林中,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烟雾,以及那残存的火光余温。李漓静静地坐在原地,凝视着伊什塔尔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刚才的对话,就像是夜色编织的一场幻象,让人如梦似幻。四周渐渐恢复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凝着一股紧张的寒意。篝火噼啪作响,却没能驱散那股压抑。 蓓赫纳兹首先打破沉默,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冷冽的讽刺:“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阴谋!哪怕再原始落后,人心的算计也从未缺席。这些托尔特克人,就像丛林里的毒蛇——表面温顺亲善,实则藏着獠牙,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问题是——要是他们临时反水和我们硬拼,我们也会被动。”赫利低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先前交锋的血腥场景:鹰战士如狂风骤雨般扑来,爪钩撕裂空气;豹战士的怒吼震耳欲聋,仿佛要撕碎人的灵魂。 凯阿瑟却保持冷静,声音平稳而理性:“这场合作虽有风险,但已经是把危险降到最低的方式了。别忘了,他们手下有数以千计的鹰战士和豹战士。我们与他们短短一战,就损失了十一人,连艾赛德都受了伤。他的肩膀现在还裹着草药,血迹渗出。” “关键是,我们要找的人,到底在不在奇琴察伊,也不知道。”格雷蒂尔冷冷地说道,“不过,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比达班望了一眼天色,提议:“不早了,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李漓沉默地听着同伴们的议论,手指缓缓捻动着几片干燥的烟草叶。良久,他微微点头,神情深沉,似乎是在回应,却又不知是在对谁表示认同。李漓的脑海中,冬至的画面渐渐浮现:巍峨的金字塔刺破苍穹,正午的烈日炽白耀眼;广场上人潮汹涌,鼓声震天,祭歌与呼喊汇聚成惊心动魄的浪涛,直扑而来。 李漓深深吸了一口气,烟雾翻腾间,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也嗅到了陷阱的气息。伊什塔尔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犹如夜幕中掠食的猛兽,让他心头微微一紧。这场合作,不是盟约,而是赌局。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可为了那些即将被献祭的孩子,他别无选择。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火星在黑暗中飞舞,像是无数未解的谜团,悬浮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深处。 第498章 奇琴察伊(上) 冬至的太阳仿佛一轮炙烈的血盘,高悬在尤卡坦半岛的湛蓝穹顶,将奇琴察伊的每一寸石阶、每一根羽毛都镀上炽亮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焚香气息——鼠尾草、辣椒与热带花朵混合熬制的圣烟袅袅升腾,夹杂着人群的汗味、泥土的尘腥,以及远处圣井飘来的潮湿霉气,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却又狂热的氛围。 库库尔坎金字塔巍然耸立在广场中央,如一头直刺天穹的巨兽。九级台阶宛如羽蛇神盘绕的脊骨,每一级石阶都刻满蜿蜒的身躯与符号。阳光斜射,浮雕在石壁上投下森冷的长影,宛若无数狰狞的面孔在窃窃低语。 从金字塔脚下延伸至圣井的“萨克贝”(白路)上,已涌动成一条奔腾的人潮。无数朝圣者肩扛贡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玛雅诸城邦的部族、托尔特克的战士,甚至远自平原的行旅。他们赤足行走在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石灰岩上,汗水沿着背脊蜿蜒而下。大道两侧人群摩肩接踵,喧声如潮:婴儿的啼哭、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与那低沉而震撼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树皮鼓与龟壳鼓咚咚作响,节奏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震得人胸腔都随之颤抖。 大道两旁尘土飞扬,脚下的白石路面早已被无数赤足与裹着皮革的靴子踏得光滑如镜。人群如潮,喧嚷声宛如暴雨狂风席卷四野:妇人们高声传颂儿时听过的祭祀传说,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兴奋地挥舞着用玉米叶编成的玩蛇;商贩们则拼命吆喝,兜售着黑曜石雕成的护符,幽暗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仿佛能辟邪纳福;一篮篮新摘的玉蜀黍与可可豆堆成小山,散发出泥土的清香;来自墨西哥谷地的陶器绘满羽蛇与战车的纹饰,叮叮当当相互碰撞,仿佛在合奏。 低沉的鼓声震颤着空气,赤裸上身的鼓手挥汗如雨,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泛光。他们的双手如雷霆般砸落在豹皮绷紧的鼓面,每一声重击都似大地母亲的心跳,在回应神明的召唤。间或响起的牛角长号,呜咽悠长,刺破喧嚣,直钻心魂,让人背脊发凉,恍惚间忆起祖先的血誓。 人潮的缝隙间,烟雾缭绕的祭坛边,祭司们正为大典做准备。他们身披缀满绿松石与翡翠的华袍,头冠上簇着孔雀翎与鹦鹉羽,面庞涂抹着鲜红的赭石颜料,几何的神圣纹路令他们宛如石壁上走出的神像。年轻学徒们跪伏在地,手持黑曜石刀,细细刮削玉石祭品。刀锋映着烈日,每一次“咔嚓”的脆响,仿佛都在预示鲜血的降临。 远处,圣井的边缘火盆燃烧,火舌舔舐着空气,映照出井底无边的幽暗——那口深渊吞噬过无数灵魂,据说井水直通冥界,献祭者的灵魂将在羽蛇神羽翼庇护下得以永生。人群中有人屏息低祷,有人昂首高呼“库库尔坎!库库尔坎!”,呼声层层叠加,汇成一股狂热的浪潮,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热闹的场景宛如一场原始的狂欢盛宴,却在喧嚣背后暗暗透出血腥的预兆。 左侧大道上,一群托尔特克商贩支起临时摊位。他们身形魁梧,肤色如古铜般黝黑,腰间缠着彩羽带,高声兜售来自墨西哥谷地的黑曜石刀刃与羽毛披风。 “看啊,神明的眼睛!一枚玉贝就能换一把!”一个胖墩墩的商贩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嗓音震天。妇人们立刻围拢过来,她们身着棉布长裙,上面染成玛雅蓝,裙摆绣着象征丰饶的玉米花纹;颈间垂挂贝壳项链,脸上涂抹赭石颜料,笑语间不时爆发出尖利的欢呼。空气里弥漫着烤玉米的香气与辣椒酱的辛辣味。几个孩童光着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攥着玉米芯雕成的羽蛇玩具,追逐一条从摊位上逃脱的小猴子。猴子尖叫着跳到一名妇人肩头,惹得四周哄堂大笑。 右侧道路边,玛雅贵族们则占据了开阔的区域,俯视着芸芸众生。他们高踞在藤蔓与棕榈叶搭成的临时看台上,披着华丽的羽毛斗篷——红绿鹦鹉羽与翠鸟羽交织,宛如彩虹在风中颤动。脸庞上绘满复杂的几何纹身,象征与神明的血脉联系。手中金杯盛着可可豆与蜂蜜调制的发酵饮料,散发淡淡酒香与苦涩,液滴偶尔从杯沿溢出,落在脚下的豹皮垫上。贵族们低声交谈,话语间既有丰收的祈愿,也夹杂着对敌城的冷笑。一个年长的长老正用羽毛笔在树皮纸上记录,身边的小僮忙着挥扇驱散热浪。 不远处,金字塔基座前的广场上,一队舞者已开始表演。他们赤裸上身,腰间围着缀满贝壳的短裙,浑身涂满鲜红赭石,伴着龟壳铃铛的叮当声,扭动腰肢,模仿羽蛇神蜿蜒的姿态。动作狂野而精准,每一次旋转都引来人群的雷动喝彩。尘土随脚步飞扬,与汗水交融,化作一层淡淡的红雾,在夕阳金辉下笼罩众生,宛如献祭前的先兆。 酋长与大祭司尚未现身,整个广场却已如悬剑待坠,气息紧绷到极点。空气里那股压抑而亢奋的躁动愈发浓烈,民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推挤间夹杂着低骂与笑闹,有人踩痛了旁人的脚趾,引起短暂的喧嚷,却很快被滚滚鼓声吞没。 太阳攀至正中,炽烈的光芒如熔金般倾泻,烙在金字塔的石阶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逼得人们眯起眼睛。风从远处丛林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似乎能带来一丝清凉,却无法冲淡这股临近爆发的狂热。冬至的献祭不止是仪式,更是玛雅人向诸神的誓约:鲜血将浇灌大地,换取来年的丰收与太阳的归返。 传说中,若献祭顺利,羽蛇神将自圣井中升起,赐下预言;若失败,黑暗将永驻,吞噬人间一切生灵。此刻,人群中已有人低声吟唱古老的祭歌。那旋律悠长而诡异,如蛇影穿行于草丛,渐渐感染四周的人。歌声扩散开来,宛如涟漪层层推开,笼罩整座广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祭,正以无形的力量吞噬所有人的心神。 人群中交织着多种语言——玛雅语的柔和颤音、托尔特克语的粗犷喉音,间或夹杂几句纳瓦特尔方言,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裹挟进这场冬至的狂热。 圣井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是祭司在呼唤雨神查克。井水映照着扭曲的天空,仿佛冥界的瞳孔正注视着这片喧嚣的人世。 李漓与同伴们悄然隐没在沸腾的人海之中。他们穿着托尔特克人提供的粗布长袍,袍角点缀着羽毛与贝壳,在微风里轻颤;腰间宽皮带上挂着几枚仿制的黑曜石饰品。尽管他们的外貌仍显突兀——格雷蒂尔和蓓赫纳兹的白皙的肤色,托戈拉乌黑泛亮的面庞,与本地玛雅人宽阔古铜的脸庞截然不同——但在节日的喧乱里,并未引起额外注意。无数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字塔顶端,等待大酋长与大祭司的现身。 纳贝亚拉紧贴在李漓身侧,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人群中警惕地来回扫视,低声提醒:“别抬头太久……鹰眼战士藏在塔侧的阴影里。” 李漓微微颔首。他的肩膀仍隐隐作痛,草药裹着的伤口在闷热的空气里渗出丝丝血迹,但他的神情沉稳如磐,目光如猎鹰般死死锁定金字塔的入口。 与此同时,城外林中,一处隐蔽的山丘上,赫利与乌卢卢伪装成无知的乡间妇女,强挤出的笑容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们眺望远处人潮涌动的库库尔坎金字塔,神情暗自戒备。伊努克率领图勒人守护年长者与孩童,而塔胡瓦与阿涅赛则被安排紧随其后。两股力量一明一暗,如潜伏的暗潮,正等待着那一刻骤然爆发。 人群骤然躁动起来,仿佛一股无形的电流自金字塔脚下涌起。低语声化作惊呼,脚步声乱作一团;有人踮起脚尖拼命张望,有人高举手臂指向大道尽头。鼓声陡然加快,号角长鸣,宛如悲泣又似呐喊,整个广场的喧闹在瞬息间被一种紧张的期待所取代。 “快看,祭品来了!”有人嘶声高喊。 只见一队托尔特克士兵自大道深处缓缓而来。他们披着缀满鹰羽的战袍,臂膀上布满豹斑般的刺青,手执黑曜石长矛与铜质盾牌,步伐整齐如铁流滚滚。兽皮与木板制成的靴子重重踏地,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尘土飞扬。为首军官高举羽毛旗帜,金色羽蛇神的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士兵们脸上涂着厚重的战妆,目光冷峻如石,仿佛神庙壁画中走出的守护者。 他们押解着十余名即将被献祭的人牲。那群人双手反绑,颈上套着粗糙的藤蔓绳索,勒得皮肤发红,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斑斑点点洒在尘土上。人生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垢与淤青:有人低头抽泣,有人眼神空洞,但仍有少数人抬起头,目光燃烧着最后的火光。 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烁寒光,偶尔刺向迟缓的人牲,引来压抑的哀嚎与踉跄。人群随即爆发出夹杂着敬畏与狂喜的呼喊:“献祭!献祭!羽蛇神在上!”妇女撕扯着头发,男人高举拳头,孩童尖叫着模仿鼓点。整个大道仿佛被唤醒,涌动着原始而癫狂的能量。 押送祭品的队伍一步步逼近库库尔坎金字塔,每一步都像倒计时。高耸的石阶在烈日下投下森冷的阴影,那阴影仿佛在蠕动,昭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 李漓的拳头在袍底紧握,指节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浮动着丛林赌局时留下的烟草余香——那是盟约的印记。如今,轮到他们兑现承诺了。空气中,血腥的气息愈发浓烈,太阳的炽焰如神明的怒火,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灵魂。 李漓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涌动的人潮与尘土飞扬的混乱中,死死锁定押解队伍里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弱的身躯在士兵的推搡下摇晃不定,像风暴中颠簸的孤舟。他的脸庞虽被泥垢和淤青掩去大半,却熟悉得让李漓心口骤然刺痛——那双圆睁的眼睛依旧带着野性与倔强,那张稚气未脱的嘴紧抿着,透出不屈的韧劲。 李漓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记得这是部落的孩子。遥远的北方湖畔迁徙途中,他还曾在篝火旁讲过奥吉布瓦人的传说:湖中巨怪、星辰猎手,声音稚嫩却满是幻想。如今,那张脸却扭曲在恐惧与绝望中。额角的汗珠与血迹混作一条痕迹,滴在胸前破烂的奥吉布瓦衣袍上。那件以鹿皮和彩线织成的袍子早已残破,胸口的鹰羽图案被撕裂得支离破碎,只剩几缕线头在风中颤动,宛如濒死的鸟翼。曾经的骄傲——祖先的游猎精神,如今却成了血腥的枷锁,诉说着从自由湖岸到异域祭坛的残酷旅程。李漓的喉头一紧,心如刀绞——这不只是救人,更是赎回一份被践踏的尊严。 几乎在同一刻,纳贝亚拉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中捕捉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哥哥,塔科特。二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如今却佝偻着身躯,像被重锤压弯的竹竿。双手反绑,藤蔓绳索深深嵌进腕肉,血顺着指缝滴落,点点溅在白石路面,每一滴都像玛雅祭歌里的血咒。 纳贝亚拉的哥哥的脸庞布满鞭痕,左颊一道新鲜的刀伤尚未愈合,渗出的血珠在阳光下闪烁如红宝石。眼睛深陷,却燃烧着不灭的怒火,那目光如丛林里的黑豹,阴冷而警觉。破旧的亚麻短袍垂挂在他身上,腰间原本的石斧饰带早被夺走,只剩几枚孤零零的贝壳在晃荡。塔科特没有低头,也没有空洞绝望,而是抬起头,在人海中搜寻,仿佛本能地感知到妹妹的注视。他的唇微微颤动,似乎想挤出一句安慰,却终被鼓声与号角的轰鸣湮没。 纳贝亚拉的手指死死攥紧李漓的袍角,指节泛白,却没有哭喊,没有冲动地冲出人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低声开口,声音冷锐如淬火后的刀锋:“那是我哥。我们赶紧动手吧。”纳贝亚拉的语气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决然的寒意。她的眼眸闪过一抹野性的光芒,仿佛沉睡的战士之魂在此刻彻底觉醒。 李漓的目光从男孩与塔科特身上收回,抬向金字塔顶端。那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羽蛇神的雕像在烈日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如一条盘踞的巨蟒,静候猎物的到来。他没有立刻回应纳贝亚拉,而是死死盯着押解队伍。托尔特克士兵的步伐愈发逼近,长矛在阳光下寒光闪烁,每一步踏落,尘土震颤,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回响。 人群的狂热如潮水般涌来,有人高喊:“库库尔坎!赐福!”妇人们撕扯头发,跪地叩首,尘土飞扬间混杂着焚香的甜腻与汗水的咸涩;孩子们尖叫着模仿鼓点,挥舞小棍当作黑曜石刀,脸上浮现纯真却扭曲的兴奋。空气里血腥的预感愈发浓烈,圣井方向火盆熊熊,浓烟升腾如神明的呼吸,将广场笼罩在一片橙红的迷雾中。 李漓的肩膀剧烈刺痛,伤口裹着草药却仍渗出汗水与血迹。他压下心头的冲动,声音沙哑却如钢铁般稳固:“再等等。大祭司和大酋长还没现身。如果我们只救人就跑,托尔特克人绝不会让我们安然离开,虽然他们每个人的战斗力远不如我们,但是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我确实想亲手宰掉那些高高在上的刽子手!”话语间透出咬牙切齿的恨意,目光如炬,掠过金字塔侧的阴影。那里,托尔特克的鹰战士们已若隐若现,羽冠在风中轻颤,弓弦绷紧,像毒蛇随时会扑击。 纳贝亚拉点了点头,咽下喉间的哽咽。她的哥哥已被士兵推搡至金字塔脚下,藤蔓勒得他踉跄,膝盖几乎触地,却硬生生稳住。那男孩——部落的孩子——则被粗暴拽起衣领,奥吉布瓦袍子“撕拉”一声裂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肩头,旧疤在烈日下触目惊心。李漓的拳头在袍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血丝渗出,他却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牢牢锁定塔顶入口。 鼓声骤然急促,如暴雨狂落;号角呜咽,尾音绵长,整座奇琴察伊仿佛被唤醒。石阶上的阴影蠕动不安,昭示着大人物即将登场。 躁动在人群中蔓延,如野火燃烧。有人拼命往前挤压,推得李漓的后背撞翻一只商贩的篮子,可可豆洒落尘土,“啪嗒”声细碎刺耳。空气炽热似熔炉,烈日灼烧得视线摇晃,金字塔的轮廓仿佛随时会倾塌。远处,圣井井沿上,祭司已开始低吟咒语,声线幽诡而悠长,宛若蛇群游走草丛,缓缓侵蚀众人的心神。 托尔特克士兵将俘虏逼至金字塔基座,藤蔓猛然一拽,塔科特与那男孩齐齐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却仍抬起头,目光在血与灰尘间交汇,传递出无声的倔强。 李漓压低声音,令语随鼓点潜入耳畔:“格雷蒂尔,传令下去——看见大祭司和大酋长现身,就动手。托戈拉,你和你的人守住退路。” 第499章 奇琴察伊(下) 太阳攀至天穹之巅,炽烈的光芒如熔金倾泻,将奇琴察伊的石阶与羽饰镀上刺目的辉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羽蛇神的怒火中颤抖。金字塔的九层阶梯宛如巨蟒的脊骨蜿蜒而上,石面早已被无数次献祭的鲜血浸透,暗红发黑,在烈日下反射出诡异的血光。广场上的空气炙热而黏稠,夹杂焚香的甜腻、汗水的咸涩,以及若隐若现的铁锈味——死亡的气息无声渗透。 鼓声如雷霆轰鸣,每一击都震得胸腔狂乱;号角拉长尾音,宛若冥界之门的低吟,将人群的狂热推至沸点。躁动如潮涌动:有人高举手臂,撕裂袍子,露出布满刺青的胸膛;妇人们跪地叩首,额头磕入尘土,血与泪交织;孩童尖叫着模仿鼓点,脸上浮现纯真与恐惧交织的怪异神情。圣井边的火盆熊熊燃烧,橙红的火焰舔舐空气,升起的烟雾如神明的吐息,笼罩广场,令视野模糊成一片橙雾,迷离间仿佛井底的黑暗在张口饥渴,等待吞噬灵魂。 忽然,一声低沉号角撕裂喧嚣,似巨蟒嘶吼在石壁间回荡。广场骤然寂静,继而爆发震天欢呼,仿佛大地母亲在回应神明的召唤。大祭司与大酋长,终于现身。他们自顶端的石室缓缓走出。那是供奉羽蛇神的隐秘圣殿,四壁雕刻着盘绕的蛇影,空气里混合着陈年血腥与树脂焚香。厚重的石门镶嵌黑曜石,缓缓开启,发出低沉“嘎吱”声,如冥界之门叹息。 第一个出现的是大祭司。枯瘦如骷髅的身躯裹在层叠的绿松石袍中,袍边缀满鹦鹉羽与玉珠,微风拂过,发出细碎“叮当”。他的脸涂着鲜红赭石,蛇形几何纹盘绕双颊,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幽光。头冠插满孔雀翎,中央镶嵌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宛如羽蛇神的独眼,冷漠俯视众生。他的双手满是老茧与暗色血痕,紧握权杖,杖顶雕作张开的蛇口,口中衔着一颗人骨头颅,象征着生与死的轮回。 紧随其后的,是大酋长。魁梧如山的身躯古铜闪亮,布满战痕与刺青:胸前的豹子怒吼,臂上的羽蛇蜿蜒似在蠕动。他披着华丽羽毛斗篷,猩红与金黄的羽层宛如燃烧的火焰,边缘嵌满贝壳与绿松石,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宛若壁画中的神祇重生。他的脸庞宽阔而刚毅,鼻梁高挺,嘴唇描着朱砂,冷峻的弧度勾勒出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犀利,燃烧着征服者的野心,横扫广场,犹如利刃直刺人心。腰间悬挂着镶金短剑,剑鞘上刻满战绩浮雕——玛雅军团攻陷敌城的场景,线条锋锐,每一道都浸透鲜血的记忆。 大祭司和大酋长并肩踏上金字塔顶的平台,身后随行数名鹰战士,羽冠在烈风中猎猎作响,长矛矛尖闪烁寒光,宛如一排森冷的毒牙。大祭司高举权杖,喉间吐出低沉的咒语,声线呜咽悠长,如蛇群潜行于草丛,阴冷而诡谲,层层叠加,渗透广场的每一缕空气。 大酋长则张开双臂,羽毛斗篷如巨翼般铺展,引燃了人群的疯狂。“库库尔坎!库库尔坎!赐福我等!”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而起,数万喉音层层叠加,震得石阶颤抖,尘土翻涌。有人扑倒在地,额头磕破渗血;有人高举玉蜀黍穗,泪流满面祈求丰收;商贩们抛下货物,急切融入狂潮,陶器在地上“啪嗒”碎裂,可可豆滚落一地,瞬间被尘土与血迹染红。人群的呼喊化作狂潮,压得天地仿佛都在倾塌。 鼓点骤然加速,密集如暴雨倾泻;号角呜咽着长吟回应。整个奇琴察伊仿佛活了过来,石壁上的浮雕似乎在微微蠕动,羽蛇神的双眼在阳光下闪烁,冷冷注视着这即将淹没一切的血祭盛宴。 仪式终于拉开帷幕。托尔特克士兵如铁流般踏上石阶,靴底重重砸地,“咚咚”作响,震得整座阶梯微微颤动。长矛在烈日下闪烁寒光,如群星坠落般刺目。第一个被推上祭坛的,是一名来自遥远部落的战士。他的身躯如古树般魁梧,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纵横的伤疤,宛如用刀剑刻下的地图。双手反绑在背后,粗糙的藤蔓勒进腕肉,血顺着臂膀淌落,滴在石阶上,“啪嗒”声细微却令人心悸,一点点染红了每一级石阶。他的脸庞刚毅而扭曲,浓密的胡须下,双眼如炭火般燃烧,死死盯向前方,毫无乞怜,只有野兽般的低吼在喉中翻滚。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他前行,一名鹰战士挥矛柄猛击他的膝弯,迫使他跪倒;一名豹战士拽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拉起头颅,露出青筋暴起的喉管,宛如待宰羔羊。男人没有求饶,只是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溅在士兵的羽冠上,引来一阵怒骂与拳脚。他的短袍早已被撕裂,裸露的胸膛上,熊灵的刺青依稀可辨——那是北方游猎部落的象征,如今却在异域烈日下黯然无光。焚香的甜腻随风扑面,混合血与汗的气味,弥漫在他鼻息间。汗水带着血迹滑入眼中,模糊了视野,他却依旧咬紧牙关。每一步都沉重如铁,每一次踏下,都像在向命运发起抗争,留下串串斑驳的血印。 人群的呼喊如狂潮汹涌而来,层层叠加,震耳欲聋:“鲜血!鲜血!羽蛇神渴饮!”妇人们尖声嘶喊,撕扯着头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男人们高举拳头,青筋暴起,脸上写满原始的亢奋,仿佛自己也成了神明的使者。孩童们学着士兵的动作,挥舞木棍,尖叫着“献祭!献祭!”,稚嫩的面庞在烈日与尘土中扭曲,仿佛化作一张张小恶鬼的面孔。空气中的血腥预感愈发浓烈,圣井方向的烟雾滚滚升腾,宛若无数鬼魂在哀嚎,缠绕着金字塔。橙红的雾霭缓缓笼罩下来,让整个祭坛都仿佛沉入一场血与火的幻境。 纳贝亚拉的呼吸急促,身体前倾,手指死死攥着李漓的袍角,指节发白,几乎要嵌入布料。“你怎么还不下令动手!”她低声催促,话语如耳语般融入鼓点,却带着颤抖的急切。她的眼睛紧紧锁住哥哥的身影,泪光在眼眶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咽下。 “再等等。”李漓沉声道,语调如磐石般稳固。 此刻,金字塔顶的新火盆已被点燃,火焰舔舐着空气,映出祭桌的狰狞轮廓——那是一张以黑曜石与人骨雕琢的祭台,台面覆满干涸的血痕,边缘刻着祈祷的符文,中央的凹槽正是为盛接跳动心脏而设。李漓的肩膀隐隐作痛,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在闷热空气中蔓延,但理智如铁链般锁住冲动。 “还要等多久?”纳贝亚拉的声音已带着尖锐的裂痕,像被压抑的野兽低吼,身体微微颤抖,目光在哥哥与祭坛之间疯狂游移,胸口起伏如惊涛拍岸。 “很快你就会明白。”李漓低声回应,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李漓的眼神如猎鹰般锐利,掠过大祭司那枯瘦的身影。老人高举权杖,喉间发出低沉的嚎叫,呜噜呜噜,如蛇信在喉腔中摩擦,带着原始的韵律,层层叠加,回荡在石壁间,直钻人心。嚎叫间夹杂着古老的祈祷,召唤羽蛇神自圣井升起,赐予冬至的预言。他的身躯随之颤抖,袍下的枯骨摇晃如风中枯叶,眼珠翻白,口角涌出白沫,宛如神明附体,狂热而癫狂。 与此同时,托尔特克士兵粗暴地将那名强壮的俘虏推至金字塔顶。他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石缝滴落,染红了最后几级台阶。鹰战士蜂拥而上,按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摁在血腥的祭桌上——那张用黑曜石与人骨雕琢的祭台冰冷坚硬,表面刻满蛇纹,血槽里凝固着暗红的血痂,铁锈味刺鼻。俘虏的后背撞上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胸膛剧烈起伏,试图挣脱,但豹战士们的膝盖如铁砧般钉死他的手腕与脚踝。藤蔓绳索拉得吱嘎作响,勒得骨头欲裂。他圆睁双眼,喉中低吼如野兽,汗水混着血淌下,滴入血槽,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大祭司拖沓的步伐缓缓逼近,仿佛幽灵出没。他手中的黑曜石匕首在火光下闪烁寒芒——刀身如新月般弯曲,锋刃无比锐利,曾划开无数人的喉管,如今渴饮新鲜的心血。他的嚎叫渐趋高亢,宛如狂风里的狼嚎。双手高举匕首,刀尖直指太阳,仿佛在向神明立下誓约。随即,他猛然俯身,枯瘦的手指掐住俘虏的下巴,硬生生扳起他的头颅,露出青筋暴起的喉管。 刀锋落下,先轻轻划破皮肤,一道细痕立刻渗出血珠。男人闷哼一声,身体猛然绷紧。大祭司双眼闪烁狂热的光芒,喃喃吟诵咒语,匕首骤然深入,撕裂肌肉的“撕拉”声在鼓声中若隐若现。鲜血喷涌,溅在绿松石袍上,瞬间染红其辉光。俘虏喉中发出濒死的咕噜,四肢痉挛如触电。大祭司手法娴熟而冷酷,刀锋沿肋骨切入,直至挖出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拳头大小,血丝缠绕,热气腾腾,仍在颤动。他高高举起,将之献给太阳。血顺着手臂流淌,滴在祭台上,汇入血槽,沿着蛇形符文蜿蜒而下,宛若神明的泪痕。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却如永恒般漫长。空气骤然弥漫着浓烈血腥,渗透广场的每一寸空间。 人群的欢呼随即爆发,如火山喷发般狂野而统一:“鲜血归神!太阳永存!” 数万声浪叠加,震得耳膜嗡鸣。妇女尖叫着昏厥倒地;男人挥舞武器,脸庞因狂喜而扭曲;孩童模仿匕首的动作,尖叫着举起双手,加入癫狂的合唱。鼓声雷霆般轰鸣,号角呜咽不绝,火盆中的烈焰冲天而起,浓烟翻涌成血云,笼罩奇琴察伊。整个城邦沉浸在原始的狂热中,仿佛鲜血已浇灌大地,而羽蛇神正在井底低笑。 太阳的光辉如鲜血般洒落,冬至的正午已化为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金字塔顶的祭坛上,那颗新鲜挖出的心脏仍在微微跳动,热气蒸腾的血雾凝成细珠,顺着石面滑落,汇入血槽,沿着蛇形符文蜿蜒而下,仿佛羽蛇神在低语,对鲜血表达满足。广场的狂热尚未平息,人群的呼喊如余波回荡。妇人的尖叫混杂着男人的低吼,孩童模仿匕首的弧度挥舞小手,纯真的脸庞在烈日下扭曲。奇琴察伊仍沉浸在原始的癫狂中,鼓声渐渐放缓,却顽强如心跳,预示着下一个祭品即将登场。 托尔特克士兵粗暴地将那具壮汉的尸体从祭桌上拖下,鲜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宛如蠕动的蛇尾,滴落间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染红了每一级台阶。紧接着,下一个俘虏被推搡上前——纳贝亚拉的哥哥,塔科特。他的身影在士兵的矛尖下踉跄前行,粗糙的藤蔓绳索勒得他呼吸急促,宽阔的肩膀布满鞭痕,鲜血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浸透破烂的亚麻短袍,袍角在风中无力地颤抖。他的双眼深陷,却燃烧着不灭的怒火。扫视人群时,他捕捉到妹妹的身影。那一瞬,他的嘴唇轻轻颤动,勉力吐出一个无声的字——“跑”。然而,还未等这最后的嘱托传递,一个豹战士的拳头已重重砸在他的面颊。骨裂的闷响随之传开,鼻血如箭般喷涌,溅落在石阶上,绽成一朵狰狞的红花。 纳贝亚拉的心仿佛被利爪撕碎,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涌出泪光,却在狂烈的恨意中蒸发,化作干涩而炽热的火焰。她的手指死死嵌入李漓的袍袖,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尖锐、颤抖,带着绝望的破碎感:“下一个……就是我哥了!”那声音犹如断裂的弓弦,锐利刺破鼓点与呼喊的洪流。 “相信我。”李漓的语气沉稳如磐石,他的目光却如猎鹰般锁死在祭坛之上,“我绝不会让那刽子手得逞。” 金字塔顶,大祭司正缓缓擦拭匕首上的血迹。刀锋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烁冷光,仿佛尚在舔舐方才的鲜血,低声细语般诉说死亡的秘密。那枯瘦的面孔因狂热而扭曲,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回味一场盛宴的余韵。一旁的大酋长目光冷峻,似乎对眼前的血祭极为满足;而大祭司则扬声叽里咕噜地呼喊祈祷辞,声音诡异起伏,如蛇信般在空气中游走。 忽然,一阵低沉的轰鸣自广场边缘的丛林深处传来。那声音起初若隐若现,仿佛远方的雷霆,随即迅速逼近,急促如万马奔腾,震得脚下的白石路面微微颤动。空气骤然弥漫起焦灼的草木烟味,夹杂着野兽的腥臊与潮湿泥土的气息,让全场的狂热骤然凝固。人群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惶恐的低语。有人踮起脚尖,试图眺望大道尽头;妇人们下意识紧紧抱住孩子;商贩们慌忙抓起篮子,脸上写满警觉与不安。 轰鸣声愈发逼近,尘土翻涌而出,化作黄雾从树影间狂涌,遮天蔽日。伴随“咔嚓”折断的枝桠声与低沉的怒吼,一股黑色的洪流猛然撕裂林缘——一群野牛,如冥界冲出的风暴,正疯狂扑向奇琴察伊的人群! 那是数十头巨兽,每一头都魁梧如小山,弯曲的牛角锋利如镰刀,漆黑的毛皮上纠缠着泥泞与荆棘,双眼赤红,宛若燃烧的炭火。它们的鼻孔喷吐着灼白的热气,蹄声如闷雷轰鸣,震得石阶抖动。 更骇人的是,它们的尾部绑缚着干草束,草料已被烈焰点燃。火舌在风中摇曳,舔舐粗糙的毛发,伴随着“滋滋”焦响与滚滚烟雾,驱使野牛彻底疯狂。它们低头狂奔,牛角撕裂空气,发出尖厉的啸鸣。每一次踏地,都将白石踩碎成飞溅的碎屑;身后拖曳着火线,如地狱之鞭抽打着大地。火焰顺着尾巴烧灼皮毛,引来更为凄厉的咆哮,声浪滚滚,直震得人群耳膜嗡鸣。有的野牛已横冲直撞,掀翻路边的火盆,火星四溅,又点燃了焚香堆。浓烟腾起,直冲天穹,吞没了太阳最后的余光,让整个广场笼罩在橙红的末日之幕中。 “发疯吧——野牛们!”一声怒吼骤然从奇琴察伊城市与丛林边缘爆裂开来,那是乌卢卢。她猛地将手中火把抛向附近的人群,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狂乱的弧线,随即砸入尘土与躯体之间。她仰天狂吼,声音沙哑而狂野,如狼群的嚎叫在烟雾中回荡:“冲啊!冲向这座罪恶的城!这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的话语带着撕裂般的恨意,如同火焰在空气中劈裂开来。 “乌卢卢,你少在这里嚎叫了,我们赶紧快撤!”赫利的声音冷冽如刀锋,她猛地攥住乌卢卢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乌卢卢踉跄后退半步。赫利的心跳急促,胸腔里的血液仿佛也在随鼓点轰鸣。她拉着乌卢卢疾奔入丛林,靴子狠狠碾过尘土,溅起的泥点在火光中飞舞。身后,野牛群已彻底陷入疯狂,燃烧的尾束拖曳出橙红的火线,将整个广场推向毁灭的深渊。 牛群轰然闯入大道,角锋如镰,横扫人群。一个商贩被猛然撞飞,篮子腾空,陶器“哗啦”碎裂,可可豆滚落满地,在尘土与血迹中闪烁如凝固的血珠。火焰尾巴甩动,溅起的火星点燃了一名妇人的羽袍,她尖叫着扑打,孩子们在身后哭嚎,声音撕裂空气。 受惊的野牛已彻底疯狂,它们尾上的烈焰灼烧皮毛,焦黑起泡的声音“滋滋”作响,如铁器在烈火中炸裂。痛苦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它们的神经,让它们双眼赤红,鼻息喷白汽,蹄声如雷,震得白石大道龟裂。碎石溅射而出,击裂人脸,划出血痕。领头的公牛怒吼着直冲,一对弯角钩起一名士兵,羽冠飞落,血雨洒空,坠地时发出震耳的“砰”。 牛群宛若黑色洪流,将人群撕碎。妇人们尖叫着倒地,裙摆被火舌卷燃,翻滚成烈焰的活人;男人们高举盾牌迎击,却瞬间被牛角贯穿,木盾碎裂,血肉横飞。火盆被撞翻,火星洒落,烟雾翻腾,将广场笼罩在橙红的幕布之下。 人群瞬间崩溃,逃散如惊鸟。推搡踩踏间,“咔嚓”的骨裂声与惨叫交织,脚下的人被踩成血泥。玉蜀黍穗从翻覆的篮中滚落,被蹄子碾碎成浆;孩子哭喊着挣扎,被父母死死抱起,却在拥挤中失散,脸庞在乱脚下被踩得血肉模糊。 鼓点彻底乱了拍,号角在惊恐中断裂。托尔特克士兵仓促列阵,长矛刺入牛腹,却换来更狂暴的冲撞;一头野牛顶翻三名鹰战士,他们的羽冠散落在血泊,弓弦崩断,乱箭飞射,反倒扎入无辜人群。金字塔基座的人牲队伍陷入恐慌,挣扎乱窜,哭喊与血腥淹没了仪式。 广场化作沸腾的炼炉,血与火交织,焦肉与血腥的气息浓烈到刺痛肺腑。太阳的热浪扭曲了视野,让这一切宛如末日的幻象。金字塔上的大祭司终于僵立当场,嚎叫凝结在喉咙里,祭祀不得不中止。 “杀!”李漓的怒吼如雷霆劈裂烟雾,震得人心俱颤,那声音沙哑却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凯阿瑟高举长弓,臂膀如铁,弦绷紧如满月。箭矢尾端绑着芦苇哨子,弓弦“嗡”的一声炸响,响箭破空而出,划破烟雾,直上云霄,发出尖锐的呼啸,成为战斗的号角。 第500章 罪恶之城的报应 刹那间,潜伏在奇琴察伊广场四方的人群中,李漓的战士们齐齐暴起,仿佛大地深处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那些假扮商贩与奴隶的勇士,原本低眉顺眼,混迹在喧嚣市井与祭祀人潮里,如今却如脱缰的野兽,猛然撕裂伪装。粗糙的棉布长袍被他们撕扯成碎片,在尘烟与烈焰中翻飞,如纷乱的落叶,露出暗藏许久的灰铁铠片与虬结的筋骨。 他们的眼睛燃烧着血色的烈焰,那火焰如冬至正午的烈日般炽烈,照亮迁徙途中族人被屠戮的记忆:湖畔孩子的哭喊、夜火中妇女的尖叫、尸骸与血迹在心头留下的伤疤——如今全数汇聚成不可遏止的恨意。长刀与弯斧自袍底抽出,锋刃在火光与烟雾间闪烁着冷冽的寒芒。那是从北方锻造而来的灰铁,沉重而锋锐,每一次挥舞都伴着低沉的“嗡鸣”,宛如死神的镰刀切裂空气。他们冲入人潮,挥刀劈下。铁刃掠过的瞬间,鲜血如泉喷涌,溅洒在白石路面,瞬间染红祭祀之城。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的腥甜,混杂着焚香的馥郁与野牛尾焰烧焦毛皮的焦灼,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却反而点燃了原始的杀戮本能。乌卢卢的呐喊犹在耳边回荡:这座城中,没有人是无辜的。欢呼过血祭的民众、兜售奴隶镣铐的商贩、挥鞭驱赶囚俘的卫兵——此刻都在铁刃之下偿还。 “杀——!”怒吼声骤然炸裂,如惊涛骇浪般席卷整个广场,震得金字塔的石阶微微颤动。战士们的吼声层层叠加,低沉似滚雷,高亢若狼嚎,震撼着每一个同伴的胸腔,让他们的动作更加迅猛而凌厉。 瓜里卡博率领泰诺战士们首先冲出,他们如热带风暴般从库库尔坎金字塔正面撕开血路。泰诺人皮肤黝黑如夜,身上遍布藤蔓与太阳纹的刺青,闪烁着祭火的光泽;他们手执黑曜石镶刃的木棍与短矛,矫健如丛林中的猎豹。刀刃劈落,先是斩断一名玛雅卫兵的手臂,鲜血如赤红绸缎般喷洒;紧接着短矛洞穿另一名民众的胸膛,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血与内脏溢出,滑落在尘土上,溅起黏稠的红色泥浆。 血雾与尘烟翻涌交织,化作一片朦胧的红褐色幕布。惨叫声此起彼伏,如冤魂哀嚎,怒吼声则激昂如战鼓,推动杀戮的节奏。托尔特克士兵们迅速退到大道两侧,他们的羽冠在烟雾中猎猎作响,长矛微微低垂,眼神中掠过一抹不为人察的狡黠——按照伊什塔尔的密约,他们并未阻拦,反而悄然为这突袭让开通道,仿佛这混乱本就是一场精心导演的祭祀戏剧。 然而玛雅战士们却猝不及防。那些原本高举黑曜石矛的手臂还未来得及挥动,便已被铁刃与斧锋斩落,血雨洒在白石大道上。鲜血顺着石板的裂缝渗下去,每一道裂痕都仿佛大地张开的血口,贪婪地吞饮着滚烫的生命。地面渐渐被鲜血浸透,湿滑黏稠,脚步踏上去发出“吱嘎”的低响,仿佛战场本身在呻吟。 李漓与蓓赫纳兹左右相依,如同两头默契的猎豹在丛林中并肩突进。他们的铁刃在火光与血雾中舞成银轮,每一次挥斩都裹挟着风啸的锐利。李漓手中的圣剑德尔克鲁,刃口仍覆着前战的血痕,此刻直直刺入一名试图反击的玛雅战士喉管。热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面庞上,如赤雨般滚烫,他只是冷冷抹去,眼神更显坚硬如铁。 蓓赫纳兹的弯刀则如毒蛇般灵巧,寒光一闪,划开一名妇人的肩头。她的尖叫在烟雾里撕裂而出,裙摆被火舌卷住,化作燃烧的火人翻滚在阶前。蓓赫纳兹的身影矫健如舞,长发在血雾中飞扬,她的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决绝。 格雷蒂尔率领他的诺斯水手紧随其后,这些来自北地的汉子魁梧如熊,胡须凌乱,眼神炽烈。他们挥舞宽刃斧,斧刃下坠时伴随雷霆般的咆哮,劈碎一名玛雅士兵的头盔,脑浆迸裂四溅,如碎玉溅落石阶。他们的怒吼中带着海风的咸涩,仿佛北海的狂涛在此刻涌入奇琴察伊。他们边杀边吼,一路冲向库库尔坎金字塔的台阶,宛如要将这座血腥的圣坛劈成两半。 石阶之上,血流已将白石浸透,湿滑如冰。李漓的靴子每一步踏下,都发出“啪嗒”的声响,鲜血顺着鞋底溅起。他的心跳与残乱的鼓点重合,脑海中浮现那些被押上祭坛的孩子的脸庞。仇恨燃烧着他,化作推动他脚步的烈焰,使他每一步都更加坚定,仿佛走在命运的刀刃上。 侧翼的凯阿瑟与她的德纳猎手们则如暗影般隐没在烟雾里。她们的长弓已拉满如满月,弦声“嗡嗡”如丧钟低鸣。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划过迷雾。一支箭钉穿一名鹰战士的眼眶,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惨叫一声仰倒,羽冠滚落石阶;另一支箭贯穿豹战士的膝盖,他跪地哀嚎,手中的长矛跌落,指缝间血流不止。弓弦一声接一声,在混乱中宛如死亡的低语,每一次“嗡鸣”都带走一个生命。血雾、火焰与喊杀声交织成炼狱,羽蛇神的金字塔脚下不再是圣坛,而是一片吞噬灵魂的修罗场。 特约那谢率领的易洛魁战士们、比达班率领的奥吉布瓦战士们、维雅哈率领的苏族战士们,从金字塔的另外三方同时掀起怒潮,如三股撕裂大地的洪流,朝着库库尔坎金字塔基座汇聚。易洛魁人手持战斧,斧刃宽厚,斩下时带着山林原木的沉重气息。他们的面庞涂抹着狰狞的战妆,眼窝深陷,唇角咧开,吼声震天,如森林深处熊灵的咆哮。他们的冲锋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让地面颤动,仿佛要将这座城的根基掀翻。奥吉布瓦战士们则挥舞着湖岸磨制的石刀,刀刃虽不若铁刃锋利,却在光影中闪出寒芒,仿佛结冰的湖面反射出的冷光。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北方湖泊般的深邃寒意,寡言而坚定。每一次挥砍都干净利落,刀口劈开敌人的肋骨,鲜血迸溅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却面不改色,宛如冰封的猎人。苏族战士们则是另一种风格——他们如草原上狂奔的狼群,身形灵活,动作迅捷而致命。他们长矛翻飞,短斧破风,进退如舞,每一次突刺都伴随嚎叫般的吼声。那是苏族的狼歌,短促而高亢,令人心胆俱裂。 三股怒潮从不同的方向猛扑上前,宛如三条燃烧的火蛇,带着毁灭的烈焰,向祭坛狂奔。所经之处,尸体横陈,鲜血如河流般奔涌,顺着白石台阶倾泻而下,化作红色的瀑布。尘土在蹄声、喊杀与烈焰的搅动下腾起,卷入血雾,混杂成一片灰红的死亡帷幕。惨叫声此起彼伏,如地狱交响的高潮,血与火交织,刀与斧齐鸣,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铁锈的刺鼻气息,让整个广场彻底化作燃烧的炼狱。 而在这一切混乱之上,那两个人模狗样的恶魔——大祭司与大酋长——依旧站在金字塔顶,羽袍猎猎,俯视脚下的血河。正是他们的存在,令李漓的队伍怒潮的目标更加清晰——唯有斩下这两尊伪神的头颅,才算是对亡者的祭奠,对生者的解放。 托戈拉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已经冲杀到被看押的即将用于献祭的人牲们面前。烈焰与烟雾在他们身后翻腾,而他们仿佛从火中走出的守护者,身披简陋的皮甲,脸上涂抹着信仰的印记,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圣光。短剑寒芒闪烁,藤蔓盾牌拍击敌矛,发出“砰”的闷响。他们毫不迟疑地扑到俘虏身边,刀刃迅速切断束缚。 藤蔓在剑锋下一声脆响,“啪”的断裂,人牲们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像长久压抑的泪痕。随着一根又一根绳索断开,空气中传出一阵急促的呼吸与哽咽,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一颤。 瓜里卡博与他的泰诺战士们紧随而至,他们的木棍与短矛上仍沾着新鲜的血迹,喘息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淌下,却没有一丝退缩。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坚如岩石,传递着坚定的决心。 “托戈拉姐姐!”一声稚嫩的哭喊骤然划破混乱。那是那个奥吉布瓦的孩子,十岁左右,破烂的袍子挂在他瘦弱的身躯上,布满泥垢的脸上,泪水和血痕纵横交织。他跌跌撞撞地扑进托戈拉怀里,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袍角,像抓住最后的救赎。他的眼睛如湖水般清澈,却在颤抖中映照着深深的恐惧。 托戈拉单膝跪下,将他紧紧抱住,掌心抚过他汗湿的发丝,低声呢喃:“孩子,别怕……我们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风暴中的一根铁链,将孩子的心牢牢系住。 周围,天方教战士们继续为其他人牲们松绑,刀刃在绳索上滑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解脱的喘息。有人哽咽着捂住面庞,泪水汹涌而出;有人双手颤抖着高举,口中念念有词祈祷;有人则扑倒在地,抱着满是勒痕的手腕嚎啕大哭。这一刻,广场上的血腥与混乱仍在,但在祭品们颤抖的身影之间,却弥漫出一种难得的气息——解脱的气息,如荒原烈风中的一线清泉。 纳贝亚拉的短刀闪着寒光,猛然一划,绳索“啪”的一声断裂。塔科特的双臂随之解放,他重重喘息,身子一晃,却立刻抱住了妹妹,胸膛起伏如风暴中的海面,眼中泪光闪烁:“妹……你没事就好。” 纳贝亚拉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但她只是匆匆抹去,双手依旧没有停下。她扑向下一个俘虏,手指飞快地在绳结上翻转,短刀一挑,绳索断裂,中年男子跌坐在地,揉着红肿得血肉模糊的手腕,抬头向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就在这时,一只粗壮的大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厚实如铁钳,布满老茧,带着丛林的泥土与汗水味。纳贝亚拉抬头,对上了父亲瓜里卡博的眼睛。 “我们走!”瓜里卡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如丛林深处滚动的雷声,不容置疑。 “可是,艾赛德他们还在战斗!大酋长和大祭司还没被杀死——”纳贝亚拉的嗓音尖锐,几乎破碎,胸口剧烈起伏,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焦灼与不甘。纳贝亚拉猛地一挣,想摆脱父亲的拉扯,眼角却忍不住扫向金字塔顶。那里的烟雾翻腾,战吼与杀戮声断断续续传来,仿佛隔着血火的天幕,她能看见李漓仍在搏命。 “那是他们的事!”瓜里卡博大声喝道,他的语气坚硬如石,宛如泰诺部落长老的最后裁决。他没有再给女儿选择的余地,猛然一拽,将她硬生生拉入自己的队伍。 泰诺战士们随即合围而上,护着瓜里卡博、纳贝亚拉和塔科特,木棍与短矛挥舞开路,硬生生撞开慌乱的人群。他们的脚步急促而沉重,如一群受惊的鹿群在火场中奔逃。野牛的咆哮还在身后回荡,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呼吸发烫。很快,这支队伍便冲入广场边缘的丛林阴影中。枝叶在肩头抽打,脚步在泥土上留下凌乱的印痕。只余下烟雾、火光与杀戮在身后翻涌,而他们的消失,仿佛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与低沉的叹息。 与此同时,李漓和蓓赫纳兹已踏上金字塔之巅。石阶上的鲜血让他们每一步都像踏在冰冷的泥沼中,靴底打滑,发出“吱嘎”的声响。空气里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混杂着焚香残余的甜腻,如同一场为死亡精心烹制的盛宴。烈日高悬,金色光芒与血雾交织,将祭坛映照得如同冥府之门。 蓓赫纳兹没有一丝犹豫,她的身姿矫健如丛林的母豹,眼神冷厉,弯刀在手中翻转,化作一道银光。她猛然扑上前,揪住正要仓皇退后的大酋长。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她的力道下踉跄,羽毛斗篷失控般张开,像一只被猎人射穿的巨鸟扑腾坠落。她抬刀横斩,刀刃割裂喉管的“撕拉”声如布帛断裂,鲜血随即喷涌,化作一股热烈的喷泉,溅满她的脸颊与袍袖,滚烫而黏稠。大酋长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口,指缝间血流汩汩,却怎么也压不住。他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在烈日下颤抖,喉中只剩下濒死的“咕噜”声。身躯随即痉挛,宛若被雷击的猛兽,最后无力地瘫倒在祭坛边缘,羽毛披风染成一片血海,像一堆被抛弃的破布。 几乎在同一瞬,李漓扑向大祭司。他的铁臂如锁,猛然掐住那枯瘦老人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祭桌上。大祭司的身子如干枯的树枝般颤抖,口中依旧断断续续吐出咒语,眼白翻起,仿佛还在祈求羽蛇神的庇佑。祭桌冰冷而黏腻,尚未干涸的血渍和刻下的蛇纹在火光中闪着妖异的红光。 李漓缓缓收起圣剑,转而捡起祭桌上的黑曜石匕首。刀锋在火光下宛若一弯新月,冷冽得令人窒息。没有丝毫迟疑,他猛然将刀刃刺入大祭司的胸膛——“噗嗤”一声,利刃破开肌肉与肋骨,鲜血瞬间喷涌,如暴雨般溅满祭桌与他的手臂。 大祭司的身体猛然拱起,口中爆发出尖锐的嚎叫,原本狂热的祈祷被痛楚撕碎,化作支离破碎的喉音。他的双眼翻白,嘴角喷出白沫,仿佛连最后的信仰都在血雾中崩塌。李漓手腕一拧,刀刃在血肉里搅动,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伴随着大地般沉重的鼓点心跳,令人毛骨悚然。李漓挖出那颗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脏。热气蒸腾,血丝缠绕,那器官在掌心跳动不止,如同要挣脱而出。然而,李漓并未如玛雅祭司般将它高举于太阳。相反,他冷冷一笑,猛然将心脏抛下金字塔。那团血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层层滚落石阶,撞击间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鲜血迸溅,如赤红的花朵在白石上接连盛开。 紧接着,李漓再度抽出圣剑,猛然劈向祭坛上的羽蛇神石像。铁刃与石质相撞,迸发火星,伴随轰然巨响,羽蛇神的头颅应声崩裂,巨石翻滚而下。李漓一脚踢开,那石首带着尘土与血迹,从祭坛边缘滚落,沿着石阶一路砸下,撞得粉碎。这一幕,宛若利剑撕裂古老神话的帷幕。神圣被砸入尘埃,羽蛇神的威仪在火光与血雾中彻底坍塌。广场上的人群瞠目失声,曾经高呼神名的喉咙此刻全都被恐惧死死扼住。 广场上,数万人的喉咙在同一瞬间窒住。狂热的呼喊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金字塔之巅,看见“大祭司”与“大酋长”横尸血泊,心脏被异族之手抛弃。恐惧如瘟疫般扩散,席卷每一张面孔。玛雅战士们原本聚拢的队列瞬间溃散,他们的眼神中不再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绝望——那是被神明抛弃的孤魂的神情。长矛纷纷落地,羽冠四散翻飞,尖叫声此起彼伏,溃逃的人群如潮水倒卷,冲撞、践踏、哭嚎交织成末日般的嘶鸣。奇琴察伊,这座羽蛇神的圣城,正被鲜血与烈火吞噬,而李漓与蓓赫纳兹立在祭坛之巅,如同以血改写神话的生灵。 第501章 丛林中混战(上) 就在这时,维雅哈也快步窜上金字塔顶部的祭坛来,她的身姿灵巧如草原上的狐狸,动作敏捷而狡黠。裸露的臂膀与锁骨上布满苏族的藤蔓刺青,在火光与血雾中若隐若现。她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芒,完全不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大祭司与大酋长,也无意理会李漓与蓓赫纳兹紧绷的神情,而是径直扑到祭桌旁。 维雅哈的双手飞快地伸出,抓起一盏金碗和几件残留的祭器,毫不犹豫地塞进布袋。那只金碗上密布羽蛇的符文,碗沿镶嵌着绿松石,在火焰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辉芒;还有一截断裂的权杖、一块雕工精细的玉佩,叮叮当当地落入袋中。每一个声响都像她心底的得意在咯咯笑。 维雅哈抬起头,狡黠地看了李漓一眼,嘴角勾起的笑容仿佛偷果的猴子——戏谑、无畏、带着一丝挑衅,好似在告诉众人:在这场血与火的混乱里,真正的赢家另有其人。 李漓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李漓的神色深沉,目光如湖水般幽暗,掠过血迹斑驳的祭坛,终于低沉而果断地吐出一个字:“撤。”三人随即转身奔下金字塔。石阶湿滑,靴底踏在鲜血上溅出一串“啪嗒”声,仿佛回响着死者的低语。 李漓他们三人终于抵达金字塔塔基的平地,血与烟雾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幕布,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一场炼狱。石阶之上鲜血顺流而下,汇入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腥甜的混合气味,令人胸口发闷。 托戈拉快步迎了上来,她的袍子上斑斑血迹,短剑的刃口仍滴着未干的血珠。她的眼神中夹杂着疲惫与愤恨,却依旧透着坚毅的光芒。“主人,我们要找的那些纳加吉瓦纳昂部落的孩子们,这里只剩下这一个孩子。”托戈拉低声汇报,声音沙哑,透着抑不住的怒意与悲伤,“其他孩子……有些已经在九月那场日食时被献祭,其余的根本没被送来奇琴察伊,而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具体去向。” 话音落下,托戈拉身旁的一个瘦弱男孩被轻轻推了出来。他低着头,肩膀缩得很紧,破烂的袍子上布满藤蔓勒出的血痕,皮肤红肿到几乎开裂。小小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泪水在他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稚嫩的脸庞上已刻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悲伤——那些兄弟姐妹,曾在北方湖畔追逐萤火,与他并肩欢笑,如今却已在异族的祭坛上化作冥界的尘埃。 李漓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掌心传递的温度让男孩怯怯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却依旧被浓重的哀伤笼罩。李漓喉头微微哽咽,却将情绪死死压下,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透过烟雾望向尚未到来的黎明。 “泰诺人呢?”李漓转头问。 格雷蒂尔正倚在一块崩裂的石柱旁,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用手背抹去胡须上的血迹和尘土,斧刃在他掌中反射着火光。他冷哼一声:“他们救出纳贝亚拉的哥哥后,就自己跑了。”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随即目光扫向丛林边缘,那里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与逐渐消散的身影。 李漓沉声下令:“我们撤退。” “那些人怎么办?”托戈拉开口,她指向不远处的俘虏们。 那些刚被解救的人,大多还带着藤蔓勒出的血痕。有人依旧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额头重重叩在血迹斑驳的石板上;有人呆立原地,双眼空洞,仿佛灵魂尚未从深渊中归来;还有人哭得撕心裂肺,眼泪与鼻涕混着泥土,像孩子般无助。恐惧与希望在他们眼神中交织,正如烈火灼烧下忽明忽暗的火光。 “随他们的意。”李漓答道,语气冷硬如铁,“愿意跟上的,就带上。其余的——留给他们自己选择。” 话音落下,李漓已率先迈步。靴底碾过血迹,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坚定而沉重。烟雾在他身后翻卷,火光在他背影上投下一道拉长的暗影,仿佛一柄直插大地的利剑,带领众人走向丛林深处那条隐秘的退路。 队伍迅速汇合,像潮水般从广场溃乱的人潮中挤出,奔向城外。奇琴察伊已彻底沦为血火炼狱:野牛的狂吼、火焰的噼啪、碎裂的陶器声与人群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末日的交响。惊惶的民众四散奔逃,尖叫与哀嚎此起彼伏,尘土翻涌,腥甜的血气与焚香的余香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然而,这支队伍才刚刚踏出没多远的距离,甚至还没有完全钻入丛林的深处,仅仅只是刚刚到达丛林的边缘地带,那茂密的树木所投下的斑驳树影,才刚刚给他们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时,突然间,一阵异常密集的“嗖嗖嗖”破风声,如同无数条毒蛇同时吐信一般,在空气之中骤然炸响! 这阵破风声来势汹汹,异常尖锐,仿佛是从地狱之中传来的恶鬼咆哮,让人毛骨悚然。就在这一刹那间,无数支箭矢如同暴风骤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呼啸而至!这些箭矢的速度极快,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划破了夜幕的黑暗,携带着令人胆寒的死亡寒光,狠狠地钉入了周围的树干和地面之中! 那些古老而粗壮的树木,在这阵箭雨的猛烈轰击下,发出了“咚咚”的巨响,木屑四溅,如同雨点一般纷纷洒落。而有几支箭矢更是擦着战士们的耳畔疾驰而过,带起了一道道炙热的风痕,甚至在他们的脸颊上留下了丝丝血痕。 有人闷哼一声,显然是被箭矢擦伤了,只见他的肩头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淌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满地的落叶之上,仿佛是这无尽夜色中的点点泪痕。 眨眼之间,原本还算空旷的地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竖立着的箭杆,这些箭杆的黑曜石箭尖闪烁着森冷的幽光,就像是一排排狰狞的獠牙,无情地展示着追兵的凶残和冷酷。 “怎么回事?!”格雷蒂尔怒吼,声音如北地狂风般粗犷。他猛地挥斧,将一支迎面射来的箭矢劈成两截,木屑飞散,箭头坠地时仍带着余势,滚入草丛。他满脸尘土与血污,胡须颤抖,双眼圆睁如熊,死死盯着身后逼近的火光。 “是托尔特克军队!”蓓赫纳兹冷冷开口。她半蹲在地,弯刀在手中反射着火光,眸色却冷冽如冰。她伸手拾起一支深深嵌入土里的箭矢,羽尾上清晰绣着托尔特克的豹斑纹。她的嘴角微微一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怒火:“他们背信弃义……伊什塔尔那毒蛇一样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棋子。” 蓓赫纳兹的话音刚落,前方丛林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排火光——那是托尔特克战士们点燃的火把。橙红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映照出他们密集的身影,如同一堵逼近的石墙。火光下,鹰战士们的羽冠猎猎作响,羽毛在夜风里抖动,仿佛一群振翅欲扑的猛禽;豹斑战袍在火焰中鼓荡,斑纹如活物般蠕动。长矛森然如林,黑曜石矛尖闪烁着冷冽的光,仿佛每一支都嗜血待饮;豹战士们则低吼前行,面孔涂满猩红与黑色的战妆,眼睛赤红如野兽,手中紧握铜盾与爪钩,脚步碾碎落叶,发出“沙沙”的低鸣,声如丛林里的掠食者。 托尔特克战士们的阵列从烟雾与血雾中压迫而来,人数多达数百,如潮水般汹涌,势要将李漓的队伍死死困杀在奇琴察伊的血火炼狱中。 人群后方,一个身影缓缓走出火光的阴影。他是这支托尔特克部队的首领——一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肩宽如墙,脖颈上戴着串满人骨的项链,在火光中投下森然的影子。他的脸庞刻满岁月与战斗的伤痕,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耳根斜斜划至嘴角,让他的笑容永远带着冷酷的扭曲。黑曜石粉末与赭石涂抹在他额头与眼眶,勾勒出一张近乎鬼魅的面孔。他的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冷笑,像蛇信一样阴冷而残忍。那笑容透出一种笃定,仿佛这一切背叛与围杀,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李漓的眼神瞬间冷峻如铁,像是烈火骤然凝结成冰。他没有慌乱,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依稀残留着烟草的余香——那是丛林里的一场交易,如今却化作背叛的利刃,逼得他们背水一战。 “——突围!”李漓低吼道,声音如战鼓震裂夜空,轰然在每个人胸膛里回荡。队伍刹那间紧绷成一张弓,所有杀意与怒火都汇聚在这一声命令里。 李漓的队伍疾冲而出,如离弦之箭直刺前方。铁刃翻飞,织成一张银色的杀网,将挡路的藤蔓和枝杈悉数劈断,伴随“咔嚓”脆响。丛林深处湿热而幽暗,繁叶如巨伞遮蔽了星光,脚下落叶厚重松软,夹藏荆棘,每一步踏下都“沙沙”作响,仿佛脚踩在无形的陷阱上。 托尔特克人的箭雨骤然倾泻,密集如暴风骤雨,羽尾划破空气,“嗖嗖”呼啸而至。箭矢嵌入树干与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黑曜石箭尖闪烁着冷光。战士们高举盾牌,火星迸溅间,箭头碎裂如冰雹般四散。格雷蒂尔怒吼着冲锋,宽斧卷起风雷,一斧劈碎疾射而来的箭矢,又顺势砍断一名豹战士的爪钩,那战士闷哼着翻倒在血泊里,鲜血喷溅,溅到同伴的脚背上。 托尔特克军队疯狂涌来,试图以人海战术碾碎抵抗。他们如蚁群般从四面八方逼近。鹰战士们从树冠间扑下,羽冠翻飞如振翅欲扑的猛禽,爪钩划破空气,直奔战士们的后背;豹战士们则低伏着身形,野兽般怒吼,长矛猛刺,如毒蛇吐信般疾速狠辣。火把在林间摇曳,光影拉长,映照出一群狰狞的鬼魅扑杀而来。 后方,托尔特克首领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嘲讽与狂热,尽管也几乎没人能听懂他在吼什么,他的命令像皮鞭抽打,驱策着士兵们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箭矢再度密集落下。一名德纳猎手闷哼一声,中箭倒退,箭头深嵌入肩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他却咬牙生生拔出,痛得眼角抽搐,却依旧反手拉弓,怒射而出——那一箭正中一名鹰战士的喉管。那战士眼珠翻白,从树上轰然坠落,连带砸断数根粗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忽然,纳贝亚拉在十多个泰诺人的护卫下,踉踉跄跄地被逼了过来。他们的背后同样是一支托尔特克人军队,火把在黑暗中摇曳,长矛紧逼,迫得他们步步后退。 “你们不是早就管自己跑了吗?”比达班对着越来越近的纳贝亚拉冷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纳贝亚拉脸色苍白,喘息急促,声音里带着愤恨:“我们都上当了!我们一进入丛林,就被他们包围了!” 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特约那谢毫不犹豫地挥动手臂,发出一声怒喝,带领着他的手下如饿虎扑食般猛扑向前。刹那间,刀光闪烁,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伴随着阵阵怒吼和四溅的鲜血,场面异常惨烈。在这惊心动魄的几个呼吸之间,那些原本勇猛无畏的托尔特克战士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抵抗,就被特约那谢等人凶猛的攻势所击溃。他们纷纷惨叫着倒下,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生命的玩偶一般。而那些原本熊熊燃烧的火把,也在这混乱的战斗中被丢弃在泥泞的地面上,火星四溅,如同受惊的飞虫一般四处逃窜。 特约那谢来到纳贝亚拉面前,急声问道:“你们其他人呢?” 纳贝亚拉眼神一黯,喉咙哽住,最终咬牙吐出:“都战死了!就剩下我们几个……” 丛林的风掠过,卷起火光里的血腥气,让这一句话显得格外沉重。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李漓的队伍虽寡不敌众,却凭借铁器对石器的碾压优势,硬生生在血海中杀出一条通路。灰铁长刀与弯斧锋锐如剃刀,不似托尔特克的黑曜石那般脆裂,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金属独有的寒意与重量,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凯阿瑟的长弓“嗡”的一声张满,铁铸的箭矢如流星破空,轻易洞穿铜盾,钉入豹战士的胸膛。那战士胸口绽放血花,身体僵硬抽搐,随即仰倒在地,眼神空洞。蓓赫纳兹的弯刀闪成一道银轮,与鹰战士的黑曜石爪钩硬撼,“铛”的一声,石刃瞬间粉碎,她反手一抹,刀光划过,敌人整条手臂飞落,鲜血喷洒如雨。惨叫声撕裂夜空,那战士在地上翻滚,终究归于寂静。 格雷蒂尔狂笑如雷,宽斧横扫,劈碎三根长矛的尖端,铁刃再度轰然砍入一名豹战士肩膀,“咔嚓”脆响中,骨肉分离,血如瀑布般泻下,那战士半边身子立刻瘫软。李漓则持圣剑,冷光如电,一剑刺穿一名鹰战士的腹部,剑刃搅动,内脏滑落如泥浆,他瞪大双眼,喉咙咕噜作响,轰然倒地。 托尔特克的石器虽锋利,却在铁刃面前脆弱得如同瓦片。长矛断裂,盾牌龟裂,原本狂暴的吼声逐渐夹杂恐惧。一次次前扑,换来的是一次次雷霆般的反击,浪潮似的攻势撞上坚硬的铁壁,层层崩溃。 托尔特克人的尸体很快堆叠成丘,鲜血蜿蜒成溪,沿着落叶浸润而下。一个豹战士断钩挥空,喉咙却被蓓赫纳兹刀锋割开,鲜血如雾喷洒;一个鹰战士从树上俯冲而下,却被托戈拉短剑迎面刺中,心口瞬间开了个血洞,身体如折翼的鸟般坠落,重重砸在奥吉布瓦男孩面前。孩子惊恐尖叫,被托戈拉一把揽入怀中。 火光映照下,托尔特克酋长的脸庞扭曲,眼中闪过短暂的惊惶,却仍嘶吼;然而,士兵的士气已然崩裂。箭雨稀疏无力,长矛刺击软弱无神,而李漓的队伍每一次挥砍,都带着雷霆之势,铁刃的寒光在黑暗中闪耀,犹如收割命运的镰刀,将敌人的勇气一点点撕裂殆尽。 终于,在铁器对决石器的绝对优势下,李漓的队伍犹如一柄利刃,生生撕裂了托尔特克的包围。金属撞击石器的铿锵声与血肉撕裂的惨嚎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场仿佛一张被撕碎的布幕,轰然开裂。 最后一道防线的中央,格雷蒂尔仿佛北地的狂熊般咆哮,双臂挥动宽斧,斧刃裹挟着风雷之势猛然砸下——木盾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铛”响中粉碎,碎片四散飞溅。顺势而下的斧锋劈开了那名豹战士的头颅,鲜血与脑浆喷溅而出,在火光中如碎玉般四散飞舞,染红了周围的树叶。 几乎同一瞬间,凯阿瑟的铁箭破空而出,呼啸声如雷霆劈裂夜空。箭矢狠狠钉入托尔特克首领的大腿,他猛地一声惨叫,踉跄着摔倒在泥地,尘土与血浆交织,将他原本骄傲的身影裹成一具狼狈的躯壳。昔日高坐号令的将领,此刻犹如被拉下祭坛的神祇,跌入泥淖,尊严尽失。 托尔特克首领还未来得及爬起,格雷蒂尔已一步跨出,斧刃高举,眼神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斧锋骤然落下,动作干脆而熟练,伴随着沉闷的骨裂声,那名托尔特克首领的躯体被整齐地劈成两半,血流喷涌,溅得格雷蒂尔浑身赤红。周围的托尔特克战士目睹此景,眼神中的狂热瞬间崩塌成恐惧,军心轰然瓦解,溃散如同被烈火点燃的稻草,慌不择路地向奇琴察伊城内退去。 第502章 丛林中混战(下) 李漓的队伍趁势钻入丛林,阴影翻涌,像活物般吞没他们的身影。枝叶交错,仿佛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这群满身血污的战士匆忙而急切地裹进大地母亲的怀抱。湿热的夜风自树冠间渗下,夹着泥土的腥气与野花的苦甜,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的精灵在催促他们快些逃亡。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靴底碾过腐叶与藤蔓,发出“吱嘎”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挥散的血腥,汗臭与铁器上未干的血渍混杂在一起,仿佛整片丛林都化作一头巨兽的肺腑,呼吸间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身后,托尔特克的惨叫与溃散的脚步声逐渐拉远,宛如一曲被撕裂的哀歌。尖锐的嚎叫断断续续,如折断的笛声在夜空中颤抖;有人喉咙喷出血沫,发出濒死的“咕噜”;有人骨折的“咔嚓”声久久回荡。火把跌落熄灭时传来“滋滋”的声响,黑暗一点点吞没他们的败亡,只余零星火光如鬼火般闪烁,在泥地里映照出扭曲的尸体轮廓——鹰战士的羽冠歪斜在血泊中,豹战士的怒吼只剩下断续的喘息。 丛林的黑暗浓稠如墨,偶尔有月光从枝隙间滴落,斑斑点点,映照着幸存者们的面容:格雷蒂尔的胡须上凝着血珠,喘息间胸膛起伏如鼓;凯阿瑟的蓝眸寒光闪烁,箭已搭在弦上;托戈拉紧紧护着怀中的奥吉布瓦男孩,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袍角,像一株濒风欲折的小苗,呼吸急促如受惊的小兽,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与迷茫。 李漓回首,目光冷峻如铁。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如刀斧般冷硬,血痕与泥垢交织成野兽般的面具,右颊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泛起隐隐的红光,仿佛复苏的伤口在无声诉说着迁徙与苦难。李漓领着众人疾奔向前,踏进那尚未明朗的自由。每一步踩落,都发出“沙沙”的节奏,和急促的心跳与丛林的脉动交织在一起。李漓的脑海中,闪过那些被献祭的面庞,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生命。那抹笑意中掺杂着隐忍的痛楚,如同刀刃在心口轻轻划过,却被他以意志的铁链死死锁住。 不久,丛林间传来潺潺的水声,仿佛大地母亲在低声吟唱。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化作心头的指引。夜色下的河面闪烁银光,波纹如鱼鳞般粼粼,映照出两岸缠绕的藤蔓与低矮的灌木。对岸,伊努克的图勒人已点燃信号火把。橙红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像极光的一抹倒影,舔舐着干燥的柴枝,火星迸出,划破黑暗。弓弦已然绷紧,弓身由驯鹿角雕琢而成,弦宛如满月的弧光;箭矢尾羽在风中轻颤,猎手们的面庞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皮肤苍白如雪原,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锐利如冰原上的狼。他们长矛低垂,却随时能骤然抬起,如北风般迎击。 “渡河!”李漓低喝。 队伍踏入浅滩,冰冷的河水猛然扑上小腿,寒意瞬间钻入骨缝,裹挟着鱼腥与藻类的湿气。战士们咬紧牙关,水花四溅,如同自由在黑夜中激荡。鹅卵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有人踉跄滑倒,水声“哗啦”炸开,湿透袍角,却无人停下。 托戈拉抱着那个奥吉布瓦男孩,孩子小腿扑腾,水珠四散如珍珠飞舞;格雷蒂尔则扛着一名伤者,肩上横着斧柄,血迹在河水中被冲刷成一道道红丝,随波飘散。蓓赫纳兹、凯阿瑟、特约那谢等人互相呼喊着,铁刃与弓箭在黑夜中反射火光,如同一群被鲜血锻造过的影子。 终于,他们挣脱了血火的囚笼。丛林的夜风扑面而来,湿润清凉,仿佛新生儿的第一口呼吸,带走了灼烫的热血,却无法驱散骨子里的疲惫与伤口的痛楚。战士们的喘息沉重,血水与河水一同从伤口滑落,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息,如看不见的幽灵般萦绕不散,提醒着他们——自由的代价,仍在身上鲜明地书写。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渡河的刹那,丛林深处忽然翻涌起一阵喧嚣。那声音低沉如风暴前的吼啸,枝叶剧烈摇晃,断裂声“咔嚓咔嚓”不断响起,夹杂着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追兵压低嗓音的咒骂。空气骤然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河岸边的战士们立刻警觉——长弓“嗡”的一声上弦,铁刃出鞘,寒光在火把摇曳间骤然闪烁。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投向那片震颤的树影。 很快,一支溃散的队伍被驱赶着冲出林影。他们如受惊的鹿群般踉跄前行,衣衫褴褛,脸庞沾满泥垢与汗水,神情惊惧,手中空无一物,只剩零星断矛与破裂的藤蔓盾牌。火光照亮人群的首领——赫然是伊什塔尔。她的羽冠凌乱,犹如被火焰灼过的乌鸦残翅,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昔日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此刻蒙上阴翳与绝望。她唇角死死抿紧,双手却仍握着一柄断裂的黑曜石刀,刀锋残缺,却仍闪着血腥的冷光,上面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她的袍子被撕开一道长口,臂膀上的鞭痕触目惊心,鲜血蜿蜒如一条条猩红的线,在火光下宛如烙印。 伊什塔尔身后,数十名托尔特克残兵勉力护卫,气息粗重,面色绝望,却仍咬牙结阵。更远处,追兵的火把正汹涌而来,宛若狼群在黑暗中逼近,火光闪烁如贪婪的眼睛,伴随嘶吼与咒骂,压迫得空气都仿佛凝滞。伊什塔尔终于瞥见李漓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求助、愧疚,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交织成一簇摇摆不定的火焰。她张口欲喊,却被追兵一记长矛逼退,踉跄着退了半步,断刀在手中颤抖。 “你问问那个毒蛇一样的女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漓冷声吩咐纳贝亚拉,语气如淬火后的刀锋,森冷而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伊什塔尔,如猎人审视被困的野兽,冷冽中带着压迫。 纳贝亚拉立刻上前。她怒火中烧,尖锐的声线在丛林间炸响,音节急促如利箭。伊什塔尔的回应急切而破碎,仿佛从胸腔中硬挤出来,声音沙哑,语速飞快,字句断裂。伊什塔尔的眼睛在火光中剧烈闪烁,泪水混着汗水淌下,划过被战妆染黑的面庞,留下斑驳的黑红痕迹。此刻的她,已不见往日的狡黠与张狂,只剩下命运撕裂后的狼狈与悲恸。羽冠歪斜,散乱的发丝随风摇摆,像被风雨摧折的败柳。 纳贝亚拉转身,声音颤抖却急切地对李漓喊道:“他们也上当了!托尔特克的一名首领提前得知今日的计划。伊什塔尔的哥哥——今晨在战士神殿被叛军刺杀。他们如今也是在逃命!” 空气顿时凝滞,仿佛神殿的惨烈画面在每个人脑海中浮现:一个魁梧的托尔特克勇士倒在石柱间,喉咙里爆发最后的怒吼,血溅如雨,鲜红染尽圣坛。 李漓眼神微眯,眸底冷光一闪,声音低沉而锋锐:“那她为什么要往我们这里来?” 李漓的质问沉重如铁锤,压在众人心头。他的目光掠过伊什塔尔身后,那逼近的火光已将丛林点亮。托尔特克的追兵如潮水般显现出来,数百人蜂拥而至,长矛林立,黑曜石矛尖闪着死亡的寒光,怒吼震得树影摇晃,仿佛整片夜色都在向他们压来。 “她刚才已经说了——她已走投无路!”纳贝亚拉咬牙回答,声音中带着愤怒的颤抖,字字如利箭,击打在紧绷的空气里。 伊什塔尔闻言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宛如余烬残火,闪烁着倔强与绝望的光芒。那双眸子在李漓身上凝住,既是乞求,也是挑战,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丛林从不怜悯弱者,但今夜,我们已沦为同样的猎物。 李漓的目光如刀,寒光一闪,胸中翻涌起复杂的火焰——背叛的余恨、共敌的默契在胸腔里碰撞,如烈火灼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残留的烟草香气宛如残酷赌局的回响,提醒着他,选择只有一条。 “既然如此——那就帮她一把,我们再打一场!”李漓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如战鼓的首击,轰然震开夜色。那一刻,战士们的血脉被点燃,眼神里浮现出炽烈的光,铁刃在火光中闪烁,仿佛整个丛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屏息。 “杀!”随着李漓的一声怒吼,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这片丛林都点燃。战士们如苏醒的猛兽般转身,铁刃出鞘的铮鸣如雷霆齐发,格雷蒂尔高举战斧,吼声如北风呼啸;凯阿瑟的弓弦嗡鸣,箭矢如雨倾泻;托戈拉护着男孩退后,却拔出短剑,眼神坚如磐石。伊什塔尔的残兵闻言一怔,随即加入战圈,他们的吼声带着绝望的野性,与李漓的队伍合流成一股铁血洪流。 铁器的碰撞与怒吼交织,汇成一首震撼天地的死亡交响曲——“叮当”的金属脆响如骤雨狂风,黑曜石矛断裂的“咔嚓”声似骨骼碎裂的哀鸣,鲜血喷涌的“噗嗤”声低沉而黏腻,如暗弦拨动人心。战士们的怒吼则如狂涛合唱,层层叠加,震颤着整片河岸。 李漓率先冲锋,圣剑在手,剑光宛如一条腾空的银龙,咆哮间斩断两支长矛。剑刃瞬间没入一个追兵胸膛,鲜血如热泉喷出,染红树干,他未作停顿,反手又刺穿另一名敌人的喉咙,血水顺剑流淌,滴入河水,化作蜿蜒的殷红丝线。伊什塔尔亦不再退缩,她手持断裂的黑曜石刀,眼中燃烧着兽性的狠光。一刀劈开逼近的叛军肩头,鲜血溅上她的脸庞,她身后的残兵也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发起反扑,长矛齐齐刺出,怒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在血与火的交汇中,两支原本互不信任的队伍,此刻却像两股洪流融为一体,铁与血的合奏在河岸轰鸣,誓要撕碎这群追逐而来的噩梦。 鲜血在丛林阴影间飞溅,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土地。树干布满刀痕与箭疤,鲜血顺着纹理蜿蜒而下,仿佛森然的泪痕;泥土被踩踏成黏稠血泥,脚步碾压时发出“吱嘎”的声响;河岸浅滩已化作一片猩红,水流冲刷间翻起粉红色的漩涡,受惊的鱼群纷纷跃出水面,激起碎碎水花。 托尔特克追兵死伤惨烈,他们的石器在铁刃的碾压下如朽木般崩碎,黑曜石碎片四散飞溅,反而割破了自己的面颊。人海战术的狂涌,被铁与火的风暴一次次撕开缺口。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之中:有人断肢残躯还在抽搐,眼睛死死圆睁;有人喉管被割裂,鲜血汩汩涌出,汇成地上的血溪。 领头的叛军军官怒吼着试图反击,却被李漓一剑钉在树干上。剑刃嵌入树皮,发出沉闷的“咔”声,他喉中只剩濒死的咕噜,身体痉挛着慢慢垂下,鲜血沿着树干汩汩滑落。 片刻之后,杀声渐息,战斗如退潮般归于寂静。托尔特克人的尸体堆叠成丘,月光下血泊闪着银光,如一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如雾般黏稠,夹杂着焦肉的余味与河水的湿气,令人胸口发闷。 战士们收起兵刃,呼吸粗重,眼中既有胜利后的疲惫,也有警觉的光。伊什塔尔踉跄上前,羽冠残破,目光与李漓交汇。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伊努克快步上前,她的声音清冽如北风击碎的冰晶,语调中带着斥候特有的冷静与急切,“河对岸的火把已经熄灭,可托尔特克人随时会再追来。丛林夜路虽熟,却到处潜伏着他们的耳目。” “确实……可是,我们能去哪里?”赫利低声问道,她的嗓音沙哑,夹杂着疲惫,眼神却依旧锋锐。 李漓沉声回应,他的话语如磐石般沉重,却带着一丝冷冽的预感:“托尔特克军队既已背叛,奇琴察伊周边的玛雅城邦必然也得了消息。很快,他们就会合力扑来。到时——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追兵,而是整片丛林的敌意。” 众人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与河水的低吟在夜色里交织。纳贝亚拉挺身而出,声音柔和却急促,她用玛雅语将李漓与同伴的言语逐句传达给伊什塔尔,她的声线如箭矢般急切,击入这场混乱联盟的心脏。 “齐帕齐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清亮而坚定,宛如夜莺的啼鸣刺破死寂。那音调带着玛雅特有的柔婉,却被一股异样的决然裹挟,令在场之人齐齐一怔。 目光瞬间聚拢到声音的源头——那是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人牲女人。与周围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俘虏截然不同,她的存在仿佛格格不入。她身着一袭细棉织就的白色长袍,衣缘缀满精致的贝壳与绿松石珠串,在月光下泛起柔和的辉芒。长袍上绣着羽蛇神的符文,细密而庄重,宛如祭司才能披挂的圣袍——而这件圣袍上没有半点泥垢或血痕。她的黑发被金线细细编成复杂的辫子,末端垂着玉坠,微微摇晃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皮肤白净光滑如瓷,脸庞苍白,却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她的眼睛深邃如黑曜石,映照着篝火与月光,里面既有不可言说的疲惫,也有与年纪不符的古老智慧。此刻,这个女人静静地跪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仿佛神庙中供奉的雕像。方才的血腥混乱似乎从未沾染到她身上,仿佛命运特意饶过了她,让她如幽灵般平安无恙。 李漓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这个玛雅女人,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一丝警觉与好奇——在这血与火的深渊里,为何她能洁净如莲?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另有深意? “和她聊聊。”李漓低声吩咐,语气如铁,“问问她是谁——既然是要被献祭的人,她为何却穿得如此体面?” 纳贝亚拉当即叽里咕噜地对着眼前的玛雅少女说话,声音急促而凌厉,玛雅语如潺潺溪流般倾泻,却带着刀锋般的审视。还没等少女开口,伊什塔尔已快步上前,她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长,仿佛一缕摇曳的鬼影。她语速急促,声音沙哑破碎,如风中残烛的低喃,带着一种求生的急迫。玛雅少女闻言,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黑曜石般深沉,却映着月光的银辉。她开口说话,声音清澈如泉水叮咚,却夹带着悲凉的颤音,每个音节都仿佛从神庙石壁间回荡而出,裹挟着焚香的余韵与血祭的阴影。 片刻后,纳贝亚拉转身,对李漓沉声翻译道:“她叫萨西尔,从小就被奉养在神殿,名义上是圣女,但其实——她的身世很卑微。她是大酋长与一个平民妇人所生的女儿,从出生起就不被父亲承认。大酋长把她当作负担,丢给神庙,说她生来就是祭品。于是她被送进羽蛇神的祭坛,从小被告知:像她这样的女孩,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十六岁时把心脏献给神明。” 纳贝亚拉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萨西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与愤怒:“今年,她刚满十六岁。今天,就是她被献祭的日子。大祭司一再告诉她,她们这种人注定没有命运,生来就是神的祭物。但她心里从未愿意这样死去……她说,她要谢谢你救了她,哪怕你们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父亲——那个从未把她当作女儿的大酋长。” 纳贝亚拉又顿了顿,目光掠过萨西尔袍子上的符文与绿松石,那些珠串在月光下如星辰般闪烁,仿佛承载着无数个冬至的秘密,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与怜悯:“她还说,她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一片很大的陆地,有个国度叫齐帕齐克。那儿与玛雅无关,几乎不用活人献祭。是一个半年前已经被献祭的奇布查人生前告诉她的——那人说说,只要沿海岸往西南,或者往东南,总能抵达那里。而伊什塔尔说,如今所有向北的道路都被封锁,我们只剩下南行一途。” 萨西尔闻言微微颔首,眼神直视李漓。那双眼眸中倒映着河水的粼粼银光,带着超然的宁静。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得先离开这里。休息半小时,就出发。”李漓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冽,如铁钉钉在空气中。 第503章 黄色披肩 隆冬的傍晚,卡罗米尔城外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之中。十字军方才退去,战场仍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湿冷的泥土与焦土的焦糊味在风中混合,呛得人鼻腔微痛。西天的残阳如一抹血痕,斜斜洒在雪覆的丘陵上,把大地染成一片橘红与猩红交织的斑驳。远处的城墙矗立如沉默的巨人,斑驳的石垛上旗帜断裂零落,在寒风中勉力抖动,仿佛也带着重伤。 风卷起细碎的雪花,如无数冰冷的刀刃,刮过光秃的枝桠与荒芜的田野,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片饱受战火的土地哀悼。 城外三里处,一队十字军骑兵护送着一辆朴素的大篷马车,在半掩的山坡下停驻。马车外裹着厚厚的毛毡,车轮碾压雪地,发出“吱呀”一声声低鸣,仿佛老人在黑暗中喃喃。骑兵们身披斑驳的链甲,铁环锈痕与血渍交织,像是凝固的战痕。坐骑的鬃毛被寒风吹得竖起,粗重的鼻息化作一团团白雾,在暮色中升腾。每一名骑士的目光都警惕而紧绷,长矛稳稳立在鞍旁,矛尖映着残阳,冷光像是最后的警告。 年轻的查理伯爵策马而来,马蹄踏雪溅起一串碎冰。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俊却透着倦意的脸庞。金发被寒风吹得凌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关切与难以言说的不舍。他俯身,靠近马车那被毛毡掩盖的暗影,声音压低,却仍被风吹得微颤:“约安娜夫人,您真的决定回到他们当中去,而不是随我们回阿基坦吗?”这声音里带着骑士的礼数,却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与哀愁,仿佛在雪地中隐隐回荡。寒风裹挟着他的叹息,像是预示着前方黑暗未知的命运。 马车的厚重帘子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一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庞。约安娜·波索尼德如今却只着一袭朴素的灰色毛披风,肩头覆雪,气息中带着倦意。她颈间悬挂的银质十字吊坠,在夕阳余辉下映出冷冷光芒,恰与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相对照——眼神里燃着不屈的火,却被一层暗淡的疲惫掩饰。 约安娜轻轻吸入一口刺骨的寒气,胸膛随之微微起伏。随后,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如冬日溪流在石间滑过,却在尾音处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沙哑:“查理,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早就决定了……你们回去吧。” 约安娜停顿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灰黑色的城墙。风声呼啸,她的眼神却更显坚定,“还有,替我再劝一劝威廉。第一,战争从来不适合他这种风流公子。在安托利亚,他败在基利杰手下还能保命,那是侥幸。若是艾赛德在,他或许早已葬身于荒土。第二,让他安心陪着现在的夫人,平平淡淡过完余生吧。别再到处留情,惹是生非。” 说到这里,约安娜的声音微微颤抖,眼角闪过一抹湿意,却被她倔强地忍住,不让泪水坠落。她低声补上一句,仿佛在风雪间做最后的裁断:“毕竟,他从未真正爱过我。临别时,他甚至没有亲自来见我一面。他眼中只有他自己,把一切都看得比爱情重要。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真爱。”约安娜的语气里交织着苦涩与解脱,如同一朵在寒风中摇曳却不折的野花,把最后的哀伤,也一并托付给了这片荒凉的冬日空气。 查理伯爵闻言,沉默了片刻,只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约安娜。那一瞬间,查理眼底闪过几种难以分辨的情绪——怜悯的柔光、钦佩的炽热,甚至夹杂着一丝无奈的阴影。他最终没有辩驳,也没有劝阻,只是微微颔首,以骑士应有的礼数低声道:“那我们回去了……您多多保重。” 话音落下,查理抬手示意骑兵们调转马头。临别前,他最后一次望向约安娜,目光中带着不舍与沉重。声音低沉而克制,却不免透出几分哀叹:“至于最后那一段路,我不能再护送你。如今的利奥波德,不再是我昔日骑士学院的兄弟,而是刀剑相向的死敌。”那一句话像是骑士间最后的悼词,带着对往昔友情的惋惜。随即,战马长嘶,铁蹄翻起雪沫,骑兵的队列渐行渐远,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转眼便被风雪无情地掩埋。 约安娜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抬手拨开车帘,毅然跳下马车。厚重的毛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伫立片刻,望着远去的队伍,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随即,她转过身,朝着狮鹫营的阵地走去。雪地松软,她的双足一步步陷入脚踝,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割过她的面颊,令眼角刺痛,却未能动摇她的脚步。灰色的裙摆掠过雪面,沙沙摩擦,仿佛在为这段孤独旅程伴奏。夕阳渐沉,约安娜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在茫茫白雪间宛如一个孤独的旅人,独自走向风雪深处。 不久之后,约安娜抵达了安托利亚军的阵地。狮鹫营在荒野上竖起了简易的木栅栏与壕沟,仿佛一道粗砺的屏障,将外界隔绝在寒风之中。营帐一顶顶排列如灰色的巨兽,篝火在风雪中摇曳,火光映得雪地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马粪混杂的气味,粗粝、刺鼻,昭示着一支行伍的生硬与粗鄙。 忽然,一阵破空声骤然划破夜色,一排羽箭“嗖嗖”扎入约安娜前方十余米的雪地。箭尾剧烈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警告与试探。约安娜的脚步随之顿住,心口一紧,却未曾退后半步。 木栅栏后传来一个声音,冷硬得如同铁锤重击石砧:“来者止步!”风雪裹挟着这句怒喝,回荡在夜幕下,带来压抑的肃杀气息。 约安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缓缓举过头顶,灰色的毛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她仰起面庞,对着营地大声呼喊,声音在寒风里被撕扯得微微颤抖,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我是约安娜·波索尼德!快去通知利奥波德——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与栅栏之间。 片刻之后,营地大门轰然开启,一队骑兵疾驰而出。马蹄如雷,踏碎雪地,雪片被溅起,化作白雾般随风翻卷。铁甲撞击声混着嘶鸣,犹如一阵铁风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勒马停在栅栏前,雪沫四溅。来者正是利奥波德,厚重的盔甲在火光与残阳下闪烁着冷色,胸口狮鹫徽记狰狞如生,浓密的胡须覆满下颌,眼神锐利而深沉,仿佛一只洞察人心的苍鹰。 利奥波德也不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约安娜,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难以掩饰的怜悯,又有骑士的冷峻。片刻沉吟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像铁器撞击石砧:“夫人,您真的不随阿基坦公爵回法兰西去?您确定……您真的要来卡罗米尔吗?” 风雪呼啸,约安娜却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利奥波德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倔强,声音虽被寒风撕裂,却坚定不移:“什么意思?古夫兰早已撤离鲁莱,如今十字军走后,那里已被威尼斯夺去;潘菲利亚几经易手,如今归了基利杰,雅诗敏也早已不知所踪。若我不来卡罗米尔,还能回哪里去?难道,要我走着去托尔托萨?还是说阿格妮会拒绝让我进入?别忘了——无论你们如何看我,我始终是艾赛德的女人,是波索尼德家族与他之间最后的姻亲纽带。”风将约安娜的发丝吹乱,凌乱的棕色发丝掠过她泛红的面颊。她语气中既有被逼至绝境的委屈,也有不容轻视的坚毅,如同荒原寒风里挺立不倒的一株野松。 利奥波德的面色阴沉,眉头深锁,厚重的胡须下隐隐透出一丝倦意。他长长叹息,声音低沉,仿佛在对一个执迷不悟的旅人做最后的劝诫:“那好吧,请您随我来。不过,我还是要再认真提醒您一遍……您当真要踏入卡罗米尔吗?” 约安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泪水坠落。她的声音颤抖,却不失坚定:“我明白。阿格妮,还有艾赛德的那些女人——她们都会歧视我。但我问心无愧。我必须回来。等艾赛德归来,我会亲自向他解释一切。”说罢,约安娜迈开脚步,跟随队伍缓缓走向狮鹫营的阵地。冷风呼啸,约安娜愈发能感受到人间冷暖——利奥波德没有为她准备哪怕一辆简陋的马车,只让她以步行的姿态回归。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雪地松软,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骑士们的目光落在约安娜身上,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有人投来好奇的打量,有人眼中闪着赤裸的轻蔑与冷笑。营地之内,篝火在风雪中摇曳,士兵们围坐其间,粗糙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低语与酒气交织在寒夜中,像一层隔绝她的屏障。 利奥波德回身望了她一眼,眼底有复杂却不肯流露的情绪。他沉声道:“夫人,我会想办法帮您找一条去托尔托萨的船。或许……那里对您而言会更舒适一些。”话音未落,利奥波德猛一拉缰,战马嘶鸣着掉转马头,径直奔回营地。临走时,他只冷冷撂下一句:“那您自己进来吧。”随即,马蹄声渐行渐远,只余约安娜独立于风雪中,背影孤单,却依然挺直。 约安娜终于踏入了狮鹫营的阵地。 两个小时之后,风雪未停,军营中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木栅与壕沟都带着一层暗红的阴影。深夜时分,一辆漆黑的马车悄然驶入。车身乌沉如夜,铁箍碾过雪地,辘辘作响,声调低沉压抑,宛如夜行的丧钟。车上的火炬映出一抹冷光,直直指向军营深处。 阿莱基雅从车中走下,长袍深红,厚重而庄严,腰间一圈金链在火光下闪烁,映衬着她的气势,仿佛一位女王亲临。她径直前往约安娜的栖身之地,连一句通报也未曾吩咐。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帘骤然被掀开,冷风携着雪粉卷入,油灯的火焰骤然抖动,昏黄的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摇曳。 约安娜原本正半倚在简陋的毡褥上,昏昏欲睡。突如其来的喧响让她惊醒,她猛地坐起,手撑在身侧,眉头紧蹙。她揉了揉眼睛,灯火下望见阿莱基雅那张冷峻的面庞,登时心头涌上一股愤怒。 “阿莱基雅!”她声音因突来的寒意而颤抖,却满含怒火,“你太无礼了!怎么能如此闯进来?”约安娜下意识地将宽松的低胸睡衣往上提了提,衣料在她手中紧绷,试图遮掩那一抹暴露的肌肤。 阿莱基雅不为所动,步伐稳健地走进帐内,冷笑一声,眼神犀利如刃。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长袍上,那一袭深红与金链衬得她的气势越发凌厉。 “呵呵……”她的笑声冰冷而轻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还以为你是大公殿下的女人,我只是大公夫人的臣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地位比我高贵?”阿莱基雅的声音尖锐,像刀刃划过金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罢,阿莱基雅微微一抬下颌,冷冷吐出一句命令:“你赶紧起来,跟我们走。” 约安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口因羞辱与愤怒而微微起伏。她紧紧攥着披风,将颤抖的声音压低,却仍勉力维持一丝尊严:“那你们……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你还怕别人看?”阿莱基雅冷笑一声,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声音尖锐而刺耳,“听说,你在阿基坦公爵的床上,可没有这么矜持!” 话音未落,阿莱基雅猛地将一件黄色的披肩和一条彩色条纹的腰带甩了出来。布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砸在床铺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约安娜猛然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她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攥成拳头,关节被压得发白,颤抖着低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莱基雅眼神如刃,目光冷冷盯着她:“怎么,不认识这些东西吗?这可是你们法兰西的规矩——娼妓,就得披戴这样的标记。” 阿莱基雅身侧的侍女掩唇嗤笑,眼中闪过恶意的光,随即与阿莱基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骤然凝固,充满了轻蔑与侮辱的气息。 约安娜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这是阿格妮的意思吗?好,我不进卡罗米尔了!哪怕沿街乞讨,我也要自己走到托尔托萨!” 阿莱基雅冷笑,声音冷硬如冰块撞击石地:“大公夫人岂会允许你沿街卖身去托尔托萨?别忘了,你是我们花重金赎回来的。威廉没告诉你吗?他兵败之时,我们不仅给他让出了逃离潘菲利亚的路,还给了他一百枚金币,才换得他放你回来!” 这话如雷霆般击中约安娜。她愣在原地,眼中一瞬间涌出泪水,双唇微微颤抖。她的心口仿佛被撕裂开来,胸腔里充斥着绝望的轰鸣。她竭力抬起下巴,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滑落,沙哑地低声道:“够了……” 阿莱基雅不再多言,只冷冷一挥手,语气森冷:“赶紧穿上,跟我们走。趁着夜色,把你送进圣图卢兹修道院。难道你真要等到明早,让所有人看你在街头招摇过市吗?” 约安娜的手指僵硬地拂过那块黄色披肩,布料粗糙,触感像砂纸般刮在她的肌肤上。约安娜咬住嘴唇,默默将披肩披在肩头,再将那条彩色条纹的腰带紧紧系上。油灯的光芒摇曳,她的身影被映得狭长,孤单而羞辱。 约安娜走出帐篷,跟随阿莱基雅一行人,踏入夜色。寒风如刀,直刺她的面颊,披肩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如一面耻辱的旗帜,在黑夜与火光之间无情地飘荡。 第504章 出言不逊 忽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泽维尔带着几名猎豹营的战士闯了进来,盔甲铿锵作响,火光映在他们的战甲上,闪出冷冽的光。高大的泽维尔一把拦住阿莱基雅,怒声喝道:“你,把约安娜夫人的披肩解掉!”泽维尔目光如火,声音沉若雷霆,手按在剑柄上,气势逼人。 阿莱基雅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惊得一怔,随即怒目圆睁,脸色铁青:“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些臣仆,是要造反吗!”她的声音尖锐,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羞辱。 泽维尔上前一步,铁甲与铁甲碰撞出铿然之声,他猛地揪住阿莱基雅的领口,将她狠狠拽到眼前,目光如刀,咬牙低吼:“造反?哼,阿格妮算个什么东西!卡罗米尔是摄政大人赏赐她的,我们在这里可不仰仗她!就算要惩罚约安娜夫人,也得等摄政大人回来!” 阿莱基雅被扼得动弹不得,脸色涨得通红,手指无力地在空中颤抖。场内的气氛瞬间紧绷,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发兵刃相见。 就在此时,利奥波德带着几名狮鹫营骑士赶来,火把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庞。他沉声喝道:“泽维尔!松手,不要这样。” 泽维尔的手指渐渐松开,却仍旧怒火未消,死死盯着阿莱基雅。 利奥波德上前一步,沉稳地看了阿莱基雅一眼,语气冷硬:“阿莱基雅女士,你还是回去吧。就和大公夫人这么说:约安娜夫人要留在我们这里,我们完全有实力保护她。我们会尽快送她去托尔托萨,把她交给祖尔菲娅圈禁在阿里维德庄园。一切都得等摄政大人回来,再由他亲自定夺。” “你们——你们这是造反!”阿莱基雅气急败坏,厉声尖叫。可狮鹫营的战士们已然不再容阿莱基雅逞威,硬是将她推搡着赶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轧响,马车在夜色中远去,只留下深深的辙印,如同一道粗粝的伤痕,留在雪地里久久未能抹平。 帐篷里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约安娜望着利奥波德,眼神中带着不安,却也闪烁着隐隐的感激:“利奥波德……这样真的行吗?” 利奥波德眼神坚定,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您早点休息。我会尽早安排你离开这里,去托尔托萨。” 火光摇曳,照亮他眼中那一抹炽热的忠诚。夜幕彻底笼罩了营地,篝火熊熊,温暖了这个冰冷的冬夜,却也预示着前路的风暴与纷争正悄然逼近。 深夜的卡罗米尔城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阿耳忒弥斯宫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隐没在冬夜的寒雾里。月光如冷霜般洒落,从高耸的拱窗渗入殿内,斑驳的光影映在长廊的马赛克壁画上——那些描绘女神狩猎的浮雕在月影摇曳下仿佛复活,阿耳忒弥斯的弓弦似乎微颤,猎犬的眼睛闪烁着幽暗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从墙角的铜炉中袅袅升起,与寒夜的湿凉气息交织,凝成一种诡异而肃穆的宁静。偶尔有风掠过,将帷幔卷起,带来仿佛鬼魅的低语;整个宫殿仿佛在屏息,等待黎明,亦或等待某个命运的宣判。 书房位于宫殿二楼的转角,狭长而精致。四壁镶嵌着厚重的橡木书架,层叠的羊皮卷与古老的册页宛如沉默的守卫,散发着陈墨与皮革的幽香。中央,一张雕花胡桃木书桌横陈,案上几盏青铜油灯摇曳着微光,冷黄与暖红交织,将房间染成碎裂的拼图。壁炉中余烬暗红,时而爆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在地毯上跳跃,把那深蓝与金丝交织的几何纹理映得宛如拜占庭织锦的缩影。窗外,远处的东地中海传来低沉的涛声,如命运的呢喃,提醒这座古老的城市正立在风暴的边缘。 阿格妮端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中,一袭深紫色丝绸睡袍随意披在身上,袍边银线勾勒的月桂叶在烛火下闪烁,衬托着她微卷的金发与琥珀色的眼眸。她指尖轻抚着一本泛黄的《荷马史诗》,眼神却游离在诗行之外,似乎借着古人的悲欢,排遣今夜的孤寂与忧思。烛光在她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掩去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自从艾赛德远征以来,卡罗米尔的重担如无形的枷锁,日日加于她身,令她夜夜辗转无眠。 房门轻叩,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中显得格外突兀。片刻后,阿莱基雅推门而入,石板地面被她的鞋跟踏出一连串轻微的回响,像敲击在夜的心脏上。她一袭深红长袍,腰间金链随步伐轻轻晃动,映出一丝冷光。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此刻布满阴霾,眉宇间压抑着愤懑与不安。 阿莱基雅仅行了一个简短而急促的礼节,语调低沉,却带着一丝止不住的焦躁:“夫人,我没能把约安娜送去圣图卢兹修道院。利奥波德和泽维尔插手,把她留在了狮鹫营,说要替她找条船,送她去托尔托萨。” 阿格妮闻言,缓缓抬眸,目光从书页上抽离,仿佛刚从另一段古老的史诗中回神。她的唇角轻轻一勾,却没有立即答话。她合上书卷,书页摩擦声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随后随意地放到桌边。她懒洋洋地靠回高背椅中,姿态优雅而疏离。“既然他们愿意多管闲事,”她的声音轻柔,如冬夜里掠过耳畔的一阵微风,却裹着罗马贵族特有的冷漠与疏远,“那就让那个女人留在他们那里吧。正好,我们还能省些心力。” 阿格尼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桌面,节奏分明,像是在敲打某个无形的审判。烛光摇曳,在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投下冷冽的光影。那一抹复杂的冷漠——是厌弃约安娜的过去,还是对军中这桩“闲事”的不耐?连她自己也不愿细想。她只希望,那些陈旧的阴影,终有一日能如烟雾般散去。 阿莱基雅闻言,眉头紧紧锁起。她上前一步,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像在撕裂这片凝滞的静谧。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尖锐的寒意,如刀刃滑过玻璃:“夫人,他们……对您出言不逊。” 阿莱基雅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眼神中掺着犹豫与愤恨,才继续道:“他们说——安托利亚,是大公殿下的安托利亚;而卡罗米尔,是大公殿下赏赐给您的。他们在这里,不仰仗您。” 话音一落,书房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烛火轻轻跳动,却更显压抑,像在等待风暴的来临。阿莱基雅的眼神锐利,紧盯着阿格妮,几乎要割裂空气。她心中甚至已经预演好场景:夫人怒而拍案,召来卫兵,将泽维尔与利奥波德棒责示众。 然而,阿格妮的反应却出乎阿莱基雅意料。阿格妮的动作微微一滞,她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书脊重重叩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响动,在书房里回荡不散。她的手指停留在封皮上,关节泛白,仿佛竭力压抑着一股汹涌上涌的暗流。她缓缓起身,高挑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深紫的丝袍在火光中微微荡漾,宛如一片波涛起伏的暗夜海面。光与影交错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一瞬间难以掩饰的怒火——却在更深的阴影里,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 阿格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神锋利,仿佛即将吐出凌厉的言辞:或是痛斥泽维尔等人的狂妄,或是讥讽他们那所谓的“忠诚”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可就在话语将要脱口的刹那,她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制止,声音咽了回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灯火映照下,她的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芒——愤怒、冷漠、疲惫,以及,隐秘的算计。 最终,阿格妮什么也没说。她缓缓起身,转向书房的门。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紫色长袍的下摆拂过厚重的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暗夜里被压抑的低语。 阿格妮在门边停下,背影被烛光勾勒出一圈柔和却疏离的光晕。她的声音随之响起,淡淡的,冷静如月光下的雾:“阿莱基雅老师,您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该睡觉去了。”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怒火,没有责罚,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可在那看似寻常的告别里,却潜藏着不易察觉的疲倦,仿佛将所有的风暴都压入胸腔深处,只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余音。 门扉缓缓开启,一缕寒风自走廊涌入,油灯的火焰猛然摇曳,影子在墙上如鬼魅般颤抖。阿格妮迈步走出,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烛火的暖光,只剩阿莱基雅孤立在书房中央。她的脸色微微变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担忧与不安取代。她本以为夫人会拍案而起,以雷霆手段清算那些僭越的骑士,却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一份冷得近乎诡异的克制。 走廊上,月光透过高耸的拱窗倾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石板地上。阿格妮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与这座宫殿的阴影融为一体。她一步一步走向卧室,每一步都轻,却像踩在薄冰上,冰层下涌动着不可言说的暗潮。她的思绪翻涌如海,面容却依旧宁静无波。 清晨,卡罗米尔城外的东罗马军营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冬日的曙光如淡金色的薄纱,勉力穿透迷雾,洒落在雪地与林立的营帐上。白雪被映得斑驳灰暗,空气中混杂着马粪与湿土的腥味,间或还带着篝火余烬的焦糊气息。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如一头伏卧的猛兽,静静注视着这片临时的铁壁。 营地里,士兵们裹着厚重的毛毯,围在火盆边跺脚驱寒,铁锅里的燕麦粥正咕嘟作响,热气蒸腾,把他们的脸庞映得模糊。偶尔传来马嘶声与铁器碰撞声,打破黎明的寂静,提醒着这里的警戒依旧森严。 营地中央,曼诺里斯的营帐格外醒目。宽大的帆布顶上绣着拜占庭的双头鹰徽记,门帘半掩,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仿佛一只眼睛在夜雾中窥视。 帐篷内,曼诺里斯将军半倚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肩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皮斗篷。胡须茂密的脸上布满血丝,眼神阴沉,显然一夜未眠。案桌上散落着折卷的地图与残留酒液的杯盏,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葡萄酒的酸涩与冷金属的味道。 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帐帘被轻轻拨开,一个阿耳忒弥斯宫的侍从躬身而入。那人身材瘦削,灰色宫廷袍在晨雾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沉,领口绣着几道低调的银线。他那张苍白的脸在微光里几乎透明,眼神闪烁不定。 侍从低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空气带走:“将军大人……狮鹫营与阿格妮夫人,因约安娜夫人的去处起了争执。他们之间的缝隙……已经显现出来。” 侍从说话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帐篷的角落,像是怕暗处潜伏着无形的耳朵。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袍角,那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宫廷侍从的身份,让他有机会潜入阿格妮的书房,偷听到深夜的低语,但这份双重身份也使他如履薄冰,每一个字都像悬在钢丝上的赌注。 曼诺里斯闻言,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狭缝,蓝灰色的瞳孔在烛火与晨光交织的映照下闪着一丝狡黠,宛如盯住猎物的猛禽。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坐直身躯,狐皮斗篷滑落到肘弯,露出链甲在微光下的冷冷寒光。寂静之中,他的手探向腰间的皮囊,摸出一枚金币。那金灿灿的圆片在他指尖一转,晨曦映照下,皇帝头像的轮廓分外鲜明,仿佛在冷笑。曼诺里斯手腕一抖,随意一抛。金币划出一道冷艳的弧光,叮然一声,稳稳落入侍从的掌心。 “好的,我知道了。”曼诺里斯的声音淡淡,如冰水流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先回去,继续盯紧阿格妮。”那枚金币的重量不仅是酬劳,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侍从的性命与忠诚牢牢系在将军的意志上。 侍从接过金币,指尖微微颤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跳加速。他迅速将它塞进宽大的袖口,随即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颤抖却坚定:“是,将军大人。” 我帮你把这段再打磨一下,让节奏更紧凑,氛围更压抑,曼诺里斯的谋算与即将展开的风暴更有沉浸感: 帐篷内重归寂静,只余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花,伴随着焦油燃烧的低噼声。曼诺里斯缓缓起身,狐皮斗篷顺肩滑落,他踱步到案桌前,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地图上狮鹫营的标记。 曼诺里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阴鸷。忽然,他猛地转头,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传令兵!” 帘幕猛然掀开,冷风灌入。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慌忙闯入,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他立正行礼,声音稚嫩却透着军人的坚毅:“将军,有何吩咐?” 曼诺里斯盯着传令兵,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急促,宛如利刃破鞘:“把银狼叫来。” “是,将军!”传令兵猛然立正,脚跟一并,随后转身快步离去,靴子踏雪的声音迅速消散在帐外的晨雾里。 片刻后,帘幕再次被掀开,冷风卷入,一道人影缓步走进来。来者是弗朗索瓦——银狼的头目。他一身黑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眼神锐利而阴鸷。 “怎么?”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用得到我了?” 曼诺里斯不为所动,冷冷注视着他,眼神深邃如鹰隼盯住猎物。他只吐出一句简短的命令:“今晚,带着你的人去城里搞事。动静越大越好。” 说罢,曼诺里斯从案旁提起一个小钱袋,随手一抛。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弗朗索瓦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伴着清脆的金属声,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干完这票,”曼诺里斯语气冷硬,仿佛已经替他算好了退路,“带着你的人去山里潜半个月,再回来。” 第505章 卡罗米尔惊变(上) 黄昏的卡罗米尔城外码头,笼罩在血红的余晖之下,仿佛上天为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洒下最后的哀悼。落日如一枚熔化的金币,缓缓沉入东地中海起伏的波涛,金红的余光将码头上的影子无限拉长:木桩、缆绳、破旧的鱼篓被勾勒成诡谲的剪影,仿佛诉说着无声的悲歌。 海风夹杂着咸涩与寒意,带来橄榄林的清香与海藻的腥味,卷起码头边零落的尘土与枯叶,摩挲石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那条蜿蜒伸入海中的石阶栈道,被岁月和潮水侵蚀得斑驳,石面覆着青苔与贝屑,湿滑如镜,却也写满了风霜的印痕。几艘渔船懒散地泊在岸边,船身随浪起伏,木板吱呀低吟。 而更远处,一艘隶属于苏尔商会的大型商船正在准备离港。船体庞大,漆成深褐,甲板上堆叠的货箱在余晖中闪烁,鼓胀的白帆宛若孕育风暴的巨兽。船首那只展翅的凤凰雕像迎着晚风,象征着重生与远航,在暮色里笼上一层肃穆的光辉。空气中逐渐弥漫起香料、鱼干与海盐混合的气息,船夫们低声吆喝着,忙碌地牵拉缆绳,粗麻绳在手心里扭动,像一条条被驯服的巨蛇。 码头尽头,利奥波德静静伫立。他披着风尘仆仆的链甲斗篷,胸前的狮鹫徽记在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光。 约安娜缓步随行,她身披灰色毛披风,兜帽低垂,掩去大半张苍白的脸庞。只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阴影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感激与释然交织,却又无法掩盖对未来的茫然。 待约安娜登上这条商船后,船长抬手一挥,沉声下令。船身随即轻轻一颤,帆布在风中鼓荡,啪啪作响,船身破水,溅起一串串银白的浪花,如珠链般在暮色里闪耀。船首缓缓离开码头,划出一道洁白的水迹,向着海天相接的远方驶去。 约安娜站在船尾的栏杆旁,风卷起她的发丝,拍打在脸颊两侧。她回过头去,隔着渐拉渐远的距离,目光牢牢定格在码头边缘的利奥波德身上。她的唇微微颤抖,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虚弱,却依旧透着真挚:“利奥波德……谢谢你。谢谢狮鹫营和猎豹营的兄弟们。愿上主保佑你们。” 码头上,利奥波德静静伫立,身影在余晖里拉得高大而孤单。利奥波德微微点头,神情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利奥波德抬起手,沉稳地还礼,手掌如铁锤般有力,却在金红的余光中显得格外寂寞。 船渐行渐远,约安娜的身影渐渐缩小,仿佛一叶孤舟,终被海天交界的迷蒙吞没。就在这时,远处的卡罗米尔城忽然腾起滚滚浓烟,如一条黑龙直冲云霄,将残阳的最后一抹光辉吞噬殆尽。烟柱粗壮而狰狞,间或闪烁着橘红的火舌,随风翻卷。伴随着烟雾,传来木梁断裂的爆响,和人群嘈杂的喧嚣。那声音被风带到码头,仿佛城中正燃起了一头吞噬万物的猛兽。 利奥波德心头骤然一沉,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城中火光,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凌厉的警觉。 就在这时,一个狮鹫营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来,盔甲上沾满尘土,汗水与灰烬混作一团。他冲到利奥波德面前,气喘如牛,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带着掩不住的惊慌:“大人!城里出事了!拜占庭军队的衙署起火了,火势凶猛,已经吞没了半座楼!是……是猎豹营新收编的那伙十字军游兵闹的事!” 狮鹫营士兵的话像箭矢般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颤抖又愤怒:“那些人本是十字军的残部,桀骜不驯,今晚在酒肆里与几个希腊士兵争吵,先是口角,后来拔刀相向!一群人像失了缰的野兽,砸了酒肆,还点燃了衙署旁的粮仓!如今火势已经蔓延,街头乱成了一锅粥!希腊人正在反击,可那些游兵仗着人多,四处纵火劫掠!” 利奥波德的脸色骤然铁青,胡须下的下颌紧绷如铁,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燃起的怒火宛如狮鹫振翅扑击,锐利而凶猛。“愚蠢的泽维尔!”利奥波德怒吼,声音炸响在码头,仿佛雷霆劈落海面,“收编那些逃散的西欧野狗,就该想到他们会反噬!” 利奥波德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开码头。厚重的斗篷被冬夜的海风卷起,猎猎作响。他的身影高大而坚毅,宛若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疾行在通往狮鹫营的泥泞小径上。 大半个小时之后,夜幕如墨汁般泼洒,将卡罗米尔城外彻底吞没在沉沉黑暗中。利奥波德策马疾驰,马蹄踏碎雪地,溅起白色碎屑,声如闷雷,在荒原上滚滚回荡。狮鹫营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黑红的纹章仿佛随时要从夜色里扑出。 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尽,天际只余几颗寒星。营地入口处,零星的火把摇曳,映照出士兵们疲惫却仍警惕的面孔。营帐在夜色下如一排排静默的幽灵,篝火燃烧的烟气与马汗的腥膻混合在空气中,沉重而压抑。远处的城墙灯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却无力驱散这座孤城即将崩塌的危机。 利奥波德勒马停驻,猛地翻身下马。营地里,士兵们围在火盆旁低声议论,铁锅中的麦粥咕嘟作响,蒸汽氤氲模糊了他们的面庞。利奥波德疾步闯入指挥帐篷,昏黄的油灯下,地图卷轴凌乱摊开在桌面。 泽维尔的副官早已在此等候,神色紧张,“大人!城中暴乱虽被压下,但猎豹营……” 话未说完,利奥波德便挥手截断,声音冷硬:“行了,我知道。”利奥波德回头对狮鹫营的一名传令兵说道:“全员集合。” 片刻之后,狮鹫营宛若潮水般集结。骑士披甲执矛,盾牌在火光下闪耀,火把一齐燃起,映红半边夜空。战马嘶鸣,铁甲碰撞的轰响宛若骤雨,令大地为之震颤。宁静的夜幕顷刻间被钢铁与烈焰唤醒。 利奥波德跃上战马,长剑高举,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铁铸般坚毅:“弟兄们!猎豹营是我们的兄弟!曼诺里斯那条老狐狸在背后搅局——我们岂能坐视?前进!” 利奥波德的呼喊如雷霆炸响。顷刻间,队伍宛若钢铁洪流,呼啸着冲出营地。火把在夜色中拖曳成一条蜿蜒火龙,映照在雪地上,拉出一串扭曲的长影,直扑向猎豹营的驻地。 与此同时,卡罗米尔城内的暴乱已如昙花般凋零。那场混乱燃烧得猛烈,却也迅速熄灭。 猎豹营新收编的那伙十字军游兵散卒——那些来自西欧的溃兵,本就桀骜不驯,嗜血如野狗。在酒肆里与希腊士兵的冲突只是火星,却瞬间点燃了整片干柴。他们砸碎酒坛,烈酒四溅,在火光中燃起刺鼻的酒气;他们挥舞钝旧的长刀,疯狂砍杀,鲜血溅在石板街上;他们将火把掷入衙署粮仓,熊熊烈焰腾起,木梁在火舌中爆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巨响。浓烟滚滚升腾,如黑龙撕裂夜空,惨叫与血腥的味道交织,弥漫在街头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一切很快被拜占庭军队如铁钳般的力量所压制。曼诺里斯的士兵训练有素,他们如幽灵般从巷道与广场的阴影中涌出,冷漠的长矛一往无前,直刺入暴徒的胸膛。盾墙齐齐推进,仿佛一股钢铁洪流,将嘶吼的暴徒逼入死角。短短一刻钟,嚣张的喧嚣化为血腥的沉寂。 只有一小撮人逃了出去——弗朗索瓦的骨干手下们。他们早在煽动混乱之初就已经悄然撤离,趁乱溜出城门。黑夜与风雪成为他们的掩护,身影没入山林,荆棘与雾气之间,唯余鬼魅般的踪迹。 城中只留下狼藉一片:焦黑的废墟,横陈的尸体,断裂的兵刃,以及空气中久久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却再也照不见暴乱者的嚣张,只映出一座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孤城。 此刻,曼诺里斯亲自坐镇前线,身影在烈火与夜色交织中高大狰狞,仿佛魔王降世。紫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他的目光冷冽,唇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这一切,皆出自他的算计。借游兵的鲁莽,他点燃了阿格妮与军营之间的火药桶,如今猎豹营已成孤立无援的猎物。 猎豹营的驻地是一处简陋的木栅堡垒,外环壕沟尚未干涸。营内火把摇曳,映出士卒慌乱的身影。拜占庭军队则列阵如铁桶,将其团团围困:长矛林立,盾牌反射冷月,弓弦齐鸣,箭矢如骤雨拍击在木栅上,叮当作响。投石机轰鸣,火球划出一道道炽烈的弧线,砸入营地炸开火花,帐篷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夜空被染得如同炼狱。 栅栏之内,泽维尔高声咆哮,怒吼如雷:“弟兄们,撑住!这是曼诺里斯的陷阱,别让那老狐狸得逞!”他身躯魁梧如熊,盔甲斑驳带血,双手紧握巨斧,眼中燃烧着不屈的野火。 就在此时,马蹄声如惊雷而至。利奥波德率狮鹫营杀到,旗帜在夜风中展开,犹如黑夜里骤然张开的一双金翼。他一眼便洞穿这场阴谋——曼诺里斯的野心不再掩饰,借暴乱之名吞并猎豹营,下一步便是掌控整个卡罗米尔。利奥波德心中明白,这已无从辩解,唯有以铁与血回应。 利奥波德勒马高呼:“泽维尔!我们来了!”声音如战鼓震裂夜空。狮鹫营如猛虎扑击,从侧翼横冲直入,长矛与骑枪刺破拜占庭阵列,火光映出鲜血的飞溅。 泽维尔闻声,双眼迸出炽烈的光芒。他跃上营墙,挥舞巨斧高喊:“利奥波德!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们而去!”言罢,他怒吼着杀出栅栏。狮鹫营与猎豹营两股洪流汇合,冲击力如决堤巨浪,瞬间撕开拜占庭军的锋线。 远处高台上,曼诺里斯眯起眼,注视着疾驰而来的狮鹫营,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低声吐出一句:“来得正好——一锅端。” 战场随即如骤然撕裂的风暴。狮鹫营骑士率先掀起狂澜,马嘶震天,铁蹄掀起雪泥如浪。利奥波德当先,长剑挥下,银光如闪电撕裂夜幕,斩碎第一个拜占庭士兵的盾牌,血光迸发,他低吼一声:“为了安托利亚!杀!” 泽维尔紧随而上,巨斧挥舞如旋转的风暴,硬生生扫倒数人。盾甲被劈裂,金属与骨肉同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敌兵惨叫着倒在雪地,血迹迅速扩散成一片暗红。 拜占庭军队反应迅捷,盾墙如钢铁洪堤般迅速重组,长矛齐齐刺出,寒光森然。一名狮鹫骑士猝不及防,被贯穿胸甲,连人带马倒地,血花瞬间洇开白雪。战场的空气中弥漫着炙热的铁锈味。 箭矢呼啸,狮鹫营的弓手反击,羽箭破空而至,一名拜占庭军官喉咙中箭,翻身坠马,鲜血喷涌,在雪地上染出触目惊心的印记。 杀声震天,战场化作修罗场。刀剑相击的金铁之声如骤雨,火花四溅映亮夜色。利奥波德的剑锋闪烁寒芒,每一击都干净利落,他挥剑斩倒敌兵,转身格挡来袭长矛,火星在盔甲上迸射。他的目光燃烧着冷烈的决绝:这是曼诺里斯的阴谋,但他要以鲜血粉碎。 泽维尔则像脱缰的狂熊,巨斧呼啸,势若雷霆。盾牌被劈碎,敌兵被掀翻在地,他怒吼:“这些希腊狗!想吞下我们?痴心妄想!”一名拜占庭骑士长剑疾刺,他身形一偏,巨斧迎头劈落,盔甲应声裂开,惨叫骤止。 狮鹫营的步兵推起盾墙,齐声呐喊,撞击声如战鼓轰鸣;猎豹营的残兵则从营内杀出,气势如破堤洪流,加入混战。长矛、战斧与剑刃交织,鲜血奔涌,雪地被践踏得泥泞一片,映照火光,犹如一张燃烧的地狱画卷。 曼诺里斯在后方高台,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扭曲阴鸷,宛若魔鬼。他猛地一挥手,冷声喝令:“弓手——放箭!” 瞬息之间,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夜空仿佛被蝗群吞噬。狮鹫营阵中立刻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撕裂夜色,仿佛鬼哭狼嚎。一名年轻骑士胸口中箭,鲜血涌出,他扑倒在利奥波德脚下,眼神不甘却仍勉力吐声:“指挥使……为了……”话音未尽,便已气绝。 利奥波德的眼眶刹那间染红,他仰天怒吼,挥剑杀入敌阵。剑锋闪耀如雷霆,连斩三人,血雾溅上他的盔甲,他的身影如同浴血的战神,令敌兵心胆俱裂。 另一侧,泽维尔正遭两名拜占庭兵围攻。他巨斧怒砸,先将一人击飞,长矛随即刺来。他猛地抬臂格挡,火星四溅,紧接着反手一拳轰碎敌人面门,骨裂声脆响,敌兵应声倒地。 战场烈火渐起,倒地的火把点燃干草,火光冲天,将士兵们狰狞的面庞映照得如同炼狱。空气中交织着血腥、汗臭与焦糊,呼吸声粗重低沉,每一次挥击都仿佛压上性命的全部重量。 厮杀漫长得仿佛无尽噩梦。狮鹫营与猎豹营合流之势,像铁锤般接连击碎拜占庭的阵列。盾墙开始塌陷,阵型露出裂痕。利奥波德与泽维尔并肩奋战,一剑一斧,默契如同双雄,硬生生斩出一条血路。 见局势逆转,曼诺里斯的眼中掠过一抹阴鸷与不甘,隐隐浮现退意。他仍竭力嘶吼:“坚持!为了罗马的荣耀!”然而他的呼喊已无法阻止士兵溃散。血水蜿蜒成溪,在雪地中汇聚,映着火光,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见证这场惨烈的胜利。 第506章 卡罗米尔惊变(中) 战场已沸腾成地狱,夜幕下的卡罗米尔城外化作一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狮鹫营与猎豹营虽逐渐压制住拜占庭军,但代价惨烈;拜占庭士兵如困兽犹斗,宁死不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血腥、焦糊、汗臭、铁锈与泥腥混杂,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每个人的喉咙。雪地早已被践踏成泥泞的红黑沼泽,鲜血汇成小溪,在火把的摇曳下反射诡异的光。 士兵们的喘息粗重如野兽,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濒死的绝望。兵器碰撞声密集如暴雨,火星飞溅,犹如夜空坠落的流星雨。 一名狮鹫营的年轻骑士被长矛洞穿,倒地时仍紧握断剑,眼中闪烁着不甘的残光。 一名猎豹营的壮汉被箭矢钉在盾墙上,他嘶吼着欲拔箭,下一瞬却被敌军乱刀砍翻。 拜占庭军同样死伤遍地:一名军官的头盔被战锤砸裂,鲜血与白骨溅洒雪地,他的部下们红着眼,踏过尸体,继续前扑。 后方,曼诺里斯仿佛发狂的老狼,在火光中咆哮:“为了罗马的荣耀!杀光这些狗杂种!”但他的声音已显沙哑,他的兵士疲惫不堪,盾墙摇晃,箭雨稀疏。 利奥波德与泽维尔并肩浴血,他们的剑与斧编织成死亡的旋风。盔甲残破,鲜血顺臂而下,却依旧挺立如两座铁塔。他们的存在,成了战场上最后的灯塔,支撑着士兵的残余斗志。惨叫、怒吼与骨裂声汇成一首狰狞的交响,月光冷冷洒下,影子在雪地里扭曲,仿佛在嘲笑这人间的愚昧与残酷。 僵局持续,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杀戮的单调,如骤雨击打石板,从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马蹄轰鸣与铠甲铿锵。 福提奥斯率领安托利亚军团,护送着阿格妮一行人赶至。那支队伍如一道寒流涌入战场边缘。 福提奥斯骑在最前,他是一个身材魁伟的中年将领,脸庞如岩石般冷峻,盔甲上刻着安托利亚的太阳徽记。他紧握长枪,眼神锐利如隼,扫视着混乱的战局。他身后,数百名安托利亚士兵列阵整齐,尽管疲惫,但仍气势逼人。盾牌反射着月光,宛若覆满银鳞的铁墙。尘土与旧血斑驳在他们的盔甲上,仿佛往日战斗的伤痕。 队伍中央,阿格妮骑在白马上,深紫色斗篷遮住她苍白的面庞,琥珀色眼眸中满是焦虑与震惊。加布丽娜等亲信紧随其侧,马匹喷吐白雾,蒸汽在夜空中凝结成一团团迷雾。 福提奥斯猛然勒马,长声下令:“列阵!护住夫人!”安托利亚士兵立刻展开盾墙,如同一堵厚重的铁壁,将阿格妮护在身后。火把齐燃,光芒映红他们坚毅的脸庞。空气骤然紧绷,火药味在风中蔓延——新的力量介入,战局即将翻转。 “都给我住手!”阿格妮的声音骤然划破夜空,如一道清亮的雷霆,试图撕裂血与火的喧嚣。她在马背上站直身子,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目光凌厉地扫过双方——拜占庭士兵的盾墙,狮鹫营与猎豹营混乱的厮杀。 “镇压他们,可是你亲自下的命令!你不是担心狮鹫营会袒护猎豹营的那伙新收编的家伙们吗!”曼诺里斯冷若冰霜地回道,话像刀子一样回敲在夜色里。 “可我只是派你去镇压在城里暴动的人,”阿格妮压低声音,眼神里有未及言说的愤懑,“我并没有让你上这里来!你这是借题发挥!” “但这里藏着那伙叛贼的余孽!锄贼就该斩草除根!”曼诺里斯厉声反驳,语调冷硬,话尾还拖着一丝不屑与讥笑。 阿格妮双手紧攥马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是阿格妮·杜卡迪娜!安托利亚大公夫人!曼诺里斯、利奥波德、泽维尔——都立刻停下!这是愚蠢的自杀!这是内耗!”阿格妮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既高贵又悲怆,仿佛要用仅存的尊严压制这场疯狂。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阿格妮。战场已经如失控的野兽,根本不受任何理智的缰绳。拜占庭士兵红着眼挥剑砍杀,箭矢呼啸着掠过她的头顶,火光照亮他们狰狞的面孔;狮鹫营的骑士们低吼着反击,长矛刺穿胸膛,鲜血如雨喷溅。 “猎豹营,都别停!我们猎豹营效忠的是艾赛德·阿里维德,不是他的某个小老婆!”泽维尔的怒号撕裂夜色,仿佛要把整片战场都震碎。他挥舞巨斧,斧刃劈开敌人的盾牌,铁屑与血雨一并迸溅,嘶吼中带着原始的野性与恨意,“快给我干掉这些希腊狗!”他的声音像战鼓,驱动着身边每一个人将愤怒转化为致命的猛攻。 “夫人,您先回去!这里太危险了!”利奥波德朝她投去短促的一瞥,目光复杂:忠诚裹挟着无奈,尊敬夹杂着焦虑。他的话出口匆促,却已注定无法阻止手中那把仍在舞动的长剑——剑锋在雪与血之间呼啸,带着他无法收回的决绝与对同袍的护护。 后方,曼诺里斯冷冷一笑,语气低沉如毒蛇出洞:“杜卡斯家的小丫头,真以为那点血统还能管用?杜卡斯早已不再代表罗马。实话告诉你——安托利亚大公国如今已并入帝国版图,皇帝陛下已批准任命我为卡罗米尔总督,元老院不过是形式,等他们那群老古董敲几个印我们就上任。眼下我们不过是在替帝国‘平叛’。你若识时务,赶紧站到我这一边,和我一起碾碎这两群野狗。” 阿格妮的声嘶力竭终被刀光剑影吞没。她的训斥在风里碎成了回声,只剩下惨叫和金属相击的冷硬回响。 “夫人,我们帮谁?要站在曼诺里斯一边吗?”福提奥斯低声问道,语气沉急,长枪紧握,眼神却牢牢盯着阿格妮。他的脸上满是汗珠与灰烬,盔甲上新添的划痕还在渗血——赶来途中,他们已躲过几波散兵的袭扰。 “帮谁?帮什么帮!”阿格妮几乎是尖锐地喊出来,声音因焦灼而颤抖。她双手死死绞着斗篷,指尖冰冷如霜,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滑落。“让他们停下!都给我停下!”阿格妮的胸膛起伏不定,宛如暴风前的海浪。 “可夫人……”福提奥斯压低声音,神色冷峻而无奈,长枪指向那片混乱的杀戮场。“局势已经失控了。您看——那些眼神全被仇恨吞没。曼诺里斯的兵认定安托利亚军是叛徒,狮鹫营和猎豹营又只把我们当外人。若强行插手,他们都会反咬我们。再说,即便插手,我们人马寥寥,根本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对手。” 福提奥斯说着,目光掠过身后盾墙。数百名安托利亚士兵正紧张地交换眼神,火把映照他们满是疲惫的脸。他们人数本就最少,如同孤羊立在两群猛狼之间。 正当阿格妮陷入焦灼与无力之时,夜幕下的卡罗米尔城外战场如一锅沸腾的血浆,杀戮的节奏已如失控的狂舞,每一息都带着死亡的喘息。阿格妮张开嘴,想再次呼喊停战,但声音卡在喉咙,如被无形的铁手扼住。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杀声,如滚雷翻卷,撕裂夜空的宁静。那声音最初只是远方的闷雷,低沉而压抑,却在刹那间膨胀为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夹杂着马嘶、鼓鸣与金属碰撞的铿锵,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带着毁灭的脚步奔涌而来。 黑夜下,漫天火光在远处燃起,仿佛大地本身被点燃,化作一条赤红的火河从地平线涌起。无数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如游走的火蛇,在雪原上投下诡异扭曲的影子。大地随着马蹄轰鸣而颤抖,积雪被碾碎,卷起雪雾如白色巨浪,翻腾着扑向天际,仿佛巨龙的吐息,遮天蔽月。风声被异域的喊杀淹没,那是陌生而粗犷的呼号,带着原始的野性与贪婪,如沙漠深处席卷而来的沙暴,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向战场扑杀而来。 罗姆苏丹国的军队——那支如黑潮汹涌的铁骑,终于现身。他们披着漆黑的锁子甲,甲片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仿佛鳞片密布的巨兽。头盔覆面,只露出黝黑的眼眸,炯炯放光,盔顶的弯月羽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弯刀在他们手中闪耀,月光折射在弯曲的刃锋上,宛如一弯嗜血的残月;长矛成林,矛尖寒光如星河坠落,闪烁着死亡的锋芒。 罗姆苏丹国的军队的战马高大而狂野,鬃毛翻飞,鼻息喷出炽热白雾,在寒夜里宛若蒸腾的烈焰。铁蹄重重踏击大地,每一次落下都如战鼓轰鸣,震得雪原回响不绝。旗帜在火光中飞舞,黑色底布之上绣着弯月与长矛的纹章,犹如坠落的黑色闪电。 最前列的军官高举火把,他的目光冷冽如鹰隼,口中用异域语言高声咆哮。那喊声浑厚而整齐,带着鼓点般的节奏,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向所有人的心脏。铁骑在命令声中猛然加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撕裂夜色,扑向卡罗米尔。在他们身后,罗姆的步兵列队紧随,整齐划一;弓手早已张弓搭箭,箭矢如毒蛇吐信,黑压压的羽翎在火光下森然闪动。 这支军队仿佛自地狱深渊中爬出,带着与生俱来的沙漠般的狂烈与苏丹的野心,如幽灵般降临在雪原的混战之地。 曼诺里斯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是用木桩与盾牌匆忙堆砌的指挥位,摇摇欲坠,却勉强撑起帝国将领的威势。忽然,他的眼神猛然一缩,瞳孔里映照出敌阵前列的一张熟悉面孔——弗朗索瓦! 那个曾被他收买的十字军残兵头目,此刻竟昂首骑在罗姆苏丹铁骑最前,仿佛一位得胜的叛徒领袖。一身东拼西凑的铠甲沾满尘土与血渍,肩头挂着劫掠来的旗帜,眉宇间满是戏谑与轻蔑。他脸上那道贯耳的旧疤在火光下扭曲蜿蜒,像一条冷笑的毒蛇,衬得他的狞笑更加刺目。他胯下的战马高大凶悍,鼻息喷吐白雾,鞍上摇晃着抢来的战利品,铁器碰撞声恍若一曲讽刺的战歌。 “你们怎么回来了?!”曼诺里斯失声怒吼,声音被夜风吹散,却依旧带着震撼人心的慌乱。他的手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脸庞铁青如岩石。耻辱与愤怒在胸膛里翻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被这群野狗愚弄至此! 弗朗索瓦放声大笑,笑声狂妄嚣张,像利刃一般劈开风雪,传遍整个战场。他高举长刀,残留的血迹在火光中闪烁着狰狞的寒芒。 “就凭你给的那袋金币,就想打发我们?哈哈!曼诺里斯,你真把我当叫花子?基里杰苏丹陛下可比你阔气百倍!我把这个天大的机会告诉了他,苏丹陛下答应了——很快,我就是卡罗米尔的谢赫大人!” 弗朗索瓦的笑声如同掠夺者的战鼓,震得拜占庭士兵心神动摇。跟随在他身后的那群恶棍散卒也跟着嚎笑,他们的嗓音嘶哑,眼神如野狼,脸庞在火光中扭曲狰狞。他们原本就不是十字军,而此刻则彻底成为基里杰的走狗,背叛与贪婪在他们眼中如火焰般跳动。 曼诺里斯的脸色彻底变成铁青,青筋在额头和颈侧暴起,他咬牙切齿地怒吼:“混账!叛徒!杂种!”声音沙哑如濒死野兽,夹杂着帝国尊严被践踏的恼怒与个人耻辱的绝望。他猛地拔剑,欲要跃下高台,扑杀那个背叛者,但被身旁的卫兵死死拦住。风声呼啸,高台摇晃,他的紫色斗篷被狂风卷起,如一面破碎的旗帜,在夜空下凌乱翻飞。 还未等曼诺里斯再开口,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浑厚的命令:“进攻!”那是基里杰的声音,低沉沙哑,如沙漠深处刮来的狂风,带着冷酷与掠食者般的决绝。他高举弯刀,火光映照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盔甲在月色与火焰中闪烁寒霜般的光芒。 刹那间,罗姆苏丹国的铁骑如决堤的洪流倾泻而下,战鼓轰鸣如同千百颗心脏同时跳动,铁蹄践踏雪地,震得大地微颤。夜空被火光与血光撕裂,弯刀舞出一道道银色弧光,长矛如毒蛇吐信般刺破胸膛与喉咙,战场瞬间化作血与火的炼狱。 “兄弟们!宰了那条希腊老狗!”弗朗索瓦狞笑着,举刀高吼,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夜狼嚎叫,脸上肌肉因兴奋而狰狞扭曲。他策马直冲,溅起雪沫与血浆,身后那群恶棍般的游兵散卒紧随而来,呼喊声嘶哑,带着醉人的疯狂。他们手中握着杂乱的武器——破损的长剑、生锈的战斧、甚至是抢来的拜占庭长矛——但眼神中只有贪婪的火焰。他们就像一群饿极的秃鹫,扑向曼诺里斯所在的指挥台,喊杀声夹杂着污秽的咒骂与喘息,混杂着疯狂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拜占庭士兵们还未重整旗鼓,盾墙便在铁骑的冲击下轰然崩塌,如同脆弱的纸糊。长矛贯穿身体,弯刀切裂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鼓。火把被践踏倾倒,烈焰沿着倒下的尸体燃烧,焦黑的气味与血腥味交织在寒风里,呛得人作呕。 一名拜占庭骑士被弯刀劈首,头颅翻滚在雪地上,眼睛依旧瞪圆,充满死不瞑目的惊恐;另一名士兵被长矛贯穿胸膛,倒地挣扎,手指还在抓挠冰冷的泥雪,却在下一瞬被马蹄踏碎,骨骼破裂声清脆如爆竹,惨烈至极。 高台之上,曼诺里斯依旧声嘶力竭:“不许退!为了帝国——”他的怒吼撕裂喉咙,沙哑而绝望。卫兵们环绕在他身侧,竖起盾牌,拼命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罗姆骑兵。他的斗篷在烈焰与狂风中狂乱飞舞,如一面破裂的帝国旗帜,在死亡的风暴中岌岌可危。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森冷的寒光骤然撕裂夜幕,直扑曼诺里斯而来。弗朗索瓦狂笑着策马冲锋,长刀裹挟着疯狂与杀意,如闪电骤劈,带着呼啸的劲风。挡在前方的几名拜占庭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刀锋横扫而过,盔甲被劈开,血光迸溅,他们的惨叫与鲜血一同飞洒在空中。 第507章 卡罗米尔惊变(下) 弗朗索瓦的长刀势如破竹,寒光横扫,连斩数人。盔甲碎裂,鲜血飞溅,他一路杀至高台之前。最后,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劈落,直斩向曼诺里斯。 曼诺里斯只觉眼前一闪,脖颈一凉,剧痛未及传遍全身,刀锋已深深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随即如泉涌般喷出,溅满他胸前的紫色斗篷,也飞洒在夜风与雪地之间,映出一朵猩红而诡谲的花。那颗头颅带着未及消散的愤怒与不甘,翻滚坠落在雪泥间,双眼依旧瞪大,凝固着震怒与惊惧,失去头颅的躯体摇晃片刻,轰然倒下,如被掏空的破布袋般软塌在血泊中。 弗朗索瓦俯身一把抓起那颗仍滴着热血的头颅,高高举起,在火光与夜风中显得格外狰狞。他仰天狂笑,声音尖锐而癫狂:“希腊狗的头颅在此!”笑声仿佛魔鬼的嘲弄,在血色夜空中回荡不休。殷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臂汩汩淌下,他却毫不在意,仿佛捧着无比荣耀的战利品。 罗姆苏丹国的骑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喊声震碎夜空,铁骑振奋,如潮水般扑向四散溃逃的拜占庭残兵。弯刀接连落下,鲜血喷涌如雨;战马奔腾,铁蹄踏碎尸骨,发出骇人的脆响。拜占庭的盾墙顷刻瓦解,军阵彻底崩塌。这一刻,战局彻底明朗——所谓的新晋总督被当众斩裂,拜占庭的士兵们失去了号令,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片刻之后,夜幕下的卡罗米尔城外战场,已从先前的狂乱厮杀转为一片诡异的死寂。空气沉重得仿佛凝结,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味道,混合着马汗的腥膻与金属的锈蚀气息,像一口被鲜血灌满的铁罐,将所有人窒息在其中。 罗姆苏丹国的军队如黑潮般汹涌逼近,将狮鹫营、猎豹营与安托利亚军团逐步压缩在城墙下那片狭窄的空地。灰白的石块在月光与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冰冷的墓碑;城垛上零星的箭塔如冷眼旁观的哨兵,默默俯视着下方这群摇摇欲坠的败兵。紧闭的城门铁闸上布满锈迹与旧箭痕,门前的壕沟积满浑浊的水,火光映照其中,像一面破碎的血镜,映照着即将崩塌的局势。 狮鹫营的骑士们气喘吁吁地重新列阵,盔甲缺口中渗着血迹,长剑在他们指间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猎豹营的勇士们胸膛起伏如狂兽,眼睛布满血丝,巨斧上还滴落着未干的血珠;安托利亚军团的盾墙死死相连,福提奥斯立于最前,面庞如岩石般坚毅,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疲惫与忧虑。阿格妮的白马在队伍中央焦躁地刨地,铁蹄刨出的雪屑四溅。 前方,罗姆苏丹的铁骑已在火光下静止,他们的身影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山岭。弯刀在夜色中垂下,刀锋冷光森森,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化作收割生命的镰刃;长矛如森林般密集,矛尖映着月光与火光,冷得让人心颤。他们的战马高大而狂烈,喷出的鼻息在寒风中化为白雾,层层叠叠,仿佛为这片血腥之地蒙上了一层鬼魅的纱幕。 尸体横陈在雪地上,如黑色的礁石,血液早已凝固成暗红的冰霜,火把的光焰在其间摇曳,犹如炼狱的余烬。双方士兵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低沉而粗重,仿佛万兽的哀鸣。 此前由拜占庭军队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曼诺里斯的头颅已被弗朗索瓦高举,鲜血顺着颈腔滴落,沾湿了他的手臂,那颗头颅宛如一枚血淋淋的战利品,俯视着帝国残兵的溃散。拜占庭军士气瞬间崩塌,他们的反击软弱无力,零星的咒骂与颤抖的喘息混杂在夜风中,更衬得这支昔日的帝国军团像濒死的孤狼。 风卷着雪花掠过战场,吹乱火光,远处传来海浪翻涌的低沉声响,如命运在无情低语。阿格妮望向利奥波德与泽维尔——两位浴血的指挥使,他们的盔甲上布满血痕,伤口渗出黑红的血迹,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光,却也透着不可避免的倦怠与灰暗。 前方,基里杰缓缓策马出列,他的身影在火光与夜色中宛如沙漠深处走来的幽灵,既高大威严,又冷酷无情。一匹纯黑的阿拉伯马驮着他前行,鬃毛随风翻飞,宛如迎风猎猎的黑旗。基里杰身披镶金边的黑袍,袍上绣着弯月与雄狮的纹章,金线在火焰中闪烁冷光;腰间悬挂的弯刀镶嵌宝石,刀鞘泛着森冷的光泽,如随时准备收割生命的镰刃。 基里杰的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闪烁着苏丹特有的冷酷与智慧,犹如鹰隼俯瞰猎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每一步马蹄落在雪地上,发出的沉闷声仿佛重锤击打在众人心头,压得空气几乎凝固。罗姆苏丹的军官们分列在他身后,列队如墙,火把映照着他们的脸庞,每一双眼睛都写满了征服者的傲慢与冷厉。 基里杰勒马停在阵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阿格妮等人。他的嘴角微微一勾,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冷冽的嘲讽,仿佛在审视一盘已无悬念的残局。 “基里杰!”阿格妮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利剑破鞘般尖锐,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策马上前几步,她的斗篷被夜风鼓荡,猎猎作响,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愤怒与不解,“你为什么背弃与我丈夫的盟约,向安托利亚举兵?”阿格妮的声音带着血一般的滚烫,划破死寂的夜空。 “我与艾赛德·阿里维德的盟约,是罗姆苏丹国与安托利亚苏丹国之间的盟约。”基里杰声音低沉沙哑,像从沙漠深处卷来的风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势。他冷冷反问,目光如出鞘的刀锋直刺阿格妮:“与你这安托利亚大公国,有何干系?而且,当我几近全歼从潘菲利亚溃逃的阿基坦军时,你们却暗中为他们让出一条逃路——对此,你可有交代?罢了,安托利亚大公国本就非真主权之邦,只是拜占庭的附庸!而我,生来便是拜占庭的死敌!” 话音落下,基里杰稍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继续道:“更何况,这片土地,是我从拜占庭军队手中夺下来的,与安托利亚苏丹国何干?再说——安托利亚苏丹国还存在吗?告诉我,它如今在哪儿?”基里杰的话每一字都像冰冷的铁锤,沉沉砸在人心口。身后,罗姆苏丹的士兵随之发出低沉的吼声,如夜狼齐声合鸣,携带着血与杀戮的气息。 “你强词夺理!”阿格妮的声音尖锐,像钢针刺破空气,胸腔中涌起的屈辱与愤慨几乎令她窒息。阿格妮余光瞥向利奥波德与泽维尔,想寻求一丝回应,却只看到他们眼中同样燃烧的愤慨,以及更深沉的无力。 “其实,我并不打算非要把你们屠尽。”基里杰缓缓开口,声音如低沉的雷鸣,在夜空中滚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意,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轻蔑,“看在往日与安托利亚苏丹国曾有盟约的份上——尽管说到底,安托利亚苏丹国本就是艾赛德从我罗姆苏丹国的疆土中,硬生生割裂出来的怪物。” “怪物”二字迸出口时,如鞭子般抽打在人群心头,带着历史的怨恨与现实的冷酷。它不仅揭开了安托利亚的脆弱起源,也像是赤裸的羞辱,把他们存在的合法性踩在脚下。 “你到底什么意思?”阿格妮厉声问道,她的心口骤然一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与警觉,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胸腔里翻腾着羞辱与恐惧。 “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基里杰的话像冰冷的钟声,在寒夜中敲响,平静却铿锵有力,“明日此时之前,你们要么主动撤出卡罗米尔,让我和平入城;要么,就别怪我不客气——届时,我便亲自攻城。还有,我警告你们,如果我进城,发现你们把库房里的钱和粮食所剩无几,我一定会追击你们的,你们最好做人识趣一些!” 基里杰的话像冷风中的钟声,敲在每一个人的胸口。黑袍随夜风微鼓,镶金的纹饰在火光中冷冷闪烁;他目光如炬,直视阿格妮等人,仿佛在宣判命运。身后,罗姆军的战鼓低沉地回荡,像一头未露獠牙的猛兽在压制空气。 “一天?”阿格妮几乎是哽咽着回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就算我们真想撤,又怎么来得及?” “谁说我们要撤!”泽维尔的反驳如同雷霆炸响。他怒目圆睁,巨斧在手中紧握,斧刃上尚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声音裹挟着原始的愤怒:“这片土地是艾赛德·阿里维德大人的——是我们的!只要我还在,猎豹营绝不会后退!”他的话让身后勇士们纷纷低吼,眼中燃起不甘的火光。 “泽维尔,你先不要挑战他!”利奥波德的声音骤然压下,如铁锤敲击铁砧,带着沉稳的理智与兄长般的无奈。他的长剑仍在手中,剑尖还沾着余温未散的血迹,目光冷冷对上基里杰:“你让我们撤,那凭什么要相信你不会趁机半途劫杀?你所谓的宽限,真的是退路,还是陷阱?” 基里杰冷笑,眼底透出赤裸的蔑视与霸权:“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在乎你们如何抉择。此刻,我的意志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法则。我已给了你们余地,等明晚这个点一到,我便会采取行动。” 话音甫落,基里杰缓缓调转马头,黑影在火光与雪地间拉得狰狞而漫长。黑马蹄声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大地上钉下不可违逆的诏令。 “后退十里!”基里杰猛然下令,声音如霹雳般贯穿夜空。罗姆苏丹军士齐声应和,铁蹄与甲胄声渐远,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死死压在众人心头。 罗姆苏丹国的军队开始后退。那片黑色的铁流仿佛潮水般缓缓退去,蹄声由轰鸣渐渐变为沉闷的远响,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逐点熄灭,只留下远方零星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间回荡,若隐若现,像夜鬼的低语。 战场重新陷入寂静。风卷起雪花,沙沙拂过血迹斑斑的尸体与残破的武器,仿佛给这片大地盖上一层冰冷的裹尸布。空气中,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久久不散,混合着马汗的腥膻与焦黑木炭的余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阿格妮的心仿佛坠入冰窟。她凝望着空荡的战场,眼前是横陈的尸首与破碎的盾牌,血液在月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却没有半点美感,只带来刺骨的寒意。 利奥波德与泽维尔并肩而立,他们的眼神依旧燃烧着怒火,但盔甲上的血迹已凝成暗红,他们的身影在火把残光下拉长,显得疲惫而孤独。福提奥斯立在盾墙前,眉头紧锁,仿佛一尊石像,却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夫人,看来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和他们殊死搏斗直到拼完最后一个人了。”利奥波德低声说道。他的嗓音里透着沙哑的疲惫,却又保持着理性的冷静。他垂下目光,剑刃在火光中微微颤动。狮鹫营的士兵们闻言,纷纷低头,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闪烁,那是屈辱与不甘交织的光芒。 “利奥波德!你是想投降吗?”泽维尔的怒吼骤然打破寂静,他的双眼燃烧着火焰,手中巨斧猛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雪屑与血泥。猎豹营的士兵们随即低吼附和,声音粗重,像受伤的猛兽咆哮。空气骤然紧绷,火光下,阵列间多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利奥波德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站立。他的眼神复杂而坚硬,却没有再开口。全场陷入死寂,只余风声掠过,卷起雪花,伴随着远处浪涛的低吟,像在嘲笑他们的无力。火把的火焰摇曳不定,影子被拉扯得扭曲而狰狞。 阿格妮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之后,她才吐出那句沉重的话:“撤吧……我们去先撤往乞里齐亚,我和他们关系不错,他们应该会暂时收容我们。” 阿格妮的声音低沉,像叹息,又像断裂,却带着一种无奈中的决绝。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有滑落。托尔托萨——那座遥远的堡垒,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风港,但她也清楚,这一选择,等于亲手放弃了卡罗米尔。 “是!”福提奥斯第一个回应,他的声音坚定如岩石,打破了沉沉的压抑。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仿佛终于从煎熬的悬崖边得到了落脚之处。安托利亚军团的士兵们对视着,肩膀微微放松,疲惫中带着苦涩的点头,那一刻,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情。 “加布丽娜。”阿格妮转过身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抹柔意,“现在就去通知韦利米尔——我们要撤离卡罗米尔了。拉什坎战队若愿随我们同行,便一起走,但不要勉强他们。”阿格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通知孔斯坦萨和阿莱克希娜。同样,请她们自己做决定,奥古斯塔修会安托利亚分会和弗洛洛斯商会安托利亚分馆是否要随我们离开。另外,通知那些还在卡罗米尔城里的随艾赛德一同来安托利亚的所有人。”阿格妮的语调平缓,却分明透着一丝真切的关切,如同在风雪中为同伴撑起的一盏微光。 “是!”加布丽娜立即勒转马缰,策马冲入夜色。马蹄踏破雪地,扬起一阵细碎的雪花,在火光与月色交织下飞散,像是寂静战场上最后的回应。 “是!”利奥波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沉重,狮鹫营的士兵们低下头,眼神里交织着不甘与服从。 “啊?”泽维尔愣住,随即震怒。他的脸庞僵硬扭曲如石,双手死死攥住巨斧,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与炽烈的愤怒。 “泽维尔,请把你的猎豹营带离绝境,和我们一起走吧。”利奥波德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既有冷静的克制,也有压抑的悲凉。“既是为了给摄政大人保留实力,更是为了让弟兄们活下去。请你理智一些!” 话音一落,利奥波德不再多言,拨转马头,策马离去。狮鹫营的队伍随之缓缓动身,如一条疲惫的河流,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马蹄声沉闷而悠长,渐行渐远,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泽维尔沉默片刻,脸色阴沉似铁,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一片狼藉的营地。猎豹营的士兵们随之跟上,低声议论,眼神里满是迷惘与不甘。身旁的副官刚欲开口,泽维尔猛地抬手打断,低吼一声:“传令——收拾东西,跟他们一起走!” 夜风呼啸,海浪低吟,卡罗米尔的灯火在远处摇曳,仿佛为他们送行的最后一缕光。撤离的决定如重锤砸落,压在每个人心口,却又点燃了一丝残存的生机。 第508章 坚毅的婢女 隆冬的乞里齐亚大地宛如一幅苍白而冷峻的画卷,在铁蹄声中缓缓铺展。刺骨寒风自安纳托利亚的山岭间席卷而来,仿佛无形的利刃,切割空气,卷起路旁的积雪粉末,化作漫天飞舞的冰晶。松林枝叶上挂满霜花,晶莹却刺眼;每一阵风过,枝桠便抖落,洒下一阵冰屑,砸在马鬃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头顶的云层铅灰低垂,似要压塌天地,让人胸口发闷。 比奥兰特骑在那匹壮硕的黑马上,皮甲外披着厚重的狼皮斗篷。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愈显出一股不屈的野性。她紧握缰绳,灰蓝的眼眸眯成一条缝,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那条大路原该通向黎凡特,如今却在连日迷雾与积雪中模糊不辨。 身后,队伍拖曳如一条疲惫的巨蟒。苏尔商会的护卫们裹紧斗篷,火药弩斜背在肩,步伐沉重地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闷响;贝托特的散卒则分散其间,武器上覆着薄冰,有人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妇女们或骑马,或步行,褪色的希腊长袍在风里鼓荡,像破旧的旗帜;头巾下露出的面庞苍白却坚韧。 空气中弥漫着马汗、烟火与冰冷泥土混杂的气息,犹如刺鼻的冬日交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锋利的刀片。 “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路?怎么总在这片鬼地方打转!”塔齐娜的嗓音尖锐,像风雪中的哨声。她在菲奥娜的搀扶下艰难挪步,靴子深陷雪泥,每一步都像和大地拔河。辫子早被风雪打散,几缕发丝粘在冻红的脸颊上,那双狐媚的眼睛却仍燃着不满的火光。 塔齐娜素来娇生惯养,如今却被迫在冰天雪地中跋涉,像一株连根拔起的艳花,萎靡,却还带着刺。塔齐娜死死拽住菲奥娜的手臂,身体前倾,抱怨中夹着娇嗔与酸楚,仿佛要把全世界的不公都倾泻出来:“一直踩在雪地里,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这路绕来绕去,像条该死的蛇——我们是不是在原地兜圈子?” 比奥兰特闻言,猛地勒紧缰绳。黑马仰首嘶鸣,前蹄高扬,溅起一蓬雪沫。她猛然回头,疤痕脸在寒风中狰狞扭曲,灰蓝的眼神锋利如刀,直刺向贝托特:“贝托特!你搞的什么鬼?我们竟还困在这里!”她的声音粗犷,带着母狼般的咆哮,斗篷下的身躯微微颤动——不是寒冷,而是被塔齐娜聒噪激起的怒火。 贝托特骑在马上,肩头的十字披风早被风雪染白。年轻的脸庞因寒风冻得发紫,胡渣隐隐透出,他眯起眼睛,像一条困兽般带着尴尬的无奈:“我又没来过这里,路我也不认得,只能凭感觉走。”他耸耸肩,语气里有军人惯有的爽朗,却掺杂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停顿片刻,贝托特的目光落在远方,那座小镇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几点灯火闪烁,宛如鬼火。他嘴角随即挑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嘛,我倒不介意去那城里转一圈。打着十字军的旗号,先斥责他们这些亚美尼亚人都是‘异端’教派的信徒,然后就顺势向他们征上一点圣战税。” 这话听似玩笑,实则透着几分真意。贝托特的性格倔强而冒险,如一柄刚出鞘的弯刀,锋芒毕露,也难免割伤人。十字军的伪装,已让他尝到权力的甜味。 塔齐娜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辫子在风雪中甩出一道银光。她猛地顿住脚步,若不是菲奥娜及时拉住,几乎要在雪地里滑倒。 “还想去城镇?”塔齐娜声音尖锐,像被拉紧的弦,“上次在塔尔苏斯,比奥兰特非得去查封暗巷里的妓院,还冠冕堂皇地打着十字军的旗号,把那些女人全都遣散了。此后一路上,凡是遇到的妓院赌场,她都要一一封闭。” 塔齐娜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仿佛要压过风雪:“结果呢?现在我们在乞里齐亚名声大噪!城镇百姓虽畏惧教会的权威不敢公开对我们动手,却个个把我们当疯子。只要看见我们的旗号,就赶紧关城门!”塔齐娜的指责像一支支利箭,直射向比奥兰特,带着舞姬惯有的戏剧张扬。 众人脑海里浮现出塔尔苏斯那个夜晚:比奥兰特如同一头失控的母熊,带着保镖们闯进灯红酒绿的暗巷。酒坛在棍棒下粉碎,酒液飞溅在石板路上,与刺鼻的香粉气息混杂一处。浓妆艳抹的女子们尖叫着四散而逃,身影在火光与阴影间交错,场面混乱得宛如噩梦。 塔齐娜与那些女人算是同道,本能地涌起压抑的同情。可谁也未曾想到,比奥兰特的怒火背后,其实埋着不愿示人的旧伤——她曾在塔尔苏斯的暗巷妓院中被迫接客,任人蹂躏。正因如此,每当她见到妓院,便如触碰伤口般,心中怒焰骤起,执拗地要将那些风月场所一一关闭。 “塔齐娜,你要是这么爱抱怨,那干脆别跟我们走了!”比奥兰特没好气地喝道。她猛一勒缰,战马原地打转,蹄声在雪地上钝重炸响。狼皮斗篷被风掀起,如同猛兽的双翼张开。她疤痕覆面的眼眸闪烁着凌厉的火光,直逼得人心口一紧。 “我倒是想留下来呀!可是,我们所到之处,你连有陪侍的酒馆都踢翻了——你让我去哪儿谋生?”塔齐娜不甘示弱,声音劈啪作响,像一鞭抽在空气里。塔齐娜猛地松开菲奥娜的臂膀,双手抱胸,辫子在风雪中乱舞,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性子滑溜如水银,抱怨里却渗着挑衅般的魅惑。 “都少说两句吧。”雅诗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如冬日里的一缕暖流,平静而不容置疑。她端坐在灰马上,长袍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清瘦,手中的玉佩微微颤动。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疲惫,却坚定得如同灯塔,安抚着动荡的队伍。 雅诗敏的气质内敛而高贵,宛如冰雕的女王,不动声色间便化解了纷争:“风雪之中争吵,只会让寒意更深。我们必须齐心前行。” 就在这时,前方大路尘雪飞扬,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战马鼻息喷出白雾,蹄声急促如战鼓。他猛勒缰绳,翻身下马,脸冻得通红,喘着气却咬字清晰:“前面镇上来了支东罗马军队——可看着不像正规军。我打听过,他们似乎也是从安托利亚那边过来的。” 斥候的目光中闪着戒备,手里紧攥的短弓上还挂着冰凌。那支神秘队伍的消息,仿佛一道暗流,瞬间搅动了本就混乱的局势。队伍里立刻响起低语,保镖们下意识摸向火药弩,游兵散卒们交换着眼神,空气骤然绷紧,剑拔弩张。 “情况不明,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雅诗敏转向比奥兰特,语气沉稳,眼神里掠过一丝忧虑,却依旧冷静如棋手,在权衡下一步的落子。 比奥兰特点了点头,火光映照下,她的面容在寒风中凝结成一种决断,对众人说道,“在探明情况之前,我们先在此地休整。”比奥兰特转头望向阿蒲热勒,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和,却仍不失命令的锋锐:“阿蒲热勒,又得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好吧。”阿蒲热勒简短应声,盔甲上的霜花簌簌坠落。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战马长嘶一声,蹄声骤起,她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半日过去,夕阳西沉,余晖如金纱般洒落在潘菲利亚的荒野。尘土飞扬的道路被染成一片温暖却带着凄凉的橙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野花的气息,远处几声鸟鸣在风中飘荡,仿佛为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低声吟唱挽歌。 比奥兰特与同伴们围坐在临时休憩的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他们面容愈加疲惫。雅诗敏低头细细擦拭长剑,塔齐娜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扭曲的橄榄树下,嘴里嚼着草茎,眼神飘忽。而比奥兰特则凝望远方,眉头紧锁,思绪似乎游走在那遥远的托尔托萨之途。 忽然,尘土深处传来阵阵马蹄,低沉的嘶鸣打破了宁静。阿蒲热勒策骑而来,战马毛色斑驳,她的斗篷满是灰尘,面庞刻着风霜,却在疲惫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紧随其后的是加布丽娜,骑着一匹瘦弱的母马,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但那双眼睛里燃着倔强的火,仿佛战火虽已将她摧折,却未能磨灭她的骄傲。 “加布丽娜!”雅诗敏第一个抬起头,双眸骤然瞪大,像被火光映亮的铜铃。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涌出难以抑制的惊讶与喜悦,却又掺着几分本能的警惕:“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该跟着阿格妮在卡罗米尔吗!” 阿蒲热勒拉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抚了抚战马脖颈上的尘土,随即转向加布丽娜,声音低沉而克制:“还是让她自己说吧。”阿蒲热勒的手指轻轻一伸,指向加布丽娜,动作简洁。 加布丽娜缓缓下马,动作僵硬,显然长途奔波已让她力竭。她微微耸肩,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随意,仿佛在自嘲:“卡罗米尔丢了。基里杰逼走了我们——就这么回事。” 加布丽娜的嗓音清脆,却裹着一层沙哑,像是被风沙反复磨砺的利刃。稍顿片刻,她才继续开口:“阿格妮夫人带着我们,还有安托利亚军团、狮鹫营、猎豹营、拉什坎战队,圣奥古斯丁修会安托利亚分会的武装修士团,弗洛洛斯商会安托利亚分会和他们的保镖队……以及摄政大人的一批忠实追随者。我们就这样,一路流浪至此。” 火光映照下,贝托特的脸色陡然阴沉。片刻后,贝托特霍然起身,眼中火光跳动,如同烈焰燃烧,怒声炸开,犹如雷霆劈落:“你们还有这么多人——竟然就把卡罗米尔拱手相让?!” 加布丽娜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辛酸。她抬手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一道浅浅的伤疤——那是最近一次交锋留下的印记。“呵呵……狮鹫营、猎豹营,还有驻卡罗米尔的拜占庭军队,先是内讧,再遭基里杰突然袭击,我们损失惨重。最后,拜占庭军彻底被基里杰的军队击溃。”加布丽娜的语调忽然低沉,仿佛把众人拖回那血色夜晚,“想象一下吧:箭雨如蝗,喊杀震天,血流成河。” 加布丽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还带着那些归顺的拜占庭散兵游勇。阿格妮夫人心肠软,不忍抛弃他们——毕竟她是前皇室的后裔。可如今,我们一半是伤员,另一半也只是勉强能站立的疲兵。撤退时,我们就像被猎犬驱赶的兔子。”说到这里,加布丽娜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闪烁着恳求与期待。 “听阿蒲热勒说,你们要去托尔托萨?那可是远路,一路乱军横行,瘟疫潜伏。真的要独自闯过去吗?阿格妮夫人让我来劝你们——不如跟我们一道。人多才好行事。或许,只有聚在一起,我们才能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生路。” 塔齐娜闻言,冷哼一声,从树下猛地站起,双手抱胸,眼睛眯成一条锐利的缝,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带着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只会是人多嘴馋,粮食更快见底!”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刀锋划过空气。“当初阿基坦军压境潘菲利亚,我们孤军苦战,血染沙场。可你们呢?缩在卡罗米尔的高墙后安享安稳。如今落难,就想和我们抱团取暖?依我看,分明是想拉我们下水,哼!” “塔齐娜,够了!现在不是互相清算的时候。”雅诗敏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坚定,像一股清泉,试图压下炸药桶上的火焰。她抿了抿唇,忍下更多的话,只转头望向比奥兰特。那一眼里满是担忧。 营地骤然安静,篝火噼啪作响,远处风声呼啸,压得人心口更沉。 加布丽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像是伸出的试探触须:“你们这边……有没有药品?我们撤离时,几乎不敢带钱粮。基里杰放话——若我们带走一分一毫,他就会派军追击。现在,伤员们正躺在破旧的帐篷里,呻吟不止,伤口化脓,却没有绷带和草药。” 比奥兰特听罢,眼神微微一动,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瞬。她的目光渐渐柔和,语调却依旧坚定:“加布丽娜,我这里有钱。”她顿了顿,火光映在她的疤痕脸上,更显刚毅,“我会先帮你们救治伤员。然后,我们一起走。钱足够换来药品和粮食——也足够让我们继续前进。” “你真有这么多钱?”加布丽娜瞪大眼睛,惊讶得几乎忘了眨眼,下意识地想——或许比奥兰特藏有某个宝藏,或许背后有神秘的资助者。 塔齐娜冷笑着插话,声音尖利,笑意如寒风刮面:“她能有什么钱?还不是埃尔雅金留在潘菲利亚的钱!” “塔齐娜,少说两句。”雅诗敏皱眉出声,语气里透着不赞同。 “先救治伤员。”比奥兰特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两人的口角。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如女王下诏:“我们立刻过去。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带我们的人去托尔托萨,并且说服阿格妮和其他人,都与我们同行。” “比奥兰特,为什么你如此执着,非要带着众人去托尔托萨?”加布丽娜追问。 比奥兰特直视加布丽娜,眼神冷峻如铁,语气坚硬而不容置疑:“安托利亚的权贵们为了一己私利,最终被别人各个击破,丢掉了整个安托利亚。但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必须替主人尽可能保存实力。哪怕我只是主人床前的一个婢女,也该竭尽全力去为主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句话如一柄利刃,斩断了空气中的沉默。雅诗敏心头一震,羞愧低下了头。 加布丽娜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感激与释然。她翻身上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既有对未来的不安,也有对眼前这个“自己人”的隐隐期待。 比奥兰特随即起身,声音如铁锤般敲响在营地上空:“所有人,收拾行装!我们去阿格妮落脚的城镇——出发!”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马匹嘶鸣,车轮辘辘,尘土翻卷。夕阳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漫长,映照在荒野上,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缓缓驶向未知。 第509章 拉锯托尔托萨 1103年一月初的一个午后,托尔托萨城外的大地宛如被鲜血浸透,褐红色的泥土在冬日的冷风里闪着黯淡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火药与硝烟的余味尚未散去,夹杂着马匹汗液的腥膻与伤者撕心裂肺的呻吟。胜利的欢呼早已被吞没,只剩下战败者的低声哀叹,在荒凉的旷野上被风撕裂成断续的回音。 十字军的旗帜正猎猎飘扬在城墙之上,金底黑十字在残阳中耀眼刺目。雷蒙德的部下们站在高耸的垛口,带着残酷的笑意,向下嘲弄那些仓皇溃逃的身影——仿佛这是对胜利最自然的注脚。托尔托萨,这座黎凡特北部的重要堡垒,曾是天方教势力扼守海陆通道的屏障;如今,它却成了雷蒙德野心的标志。自1102年初夏,他自塞浦路斯率军归来后,便以武力夺下此城,并将其据为私有领地,如同一头终于找到栖身之地的孤狼,在此张牙舞爪,窥伺更广阔的疆土。 戈弗雷在统治耶路撒冷不久后,便因痢疾骤然身亡。自此,十字军内部流言四起,各种离奇的阴谋论不胫而走,而各路十字军之间的裂痕也像决堤之水般迅速扩散。在雷蒙德的支持下,耶路撒冷宗主教达伊姆贝尔主张把圣地交由教会掌管,反对建立世俗王国。然而,大多数十字军骑士与城内贵族却拥护戈弗雷的表弟大鲍德温。与此同时,安条克公爵波希蒙德一世在与达尼什曼德王国交战时,于梅尔济丰战役中被俘,这使安条克急需一位统治者。于是,波希蒙德一世的侄子加利利亲王坦克雷德自加利利驰赴安条克,入城出任摄政,接掌波希蒙德的权力,当然,坦克雷德也因此无心角逐耶路撒冷王位。最终,大鲍德温自埃德萨顺利南下,在耶路撒冷加冕为王。至此,圣城与南方港口尽归其手;而雷蒙德则再度攻入安托利亚,然而在安托利亚失势后又返回黎凡特,意图以的黎波里为支点,开辟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他们之间的“默契”,并非基于盟友间的信任,而更像是一道冷峻森冷的界线,将整个黎凡特生生劈裂。而在这种秩序的阴影下,赛琳娜所盘踞的托尔托萨,在戈弗雷——这位神圣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的忠臣——亡故之后,便彻底沦为耶路撒冷王国的弃子。以至于当雷蒙德悍然进攻托尔托萨之时,竟无人愿意为赛琳娜开口辩护,哪怕只是一句微弱的求情。 冷风猎猎,古夫兰伫立在托尔托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披风在风中翻卷作响。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俯瞰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然而,在那双冷峻的眼底,却依旧掩不住深沉的疲惫与无声的哀意。作为此次反攻的统帅,她心知肚明:阿贝贝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援,虽如涓涓细流滋养军需,却终究无法逆转败局的颓势。 不久前,古夫兰率灵犀营乘苏尔商会的武装商船队抵达托尔托萨城北的一处无名渔港。本以为会在岸上迎来赛琳娜与李锦云的拥抱与欢迎,然而,当她踏上这片土地时,等候在前方的,却是波霸卡与熊二率领的虎贲营——他们正拼死掩护赛琳娜与李锦云从托尔托萨城中突围。一路撤退间,他们又与阿贝贝仓促集结的队伍会合。那是一支连个正式称号都没有的临时拼凑的残军,宛如风中将熄的烛火,摇曳不定,却仍在绝境中顽强聚拢。向来以隐忍著称的古夫兰,终于在托尔托萨城外,这片血与尘的荒原上,被逼上了战场的最前沿。 波霸卡统率的虎贲营,本以悍勇无双著称,犹如猛虎下山,以狂烈的近战震慑敌胆;拜乌德麾下的灵犀营则机敏灵动,像独角灵犀般善于游击与策应,常能在敌阵间穿梭如影。然而,这两支昔日令敌人胆寒的劲旅,在热那亚海军源源不断将援兵与物资送入雷蒙德阵营之后,反攻的锋芒屡屡如怒涛拍岸——声势惊人,却终究碎裂成虚无的浪花。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把残破的旌旗与踉跄的人影拖得漫长而孤寂。士兵们的铠甲上满是箭痕与刀砍,仿佛一页页书写着战斗的残酷;碎裂的盾牌弃落在泥泞中,如同折断的翅膀。战马喘息如风箱,蹄声在浸血的泥土上碾出深浅不一的印迹。呼喊与哀嚎逐渐归于沉默,只余下一片锈红的荒原,仿佛为倒下者竖起了无声的碑铭。 退兵的景象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悲壮画卷。走在最前列的,是虎贲营的残部。波霸卡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盔甲残破,仍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脸上一道新鲜的伤疤触目惊心,那是十字军骑士的利刃留下的印记。血痂尚未凝干,他却仍以低吼压抑着剧痛,命令部下:“保持队形!别让那些法兰克狗追上来!”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进,肩上长矛沉甸甸地晃动,腰间的佩剑在行军间叮当作响。伤者被同伴搀扶,或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沿途的野草被染得殷红。空气中交织着低沉的咒骂与祈祷,有人用阿拉伯语喃喃祈求安拉庇佑,有人却咬牙用生硬的拉丁语诅咒敌人。嘶鸣的战马与辘辘的车轮声交错回荡,后勤辎重车上堆满残破的武器与所剩无几的补给。阿贝贝的金币虽如水流般涌来,却买不来一场真正的胜利。 垫后的,是灵犀营。拜乌德与他的士兵们如沙漠中的幽灵,善于在撤退中设伏,步伐轻快却冷峻。他本人裹着一条沾满尘土的头巾,瘦削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更为锋利,眼神如狐狸般狡黠。巡行队伍之际,他偶尔勒马回望托尔托萨的城墙,只见火把如烈焰燃烧,宛若无数双嘲笑的眼睛盯视着他们。“下次,我们会从内部撕开他们。”他低声对副手说,语气中带着毒蛇般的狠意。 退却的队伍蜿蜒绵长,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尘土与暮色中缓缓蠕动,朝东南方延伸。他们的目标是哈马——那座大马士革北路上的绿洲要塞。路边的农田焦黑荒芜,昔日的橄榄树已在战火中化为枯炭,枝干如枯槁的手指,僵硬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尘沙卷起,遮天蔽日,沉重的脚步声轰鸣不止,每一步都拖曳着不甘与耻辱。远处,一群乌鸦盘旋低飞,啄食战场上的残尸,凄厉的鸣叫如同为这支退军伴奏的丧歌。 古夫兰骑马行在队伍中央,披风被冷风卷起,猎猎作响。她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碎裂的念头,如同乱石在激流中相互碰撞:下一次反攻,该如何借助险峻的山川与河谷?阿贝贝倾囊而出的金钱,还能支撑多久?至于那对贪婪成性的父女——被软禁的伊德里斯与扎伊纳布,自己是否还能逼迫他们吐出先前侵吞的金银与粮秣?而在这片支离破碎的战局上,赛琳娜与李锦云是否真的愿意与她并肩?抑或,真正的问题是——自己是否该冒险去寻求与她们的合作? 古夫兰的思绪如同锋利的利刃,不断在脑海中碰撞,却终究切不断现实的枷锁。她胸腔中翻滚的愤怒与羞辱只能被死死压下,化为冷硬的指令。她双手紧紧握住缰绳,声音低沉而坚决:“拜乌德,立刻派人去通知阿贝贝和熊二——我们这次又没能成功。让熊二马上组织大本营撤往哈马!” 马蹄踏碎尘土,声声如擂。古夫兰带着余部缓缓南撤,队伍蜿蜒在暮色与风尘中,宛如一条受伤的巨蛇拖行。前方的道路通向哈马——那座大马士革北道上的绿洲要塞。或许,只有在那里,她才能重新收拢残破的旗帜,聚拢散乱的军心,等待着下一个血与火的黎明。 …… 与此同时,在托尔托萨的腹地,另一场截然不同的胜利正在上演。卡莫男爵领的阿里维德庄园四周,火光与尘烟交织,战马嘶鸣与钢铁碰撞声震荡天地。赛琳娜亲自率领她的日耳曼军队,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席卷了这片饱受争夺的土地。 前锋的骑士们在塞巴斯蒂安的指挥下,列阵如墙。厚重的铁甲在夕阳下闪烁冷光,阔剑与战斧高举,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他们的战马高大健壮,披挂鳞甲,蹄铁砸在泥泞的大地上,奏出雷鸣般的节奏。整个骑士方阵推进时,犹如铁浪翻涌,将抵抗者的防线碾碎,撕裂得七零八落。 这已经是赛琳娜与李锦云第三次从雷蒙德的势力手中夺回这片土地。卡莫村与其周边的二十余个村落,像是棋盘上的格子,多次被反复易手,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昔日的农田化作焦土,橄榄树一再被砍伐点燃,残垣断壁在风中摇晃,如同一首无声的挽歌。 赛琳娜稳坐马背,注视着村庄里竖起的日耳曼式的托尔托萨伯国的旗帜,她的目光冷冽而坚毅。李锦云则立于高坡,静静俯瞰战场,长衣随风飘动。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使这场胜利不仅是一次短暂的战果,更像是向雷蒙德的野心投下的一枚重锤。在烈火与尘烟之中,村民们或战战兢兢地躲在破败的屋舍里,或提着农具试探性地走向骑士们。有人小声祈祷,仿佛不敢相信这场反复的血腥争夺又一次迎来了自家的军队。 李锦云站在阿里维德庄园的废墟前,目光沉重如铁。她的军队并非如日耳曼骑士般整齐划一,而是由本地的黎凡特人拼凑而成:李耀松率领的鹈鹕营,以流亡的沙陀人为骨干,身旁是手持镰刀改装长矛的黎凡特农夫、肩挎旧弓的叙利亚射手,以及少数身披鳞甲的亚美尼亚雇佣兵。他们的阵列显得松散,却透出一种土生土长的韧性与狡黠,仿佛荒地里也能顽强扎根的荆棘。 阿里维德庄园的围墙已经塌裂,石块散落在泥泞与灰烬之间。曾经繁盛的葡萄园,如今只剩焦黑的藤蔓,像一双双扭曲的鬼手伸向天际。房屋的屋顶在烈火中塌陷,焦木横梁断裂成漆黑的残桩;烟囱里还袅袅吐着余烟,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的木屑味与腐败粮食的恶臭。几只乌鸦停在残垣之上,发出刺耳的哀鸣。 李锦云的心如刀割,她缓缓蹲下,从瓦砾堆里捡起一枚碎裂的陶罐。粗糙的胎土与断口上的烟熏痕迹,让她一眼认出那是儿时母亲常用的家什。如今,它只剩残片。她的眼眶顿时湿润,记忆的洪流猛然涌上心头:丰收的季节里,葡萄架下挂满沉甸甸的果实,孩子们在橄榄树下追逐,老人们围着篝火讲述古老的故事。笑声与歌声仿佛尚在耳畔,却被眼前的焦土残烟无情撕碎。 李锦云哽咽着,低声喃喃:“这些法兰克人……他们把我们的家园,变成了地狱。我们必须重建,可这无尽的轮回,究竟何时才会结束?”李锦云的手指死死攥紧陶片,拳头泛白,指节犹如即将碎裂的石块。 身后,李耀松低声开口,话语沉重如铅:“大人,或许,我们该保存实力,等主上归来,再谋下一步。数次拉锯下来,这片土地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再流血,恐怕也只是徒然。” 四周的士兵们静静望着他们的领袖,眼中映出火光与阴影交错的复杂光芒。有人垂下头,低声诵念祷文;有人倚着长矛,缓慢擦拭沾满血迹的刀锋;还有人抬头凝望远处的天空,仿佛在等待即将降临的反扑。在庄园的废墟间,寂静压抑到近乎令人窒息,唯有破败风声吹过焦黑的葡萄架,如同哀伤的弦音,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难与不屈。 赛琳娜的目光与李锦云不同,她更多地落在防御上。赛琳娜策马巡行在卡莫村的边缘,冷静地鼓舞着战士们修筑壕沟与木栅。 远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如同军号般在废墟间炸响:“加固东侧!弓箭手列阵,西边的林地可能潜伏着雷蒙德的斥候!”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沉重的铲锹与木桩在暮色中交错起落,敲击声与低吼声汇成一股坚硬的节奏,仿佛要在焦土之上强行刻下新的生命线。 “再快些!没人知道那些十字军何时会杀过来!”赛琳娜策马而立,目光冷冽。她深知这片土地的价值:阿里维德庄园是卡莫男爵领的心脏,扼守此地,就能握住托尔托萨通往的黎波里的咽喉。然而,胜利在这里始终脆弱。雷蒙德的野心如阴影般紧随,下一次反扑也许在明日,也许就在今夜。 夕阳西沉,将赛琳娜的身影拉得漫长。赛琳娜转头望向李锦云,声音平静却坚定:“为往昔流泪无益,祖尔菲亚。你看,那边是艾赛德的旧屋,如今只剩半堵残墙。这里是你们的家,同样也是我丈夫的家,我与儿子的家。我们必须让它重生,而第一步——就是守住它。” 李锦云凝视着那半堵残破的墙壁,眼中仍有泪光,却已不再颤抖。她缓缓拾起武器,目光与赛琳娜交汇。两人并肩立于庄园的最高处,夕阳最后的余晖为她们镀上一层血与金的光彩。李锦云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痕,低声而坚定地说道:“你说得对,先守住它。只愿朗希尔德和她的队伍能早日赶来支援。” 赛琳娜尚未开口回应,莎伦却已自废墟深处走来,她神情镇定,声音却冷冽得像铁一般:“眼下,我们还得依靠自己!再说,小基捷日相隔几千里,他们真的还会为我们回来吗?”此刻,莎伦已经带着李漓的女眷们和沙陀妇女们走入焦土。她们没有铠甲,也没有长剑,只有裹布、草药和随身的针线。她们穿行在残垣之间,为伤员包扎、为溃兵止血,仿佛在血火的余烬中,用脆弱的双手织补一张新的生命之网。 废墟间,呻吟声此起彼伏。莎伦跪在一名被箭射中的年轻人身旁,她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仍用碎布死死压住伤口,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袖。玛尔塔则一边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边指挥妇女们取来清水,反复冲洗溃烂的伤口,她的声音坚定,宛若在混乱里撑起一块安定的庇护所。梅琳达背着药篓,在烧毁的葡萄园里翻找尚能使用的草药,她的衣裙早已被烟灰染成灰黑,却仍不时低声向身边的妇女讲述药草的用途,仿佛要把希望的种子撒播下去。萨赫拉则以她惯有的沉稳,用针线为伤员缝合裂开的伤口,她的额头布满汗珠,却神情专注,如同在与死神角力。沙陀妇女们也纷纷加入,撕下裙摆为士兵包扎、为伤口撒盐止血、或搀扶着濒临昏厥的战士。哭声、祈祷声、低低的安慰交织在一起,与远处战马的嘶鸣和木桩的敲击声混合,构成一首荒凉却顽强的乐章。 第510章 只谈生意 在雅法古老石墙的环绕下,威尼斯共和国公使馆宛若一座孤傲的堡垒,既隔绝于喧嚣的港口,又昭示着这座海上共和国的雄心。夕阳余晖透过高耸的拱窗,斜斜地洒落在大厅里,映照着镶嵌狮鹫与圣马可狮子的马赛克地板。公使馆的会议室陈设简朴而精致。厚重的橡木长桌宛若一艘停泊的战舰,围绕的椅座雕工繁复,椅背上隐约刻着海洋与桨帆的纹样。墙上悬挂着现任威尼斯元首法利埃罗.米凯利的肖像,冷峻的目光似在注视着房中一切,将这座远离本土的驿站化作威尼斯意志的延伸。 乔瓦尼以惯常的秘密方式,再次潜入这里。他身披深红丝绒袍子,金线勾勒出精巧的蔓草花纹,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却锋刃未钝的短剑。在乔瓦尼对面的是扎芙蒂亚,身着简洁的黑色亚麻长袍,没有珠宝的点缀,头发却盘得利落,衬出修长的脖颈与冷峻的轮廓。 “扎芙蒂亚,关于邀请那个希兰石工坊的工匠们前往威尼斯,协助修缮圣马可大教堂的事,你务必要上心。”乔瓦尼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郑重,“他们能在雅法城外用如此短时间,建起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这几乎就是个奇迹。” “这件事,我会尽力去游说他们,不过,前提是你们给的价格要有吸引力。”扎芙蒂亚平静回应,神色冷峻。 乔瓦尼微微眯起眼,顿了顿,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克制,仿佛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投下一块石子,不起波澜,却在暗处荡起涟漪。“另外……你真的不愿意去出任鲁莱港的总管?”乔瓦尼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那声响宛若心跳的鼓点,不紧不慢,却带着无形的催迫感,既耐心,又似一股看不见的压迫正在缓缓逼近。 扎芙蒂亚也同样倚在椅子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清脆,却像利刃划过丝绸般带着锋利的割裂感。“元首助理大人,非要继续讨论这个议题吗?呵……威尼斯最擅长的,不就是背刺所谓的盟友吗?我可不想哪天被威尼斯卖了。”扎芙蒂亚语调轻蔑,字字带毒。扎芙蒂亚猛然抬眼,直直刺入乔瓦尼那双深褐的眸子里,“元首的得力助理大人,鲁莱港的阴谋与血债,恐怕也逃不脱你躲在幕后的影子吧?” 乔瓦尼的嘴角缓缓上扬,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像真笑,更像是一种阴阳怪气的讥讽。他的思绪一瞬间回到了鲁莱港那场精心编排的“意外”。乔瓦尼几乎能再度嗅到当时的海风与火药味——十字军攻下潘菲利亚的消息传来之际,威尼斯的舰队早已在奎多的指挥下悄然驶离港湾。只留下空旷的码头。那一刻,面对强敌压境和盟友背弃,古夫兰的心防彻底崩溃,惶然失措间只能率众狼狈撤离。可就在伍麦叶王朝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威尼斯舰队又如潮水般重返鲁莱,稳稳夺回港口,比十字军的铁蹄刚好快上一步。整个布局干净利落,犹如棋盘上的妙手。直到此刻,乔瓦尼心底仍在回味那份掌控人心的权谋快感。 然而表面上,乔瓦尼却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奎多将军不过是奉命率舰队外出,去剿灭些撒拉森海盗,这才出去了不到一个星期。至于古夫兰,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吓得落荒而逃……这能怪得了谁?”说罢,乔瓦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质墨水瓶,随着他手指的转动在烛光下闪烁寒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扎芙蒂亚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像刀锋般锐利。她缓缓前倾,身体的线条紧绷,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围剿海盗?”扎芙蒂亚的声音冷冽而尖锐,带着逼人的质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奎多不提前知会古夫兰?” 乔瓦尼不慌不忙,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声音低沉而顺滑,像丝绸拂过利刃,却在柔和之下暗藏锋芒:“古夫兰是天方教的圣裔,而我们要去打击的,正是由天方教徒组成的东地中海海盗!若提前告知古夫兰,——难道,你能保证,她一定不会走漏风声吗?”说完,乔瓦尼站起身来,袍角轻轻一拂,步伐从容地走到窗边。夕阳的余辉洒在乔瓦尼身上,他的背影被拉长,像一尊冷硬的影子。 扎芙蒂亚咄咄逼人,声音犀利得像一鞭抽下,直逼乔瓦尼的伪装:“那你倒是说说看——奎多这次行动,到底歼灭了多少海盗?活捉了几个人?又击沉了几艘海盗船?”扎芙蒂亚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微微浮起,仿佛要将木头捏裂,眼神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乔瓦尼的脸色骤然阴沉,笑意尽数收敛。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逼视扎芙蒂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扎芙蒂亚,注意你的言辞。若不是念在你曾经是我的秘书,仅凭你如今这般立场和口气,我就该当场罢免你的职务。”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扎芙蒂亚忽然大笑,那笑声在会议室的石壁间回荡,清脆如铃,却锋锐如刃,带着刺耳的嘲弄。“怎么?逼走了古夫兰,现在又想让我带着我的拉什坎战队去替你们垫背?眼见我不上钩,你就按捺不住了?” 扎芙蒂亚猛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长袍一拂,身形犹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她的目光掠过墙上轻轻摇曳的威尼斯旗帜,那些绣着圣马可狮子的布帛在烛火与微风中晃动不休,仿佛在冷嘲她昔日的效忠,“实话告诉你——自从阿格妮被基里杰逐出卡罗米尔,拉什坎战队就和我失去了联系,他们如今的去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就算真的把我丢去鲁莱,我也没有半分力量替威尼斯充当看门狗。” 扎芙蒂亚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低沉而冷锐。她的眼神闪烁着寒光,像冰刃般直刺人心。唇角缓缓挑起,笑意中掺杂着轻蔑与决绝,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更何况,我对你们威尼斯共和国的兴趣……早已淡了。环顾四周,你自己看看——在这条黎凡特的海岸线上,迎风飘扬的几乎都是热那亚的旗帜,遍布的都是他们的同盟港口。至于你们威尼斯呢?在耶路撒冷的公使馆,早就门庭冷落,徒有其表。”她抬起下颌,目光锋锐如刀:“至于这个公使的位子——谁愿意坐下去,谁就去坐吧!我可不稀罕。” 扎芙蒂亚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暮色,语气忽而变得冷静而从容,带着几分讽刺意味的潇洒:“我倒是更愿意当个生意人。如今,在这个动荡与重建交织的黎凡特,到处都是机会与空缺。说不定,那才是更值得下注的未来。” 乔瓦尼抬手轻轻一挥,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他的声音平静如湖面,却在暗流之下涌动着冷硬的权威:“扎芙蒂亚,我不打算和你再争论下去。你先下去休息,冷静一下。” 乔瓦尼微微前倾,目光如钉般落在她身上,语调愈发坚决:“我从未想过要更换威尼斯驻耶路撒冷的公使人选。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不会允许这个位置落入政敌之手。同样,你弟弟的拉什坎大公国,也需要威尼斯共和国这样的盟友,而在共和国内部的权力格局里,如今与你们利益捆绑最深的人,就是我。” 乔瓦尼顿了顿,语气冷冽而缓慢,像是宣告:“现在,请你收起这份无谓的情绪。” 说罢,乔瓦尼重新坐回椅子,身体略微后倾,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随之一垂。扎芙蒂亚的拒绝并不出乎意料,但那股不受控的挫败感仍在胸中翻涌,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阴郁。 乔瓦尼很快抬起头,目光重新聚拢,冷冽得如刀锋出鞘,语气锋锐而不容置疑:“过会儿,埃尔雅金就该到了。你最好不要添乱。”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柄缓缓按下的匕首:“别忘了,你如今还拿着威尼斯共和国的俸禄出现在这里,却又在暗中为拉什坎大公国奔走。若真要拆威尼斯的台——对你和你弟弟的拉什坎大公国,可都没什么好处。” 扎芙蒂亚缓缓起身,神情冷静而从容,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她朝乔瓦尼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标准礼节——动作优雅至极,却锋芒毕露,仿佛礼仪的外壳下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祝您好运——元首助理大人。如果没有其它的事,那我这就退下了。” 扎芙蒂亚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漠的疏离。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去,脚步坚定而不带丝毫迟疑。随着一声沉重的“砰”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回声在石壁间久久震荡,宛如一道彻底断裂的裂缝,将两人之间最后的旧情隔绝殆尽。 片刻之后,公使馆会议室厚重的门再度被推开,一个侍从恭敬地引领着埃尔雅金步入。烛光映照下,埃尔雅金的身影略显拘谨,却依旧带着昔日的风韵。目光触及乔瓦尼的瞬间,她心底涌起一丝复杂的波澜——曾经燃烧的激情,如今已被岁月与算计冷却,只余下一层冷漠的生意关系。 乔瓦尼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久违的珍宝。他走到身后的橡木柜前,取出两个精致的玻璃杯与一瓶深红的葡萄酒。酒瓶上的标签印着威尼斯酒庄的徽记,瓶身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缓缓倒酒,深红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旋转,像宝石般闪烁,伴随幽幽的酒香弥漫开来。 乔瓦尼先端起一杯,轻轻摇晃,目光在酒液与埃尔雅金之间游移,然后将另一杯递到对方面前。声音低缓而温柔,带着一丝似真似幻的怀旧诱惑:“先来一杯?” 埃尔雅金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乔瓦尼,你忘了吗?我是希伯来人——我从不饮非我们希伯莱人亲手酿造的酒。”埃尔雅金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端正地覆在膝上,姿态端庄却疏离。目光刻意避开乔瓦尼的凝视,眼神沉入烛火的暗影中。 乔瓦尼微微一顿,随即收拾好神色,将那杯未被触碰的酒收回,倒入自己手中的杯中。他轻轻耸肩,装作不以为意:“又何必如此古板?”乔瓦尼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酸涩在舌尖绽开,随即滑入喉间,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埃尔雅金却不给乔瓦尼回味过往的机会。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冷静而干脆,带着商人特有的节奏与分寸:“你找我什么事?请直说吧。我只对生意感兴趣,别和我谈那些与生意无关的话。” 乔瓦尼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先前那份随意与调侃尽数收敛。他的声音低沉而正式,带着不容拖延的锋芒:“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鲁莱港已经彻底落入威尼斯共和国手中,那里必须尽快引入商会。至于优待条件,好商量——但前提是动作要快,必须立刻入驻并开业。” 乔瓦尼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定在埃尔雅金身上,语气像是一记无形的钉子,将话钉死在空气中:“而第一个让我我想到的,就是你。” 埃尔雅金的眼眸微微一亮,商人的本能立刻捕捉到机会。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掩不住的兴趣:“这笔生意,我确实有兴趣。即便鲁莱港已不在古夫兰的手里,也不影响它的商业价值——只要那里能保持持续稳定。” 埃尔雅金的声音停顿片刻,目光微微闪动,脑海中已飞快计算着潜在的利润。“不如,我们先谈谈优惠条件吧。” 乔瓦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像猎人抛出诱饵般缓缓说道:“我可以为你们苏尔商会争取到——在鲁莱港免税一年。”话锋一转,乔瓦尼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眼神里闪过几分暧昧的旧情:“另外嘛,我觉得你需要一个能支持你事业的男人……你觉得呢?”乔瓦尼伸出手,欲轻触埃尔雅金的肩膀,试图借着往昔的情感重新拉近距离。 然而,埃尔雅金毫不犹豫,抬手推开了乔瓦尼的手,起身回应,干脆而冷峻:“免税三年!” 埃尔雅金语气爽利,目光坚定如铁,毫不退让:“生意归生意。至于我的生活——我已经和艾赛德结婚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操心。别再把生意和私情混在一起,那很不合时宜。至于你第一个想到我们苏尔商会,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们商会本就最符合威尼斯的利益——更确切地说,是最符合你自己的个人利益。” 埃尔雅金的声音平稳,却锋芒毕露,每一个字都像利刃般切开乔瓦尼的伪装。心底深处,埃尔雅金泛起一丝厌烦。眼前这个男人,总爱借旧情搅浑局面。但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会被撩拨的女子。如今的她,更清醒,也更冷峻。 乔瓦尼缓缓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调中夹杂着几分赞叹与调侃:“果然,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精明。讨价还价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把利益推到极限,又不会把局面彻底玩崩。” “三年免税,条件虽苛刻……这件事我得回去与元首、与元老院再作商议。”乔瓦尼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自信的笃定,“但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前提是,你们苏尔商会必须在本月内入驻鲁莱港。” 埃尔雅金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神色冷静而干脆,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我们苏尔商会会在你们满足我的要求并缔约之后,于一个月之内入驻鲁莱港。” 埃尔雅金目光直视乔瓦尼,唇角微微一抿,声音比先前更为坚硬:“别再拿我当小女孩哄骗。做生意,需要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诚信与互惠。”埃尔雅金的脚步稳健而不带一丝迟疑,径直走向门口。 “等等,埃尔雅娜。”乔瓦尼猛地伸出手臂,拦住了埃尔雅金的去路。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压抑许久后终于破口而出的渴望:“艾赛德似乎又失踪了。他不会每次都那么好运……不是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当初的过错?”乔瓦尼的眼神炽烈,燃烧着不该存在的渴望。记忆深处,那些旧日的缠绵与亲密翻涌而上,如同一坛醇厚的美酒,却带着致命的毒性。 埃尔雅金的脸色骤然沉下,一股怒意从胸口涌起。她猛地推开乔瓦尼的手,那力道凌厉而果决,“我丈夫会回来的。元首助理大人,请你自重!”话落,埃尔雅金转身大步迈出会议室,长袍的衣摆在烛火下掠过一道冷光。随着厚重的门“砰”的一声合上,乔瓦尼独自留在房间中央。 第511章 海的孩子 李漓的队伍终于挣脱了尤卡坦半岛南部那片如牢笼般的热带丛林。那片绿色的巨兽在背后低低叹息,缓缓退去,只留下蜿蜒泥泞的小径,宛如一条疲惫巨蟒蜕下的旧皮。空气不再是湿热的黏腻,而是被咸涩的海风扑面替代,带来浪涛的低吼与鱼腥的清冽。丛林的边缘在余晖下凝成一堵模糊的绿墙,参天古树与藤蔓投下长长阴影,仿佛饥渴的触手仍要拉扯着他们的脚踝,不肯放人离去。 脚下的泥土逐渐变为细碎的沙砾,夹杂着贝壳碎片与海藻干屑,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前方豁然开朗——太平洋的海岸宛如恢宏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海平线在落日中闪烁着金红的辉芒,浪涛如千万白驹嘶鸣着扑向礁石,撞击间发出震耳轰响,溅起的水花化作碎裂的珍珠,在空中飞舞。雾气弥漫,海鸟盘旋,尖锐的鸣声与海浪的低吼交织成一曲原始而雄浑的乐章。蜿蜒的海岸线上,礁石嶙峋,宛如沉睡巨兽裸露的脊骨;零星的椰树在海风里摇曳,叶片沙沙作响,犹如低声吟诵着亘古的传说。李漓选择沿着海岸线前行,正是为了避开内陆那些凶悍而难以捉摸的丛林部落。 蓓赫纳兹与赫利并肩停下,立在崖前,狂风卷乱了她们的发丝。两人对视片刻,眼神中交错着错愕与惶惑。蓓赫纳兹依然紧握弯刀,她低声喃喃:“陆地的尽头,又是一片无垠的蓝……好像大地在讥笑我们,不论走到哪里,总有另一座牢笼在等待。”赫利缓缓点头,斧柄扛在肩上,目光掠过翻涌的海面。 “我们维京人生来就属于海洋,我们是海的孩子!”格雷蒂尔却兴奋得像个初见大海的孩子,他大步奔到崖边,张开双臂迎向呼啸的海风,胡须在风中如火焰般飞扬。他的声音洪亮,仿佛古老维京海盗的号角在海岸间回荡:“哈哈!这片海洋的对岸——那可是我们祖先传说中的极乐之地!你们可知道?龙船曾劈开这无尽的蓝色脊背,驶向一个阳光永不熄灭的国度。那里有会歌唱的黄金河流,河床镶满宝石;有高山之巅的铁之城堡,城门上悬挂着北风锻造的银盾;还有身披火焰的巨鸟,振翅之间能掀起海啸,把敌人的舰队一扫而空。我们的祖先在那片土地上饮蜜酒,与战死的战士们同席而坐,听女武神歌唱,如同在奥丁的殿堂中!”格雷蒂尔的胡言乱语像脱缰的野马,狂奔在神话与幻想的旷野,带着维京传说独有的狂野与豪情。 阿涅赛与乌卢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嘀咕:“这个维京海盗又要开始胡诌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至于其他人,他们早已无心去分辨格雷蒂尔所说是真是假。对随行的美洲原住民们而言,李漓和同伴们口中的“旧世界”本就如雾中幻影,虚无缥缈,犹如篝火旁的奇谈。他们宁愿把这些夸张的海上传说当作神话来听,毕竟故事本身往往比真相更令人愉快。于是,众人听着格雷蒂尔的荒诞之词,仿佛又置身于另一个夜幕下的篝火圈,被卷入那无边无际的传奇之中。 渐渐地,塔胡瓦也学会为格雷蒂尔的幻想添枝加叶。她眨了眨眼,声音稚嫩却满是热情:“对啊!对岸一定有巨大的火鸡!不止火鸡,还有——嗯,还有会飞、会喷火的火鸡!它们的羽毛像彩虹一样闪闪发光,味道比玉米还要甜!”她的想象虽然仍局限于熟悉的家禽,却惹得众人忍俊不禁。崖边响起一阵低笑,海风拂面,短暂的歇息里竟添了一丝久违的温存。 很快,特约那谢和凯阿瑟也被带偏了,纷纷加入这场胡诌。特约那谢眼中闪过调侃的光芒:“哼,我看对岸住着直立行走的野牛!它们两条腿站着,像人一样挥舞角矛,吼声震天,毛皮硬得像铁甲!” 凯阿瑟则忍不住补上一句,笑声里带着狡黠:“要是真有这样的野牛,我们就该请它们来帮忙搬运木头——搬东西可比打仗要辛苦多了!” 萨西尔身上的袍子在海风中轻轻颤动,贝壳串叮当作响,她侧耳倾听,眼睛如打磨过的黑曜石,深邃而澄亮,映照着海面的银光。终于,萨西尔带着一丝纯真的疑问开口,声音柔软,却透着从祭坛走出的阴影:“那里的人……会不会也献祭活人?像我们这里一样,在金字塔顶,高举黑曜石的刀刃,召唤神明,让鲜血顺着石阶奔涌?” 李漓闻言,心头骤然一紧。他多想告诉萨西尔:不会。对岸的震旦是文明的国度,长城如龙蜿蜒千里,丝绸如云彩般飘逸;人们以诗词颂月,以稻米庆丰收,不需鲜血浇灌神明。可话到嘴边,却被无形的枷锁硬生生堵住,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喉咙,让声音淹没在胸腔,只能在沉默中艰难摇头。那神秘的力量如诅咒般提醒他:真相是禁果,不可启齿。李漓眼底闪过一抹无奈的苦涩,低头凝视无边的海面。只有李漓,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才清楚眼前是浩瀚的太平洋,对岸并非格雷蒂尔胡诌的神话国度,而是自己的故国震旦。但这片海洋的名字与意义,对身边的同伴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故事,他也无需解释。海浪在脚下翻涌,仿佛回应着心底悄然萌生的念头——如今这个既没有阿兹特克也没有印加的美洲,既然在以中世纪的欧亚文明力量根本还不可能殖民,那或许该想办法回旧世界了。 伊什塔尔与纳贝亚拉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她们没有理会身后崖边的喧哗,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前方的道路。伊什塔尔压低声音,语气谨慎:“前方的海岸多是悬崖……你看,那边有房子,应该是一个皮皮尔人的渔村。我们最好绕开那里,皮皮尔人的性子粗野凶悍,不好打交道。” 纳贝亚拉点点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过一抹锐光:“是啊。谁知道这次会遇见什么人?上一次在丛林边缘碰到的那些家伙,根本不懂交流,见人就砍,逼得我们不得不还手,把他们彻底消灭了。” 两人的语调低沉而克制,如同两头母豹在密林间辨别气息、规划狩猎的路径,冷静而专注,全然不去理会身后关于神话与幻想的喧闹。 队伍中段,维雅哈抱着婴儿,神情却游离在海岸与众人之间。她的苏族袍子紧裹着孩子,怀里的小手攥着她的发丝,安然入梦。但母亲的眼神却如一只精明的狐狸,狡黠而闪烁。她时不时掠过海岸的贝壳与椰树,似乎在暗暗盘算着如何换取食物或新的盟友,嘴里还偶尔吐出一些无人留意的低声喃喃。 托戈拉则冷眼注视着她,手边的短剑低垂,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眼神里满是谨慎与戒备。她对身旁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低声说道:“盯紧那些苏族人。维雅哈的眼睛里,总是藏着算计。” 比达班与伊努克一左一右,背着各自为李漓所生的孩子,如同沉默的守护者,伴在他身旁。比达班的奥吉布瓦袍子裹着熟睡的婴儿,孩子的小脸红润,在梦里还吮着手指。她侧头轻声问道:“格雷蒂尔说的是真的吗?对岸真有骑龙的巨人?”声音柔和如湖水荡漾,眼神里写满了好奇与依赖。 李漓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嗓音回应:“我不知道。” 这时,伊努克背上的孩子突然细声啼哭。她只得把孩子抱过来轻轻拍抚,低声哄慰:“嘘,别哭——小心惊动了对岸的巨人。”语气半真半假,既像玩笑,又像传说的余音。 队伍仍在前行,海风扑面而来,咸涩中夹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裹挟着未卜的阴霾。浪花拍击礁石,如战鼓般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跳。前路虽茫茫,但在这片余晖与海涛之间,仿佛已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漓,你看那边!”乌卢卢忽然打断了李漓的思绪。她像一头兴奋的小熊般奔来,健硕的身躯踏在沙砾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粗壮如树枝的手指直指海面,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北极特有的粗犷口音,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警惕与好奇。 李漓闻言一怔,从迷雾般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循着指向望去。只见海面上,一个黑点在金红的波涛间浮沉,最初细小如墨点,随浪涛起伏,却愈发清晰——那是一条双体独木舟!船体由两根并列的巨木雕凿而成,如孪生的巨蟒,以藤蔓与木梁紧紧相连。修长而稳固的船身表面涂抹着黑曜石般的树脂,在夕阳映照下闪烁出油亮的黑光。鼓起的棕榈叶帆犹如巨鸟展翼,随风猎猎作响;船首雕刻着抽象的鲨鱼纹饰,宛若海洋的守护神灵,正破浪而来。队伍顿时止步,目光齐齐投向那艘渐渐逼近的船影。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海风都屏住了呼吸。 “我从未见过这种船——那船,绝不是皮皮尔人的!”伊什塔尔惊呼。 “要不要过去看看?”蓓赫纳兹低声询问。 李漓摇了摇头,低声吐出一句:“别吓到船上的人,等它靠近再说。” 众人静立如雕像,风声与浪声在耳边交织。海面上的黑点渐渐放大成威严的船影——那未知的来客,仿佛命运落下的棋子,正一步步驶来。终于,那条双体独木舟抵近悬崖下的海岸线,船身在浪花间轻轻摇曳,底部擦过沙砾,发出“吱嘎”的摩擦声,随即稳稳停靠在浅滩。浪涛拍打船侧,仿佛擂响欢迎的鼓点。船上陆续走下六个人——五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身姿矫健如海豚,轻盈地跃上湿滑的礁石,水声“啪嗒”四散开来。 “我们过去看看!”李漓低沉而果断地说道。 然而,就在此刻,海岸线忽然涌出二十余道身影,仿佛从礁石阴影里剥落的鬼影,伴着低沉的嚎叫扑向刚刚登岸的六人。那是皮皮尔的渔猎部落,皮肤古铜,身躯遍布蓝黑刺青,身上只裹着粗糙的棉布或兽皮,手中挥舞着黑曜石矛与藤蔓网,在暮光下闪烁着冷光。他们的吼声粗粝狂野,如同野兽的群鸣,夹杂着守护领地的本能与狩猎的杀意。 战斗瞬间爆发。矛影交错,沙滩顷刻染红。六个来客仓促迎敌,手中仅有长桨与简陋的武器,却无法抵挡人群的围攻。一个男人胸膛被矛尖刺透,鲜血喷涌,踉跄倒地;另一个被藤网罩住,四肢乱蹬,却很快被乱矛戳得血肉模糊;有人怒吼着横扫长桨,击倒一名皮皮尔人,却转瞬间被石斧劈中头颅,当场毙命。还有人拼命奔向浅水,却在背后中箭,扑倒在浪花间,海水立刻翻涌着血沫。第五人虽奋勇反击,甚至劈死了一名敌人,但很快被数人合力按倒在沙中,喉咙被割开,血水汩汩流淌。 转瞬之间,除了那个女子,其余五人尽数倒下。她怒吼着欲作最后的抗争,却在混乱中被矛柄猛击膝弯,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藤篮滚落,干鱼散落沙滩,宛若破碎的星子。随即,一张藤网兜头罩下,粗绳勒紧臂膀,宛如蛇缠。她拼命挣扎,口中喷涌着咒骂,声浪起伏如暴涛,却被数人合力压制在沙中。 二十多名皮皮尔战士在女子周围咆哮起舞,脸上涂抹的赭石纹路勾勒出鱼鲨与鸟的形象。他们的吼声震耳欲聋,宛若潮水翻涌。对于这些部落战士来说,这些自海中而来的陌生人是危险的不祥之物,必须用鲜血祭告神灵。而女人,则被视作战利品——在皮皮尔人的世界里,这个女人活了下来,注定有着与同伴截然不同的命运。 紧接着,数名皮皮尔人一哄而上,猛地将火把掷向那艘载来陌生人的双体独木舟。瞬息之间,火焰舔舐起干燥的木材,嘶鸣着攀升,映红了整片海滩。 “托戈拉,凯阿瑟,带你们的人过去,先把那个乘船而来的人救下来!就那二十几个皮皮尔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尽量少杀戮,只要赶走那些家伙就行!”李漓低吼,目光死死锁住沙滩上的混乱。 “是!”托戈拉与凯阿瑟异口同声回应,声如铁锤砸地。托戈拉率领的天方教战士们立刻如潮水般扑出,皮甲紧束,短剑与藤盾在手,脚步轻快而狠厉,宛如丛林幽影。凯阿瑟的德纳猎手们则弯弓如满月,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战斗瞬间升级。德纳猎手们先行放箭——“嗖嗖嗖”破风声锐利如鹰啸,箭矢宛若流星划过。一个皮皮尔壮汉肩头中箭,鲜血喷涌,踉跄倒地;另一人腿筋被射断,痛吼着跪倒在沙上。趁敌人大乱,天方教战士们冲锋而至,短剑舞成银光的暴雨。托戈拉一剑横斩,割断皮皮人的石矛划伤对方的手臂,血珠溅落在她的袍袖;凯阿瑟冷箭紧随,射穿另一人手掌,长矛跌落,惨叫声伴随海风传远。突击如雷霆骤至,皮皮尔人猝不及防,转瞬间便被击溃。几人应声倒下,余者惊惶失措,吼声转为尖厉的哀叫,四散奔逃,钻入礁石与林影,只留下一地血迹、破矛、藤网,以及那五个男人的尸体。 天方教战士们迅速合围,将那名幸存的女子围在中央。此刻,她已经喘息着重新站了起来,手中长桨高举,眼神如烈火般警惕,试图反击。凯阿瑟目光一冷,一个德纳猎手将一条狩猎绳索套甩出,宛如毒蛇腾空,顷刻间缠住那个女人的臂膀与腰身。那个女人低吼挣扎,肌肤被绳结勒出红痕,却无法挣脱。转瞬之间,那个女人已被牢牢绑缚,长桨跌落在沙砾上,发出沉闷的“咚”响。那个女子被推到李漓面前。女子呼吸急促起伏,眼中燃烧着野性的倔强与探究,宛若海浪深处跃出的鲨鱼,既不屈服,也未退缩。 李漓站到那女人面前,凝神细看。她几乎全身赤裸,腰间只裹着一块柔韧的树皮布,边缘点缀着几缕彩羽,随着海风轻轻颤动。她的肌肤黝黑却细腻,仿佛椰壳般光泽健康,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润亮的光辉。她的身形修长而匀称,线条紧致流畅,既显力量,又不失女性的柔美,仿佛海浪凝固成的雕塑。这个女人脸颊上点染的贝壳粉勾勒出几何般的细纹,宛若简化的星图,让她整个人像是从夜空中走出的女祭司。那双眼睛深邃幽黑,闪烁着海洋般的智慧与难以驯服的灵光。她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辫子间穿插着细小的鱼骨与贝壳,散发出淡淡的海藻气息,仿佛把远洋的气息一并带到这片海岸。在她身上,原始的野性与女性的魅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分辨,她究竟是一个被擒的异乡人,还是海神的化身。 “这才是真正的‘海之女’啊!”阿涅赛仿佛被触动了灵魂,用艺术家特有的审美望着眼前的女子,忍不住惊叹。 “赫利,给她一件衣服。”李漓开口,声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她这副模样……我看着都觉得羞。” 赫利点了点头,从背囊里取出一件粗布袍子递过去。那袍子虽旧,却干净温暖,还带着北方湖畔草木的清香。 女子却骤然低吼,声音嘶哑而倔强,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神凌厉,不容逼迫,分明拒绝披上这件外来的衣物。 “哼,真不要脸!连衣服都不肯穿。”蓓赫纳兹冷冷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李漓目光一沉,压抑的怒意陡然透出,语气冷厉如刃:“别动她。”随即,他缓缓放低声调,话语变得沉稳而耐心:“让我来。先给她一块玉米饼吧……我想试着取得她的信任。” 话音落下,李漓亲手接过比达班递来的一块玉米饼,缓步走向那名女子。他的脚步沉稳,海风吹起衣角,像是为这一刻铺陈的战鼓。李漓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双眼——那双瞳孔深邃而明亮,映着夜色与月光,仿佛夜空中燃烧的星辰,璀璨而神秘。女子原本低沉的咆哮渐渐停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但已不再激烈挣扎。她的视线移向李漓手中的玉米饼,眼神里闪过野性的倔强,却也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好奇,如同潜伏在暗潮下的海浪,逐渐归于平静。 在李漓的指示下,缠在女人身上的绳索被战士们解开。女人一得自由,也并未试图逃跑,而是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李漓手中递来的玉米饼,狼吞虎咽地咬下,仿佛要用这粗糙的饼子来平息从海上漂泊至今的饥渴。饼屑和呼吸交织,构成最原始的生存气息。 李漓心头一震,感觉到这一系列动作已足以构成有效的交流——眼前的女子绝非毫无社会观念的原始人。于是,李漓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语声清晰而坚定:“我……李漓。”声音随风飘荡,带着自我介绍的庄重,仿佛某种跨越海洋的仪式。紧接着,李漓伸手指向女子,目光如火般灼烈:“你……” 女子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啃食玉米饼,呼吸急促,咀嚼声与海浪声交织。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锐利如海潮,然而警觉之中已多出一丝接受与初步的信任。她用力指向自己的额头,唇齿间迸出几个生涩却清晰的音节:“霍库拉妮。” 第512章 回旧世界的计划 李漓的队伍仍在蛮荒之地跋涉。脚下的泥土渐渐由先前湿滑的火山灰与碎石,转为松软的热带土壤,鞋底深陷时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林特有的潮湿与腐叶气息,夹杂着不知名野果的淡淡甜香。回首望去,那些曾喷吐烟雾的火山峰峦与陡峭的山崖,已只余远方的模糊剪影;眼前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热带丛林,藤蔓如巨蟒般盘绕在参天乔木之间,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金般的光斑,斑驳洒落在脚下堆积的落叶小径。李漓心头一震——他们已经穿过达连隘口,真正踏上了南美洲的土地。 队伍中,战士们肩扛藤盾与短剑,猎手们弯弓搭箭,目光警觉地追随林间每一次异响。远处传来猴群的尖叫,忽高忽低;林冠上骤然掠过几只彩羽鹦鹉,翅膀搅动出一阵闷热的风声。溪流在林间潺潺低语,水气蒸腾,与泥土与血汗的气味交织。李漓走在最前列,身披兽皮缝制的简陋斗篷,步伐坚定,目光如刀般扫视前方。 霍库拉妮加入队伍已逾一月。她的肌肤古铜,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腰间仅缠着以树皮与棉布编织的短裙,步伐轻盈却充满力量,仿佛大洋的潮汐在她体内律动。颈间的贝壳项链在行走间轻轻碰撞,发出如浪花碎响般的声息。 最初,霍库拉妮的言语陌生而低缓,带着独属于岛屿的节奏,像一首咒语般的歌。但在这支队伍里,奥吉布瓦语成了众人沟通的桥梁。无论是伊什塔尔与她的托尔特克战士,还是纳贝亚拉与仅存的几个泰诺人,亦或那差点被献祭的玛雅圣女萨西尔,甚至李漓自己,都已习惯以这种古老的美洲语言交谈。霍库拉妮学得极快。每当夜晚篝火燃起,她便抬手指向天上的繁星或火堆旁晾着的鱼干,一遍又一遍,反复练习那些仍显生涩的词汇。 午后,队伍在一片开阔的河滩歇脚。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鱼群在浅滩间游弋,闪烁如散落的碎银。李漓蹲下身,用石刀剖开一条新捕的鱼,鲜血在水中弥散开来,化作一道红色的涟漪。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霍库拉妮。她正盘膝而坐,双手灵巧地编织着藤蔓,指尖交错间,篮子渐渐成形,动作流畅得仿佛在海上撒下鱼网。 “霍库拉妮。”李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探询,“你究竟来自哪里?那里是怎样的地方?你总说,星空和鱼群带你来到这里……可最后,为何会迷失方向?” 霍库拉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遥远的波光。她放下藤蔓,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无垠的海洋。她用生涩却逐渐流畅的奥吉布瓦语缓缓说道:“我们是恩纳塔人,从太阳落下的地方而来。大洋是母亲的怀抱,岛屿散落如珍珠。我们乘双体舟,追随鲸鱼的影子,仰望星辰——它们是我们的地图。鱼群在暖流中汇聚,告诉我们该走的方向。但风暴如愤怒的鲨鱼,撕碎了我们的航路,把我们抛进陌生的浪涛。” 霍库拉妮她顿了顿,眼神定格在远方的林海深处:“我们本要去南方,那里有山脉高耸如脊梁,海岸盛产库玛拉——一种神赐的根茎,肥大而甘甜,只要种植它,不用太多的土地,能养活整个部落。长老说,库玛拉会让饥饿远离。但我们被浪涛欺骗,跌落在这里,还遇到这群疯子一样的当地人。” 李漓心头一震。她口中的“库玛拉”,分明就是他熟知的甘薯!那种源于南美的作物,高产、耐旱,足以改变饥荒的命运。然而在这一路上,他却从未见过,大概此刻它仍然只生长在遥远的安第斯高地。 一股炽烈的念头骤然涌上李漓心头:霍库拉妮和她的同伴,并非美洲沿岸某地的原住民,而是来自太平洋深处群岛的远航者——她是波利尼西亚人!他们的航海技艺虽因风暴而受挫,却已经证明,大洋并非不可跨越的屏障。李漓凝视着霍库拉妮,心跳急促——这女子,或许正是自己与同伴离开美洲的钥匙。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有想过回到你来的地方吗?”李漓低声问道。 霍库拉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哀伤,却平静得像海面上的薄雾:“我没什么打算。我的家人都在那条船上,他们都死了……我们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回去也没有亲人了,哪里都一样。” 李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能帮我做事吗?我想回我来的地方,可我们的人都不懂怎么在大洋里航行。” 霍库拉妮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坚毅:“你说的那片大洋,我从未去过,所以不能保证能让你们活着回到故乡。当然,那样我自己也可能死在海上。”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无所谓,值得一试。只要你告诉我方向,我就能带船前进!” 李漓十分清楚,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零风险的,只要有希望就得去尝试。目前,自己并不缺乏造船的根本条件。铁器已有在手,钉子、斧凿都能锻造,真正的难题在于帆。唯有找到足够宽大的布匹,才能织就能驾驭海风的巨帆。然而在这片陌生的陆地上,那样的材料又从何而来?他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另一个强烈的念头——甘薯。那种根茎作物若能带回旧世界,凭借高产与耐旱,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可要实现这一切,唯有离开美洲。 最合理的归途,唯有自巴西东岸启航。那里与西非隔海相望,距离最近;季风与洋流宛如自然的阶梯,能将船只一路引渡回旧世界。此刻,李漓的身边已多了霍库拉妮。她虽来自太平洋深处,对大西洋一无所知,却熟悉星辰与洋流的语言。她的经验,她面对大洋时的从容,即便上一次远航曾酿成严重的失误,依旧让她的技艺超出这支队伍中任何人,乃至整片大陆上的所有人。想到这里,李漓心底陡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笃定——回到旧世界,并非遥不可及。 当天傍晚,队伍在河畔安营。篝火劈啪燃烧,烤鱼的香气与潮湿的夜风交织。月亮如银盘悬空,星辰闪烁,仿佛应和着霍库拉妮曾言的天上航路。李漓站起身,缓缓环视四周——天方教的战士们静静盘坐成圈,德纳猎手们正擦拭箭矢;维雅哈和苏族战士们传递着烟叶,低声交谈;格雷蒂尔与他的七个诺斯水手大声喧笑,用铁斧劈开的野果在火光中闪着汁液。 李漓清了清嗓子,目光坚毅,高声宣布:“我们在这片新世界已度过两年有余。这里虽丰饶,却无法容身,更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我决定——返回旧世界!霍库拉妮带来了希望。我们要寻找库玛拉——那高产的神赐之根茎,并将它带回彼岸!” 火光下,寂静只维持了一瞬,仿佛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也屏息以待,等待着这群旅人内心的风暴爆发。空气中弥漫着烤野兔的香气,混杂着泥土和夜露的湿润气息,火苗跳跃着投下长长的影子,在每个人脸上刻画出或激动、或犹豫的轮廓。 阿涅赛第一个跳起,她那双艺术家特有的纤细手指在空中乱舞,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仿佛那些泪珠是她未曾挥洒的颜料。她的长发在火光的映照下如金色瀑布般荡漾,声音高亢而急切:“终于!艾赛德,我举双手双脚赞成!我已经没有画纸,这片荒野让我窒息——没有颜料,没有羊皮,我就像断翅的鸟!旧世界有无限的纸张,有绚烂的颜料库,我要在记忆褪色之前,把这一切都画下来!把我们一路上见到的奇异生物,全都永存于画布!”她激动地挥动手臂,差点掀翻一篮野果,那些紫红色的浆果滚落地面,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像是她内心的热情喷涌而出。 紧跟着,阿涅赛的话音未落,乌卢卢便从坐着的树桩上站起,她的眼神如猎犬般忠诚而坚定,声音带着一丝稚气的执着:“我是肯定要跟着漓去的!漓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的话语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夜空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单纯。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皮囊,那里面装着她从荒野中采集的草药,仿佛那些绿叶就是她对李漓的依恋之根。 蓓赫纳兹轻轻点头,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朵在沙漠中绽放的玫瑰。她的语声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决:“没错。这里的蛮荒虽有自由,但它太过原始,太过荒凉。我怀念旧世界的市场,那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香料摊位,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姜黄和丁香的芬芳。也不知安托利亚如今如何了。”她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赫利。 赫利咧嘴一笑,,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声音洪亮如雷鸣:“当然赞成!这里有冒险,有野兽的咆哮和未知的森林,但那算什么?旧世界的酒馆里才有真正的乐趣——那些橡木桶里陈年的麦酒,泡沫丰盈,入口醇厚,能让人忘却一切疲惫。莱奥,快带我们回去!我要去品尝那失落的滋味!” 托戈拉沉默不语,只是垂下眼眸,紧紧握住剑柄,那柄剑的刃口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如她的目光一般冷硬如铁。她无需言语,她的立场从来只有一个——服从。 “能带上我吗?虽然我不是那边来的人。”塔胡瓦望着李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与渴望,她的脸庞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年轻,眼睛如星辰般闪烁着对未知的向往,“这些日子和你一路走过,我才明白——我并不一定要留在卡霍基亚。我想见识更广阔的天空,看看你和我说起过的那些灯火通明的城市。” 李漓点头,神情郑重而温和,他的身影在火堆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位守护者的轮廓。他那双眼睛如平静的湖水,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当然可以。想跟着我走的都能走,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我们是一起的,无论荒野还是旧世界。”李漓的声音低沉却温暖,如一股清泉,润泽着众人的心田。 李漓的目光转向伊努克与比达班,语气柔和得像夜风拂过:“你们呢?怎么想?” “当然跟着你,怎么,难道你想丢下我和孩子吗?”伊努克毫不迟疑地答道,眼神笃定如磐石。 “我也一样!”比达班的语气轻快,带着一丝笑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透着一种乐观的活力。 凯阿瑟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像映着远方星辰的湖水。她回头与身后的几个德纳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一种天生的洒脱与憧憬: “我们德纳人从不拘泥一处,不像别的部族那样死守土地。我们是风的子民,是河流的追随者。旧世界……我想去看看!不止是我自己,我们这里这些德纳人,都想去。” 她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打着节奏,声音仿佛与篝火的噼啪声相和:“可是,大活神,你究竟能带走多少人?” 李漓的目光在她与那些德纳人之间来回停驻,神情坚定如铁:“只要能造出一艘船,就能造出第二艘。无论要多少次——我保证,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愿意跟我走的人。” “请带上我吧。”萨西尔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她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闪烁着脆弱的光芒,仿佛一只受伤的鸟儿寻求庇护,“我早已无处可去……这片荒野吞噬了我的过去。也许旧世界能给我一个新的开始,哪怕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说到这里,萨西尔抬起手,指向其他几个曾在奇琴察伊祭坛上被解救的人牲,声音忽然急切:“也请带上他们吧!他们若还有地方可去,早就离开了。”那几人闻言,彼此对望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点头,眼中带着卑微却真切的渴望。 李漓注视着他们,语气平和而坚定:“当然可以。一路上,他们也一直在分担驮运行李的任务。我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在绝境中抓住希望,努力付出的人。” “它们呢?”乌卢卢一蹦一跳地跑到李漓面前,指着几头在奇琴察伊城外找回的野牛,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在等答案。偏偏其中一头野牛还抬起头,正好对着李漓“哞——!”了一声,仿佛在替自己发声。 李漓一时没说话,反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逗得微微一愣。 “乌卢卢,你别胡闹!”蓓赫纳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乌卢卢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半嗔半笑地说道,“少瞎起哄!” 乌卢卢吐了吐舌头,还不忘朝李漓扮个鬼脸。那头野牛“哞”了一声,仿佛在为乌卢卢打气似的,惹得周围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特约那谢与伊什塔尔对视,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与迟疑。火光映照在她们的面庞上,仿佛两盏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的灯笼,忽明忽暗,难以定夺。特约那谢微微咬唇,她本是酋长的女儿,从小背负着部族的期待,如今却漂泊在异族的篝火旁。留在美洲,意味着她还能延续祖祖辈辈的血脉与职责;但若随李漓去往那个“旧世界”,她或许能挣脱命运,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伊什塔尔的目光则更像一团隐秘的火焰,她望向李漓,神情中有探寻、有抗拒,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两人的手在膝上无声地绞在一起,仿佛彼此在借着力气。她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沉默在火堆旁延展,只有火苗的爆裂声在空气里敲击。 纳贝亚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犹豫,便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对李漓半开玩笑地说道:“连一艘像样的船都还没影子呢,你也太心急了吧!逼大家现在下决定,为时过早了吧。”纳贝亚拉顿了顿,眼神却带着轻快与调和的意味,笑声清脆如铃:“我嘛,反正还没想好。不如先这样,继续跟着你走,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纳贝亚拉的话语像夜风般轻巧,把篝火旁的凝重气息吹散了几分。 火堆旁的众人仍在夜色中交谈,言语交织,火苗噼啪作响,仿佛在为他们的抉择鼓掌。夜风拂过,带着远方未知的召唤。李漓的目光一一掠过同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不仅是旅程的延续,更是羁绊的加深。在这片荒野的尽头,一个新的篇章正悄然开启。 忽然,维雅哈猛地站起。火光映照在她脸上的刺青上,纹路在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扭曲蠕动。她的声音骤然炸响,用奥吉布瓦语嘶声吼道:“不!这片土地是我们祖先的土地!旧世界?那是什么鬼地方?我们苏族人会留在这里——狩猎、生活、生养子孙。你们要离去,就自己去吧!” 维雅哈停顿片刻,目光并未冷漠,反而透出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坚毅:“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会陪着你们,直到你们真正登上离开的船。” 篝火边的空气为之一紧。众人心里都明白,维雅哈愿意继续追随李漓,不过是因为她计算中的利益尚未全部到手。随即,一阵低沉的声浪在夜幕下响起。其他苏族战士们低声附和,声音交叠起伏,像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虽不喧哗,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最出乎意料的,是格雷蒂尔的反应。格雷蒂尔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如雷霆般在林间炸开,震得枝叶簌簌作响。他双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回去?开什么玩笑,姐夫!”格雷蒂尔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眼神狂放,像燃烧的火焰。“在旧世界,我一无所有,几乎只能靠抢劫活命。可在这片土地上呢?但凭我手里握着如神器般的铁斧,部落的姑娘主动投怀送抱,食物遍地都是!谁他娘的还想回去?冰岛的寒风,贫瘠的土地?见鬼去吧!我要留下来——继续冒险,继续享乐!” “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们也不想回去……”几个诺斯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语气里满是亢奋与贪婪。 然而,格雷蒂尔却忽然收起了笑意,转头望向李漓。狂放的神情渐渐敛去,眼神沉稳下来,透出几分真挚的豪气:“不过,姐夫,你放心。我们会一直跟着你——等到你们真的踏上那条回去的船,咱们再各走各的,也不迟。” 李漓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出言强求。他环视众人,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都在闪烁——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拒绝,情绪交织如夜色中的藤蔓,难分彼此。“好,”李漓开口,声音坚定而平静,“各随其愿。愿去的,随我南下,寻找库玛拉,再东行大西洋,造船归返。愿留下的,也随你们的心意。要继续同行,亦或就此停步,都不必强求。”李漓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夜色,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明日,我们继续启程。先去齐帕齐克,看看那儿能带给我们什么。” 第513章 齐帕齐克(上) 清晨的雾气如一层薄纱,笼罩在安第斯高原的边缘。东方山脊渐渐透出晨光,将整片山谷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空气里弥漫着奇特的清冽气息,既有盐晶的微涩,又带着泥土的湿润,仿佛大地在吐纳一段古老的秘密。 李漓的队伍自昨夜的河畔拔营,沿蜿蜒山径缓缓攀行。脚下是松软的火山灰与碎石,每一步都伴着轻微的“沙沙”声。辎重车由野牛低鸣着拉动,车轮碾出一道道浅浅的辙痕。走在最前列的霍库拉妮,古铜色的肌肤在雾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贝壳项链轻轻碰撞,发出如浪花般清脆的声响。她不时抬头凝望远方,仿佛凭借海洋的直觉,去聆听这片高原的脉动。 翻过最后一个坡道,眼前的山谷豁然开朗。齐帕齐克——奇布查人的聚落,宛如嵌在山脉褶皱间的一幅巨大壁画,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它既不像欧洲的石砌城堡般森然,也不似玛雅金字塔般神秘,而是由无数长屋、宽阔广场和盐矿洞口交织而成,仿佛大地用盐与泥土孕育出的一座蜂巢。 长屋以茅草与泥砖筑成,屋顶低矮而宽阔,门前悬着彩色的棉布帘子,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广场上,盐块堆积如小山,晶莹的白盐在阳光下闪烁,宛若雪岭倒映在谷底。矿洞口裸露的白色岩壁如同伤痕般斑驳,深深切入山体,里面回荡着斧凿声与低沉的歌谣,像是盐矿在用古老的节奏歌唱。 李漓随即下令在城外一片平坦草地上扎营。四周零星的乔木挂着晶莹的晨露,微风拂过,叶片滴落的水珠映出清晨的光。战士们迅速支起帐篷,很快,营地成形,篝火升起,烟雾袅袅,驱散了山谷间残余的雾霭。 李漓带着蓓赫纳兹、赫利、格雷蒂尔、乌卢卢和阿涅赛几人随行,准备进城探访。原本李漓打算带上萨西尔——毕竟她是队伍里唯一能说奇布查语的人。可当众人整装待发时,萨西尔却缩在营地一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像是要把心口的恐惧压住。她的眼神躲闪不定,仿佛受惊的小鹿,随时都会惊叫逃窜。 萨西尔声音颤抖,低低地对李漓说:“我……我不想去任何城镇。那里会有祭坛……我听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告诉我,这座城里偶尔也有活祭……虽然很少……”说到活祭,她的喉咙像被扼住,脸色泛白,似乎在耳边已听见那令人窒息的战鼓与呼喊。 李漓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语气温和而坚定:“那你就留在营地吧。这里确实比那里更安全。” 萨西尔咬住下唇,缓缓点了点头。于是,李漓等人不得不在出发前,特意向萨西尔请教了几句本地的常用语,以备不时之需。 走出营地前,李漓回头看向负责留守的伊努克,语气沉稳而谨慎:“守好营地,别轻易接触城里人。记住,我们是外来者,先要弄清楚这地方的底细。” 伊努克咧嘴一笑,像是要缓和紧张的气氛:“放心吧!咱们手里有铁器,不主动去惹他们,就已经算够客气了。” 午间时分,李漓带着几名随员踏入齐帕齐克的入口。热闹的喧嚣迎面扑来,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远处的盐矿岩壁在烈日下耀眼夺目,裸露的白色石层宛若巨大的水晶屏障,反射着刺目的光辉。矿口前人潮涌动:健壮的男人肩挑沉重的盐块,每一块都方正如砖,表面泛着细密的晶莹。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肩背滑落,滴在盐块上,留下斑驳的咸痕。女人们背着装满盐晶的藤篮,篮缘点缀着彩羽,步伐轻快而稳健。孩子们在盐堆间追逐嬉戏,手里攥着削成小砖的盐块,堆砌出简陋的“城堡”,笑声清脆如铃,偶尔盐块碎裂,散作一地白粉,在阳光下飞扬,宛如轻盈的雪花。 空气中回荡着市集的节奏。奇布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原始却又整齐的交响乐: “盐换布!上好的白盐,换你的彩棉布!”、“盐换可可豆!一篮盐晶,换两袋可可!”、“盐换祖母绿!谁有绿宝石?我的盐比雪还纯!” 这座城市的心跳,就是交易。广场中央,盐块被整齐码成高墙,像一座座白色的城垛。织布女子们将带有几何纹样的棉布铺陈在地,图案抽象而充满韵律,仿佛把山川河流与日月星辰织进布里;鲜艳的色彩,从大地红到天空蓝,勾起了所有路人的目光。工匠们举起黄金耳坠、项链和面具,那些金饰在阳光下闪烁,和盐晶互相辉映,叮当作响。空气中还漂浮着奇恰酒的酸甜气味——玉米酿造的酒浆带着果香,与人群的汗气、火堆的烟熏和泥土的芬芳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市集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熔炉。李漓的随员们屏息凝望,神色各异:有人眼底闪着惊奇的光芒,有人却掩不住内心的贪婪与躁动。 格雷蒂尔揉了揉浓密的胡须,低声咕哝:“这些盐矿比我见过的任何银矿都壮观!” 蓓赫纳兹眼神深邃,扫过人群,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在这里,盐就是货币。你看他们交易的样子,比安托利亚的市场还要热闹。奇妙的是,这种热闹里全是风险,却让人欲罢不能。” 乌卢卢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摸一块盐砖,指尖沾上晶莹的白粉。她好奇地舔了舔嘴唇,咯咯笑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人用盐当钱!要是下一场雨,口袋里放着的财富,岂不是瞬间化水?哈哈,要是我成了大富豪,每天得先祭天祈晴才行!” 赫利环顾四周,咧开嘴大笑:“所以嘛,这地方雨水肯定少得很。看这高原的干爽劲儿,难怪盐能当钱用。莱奥,这比我们闯过的丛林可有趣多了!” 阿涅赛停下脚步,已经忍不住掏出小本子,手中笔尖快速勾勒。她的金色长发在风里飞舞,眼神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这些盐晶的纹理,像是大自然亲手绘制的画。还有那些黄金饰品和棉布图案——简直是灵感的宝库!我要把这一切都画下来,带回去,让那些宫廷画家羡慕得抓耳挠腮!” 李漓微微一笑,却很快收敛了神情,目光牢牢锁定在广场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处更为神圣的所在。 那是一座由盐砖与泥土砌成的祭坛,高约两人,层层叠叠覆盖着晶莹盐晶与黄金饰物,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圣光。几名祭司身披羽毛披风,脸上涂抹着赭石与白色粉末,宛若神与人的中介。他们环绕着祭坛起舞,口中吟诵节奏低沉的咒语,如山风穿过洞穴般回荡:“哦,湖神苏阿——接受我们的盐与金,赐予泉水丰盈,赐予大地永净!” 随即,人们将一篮篮盐晶和几件黄金耳坠从祭坛上高高举起,伴随着祭司的吟诵,缓缓走向不远处的湖边。片刻后,那些盐晶与金饰被一股脑倾倒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仿佛湖水正在吞咽人们的供奉。 李漓凝视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忖:在他们眼中,黄金并非财富,而是与神沟通的祭品。 李漓等人继续往前,广场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彻底裹住。阳光洒在堆叠如墙的盐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仿佛整个齐帕齐克都在闪烁财富的诱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新鲜玉米的清甜混着可可豆的苦香,还有烤肉的焦香——那是羊驼肉在火堆上“嗞啦”作响,表面抹着厚厚的可可粉,油脂滴落炭火,升起阵阵带着甜苦气息的白烟,勾得人胃口大开。 摊位前,女人们用藤网兜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色玉米棒,旁边摆着成袋的可可豆,深褐色的豆荚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个壮实的摊主脸上画着赭石图案,宛如活生生的部落面具,他挥舞着黑曜石刀,将烤得滋滋作响的肉块切成厚片,熟练地串好,递给买家,同时高声吆喝着。 乌卢卢走在队伍最前,魁梧的身影在人群里就像一头闯进集市的小熊,不停东张西望。忽然,她鼻子一抽一抽,像嗅到了猎物,眼睛死死盯住一个烤肉摊。火上的羊驼肉串正被翻转,金褐色的外皮滋出油汁,香气扑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咽下口水,眼里闪着可怜又贪婪的光。 “漓!我快饿死了!那肉看着就香得要命——咬一口肯定脆里带嫩,汁水四溅!”她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指着烤肉摊,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撒娇。 赫利走在乌卢卢身旁,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乌卢卢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豪爽的戏谑:“忍着点儿吧,小雪熊!在他们眼里,盐就是金子。我们没盐,所以你连个烤玉米棒都换不到!” 赫利说着,目光落在一旁的交易:一个奇布查女人递出一小块盐晶,换来一串热腾腾的肉串。她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那一幕看得乌卢卢两眼直放光,肚子里更是“咕咕”直响。 纳贝亚拉从队伍里挤了过来,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彩色贝壳,往乌卢卢手里一塞,低声笑道:“要不要试试?这些贝壳在卡霍基亚可是硬通货,说不定这儿的人也认呢。”她眨眨眼,语气轻快,像风铃一般带着戏谑。 乌卢卢眼睛立刻放光,捧着贝壳就像捧着宝贝,兴冲冲跑向烤肉摊。她挤开人群,伸出大手,把贝壳摊开在掌心,对着摊主用力晃了晃,满脸期待。 摊主是个皮肤古铜、眉毛浓密的中年男人,他狐疑地低头看了看那堆五颜六色的贝壳,神情却像看到了奇怪的石头。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困惑与拒绝,伸手指了指一旁堆得像小山的盐块,声音低沉而坚定。 乌卢卢急得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还学着海豚叫“噗噗”地逗乐,想博摊主一笑,结果换来的是旁边人群的一阵哄笑。最终,乌卢卢只能灰头土脸地转回去,把贝壳丢回纳贝亚拉手里,撅着嘴气鼓鼓地嘟囔:“没用!他们只认盐块!哼,这些人真怪!”乌卢卢话音一落,肚子却“咕噜”一声响得比人群还大,引来赫利和格雷蒂尔的一阵哄笑。 李漓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急着出声,而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卖柴火的摊位上:那人将树枝捆成一捆捆,整齐码放,买家用小块盐晶换走,交易简洁而直接。李漓心中灵光一闪,转头看向格雷蒂尔,语气不紧不慢:“格雷蒂尔,能辛苦你干点活吗?” 格雷蒂尔正用粗手掌摩挲着那把火红色的胡须,听见这话便哈哈大笑,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说吧,姐夫!要我干什么?砸摊子还是抢肉?”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腰间的铁战斧,斧刃在阳光下冷光逼人。 李漓摇头失笑,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零散的树林。枝干粗壮,叶影婆娑,在风中轻轻摇曳。“不需要砸,也不需要抢。去那里砍些柴火回来,拿去和他们交换。咱们带的盐不多,可木柴他们似乎同样需要。”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乌卢卢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让乌卢卢尝尝本地的烤肉,不然这几天她恐怕都要用这副哭丧脸折磨大家了。” “没问题!”格雷蒂尔毫不推诿,爽快应道。他大步走到树林边缘,抽出随身携带的铁战斧。那斧头重逾十斤,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他选中一棵中等粗细的树木,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挥下。 “咔嚓!”一声脆响,斧刃深深嵌入树干,木屑像雪片般飞溅。又是几斧,树身剧烈晃动,枝叶簌簌而落。不多时,整棵树便轰然倒地。格雷蒂尔动作迅猛而娴熟,仿佛在劈开风浪的维京桨手,斧影翻飞,树枝接连被砍下,很快堆成小山。他随手将树枝扎成几大捆,额头的汗珠顺着胡须滴落,却带着豪爽的笑意,整个人宛如北海风暴中走出的巨人。 这一幕立刻引来附近奇布查人的惊呼。人们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低声议论不休。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轻易就能将树木斩断的工具,更没见过这样骇人的力气。有人怀疑那是一件神明的武器,一个孩子好奇地伸手要去摸斧刃,却被大人慌忙拉开。人群越聚越多,目光中既有恐惧,也有炽热的渴望。 格雷蒂尔似乎全然不觉自己已成众人眼中的异人,格雷蒂尔把一捆柴火甩到肩上,转身大声朝远处的乌卢卢喊道:“小馋猫!快来把剩下的最后捆子搬走!嘿,希望这些柴火能换来一顿像样的大餐!”他迈着大步走回来,抱着沉重的柴捆,满脸得意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赫利蹲下身子,将几捆柴火扎得紧紧实实,她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起,动作干净利落。整理好后,她笑着抬头,朝周围走过的奇布查人招手,示意他们可以来挑选。 人们果然围拢过来,却并没有急着看柴火,而是被格雷蒂尔腰间的战斧深深吸引。那斧刃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寒光,仿佛一块会吞噬阳光的黑曜石,又透出铁器独有的冷冽锋芒。几个奇布查男人目光炽热,眼神紧紧黏在斧刃上,仿佛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其中一个高大的汉子,双手抱着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盐晶,满怀期待地比划着。他指指斧头,又指指自己手里的盐块,目光殷切如同孩童央求糖果。随即,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七嘴八舌地呼喊,用各种手势表达交换的意愿。 “这个不换!”格雷蒂尔立刻摇头,胡须随着动作抖动。他一边用手护住战斧,一边夸张地拍着胸膛,声音如雷:“这是我的宝贝!神器!不换!”他说着,还故意把斧刃举高,迎着阳光晃了晃,让冷光在围观人群的脸上闪过。 人们被那光芒晃得眯起眼,却发出一阵惊叹声。格雷蒂尔看着他们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化身为维京传说中的英雄——手持神斧,众人仰望。 许久之后,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女人。他先是低头仔细打量那几捆柴火,点了点头,随即从腰间掏出几个不大的盐块,递到赫利手里。女人们弯腰抱起柴火,稳稳地离开了。那男人临走时,脚步却明显放缓,眼神始终黏在格雷蒂尔腰间的战斧上,满是炽热的羡慕与探究,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一件来自神灵的圣物。 乌卢卢见赫利手里拿着盐块,眼睛顿时亮了,像只闻到猎物的小熊般猛地扑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抢过盐块,撒腿就往烤肉摊跑去。这一次,摊主看到盐块,眼睛一亮,爽快地点头。 不一会儿,乌卢卢就抱着一大块热气腾腾的辣椒粉混着可可粉烤羊驼肉,兴冲冲地跑回来。肉块表面焦脆,油脂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气。她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大口塞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嘴里模糊地咕哝:“嗯——真香!甜里带辣,这黑乎乎的粉真好吃!” “给我尝尝!”蓓赫纳兹忍不住烤肉的诱惑,堆着笑脸对乌卢卢说道。 乌卢卢并不搭理蓓赫纳兹,她一边嚼烤肉一边把剩余的烤肉递给格雷蒂尔和赫利,又转头看向李漓和其他人,笑得得意:“没有了,就这么换了多!嘿嘿!” 李漓张口正想说:(那是辣椒粉和可可粉的混合物),然而声音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话到喉咙却再也吐不出来。神秘力量再次阻断了他的解释。 格雷蒂尔接过一块烤肉,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胡须滴落,他一边嚼一边大笑:“哈哈!下次我多砍几棵树,准能换一顿大餐,让他们也能尝到美食!” 乌卢卢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写满了满足。可李漓依旧饿着肚子,他没有计较,只是目光投向广场另一端。那里几个摊位上堆满了棉布,宽大厚实,表面绣着几何图案,像山川河流在布面上蜿蜒。阳光的余晖洒在布匹上,泛出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向他召唤。 天色渐渐暗下,广场的喧嚣也随着炊烟变得低沉。李漓收回视线,笑着说道:“我们走吧,今天先回营地。那边有棉布,不过他们要收摊了——我们明天再来看看,试试能不能换到大幅的。咱们的船帆,就靠它了。” 众人相视一笑,脚步渐渐远离市集,热闹的呼喊声和炊火香味在身后逐渐模糊。夜色笼罩下,只有心底那份咸涩的渴望与隐隐的希望,像盐晶般,在每个人心中慢慢结成坚硬的形状。 第514章 齐帕齐克(中) 当李漓等人自齐帕齐克喧嚣的广场折返附近山谷中的营地时,天色已然沉入暮色。高原的夜幕如一层渐深的紫纱,笼罩在安第斯山脉的褶皱之间。远处盐矿的裸岩依旧映着余晖,闪烁着冷冽的银光,仿佛大地在用最后的光息告别白昼。空气中混合着干涩的盐尘气息,与营地篝火的炊烟与野草的清冽香气交织,令人既疲惫又振奋。脚步踩在松软的火山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在给归途伴奏。 此时的营地已完全搭建成型,宛如一个缩小的军营。四周是低矮的盐碱灌木和零散的乔木,帐篷点缀其间,像暮色中撑开的灰褐色蘑菇。篝火一圈圈亮起,火苗摇曳,把战士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面上如同警惕的守卫。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粥渐熟的香甜,与烤鱼焦脆的油香混杂,直勾人肠胃。 火堆旁,霍库拉妮蹲着,用藤条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汁。火光映照着她古铜色的肌肤,泛出柔和光泽;贝壳项链在胸前摇曳,叮咚作响,宛如远海轻拍礁石的回音。 就在李漓等人刚卸下背囊,准备歇脚时,伊努克和比达班从帐篷阴影中走了过来。她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长长,神色不太好看:伊努克的眉头紧锁,像风雪中的冰川般坚硬;比达班则微微低头,奥吉布瓦袍子裹着她修长的身躯,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袍角,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愤怒。婴儿们被她们背在身后,熟睡中发出细微的呼吸声,仿佛是这紧张氛围中的一丝柔软。 “漓,出事了。”伊努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像湖底的回声。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比达班,接着道:“维雅哈带着他的苏族人走了。他们走得干脆利落,还丢下一句话,说他们对库玛拉没兴趣,不想跟我们上高原,他们的身体不适应这种寒冷。但我看那不过是借口。” 比达班点点头,补上一句:“更过分的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悄悄顺走了一把铁斧。” 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顿时把营地气氛点燃。赫利的脸在篝火光里涨得通红,像一头被惹怒的母熊:“这分明是借口!那些苏族人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维雅哈那双狐狸眼,早就爱算计!说不能上高原?笑话——他们在丛林里照样活得好好的。分明是看见了齐帕齐克的黄金,眼红了,想自己单干!” 格雷蒂尔更是气得胡须倒竖,怒火像要喷出火焰。他大步上前,铁斧一晃,发出低沉的金属鸣响,眼里燃着维京人的狂野光芒:“姐夫,我这就带人去收拾他们!那些偷斧子的贼,敢在咱们头上动手?抄家伙,跟我追!保证天亮前把他们的脑袋带回来挂到营门上示众!”他的声音如雷,带动几个诺斯水手也握紧了武器,脸上露出兴奋的狠笑。 李漓却抬起手,目光冷得像刃,喝止道:“够了——不必如此。”他语气平静,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格雷蒂尔,把斧头放下。追他们有什么用?这高原辽阔,他们要走我们拦不住;要是动了手,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麻烦,为了一把铁斧去追杀他们,不值得。” 营火旁的窃窃与怒意在李漓一句话下被压了回去。格雷蒂尔的胸膛还在起伏,但终究放下了斧头,嘴里咕哝着不甘;赫利的目光在火光与李漓之间徘徊,最终只能重重点头。 蓓赫纳兹静静站在一旁,双臂环抱,火光映在她深邃的眼眸里,透出西亚女子特有的冷静与机敏。她语气冷淡,却字字如锋:“艾赛德,你真相信那些苏族人就这么乖乖回故乡了?维雅哈可不是个好打发的女人。她突然带着她的人走了,必然另有所图。难道你觉得他们跋涉千里,只为了偷一把斧子?” 李漓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眼神却深沉如夜:“是不是借口,不重要;他们要去哪里,也不重要。至于那把斧子,就当是我们付给他们的酬劳。”他顿了顿,低声笑了一声,“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毕竟,这一路上,他们也出了不少力。” 话音落下,李漓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托戈拉,朝她招了招手。托戈拉正擦拭着短剑,见状立刻放下武器,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神情肃然,声音坚定如铁:“主人,有何吩咐?” 李漓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加强戒备。夜里多派哨兵,火堆保持燃着。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告,还有,通知所有队伍的战士们,今晚一级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遵命!”托戈拉起身,身影迅速没入营地的暗影。片刻后,营边的天方教战士们已各就其位,火光与黑暗之间,刀剑的寒意悄然升起。 就在这时,远处的霍库拉妮站起身,对着众人挥手招呼。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笑容像大洋上起伏的波光般温暖,声音带着岛屿独有的轻快节奏:“开饭啦!玉米汤和烤鱼,热腾腾的,快来尝尝我的手艺!”锅里汤汁正咕嘟翻滚,香气四散,烤架上的鱼肉滋滋作响,油脂落在炭火上,溅起一阵诱人的火星。 李漓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回应:“来喽!”随后转头对身边的随行者们说,“得了,都散了吧。先吃饭,饿着肚子,明天还怎么进城谈生意?” 人群随之缓缓散开,压抑的火气逐渐被食物的香味冲淡。格雷蒂尔仍旧嘴里嘟囔着“那些贼人,迟早收拾他们”,却也乖乖扛着斧子走向火堆;赫利伸手拍了拍乌卢卢的肩膀,大笑道:“吃饱了再生气!”乌卢卢咧嘴一笑,早已忘了刚才的不快。伊努克与比达班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轻轻抱起孩子,朝火光最亮的地方走去。篝火边,香气与笑声渐渐弥散开来,将刚才的阴霾暂时掩盖在夜色里。 队伍散开后,李漓与蓓赫纳兹并肩走在最后。暮色笼罩下,山谷渐渐归于寂静,只剩篝火的光点在夜风中摇曳。蓓赫纳兹压低声音,眼神冷冽如刃:“艾赛德,你是不是也觉得,维雅哈不会就此作罢?她的离开,绝不是心血来潮。” “是的。”李漓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齐帕齐克城郭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宛如地上的星辰。 蓓赫纳兹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刀柄,声音低沉而凌厉:“那你打的什么算盘?”她的语气带着阿萨辛女刺客特有的警觉与火热。 李漓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蓓赫纳兹,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一把斧子根本不值什么,但落在维雅哈手里,就会引出一出好戏。维雅哈今晚一定会带着苏族人去奇布查人丢金子的湖里掏金子——等奇布查人发现,冲突自然爆发。到时候,奇布查人会见识到铁斧的恐怖。而且,今天在城里,奇布查人已经看过格雷蒂尔用铁斧砍树。很快,奇布查人就会联想到我们。” 李漓声音低沉,却稳若寒铁:“今晚,齐帕齐克的军队大概会来‘问候’我们!可我们只要守住营地,奇布查人手里的不过是石矛与黑曜石刃,根本撼不动我们。一旦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力量,反而会想着如何和解。至于湖里捞金子的事,原本就不是我们做的,他们也没有理由非要跟我们死磕。” “然后,奇布查人会主动来寻求谈判。”李漓唇角微微一扬,声音低沉而笃定,“等尘埃落定,我们想要的那些棉布,或许只需一把斧子就能换来。” 蓓赫纳兹闻言,眼底先是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敬意,随即又泛起几分讥讽与揶揄。她压低声音,语调像刀锋般带笑:“果然和我猜得差不多……不过这次,你比我想象中更坏。艾赛德,你是真的越来越狡猾了。”话音未落,蓓赫纳兹转身疾步离开,裙摆在火光中轻扬,带着一抹调笑后的决绝背影,快步奔向篝火旁的饭食。 就在这时,比达班再度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中夹着担忧:“夫君,我们是不是也要提防易洛魁人、泰诺人,甚至托尔特克?他们会不会像苏族人一样,心生二意?” 李漓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营地中散落的身影,神色沉稳,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特约那谢虽然孤僻寡言,但她如今已与我们绑在一条绳上——她的部落早被她的侄子带走,她在这里,已无退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纳贝亚拉虽然嘴上油滑,但她心思灵巧,如今父亲与兄长皆死,她明白得很,只有跟紧我们才有出路,别无选择。至于伊什塔尔——她更没有回头路。若是回到奇琴察伊,她等着的只会是祭坛上的血祭;就她,要想对付整个托尔特克族,也绝不是偷几把铁斧回去就能做到的。”李漓的声音冷静而锐利,像是从冰川深处传出的回音,每一句话都像落下的棋子,精准无误,勾勒出局势的全貌。 李漓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向篝火。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高原的夜风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却也裹挟着一丝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营地中,笑语声和汤匙碰撞声交织,李漓的算计如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张开。 …… 高原的夜幕宛若一张无形的巨网,悄然垂落,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夜风裹挟着咸涩与寒意,从山脉的褶皱间吹来,拂过帐篷的茅草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大地在低声诉说着无法解开的秘密。 营地四周,哨兵们井然有序地轮换警戒。天方教战士手持短剑与藤盾,身影在篝火的橙黄光影里若隐若现,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德纳猎手弯弓搭箭,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山谷深处的黑暗。特约那谢带着她的易洛魁勇士们、伊什塔尔与她的托尔特克战士们、纳贝亚拉和她的泰诺走狗们,则是抱着武器连衣而眠,仿佛随时能从梦境里惊醒,拔刀而起。 余烬的光芒忽明忽暗,格雷蒂尔与赫利守在火堆旁低声交谈,斧头与长剑搁在手边,触手可及。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随时准备迎战的沉稳与紧绷,仿佛只等黑暗深处传来一丝风吹草动。 李漓同样没有合眼,他独自坐在营地中央的石块上,目光穿过夜色,凝视远处城郭若隐若现的灯火。可是,整整一夜,寂静无波——没有箭矢破空的声响,没有喊杀的喧嚣。只有远方野狼的嚎叫与谷底溪水的潺潺低吟,仿佛命运正刻意嘲弄他的算计。 终于,东方的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缠绕在盐矿的白色岩壁间,空气中弥漫着露珠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营地的战士们开始苏醒,锅里煮着的玉米粥冒着热气,香味随风飘散。 就在这时,营地门外传来低沉的脚步与交谈声——那并非进攻的喧嚣,而是整齐克制的行进声。托戈拉一跃而起,快步跑向李漓,低声禀报:“主人,来了一队奇布查人!大约二十人,手持藤杖与盐块,看样子……不是来打仗的,更像是来谈判的。而且他们当中还有五个被绑着的人,可是并不是苏族人。” 李漓闻言眉头微蹙,却转瞬恢复冷静。李漓缓缓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尘土,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决断:“托戈拉,开营门,让他们的代表进来。你们,保持警惕,但不许轻举妄动。” 托戈拉领命,快步走去,拉开用木桩与藤蔓搭起的简易营门。门轴“吱呀”一声,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高原的清冷。奇布查队伍停在门外,保持着距离。他们的武器并未拔出,气氛紧绷却克制。终于,队伍中走出两人: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拄着藤杖;另一位是妙龄少女,眼神清澈却警惕。 那老者大约六十出头,身形略显佝偻,却不减威严。他的皮肤古铜而粗糙,仿佛风化的岩石,被岁月与盐尘雕刻得沟壑纵横,整个人与高原盐矿融为一体。头上缠着一条绣有太阳纹样的棉布头巾,边缘点缀几颗绿宝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光芒;肩上披着一袭宽大的羽毛披风,由鹦鹉与鹌鹑的彩羽编织,五彩斑斓如虹霓,却因年岁而染上斑驳的暗痕。他步伐缓慢,却带着长老般的威仪,身上散发出奇恰酒的酸甜气息与泥土的芬芳,让人联想到齐帕齐克的祭司与长者。 在老者身后,随行的妙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大约十六七岁,正是花朵盛开的年纪,她的出现令人费解,却又如晨曦里意外绽放的惊喜。她身姿修长而匀称,宛如高原上挺拔的年轻乔木;皮肤光滑细腻,古铜色中透着健康的红晕,仿佛是太阳亲吻过的果实。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以彩羽与贝壳串点缀,随晨风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她的面容精致纯真,五官如玉石般细雕:杏眼清澈明亮,映照着好奇与羞涩;鼻梁高挺,唇瓣丰润微抿,透出少女的矜持与娇羞。少女身上裹着一袭织工精巧的棉布裙,布料柔软光泽,上面绣着几何化的太阳与月亮纹样,裙边缀着细小的黄金饰片,在晨光中闪烁,如同撒落在人间的星子。裙摆及膝,露出线条紧致的小腿,步履轻盈如鹿;脚上是藤编凉鞋,每一步都显得灵巧而轻快。她未携武器,只背着一个藤篮,篮中盛放着一堆盐晶与几件黄金饰品。她的目光不时掠向营地里的铁器,带着本能的畏惧,又掺杂难以掩饰的好奇,仿佛是一朵野花,被长老带到风口浪尖,却不知自己将卷入怎样的命运与交易。 两人缓缓走到李漓面前站定。还未等李漓开口自我介绍,奇布查老者便已先声夺人。他的步伐缓慢而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岁月的重量。走到营地中央时,他忽然猛然顿下藤杖,“咚”的一声震得空气似乎都颤动,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久久回荡,如同战鼓轰鸣,直击众人心弦。 老者昂起头开口说话,声音虽带着苍老的沙哑,却洪亮浑厚,仿佛山风灌入深洞,携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与古老的力量。营地里的人不由得屏住呼吸,连篝火的火舌似乎都在那一刻定格。 萨西尔站在一旁翻译,每吐出一句,她的神情就变得更复杂,从最初的平静,到眉心紧蹙的迟疑,她的声音颤抖着,却仍旧努力保持清晰:“外来者,你们好!我是齐帕齐克的长老,穆纳卡。湖神苏阿指引我前来,不是为争斗,而是为交易。昨夜,一群盗贼闯入圣湖,妄图掠夺黄金!他们手中握着一把极其锋利的斧子,能劈断藤蔓,击碎岩石,还砍死砍伤了我们的勇士。湖水被鲜血染红!虽然我们最终击退了他们,但那种斧子……太过强大!我们知道,这样的神器,在你们手里还有更多。” 随着话语继续,穆纳卡的手缓缓一挥,指向身旁的少女。 萨西尔继续翻译,她的神情终于彻底变成了难掩的震惊:“这是齐帕齐克大酋长的庶女,名叫巴楚埃。她美丽如晨露,纯洁如白盐,会织布,会煮酒,也懂得侍奉丈夫。大酋长愿将她献给你们的首领,只求换取一把这样的斧子!从此,齐帕齐克愿与外来者缔结盟约,共守圣湖。另外,为示诚意,我们还愿意奉上五个奴隶,作为巴楚埃的嫁妆!此外,大酋长让我带来问候——你们若有什么合理需求,他会尽力满足,只是,他还想知道: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湖水,激起营地中人心的阵阵涟漪。蓓赫纳兹再也忍不住,低声惊呼出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仿佛要借此压住胸腔中骤然涌起的愤懑,语气锐利得像刀锋划过空气:“真神在上!这些人的酋长是疯了吗?竟然要用亲生女儿去换一把铁斧子!还附赠五个奴隶!目的,竟只是为了早点把我们打发走!” 第515章 齐帕齐克(下) 齐帕齐克晨光如一层金色薄雾,笼罩在安第斯高原的山谷营地。空气里氤氲着玉米粥的甜香,又夹杂着盐尘的微涩;远处齐帕齐克的盐矿岩壁在阳光下闪烁出晶莹的白光,仿佛大地在低声诉说着财富的秘密。营地中央,篝火的余烬仍冒着缕缕青烟。 面对使者的提议,李漓既不惊讶,也无矫饰。李漓静静站立,目光如湖水般平静,却带着洞察的光芒,缓缓掠过巴楚埃修长匀称的身姿。李漓微微一笑,欣然接受这笔看似荒谬的交易:用一把铁斧,换取一个妻子,外加五个奴隶。这并非因为李漓缺少伴侣或贪图美色——伊努克与比达班已伴在身侧,孩童的啼哭声早让营地充盈着生命的喧闹;更不是因为他看重奴隶的劳力,那些人不过是额外的负担,带着便是了。真正令他心动的,是这个女人会纺织棉布。在这高原之上,棉布是稀世的珍宝,能织成宽大的布匹,恰是造船所需的风帆材料。铁斧对于奇布查人而言如同神明的赠礼,而在李漓眼中,却只是队伍里多余的一件工具——他们掌握着铁矿与锻造,随时都能再造。 李漓点头示意萨西尔翻译,他的声音稳如磐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告诉长老,我接受这个提议。请转告大酋长,我会善待巴楚埃的。” 萨西尔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仿佛在见证某种庄严的契约。她转身面向穆纳卡与巴楚埃,清晰而流畅地用奇布查语传达:“我们首领答应了。他愿以一把铁斧,迎娶巴楚埃为妻,并收下五个奴隶。他说,他会珍视这位妻子。” 穆纳卡闻言,眼中闪过光芒。他的藤杖重重顿地,“咚”的一声在山谷间回荡,如同石落深潭,惊动飞鸟。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庞,缓缓绽开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此刻得到了湖神的回应。 而巴楚埃,则在这一刻微微抬起头。她的杏眼轻轻掠过李漓的脸庞,眼神里有羞涩、有惊惧,也有少女特有的好奇。她的呼吸急促,唇瓣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几句,声音如高原溪水般清澈,却透出一股细腻的坚韧。她的双手紧紧绞着裙角,指节泛白,仿佛要把心中的忐忑一点点揉碎在布料里。 李漓唇角微扬,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没有急于回应赞美,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穆纳卡,语气中多了一分深思与试探:“长老,既然联姻已成,我还有个想法。再赠齐帕齐克一把斧子,算作我的敬意。但我需要五十匹棉布——宽大、结实的棉布,能织成大片的布料。得到这些棉布后,我们就会带着队伍离开这片高原,不再打扰你们。” 萨西尔立刻翻译过去。穆纳卡闻言眉头紧蹙,皱纹深陷,沉默良久。火光下,他灰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仿佛在权衡利弊。终于,他一声低沉的叹息,然后点头。萨西尔抬头说道:“他说:五十匹棉布换一把斧子,成交!” 这场谈判竟如晨风般顺畅,仿佛天地本就默许了这份交换。营地里的空气顿时轻快起来,篝火的青烟在风中悠然飘散。 人群中,霍库拉妮微微皱眉,压低声音对乌卢卢说:“用女人换斧子?这太奇怪了,像换鱼网一样。”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平。 乌卢卢却只是耸耸肩,健硕的身躯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影,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笃定:“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计划,总比我们想得更远。” 这时,赫利走上前来,冷峻的面庞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她低声俯近李漓耳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疑惑:“真的不要再要点金子吗?那些金饰闪得像太阳。要是能带回旧世界,阿涅赛能用它买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颜料!” 阿涅赛闻言,轻轻一笑,从一旁插话。她的金色长发被山风吹拂,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正在描摹一幅画的构图:“在这里,金子只会是负担。高原上满是盐和泥土,背着沉重的金块翻山越岭,就像驮着石头。它在这里没有用处,反倒是棉布更实在——能做帆、做衣、还能做帐篷。” “确实如此。”李漓笑着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与调侃。他回头看向两人,眼神闪烁,似是半真半假地打趣:“不过嘛,也不妨试试要点金子。不要白不要,能多要点,总没坏处。” 李漓转身对穆纳卡再次提出:“长老,再加一把斧子,换一些金子如何?你们的黄金饰品如此精美,我们也想带上一点,让旅程更有光彩。” 萨西尔翻译过去。穆纳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抹警惕与抗拒。他猛地摇头,藤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沉闷的回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他随即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声调高低起伏,仿佛在召唤山川与湖水作证。 萨西尔凝重地转述:“长老说——金子不能给!湖神苏阿的馈赠,只属于齐帕齐克。斧子换棉布,可以;但金子——没有理由,反正就是不给!金子是我们的灵魂,不能外流!” 李漓闻言,眉头微微一动,却很快恢复平静。他的神色安然如常,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阵掠过高原的风,来得快,也去得快。 格雷蒂尔气得红胡须倒竖,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大步上前,铁斧在手中一晃,锋刃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洪亮的嗓音如雷霆般炸响在山谷:“跟他罗嗦什么!大不了我们自己去抢!那些金子不是堆在湖里吗?只要我带人潜下去,保证天亮前就能把湖底的金子全捞上来!姐夫,别忍了,这老东西实在太小气!” “格雷蒂尔,别莽撞!”李漓猛然喝止,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扫过格雷蒂尔的脸庞,直逼得对方一怔。 “他们不给,就算了!”李漓语气坚决,带着冷静的判断,“我不觉得有抢金子的必要。我们能否回到旧世界,还是未知数。金子在这里一文不值——不能吃,不能喝,更不能织成船帆。唯一对它痴迷的,只有维雅哈,但她根本不懂金子意味着什么,只是盲目的贪欲。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棉布和甘薯种子,不是金子。若是硬抢,只会树敌,断了我们的归途。” 格雷蒂尔怔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挠了挠乱糟糟的红胡子,闷声嘟囔:“哼,就你脾气好,姐夫……” 穆纳卡透过萨西尔的翻译听懂了李漓的话,眼中掠过一抹欣慰的光。那目光中有一种历经岁月的安稳与释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时,他俯身对巴楚埃低声叮嘱几句,语调嘶哑,像风中摩擦的藤叶,粗粝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情。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神色复杂地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李漓示意伊努克从营地里取来两把斧子,亲自双手递到穆纳卡面前,以示礼数。穆纳卡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而是板着面孔,故意摆出一副架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声音里带着长者的威严与一丝刻意的矜持。 萨西尔听完,简短地翻译道:“他说,要我方派使者亲自把斧子送去酋长府邸。” 李漓忍不住失笑,摇摇头,语气却平和:“伊努克,既然他这样说,就按他的意思送过去吧。” 伊努克沉默地点头,正要上前。格雷蒂尔却大步一跨,红胡须微微翘起,语气豪爽又带点急切:“我去!顺便看看他们府里有什么好东西,再随手带点回来!” 李漓目光一凝,声音略微加重:“格雷蒂尔,你可以去,但记住——别惹事!” 格雷蒂尔咧嘴一笑,挥手中的斧子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仿佛在回应自己的承诺:“放心!我只要点吃的用的,不打他们的金子和盐的主意。”说完,他不等回应,就扛着两把斧子,迈开大步,快步向营地外走去。 穆纳卡目送他们的身影,拄着藤杖,缓缓转过身。高原的晨风拂动他的灰白胡须,他的脚步稳健而迟缓,每一步都在盐碱地上踩出“沙沙”的摩擦声,沉静而悠长,仿佛在这片山谷间留下了一道回荡不散的庄重余韵。 巴楚埃静静站在原地,双手垂落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她的杏眼轻轻掠过李漓的脸庞,神色中交织着茫然与隐约的期待,仿佛正等待某种尚未揭晓的命运。 李漓目光温和,微笑着伸出手,语气亲切而平静:“欢迎你,巴楚埃。来,和我聊聊,关于齐帕齐克和周围的部族的趣事。” …… 半天之后,高原的午后阳光仿佛一层金色的薄纱,倾洒在安第斯山谷的盐碱地上。整个齐帕齐克的聚落被镀上一层温暖却刺眼的辉芒,空气中弥漫着干涩的盐尘与野草的清冽芬芳。远处的盐矿岩壁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大地在低声喘息,带着午间特有的倦意。 营地已被拆空,昔日的茅草与兽皮帐篷化作一堆散乱的木桩和藤绳。战士们正忙着收拾辎重,野牛低鸣着拉动木轮车,发出低沉的“辘辘”声。整支队伍聚拢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出发前的躁动与期待,脚下扬起的烟尘如一层薄雾,笼罩着每一个人。 忽然,远处山径上传来一阵沉重的“咚咚”蹄声。众人抬头,只见格雷蒂尔大步走来,身后牵着几十匹骆马。那些牲畜身形修长,毛色灰褐,颈间还挂着奇布查人的彩羽饰物。每匹骆马上都驮着厚厚的棉布卷,布匹层层叠叠,绣着几何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骆马们一边低头啃食路边的野草,一边发出“咕咕”的低鸣,扬起的尘土像烟雾一样,笼罩住格雷蒂尔那张红胡子满面的脸。格雷蒂尔咧嘴狂笑,汗珠顺着脸颊流下,铁斧扛在肩上,步伐豪迈得像一名刚劫掠归来的维京海盗。 李漓见状,眉头微微一挑,走上前去,目光扫过那些骆马与棉布,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格雷蒂尔,你怎么弄来这么多牲畜?这些骆马……你没和他们起冲突吧?” 格雷蒂尔闻言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一下骆马的驼峰,那动物立刻不满地甩尾,尘土飞扬。他的嗓音如雷鸣般震响:“姐夫,你想多了!我用我自己的斧子换的!那些老头子眼睛都直了。五十匹棉布,要是没有这些四不像的牲口,光靠人力搬得多费劲!嘿,现在咱们的队伍像商队一样气派了!不过——你得再给我一把斧子,不然我手里没趁手的兵器了。” 蓓赫纳兹抱臂站在一旁,黑眸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与戏谑。她腰间的弯刀在步伐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打量了一眼那群骆马,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艾赛德,我们该走了。齐帕齐克人怕是早就盼着送瘟神一样,把我们打发出高原。” 李漓环顾四周,目光坚定如铁石,声音如号角般在山谷间炸响:“出发!” 顷刻间,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野牛车辘辘前行,沉重的车轮碾过盐碱地,发出低沉的轧鸣;骆马的蹄声“咚咚”回荡,踏起的尘土翻腾如雾,半掩着行人。 走在前端的霍库拉妮低声哼唱起波利尼西亚的航海歌谣,旋律悠远而神秘,像是把海风与浪涛带入这片高原。巴楚埃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她纤细的手指紧攥着藤篮的边沿,不时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齐帕齐克。她的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故土的依依不舍,也有对未知旅途的暗暗渴望。 萨西尔走在她身侧,轻轻替她调整肩上的藤篮,低声安慰:“别怕,这里的人都会像家人一样待你。” 巴楚埃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追随队伍最前方那个披着兽皮斗篷的身影。晨光洒落在李漓的背上,将他的剪影拉得修长而坚毅。 队伍宛若一条长龙,蜿蜒着离开营地,拖曳着辎重与歌声,缓缓朝南方的高原深处进发。灰白的尘雾在阳光下翻涌,像一层薄纱,为这场旅途蒙上了既艰险又充满希望的序曲。队伍刚离开山谷不远,翻过一个浅坡,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一片苍茫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野花星星点点,空气里夹杂着青草的清甜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李漓走在最前,忽然停下脚步,背影在阳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暗影。他的目光凝住在前方:草丛边,一群人静静地坐着。 那是维雅哈和她带领的那些苏族人。他们的衣袍满是尘土与血迹,神情疲惫,犹如被风雨剥蚀的残桨。战士们散落在草地上,有人低头擦拭着满是裂痕的石矛,有人目光呆滞,凝望着远方空茫的天际。维雅哈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低着头,刺青的面庞隐没在阴影里。只是,维雅哈怀中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孩子熟悉的哭声。维雅哈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与尘世隔绝。 见到李漓的队伍靠近,苏族人陆续站了起来,神情复杂,像层叠翻涌的乌云,既有期盼,也有羞愧。然而,维雅哈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颤抖着肩膀,长发遮住面容,露出的一点唇色苍白无血,空气里顿时凝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比达班抱着孩子站在李漓身侧,她的奥吉布瓦袍子半掩着婴儿,怀中小生命正熟睡,吮着手指。她望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心中一阵酸楚与愤怒,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质问:“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在这里?昨晚不是还带着铁斧得意洋洋地去换金子?现在这是唱的哪一出哈?” 维雅哈没有回应,像石像般坐在岩石上,肩头微微颤抖,沉默比哭泣更令人压抑。 这时,一个年长的苏族人站了出来。他的皮肤古铜,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灰白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摇曳。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像高原风啸般沉重:“维雅哈的孩子……死了。昨晚,我们去湖里捞金子时,与本地人发生冲突。那些奇布查战士举着石矛扑上来,我们用斧子杀了几个,但他们人太多,我们只能撤退。谁知天快亮时,在前方的树林里又遭遇埋伏。黑暗中,箭矢呼啸而至,射中了孩子和抱着孩子的人,还有十二个族人当场被杀。鲜血洒满林间的叶子,我们连尸体都没能掩埋,只能拼命逃出来……”话音落下,四周草地瞬间死寂。 赫利瞪大了眼睛,斧柄杵在肩上,粗犷的面庞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怒意:“孩子……死了?那个小家伙才这么点大啊!昨晚我还听见他哭……怎么会这样?那些混账东西!” 蓓赫纳兹攥紧腰间的弯刀,指节泛白,目光冷冽得如同刀刃:“是齐帕齐克的人干的?” 年长的苏族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神投向远处树林,那里阴影重重,仿佛潜藏着看不见的利刃。他声音低哑:“不……不像是齐帕齐克人。他们的武器是黑曜石刀,脸上画着陌生的涂纹,似乎是南方的部族。我们只是倒霉,正好撞进他们的埋伏。如今他们已经消失无踪……我们甚至不知道仇该报向谁。可就算知道,以我们仅剩的人力,也根本无力复仇。”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住,风吹过草丛,带来野花的清香,却更衬得这一刻的绝望格外沉重。 李漓闻言,心头一沉。他缓缓走到维雅哈身边,蹲下身子,目光温和,却透着一丝探寻与怜悯:“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维雅哈终于抬起头。她的双眼肿胀得像核桃,刺青的脸庞上布满泪痕,整个人显得憔悴而崩溃。她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知道……一切都完了,孩子没了……” 话未说完,维雅哈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偷来的铁斧。斧刃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显得狰狞而沉重。她狠狠将它掷在李漓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铛”。她的声音陡然撕裂,带着无尽悔恨:“这东西还你们!我不该拿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以为金子能换来新生活,结果……结果却失去了一切……呜……”维雅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如高原的风啸般凄厉,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滴落在草地上,晕开一片暗痕。 李漓弯腰拾起斧子,指尖在斧柄上缓缓摩挲,粗糙的木纹带着血迹干涸后的涩感。他抬眼望向维雅哈,神情平静而坚定。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如山石般稳固,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慰:“依我看,你们不如继续跟我们走吧……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说完,李漓将斧子抛还给她,语气沉稳:“拿好它。这不只是武器,也可以是工具。” 阳光在他背后铺开一片金辉,李漓缓缓站起身,背影被拉得修长而孤傲,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径直向前走去。队伍重新启程,骆马和野牛的蹄声“咚咚”作响,铁器与皮革相互碰撞,汇成一曲沉重的出征乐。 身后,维雅哈的抽噎声渐渐低沉。维雅哈双手撑在膝上,颤抖着呼吸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泪痕尚未干透,维雅哈却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努力让自己露出一副坚硬的神情,她低头凝望草地片刻,终究弯下腰,把那把斧子重新握在手里。斧刃在高原烈日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映照着维雅哈刺青的脸庞,也映照出一丝新生的坚决。她转向仅剩的族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量:“走吧,跟他们走……我们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 第516章 动荡中的雅法(一) 阳光斜洒在雅法码头的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海风,夹杂着鱼腥味、香料的辛辣与烤面包的温香。码头边泊着数十艘船只:高大者张开白帆,如振翅欲飞的海鸟在微风中轻颤;低矮敦实者则布满海盐的痕迹,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兵。最外侧泊位上,苏尔商会的武装商船“海狮号”静静伫立。它的甲板堆满货物——丝绸捆包、盛着香料的木箱,还有几门小巧的火炮若隐若现,仿佛冷冷的眼睛,提醒着人们这并非寻常商船,而是一支能在地中海上抗衡海盗的力量。船员们忙着检查缆绳和帆布,粗犷的笑声与喊叫声在海风中此起彼伏。 扎夫蒂亚早早站在船前。她身着一袭黑色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饰纹繁复的短剑,神情沉静而自若,嘴角带着外交官惯有的从容笑意。手中那封信函上盖着鲜红的锡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作为威尼斯公国的公使,她今日的心情格外轻快——因为她终于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乔瓦尼交予的任务。 不远处,一辆简陋的马车辘辘驶来,车身由粗糙木板拼成,铁制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嘎的摩擦声。马车停下后,米丽娅姆率先跳下。她身着一袭朴素的亚麻长裙,发丝随意地用布条束起,面庞上沾着些许灰尘,却丝毫掩不住那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两个年轻小伙。一个身形修长,穿着简洁的工匠服,眉宇间带着十字军远征遗留下的风霜痕迹;另一个则肩膀宽阔,步伐沉稳,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眼神里透出忠诚与几分拘谨。 “这是卢韦讷男爵的次子,盖尔·德·卢韦讷,以及他的助手马丁·欧丹。”米丽娅姆向扎夫蒂亚介绍,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仿佛铁锤击在石块上回荡,“他们随十字军来到雅法,却被我的建筑设计深深吸引,自愿加入希兰石工坊。盖尔原本就有建筑学基础,经过两年的实践,我已授予他坊主级成员的身份,如今他可以自立门户,并以工坊的名义收徒传艺。而马丁也已晋升为助手级匠人,足以胜任圣马可大教堂的修缮任务。” 扎夫蒂亚微微颔首,眼中浮现一丝赞许:“米丽娅姆小姐,你的推荐,我自然深信不疑。如今,因修建雅法堡,你们希兰石工坊早已声名远扬,更何况,你们也是艾赛德看好的。”扎夫蒂亚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她特有的圆融。 随即,扎夫蒂亚转向两位年轻匠人,郑重递上手中的推荐信。鲜红的蜡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二位,尽快登船吧。带上这封信,抵达威尼斯后,去总督府找元首助理乔瓦尼·凯米利,他会为你们安排工作。” 盖尔双手接过信函,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热烈:“谢谢您,公使大人!我们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说到这里,他转向米丽娅姆,声音中带着少年难掩的炽热,“师傅,我一定会完成这次任务。之后,我还要去巴黎找我的亲戚舒热先生,把你设计的尖塔教堂推广开去!那些飞扶壁与玫瑰窗的奇迹,会让整个欧洲的工匠们为之惊叹!” 米丽娅姆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盖尔;还有你,马丁!记住——建筑不仅是石头与砂浆,更是灵魂的延伸。去吧,把希兰的精神带到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码头外的市集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最初只是零星的喧哗,仿佛海浪轻拍礁石般若有若无;然而片刻之间,声音便骤然放大,化作混乱的吼叫与玻璃破碎的脆响。 市集本来一派热闹:商贩们高声吆喝着兜售香料、布匹与水果;十字军士兵与本地阿拉伯人混杂在人流间,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与袅袅的水烟味。可转瞬之间,这些日常的喧嚣被撕裂——一群衣衫褴褛的本地人蜂拥而来,他们多是渔民与农夫,脸上布满愤怒的潮红,眼神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们的目标是一家新开的铺子——由欧洲商人经营,专售来自欧洲的葡萄酒与武器。摊位上堆满闪烁着寒光的剑刃与沉甸甸的酒桶。 “这些异教徒抢了我们的土地,还卖这样昂贵的货!”一个魁梧的汉子怒吼着,手中木棍猛然砸下。木棚轰然作响,碎裂的木片飞溅,几个酒桶滚落在地,红酒四散溢出,像鲜血般在石板路上流淌。 人群瞬间沸腾。有人呼应着怒吼,更多的人加入其中,推翻货架,砸碎陶罐,玻璃瓶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尖叫声随之而起,妇女们抱紧孩子四散奔逃,商贩们徒劳地挥舞棍棒,却很快被人潮吞没。一个十字军士兵试图拔剑制止,却立刻被乱石与拳头逼退。 尘土、酒精与火焰的气息混杂在空气中,令人窒息。骚乱迅速蔓延,愤怒的呐喊此起彼伏,有人高呼“阿拉胡阿克巴”,也有人咒骂“该死的法兰克人”、“谁家哄抬物价就抢谁家!”。这已不是单纯的抢掠,而是被压抑已久的怨恨在顷刻间爆裂开来——十字军的占领让他们失去家园,沉重的税赋与物价如锁链般压迫着生活。 随着更多铺子被点燃,滚滚黑烟直冲天空,像恶魔的触手在城市上空翻腾。警钟与号角在街巷间急促响起,却被汹涌的人声淹没。骚乱如同风暴,正席卷整个雅法的心脏。 “快登船吧,盖尔,马丁!”米丽娅姆的脸色骤变,语气急促,目光紧盯着远处的骚乱。 “师傅,你……”马丁迟疑地开口,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行李,眼神中写满了担忧。 “放心,我的卫队就在那边!”扎夫蒂亚立即插话,她指向码头入口。那里,威尼斯公使的卫队已列阵待命——一群披着链甲的士兵,手持长矛与圆盾,抵挡着企图接近码头的汹涌人群。士兵们排成一线,盾牌如铁壁般牢不可破,长矛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退后!”有人怒吼。下一瞬,一块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却未能撼动铁墙般的防线。士兵们以盾推挤,以棍击打,将最疯狂的闹事者逼退。尘土与怒吼交织,哭喊与金铁碰撞声混杂,码头上的空气仿佛都在颤抖。慌乱间,一些商船已经急急解缆,扬帆准备逃离。 “快点上来!我们得立刻启航!”“海狮号”的船长在甲板上大吼。他是个胡须浓密的中年汉子,皮衣上沾满油渍与盐斑,嗓音粗犷如海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才靠港三天,来的时候也遇到骚乱!如今又来一场——雅法怕是快崩溃了吧!再不走,那些饥饿的暴徒可真要冲到船边来了!” 盖尔和马丁互视一眼,终于咬牙登上舷梯。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海水拍击船身,溅起阵阵白沫。船员们迅速拉起缆绳,扬起风帆。帆布哗然张开,犹如巨鸟振翼。 “海狮号”缓缓离岸。码头上的人影渐渐远去:米丽娅姆挥手作别,扎夫蒂亚立在她身侧,神情冷峻;更远处,卫队仍在混乱的人群前死死坚守。雅法的喧嚣、尘土与火光被渐渐抛在身后。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鸣而至,震得石板路微微颤动,犹如雷霆滚过街巷。雅法城的城防队长加斯帕率队赶到,如今的加斯帕满脸胡须,一道旧疤横亘在面颊上,令神情更添凌厉。他胯下的阿拉伯战马毛色漆黑如夜,铁蹄踏地溅起火花。 在加斯帕身后,百余名城防士兵紧随而来,铁甲在阳光下闪耀,盾牌上绘着鲜红的十字,长矛与弯刀寒光逼人。马队如铁流般冲入广场,瞬间冲散了外围的围观者。士兵们迅速分列,呈半月形包围,将暴乱人群压缩到广场中央。 “散开!胆敢扰乱社会秩序者——格杀勿论!”加斯帕的吼声如号角般响彻,人群的喧哗顿时被压下。士兵们推进,盾牌猛撞,长矛寒芒闪烁。一个挥舞木棍的壮汉被撞翻在地,棍棒飞出,砸碎了街角陶罐,泥浆与碎片四散。 混乱中,有人绝望地嚎叫:一个年轻渔民想逃,被两名士兵扑倒,脸贴着泥土,血迹染红了鬓角,嘴里仍咒骂着十字军的暴政;一个农夫模样的中年人攥着偷来的布匹,被逼到墙角,哀声求饶,却被粗暴地拖走,绳索勒得手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能跑脱的人则像惊鸟般四散,有人钻进巷子,脚步凌乱地踩过碎玻璃和洒落的香料粉末,身后扬起一串尘土;几个机灵的家伙翻过矮墙,消失在市集小径,但更多人被骑兵追上,马鞭与剑鞘抽打着,将他们驱赶得如同羊群般四散狼狈。 不久,广场逐渐恢复秩序。士兵们提桶泼水扑灭燃烧的铺子,蒸汽翻腾,嘶嘶作响。残破的摊位前,商贩们瑟缩着清理碎片,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与恐惧,偶尔传来低沉的呻吟和士兵冷厉的呵斥声——仿佛提醒所有人,这座城池的安宁,是靠铁与血勉强维系的。 看到扎夫蒂亚与米丽娅姆还停在码头入口,加斯帕猛勒马缰,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靴子重重落地,溅起一撮尘土。他大步走来,脸上仍残留着战斗后的红潮,额头渗出汗珠,铁甲上斑驳着尘土与血迹。“二位,我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回去。”他粗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未散的杀气。“城里现在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劫掠商铺的暴徒。这已是本月第四次骚乱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这些本地人愈发放肆——上次还只是砸酒铺,这回连武器摊都敢动。” 扎夫蒂亚抬了抬眉,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褶边,语气轻松却锋芒暗藏:“加斯帕,不劳你费心了。我的卫队足够护送,我们会将米丽娅姆安全送回工坊。她可是艾赛德面前的红人,我若让她因与我同行而出了半点差池,我可担当不起。”远处,威尼斯公使的卫队静静列阵,盾牌林立,矛锋寒光闪烁,警惕地注视着广场残余的混乱。 “那就拜托公使大人了。”米丽娅姆只是摊开双手,耸耸肩,露出一抹带尘的笑容。长裙上沾满灰迹,却掩不住她身上那份沉稳与坚韧。她径自走向马车,马车夫——一个忠诚的老人——快步拉开车门。轮子在石板上缓缓滚动,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二位保重!”加斯帕抱拳一礼,随即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战马旁边,纵身一跃,策马冲去,追上驱赶残余暴民的士兵,马队扬起滚滚尘土,消失在街巷转角。 广场上只余零散士兵在清理残局。骚乱暂告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不安的余波,像退潮后湿冷的痕迹久久不散。米丽娅姆坐进马车,扎夫蒂亚的卫队护卫在侧,队伍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城中的深处。 马车辘辘声在雅法城的石板街间回荡,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扎夫蒂亚卫队的严密护卫下缓缓行进。街道本应是喧闹的市井,如今却死气沉沉:稀疏的行人低头快步而过,店铺紧闭,空气里还弥漫着骚乱后残留的烟尘与焦糊味,夹杂着一丝刺鼻的香料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骑兵的蹄声与低沉的呵斥,如同阴影般提醒着人们——这座十字军占领下的城市,正陷入惶惶不安。 马车在一座石砌建筑前停下,那便是希兰石工坊,此刻正大门紧闭。米丽娅姆率先下车,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她面色紧绷,眼底闪过一抹不安。四下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蜷坐在杂货店废墟前。那是迪厄纳姆。迪厄纳姆的店曾是街坊温暖的小角落,如今门窗尽碎,货架横倒,地上布满碎玻璃与泼洒的香料粉末,空气中仍有呛鼻的余香。迪厄纳姆满头乱发,衣衫尘土斑驳,神情木然,双手无力垂在膝上,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声若蚊吟,却已听不清言辞。 扎夫蒂亚也下了车,整了整长裙,眉心紧锁。她与米丽娅姆并肩走近,卫队士兵们则分散警戒,戒备四周动静。 米丽娅姆俯下身,伸手轻触迪厄纳姆的肩膀,声音温柔却急切:“那些暴徒……是抢了你的店吗?”她的手指碰触到的,是一片冰冷与颤抖,犹如被风摇曳的枯叶。 迪厄纳姆只是缓缓摇头,眼中渐渐氤氲起水雾。她抬起空洞的目光望向米丽娅姆,嘴唇几度蠕动,却没有声音吐出。那眼神中满是无助与疲惫,仿佛世界的重量在一夕间塌陷,只余她孤身坐在废墟之间。 就在此时,苏麦雅从那间早已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商店里走了出来。她身形修长,紧身皮甲勾勒出凌厉的轮廓,头发被布条高高束起,脸上残留着战斗后的红潮与几道细小擦伤。一只手死死攥着染血的匕首,刀锋尚未干涸;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暴徒——那人瘦削不堪,面庞青紫肿胀,衣衫破烂,口中仅余低沉的呻吟,被苏麦雅像拖死狗般硬生生拽着出来。 “就是这个人带的头!”苏麦雅的声音冷厉如刀,猛地一推,将暴徒塞进扎夫蒂亚卫队一名士兵怀里,沉声道:“扎夫蒂亚女士,你来得正好。让你的人把他押去巡捕房,谢了。” 士兵当即揪住那人,粗暴地将那人反绑。暴徒虚弱地挣扎了几下,随即如破麻袋般瘫软下去。扎夫蒂亚目光一闪,点头应声,眼底掠过一抹赞许:“可以。”她转向苏麦雅,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看起来,你没少费力。” “我本来是来买东西的。”苏麦雅随手在衣袖上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利落地将刀插回腰间。她声音低沉,却压不住心头的怒意:“我到的时候,正撞见他们闯进迪厄纳姆的店行劫,就出手阻止。可惜我一个人,只抓住了这名匪首,其他人都跑了。不过他们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全是城北那几个村子的老百姓。” 扎夫蒂亚冷冷地环视店铺残景。货架早已翻倒,陶罐与布匹散落一地,香料撒得满屋都是。肉桂与丁香的辛烈味道混合在尘土和血腥气中,刺得人呼吸发紧,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灼烧。 米丽娅姆弯身搀起迪厄纳姆。后者双腿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先别想那么多,今晚去我那儿住吧。”米丽娅姆柔声劝慰,手臂坚定有力,替她拂去满身尘土。 “到底怎么回事?”扎夫蒂亚沉声问道,眉头紧蹙,目光在苏麦雅和迪厄纳姆之间徘徊。“暴民怎么连杂货店都劫?以前不是只冲着大商铺去的吗?” “还不是因为涨价。”苏麦雅抱臂倚在残破的门框上,声音冷硬如铁。“只要哪家店涨价,就成了众矢之的。老百姓忍了太久,东西一贵,他们就像火山喷发。这不是单纯的抢劫,而是积怨的暴走。” “可要不是加税,我也不会涨价啊!”迪厄纳姆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下,混着脸上的尘土。她哽咽着捂住面庞,哭声撕裂般冲出口腔,哀切而压抑,回荡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荒凉哀号。 “走,跟我去找贝尔特鲁德!”苏麦雅猛地扯住迪厄纳姆的手臂,力道之大,硬是把她从低垂的姿势中拽直。她的眼神燃烧着怒火,声音如烈焰般滚烫:“我们要讨个公道!贝尔特鲁德仗着自己是总督夫人,说加税就加税?凭什么?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加税了!那些税金都去哪儿了?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 “苏麦雅,你这样太鲁莽了!”米丽娅姆急急拦住她,攥紧她的袖子,眉头深锁,语气里满是担忧。“贝尔特鲁德可不是好惹的人,总督府更不是能随便硬闯的地方。” “我们有什么好怕她的!”扎夫蒂亚冷不防插话,声音愤懑而锋利。她的脸因激动而泛红,拳头紧握,语气中透出外交官少见的直白与激昂:“迪厄纳姆的女儿,是艾赛德的骨血!我的儿子,也是阿里维德家的种!贝尔特鲁德再嚣张,也得给艾赛德几分面子!”话到此处,扎夫蒂亚略一收声,神情渐稳,冷冷补充:“不过,我是威尼斯公使,不能明面上插手雅法的内政。我们一起进去,我在场——盯着她看就是了。”随着扎夫蒂亚的声音落下,卫队齐声应诺,长矛在阳光下寒光毕露,宛如一堵铁墙。队伍列整,缓缓朝总督府进发。背后,是满目狼藉的街道;前方,则是一场未知的对峙与碰撞。 第517章 动荡中的雅法(二) 午后的阳光透过雅法总督府高耸的拱窗,斜斜洒入大厅,投下几道厚重的金色光柱。光线落在中央那张高大的橡木椅上,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威严的光辉。贝尔特鲁德端坐其上。她身披深红色丝绒长袍,领口镶着细密的金丝绣边,发髻高高盘起,鬓角几缕碎发却泄露了疲态。她的神情冷峻而坚定,如同一座巍然不倒的堡垒,然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指尖却不自觉轻颤,昭示着压在心头的不安。 大厅的石壁上挂满十字军的旗帜与盾牌,正中的位置则悬着一幅阿涅赛为李漓绘制的肖像——仿佛全家福般的构图,让人感到庄重之余又隐隐透出一丝讽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焚香味,与从窗外灌入的尘土与海风的咸涩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压抑的肃穆氛围。 一旁,维奥朗的身影缩在矮凳上。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双手紧握在膝上,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那声音低沉绵延,犹如风穿过荒野的呜咽,每一次叹息都在无声中拉紧大厅的气氛。 而在宽阔的石板地上,艾莉莎贝塔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石板在她的足跟下发出清脆的回响。她的脸上布满忧虑的细纹,神情紧绷,声音压低却急切:“那些暴徒……他们杀了雅法的主教!贝尔特鲁德,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压住这股乱潮,不然,大鲍德温一定会发难我们的。” 就在这时,洛伊莎慌慌张张地闯进大厅。她气喘吁吁,俯身双手撑在膝上,声音急促:“埃尔雅金和伊纳娅来了!她们神色很不好,手里拿着账簿和文件,看样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贝尔特鲁德抬起眼,神情依旧镇定,却在目光深处闪过一抹警觉。她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平稳而略显疲惫:“让她们进来吧。我早知道,她们迟早会来。” 说罢,贝尔特鲁德坐直身子,抚平袍子上微乱的褶边,仿佛战士在战场前整肃盔甲。她的神情坚毅而冷峻,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凝重。大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等待着风暴扑面而来。 片刻之后,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伊尔代加德身披银光闪烁的铠甲,步履稳健,领着埃尔雅金与伊纳娅迈入大厅。埃尔雅金一袭翠绿色丝绸长裙,衣料随步伐轻曳,颈间金链在光柱下闪烁。她妆容精致,面容本该端庄华美,此刻却因紧锁的眉宇而透出压抑的怒火。伊纳娅则着一袭宽袖白袍,头巾紧紧裹起发丝,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得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她们一同踏入石板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轰然回荡,节奏如沉重的战鼓。随着她们的靠近,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焚香的烟雾都停滞在半空。 “贝尔特鲁德夫人!”伊纳娅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像利刃划破空气,直直刺向贝尔特鲁德。“这是这个月的第二次加税!而且偏偏针对我们这些非十字教徒,还额外附上所谓的‘保护费’。您这是要把我们库莱什会馆逼出雅法吗?我和您丈夫艾赛德·阿里维德是挚友,我们的家族和会馆一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我们之间可是有白纸黑字的最惠待遇条约!现在您一句加税,就把我们推到墙角。我们的商队已在码头徘徊不前,货物滞在仓库,若再耽搁下去,成堆的货物就要烂掉!您要我们如何自处?” 还未等贝尔特鲁德回应,埃尔雅金已猛地上前一步。她一手紧握羊皮纸账簿,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质疑:“贝尔特鲁德,你究竟在想什么?对我们苏尔商会安托利亚分馆征税,不就是等于加艾赛德自己的税?你明知道,我们苏尔家在雅法的生意,是艾赛德赖以支撑的根基!如今税一加,利润全无,我们还能如何维持?那些堆积如山的香料与丝绸,难道等着在仓库里发霉?还是——”伊纳娅顿了顿,眼神如利箭般逼视贝尔特鲁德,“这背后另有他因?你要不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大厅中一瞬死寂,只余火盆里焚香的烟气袅袅升腾。伊纳娅的言辞锋利如刀,埃尔雅金的质问则沉重如锤,两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仿佛一股怒涛,扑面压向端坐在椅上的贝尔特鲁德。 维奥朗终于从矮凳上站起,想要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的声音温和,却因急切而微微颤抖:“两位,请听我说!这次加税,并非我们自行做主,而是大鲍德温的命令!自从他登上耶路撒冷的王位,就暗中削去了雅法的自主权。如今所有新增的税收,都直接送往耶路撒冷——用来养他的军队,修他的宫殿。若是我们拒绝执行,他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罢免艾赛德的总督之位!这些钱没有落在我们手里,我们同样被压得透不过气。别说你们,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大鲍德温的欲望付出代价!” 伊纳娅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刃,唇角勾起一抹寒意:“既然如此,那库莱什家族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雅法既然已经不再是艾赛德说了算,我们就不必继续为这里买单。我们的商队会尽快撤出,转向阿卡,或者泰尔。那里至少还有一点自主权,不至于像雅法这样,任人吸血。” 贝尔特鲁德猛地站起身,深红的长袍在阳光下泛起暗暗的光泽。她的声音拔高,掷地有声:“伊纳娅,别如此冲动!我此刻同样面临困境!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要你们的支持——而不是转身离开!”贝尔特鲁德双手摊开,目光坚定却带着一丝恳求,身影被金色的光柱拉得修长,投射在大厅的石板上。那影子孤独而挺直,像一堵独自伫立的墙,映照出她此刻的孤立与坚强。 “果然,你根本没有执政的能力,外交手腕更是一塌糊涂……”埃尔雅金冷声说道,她眼神锐利,语气中夹杂着讥讽与轻蔑,像是老师在训斥一个不成器的学生。“早在安托利亚,你就已经失败过一次——真不知道艾赛德是怎么想的,居然把雅法交到你这种庸才手里!”埃尔雅金摇了摇头,叹息声中满是嘲弄:“艾赛德一旦离开,你就把一切搞得一团糟。税单一发,全城立刻乱成一锅粥。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们商量?难道我们这些盟友,在你眼里毫无分量吗?”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伊尔代加德急切的声音:“你们不能进去!夫人正在和埃尔雅金夫人、伊纳娅女士商议要事——”她的声音因慌张而发颤,在拱顶下回荡,宛如警铃般刺耳。随即,门外传来一阵推搡与争执,脚步声混乱而急促。 就在此时,洛伊莎匆匆跑进大厅。她满脸涨红,呼吸急促,话语几乎连成一串:“扎夫蒂亚和米丽娅姆陪着迪厄纳姆来了!迪厄纳姆的杂货店遭暴民抢劫,她哭得不成样子……她们现在就在门外,情绪很激动。” 贝尔特鲁德揉了揉太阳穴,竭力让声音保持镇定:“让她们进来吧。” 话音尚未落下,伊尔代加德已被猛地推搡着倒退进大厅。她踉跄着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推她而入的,正是苏麦雅,她的头发因奔走与打斗散乱,脸颊带着尘土与细小的血痕。苏麦雅的手依旧牢牢按在伊尔代加德的肩上,力度之大,让伊尔代加德脸色一瞬间涨白。 空气骤然紧绷,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伴随苏麦雅的脚步,仿佛街头的混乱与火气,也被一并带入了这座本就压抑的厅堂。 “苏麦雅,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建筑队又没被加税,你来凑什么热闹?”艾莉莎贝塔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眼神锐利如箭矢,直直射向苏麦雅。 “我来看看而已。”苏麦雅不慌不忙,语气轻快中带着挑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少来这套!”艾莉莎贝塔声音骤然尖锐,质问如鞭子般抽打在空气里:“这里轮不到你插嘴!你凭什么踏进来指手画脚?” “就凭我是艾赛德的情人!”苏麦雅冷冷回击,目光锋利如刃。她丝毫不避讳,甚至挺起胸膛,声音昂扬而放肆:“我看不惯你们把他的地盘搞得一团糟!别以为你是总督夫人就可以高高在上。艾赛德回来时,你以为他只会听你一个人的?他的夫人可不止你一人,总督夫人立刻就会换人吧!我至少还替他打理工坊和建筑的事,而你呢?只会加税,惹得满城怨声载道。”大厅骤然一静,空气里似乎都凝住了火药味。 贝尔特鲁德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耐烦:“苏麦雅,我没空陪你说这些没边的话。若是没有正经事,就自己去餐桌上找点吃的,把你的嘴堵上吧。”贝尔特鲁德轻轻挥手,动作冷漠,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这时,扎夫蒂亚与米丽娅姆一同扶着迪厄纳姆走进大厅。扎夫蒂亚没有行任何礼数,也没有开口寒暄,她径直走到一旁,拉开一张雕花木椅,自顾自地坐下。她冷冷地望向贝尔特鲁德,目光如一柄冰冷的刀刃,锋锐却带着疏离。贝尔特鲁德心中微微一紧,却不愿示弱,只淡淡瞥了扎夫蒂亚一眼,便转回头去,专注于眼前的纷争。贝尔特鲁德清楚,扎夫蒂亚虽有分量,却绝不会轻易贸然发声。 “夫人,她的铺子被暴徒洗劫了!”米丽娅姆开口,语气沉重。她的手轻轻托着迪厄纳姆的手臂,指尖微微发力,像是要给她一丝支撑。迪厄纳姆脸色惨白,双眼通红,泪水与尘土在脸上交织,衣襟凌乱,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摔碎的瓷娃娃。 “我知道了。”贝尔特鲁德的声音冷硬,语调却透着一丝勉强的柔和。她的目光掠过迪厄纳姆,眼神中闪过片刻的怜悯,随后又迅速归于冷峻。“迪厄纳姆,你暂时搬到总督府来住吧,反正你的女儿也在这里。至于你的店铺,我会想办法帮你重开一家。”贝尔特鲁德顿了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出疲惫:“只是……得缓上一阵。我现在也被逼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税金——它们一分没留在我手里,却压得我寸步难行。但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呵……”扎夫蒂亚低声冷笑,声音里透着讥讽与不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她斜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如同刀锋在空中划过。 贝尔特鲁德神情未变,依旧端坐。她的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克制与冷峻,仿佛那句嘲讽不过是大厅空气里的杂音。她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忍下心头的波动,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里巴尔笃斯气喘吁吁地闯入大厅,他的半旧的链甲在奔跑间叮当作响,脸上满是尘土与汗珠,胸膛剧烈起伏。“贝尔特鲁德!”里巴尔笃斯声音嘶哑,却高亢如号角,“耶路撒冷方面已经宣布,罢免艾赛德的雅法总督职位!他们将雅法主教遇害之事,全都归咎于你们统治无能,引发民变!他们要你立刻下台!” 话音未落,里巴尔笃斯又急切补充,眼神里满是焦灼:“大鲍德温派出的十字军已经抵达城外,正与雅各的獬豸营交战!斥候来报,那些士兵潮水般压来,至少五千人!” 大厅瞬间一片寂静,只有焚香的烟雾在空气里缓缓升腾,仿佛时间都为这个消息凝固。 “雅法主教被暴民杀了?什么时候的事?”埃尔雅金面色骤变,眼中闪过震惊与不可置信。 “就在刚才的暴动中。”艾莉莎贝塔低声答道,嗓音沉重,夹杂着一丝难掩的恐惧。“主教在广场上试图劝说人群,结果被乱石砸中头部,当场毙命。血流满地……尸体大概才刚被收走。卫兵勉强稳住了局面。” 大厅骤然陷入死寂,空气中只剩下焚香的气息与压抑的沉默。 “知道了。”贝尔特鲁德的声音冷冽而镇定。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钢铁般的光芒。“各位——要么立刻离开雅法,要么回到你们自己的宅邸。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她的声音如同铁锤击在石板上,铿锵有力。“加税,我忍了。质疑,我也忍了。但如今,他们还想一步步吞掉艾赛德的地盘?妄想!”贝尔特鲁德一字一句,目光冷锐如刀锋,“大鲍德温若真要并吞雅法,就得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我不会把艾赛德,也不会把雅法,拱手让人!” “贝尔特鲁德,我们苏尔家在雅法的保镖队有五百余人,听命于你统筹调遣。我要支持你对抗大鲍德温。”埃尔雅金起身,姿态从讥讽转为果断支持,眼底闪过一抹精算过的光芒。 “我们那些天方教徒组成的地下民兵队也有两百来人,可随你调遣。”伊纳娅冷峻地接上,“这不是纯为你个人,而是为了与艾赛德的同盟关系。大鲍德温若吞噬一切,谁还给我们留活路?” 扎夫蒂亚向前跨出一步,轻轻拍了拍苏麦雅与米丽娅姆的肩膀,语气里既有命令的坚决,也带着安抚的意味:“眼下的事,先放一放。”说罢,扎夫蒂亚的目光落在憔悴的迪厄纳姆身上,语调柔和了几分:“外头太乱,你先搬到总督府来吧。这里至少还能保证一份安稳,不至于让你再受折腾。” 随即,扎夫蒂亚转向贝尔特鲁德,神色重新凝重:“我能替你们做的,是立即联系驻扎在雅法的威尼斯舰队,要求他们对你们保持友好与中立。但别奢望他们拔刀相助——在如今的局势下,他们若不趁机从背后捅刀子,就已经算是最大的善意了。”扎夫蒂亚停顿片刻,眼神冷静下来,声音转为低沉:“此外,我会以威尼斯共和国的名义,向大鲍德温递交一份劝和文书——哪怕只是纸面姿态,也足以迫使他心中多一分顾忌。” 贝尔特鲁德望向苏麦雅,语气多出一份务实的冷峻,像是在把一记军令交付给同盟:“苏麦雅——你不是常以能跟我丈夫扯上关系自豪吗?那就别空喊口号了,做些正儿八经的事:把你那些近乎黑帮的‘建筑队’编组起来,把总督府守住。需要武器的话,去找加斯帕领就行。” 苏麦雅噘起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挑衅似的倔强,但很快压下去,声音干脆利落:“放心,我会守住这里。武器?我们自己有。” “那就拜托各位了。”贝尔特鲁德从容起身,声音低沉,却在片刻间迸发出锋芒,“里巴尔笃斯,立即集合你的驻军!”贝尔特鲁德的声音宛如利剑出鞘,劈开大厅的沉闷,“我们此刻就去迎接大鲍德温派来的那群十字军!”她的目光凌厉地掠过在座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砸在石板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威。 第518章 动荡中的雅法(三) 午后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烤炙着雅法城南的平原。大地干裂,热浪翻腾,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马粪的腥膻,夹杂远处海风带来的咸涩气息。原本的农田与橄榄园,如今早已化作一片凌乱的战场:地面布满杂乱的马蹄印与折断的箭矢,青草被践踏成泥,零星灌木在烈日下垂萎枯黄。远处的山坡上,雅法堡巍然伫立,由希兰石匠凿建的巨石垒砌成灰色的巨兽,塔楼与拱顶在阳光下投下冷峻的阴影。城墙之上,艾赛德的旗帜仍在猎猎招展,象征着李漓的荣耀——此刻却也成了最后的庇护所。 而城南大地,正被一股压迫而来的铁流吞没。耶路撒冷的十字军大军,如钢铁洪水般席卷而来,旌旗下金狮与十字在烈日中猎猎飞舞。前锋是鲍德温国王的亲信骑士——一列披挂沉重铁甲的法兰克骑兵,长枪高举,甲胄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骏马嘶鸣,鼻息间喷散炽热的雾气。其后是密密匝匝的步兵方阵,盾墙森然,绘有圣像的巨盾宛若一排排祈祷的石碑,长矛如丛林般直指前方。铁甲叮当作响,脚步整齐有如战鼓,每一次落下都令大地随之颤动。 这支军队,是耶路撒冷王国的锋刃与骄傲,久经血战,习惯以征服者的姿态碾压一切。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夺取雅法,废黜艾赛德的总督权柄,将这座地中海的门户,纳入大鲍德温的铁拳之下。 对阵的另一方,是雅各率领的獬豸营。他们身披轻甲,头裹布巾,手中握着弯刀与短弓,机动灵活,却在人数上远逊敌军。雅各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满脸风霜与胡须,一道旧疤自颧骨延伸至下颌,令他的神情更添冷峻。他紧握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吼声贯穿战场:“兄弟们!守住雅法!总督大人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能让这些豺狼踏进城门!” 战斗在午后烈日下骤然爆发,第一轮对冲宛如雷霆击裂大地。十字军的重骑兵当先冲锋,铁蹄踏碎泥土,声势如滚雷翻腾,卷起漫天尘沙,天地顷刻间化作一片黄雾。獬豸营的弓手稳住呼吸,拉满弓弦,弓弦嘣鸣,箭矢如骤雨般飞射而出,破空的尖啸划裂空气。箭头钉入十字军盾牌,发出闷响;有的擦过铁甲,迸出火花;一名骑士中箭坠马,骏马嘶鸣翻滚,鲜血与泥土搅成一滩,压碎了野花与草茎。 然而,十字军的盾墙却依旧如铁壁推进,长矛如森林般刺出,迫得獬豸营的步兵连连退让。雅各怒吼着策马冲入敌阵,弯刀寒光一闪,斩断了一名敌兵的喉咙,热血喷涌,溅在刀锋与战袍上,炽烈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的呼喊点燃了士兵们的血性,獬豸营高声呐喊“阿拉胡阿克巴!”、“为阿里维德而战!”,挥舞弯刀与短剑,拼死格斗。 战场上,铁器相击的铿锵声、伤者的惨叫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混乱的交响。烈日映照下,刀光剑影如火焰般闪烁,血水从倒下的身躯渗入泥土,形成斑驳的暗红。第一轮冲击结束时,獬豸营勉力守住了阵地,却已折损数十人。尸体横陈在破碎的田垄之间,死者的眼睛在阳光下失去神采,而幸存者的怒吼仍在风中激荡。 短暂的喘息之后,第二轮对阵更加惨烈。十字军重新整列,利用庞大的人数优势,从两翼缓缓张开,如同一对巨钳,企图将獬豸营死死夹住。后方的弩手踏着整齐的步伐举弩射击,弦声“嗡嗡”如毒蜂扑来。一支弩箭洞穿了一名獬豸营士兵的肩膀,他惨叫一声翻倒在地,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尘土中迅速浸成一片暗红。 雅各见势,怒吼着挥刀,带领骑兵奋力反冲锋。骏马嘶鸣着跃起,马蹄击地如战鼓,弯刀在烈日下划出银色弧光,劈翻几个敌兵的头盔与颈项。但十字军的重甲骑士稳如磐石,钢甲在阳光下闪耀刺目,他们高举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一名獬豸营的年轻战士胸口被剑锋洞穿,血雾喷洒,溅染了旁边的野草,瞬间枯萎般被鲜红浸透。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与焦灼的气息。十字军还推来了几架小型投石机,轰鸣声震彻战场。巨石呼啸着砸落在獬豸营阵前,泥土与碎石炸起四溅,冲击波震得人耳嗡鸣,眼前一片晃动。数名士兵被掀翻在地,残肢与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 雅各的战马正中飞石,惨嘶声戛然而止,轰然倒地。雅各被甩出,狼狈地在尘土里翻滚,脸上糊满泥浆与血污。但他很快爬起,目光依旧锐利,沙哑地咆哮:“退守山坡!别硬拼!”他的吼声压过飞石与惨叫,带着不屈的顽强,硬是将獬豸营的残兵引向坡地。 经过两轮血腥的对阵,十字军凭着三倍以上的兵力,已然全面压制。獬豸营的阵线像被巨浪冲击般溃退,士兵们气喘如牛,盔甲上布满血迹与裂痕;有人拖着伤腿艰难挪步,有人干脆丢下兵刃,仓皇逃窜。十字军的喊杀声如雷霆般轰鸣而至:“为国王而战!为上主而战!”金狮与十字的旗帜高扬,步兵方阵推进得如同铁壁巨浪,逼得獬豸营只能退向城南山坡上的雅法堡。 山坡崎岖,碎石滚落,尘土迷眼。獬豸营的残兵互相搀扶,拼命向高处攀爬,弓箭手一边回身射出零星的箭矢,徒劳地阻滞追兵。 殿后的雅各挥刀斩杀一名扑来的敌兵,鲜血迸溅在他满是泥尘的脸庞上,他咆哮着,声中带着愤怒与不甘:“堡垒在等我们!给我坚持住!”坡下,十字军的骑队已逼近,蹄声如擂鼓般震动大地,预示着更残酷的围攻即将展开。 城墙上,雅法守军已升起吊桥,箭垛间闪着长矛与弓弦的寒光。退守的片刻安宁,不过是暴风骤雨前的喘息。 午后的烈日如一柄炽烈的巨剑,高悬在地中海上空,将雅法堡下的山坡和平原烤得热浪翻滚。尘土、汗臭与血腥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气息,远处海浪声尚未传来,便已被战场的喧嚣掩没殆尽。 贝尔特鲁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长袍被热风鼓动,尘土与汗珠粘在脸庞,却掩不住那双坚毅如钢的眼睛。她是艾赛德的夫人,也是此刻雅法的临时统帅。简易的链甲裹身,手中握着一柄装饰华美的指挥杖,既是权柄的象征,也是逼迫她肩负起战场重任的铁证。 贝尔特鲁德身侧,壮硕的骑士里巴尔笃斯披着满是划痕的盔甲,乱须下的嗓音如雷霆般滚动:“前进!为雅法而战!” 里巴尔笃斯所率领的,是仓促从总督府集结的主力——一支来自普罗旺斯公国的部队,夹杂着本地雇佣兵,约有一千人。这支军队原本是贝尔特鲁德的母亲戈尔贝格亲手留下,用以庇护女儿。然而,出于母女间紧张的嫌隙,以及对贝尔特鲁德执掌能力的深切不信任,戈尔贝格将这支兵力委托给里巴尔笃斯统帅。里巴尔笃斯亦心知肚明,他留在雅法的首要职责,不是守城,而是守护贝尔特鲁德的安危。这支队伍,盔甲参差,有的披着皮甲,有的戴着铁盔,手中持着长矛、剑盾与弓弩。战马喷吐粗重的气息,蹄声在碎石坡上迸出脆响。阵列并不整齐,却透出背水一战的绝决。士兵脸庞满是疲惫与焦灼,却在紧握的武器与凝重的目光里,燃烧着坚硬的意志。有人低声祷告,有人咬牙死盯着敌阵。盔甲的叮当声、粗重的喘息声,在沉闷的空气里交织成一曲战前的丧钟。 终于,在雅法堡之下,雅法守军与耶路撒冷王国的精锐正面遭遇。重甲骑兵列阵在前,阳光映照下,盔甲如同燃烧的钢铁海洋,马嘶声伴着扑面热浪,宛若雷霆奔涌。其后,步兵方阵如铁墙般整齐推进,巨盾与长枪森然林立,盾牌上狮子与十字的圣像在光影间熠熠生辉,仿佛披着神祇的庇佑而来。 高高扬起的金狮与十字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前列的指挥官——一名披着红袍的骑士——扯开嗓音,嘶吼震彻:“为国王!为圣地门户!” 十字军的阵势稳固如磐石,前进的脚步如同巨鼓,每一步都令大地为之颤栗。尘雾在烈日下翻滚弥漫,战场渐渐被吞没,视野模糊,连呼吸都被这股铁与火的洪流压迫得艰难窒息。 战斗如火山喷发般骤然点燃。贝尔特鲁德瞅准地势,果断下令:“冲锋!从侧翼切入!” 雅法守军如饿狼般自山坡的阴影扑下,借堡垒地形掩护,一度讨得先机。普罗旺斯骑兵率先撞入敌阵,马蹄雷鸣,长矛如骤雨点向十字军侧翼刺去。一个十字军士兵被当胸贯穿,血泉狂涌,惨叫声撕裂空气。里巴尔笃斯高举巨剑,怒吼着劈开敌阵,剑刃斩落一名骑士的头颅,盔甲与血肉一齐翻滚落地,泥土溅起尘雾。 后方的弓弩手齐射,箭矢破空呼啸,或钉入盔甲缝隙,发出沉闷的金铁声,或划过马匹血肉,引来凄厉的长嘶。战场霎时化作炼狱:刀剑碰撞的铿锵、骨骼碎裂的脆响、兵士的咆哮与临死的哀嚎交织成一片,热血的腥气和汗臭搅成呛人的风暴。 雅法守军的攻击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猛烈,他们毫不畏惧地冲向十字军的阵列。一时间,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响彻云霄。十字军的防线在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面前开始摇摇欲坠,守军的猛攻竟然一度撕开了十字军的阵列!敌阵中的旗帜在风中摇曳,最终轰然倒下,仿佛象征着他们的失败。这一突如其来的胜利让雅法守军们士气大振,他们兴奋地高喊着:“阿里维德!阿里维德!”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在战场上回荡。 趁着这股气势,雅法守军们如饿虎扑食般冲向十字军,迅速缴获了几面金狮与十字的军旗。这些军旗原本是十字军的骄傲,如今却成了雅法守军的战利品。缴获军旗的士兵们高举着它们,欢呼雀跃,仿佛这些旗帜代表着他们的荣誉和胜利。周围的战友们也被这一幕所感染,纷纷呐喊助威,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然而,人数的悬殊终究如无形的枷锁。十字军很快稳住脚步,长矛与盾墙重新筑起,重骑兵的铁蹄反扑而来,阵势宛如铁锤轰然砸下,压得空气都似凝固。守军的攻势逐渐疲软,有的士兵力竭倒下,有的被马蹄碾碎,鲜血浸透草坡。马匹惊惶嘶鸣着横尸战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退回城内!别硬拼!”贝尔特鲁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鞭子抽打般劈开喧嚣。她猛勒马缰,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没有丝毫犹豫。守军在她的指令下开始后撤,边战边退,弓箭手在后方死守,箭矢雨点般倾泻,拼命拖延追兵。 十字军则趁势高喊着胜利的口号,马队如猎犬般紧咬不放,尘土翻腾遮天,金狮与十字的旗帜在烈风中疯狂舞动。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胜利已近在眼前。退向雅法城的雅法守军步伐凌乱,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攀爬山坡,气息急促,咒骂声与断断续续的祈祷混杂在一起。鲜血在他们的盔甲与披风上蔓延,沉重得让人几乎迈不开脚步。 贝尔特鲁德忽然闷哼一声,鲜血自手臂喷涌——一支箭矢深深钉入她的手臂。剧痛让她面色瞬间发白,却只短促地皱了皱眉,随即抬剑猛然砍断箭身。血从断口淌下,染红了她的袖口,但她依旧高举指挥杖,声音嘶哑而坚定:“队形别乱!跟我退!” “夫人,坚持住!城墙就在前方!”里巴尔笃斯怒吼着,猛地策马横身拦在她前方。巨剑带着沉重的呼啸划破空气,硬生生劈飞几支呼啸而来的飞箭。烈日下,他乱须飞舞,额头覆满汗水,盔甲叮当作响,宛若一面行走的铁盾,将贝尔特鲁德牢牢护在身后。 十字军在追击中气势汹汹,夕阳已近地平,血红的余晖映照着雅法的城墙,将那巍峨的轮廓拉成长长的黑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墙头火把点点亮起,如繁星闪烁,映照出一层肃杀的光辉。 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传来一声沙哑而有力的吼声:“放!”——那是加斯帕,宛若石雕般立在城垛上,双眼燃烧着冷冽的火光。他率领的城防队早已严阵以待。 伴随着一声声沉重的吱嘎声,仿佛是古老巨兽在苏醒时发出的低吼,数架改良投石机缓缓张开,就像巨兽那粗壮的臂膀一样,逐渐被拉到极限。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些投石机,仿佛能感受到它们所蕴含的巨大力量。 突然,绳索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然甩动,巨石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呼啸着腾空而起。在暮色的映衬下,它们拖着凄厉的破风声,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无情地划破空气。 轰——!第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十字军的骑兵列阵中,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刹那间,马嘶人嚎,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被打乱。铁甲骑士和他们的战马一同被砸翻在地,碎骨与鲜血四溅,仿佛一场可怕的噩梦降临。 紧接着,第二块巨石如流星般坠落,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步兵方阵中。巨盾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砸成了碎片。士兵们像被飓风吹倒的麦子一样,被抛飞数丈之远,他们的惨叫声在黄昏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开来。鲜血和盔甲的碎片如雨点般洒落在泥土上,与扬起的尘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画面。 守军们齐声呐喊“为雅法!”声音震撼城垛。投石机一次次被拉紧、释放,石块连珠般坠落,轰击大地,砸出一个个深坑。尘烟滚滚升腾,仿佛遮天的雾幕,将十字军的阵势吞没。追击的洪流瞬间失去节奏,原本如铁壁般的阵列被砸得七零八落,盔甲扭曲,尸体横陈。 在城墙的高处,加斯帕提剑指向敌阵,声音如雷:“让他们记住——这是雅法,不是耶路撒冷的屠场!” 十字军的攻势终于被遏住。前列的指挥官猛地勒紧马缰,坐骑前蹄腾空嘶鸣,他的脸在火光与尘烟中交替闪现,满是震怒与难以置信。敌阵摇晃,士兵们仓皇后退,拉开的阵线里旗帜被尘雾吞没,金狮与十字在血色夕阳下恍若失色。 战场上弥漫着焦灼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夕阳的余晖将残骸与尘土染成暗红,仿佛大地本身在渗血。趁着这片刻的迟滞,贝尔特鲁德带领雅法守军急速退回城内,铁门在身后轰然落下,震得城墙都微微颤抖。 城头上,加斯帕的城防队振臂高呼,喊声汇成一股热流冲破黄昏的寂寥。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胜利不过是一口勉强换来的喘息。远处的平原上,十字军的营火正次第燃起,一点点在夜色中延展,犹如包围猎物的火环。更猛烈的围攻,必将随黑夜而至。 第519章 动荡中的雅法(四) 深夜的雅法城外,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将广袤的平原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远处的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掺杂着橄榄叶的淡香与营火残余的焦烟。十字军的营地散布在城南的开阔地带,宛若一座座临时堆起的灰色堡垒:数十顶帐篷错落排列,帐篷布在夜风中轻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营地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照出士兵们憔悴的面庞。 外围布满了戒备森严的岗哨。披着斗篷的哨兵手握长矛与火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的山坡与林木,盔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偶尔有低沉的交谈声随风传来,夹杂着马匹喷鼻与甩尾的声音,为这份寂静平添几分紧张。帐篷之内,多数士兵早已沉入疲惫的睡眠。鼾声此起彼伏,有人梦中喃喃低祷,呼唤远在故乡的圣母与亲人;也有人依旧保持警觉,手掌死死扣着剑柄,连呼吸都轻而浅。白日的激战已耗尽他们的力气,而今夜的休整,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喘息。 营地里堆积着混乱而沉重的战利品:捆扎整齐的箭矢,堆成小山的粮草,散落一地的盾牌与残破的盔甲,还有几辆停放在中央、装满金银的马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它们既是耶路撒冷国王野心的象征,也是压在雅法城上空的一重阴影。 突然间,在营地东侧的一个树丛中,一口废弃的枯井从未引起人们的注意。这口枯井的井口被杂草和藤蔓所遮掩,平日里几乎无人会留意到它的存在。然而,就在此刻,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井底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蠕动。这声音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晚却显得格外清晰。井底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爬行的摩擦声和低沉的喘息,让人不禁心生恐惧。片刻之后,一个身影缓缓地从井口探出头来,那是一个本地的民兵。 这个神秘的女人,头上裹着一条头巾,身穿一件旧皮甲,她的双眼闪烁着仇恨的火焰,仿佛燃烧着对敌人的愤恨。她小心翼翼地爬出井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身影也陆续从井底冒了出来,他们同样身穿暗色的亚麻衣袍,手持弯刀、短剑和火把,脸上涂抹着泥土以掩盖自己的轮廓。 这些人正是雅法的本地武装,平日里他们是普通的渔民和农夫,但此刻,他们却化身为复仇的战士。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如同夜色中的狼群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转眼间,两百多个民兵如幽灵般从枯井中涌出,他们的出现如同夜空中的闪电,让人猝不及防。 “杀!”一个神秘的女人声音,低沉而决绝的命令划破夜空,仿佛一道雷霆在寂静中炸响。民兵们如黑潮般扑向最近的岗哨。 一个巡逻的十字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呼喊,一把弯刀便从他喉间划过,血柱喷洒,腥热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漫。他双眼圆睁,发出一声哽咽的闷哼,身体轰然倒下,盔甲砸在石子上的声响沉重刺耳——那一刻,仿佛是战鼓敲响了混乱的序曲。 民兵们见人就砍,弯刀在月光下闪烁,划出一弧弯冷光,刀锋斩入盔甲的缝隙,溅出骨裂与血肉撕开的脆响。睡梦中的士兵仓惶爬起,有人刚抓起长剑,喉咙便被刺透,惨叫声在夜空中迸裂;有人半裸着上身冲出帐篷,却立刻被三把刀同时刺中,血流如泉,倒在火光与尘土间抽搐不止。 随行的民兵已点燃火把,狂吼着将其投向帐篷和粮草堆。霎时间,火焰如同饿兽扑咬,舔舐布料,吞噬木材。噼啪爆裂声此起彼伏,黑烟滚滚升腾,带着焦糊的臭气,映红半边夜空。 十字军营地瞬间大乱:盔甲被匆忙套上时发出急促叮当,兵器相互碰撞,士兵们的怒吼、哭喊、惊慌的祈祷声混杂成一片混沌。马匹受惊,拼命嘶鸣挣脱缰绳,有的在火光中疯狂乱蹦,将士兵撞翻在地;有的撞入燃烧的帐篷,浑身燃起火焰,嘶吼着坠倒,发出毛发与皮革烧焦的刺鼻恶臭。 “敌袭!敌袭!”一个十字军军官嘶吼着,拔剑冲向前方,但他话音未落,胸口便被一支羽箭钉穿,整个人僵硬着仰倒,剑柄撞击地面溅起火星。 火势迅速蔓延,帐篷接连化为火炬。狂风助长火焰,烈焰翻滚,吞没更多的粮草与器械。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焦臭,尘土在混乱中飞扬,遮蔽了视野,天地仿佛都在燃烧。 十字军士兵们乱作一团:有人光着脚跌跌撞撞逃窜;有人拼命扣住盾牌,却被从背后劈开的血光吞没;还有人疯狂反击,却只能将剑挥进空无一物的黑影中。民兵们像夜色里疾驰的鬼魅,来去无踪,呼喝与惨叫交织,杀戮声不绝于耳。营地的地面很快布满倒下的尸体,血水与尘土混成泥浆,顺着低洼处蜿蜒流淌,仿佛一条赤红的小河,在火光与月光交错下闪烁着冷艳的光芒。 见到十字军营地火光冲天、烟柱直卷夜空,雅各立刻从雅法堡的城垛上反应过来。火焰映照着他满是胡须和旧疤的脸庞,仿佛在钢铁中燃烧出的烈焰。他眯起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低声咬紧牙关,旋即爆吼:“兄弟们——机会来了!冲!”声音如雷霆炸裂,回荡在夜空和石墙之间,震得人血液翻涌。 獬豸营的战士们早已屏息以待。随着雅各一声令下,堡垒的大门轰然开启,沉重的铁链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马队首先冲出,蹄声在夜色中如滚雷般滚动,震得山坡尘土四起。火光映在战士的铁盔与刀锋上,闪出宛如夜空流星般的冷光。雅各骑在枣红马上,身影如一支离弦之箭,他高举弯刀,眼神中燃烧着复仇与决绝。 “为雅法!为家园!”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般掀起,震撼夜空。他们从山坡俯冲而下,借助夜风与火光掩护,直扑向营地。混乱中的十字军尚未恢复阵脚,就被獬豸营如狼群般从侧翼撕开。刀光剑影在火焰的照耀下宛如闪电劈裂黑暗。 一个十字军士兵刚从帐篷里冲出,还未来得及套上头盔,就被弯刀斜劈肩膀,血光迸溅;另一个试图举盾抵挡,却被长矛穿透胸口,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混乱的营地里,哭喊声、惨嚎声与烈焰爆裂声混杂一体,空气中血腥味与焦糊味交织,呛得人眼睛发酸。 马匹嘶鸣着冲入人群,铁蹄踏碎盔甲与骨骼,发出咔嚓的脆响。獬豸营的骑手们一刀斩下,头颅滚落,鲜血如喷泉般洒在燃烧的帐篷布上,瞬间被火焰舔舐得焦黑。步兵们紧随其后,冲入缝隙,手中的刀矛一次次刺入敌阵。火光映照下,獬豸营的战士们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影子,每一次斩杀都带着撕裂夜空的嚎叫。整个营地仿佛被血与火淹没,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凝结成雾。 几乎在同一时间,雅法城的厚重城门轰然开启,铁链震荡如雷。里巴尔笃斯率领的守军主力——普罗旺斯公国的战士们——宛如一股铁流,从黑暗中汹涌而出。城墙上的火把摇曳,映照出他们急速奔跑的身影,盔甲在夜风与火光中叮当作响,闪出一片片冷光。战马嘶鸣着昂首狂奔,铁蹄砸在石板和泥地上,如战鼓震颤大地。 “为贝尔特鲁德公主,杀光这些狗杂种!”里巴尔笃斯的吼声如雷霆滚过平原,他高举巨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烁,宛如一道劈裂夜空的闪电。 守军们紧随其后,怒吼着扑向十字军营地。利剑与长矛的寒光与獬豸营的突袭从两翼合围,形成一个巨大的铁钳。两股人马合流,扑杀进敌阵,如同潮水冲击堤坝,将混乱推向顶点。战场瞬间化作炼狱。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震耳欲聋,长矛刺入肉体发出的湿闷声夹杂着骨头断裂的清脆响,惨叫声此起彼伏。火焰将士兵们的脸庞映得狰狞扭曲,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从盔甲缝隙中流淌,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作呕。 十字军的军官们拼命高喊:“列队!列队!反击!”然而他们的声音淹没在嘶喊与火海的轰鸣中。火光中,重骑兵的战马惊恐嘶鸣,有的在烈焰中惊跳,直接掀翻背上的骑士;步兵们则仓皇慌乱,有人举盾抵挡,却被獬豸营的弯刀劈开,血喷在火光里,如同燃烧的雨点。 帐篷接连倒塌,烈焰如猛兽般舔舐着麻布与木桩,浓烟翻腾直冲夜空,将星月吞没。惊慌失措的士兵跌入火海,尖叫声划破黑暗,空气中充斥着焦肉与烧布的刺鼻气味。战场上血与火交织,十字军的阵线在烈焰与刀锋的双重撕裂下土崩瓦解。有人丢下武器,赤手空拳狂奔;有人踉跄倒地,被追兵乱刀分尸,鲜血洒在焦黑的泥土上。骑兵如狂风掠过,马蹄声如雷,刀锋在夜色中冷冷收割性命;步兵紧随其后,追逐溃兵,将整个营地化作一片修罗地狱。 物资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粮草堆冒出滚滚浓烟,铁器在烈焰中扭曲变形,轰然塌陷的帐篷带起一阵阵爆裂声。呛人的烟雾弥漫四周,咳嗽声、惨嚎声、盔甲碎裂声混杂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歌。火光将夜空染成血红,大地仿佛成了一口翻滚的熔炉。 那支曾经气势汹汹、号称耶路撒冷精锐的军队,终于彻底崩溃。他们如惊弓之鸟般丢下营地,向西仓皇逃窜。燃烧的营火照亮他们仓惶的背影,映红半边夜空。空气中混杂着焦糊的布料味、焚烧的粮草气息与血液的铁锈腥气。有人光着脚狂奔,尖锐的碎石割裂脚底,痛苦的闷哼声被急促的喘息淹没;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身后拖出一道血痕,黑暗中闪着惨烈的光。 旗帜早已被丢弃在泥土里,狮子与十字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下扭曲、残破,像是被抛弃的荣耀。逃兵们手中残留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犹如鬼火在旷野中摇曳。马蹄的回音杂乱无章,伴随着咒骂与哭喊,驱散了最后的秩序。军官们拼命嘶吼:“集合!不要乱跑!”可他们的声音早已被恐惧与混乱淹没。队伍如决堤的洪流,散向西方的橄榄林与沙丘,奔向通往耶路撒冷的退路——他们天真地以为,黑暗能成为庇护。 雅法军队没有追击,而是停下脚步,收缴十字军营地里剩下的物资:成箱的金银、未烧毁的粮草、散落的武器和盔甲,还有几辆马车上的珍宝。士兵们喘息着搜寻,脸上布满烟灰和血迹,有人欢呼胜利,有人默默为死去的同伴祈祷。贝尔特鲁德的守军主力在里巴尔笃斯的带领下,返回了雅法城内,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墙头上的哨兵高举火把,欢呼声回荡在夜空中。獬豸营则在雅各的指挥下,返回了山坡上的雅法堡,堡垒的灯光如灯塔般闪烁,士兵们互相拍肩,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令十字军溃兵们意想不到的是,战斗并未就此结束,在前方那片低矮的灌木丛与沙丘阴影中,早已有一支冷静的杀机潜伏着。阿尔普率领的苏尔家保镖队正悄无声息地守候在那里。这支部队是苏尔商会的私家武装,皆为来自草原的可萨精锐骑兵。他们肤色黝黑,须发浓密,身形矫健如豹,双眼在月光下闪着野兽般的冷光。队长阿尔普居中而立,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身影高大威猛,额头至下巴那道狰狞的旧疤痕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一道深裂的伤口。他的眼神冷峻而狡黠,犹如猎人盯住即将入套的猎物。 三百余名骑兵隐匿在暗处,悄然散布在道路两侧。战马的鼻息被布条缚紧,以免泄露声响,整片阴影下死寂无声。他们的盔甲混杂着草原与地中海的风格:可萨皮革护胸上嵌着铁片,既轻便又能抵御刀剑,头盔饰有狼牙与羽毛,映衬着他们的野性。骑弓早已搭箭,锋利的马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些战士因为与希伯莱人有着共同的信仰而依附于苏尔商会,他们习惯在沙漠与海岸线上斩杀盗贼,如今却在埃尔雅金的密令下,成为雅法暗藏的利刃。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夜色中的幽灵。随着溃逃的十字军逐渐逼近,那股紧绷的静谧也随之绷紧,每一双眼睛都闪烁着即将扑杀的火焰。 十字军的先头部队刚冲出燃烧营地的火光范围,正气喘吁吁地奔向西边小路,还未松口气,前方却骤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可萨人独有的战号,用牛角制成,声调如狼嚎般凄厉刺耳,回荡在夜空下,让人脊背发凉。 还没见敌影,苏尔家保镖队便先放声嘶吼。阿尔普猛然举起手臂,怒吼一声:“哈拉!”数百个喉咙随之齐声爆发:“哈拉!哈拉!”那震耳的呼喊声如雷霆滚过平原,仿佛成群的狼群在草原夜色中狩猎。 本已疲惫至极的十字军顿时魂飞魄散。有人惊叫着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前蹄高扬,将后面的人撞翻在地;更多人则在黑暗中慌乱踩踏,队伍瞬间混乱。有人绊倒在地,后方的骑兵潮水般压上,马蹄碾过肉体,传出沉闷的碎骨声和惨叫。一个骑士的坐骑惊慌倒翻,将他压在身下,盔甲吱嘎作响,像铁桶被硬生生压扁。尘土弥漫,夹杂着恐怖的汗臭,整个队伍顷刻间失控。 就在此刻,阿尔普挥起马刀,厉声高喊:“冲!” 潜伏的可萨骑兵如利箭破空,骤然从路边沙丘冲出。马蹄声密集如鼓点,尘土滚滚遮天。弯弓齐发,箭矢啸啸飞射,噗噗钉入十字军的后背与侧翼。有人中箭翻落,火把脱手点燃了枯草,火光将混乱映得更加惨烈。紧接着,骑兵们策马近身,马刀在月光下划出银弧,狠狠劈入敌阵。刀锋钻进盔甲缝隙,鲜血迸射,热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可萨骑兵一刀斩下敌兵的臂膀,断肢抛飞,血雾弥散;另一人策马直冲,将马刀捅穿一名军官的胸膛,血顺着刀刃滴落。四散的惨叫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夜色里化作炼狱的乐章。 然而他们并不贪功。阿尔普的命令简短而冷酷:“够了!撤!” 骑兵们立刻调转马头,带着缴获的几匹战马与武器,像夜风般迅速退去,隐没在暗影中。 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地尸体、零散的武器与十字军溃兵的绝望哀嚎。西逃的队伍更加混乱,有人哭喊着跪地求饶,有人拼命狂奔,但士气已彻底崩塌。 平原上,风吹散了尘土,月光重新洒下,十字军的火把零星散落,像陨落的星星。苏尔家保镖队撤向雅法城的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战场的余韵:鲜血渗入沙土,空气中那股死亡的味道久久不散。这次奇袭,如一记闪电,彻底击溃了入侵者的最后希望,雅法的夜晚,终于迎来一丝喘息。 第520章 打包带走 贝尔特鲁德在雅法组织的顽强抵抗,并未迫使大鲍德温退缩,反而彻底触怒了这位耶路撒冷国王。大鲍德温本就野心勃勃,意欲将整个黎凡特握于掌中,如今更将雅法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调动王国的资源,施压教会,终于逼得耶路撒冷宗主教伊姆贝尔颁布教令——以铲平“雅法的叛军”为名,将贝尔特鲁德及其追随者打入邪恶势力的深渊。 这道教令宛如一柄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向全体十字军骑士发出集结令,号召他们以神之名讨伐雅法。消息迅速蔓延,犹如烈火烧遍黎凡特,每一个城镇与骑士团都在低声传颂这场圣战的理由。对贝尔特鲁德而言,这无异于致命打击。 贝尔特鲁德手中能倚仗的,仅剩下三千余名战士,还是七拼八凑的队伍。这些人已疲惫不堪,盔甲满是伤痕与缺口,脸上写着倦怠与决绝;他们的士气虽仍燃烧,却难掩绝望。面对他们的,是号称“圣地守护者”的庞大军团——数万十字军的铁流,旗帜猎猎如林,战马嘶鸣震天,背后是教会的祝福与王国的铁拳。 更令贝尔特鲁德心寒的是,她的妹夫、曾在暗中给予庇护与支援的盟友雷蒙德——如今已被的黎波里埃米尔国俘获,此时正在地牢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因此,大鲍德温才会肆无忌惮的对贝尔特鲁德痛下狠手。如今孤立无援的贝尔特鲁德,所要面对的已不仅是敌军的刀剑,更是教会的诅咒、昔日盟友的失势,以及整片黎凡特扑面而来的肃杀之风。 雅法总督府的大厅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拱的窗户斜斜洒下,投下几道金色光柱,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墙壁上悬挂的十字军旗帜早已褪色,盾牌上布满划痕,宛如沉默的伤痕。光滑的石板地面映照出众人疲惫的身影,每一步的挪动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大厅中央,那张高大的橡木椅子宛如一座孤立的王座。贝尔特鲁德端坐其上,一只手臂缠着白色的亚麻布带,暗红的血迹透出伤口的痛楚,昭示她在上场战斗中的代价与勇毅。她身披简易的链甲外袍,长袍下摆拖曳在椅边,头发散乱,面容因尘土与疲惫而显得憔悴。但她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直如烈焰在黑夜中跳跃。她的背脊笔直,姿态如剑锋般凌厉,却隐隐透出孤注一掷的绝望。贝尔特鲁德的核心幕僚与盟友环绕在周围。 空气中混杂着焚香未散的余味与汗臭的闷热气息,偶尔传来窗外士兵压低的窃语与马匹粗重的鼻息。整个大厅犹如一艘风雨中随时可能沉没的船舶,聚集着最后的议论与倔强,在绝境的阴影下摇晃不定。 扎夫蒂亚快步走进大厅,长袍在脚步间微微扬起。她身穿一袭黑色长裙,腰间佩着短剑,神情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疲惫与急切。扎夫蒂亚没有行礼,径直对着贝尔特鲁德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仿佛一封烫手的诏书正从她口中落下:“贝尔特鲁德,我已经以威尼斯共和国的名义出面斡旋。大鲍德温同意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若愿意撤出雅法,他将允许你通过陆路向北安全撤出黎凡特,允许你们返回欧洲。不过,他明确表示,三天之后,他必会重启攻城。我能为你争取的,就只有这些了。”话音落下,扎夫蒂亚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大厅里骤然陷入沉寂。贝尔特鲁德未立即回应,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节奏。她凝视着石板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唯一的声响,是窗外风卷过旌旗的猎猎之声,宛如命运在无声催促。 “大鲍德温已经集结了两万多人的军队,而我们加起来不过三千余人,根本守不住雅法。”里巴尔笃斯沉声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战场上的号角,却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双手紧紧抱胸,盔甲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里巴尔笃斯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沉重如铅:“我们的补给已几近耗尽,士兵们伤病累累。城墙虽坚固,但在那样的围攻下,不过是延缓死亡而已。” 里巴尔笃斯的声音忽然压低,像一柄缓缓落下的铁锤:“最致命的是,上周我们与十字军的激战,已经传到了埃及人那里。如今,法蒂玛王朝的一支二万余人的军队正驻扎在雅法南方,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们正在观望,等着我们与十字军拼得两败俱伤,再挥军北上,坐收渔翁之利!” “我们不退!”雅各忽然怒吼,他的声音如火焰点燃了沉闷的空气。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墙上,震得尘屑簌簌而落,发出沉闷的回响。胡须随呼吸颤抖,青筋绽出,他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拼到最后!在我们死前,就放火烧掉雅法和港口!让大鲍德温得到一座焦土!”雅各的咆哮声在大厅中回荡,如狮吼般撕裂沉默。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既有本地人对压迫的仇恨,也有十字军狂热般的决绝,仿佛已经看见火焰吞没港口、黑烟遮天的末日景象。 “这太不理智了!”埃尔雅金站起,声音尖锐却条理分明,绿丝长裙在椅背一侧微微颤动。她环视众人,目光冷峻:“以一时的愤怒烧掉雅法,不会换来尊严,只会换来灭亡。我们的军队、商队、盟友、还有无数家当都会随火化为灰烬。那不是复仇——那是自杀,请千万别把理想说成牺牲的幌子。” 伊纳娅的声音在角落里平静却坚决地响起,带着阿拉伯女性的刚劲与慈悲,丝巾下的眼睛像冷星般射出光芒:“而且,这里的百姓是无辜的。渔民、农夫、商贩——他们的孩子在街巷里哭闹,他们的屋瓦就在港口旁。我们没有权利把他们一并拖入焚烧的深渊。若要抗争,也应当为这些人想想留一条活路。” 伊纳娅的话像一把清冷的刀,割开了大厅里那团炽热的情绪。 “撤退吧!”苏麦雅冷冷开口,语气干脆得如同刀刃切过空气。她靠在门边,身影笔直,宛如一杆静立的长枪。 贝尔特鲁德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探询。昏暗的光影映照下,苏麦雅的面容坚毅而冷峻,皮甲上布满的划痕仿佛是战斗的勋章,诉说着她的经历与鲜血的印记。 事实上,那一夜率领两百多名本地民兵从地道与枯井杀入敌营的领头人,正是苏麦雅。那本该是死士的任务——贝尔特鲁德原先安排她留守总督府,守护后方,却谁也没想到,苏麦雅并未告知贝尔特鲁德便带人突入敌营,几乎以赴死的姿态杀出一条血路。苏麦雅的存在,如今已成为大厅中不可忽视的冷硬力量。 “艾赛德若在,他绝不会同意我们为了一片领地拼命送死!”苏麦雅的声音低沉,却像一柄铁锤敲在众人心头。她直视贝尔特鲁德,眼神里闪烁着不容辩驳的光芒,继续道:“如果你们真愿意去死,那就去吧——可艾赛德的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还未懂事,就要承受这一切?”苏麦雅的语气里既有对李漓的忠诚,也有对贝尔特鲁德的关切,像一股锋利却温热的风,吹散了大厅里那股死寂的执拗。 “可是,我们还能去哪里?”艾莉莎贝塔的声音带着颤抖,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她的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映衬着脸庞的苍白。“回米洛是不可能的……我们早已被贝尔特鲁德的母亲逐出普罗旺斯公国。女公爵殿下视我们如叛徒,哪怕我们跪在城门外,那城门也绝不会为我们开启。” 众人默然无语,大厅里像被抽空了空气,只剩贝尔特鲁德绑带下渗出的隐痛与窗外海浪的低吟相互呼应,仿佛一首为亡城哀悼的挽歌。 “你们走吧,去找赛琳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她会收留你们的。”贝尔特鲁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冷冽的决绝,像在宣判自己的命运。 “那你呢?”维奥朗忍不住问,灰裙在椅子上皱成一团,脸上写满担忧。 “帮我把孩子带走,交给赛琳娜抚养。我相信她会的。”贝尔特鲁德缓缓答道,眼神投向窗外虚空,仿佛已看到孩子们在欧洲的绿野中奔跑嬉戏,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公主!”艾莉莎贝塔忍不住喊出声来,她的哭腔如风中的哀号,双手死死攥住裙摆,指节发白。 “原本,我就该死在突尼斯,是艾赛德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事实上,是我搞垮了安托利亚,才会流落到这里。我对不起艾赛德,没能守住雅法。没脸活下去。”贝尔特鲁德冷冷地说,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只有绑带下那微微颤动的手臂泄露了内心的痛苦,仿佛那伤口在提醒她所有的失败与愧疚。 “艾赛德不会因为你丢了雅法就让你去死。”苏麦雅冷冷开口,语调坚定如铁。她的目光直直锁住贝尔特鲁德,缓缓补上一句:“如果他能在雅法和你之间做出选择,他一定只会选你。” 苏麦雅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为什么非要去找赛琳娜和祖尔菲亚?” “苏麦雅,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主意?”维奥朗问道,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待,双手在灰裙下紧紧握在一起。 “听说古夫兰盘踞在哈马,如今手里已有两千余兵力。”苏麦雅沉声说道,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中透出一丝算计的狡黠,“她甚至已邀请朗希尔德返回黎凡特,助她从雷蒙德手中夺下托尔托萨。” “可古夫兰是天方教的圣裔!”艾莉莎贝塔惊呼,脸色骤然一变,金发下的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不安。 “这又算什么?”伊纳娅立刻反驳,语气中透着阿拉伯人的骄傲,“我们这些天方教徒,还有埃尔雅金和她的希伯来人,不都和你并肩对抗大鲍德温吗?信仰阻隔不了联盟。”伊纳娅丝巾随风轻颤,目光明亮坚定。 “公主,其实我们和古夫兰并无生死大仇。就算当初在安托利亚,我们也没和她开战。”维奥朗也低声说道,眼神柔和,“信仰只是人为的隔阂。在黎凡特,真正决定命运的,是联盟,而不是教派。” 贝尔特鲁德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她的眼神在光影中闪烁,犹豫与痛苦交织:“可是……古夫兰真的会收留我们吗?她有她的野心,而我们,只不过是一群败军之将。” “她为什么不呢?”伊纳娅开口,她的声音坚决有力,丝巾下的眼神如星光般锐利。她缓缓环视众人,继续说道:“赛琳娜有儿子,古夫兰也有儿子,而你只有女儿。你手里却握着三千人的军队!换作我是古夫兰,我也会拉拢你。” 伊纳娅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别忘了,赛琳娜和祖尔菲亚在卡莫拉锯连连受挫,若她们真的彻底战败,古夫兰就孤立无援,至于朗西尔德,甚至没人知道她和她的军队到底会不会来!十字军的矛头必然直指她。对她而言,我们这股力量正是最宝贵的盟友。古夫兰的哈马堡垒需要羽翼,而我们的军队,正好能补上。” “别再犹豫了!既然守不住,就赶紧撤!”苏麦雅忽然冷声打断,语气急促而锋利,“我先说清楚,我一定会撤,不管你们最终怎么选。米丽娅姆和她的希兰石工坊、我的好运建筑队,都会跟着我走。要是你们放心,就把孩子们交给我,我会带去找古夫兰!” 话音落下,大厅陡然一静,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麦雅,她在光柱中显得格外果敢,甚至有几分无畏。 “苏麦雅!你这个胆小鬼!”雅各怒吼,青筋暴起,拳头狠狠捏紧,面庞涨得通红。 “我是胆小鬼?呵呵……雅各,你只是一个疯子,我懒得跟你争论!”苏麦雅冷笑回击,双手抱胸,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雅各,满是不屑。 “我们一起走吧,去找古夫兰。”贝尔特鲁德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如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徘徊已久的犹豫。 大厅里响起低沉的叹息与窃窃议论,贝尔特鲁德抬起头,目光如炬,继续道:“扎夫蒂亚,替我去答复大鲍德温——我们同意撤离,请他信守约定。” “放心,我会告知大鲍德温的。”扎夫蒂亚应道,肩膀微微耸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练的轻松,“上周那一战,他们也伤了元气,如今正巴不得避免和你死战,所以才开出这个让你自觉撤退条件。” 扎夫蒂亚停顿片刻,忽然补充道:“另外,我也得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埃尔雅金挑眉问道,绿丝长裙在椅子边缘微微滑落,眼神闪烁着疑问。 扎夫蒂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也有几分解脱。她摊开双手,语气低沉而冷静:“这次的停战斡旋,我根本没经过威尼斯元老院同意——因为他们已经驳回了我的请求。 在他们眼里,雅法不值得浪费哪怕一点外交筹码。我违令行事,等消息传回去,威尼斯就会通缉我。与其到时候孤身逃亡,不如现在与你们同行。” 大厅里一瞬安静,仿佛连光柱都凝固。贝尔特鲁德的目光骤然一震,低声问道,嗓音里混着惊讶与不安:“扎夫蒂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扎夫蒂亚转过头来,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猛地摇头,语气干脆得像一柄劈下的刀:“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扎夫蒂亚已迈开步伐,袍角在石板上划出凌厉的弧线,脚步声急促,带着离别前的决绝。“立刻组织撤退!”她厉声说道,“我得再去一趟城西的十字军营,假装你们要向北返回欧洲,好让沿途的军队放行。先稳住他们,等我们接近托尔托萨,再折道东行哈马,去投奔古夫兰!” 扎夫蒂亚的话像铁锤砸下,狠狠击碎了众人心底最后的迟疑。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猛然抬头,盔甲发出沉重的叮当声,仿佛整个厅堂都随之震颤。贝尔特鲁德心口一紧,指尖在椅扶上轻微颤抖。她望着扎夫蒂亚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压抑的希望,仿佛命运的棋局里终于又亮出了一道新的转折口。 就在这时,洛伊莎带着两个侍从匆匆走进大厅,她的眼神冷峻而果决。目光一扫,便落在墙上那幅李漓的肖像画上。“把总督大人的肖像取下来!”洛伊莎厉声下令,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回荡。她伸出手指向画像,眼神坚定而肃穆,“打包,带走!” 第521章 没有猪肉 比奥兰特带着最后一支从安托利亚逃亡的队伍,经过无数次兜转与迂回,终于挣脱了乞里齐亚的重围。那段路程仿佛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尘土翻腾的山道蜿蜒无尽,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蛇,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烈日下缓缓蠕动。 马蹄在碎石上敲击,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节奏;破旧的车轮辘辘碾过干裂的土地,伴随着伤员压抑的呻吟声,像是行军鼓点中夹杂着的哀歌。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尘土与枯草的气息,闷热得令人窒息,烈日如无情的鞭笞,将他们的衣衫牢牢烙在肌肤上,带着灼痛。 午后,队伍在安条克城外的一处山坡停驻休整。山坡上稀疏的橄榄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荆棘丛随风轻晃,带着野性的荒凉。坡势平缓,却足以俯瞰四野:一边是蜿蜒的海岸线,海水在烈日下闪烁银蓝的光泽,仿佛一条巨大的银带缠绕大地;另一边,安条克城高墙巍峨,塔楼林立,远远传来市集的喧闹与钟声,宛若另一种世界。 众人大多都已无心顾及这美丽的风景,他们纷纷卸下行囊,有的直接瘫坐在尘土里,肩膀一起一伏,呼吸粗重;有的围作小圈,撕开干硬的面包,分食仅剩的咸肉。篝火点燃,袅袅的烟柱带着焦木的气息升起,在风中消散。 唯有比奥兰特没有休息。她独自站在山坡最高处,身影在烈日下显得孤单而挺拔。风吹乱她的发丝,贴在她满是尘土与汗水的面庞上。她眯起眼,手中紧握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早已卷曲,墨迹褪色的河流与古道如同暗淡的脉络。她一次又一次将地图与远方的地貌比对,眉头紧锁,神情冷峻。 与此同时,坦克雷德派出的斥候骑兵不断出现在队伍前方与两翼。他们身披轻甲,骑乘矫健的阿拉伯马,在远处的小丘与沙地间若隐若现,如同一群嗡嗡盘旋不去的苍蝇。阳光下,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目光锐利而冷漠,从远处打量着比奥兰特的队伍,仿佛猎人评估猎物的分量。每一次疾驰,都扬起一股细碎的尘土,带着刺鼻的干燥气息,让空气中笼罩上一层沉重的紧张与压迫。 “贝托特!”比奥兰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铁器般的冷锐,宛如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直击人心。“带上你的人,把那几只讨厌的苍蝇赶走!” “没问题。”贝托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手掌拍了拍腰间的剑鞘,金属与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赶走了这一只,很快就会再来下一只。坦克雷德的手下,就像蚂蚁,死了一队,还有下一队。”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讽,却也透出一种久经沙场的清醒。 说罢,贝托特并未呼喊手下,而是自己从马鞍上取下长弓和箭囊,动作干脆利落,宛如随手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靴子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远处的小丘。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弓弦拉得如满月般圆,箭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斥侯们在远处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杀机,立刻翻转马头,急速退去,马蹄扬起尘土,如一阵风般消散在坡道尽头。贝托特松开弓弦,没有放箭,只是满意地吹了声口哨,转身走回队伍,弓箭随意扛在肩上,神情悠然,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他惯常的玩笑。 我们现在在哪里?”雅诗敏低声问道。她坐在一块粗砺的岩石上,手中那柄短剑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她用布片仔细擦拭着剑刃,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透着倦意,目光好奇而又戒备地扫视着四周陌生的山坡。 比奥兰特还在反复比对羊皮地图与眼前的地势,眉头紧锁,指尖在那一条条褪色的墨线间滑动,却迟迟没有说话。地图上的线条模糊,和现实中的山丘、河谷始终难以完全吻合。 正当众人屏息等待时,阿格妮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怀念:“安条克。” 阿格妮慢慢站起身来,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影。她伸出手,指向那片斑驳的城墙,语气中带着回忆的温度:“我记得这里。小时候,我曾随父亲来过安条克。那时还没有战争,街道上是朝圣者与商队的喧嚣,我们是来朝拜的。城墙上刻着十字标记,城内耸立着高大的教堂,钟声悠长,像是天国的呼唤。”阿格妮的面庞映出一丝久违的柔和,那种夹杂着过去与现在的对比,让沉重的空气里短暂浮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带路?”塔齐娜没好气地问道。她靠在一棵橄榄树下,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落在她冷峻的面庞上。她双手抱胸,眼神里透着怀疑与不满。 阿格妮缓缓转过头来,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既有自嘲,也有一丝温柔,“那时候,我是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的。”她的声音轻缓,如同在叙述一段很久以前的梦,“我们坐船沿着海路而来,上岸的地方就是那里——圣西门港。”阿格妮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指向远方的海岸。那里,远处的一个热闹的海港。 阿格妮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沉浸在记忆里。她又缓缓转头,继续说道:“你若要问我为什么认得这里,那是因为在这片山地的南边山谷,有一座修道院。我父亲的姑姑——也就是我们杜卡斯家族最后一位罗马皇帝的亲妹妹,就被安置在那里。我们来安条克,不只是朝圣,其实也是来探亲。” 阿格妮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尘封的往事。“说实话,那地方风景极好。山谷里绿树成荫,泉水叮咚作响。修道院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空气里总是弥漫着薰衣草的香气。若有一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宁愿去那里,静静地了此余生。” 最后,阿格妮抬起手,指向另一侧的群山。山峰在暮色与薄雾间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者,凝望着人世的荣辱兴衰。众人顺着阿格妮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薄雾,眯起眼睛,想看清那遥远的山谷轮廓。就在这片短暂的宁静之中,对面的山坡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先是细微的沙石滚落声,接着是低沉的马鼻喷气,还有金属互相碰撞的清脆声。 所有人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山坡上缓缓出现了一群陌生人——约莫二三十人,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布巾,宽松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骑着矮小而结实的山地马,手中握着弯刀和长矛,冷光在阳光下闪烁,目光锐利而审视,带着荒野掠食者般的警惕与好奇。他们的身影在山风中摇曳,仿佛是从旷野里骤然浮现的幽灵。 “迎战!”利奥波德第一个察觉到危险,他的声音如雷霆般骤然炸响,瞬间打破了宁静。长剑出鞘的铮然声随即响起,他挥手示意,身后众人齐刷刷动作——泽维尔的狮鹫营士兵握紧盾矛,猎豹营迅速展开,拉什坎战队刀光闪动,苏尔商会的保镖们低声喝令着马匹,内府女兵们也纷纷站起,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手指紧扣在刀柄与弓弦上。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气氛紧张得仿佛下一瞬就会爆裂。 “等等——那是库尔德人!”雅诗敏忽然高声喊道,她伸出手臂拦住了利奥波德和泽维尔,以及他们身后已然紧绷的战士们。 “别忘了,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十字军!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先聊聊。”雅诗敏继续道,眼神紧盯着山坡上的陌生人。那些骑手并未立刻冲下,而是勒住缰绳,远远停在坡顶,眯眼打量着他们。 一瞬间,队伍里弓弦绷紧,刀刃在光中闪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比奥兰特终于低声开口,双手叉腰,抬眼看向那群骑手,声音平静却饱含疲惫:“谁去?” “我去!”雅诗敏不假思索地应声。她站起身来,抖落衣襟上的尘土,步伐坚定,眼神如磐石般透出决绝。 “多加小心。”比奥兰特凝视着她,声音低沉,却像一位姐姐叮咛妹妹般带着克制的关切。 雅诗敏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挑选了两名卫兵随行。那两人手持圆盾与短剑,护在她左右。她从行囊中抽出一块白布,高高举起,布料在山风中猎猎飘荡,仿佛一面脆弱却庄严的和平旗帜。 三人策马前行,马蹄踏在草地和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人心头的鼓点。雅诗敏心跳加快,血液在耳边轰鸣,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的微笑,眉宇间透出一丝坚定。 山坡上的库尔德骑手们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勒住矮马,蹄声渐停。那些人披着宽袍,弯刀依旧握在手中,却已从戒备的高举变为缓缓下垂。风吹动他们头上的布巾,猎猎作响。他们的眼神冷峻而疑惑,像野狼般审视着接近的猎物,却又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空气似乎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只等这场微妙的接触揭晓结果。 片刻之后,夕阳的余晖已经沉没在安条克城外的山坡后,天空渐渐褪去炽烈,化作一片深邃的紫蓝。远处海平线上仍残留一线金光,宛如即将熄灭的火焰。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草叶的清香和篝火的焦糊味,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夜色前的凉意。 人们抬眼望去,只见雅诗敏带着几名库尔德人缓缓自山坡上走下。他们的脚步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为夜幕的到来伴奏。那群库尔德人簇拥着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男孩。孩子身形瘦削,皮肤被烈日炙得黝黑,穿着一件破旧的亚麻袍,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糙的绳带。然而,他的双眼却明亮如星,在暮色中闪烁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机敏。额前凌乱的黑发随风微微晃动,映衬出几分野性。 雅诗敏走在最前,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他们是从埃德萨逃难而来的难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比奥兰特和在场的众人,示意他们收起戒备,“这是他们的领袖沙迪的儿子——阿布尤。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与我们交谈。” 雅诗敏的语气带着安抚和理智的分量:“他们并无意与我们起冲突,只是缺乏食物,希望我们能援手。作为交换,他们熟悉通往托尔托萨的道路,愿意带领我们前行。” 阿尤布站在库尔德人队伍的中央,瘦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尽管身上的亚麻袍子边角早已磨损发白,他仍努力保持一种超乎年纪的镇定与领袖气度。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却也透出一股坚定:“是的,我们当中有人熟悉去托尔托萨的路。只要你们愿意分给我们一些粮食,我们就愿意为你们带路。既然你们不是真正的十字军,那么与我们结伴,对彼此都更安全。” 阿尤布说话时,目光依次掠过众人,清澈而真诚,仿佛在用眼神乞求信任。站在他身后的库尔德同伴们,有的手握弯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有的身体微斜,倚着长矛低声交谈。他们的眼神中夹杂着警惕与好奇,像一群在旷野中小心翼翼靠近篝火的游牧者。 “食物?我们自己都快不够吃了……”塔齐娜靠在一株橄榄树下,双手环抱,语气一如既往的尖刻。她眯起眼打量阿尤布和同伴们,冷笑浮上唇角,“你们带着刀矛,却跑来讨粮?不觉得讽刺吗?” “得了,塔齐娜!”贝托特哈哈大笑,打破了几分凝重。他随手拍了拍腰间的弓箭,胡须间还沾着些未拂去的尘土,笑容带着几分不羁,“看样子,他们是知道打不过咱们,才这样规矩的吧?这就够了,至少说明他们没打算动手。”贝托特的调侃引来队伍里几声轻笑,原本紧绷的空气也随之稍稍松动,仿佛夜幕下的篝火火苗被拨动了一下,重新跳跃起来。 阿格妮缓缓站起身,轻轻拂去裙摆上的尘土。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尽管长裙早已沾满泥点。她环顾众人,语气柔和却坚定:“我认为,我们可以分出一些粮食。别忘了,在乞里齐亚时我们已经收获颇丰,眼下储备并不算紧缺。若有人带路,我们能更快抵达托尔托萨。相比在山里绕行消耗的时间和粮食,那点粮食反而更划算。”阿格妮顿了顿,目光转向比奥兰特,眼神里带着安抚与鼓励的微笑。 “确实,这位姐姐说得有理!”阿尤布立刻接话,声音里透着喜悦。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瘦小的脸庞绽放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几分戒备。 比奥兰特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抬眼凝视阿尤布。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刺入这个少年心底,去剖开他的真实与伪装。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沉稳而冷峻的威严:“说说吧,你们为什么离开故乡?让我知道,你们是否值得信任。” 阿尤布咽了口唾沫,瘦小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些。他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痛苦,随即被一种超乎年龄的坚韧替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从容:“埃德萨……已经陷入恶战。一路从北方南下的诺斯人和斯拉夫人军队,强行穿境而过,与当地的十字军爆发了激烈冲突。为了不让敌人得到任何东西,他们双方都烧村庄,毁田地,市集成了屠场。无论老人、妇人还是孩子,只要挡在路上,都被视作敌人。” 说到这里,阿尤布喉咙发紧,但还是咬牙继续:“男人被强征,女人和孩子被掳走。我们的粮食被抢光,房屋付之一炬。火光映红了夜空,我们的家园化作灰烬。于是,我们只能逃——带着仅剩的几匹马和一点干粮,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诺斯人和斯拉夫人也跑来黎凡特凑热闹?”利奥波德皱起眉头,手指在下巴的短须上摩挲,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与冷讽,“这乱世真是越来越拥挤了。”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比奥兰特,语气转为务实,“我看还是尽快赶到托尔托萨为上。我赞成给他们一些吃的——只要能少走冤枉路,总体上反而划算。” 比奥兰特目光微沉,眯起眼,声音低冷:“那你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阿尤布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那笑容苍白却倔强:“没有目标。只要能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就好。我们只想活下去——种点粮食,养几只羊……”他的声音稚嫩,却透出一种无处可去的迷茫与无奈。 “你们呢?去托尔托萨做什么?”阿尤布忽然反问,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好奇。 阿格妮轻笑一声,清脆如银铃,笑容里却透着狡黠:“那里有我们的亲戚——呵呵,我们是去投亲靠友。”她的语气既随意又含糊,仿佛有意不说透。 阿尤布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们的亲戚,会让我们定居吗?” 雅诗敏接过话头,声音温和而安抚:“不敢保证,但机会很大。托尔托萨的领主本质上并不是典型的十字军,他们更在意贸易与稳定。若你们愿意守规矩,说不定会接纳你们。” 比奥兰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犹豫都吐尽,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同伴和那群库尔德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吧,”比奥兰特的声音爽朗而果断,仿佛战场上的号角骤然响起,“我可以分给你们一些粮食。但条件是——你们必须带我们走最近的路到托尔托萨。至于能否在那定居,我会尽力替你们争取,毕竟,多一些百姓,总是益处大于麻烦。但话要说在前头,在托尔托萨,你们的去留并不由我决定。” 阿尤布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他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少年特有的真诚笑容,带着几分释然与期待:“好的,我们愿意先跟着你们走。现在……能给我们一些粮食吗?” “你们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比奥兰特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分温柔,却依旧暗暗存着警惕——这些库尔德人拿到粮食会不会转身就跑? 然而,阿尤布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的目光在比奥兰特与身后的族人之间游移,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犹豫不决。 这时,塔齐娜忽然“哈哈”一声大笑,笑声粗犷豪爽,却带着几分调侃:“得啦!你们库尔德人和我们乌古斯人一样,原本也不是天方教徒,和这些欧洲人同一个锅吃点东西没啥大不了的!” 塔齐娜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里虽带着打趣,却藏着几分真诚的劝慰:“再说了,他们如今也穷得很,饭里哪有猪肉!就连我这种尊贵的人,每顿能混个鸡蛋,都得算领队大人大发慈悲了。在这乱世里,要是谁还死守那些规矩,怕是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说到这里,塔齐娜故意抬起眼,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瞟了比奥兰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打趣的锋芒,也带着几分抱怨,仿佛在公开取笑那粗糙简陋、让人无可奈何的伙食。 阿尤布先是愣了愣,随后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少年特有的单纯与释然:“我这就回去告诉父亲。” 片刻之后,安托利亚的逃亡队伍动了起来。炊事兵们架起几口铁锅,干柴燃烧,火光在锅底跳跃,噼啪作响,照亮了夜幕下疲惫的面庞。士兵们从行囊里翻出干瘪的黑面包、皱巴巴的葡萄干、几块腌鱼,还有从乞里齐亚搜刮来的几袋小麦。他们把小麦碾碎成粗粉,倒进翻滚的沸水里,再撒上切碎的野葱和少许盐。很快,锅中腾起浓稠的麦香,热气氤氲,勾得周围人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库尔德人们在首领沙迪的率领下,收起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的脚步轻得仿佛在试探陷阱。手里捧着裂口的木碗、斑驳的陶碗,眼神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他们排成一列,安静得出奇,仿佛怕一个声响就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温饱。 夜色渐浓,群星悬挂在山坡之上,篝火的暖光将两群人笼罩在一起。麦粥的香气随风飘散,混合着尘土与草木的味道,在乱世中营造出一种短暂却弥足珍贵的宁静。 第522章 你们自便 安条克至托尔托萨的路途虽称不上险恶,却处处透着中东荒野特有的气息。烈日高悬,阳光如火焰般炙烤着崎岖的山路,尘土在脚步与蹄声间升腾,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涩。偶尔,一阵风卷来山谷里的野花香,与汗水和皮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比奥兰特夫人骑在她的灰色战马上,姿态端正,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眼神紧随在前开路的库尔德向导们身上——这些皮肤黝黑的山地人裹着头巾,脚步稳健如山羊般敏捷。他们对这片土地的脉络熟稔于心,总能在最后一刻带着队伍绕开泥泞的洼地,避开潜藏的断崖,比奥兰特再不必频频展开那张褪色的羊皮地图。马车的辘辘声、铁蹄的叩击、士兵们低声的交谈交织在一起,偶尔被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带来荒野中难得的一丝生机。 五日奔波后,在一个烈阳炙烤的午后,他们终于抵达托尔托萨城北通往哈马的岔路口。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两侧长满低矮的橄榄树和荆棘丛,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热浪中若隐若现,托尔托萨城的轮廓仿佛一座海市蜃楼,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颤动。队伍停下,士兵们纷纷下马,卸下沉重的行囊,或靠在树荫下喘息,或捧起水囊大口灌下。 “很快就到卡莫村了吧?我想吃羊肉。”塔齐娜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橄榄树下,手里摇着一把小巧的扇子。她的脸颊因长途跋涉泛起淡淡的红晕,蓝色的眼睛却闪着光,仿佛已经闻到了烤羊肉的香味。 “卡莫村是什么地方?”雅诗敏轻声问道。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环抱着膝盖,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她的眼神温柔而好奇,总是试图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更多故事。 “艾赛德的家,阿里维德庄园就在那儿。”阿格妮淡淡答道,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她正专心擦拭佩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动作利落而专注。“艾赛德没和你说过吗?我可是听他说过不少次。” “卡莫村,说是村子,其实更像一座小镇。”塔齐娜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与怀想,“我刚嫁过来的那天,还以为那就是托尔托萨城呢。那里的街道宽阔,村口有白石砌成的房屋一排排矗立,四周环绕着果园和牧场。阿里维德庄园更是气派:喷泉潺潺,花园里到处是香草与花木。傍晚时分,能听见泉水的叮咚声,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面包与香料的香气。” “哼,你那是陪嫁,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阿格妮冷哼一声,目光一挑,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谁不知道你的底细?少在这儿摆谱了。” 雅诗敏看着两人的针锋相对,轻轻笑了笑,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感伤。她抚摸着腰间的弯刀,那刀鞘上刻着细致的花纹,是艾赛德亲手赠予她的。“艾赛德和我,很少谈起那些过去的琐事。”她低声道,语气柔和而带着回忆的味道,“他更喜欢和我说未来的打算,而不是沉溺于过往的影子。”雅诗敏抬起头,望向远方在热浪中浮动的山峦与田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如,在去托尔托萨之前,我们先去一趟卡莫村吧。那是艾赛德的家乡,我想亲眼看看,也许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根与血脉。” “阿里维德家族,还有跟随他们的沙陀人,都有个奇怪的习惯。”阿格妮放下擦拭到一半的佩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透出对这个家族的熟稔与揣摩,“他们从不把卡莫村,甚至整个阿里维德家族的领地,当作真正的家园。他们口口声声说,远在天边的震旦,才是他们的故土,才是他们的根。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没错,就连那个卖香皂的阿敏,也常自称是震旦的贵族,还说自己是世袭百夫长呢。”阿莱克希娜忍不住插嘴,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哈哈,说到阿敏,可真叫人忍俊不禁。”孔斯坦撒顺势接过话头,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他总爱自诩是艾赛德的家奴,还以此为荣!更爱拿震旦的传说炫耀。我有一次追问他——你到底去过没有?结果他立刻语塞,只会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孔斯坦撒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轻快的戏谑,像一阵风吹散了原本紧绷的气氛。 雅诗敏静静听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微摇头,声音低而柔,却透出几分不安与迷惘:“震旦……是的,艾赛德也曾对我提起过。但他说得总是模模糊糊,听上去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梦,而不是真正存在的地方。” “各位,我们还是先考虑今晚在哪落脚吧。”比奥兰特夫人冷不丁地打断了几人的闲谈。她展开那张被汗水与尘土浸染得斑驳的地图,纤长的手指在墨迹模糊的河流与山脉间比划着。 “前面不到三十里,有个叫莫尔的集镇。”她的声音平稳而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地图上记着那里有家旅店。不如就住在那儿。至于费用——你们各自掏钱上客栈便是。” 地图上的莫尔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在这艰难的路途中,却意味着能喝上一碗热汤,嚼几片硬邦邦的面包,或是一碗咸淡不均的鱼汤,甚至还能在茅草屋下找到一张勉强能躺的床。对疲惫的行旅者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这种小地方的小店……”塔齐娜皱着眉,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嫌弃。她脑海里浮现出昏暗狭窄的房间、粗糙的床板,还有可能爬满跳蚤的被褥。作为舞姬出身的女子,挑剔几乎成了本能。 比奥兰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她:“这张地图是我让阿普热勒在安条克搞来的,上面清楚写着——那里的旅店还算像样。没人逼你住,嫌弃,那你就在路边搭帐篷睡。但我看啊,你大概是没钱了吧?这会儿倒还摆得起架子。” 比奥兰特的笑声尖锐而凌厉,仿佛划破了夜色中的空气。塔齐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唇齿间蓄着反击的火舌,话语像拉满的弓弦,随时都要迸射而出。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斥候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砸得大地轰鸣,扬起的尘土像一条追逐的灰色长蛇,瞬间打破了所有人的思绪。那匹快马满身是汗,白沫从马嘴里直淌,斥候的脸上布满尘垢,眼神中带着惊惧与紧迫。他在比奥兰特面前猛地勒缰,几乎是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如鼓点:“夫人!后方来了大股人马,比我们人数多得多,正急速赶来!尘土遮天,旗帜猎猎,尚不能判断他们的真实意图,但……像是在追赶!” “是十字军吗?”比奥兰特立刻一震,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得如同鹰隼。 斥候拼命摇头,声音哽咽中透着惶惑:“不是……至少看起来不是十字军!我看见了——那是朗希尔德夫人的飞熊营!飞熊旗在风中咆哮,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飞熊营?”利奥波德的脸色猛然一变,他的身躯高大,浑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要爆发的猛兽。“他们不是应该在鲁塞尼亚的小基捷日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这事绝不寻常!”他猛地抽出长剑,眼中燃烧起战意。“夫人!让我带人垫后!绝不能让他们逼近!” “利奥波德!别冲动!”比奥兰特沉声喝止,她的眼神闪烁着一丝隐忧,却也镇定如常。“先看清楚,再决定是否动手!”她的声音冷厉,迅速压住了慌乱的气氛。随即,她猛地转头,高声下令:“所有不会作战的,跟着菲奥娜,立刻退到那边山坡后隐蔽!快!动作要快!” 话音未落,利奥波德已经翻身上马,狮鹫营的骑士们如同随时待命的钢铁洪流,紧随其后。马蹄骤然齐鸣,尘土翻腾,他们的铠甲在烈日下闪烁着冷光,狮鹫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即将展翅搏击的猛禽。 塔齐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的脸色骤然煞白,尖叫一声便向比奥兰特所指的山坡狂奔而去。那山坡布满荆棘与乱石,能勉强提供些掩护。“活见鬼了!都快到了,偏偏遇上追兵!”她边跑边咒骂,裙摆被荆棘撕裂,发出刺耳的裂帛声。她双手紧紧护着头,狼狈得像是随时会被利箭射倒。 “给我穿上铠甲!”阿格妮厉声喝令,声音冷冽得像钢铁碰撞。她一边指挥身旁的加布丽娜替她披挂,一边迅速转向薇奥莱塔,眼神凌厉如刃:“你抱着孩子,跟菲奥娜去隐蔽!万一情况不妙,就算是爬,你也得背着孩子爬到卡莫村!别停下,明白吗?” 薇奥莱塔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身旁的尤菲米亚在混乱中被惊得啼哭不止,声音脆弱却撕心裂肺。她颤抖着点头,哽咽出声:“是!”随即咬紧牙关,紧紧抱住孩子,跟随菲奥娜快步撤向山坡。小小的身影在荆棘间跌跌撞撞,仿佛抱着全世界的重量。 加布丽娜迅速动作起来,手指在铁扣与皮带之间飞快穿梭。阿格妮的铠甲是精良的链甲,外覆肩甲与护腕,冷冽的金属片在阳光下闪烁,宛如一道冰冷的光环。阿格妮的神情冷静而专注,额角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却丝毫掩不住她眼底的坚决与杀气。 雅诗敏本就身着一袭轻便的皮甲,那甲片柔韧贴身,衬托出她利落的身形。她动作敏捷,翻身上马,手掌紧紧握住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鞘中因她的微微颤抖而轻响,仿佛在感应主人的心跳。她的胸膛起伏,呼吸逐渐变得沉稳,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迎向可能的肉搏战,恐惧与勇气在血脉间交织,像火焰般点燃她的全身。 泽维尔的猎豹营已在路边布好阵列,他们如同真正的猎豹般伏在草丛间,长矛与弓箭一字排开,目光死死盯住后方的尘烟。拉什坎战队攀上右侧山坡,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身影隐匿在乱石与荆棘间,弓弦绷得铮铮作响。贝托特则率领他收拢的散兵游勇奔向左侧,他们虽出身杂乱,却在此刻展现出难得的默契,刀剑齐出,气息低沉,等待着那一声号令。苏尔家的武装护卫们则守在马车旁,身躯魁梧如墙,弯刀与盾牌列成一道铜墙铁壁。车上堆叠的木箱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金银的微芒与粮食的香气混杂着——那是整个队伍赖以生存的命脉,绝不能有失。 谷地顷刻间从宁静滑入紧绷,风声中仿佛多了一股铁与血的气息。比奥兰特夫人立于中央,披风微扬,眼神凌厉,仿佛在对众人无声宣告:无论来者是谁,我们已然整装待战。 片刻之后,谷地里的紧张氛围像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意想不到的一幕。尘土逐渐散开,远处的马蹄声由急促转为稳健。众人只见利奥波德骑着他那匹高大战马,不紧不慢地返了回来。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他脸上竟挂着难得的轻松笑容,眼底闪着兴致勃勃的光。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魁梧如铁塔的男人——飞熊营的指挥使埃林。 埃林的身躯壮实得仿佛能和战马抗衡,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冷光。粗犷的胡渣与一道从额头蜿蜒至下巴的旧疤痕,让他的面庞如同从北欧森林里走出的猛兽。战马健硕有力,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回响。利奥波德不时大笑,热烈地拍着埃林的肩膀,两人边骑边聊,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兄弟,话题从旧战场的厮杀一直扯到酒馆里的轶事。 比奥兰特夫人站在路中央,手中仍攥着地图,眉头紧锁。她并不认识埃林,那陌生的面孔让她心中难安。 雅诗敏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她站在马旁,手指紧握弯刀刀柄。埃林的面孔让她有一丝似曾相识——或许在安托利亚的某场宴会里,或是在艾赛德提过的某个名字中?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 阿格妮则是最先认出埃林的人。她眼中骤然一亮,立刻策马向前。铠甲在阳光下闪烁冷光,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她的声音高昂而急切,带着惊讶和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埃林,真的是你?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笑容灿烂,却依然带着几分谨慎,手掌依旧落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变。 “夫人好!”埃林转头向阿格妮行礼,声音粗犷如雷。埃林勒住坐骑,露出憨厚的一笑,那口参差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随即他一口气把来意说了出来,话里带着怒火和豪气:“朗希尔德夫人率着我们飞熊营、夔牛营、赤狐营,还有刚从鲁塞尼亚新招的棕熊营,一路赶来,我们是应古夫兰之邀请而来协防的——据说雷蒙德正在攻打托尔托萨!去年雷蒙德在安托利亚把我们希德城毁了,弄得猞猩营全军覆没,这趟这个仇非报不可!”埃林握拳,关节发出咔嗒声,眼中燃起炽烈的仇恨,周围的士卒也不由自主地紧握兵刃。 比奥兰特上前几步,步伐稳重,声音淡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朗希尔德夫人如今身在何处?你们一共有多少兵力?”她的眼神如利刃般直刺向埃林。 埃林眉头一皱,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耐,随即挑起眉梢,语气粗硬:“你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你!”埃林话语粗陋,却笃定而倨傲。 阿格妮赶忙替比奥兰特回话,言辞干脆:“她是比奥兰特夫人,摄政大人的侧夫人,也是这支队伍的领袖。她从安托利亚引领我们过来,替我们避开了不少麻烦。” 埃林这才向比奥兰特点点头,声音仍显粗犷但多了点礼数:“侧夫人。”他扫了一眼周围,语气转为自夸:“我家夫人与公子在二十里外的大部队里,我们这儿只是先锋。我们在埃德萨与小鲍德温那边死磕了好一阵,人马损失不少,可如今我们仍有三千余人,我们粮草充足,装备完备。”埃林心中已有了定论——如今的狮鹫营与猎豹营早已不复昔日盛况,而眼前这个名为比奥兰特的女人似乎并不好相与,与其拉拢,不如敬而远之。 “总算不是追兵,谢天谢地!”雅诗敏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她又是谁?也是摄政大人的一个侧夫人?”埃林忽然望向雅诗敏,目光里带着好奇与审视,上下打量着她的皮甲与腰间的弯刀,像在权衡她的分量。 利奥波德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埃林的肩膀:“这位可是摄政大人的夫人,雅诗敏夫人,安托利亚最后的摄政夫人。” “哼……这么说,就是她执政,才把整个安托利亚都丢了吧?”埃林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如冰刃般刺耳,话语里满是嘲讽。空气骤然凝固,士兵们互相对望,窃窃私语。 雅诗敏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低下目光,盯着脚下的尘土,脑海中闪过安托利亚城墙崩塌、士兵惨叫、十字军狞笑的景象——那是她的伤疤,她的失败。雅诗敏咬紧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钝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比奥兰特见场面僵硬,试着开口缓和:“你们打算去哪里?要不和我们一道?我们正准备去投奔赛琳娜夫人和祖尔菲亚,人多势众,总比各自为战要稳妥。” 埃林却摇了摇头,语气冷峻而现实:“我们已无力单独攻打托尔托萨。那些十字军人多势盛,若硬拼,只会白白送死。我们要去找古夫兰夫人——她人缘好。”埃林顿了顿,目光在比奥兰特身上掠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疏离:“我得先回去,将这里的情况禀报我家夫人。你们自便吧。她自有打算,不见得一定会来寻你们。”话音一落,埃林调转马头,挥手示意先锋随行。马匹长嘶,铁蹄踏起一阵急促的烟尘,他们来得迅疾,去得同样果决。 比奥兰特怔了怔,面色微微泛红,只得抬手拂去额上的汗珠,借此掩饰心底的失落。只是她仍心存一线希冀,渴望能与朗希尔德面谈。她沉声下令:“原地扎营,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哼,方才不是还说去前面的镇上,让我们住店吗!”塔齐娜立刻不依不饶,语气里满是挑衅。 比奥兰特眼神一冷,没好气地回道:“要去,你自己去!不过,你又没钱。” 第523章 看不懂的图腾 夜幕低垂,谷地被篝火映得一片通明。火光摇曳,将一张张紧绷而疲惫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血腥的气味,士兵们低声交谈,时不时回头张望。 忽然,远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甲的铿锵。尘土与火光交织,夜风中,一面面军旗猎猎作响——那是小基捷日军的大部队。军阵推进如铁流,步伐中带着压迫的节奏。 朗希尔德骑在最前,赤红的披风猎猎翻飞,映衬着她披散的红发,犹如燃烧的火焰。她翻身下马,脚步铿锵,长剑在腰侧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冷冽的声响。随行的士兵自觉让开一条通道,整齐肃然。朗希尔德,终究还是来与比奥兰特见面了。 阿尤布悄悄跑到比奥兰特身边,眼中带着紧张,低声说道:“夫人,在埃德萨,和十字军相互厮杀,到处杀人放火的……除了十字军,就是这个红发女魔头和她的爪牙们。” 比奥兰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尤布的肩膀,语气沉稳:“放心,在我这里,没人能撒野。也请告诉你父亲,不必担心。” 阿尤布点头,迅速跑远,躲入人群。 火光下,朗希尔德的身影逐渐逼近。她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篝火旁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比奥兰特身上。气氛骤然紧张,仿佛风声都停滞了片刻。 “比奥兰特夫人。”朗希尔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钢铁般砸入众人的心口,“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们。” 比奥兰特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的尘土,她的神情沉静,眼底却闪过一抹锐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战火使人流离。能在此刻遇到自家人,已是难得的幸事。” 话音落下,篝火摇曳,照亮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营地里,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两个女人身上交织,静候着下一句将决定气氛走向的言语。 朗希尔德微微颔首,目光像锋利的矛尖,逐一扫过众人。火光在她冷峻的面庞上跳动,她的视线最终跳过雅诗敏与阿格妮停留在比奥兰特身上。那一瞬,她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与怀疑,却没有深究:“我听说,你们要投奔赛琳娜和祖尔菲亚?” 比奥兰特沉稳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是的。听说她们正在聚拢艾赛德散落各地的残部,重整旗鼓。” 朗希尔德唇角微微上挑,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冷若冰霜,直透人心:“呵……我可不看好她们。那两个女人,胸怀太窄,权欲胜过远见。你们若投奔过去,不过是任她们摆布的棋子,早晚会被弃子一般抛下!” 比奥兰特直视朗希尔德,目光冷峻如钢,她的声音清晰坚定,不卑不亢:“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有你的判断,我也有我的选择。究竟谁才是王者,终究要试过才知道。” 朗希尔德沉默片刻,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轮廓分明如铁。随即,她冷冷摇头,声音像锤击铁砧般铿锵:“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自然不会妨碍你们。但是,如果我是你,我更愿将未来托付给古夫兰夫人。”朗希尔德目光一转,冷芒一闪,话锋如刀,“不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并没打算在此立足,率部前来只为尽一份责任,对抗强敌。毕竟,我们终究要回小基捷日。我和我的儿子,对她们双方的‘正统’之争,并无兴趣。日后你们当中任何人,若遇到过不去的坎,不妨来小基捷日。那里没那么多心机与算计。” “我们明白了,朗希尔德夫人。”比奥兰特的回应平静而克制,眼神如湖面结冰,“谢谢你的好意。” 朗希尔德微微颔首,转身而去,黑色披风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她抬手示意,飞熊营的军士立刻整队,铁甲摩擦声如潮汐般起落。片刻后,他们如洪流般远去,只余马蹄的轰鸣在夜谷回荡。两支队伍,终究还是分道扬镳。 …… 第二天黄昏,夕阳的余晖如一幅褪色的挂毯,懒散地铺洒在卡莫村外的荒野上,将大地染上一层疲惫的橙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焦土交织的气息,那是战争独有的印记——烧焦的木头,干涸的血迹,以及被岁月遗忘的恐惧。此刻,队伍行进在余晖下,马匹的蹄声沉闷而疲惫,行人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喘息。每个人都裹挟着逃亡的尘灰,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警觉。 塔齐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眯起眼望向前方那条蜿蜒的河流。它在荒芜的平原上拖曳着身躯,仿佛一条疲倦的银蛇,在夕阳的余晖下懒散地扭动。“这是快到了吗?”她语气里透着怀疑与疲惫,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回荡,半数被风吞没。 塔齐娜的目光扫过四周:昔日繁华的村落如今只余断壁残垣。野草在焦土间疯长,倾倒的木屋横陈在道路两侧,焚毁的谷仓化作焦黑的廊柱。连鸟雀都不愿停驻,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投下不祥的阴影。“如今这里怎么会这般荒凉?!”塔齐娜喃喃,声音中带着怀旧的痛楚。 阿蒲热勒扶着马鞍,喘息着调整呼吸,点了点头:“沿着这条河往南,就能到阿里维德庄园。”她伸手指向河流尽头,那座低矮的山丘若隐若现,庄园的轮廓如孤独的守望者般矗立在暮色之中。 “可原先这一带热闹得很,有好多村落。”阿普热勒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看来赛琳娜的统治并不仁慈。我们陪嫁过来的时候,道路两侧站满了迎接古勒苏姆郡主的乡亲。他们挥舞着彩旗,孩子们追逐马车,空气里全是烤羊肉和香料的味道。如今呢?只剩风沙与废墟。” 雅诗敏骑在马上,优雅地拨了拨披风,姿态依旧端庄。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废墟间游移,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倒塌的围墙上布满箭痕,地面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遗弃的农具,仿佛时间在这里骤然停滞。“这副样子,并不像是暴政的结果,更像是战争的痕迹。” 突然,前方传来贝托特的厉喝:“停下!”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霎时让整个队伍僵住,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巨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贝托特骑在最前方,他高大魁梧,身姿却敏捷如鹰隼。他伸出手指,指向百米开外的一处关卡。那是一道简陋却森然的障碍:粗糙的木桩与石块堆砌而成,像是临时间筑起的壁垒。其顶端,一面旗帜在烈风中猎猎飞舞——旗帜之上赫然绣着一个古朴的篆书“唐”字,笔画厚重,犹如从远古传来的印记,在火红的夕阳下宛如某种不灭的守护符。 “前面有关卡!那是阿里维德家的徽章!”贝托特的声音带着亢奋与警觉,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此刻终于到达目的地。 比奥兰特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止步。她的动作干脆而冷峻,周身的威势让空气都仿佛凝滞。她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透出谨慎与坚决。身上那件虽简陋却合身的皮甲在夕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短剑轻轻颤动,映衬着她不容侵犯的权威。 雅诗敏与阿格妮已策马至前方,她们并肩而立,马鬃在风中飞舞,犹如并肩的双女武神。雅诗敏的眼眸冷静而锐利,阿格妮的黑发在余晖中燃烧,二人的身影映衬在关卡与旗帜的背景下,仿佛在与命运隔空对峙。 塔齐娜在菲奥娜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来,步伐依旧带着倦意,却不减一丝骄矜。她抬手指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得与炫耀:“我认得那个徽章——其实就是个古体汉字!自从赛琳娜掌控托尔托萨后,祖尔菲亚就在她们的商船、商队的马车,都悬挂上了有这种符号的旗帜。”塔齐娜眯起眼,凝视那篆体的“唐”字。笔画扭曲而厚重,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在布帛之上,静静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威势。 “阿里维德家族向来把它当作图腾,可连他们自己,也极少有人真正明白其中含义。只是代代相传,把它奉为荣耀的标记。传说这是远自东方带来的遗产,象征着荣光与永恒。”塔齐娜语调里带着几分炫耀,末了还耸耸肩,“大概这个字,就是‘阿里维德’的意思吧!” 话音未落,利奥波德大步走来,粗犷的脸上挂着一贯的豪气,然而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少在这里胡扯了!‘阿里维德’根本不是震旦语的词汇,更不可能是这些沙陀人真正的自称!” 说罢,利奥波德转身望向比奥兰特,指了指一旁的一处断墙残垣,神色凝重下来:“比奥兰特,看周围这副样子,似乎情况不妙啊。” 韦利米尔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把断剑。剑刃满是缺口和血迹,他翻转剑柄,上面清晰可见一个十字印记,那是冷硬无情的信仰烙痕。韦利米尔的眉头逐渐锁紧,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十字军的武器。” 关卡的厚重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披戎装的沙陀勇士策马疾驰而出。那是匹纯种的阿拉伯骏马,鬃毛随风翻飞,四蹄踏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勇士浑身披挂铁鳞甲,铠甲在夕阳下闪烁冷光,腰间悬着弯刀,刀鞘随马速微微颤动。他的脸庞被胡须与尘土覆盖,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前方的队伍。 “你们是什么人!”沙陀勇士高声喝问,声音嘹亮而沉厉,宛如战场上的号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是阿里维德家的世袭领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话音未落,塔齐娜猛然眼睛一亮,激动之情涌上心头。她推开菲奥娜的搀扶,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因急切而略显颤抖:“巴赫拉姆!是我们回来了!我是塔齐娜,你还记得我吗?”她的呼喊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烈。 巴赫拉姆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喷出一口热气。他缓缓策马靠近,目光如刀锋般在人群里扫过,直到定格在塔齐娜身上。他的眉头一皱,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与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塔齐娜。”巴赫拉姆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压抑的情绪,“我听说你在安托利亚飞黄腾达,成了主上的侍妾。可如今,你怎么搞得这副模样?”他的话语里夹杂着复杂的意味——既有关切,又带着不安。他的视线转向身后的队伍:疲惫的妇孺,形色各异的战士,千余人武装而行。巴赫拉姆的眼神渐渐收紧,语气冷峻:“他们又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比奥兰特缓缓上前,站到塔齐娜身边,身姿端凝,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她刚要开口,却被塔齐娜急切的声音打断。 “哎呀,别提了!”塔齐娜仿佛憋了一路的委屈,此刻一口气倾泻而出,“安托利亚已经亡国了。”她手一挥,指向雅诗敏和阿格妮,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急切,“这两位,是主上其他的夫人,雅诗敏夫人和阿格妮夫人!”说到这里,她又慌忙补上一句,指向比奥兰特:“还有她,比奥兰特……她也是主上的侍妾!不过,这支队伍是她带回来的!”随即,塔齐娜转身指着身后那支披尘带血的队伍,声音里夹着苦涩与倔强,“这些,就是我们拼死带出来的军队!从安托利亚逃亡到此,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就只剩下他们了!” 巴赫拉姆愣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单膝跪地,向雅诗敏与阿格妮行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眼神中闪烁着敬畏与忠诚,“见过二位夫人!” 然后,巴赫拉姆抬起头,目光落在比奥兰特身上,神色虽仍带谨慎,却已少了几分隔阂,语气郑重:“侧夫人,您好。” 阿格妮没有急着回应礼节,而是抬手指向道路两旁的断墙与残垣。那些焦黑的砖石上布满箭矢留下的裂痕,空气中仍残留着炭火与血腥的气息。她的声音低沉而锐利:“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和谁交战?” 巴赫拉姆垂下眼帘,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声音沙哑却沉稳:“托尔托萨城,被雷蒙德的十字军夺了。我们节节抵抗,却寡不敌众。如今,只能退守在卡莫男爵的领地。” 比奥兰特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试探的锋芒:“如今,你们这里,究竟归谁掌控?”她的语调如同一汪静水,表面平和,却暗藏涌动。 巴赫拉姆挺直身躯,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忠诚:“赛琳娜夫人和祖尔菲亚大人正在此地,共同辅佐莱昂哈德少主。我们才是唐室后裔的正统。”说到这里,他语气稍稍一滞,眼神闪过一丝尴尬,那神情中带着不言而喻的派系裂痕。 雅诗敏眉头轻蹙,语气低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赫拉姆微微咬牙,像是在权衡利害,终究还是吐露:“古夫兰夫人另立营垒,带着阿贝贝、波巴卡、阿敏一伙人,扶持她的儿子穆拉迪公子,在两百里外的哈马自立门户。我们和他们并未正式结盟,也从不与他们来往。”他的声音沉重,带着一股防范,“你们和他们……没有关系吧?” 巴赫拉姆的话音落下,目光如刀锋般在众人之间游走,神情紧绷,显然是在揣摩他们与古夫兰一派是否有牵连,唯恐暗藏祸端。 比奥兰特稳稳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我们此前对他们的动向一无所知。”话锋一转,她眼神骤然一冷,果断地隐去了与朗希尔德那段此刻不适合提及的相遇。 随即,比奥兰特上前一步,衣袍轻轻扫过尘土,对巴赫拉姆沉声吩咐:“这位兄弟,你速去禀报祖尔菲亚大人,就说安托利亚的残部已经归来。”比奥兰特从容地伸手入怀,指尖捏出一枚金币。金光在夕阳余晖下闪烁,像是一点凝固的火焰,映照着她冷峻的面庞。她不容分说,将金币塞到巴赫拉姆的掌心。 巴赫拉姆心头猛然一震,几乎失了仪态,声音急切:“侧夫人,不敢当!我怎能受此厚赏?”他手指颤抖,试图将金币推回。 “拿着!”塔齐娜却抢先开口,声音急促,带着凌厉的命令感,语气几乎是喝斥:“这是侧夫人赏赐你的,岂能推拒?若是逾矩,可就失了礼数啊!” 巴赫拉姆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泛起一抹激动,终究双手收起金币,俯首谢恩。他旋即翻身上马,勒转缰绳,长鞭一甩,马蹄骤然击地,溅起尘土。人影与蹄声很快远去,只余关卡在背后“轰”的一声再次闭合。 谷地间,尘烟尚未散尽,沉重的马蹄声仿佛仍在山壁间回荡,击打在人们的心头,像是无声的催促——逼迫他们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抉择。 “居然还重新关门!”塔齐娜气恼地抱怨,眼中闪着怒火,“这也太过分了吧!” 比奥兰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声音冷静而低沉:“别急,再等等。”火光中,比奥兰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峻,但眼底却闪烁着思索与算计的光芒。 第524章 咱家风景不错 片刻之后,卡莫男爵领的关卡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在夜风与篝火的映照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仿佛古老的号角在黑暗中迟缓地奏响。火光透过门缝泻落,将外头的尘土映照得宛若翻涌的赤红雾气,似在无声地预告一场肃杀的到来。 在那逐渐扩大的缝隙中,一个威严的身影缓缓浮现。李锦云端坐在一匹黑鬃战马上,背影挺拔如铁,眉宇间透着冷厉的坚决。战马每一步踏地,都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回响,似乎在无形中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 紧随其侧,一名身着戎装的女武士骑马随行。她的面容冷硬,眼神中不见半分笑意,仿佛一块打磨到极致的钢铁。 阿格妮的目光却没落在李锦云身上,而是盯着那女武士的身影。她唇角微勾,低声对比奥兰特说道:“看见了吗?那女人,就是传说中永远不会笑的——安托利亚锦衣卫的女魔头,阿黛尔。” 李锦云缓缓策马前行,目光穿透尘烟,落向眼前的队伍。那一瞬间,她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情绪:久别重逢的欣慰、对命运捉弄的疑虑、以及对旧部天然的戒备。火光摇曳下,塔齐娜憔悴的面庞先映入李锦云的眼帘,眉宇间的疲惫难掩她骨子里的傲气;阿格妮依旧神情沉静,站姿挺拔,犹如风雨中不折的长松;雅诗敏那锋利而内敛的目光则如寒星般闪烁,让人无法忽视。唯独当视线落到比奥兰特身上时,李锦云眼中闪过一丝陌生与疑惑。这个女子,她并不认识,却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不容轻视的沉稳与锋锐。短暂的凝视之后,她心底微微一沉:这个女人,注定要正视。 李锦云轻轻一勒缰绳,战马喷出一声低沉鼻息,前蹄在尘土中重重踏下。伴随着她克制的吐息,声音随之落下,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回来就好,先进来吧。夫人和少主在阿里维德庄园等你们。” 这句话宛若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锋芒虽未显露,却已令在场众人心头一紧。尤其“少主”二字,如沉铁坠入湖心,激起层层暗波——赛琳娜的儿子李椋,被明确点名为沙陀的未来与唯一的正统。迎接之语,已是无声的宣告与警告:投靠可以,但效忠对象是必须明确的;任何对“正统”的质疑,皆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比奥兰特心头微微一紧,指尖在长袖下不自觉地蜷起,但脸上的笑意仍旧镇定从容。她缓缓下马,长袍拂过尘土,动作庄重而克制,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仪式。她语气恭谨而沉稳地说道:“祖尔菲亚女士,您好!我们前来投奔。我们一心效忠主人,自然也愿全心全意为夫人和少主效力,只是……难免要给你们添些麻烦。” 李锦云眉梢一挑,随即翻身下马。甲胄轻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她大步上前,伸手握住比奥兰特的手掌。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要看透一切,却在交握的刹那流露出几分血脉相连的温情:“你就是艾赛德的侧室比奥兰特?是你一路带他们回来的?辛苦你了。”语气微顿,李锦云的声音放缓,笃定而亲近:“我虚长你几岁,论族中辈分,我是艾赛德的姑姑。我们本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比奥兰特微微颔首,心底暗暗呼出一口气。她明白,这既是接纳,也是试探。 “见过祖尔菲亚大人!”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韦利米尔率领各自的队伍,齐声向李锦云行礼。呼声整齐,回荡在关口谷地间,透出一股肃穆与敬畏。 “诸位辛苦了!”李锦云抬手回礼,声音干脆利落。她目光扫过众人,神色间却露出几分自谦,嘴角微微一勾:“不过这般排场,我可担不起。卡莫是赛琳娜夫人和莱昂哈德少主的卡莫,整个沙陀也一样。你们要是真把我捧得太高,那就是把我推上火架子烤了!”李锦云的话听似谦虚,语调却带着一丝自若和自得。 “阿格妮、雅诗敏,你们还好吗?”李锦云亲切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却在温柔背后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分量,像是在催促她们尽早表态。 阿格妮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岁月与流亡的痕迹。她缓缓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自嘲的轻松:“祖尔菲亚,你看,你还是那么英姿飒爽。哪像我,自从有了尤菲米娅,就再无心思去过问什么权力纷争。一路漂泊到如今,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个安稳的地方,把女儿好好养大。所以啊,按你们震旦人的说法,我们娘俩回来,就是来投靠大房吃白饭的。赛琳娜和你,可别嫌弃我们母女。” “放心吧,”李锦云答道,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松,“只要墙上那面旗帜还能插在仍和一片土地上,老李家再怎么时运不济,也养得活自家的女眷和孩童。就连约安娜那样的人,如今也在我们这里,照样不曾缺过她一顿饭。”李锦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阿格妮已表态归顺,她也顺势安抚。于是李锦云把视线转向雅诗敏。 雅诗敏见李锦云看向自己时的神色一瞬间黯淡了些许,心里暗暗一紧,便立刻开口:“在安托利亚,我失败了。”她语气坦然,却掺着一抹自嘲,眼神中没有丝毫犹疑,“我没那能耐。以后就老老实实做些简单的事,带着部众的家眷,为你们做后勤吧。” 李锦云闻言,神情略显缓和,目光中闪过一丝安慰与欣慰,轻轻点头。 “祖尔菲亚姑姑,”塔齐娜忽然插话,称呼和语气竟也变得谦顺,“这一路上吃得苦,我真是受够了。说句俗气的……今晚有烤羊肉吗?我就想有口好吃的,呵呵!” 李锦云忍不住轻笑,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快进来吧,夫人和少主已经下令在庄园备宴,今晚有羊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过,大敌当前……要顿顿吃羊肉,可就真没那条件了。除非我们能夺回整个托尔托萨。” 阿格妮与雅诗敏对视,眼神中已无觊觎之火。她们都很清楚,继承权与权力的旋涡已不再与自己有关——她们没有儿子,也不愿再被裹挟进无休止的斗争。于她们而言,真正的意义不在谁最终登上高位,而在能否为自己与这支流亡的队伍争得一处立足之所,让漂泊的灵魂不再颠沛,让苦难的脚步终于得以停靠。 火把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火舌卷起,照亮了一张张沉默的面孔。士兵们目光复杂,有人眼中闪过希冀,有人却仍带着警惕与疑惧。妇孺们缩在阴影中,目光却牢牢锁定着关卡后的方向,仿佛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这是一次归附,却也是一场暗中的交锋;是久别的团聚,却也预示着新的风暴正在积蓄。表面的平静下,暗潮已悄然翻涌。 比奥兰特带着队伍缓缓穿过关卡,铁蹄与步履伴着潺潺的河声,回荡在夜幕之下。仿佛连大地也在低声诉说未来的未卜与不安。天际的夕阳早已湮没,星辰却在黑幕里次第点亮,如冷冽的钻石洒落苍穹,把这片饱经战火与流亡的土地映照得幽冷而孤绝。比奥兰特神色沉静,眼中没有一丝虚浮的喜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别人给予的礼节与尊称,只是因为她带着残部归来才换来的表面荣耀。若不是这支队伍在手,她那李漓的侍妾的这个身份,恐怕都未必有人愿意承认。 比奥兰特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那个在塔尔苏斯暗巷里的妓院中,在李漓最落魄之时,被李漓因解决生理需求而匆匆嫖过一次的妓女。若非她苦苦哀求,又若非李漓动了怜悯之心,为她赎身并将她收留,她大概至今仍困在那泥淖之中,永无挣脱之日。当然,这个甚至有点龌龊秘密除了比奥兰特与李漓他们俩自己之外,再也无人知晓。正因如此,比奥兰特对李漓的情感,从未夹杂奢望与妄念。她心里清楚,从两人初识的那一刻起,李漓注定不会爱上她这个卑微的妓女,对她只有怜悯。她的爱慕是真切的,却不是痴恋,而是一份沉沉的报恩。她所做的一切,从不是为了博取宠爱,而是为了偿还那份救赎之恩。 当安托利亚的政权彻底崩塌时,比奥兰特本有机会抽身远走,重新开始;但她毅然选择留下。她绕道徘徊,执意寻找仍滞留在废墟中的李漓的女人们与孩子们,将他们一个个带出来;她又把流亡的遇到的残兵败将们视为托付,竭尽全力护送他们,在风雨飘摇中替李漓守护着一簇未灭的火种。也正因过往的这段不堪的经历,当比奥兰特再度途经乞里齐亚的塔尔苏斯时,才会近乎疯狂地关闭城中所有妓院,亲手挥鞭抽打那些老鸨,甚至当众处决将弱女子推入深渊的人贩子。那一刻,比奥兰特的举动并非出于权力的恣意,而是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抗拒——是她与那段血淋淋过往的一场决绝告别。 比奥兰特随着李锦云,在卡莫村的废墟间缓缓前行。脚下是焦黑的瓦砾与断裂的木梁,空气中还残留着战火焚烧过的灰烬气息。荒草正从残垣间探出尖利的新芽,仿佛在无声地提醒这里曾被无数次践踏与吞噬。比奥兰特凝视着眼前这片被反复蹂躏的大地,心底涌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破碎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的一幕何其相似。 比奥兰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回到遥远的伊比利亚腹地。那时,她还只有十六岁,是修道院中一名年轻的修女,日子单纯而宁静。晨钟暮鼓,清规戒律,她每日清扫礼拜堂,擦拭祭坛上冰冷的供桌,仿佛这就是永恒。直到那一天——树林深处骤然传来铁蹄震地的轰鸣,一支摩洛人骑兵如猛兽般从密林中扑出。火焰顷刻间吞没修道院的木墙,炽烈的烟雾卷上穹顶。圣像在烈火中倾倒,僧侣与修女的呼喊与惨叫交织在一起。比奥兰特还记得,当时的她已无路可退,只得披上藏在自己箱底那套银甲,握紧沉重的长剑,翻身上马。那一刻,圣坛前温顺的年轻修女,不得不化作仓促披甲的骑士。她竭力挥剑,抵挡扑面的铁枪与弯刀。战马嘶鸣,血光四溅,她一次又一次咬紧牙关斩开敌阵,可终究寡不敌众。最后,她被敌人从马鞍上生生拽下,重重摔在血污与灰烬之中,随着而来的是她一生中最晦暗的那些日子……比奥兰特之前和李漓说的身份是假的! “姐姐,我父亲让我转告你——我们不想留在这里,这里并不安全……请允许我们离开。”阿尤布走上前来,语气恭敬而郑重,双手紧握,眼神里却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惶惑。 这一声呼唤,仿佛突兀的钟声,将比奥兰特从纷乱的思绪中生生拉回现实。她缓缓转脸,凝视着阿尤布。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折射出她不愿触及的未来。比奥兰特微微颔首,低声应道:“你们自己决定吧。” 说罢,比奥兰特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坡。星空下,那座残破却仍傲然伫立的阿里维德庄园静静耸立,像一段未竟的往昔从废墟的裂隙中伸出手来,牢牢牵扯着她的心。破碎的石墙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断裂的窗棂间忽然惊起数只寒鸦,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嘶鸣,打破夜的沉寂。 此刻,李锦云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虚名、关于“正统”的争辩,在比奥兰特眼中,不过是随风即散的幻影。李锦云再三强调继承权,然而安托利亚早已灰飞烟灭,除了总共这两万余兵马和万余追随者——其中还包括古夫兰和朗希尔德的势力——又还能继承什么?压在比奥兰特心头的,是冰冷而迫切的现实:一片岌岌可危的领地,四周环伺的十字军如群狼环绕。她在心底一次次推演生路:必须尽快招募新的勇士,拼凑出一支尚能一战的队伍;甚至,她已开始冷静衡量,卡莫男爵领是否还有固守的价值。若局势逼迫,她可以抛开成见,与古夫兰同席而坐,谋求整合。所有的一切努力,只为在风雨飘摇中替李漓多保留一份实力,也让眼前这群人得以苟延一线生机。 “比奥兰特,我们到了。”李锦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坚定。 比奥兰特与他并肩而行,缓缓踏上那通往阿里维德庄园的石阶。厚重的夜色笼罩着山谷,唯有火炬的光映照着他们的面庞。队伍中其他重要人物也随之而上,靴底摩擦石阶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庄严的乐章。 忽然,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呼唤自台阶上方传来,犹如夜空骤然敲响的钟声:“欢迎你们回来!” 众人齐齐抬首,只见赛琳娜端立在阶顶。她一袭深红长裙随风猎猎,衣摆犹如烈焰在古老的石阶上翻卷。月光与火光交错之下,她眉眼冷峻端庄,唇角仅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像是微笑,又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赛琳娜的左侧,秘书斯拉斯贝娃抱着几卷沉甸甸的羊皮文书,神色克己冷峻;侍卫长奥利索利亚则双臂抱胸,像一尊石雕的鹰隼,目光森冷而警觉地扫视着来者。右侧,内务总管玛莲娜面色庄重,侍女海伦则柔声安抚着身旁的李椋。 李椋身着一件合身的短袍,挺直着稚嫩却倔强的脊背。那双眼睛透出超乎年纪的冷静与谨慎。他被海伦轻轻牵着,缓缓走到台阶前,在凝视片刻后,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弯腰行礼。 “见过夫人!见过莱昂哈德少爷!”比奥兰特心头骤然一紧,几乎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一下沉重的撞击。她立刻俯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仍保持着应有的从容与谦卑。 赛琳娜只是微微颔首,那双眼睛仿佛覆着一层寒光,如同冰层下的湖水,静默而深不可测,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忽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分寸感的稚嫩声音响起:“你是谁?也是我父亲的其他夫人吗?”李椋开口了。他年纪尚小,却已带着与生俱来的克制与冷静。他的目光中有好奇,却并无轻浮或天真,而是隐隐透着一种被严格教导过的审视。显然,赛琳娜从未在他面前提及比奥兰特的存在。 比奥兰特微微一颤,随即低声答道:“我叫比奥兰特,是你父亲的女人……也是仆人。”话音落下时,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晦暗了一瞬,像是一道阴影自心底浮起,又迅速隐没。 “姨娘好。”李椋点了点头,语调恭谨,听不出喜恶,只留下一个干净而模糊的回应。 “赛琳娜夫人,您好!莱昂哈德少爷,您好!”雅诗敏随即上前,身姿端正地弯腰行礼,语气里透着恭敬。 李椋抬眸,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却不失稳重:“您是雅诗敏姨娘吧?您好。” 雅诗敏愣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莱昂哈德少爷,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听母亲说过,您是乌古斯人。”李椋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干净的直白,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雅诗敏,“所以一见您的样貌,我就想,应该是您。” 就在这时,阿格妮走了上来,裙摆随步摇曳,声音爽朗直率:“赛琳娜,你好!我可是头一次来这里——咱家的风景倒真不错!”说罢,她转身眺望台阶下的卡莫村,远处的山坡与阡陌纵横的田野尽收眼底,语气里透着一种毫无遮掩的豪迈。紧接着,阿格妮从薇奥莱塔手中牵过女儿尤菲米娅,将孩子推到赛琳娜面前,神情柔和下来,俯身轻声道:“叫妈妈,这个也是妈妈。” 尤菲米娅缩在母亲怀里,小脸涨得微红,眼神躲闪,嘴唇抿紧,却怎么也不肯开口。 “你好呀,莱昂哈德!”阿格妮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向李椋打招呼。 李椋一如既往地挺直脊背,点头行礼,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分寸与冷静:“您是阿格妮姨娘,对吗?见过姨娘。”动作熟练得仿佛是经过多年规训。 阿格妮笑容中透出几分无奈,轻轻推了推女儿,柔声道:“这是你哥哥,去吧,跟哥哥玩一会儿。” 尤菲米娅怯生生地挪步上前,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紧张。然而李椋神情冷静,既不拒绝,也未伸手相迎,空气骤然凝滞。尴尬的一瞬,薇奥莱塔心急如焚,赶紧上前将孩子抱起,低声安抚,才将这份微妙的窘迫掩过去。 此时,利奥波德率先弯腰,洪亮如钟的声音在台阶前响起:“见过夫人,见过少主!” 紧随其后,泽维尔、贝托特、韦利米尔、孔斯坦撒、阿莱克希娜等人一一俯身,齐声呼应。那呼喊声汇聚成滚雷般的回响,自台阶而下,瞬息传遍整支队伍。下一刻,数百人齐刷刷低头俯身,呼声如潮,震荡在夜色与山谷之间,连风声都似乎为之凝滞。 “欢迎大家回来,大家辛苦了!”李椋小小的身影此刻已经按赛琳娜的意思站立在台阶中央,双手微微张开,稚嫩的嗓音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他的语调虽仍带着孩童的生涩,却自然而然透出几分庄严与仪式感。那一瞬,仿佛一个未来的君主正初次演练着登场。 赛琳娜的唇角浮起一抹极轻的弧度,眼神深处闪过骄矜的光;而李锦云站在一旁,眉宇间也难掩欣慰与自豪。 比奥兰特心头微微一震。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株正在被精心培植、注定要在权力温室中拔节生长的幼苗——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宫廷森冷的规训。 “斯拉斯贝娃。”赛琳娜的声音打破片刻的凝滞,冷厉而干脆,“去安排将士们入驻预留的营地,把准备好的伙食立刻送过去。” “是!”斯拉斯贝娃躬身领命,旋即带着随从快步下台阶,去组织军士。 “诸位,请随我进来。晚宴早已备妥。”赛琳娜收回目光,衣袖轻拂,率先转身,举止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她的身影在庄园大门前一晃,犹如夜色中点燃的一簇火炬,领着众人步入那座沉默已久的宅邸。 第525章 麻烦来了 二月的安第斯山脉与亚马逊上游雨林交汇的过渡地带,果然如传言般云雾缭绕,天地仿佛被一层轻纱笼罩。远处群山高耸入云,山巅常年隐没在厚重的雾海中,只偶尔显露嶙峋的脊背,仿佛巨人静默的剪影,肃穆而威严。山坡间,茂林起伏如绿色的海洋,藤蔓盘绕古木,枝干间垂挂着湿漉漉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清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偶有阳光挣脱云幕,化作零星的光点洒落林间,在湿叶与花瓣上闪烁,照亮一丛丛艳丽的兰花与陌生的果实。风起时,雾气翻涌,如活物般在林间游走,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方向,亦难辨远近。 李漓率领的队伍自奇布查高原跋涉至此,脚下的山路蜿蜒曲折,幽深莫测。沿途偶尔可见依山而建的寨子,只余粗砌的石墙,斑驳覆满青苔,仿佛久被时光遗忘的残影。更高处的云雾深处,时而浮现出古墓的轮廓,如在无声叙说先民的往昔。 本地人踪迹稀少,即便偶尔远远瞥见几个身影,他们也只是静静凝望,不靠近,不言语,更不显敌意。于是,这一段本该充满紧张与戒备的行程,渐渐失去了冒险的锋芒,反倒带上几分奇异的闲适。雾气与风声宛如古老的乐曲,将行人心境缓缓裹入山川的节奏之中,仿佛置身一场超然的旅行,在天地幽邃的注视下,步入一段无法言说的古老传说。 这天,李漓正与赫利并肩而行,言笑之间,脚步轻快。忽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猛然劈开林间的静谧——羽箭疾若闪电,从浓雾中呼啸而出,贴着李漓的发梢掠过,重重“咄”地钉入身侧古树。箭尾兀自颤动,离他头顶不过一掌之遥。李漓反应极快,猛地扯住赫利,将她扑倒在湿滑的泥地上。泥腥味立刻扑入鼻腔,冷意透骨。队伍顿时大乱,弓弦绷紧、刀锋出鞘,寒光在雾气中闪烁,空气顷刻间凝固成一块冰冷的铁石。 蓓赫纳兹却已先人一步,如猛豹般掠出,弯刀在手,双眸燃着烈火,直扑箭矢飞来的方向。就在此时,林雾翻卷,一个身影缓缓自迷蒙中显现——那是个本地女子,肩背长弓,双臂稳若铁石,箭矢早已搭弦,满弦紧绷,箭尖冷冷指向蓓赫纳兹的心口。蓓赫纳兹脚步一顿,刀锋微微上扬,气势如山雨欲来。两人隔雾相峙,杀机在空气里暗暗滋生。其余随行者亦纷纷举起武器,缓缓围拢。山林间的鸟雀惊起,扑棱棱掠空而去,只留下枝叶颤动,仿佛整个山林都屏住了呼吸。 李漓缓缓撑身而起,拂去衣衫上的泥土,神色沉稳,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林雾中浮现的女子。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惊艳得令人心神一震,仿佛清晨雾气间骤然盛放的一朵奇花。她的肤色透出粉白的光泽,在曦光与雾气映衬下,宛若被清露濡润过的沃土,鲜活而灵动。她的身形修长矫健,腰间系着编织精美的腰带,羽毛与彩色贝壳随风轻摇,衬得她犹如山林间的雌豹,敏捷而冷峻。乌黑长发被编成数条细辫,间或缀着石珠,点点色泽若隐若现。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闪着野性的灵动,却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坚毅。她身着柔软兽皮与粗布拼缝的衣物,紧贴身躯,勾勒出力量与柔美交织的线条。腰间悬挂的石制匕首,刀柄满是繁复纹样,彰显着查查波亚人的工艺与审美。她伫立在林雾之间,手中弓弦早已绷紧,箭尖未曾下垂,却无半分慌乱。口中吐出的语言急促如瀑,叽里咕噜一串,却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而非威胁。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冷静而审慎,却未显露出敌意,只如林中猛兽,在衡量眼前的陌生闯入者。 巴楚埃缓步上前,凝神聆听了片刻,眉头渐渐紧锁。她回过头,低声对李漓道:“先别动手。她没有敌意,只是在反复警告我们——前方危险,不要再继续前行。她用了好几种语言,其中一段是奇布查语。” 李漓闻言,缓缓松开紧握的圣剑。利刃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金属声,随即被重新插入背后的剑鞘。他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众人稍稍后退,沉声对巴楚埃道:“你试着与她沟通。双方同时放下武器,再问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她是否知道库玛拉。” 巴楚埃点头应声,随即转向那名女子。她一边用手势,一边夹杂着断续的奇布查语,耐心交流。林雾弥漫,两人比划良久,空气中的杀机渐渐散去。最终,李漓的队伍收起了武器,那女子缓缓放下绷紧的弓弦,将箭矢插回腰间箭袋。神情虽仍存警惕,却不再咄咄逼人。 “她叫阿苏拉雅,是查查波亚人。”巴楚埃回头说道,“此地是云雾森林,前方就是他们的库埃拉普城塞,再往前走便是他们的祖灵之地。若擅闯,必遭他们全族攻击。至于库玛拉……她说从未听过。” “云雾森林么……”赫利低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倒也挺应景。” 李漓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随即对巴楚埃道:“告诉她,我们会绕道而行,就此掉头。” 巴楚埃与阿苏拉雅反复比划,断续的语句在雾气间起落,仿佛一场无声的棋局,暗中较力。渐渐地,阿苏拉雅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探究与试探的好奇。 片刻后,巴楚埃转身,对李漓低声道:“她说,凭我们自己,休想走过这片云雾森林。这里布满陷阱,高山间还潜藏着他们的堡垒。若踏入墓地一带,必遭查查波亚人拼死攻击。而她愿意带我们绕开危险,但条件是——一袋玉米,还有一把刀。”巴楚埃目光微动,指向一名易洛魁战士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铁刀。 李漓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淡淡一笑:“她不是他们的守卫吗?为了一点粮食和一把铁刀,竟要背叛自己的族人?” 巴楚埃摇头,神色坚定:“不,她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她并非他们的守卫。她不属于他们。” 林雾翻涌,天地似在屏息。李漓沉默片刻,低头凝思,目光再度落在阿苏拉雅身上。那张坚毅的面庞,此刻却透出野性的灵动与未解的心机,仿佛正等待他的抉择。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语声低沉而有力:“好——成交。” ……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走出了迷蒙的云雾森林。山势渐渐拔高,转眼已至三月,安第斯山地边缘迎来南美的秋季。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略带萧瑟的凉意,高原寒风自雪峰间呼啸而下,卷来枯叶的气息与泥土湿润的芬芳。李漓率领众人行进在一条年久失修的碎石古道上。古道宛若蜿蜒的龙脊,伴着峡谷中奔腾的河流,绵延向远方。 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是苏阿拉雅,维雅哈与她的苏族同伴紧随左右;中军则由李漓等核心人物掌控;两翼由托戈拉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教武装护持。其后,是一支庞杂而奇异的大队伍:图勒人、奥吉布瓦人、德纳人、易洛魁人、泰诺人、托尔特克人、维京水手、奇布查奴隶……来自不同族裔的人们并肩前行,在这条险峻古道上,渐渐汇聚成一个新的共同体。昔日的隔阂与戒心,早已在漫长跋涉与共患难的岁月中被悄然磨平。 李漓行于中央,神色安然,从容若定。他缓步而行,慢条斯理地剥着带壳的炒花生,指尖摩挲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入口之际,油香在齿间弥散,竟添出几分闲适的气息。巴楚埃紧随其后,怀中抱着一个敞口布袋,袋里盛满花生,随李漓伸手取食,仿佛这一路险途,不过是旅途中一场寻常的行走。 “真没想到,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路。”赫利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惊讶。 “或许,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相对先进的文明。”阿涅赛接过话头。她脚步轻快,长发在山风中猎猎飞舞,手里攥着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迅速勾勒沿途山景。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笃定的思索:“看这些石砌的痕迹,不像随意堆砌,而是有规划的工程。奇怪的是,沿途的村落大多破败:泥屋坍塌,盐矿洞口生满蛛网……仿佛某个曾经的繁盛,在某一刻被突然中断。究竟是战争,还是瘟疫?” “新世界的人可真够古怪的。”格雷蒂尔耸了耸肩,粗直的声音里夹着惯有的戏谑。“别指望用咱们的常理去理解他们——那只会走进迷途。”他眯起眼睛,语气忽然谨慎。可话锋一转,他又朗声大笑,语调高亢:“不过,要真想在新世界立下自己的国度,这地方倒是不错!至少有路网连接着这些附近的村落。” 格雷蒂尔的话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气氛。周围的美洲原住民们脸色齐齐一沉,目光如同箭矢般射向他,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敌意。比达班第一个出声。她停下脚步,双手牢牢抱着婴儿,目光柔和却坚定:“稀奇古怪?你才是蛮子!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你凭什么说什么‘新世界’?” 凯阿瑟随即接口,声音清冷,带着德纳人特有的洒脱不羁:“别一竿子打翻整条船!我们德纳人是风的子民,是河流的追随者,比你们这些漂泊到岸上的家伙懂得更多!” “新世界?旧世界?在我看来,世界就只有一个。你们只是住在另一个大岛屿上的人!”纳贝亚拉狡黠地笑着,她斜睨着格雷蒂尔,又转向李漓,“大活神,你说呢?你们整天挂在嘴上的那些故事,听起来跟胡诌没两样!” 李漓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摆了摆,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推脱:“别把我卷进来,我可什么都没说。”说着,他指了指格雷蒂尔,眼神带着一丝揶揄,“去找他理论!” “格雷蒂尔,你这张嘴是真没过脑子!”蓓赫纳兹立刻接话,她幸灾乐祸地仰头大笑,眼眸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这下好了,你要被她们缠得没完没了!哈哈哈哈!” “格雷蒂尔,你那满脸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就像火鸡的屁股!”塔胡瓦毫不客气地插嘴。她稚嫩而热情,像一只毫无掩饰的小鹿,眨着眼睛,声音清脆如铃,直率得让人无法生气,“在我们看来,你才是怪物!哈哈!” “还有他的脑袋,”特约那谢冷不丁地补刀,嘴角带着孤僻而狡黠的笑意,“就像一个被拍扁的南瓜。” “哼,他根本就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人。”伊什塔尔一语如刀,直接切进笑闹声中。她的直爽带着托尔特克武士的冷峻,语调锋利,仿佛刀刃划破空气,让气氛瞬间更热闹。 塔胡瓦拍了拍霍库拉妮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怂恿:“你怎么不骂他呀?” “我?”霍库拉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的笑容明朗,像海浪一样宽容而自在,“我可是从大洋深处来的,又不是你们这片大陆上的人!”她半开玩笑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闪着调皮的光。“不过嘛——我不介意帮你们一起骂!”霍库拉妮忽然扬起嗓音,笑意中带着锋利的打趣,“因为他说话实在太臭!而且——他身上的味道简直跟咸鱼一样!我离他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你们脑子真有毛病!我就说了一句实话,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格雷蒂尔无奈地摇头,声音里带着粗鲁中透出的几分委屈。他满脸的红胡须竖了起来,眼神一凛,忽然像恶犬般张口怒吼了一声:“哇——哦!”那吼声震得山谷回响,连枝叶都簌簌作响。 可这一声震天怒吼,并没吓到任何一个女人。她们只是齐齐翻了个白眼,毫不买账。倒是格雷蒂尔牵着的那头骆马先被吓得猛地仰头,随即“噗”地一声,吐出一大滩黏糊糊的唾液,正好糊满格雷蒂尔的脸。浓烈的草料酸臭顺着胡须滴落,把他原本的威风冲刷得一干二净。更不巧的是,前方拖运货物的一头野牛忽然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跟着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嗤”,还伴随着一坨热气腾腾的粪便砸在他脚下的碎石路上,臭气四散,令人作呕。 “你看,连牲口都看你不顺眼。”伊努克忍不住捂嘴偷笑,温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笑声像风铃般轻快,彻底把格雷蒂尔的威势化为笑料。 “说不过人,就摆出这种吓人的嘴脸吗?谁会怕你!”凯阿瑟双手叉腰,声音爽朗直率,洒脱得像一阵风,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快向我们道歉!” 阿涅赛却轻轻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格雷蒂尔的胳膊,语调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细腻与调解意味:“依我看,你还是赶紧认个错吧。不然,她们能把你骂上三天三夜,连我听了都要头疼。”说罢,她忍不住轻笑,语气里带着半分玩笑,“来,深呼吸,认个错。” “大家别再针锋相对了。”萨西尔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仿佛自神坛上传来的悠远低吟,柔和而神秘,“我们同为人,只是自幼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上,因此思想与眼界难免有所差异。”萨西尔顿了顿,唇边浮现一丝宛若抚慰的微笑,“不如换个话题吧。让我给你们讲一段《波波尔·武》里的故事……或许这些古老的传说,比争吵更能让我们心灵靠近。” 伊努克与乌卢卢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依旧波澜不惊。伊努克冷峻地耸了耸肩,目光疏远而淡漠,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乌卢卢则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单纯而淳朴的神情。她们并肩继续迈开脚步,没有被身后的争论牵动半分。或许在她们看来,这些纷扰只属于“陆地上的人”的世界,而作为北极子民的她们,不过是路过的风雪,与此无涉。 就在这时,维雅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天生的精明让她最先察觉到异样,刺青的脸庞上布满汗珠,声音急促而低沉:“前面有两拨人在打架!喊杀声很大,看样子是部落冲突!” “那是打仗,不叫打架!”赫利冷不丁地对维雅哈纠正道。 队伍霎时安静下来,方才的喧嚣仿佛被骤然抽走,只余河流的轰鸣在山谷间震荡。李漓停下脚步,神情冷峻,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队伍每个人的面庞。他沉声下令:“都安静!保持队形,不要乱。”李漓转过头对托戈拉说道:“托戈拉,带着你的人先行前出,警戒!” “是!”托戈拉答声干脆。她一如既往的果敢使她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原住民天方教武装疾步上前。短剑闪着寒光,藤盾高举,他们的脚步轻快而整齐,却暗藏杀机,宛若一堵铁墙在林间推进。 李漓转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蓓赫纳兹身上,语调坚决:“我们过去看看。”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蓓赫纳兹弯刀在腰间轻响,笑容炽烈如火,紧随其后。两人一冷一热,宛如并肩的猎豹,在林间迅速掠过,直奔队伍前沿。 前方不远处,地势骤然开阔。安第斯山脉的褶皱在此舒展,如巨兽的脊背起伏,谷地宽约数百米。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参天古树交织成一顶绿色的穹幕,秋风吹落的叶片如金色雨点,在半空中旋转飘落,铺成厚厚的地毯。谷地中央,一条湍急的河流轰鸣奔涌,水势如雷霆,清澈的水流夹带泥沙,在巨石间撞击迸溅,激起白色的水沫,溅湿了空气。 李漓目光一扫,只见谷地中央两股原住民正陷入惨烈厮杀。喊杀声此起彼伏,汇成野兽般的咆哮,震得山谷轰鸣,仿佛天地都在颤抖。 左侧部落约七八十人,身材矮壮,肤色古铜粗砺如岩石。脸上涂着赭石与白灰,勾勒出太阳与山峰的抽象纹路,象征神灵庇佑。男子们赤裸上身,仅披粗羊毛披风,边缘缀以彩羽与贝壳;下身棉布裙,脚踏藤编凉鞋,步伐敏捷如山羊。手中黑曜石矛在阳光下闪出寒光,石斧每一次挥动都呼啸破空。投石索急甩,石弹呼啸击中,伴随骨裂与血溅。战士们借巨石与林丛游击,吼声粗粝似山风,夹杂低沉祷词。一个壮汉猛然突进,长矛贯穿敌人肩膀,血泉喷涌,染红河岸苔藓;他抽矛而回,面容狞笑,眼神却燃烧着近乎宗教的狂热。 右侧部落仅五十余人,身形高瘦,肤色浅褐。面庞绘着蓝黑蛇纹与鸟形图案,象征河流与天空的灵力。服饰更实用:棉甲外嵌碎石片,勉强成护具。武器多样——短小锋利的黑曜石匕首,吐涂蛙毒的吹箭筒,甩动如毒蛇的藤蔓长鞭。几名战士自河滩骤起,长鞭抽裂敌人面庞,血光横飞;林间吹箭手一声“噗”,羽箭破空钉入颈项,中者喉咙咕咕作响,踉跄倒地。混乱中,一名入侵者被石斧当头砸碎,头颅迸裂,尸体跌入湍急的河流,滚滚血水与浪涛撞击巨石,发出“咚咚”声响,宛如战鼓在谷间震荡。 空气浓稠沉重,弥漫血腥与汗臭,泥土的湿润与河水的清冽混杂其间。尸体横陈,秃鹫已盘旋高空,阴影笼罩战场,尖锐的鸣叫宛若丧钟,预告着盛宴来临。人数本就寡少的一方,在对手猛烈攻势下逐渐溃散。鲜血泉涌般横流,惨叫与怒吼交织,仿佛地狱的恶鬼齐声咆哮。 就在混乱中,李漓的目光骤然捕捉到一个异样的瞬间——弱势一方的一名女战士。她与敌人缠斗,石斧挥舞带起呼啸破风,身姿矫健凌厉,如被山风千锤百炼的鹰。短暂的空隙里,她猛然抬头,穿透血雾与喧嚣,直直望向谷口。四目相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高原湖泊般幽深澄澈,却燃着坚毅与求生的火焰。那目光中既有呼喊,也有质问,仿佛抛向李漓一个无声的选择。李漓心头一震,似乎从中看见了命运的召唤。 女人的身影在血火之中格外突出,粗砺与美感并存。高颧骨与分明的轮廓勾勒出坚毅神情;长发被麻绳束起,却在搏杀间散落,沾满血迹与尘土。额头上缠着一条被鲜血染红的织布,布上几何图腾象征祖灵庇佑。铜色肌肤布满伤痕,那是与大地共生的印记,却更衬托出她的刚烈与韧性。胸前挂着骨片与彩羽编织的项饰,每一次挥斧都随之颤动,仿佛为她搏杀伴奏。双臂紧绷,肌肉在血污与汗水间闪烁原始力量;她手中黑曜石斧已缺口累累,却仍然森冷闪光。 “麻烦来了。”蓓赫纳兹低声道。她已敏锐觉察到李漓与那女战士之间的眼神交汇。她的声音冷静,却仿佛火星落入火药堆,将紧绷的气氛骤然点亮。 第526章 女士优先 山谷中的搏杀仍在继续,两股力量像撕裂大地的洪流般相互撞击。李漓和那个年轻女战士对视的那一瞬,这份感应仿佛穿透血雾与喧嚣,跨越了语言的阻隔,直抵灵魂深处,达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女战士猛然扭头,与身旁一位白发老者嘶声呼喊,声音急促而嘶哑,仿佛唤起了某种古老的号令。随即,弱势一方的部族战士们齐齐转向,放弃了血泊般的战场,呼喊着奔向谷口方向。 他们如受伤的兽群般冲来,脚步踉跄却不曾停歇。喘息声粗重如雷,脸上满是血污与泥泞,眼神却带着决绝。等到逼近李漓的队伍时,所有人纷纷将武器背到身后,那姿态既显狼狈,又带着无声的请求与投降,仿佛把生死的最后赌注押在了这支陌生的队伍身上。 格雷蒂尔已然怒气冲冲地挤到李漓身旁,铁斧在斜阳下泛着冷光,他的怒吼粗暴低沉,宛如被激怒的熊:“滚开!” 李漓神情冷峻,鹰隼般的目光掠过那群狼狈却决绝的战士,声音沉稳如铁:“托戈拉!带着你的人冲上去,接应他们,绕过去,把后面那伙人击退!” “是!”托戈拉应声如雷,身影猛然跃出。她率领的天方教武装迅速散开,脚步凌厉而有序,仿佛一群潜伏已久的猎豹,疾驰绕至敌军背后。短剑出鞘,藤盾高举,顷刻间喊杀声震天。钢铁与石刃的撞击声在谷地轰鸣,他们的身影宛若一堵铁墙,在血与雾间稳步推进。 “啊?”格雷蒂尔一愣,满脸的不解写在粗犷的红胡须下,胡须随他的呼吸与怒意剧烈抖动。 李漓回头,眼神锋锐如刀,语调斩钉截铁:“刚才你不是说,想在这片土地立足吗?——机会就在眼前!” 托戈拉高举藤盾,盾面在夕阳余晖中泛起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堵横亘在谷地前方的铜墙铁壁。她身姿矫健,如猎豹扑击般稳健而迅疾,右手紧握长矛,矛尖在光影中闪烁着森冷寒芒。面对迎面扑来的敌阵,她胸膛骤然一挺,声如雷霆:“真神在上——前进!”喝声在谷地回荡,震得落叶簌簌而下,仿佛天地都为之颤抖。敌军骤然一滞,却仍在惯性中扑杀上来。托戈拉脚步不乱,动作干脆利落:盾牌猛然前推,精准地格开一名山地战士狂劈的石斧。斧刃砸在盾上,迸发出一声沉闷的“铛响”,火星飞溅,却无法撼动分毫。 瞬息之间,她手中长矛猛地一挺,犹如闪电破空,矛尖直直贯入敌人的胸膛。鲜血猛然喷涌,迸射在盾面与臂甲上,化作一片炽烈的红。那战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随即无力地倒在血泊中。温热的血液渗入谷地的苔藓与落叶,散发出刺鼻的土腥与铁锈气息,在风中弥漫开来。托戈拉目光冷峻,未曾停歇,举盾再进,如同一尊披甲的神祇,在血与火中为己方开辟出前行的道路。 托戈拉的身影宛如锋刃在前开道,而她的背后,原住民天方教武装紧随其后。队伍整齐划一,宛若一条咆哮前行的钢铁长龙。长矛与盾牌交错排布,形成一道森然密不透风的矛墙。矛杆由坚韧的藤木制成,前端镶嵌冷冽的铁尖,在秋风中轻轻颤动,反射出幽蓝的寒光。 战士们步伐一致,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大地在他们铁靴下低声呻吟。矛阵骤然齐刺,动作整齐到如同一个意志的延伸。数十道锋锐的矛尖在同一瞬间刺出,轻易地洞穿了敌人简陋的棉甲与血肉。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骨骼断裂的“咔嚓”声伴随着惨叫回荡在谷地。被贯穿的身躯抽搐、痉挛,随后无力倒下,溅起的血雾洒落在苔藓与落叶之上。 矛阵之后,短刀手们如同被释放的猎犬般猛扑而上。他们身披厚实的皮甲,手握闪烁寒光的铁刃短刀。动作娴熟而冷峻,刀锋一抹,便在敌人喉间划开一道致命的裂口,鲜血喷射如泉;另一人迅速刺入心窝,敌人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硬倒下。血水与泥土混杂,溅在他们冷硬的甲胄上,反而愈发衬托出肃杀的秩序与冷酷。 空气中迅速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谷地仿佛被染成一幅活生生的屠戮壁画。此刻,跨越时代的装备差距在战场上展露无遗——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碾压。 面对这支铁器主导的队伍,部落战士们完全陷入了被动。他们手中原始的黑曜石长矛、石斧与藤蔓长鞭,在铁盾与铁矛的压迫下显得无比脆弱。一名壮硕的山地战士怒吼着冲来,脸上绘满赭石与白灰的图腾,石斧高举,气势如山风般狂猛。斧刃重重砸在铁盾之上,却只激起一声清脆的“叮当”,铁盾纹丝不动,反倒是石斧崩裂出缺口,他的手臂被震得血脉剧痛,几乎握不住兵器。 另一边,长鞭战士甩动嵌石的鞭子,鞭影如毒蛇般呼啸而至,抽在敌军的铁盔与皮甲上,却只留下浅浅的划痕,发出一声空洞的“啪响”,既无血花,也无痛呼。林间,吹箭手们急切地探出身子,弯腰深吸一口气,将涂满蛙毒的羽箭“噗”的一声喷出。细小的箭矢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啸音,但前方的铁盾阵紧密排列,宛若一堵缓慢推进的堡垒。箭矢或被弹开,或深深嵌入厚盾,仅在木质盾面上留下点点绿色的毒渍,根本无法撼动阵形。 原本狂野的喊杀声逐渐变调,变得急促而凌乱。战士们的眼神里闪烁着慌乱的火光,原先的狂热与凶悍迅速被恐惧侵蚀。他们开始迟疑,开始后退,吼声从宣泄的怒意变为绝望的哀嚎——在铁与血的碰撞下,这场战斗的天平,已彻底倾斜。 托戈拉如掠食的雄狮般继续向前,每一次出击都迅捷而致命。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一名在侧翼甩动投石索的战士。石弹呼啸而来,她举盾一挡,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石块崩裂,碎屑四散。托戈拉反手一刺,长矛疾若闪电,瞬间贯穿那人的腹部。矛尖搅动间,血浆与内脏碎片迸溅,那战士发出撕裂般的惨嚎,双手徒劳地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洇染落叶与湿土。 另一名石斧手狂吼着扑来,斧刃高举。托戈拉盾面猛然一推,撞击声如铁锤砸击,直接将对方掀翻在地。那人仰面摔倒,喉咙间喷出鲜血。紧随其后的短刀手早已扑上,刀锋寒光一闪,利落地割开敌人的喉咙。热腾腾的鲜血如喷泉般冲起,洒落在空气中,伴随着一股腥甜刺鼻的气息。 托戈拉呼吸急促,却稳如磐石。她抹去盾牌上的血渍,声音冷厉而坚定:“保持阵型,推进!” 铁器的优势在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本地山地部落的战士们在先前混战中已伤亡惨重,如今面对这铁壁般的攻势,彻底土崩瓦解。恐惧如瘟疫般在队伍中扩散,他们的吼声逐渐哽咽,变成慌乱的呼喊与绝望的哀嚎。 有人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冲向河岸,却在湿滑的苔藓上失足,滚入湍急的水流。河水立刻吞没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串断续的咕噜声,随即鲜血染红激流,翻滚着拍击巨石,发出沉闷的“轰轰”声,仿佛死亡在鸣响战鼓。 有人仓皇转身欲逃,背影狼狈,然而追击的铁矛早已刺来。矛锋从背后洞穿胸膛,矛尖从前心透出,鲜血顺着矛杆滴落,他发出临终的呜咽,随即软倒在血泊之中。 “射击!别让他们喘息!”凯阿瑟的声音清冷而决绝,从侧翼传来,宛如寒冰切裂空气。 凯阿瑟率领的德纳猎手们早已拉开弯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羽箭在弦上蓄势待发。随着一阵“嗖嗖”的破空声,箭矢疾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锐利弧线,精准钉入逃窜者的后背。惨叫声接连响起,一个敌人踉跄几步,箭羽颤动间鲜血汩汩涌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水与落叶之间。他挣扎着欲起,却又被另一支羽箭洞穿肩胛,身体猛然一震,彻底瘫倒。 尸体横陈在谷地上,半掩于秋风吹落的枯叶中,血色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高空之上,秃鹫盘旋,尖锐的鸣叫犹如丧钟般回荡,仿佛在冷眼嘲笑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多时,本地部落的抵抗已彻底崩溃。谷地中只余零星的呐喊与哀嚎,像风中残烛般断断续续。托戈拉的武装仍在稳步推进,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山谷间,伴随着铁器劈裂血肉的沉闷声,与河流的轰鸣、落叶的沙沙交织成一曲冷峻的战场乐章。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已浓烈到令人作呕,仿佛将胸腔都灌满。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像散落的棋子般杂乱无序;鲜血早已浸透苔藓与泥土,凝成一片片暗红的斑痕,随着风吹与脚步的碾压,散发着铁锈般的刺鼻气味。高空之上,秃鹫的黑影盘旋不散,鸣叫声越发急促尖锐,犹如催命的丧钟,昭示着这场碾压般的屠杀已然落幕。 刚刚奔逃而来的那支弱小队伍,此刻已被眼前的血色景象彻底震慑。谷地间血腥气与湿土的腥涩交织,伴随着河水的轰鸣与秋风卷落的枯叶声,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为屠戮作见证。尸横遍野,秃鹫低空盘旋,黑影在夕阳中若隐若现。此刻,那些秃鹫们正俯冲而下,尖喙撕扯着尸体,血肉在鸟嘴间拉扯,伴随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撕裂声,撕扯着幸存者最后的神经。 托戈拉与她的战士们从血泊中缓缓走出,犹如屠戮之后的神祇。铁器在风中闪烁着冷光,皮甲早已被血渍与尘土染得斑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她们的脚步稳健而沉重,每一步都碾过落叶与血泊,发出“吱呀”的湿响,仿佛大地正为她们的胜利低吟。战士们的眼神冷峻如冰,汗水沿着脸颊滑落,与尘灰和血迹交织,刻下疲惫与凶悍的痕迹。那是一种征服者的神态——警惕而又满足,像一股无情的风暴,压迫得那些弱小者几乎无法呼吸。 托戈拉抬手拭去矛尖的血迹,走到李漓身前,单膝一跪,沉声道:“主人,敌人已经解决,我方无人损失。”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锐利中透出几分宽慰,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们辛苦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忽然补上一句:“今晚加菜!” 战场的血腥尚未散尽,可这句话却像火焰里跳出的火星,瞬间点亮了压抑的氛围。托戈拉和她的战士们相视一笑,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谷地一侧的密林中,缓缓走出一群老弱妇孺。她们步履迟疑,神情惊惶,却仍在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引领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战场,站到了那些狼狈的男人们身旁。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他们的身影更像是风暴之后残留的浮萍,随时可能被吞没。 忽然,那支弱小部族的领头老者,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他的额头猛然叩进早已浸透鲜血的泥土,血水与泥浆混着碎叶黏在额头,令他宛若从大地中爬出的幽灵。老者双手颤抖着撑地,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口中喃喃低语着古老的祷词,沙哑断续,仿佛风中将熄的烛火。 老者身旁的年轻女子——先前仍如女武神般手握石斧的战士——此刻也缓缓俯首。她的肩膀不住颤抖,高颧骨的脸庞被血迹与汗水斑驳,散乱的长发裹着尘土,既显得脆弱,又透着倔强。她双膝陷入血泊,溅起点点红沫;胸前的骨片项饰随急促的呼吸轻轻作响,那叮当声仿佛在为她的屈服敲响丧钟。她的眼神闪烁着矛盾的火焰:恐惧如寒流涌动,崇拜却似烈焰燃烧——仿佛此刻,她望见了超越凡人的力量。 仅仅片刻,她们身后的众人也齐刷刷跪倒。那动作整齐而不可抗拒,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拍击岸礁。从老人到孩童,从战士到妇孺,整个队伍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纷纷屈膝,膝盖触地发出连绵不绝的“扑通”声。哭泣与祷告在谷地间交织成低沉的合唱:孩童的啜泣细碎刺耳,如小兽的哀鸣;妇人的祈祷低沉而颤抖,节奏里夹杂着喉间的哽咽,仿佛在向祖灵呼号;残存的战士们则垂首不语,手中兵器已无力坠落。整个谷地,被这一片交织着感恩与屈服的声浪笼罩。那低沉的祷告与哽咽的哭泣,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混合着血腥与风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支匍匐的人群,将他们的恐惧、敬畏与渴望,尽数倾泻在这片血与泥的土地上。 他们的语言李漓的队伍里没有人能听懂,那是一种古老而急促的土语,带着高山呼啸的风声与河谷回荡的涛响,节奏起伏,情感激荡。可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辞都清晰无比——恐惧让瞳孔骤然放大,崇拜又在其中点燃狂热的火焰。深褐的眼睛,如同高原湖泊般幽深,闪烁着泪光与敬畏,仿佛眼前的李漓与他的队伍不再是血肉凡人,而是自雷霆与烈火中降临的神祇。铁器与阵列在他们的世界观中是超越理解的奇迹,能轻易碾碎山川,唯有匍匐在地,才能换得一丝生机。 李漓伫立在谷地血痕之间,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伟岸。衣袂在山风中猎猎翻飞,血迹斑驳的战旗在他身后如火焰般狂舞。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庞,在余晖下更显冷峻,双眸深邃锐利,宛如鹰隼俯瞰群山与猎物。他的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锋芒毕露,似在冷静衡量他们的价值与命运;然而其中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柔意,仿佛风中被卷起的一片残叶,倏然而逝。 李漓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仿佛将山川与天空一并托起,又似在赐予宽恕与庇护。那只手宽厚有力,伤痕纵横,在夕阳余晖下泛起淡淡的金辉。谷地瞬间寂静,风声停歇,血腥与哭泣似乎都被压制到远处。天地间,只剩这一只伸出的手,成为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 就在这肃穆凝滞的瞬间,李漓忽然微微侧头,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是要回去的,不必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不是打算留下来吗?那就过来,你来试试!” 格雷蒂尔愣住了,满脸的红胡须止不住颤抖,眼神像无处安放的猎犬般乱窜,嘴里结结巴巴:“我?我……我可没心理准备啊!”粗犷的汉子此刻竟然满脸局促,神情活像被老师点名,硬是要上讲台背课文的小学生。 李漓却面不改色,仍保持着那庄重的姿态,掌心稳稳朝前,眉眼冷峻而认真:“就照我这个动作做,快过来,别扭扭捏捏的!”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真在传授一门古老而神圣的仪式。夕阳的余晖正好镀在他伸出的掌心上,把这荒诞的一幕衬托得更加庄严——甚至连老天似乎都在替他背书。 下一瞬,李漓忽然感到手心一热——那是一股微微颤抖却倔强的温度,自掌心缓缓传来。他微微侧头,只见那名年轻女人已然抬起头来。血迹未干的面庞在逆光下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她的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惶惧,却燃烧着一抹执拗不屈的光芒。就在这一刻,她早已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覆在李漓的掌心。 李漓目光一沉,并未回避,而是顺势将她一把拉起。声音低沉,却意外地带着几分温柔:“你跟我走到旁边去,把格雷蒂尔留在这里逞英雄。” 李漓牵着这个年轻女女,从血泊与跪伏的人群中走向一侧。这个女人虽听不懂他的话,却毫不犹豫地跟随,仿佛正抓住那条突然而至的命运缰绳。 “哼,艾赛德,看样子,你又要娶个老婆了?你有完没完?”蓓赫纳兹冷眼瞥着李漓,语气里带着火焰般的讥讽。 格雷蒂尔见状,心头“咯噔”一声,明知道这是李漓推给他的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咳嗽一声,挺直腰板,学着李漓那副神圣庄重的模样,把手掌缓缓抬起,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威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部落幸存者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点燃,齐刷刷扑倒在地,“扑通、扑通”声连绵不绝,血泥四溅,溅得格雷蒂尔的腿甲斑驳不堪。下一刻,他们竟像朝圣者般蜂拥而来,眼神炽烈得仿佛真见到了神祇,一个个伸出手,拼命想把掌心贴在格雷蒂尔那只僵硬举起的手上。 格雷蒂尔整个人瞬间傻眼,满脸通红,红胡须抖得像风中乱草。他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破了音似的大喊:“喂!慢点!一个个来!排队!排队!年轻的未婚女士优先!老头老太还有矬子都靠边去!” 可此刻,哪还说得上什么秩序?男女老少如潮水般涌上来,有的趴在地上拼命伸手,有的干脆抱住他的腿甲,嘴里呜呜哇啦地念着不知名的祷词。格雷蒂尔被挤得团团转,手脚乱舞,整个人活像集市里被顾客围得快要散架的倒霉鱼贩子,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威严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呵呵,装个神都装不像!”赫利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行?你过来试试啊!”格雷蒂尔涨红着脸,狼狈中还要硬撑,气急败坏地回怼。 第527章 烤地瓜 天色渐晚,安第斯谷地渐渐沉入暮色,仿佛一层淡紫的轻纱悄然笼罩在山川之上。夕阳余晖从雪峰间斜斜泻下,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金红,波光闪烁,仿佛火焰在奔腾。河流的轰鸣声低沉下来,却依旧回荡在山谷间,如远方低语。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血腥与泥土的湿润芬芳,如今又添上篝火初燃的烟熏气息,木柴“噼啪”爆裂的声响随风飘散,打破了谷地的沉寂。 李漓站在谷地中央,身影在暮光与火光交织中显得沉稳而威严。他的目光掠过那支疲惫却秩序井然的队伍,声音低沉如铁:“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休息。维雅哈、特约那谢,你们带人打扫战场,掩埋亡者,冲洗血泊。其余人,准备营帐与晚餐。” 维雅哈点头应命,刺青的脸庞在暮色里格外冷峻。她挥手示意,苏族战士们立刻分散开来,脚步稳健而默契。他们用藤蔓编成的担架抬起战场上的尸体,一具具送往谷地边缘松软的土坡。铁铲插入泥土的“嚓嚓”声回荡,湿润的泥土翻起时带着青草与落叶的气息,混合着微弱的腐败味,弥漫在夜色之中。 特约那谢则带着易洛魁人,身影更显孤僻却高效。他沉默寡言,嘴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狡黠笑意,只用手势便能驱动族人如流水般行动。几人俯身,将河水一桶桶舀起,泼洒在染血的苔藓与碎石上。清水与血交织,顺势汇成暗红的小溪,蜿蜒着重新流入大河。随着一声声水声荡开,空气里的血腥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的清冽与泥土的纯净。 战士们偶尔低声交谈,声音轻轻随风散去,像暮色下的低吟。那是对亡者的敬畏,也是对生者的警醒。篝火逐渐旺盛,火光跳跃着映在他们的脸上,让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戮的谷地,多了一丝短暂却珍贵的宁静。 不远处,霍库拉妮与塔胡瓦正带着妇女们忙碌地准备晚餐。谷地中央已点起几堆篝火,火焰腾跃如活物,映照着她们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的光影在面庞与衣襟间跳动。霍库拉妮笑容明朗而宽容,宛如大海般宽阔,她俯身从背袋里取出玉米与藜麦,动作娴熟地磨成粉末,又与采集来的野蔬混合。她的神情专注而温和,仿佛在编织一场海浪与大地的和谐歌谣。塔胡瓦则稚嫩而热情,像一只小鹿般蹦跳着指挥大家,她的嗓音清脆,不时催促身旁的姐妹:“快翻面,小心别糊了!”她的活力带动了气氛,让本就沉重的营地渐渐轻快起来。 篝火旁,妇女们围成圈,灵巧的手指在火边翻动锅具。玉米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金黄的表皮逐渐鼓起,散发出热腾腾的谷香。切碎的辣椒与番茄被撒入汤锅,翻滚的汤汁腾起白汽,带着辛辣而诱人的气息在风中弥漫。孩童们在一旁追逐嬉笑,偶尔趁大人不注意伸手偷尝一口,热气烫得他们咧嘴大叫,却转眼又笑得如银铃般清脆。他们的笑声宛如火花,驱散了白日的血腥与阴影。渐渐地,整个营地弥漫起饭菜的香气,温暖而浓郁,如一张细密的网,轻轻笼罩在暮色与山风之中,将疲惫的旅人们包裹,仿佛在血火之后赐予他们短暂的安宁。 格雷蒂尔终于完成了他那滑稽却庄重的“善举”。他那双粗壮的大手逐一将跪伏的人们拉起,每个人站起时,眼神中仍残留着敬畏与感激,口中低声喃喃,仿佛在向神灵诉说祈求。格雷蒂尔红胡须张扬,粗声粗气地拍着他们的肩膀:“起来吧,别像见了鬼似的!”动作虽显豪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拉了这么多条胳膊,他的臂膀早已酸胀得像灌满了铅。 夜幕降临,格雷蒂尔索性钻进一顶简陋的帐篷。帐篷由兽皮与藤蔓支撑而成,随风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厚厚的毛毯铺在地上,他大大咧咧一躺,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胡须随呼吸抖动,显得既疲惫又惬意。 格雷蒂尔的图勒女人伴侣跪坐在一侧,身形健硕,面容冷峻,双手用力按压他左臂的肌肉。指节揉动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下都带来一阵酸爽与舒缓,像冰冷的海风拍打在疲惫的船体上。另一侧,他的奥吉布瓦伴侣动作温柔却不失力量,纤长的手指顺着筋脉轻轻按揉。她的长发如瀑垂落,发间散发淡淡的草木清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他的手臂,仿佛山林的气息融入这狭小的帐篷。 格雷蒂尔闭着眼,口中哼哼着粗俗的维京海盗小调,拧了身旁的奥吉布瓦人女伴的脸蛋,说道:“哎哟……这帮家伙,一个个真沉……不过,嘿嘿,值了!”声音低沉沙哑,夹着一股醉心的满足。帐内,烛光摇曳,把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兽皮帷幕上,轮廓交错,既和谐又带着几分粗犷野性的温暖。外头,营地的喧哗渐渐低沉,篝火的噼啪声与远处的低语交织,宛如一曲悠远的背景吟唱,为这片血与火后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出人意料的宁静。 李漓此时正与那名新认识的年轻女子艰难地用手势比划沟通。她的高颧骨的脸庞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长发用麻绳随意束起,几缕散乱的发丝沾着尘土,衬得她既带着野性的粗犷,又有一种难以忽视的迷人气息。她的眼睛深褐如高原湖泊,火光映入其中,闪烁着好奇与残留的警惕。 李漓耐心地伸出手,指指谷地,又指指天空,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探问她的来历。女人歪着头,眉头紧锁,神情困惑,然而片刻之后,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羞涩而带着几分狡黠。她抬起手指,在空中比出山峰与河流的轮廓,仿佛用简陋的符号诉说着自己的世界。 为示友善,李漓转头示意巴楚埃。巴楚埃立刻会意,从随身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炒花生递了过来。花生壳焦黄油亮,裂缝间透出诱人的香气,热气在夜风中轻轻氤氲。李漓笑着将其中几颗递到女人面前,语气温和,带着一份温暖的口音:“来,尝尝。” 女人接过李漓手中的花生,眼神忽然亮起,如夜空里骤然点燃的星辰。她动作娴熟而利落,指尖一拧,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花生壳裂开,碎片在指缝间滑落。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油香四溢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原本紧绷的眉头顿时舒展,嘴角漾起笑意。那笑容明亮,宛如山谷中初升的晨曦,让血战余晖下的疲惫与阴影都瞬间消散。 女人嚼得津津有味,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竟轻轻哼起一段古老的旋律,音调低柔,仿佛山风掠过石壁的轻吟。那一刻,她看上去不像战场上浴血的女武神,而更像一位在炉火旁轻歌的少女。 随即,女人从背后取出自己的包袱——用藤蔓与兽皮编织的粗糙袋子——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鲜红的干辣椒。那辣椒表面皱缩,带着烈焰般的色泽,散发出辛辣的气息。她眨了眨眼睛,脸颊泛起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与勇气,将辣椒递向李漓,仿佛献上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李漓接过那根干辣椒,手指摩挲间立刻感受到表面干燥而粗糙的纹理。他微微一愣,眉头挑起,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你……这是要我空口咀嚼干辣椒吗?”话音未落,他耸了耸肩,索性将辣椒直接塞入口中。 牙齿一合,辣椒皮“咔嚓”一声碎裂,瞬间,一股炽烈的火浪从舌尖猛然窜起,直冲喉咙与脑门,仿佛将一团炭火硬生生吞下。灼辣的热意像烈焰在口腔中狂舞,他的脸庞立刻涨红,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角也被辣得泛起水光。喉咙仿佛被火刀割过般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然而,李漓却依旧死撑着,强忍那股烈辣,硬生生对着女人扯开嘴角,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一边还不受控地抽搐,看起来滑稽又傻气,活像个初尝烈酒的孩童,想装镇定却彻底出卖了自己。 没想到,就那傻傻的笑容,竟如春风般融化了女人心头的防备。下一瞬,她猛地张开双臂,扑向李漓,动作生猛而突兀,如山豹般迅捷。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额头埋入他的胸前,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她的身上带着泥土与血汗混合的气息,却出奇地透出一种原始而真切的温暖。 李漓的身体微微一僵,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他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不知是该推开还是接纳。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一旁的蓓赫纳兹吓得险些拔刀。她正站在不远处警戒,手已本能地握住腰间弯刀,刀鞘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的眼神锐利如火,眉头紧皱,带着冷冽的警惕与几分不满:“这女人……什么意思?” “喂,你至于吗?”李漓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尴尬与调侃。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动作温和而小心,仿佛怕惊扰到她。语气里夹着一丝无奈:“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这一刻,女人似乎终于领会了李漓话中的意思。她缓缓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高原清晨凝结的露珠,清澈又坚定。她抬手指向自己的脸庞,声音清亮而有节奏:“尼——乌——斯——塔!”那发音带着山地语独特的韵律,像河水撞击岩石的回响,简短却有力。 李漓微微一笑,点点头,同样伸手指向自己的脸,语气平稳而清晰:“李——漓。” 尼乌斯塔的笑容在火光中骤然绽放,如山谷间盛开的野花般明亮。她又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尼乌斯塔!玛玛·尼乌斯塔。”声音带着一丝自豪,也带着少女般的稚气。 “李漓。”他点头回应,眼神与她相交,嘴角也弯起。 熊熊的篝火在夜空中摇曳,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两张陌生而又充满好奇的面孔。尽管他们之间横亘着语言的障碍,但这并没有阻挡他们交流的欲望。他们用最古老、最直接的方式——手势和表情,来传达彼此的名字。一个简单的手势,一个微笑,一个点头,都成为了他们沟通的桥梁。在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夜晚,他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跨越了文化和语言的鸿沟,建立起了一种独特的联系。 笑声在篝火旁回荡,与火光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这片血与泪的暮色中点亮了一缕温暖的火苗。这笑声不仅是对彼此名字的回应,更是对这种跨越障碍的交流方式的认可和喜悦。在这个瞬间,他们忘却了周围的世界,忘却了彼此的陌生,只剩下那温暖的篝火和彼此的笑容。 一旁的巴楚埃看着这一幕,心头陡然涌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她嘴角一撇,低声嘟囔:“哼,就凭一把花生换两根辣椒,就能腻歪成这样!” 话音未落,巴楚埃猛地一甩手,“啪”的一声,把整袋花生重重丢在地上。布袋砸在泥土里发出闷响,花生壳哗啦啦滚散开来,叮叮咚咚地撞击石头,仿佛替她打出一串不满的节拍。 巴楚埃不再多看,转身迈开步子,脚步轻快却透着几分赌气。火光映在她的侧影上,勾勒出一丝倔强的冷意。 篝火旁,阿涅赛正静静坐着,小本子摊开在膝头,纤细的笔尖在纸页上轻盈游走。她描摹着山川与篝火的轮廓,笔下的线条柔和流畅,仿佛能把夜色的静谧一笔笔收拢。 巴楚埃走过去,重重一屁股坐下,气息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阿涅赛笔下的世界时,眼神渐渐柔和。那轻轻的沙沙声,那不经意间从阿涅赛口中溢出的细语般哼唱,宛如夜风拂散火堆的青烟,慢慢冲淡了她心中的不快。巴楚埃靠得更近了一些,任由那一片安静与温柔将自己包裹,像是找到一处能让醋意沉淀下去的避风港。 李漓与尼乌斯塔的交流,已从最初笨拙的手势慢慢演变成了一种亲密的呢喃。火堆的橙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他们的面庞。李漓的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他轻轻握着尼乌斯塔的手,指着天幕的繁星,比划着远方的故事。尼乌斯塔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高原清晨的露珠,既纯净又好奇。她微微前倾,呼吸间带着泥土与野花的芬芳,两人之间仿佛拉起了一道无形的丝线。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暧昧,就连风吹过的落叶沙沙声,都像是在替他们伴奏。李漓正欲低头,试图让眼神传递更多未尽的话语,却忽然被一阵急促清脆的脚步声打断。 塔胡瓦从营地另一头蹦蹦跳跳地跑来,她的身影在火光中灵动明快,长发被夜风扬起,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她稚嫩的脸庞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睛眨巴着,神情天真直率。她对眼前暧昧的场景毫不在意——毕竟早已习惯李漓的“多情作风”,在这个多元的队伍里,这样的片段早就见怪不怪。塔胡瓦停在两人面前,双手叉腰,像只小鹿般大声嚷道:“老公!吃饭啦!先吃饱了,再跟她腻歪!”塔胡瓦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调侃的俏皮,却又直率得毫不掩饰,那种天真亲昵像一泼冷水,将刚才的暧昧瞬间冲淡,却也为篝火旁增添了一阵轻快的笑意。 李漓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尼乌斯塔的肩,那触感温热而结实,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然后,他指向塔胡瓦站立的方向,手势夸张:虚拟着勺子舀起食物送入口中,嘴巴还配合着大幅度咀嚼,活像在给小孩子演示。 尼乌斯塔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点点头。她起身时的动作轻盈,像风中摇曳的野草,既柔韧又灵动。她紧随在李漓身旁,步子虽小,却带着几分雀跃和好奇,不时转头打量周围的篝火与忙碌的队伍。 两人并肩走向营地,火光在地上拉出他们修长的影子,那两道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并行,仿佛一对在无声舞蹈中的伴侣。空气里已弥漫着浓郁的饭香:玉米饼烙出的谷物清香、汤锅里飘出的鲜美气息,还有淡淡的木柴烟熏味,在夜风里交织,让人胃口顿时大开。 营地中央,已燃起一堆又一堆篝火,人们围坐成多个圈子,每个圈子都像一个小小的部落。火光在夜风中熊熊跃动,映照着各族人的面庞,时而明亮,时而晃动。笑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异域的歌声与低沉的鼓点,让谷地仿佛变成了一场多族共聚的盛宴。 尼乌斯塔的族人们也逐渐从先前的惊惧中走出,虽然仍旧显得拘谨,但已有人在篝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物。气氛慢慢舒展开来。 每个火堆前都摆放着简单却丰盛的食物:热腾腾的玉米饼堆成小山,表皮金黄酥脆;汤锅咕嘟翻滚,白汽氤氲,里面煮着切碎的野蔬与肉块,散发出浓烈的香气;还有从村落带来的藜麦粥,淡淡的坚果香弥漫在空气中。妇女们忙碌地分发食物,双手在火光下忙碌不停;孩童们在一旁追逐嬉闹,有人趁机偷咬一口,烫得直咧嘴,却又笑声朗朗。 白日血战的阴影,似乎已被夜色与火光冲淡。此刻的谷地,只有温暖的笑语与食物的香气,像是一张柔和的幕布,暂时将这支多族队伍包裹其中,营造出一份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李漓带着尼乌斯塔在比达班身旁坐下。比达班正怀里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哄着,眉眼间透着母性的温柔,仿佛一尊大地的雕像。她抬起头,看了尼乌斯塔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妥协与无奈,又藏着一丝微妙的醋意,像秋风拂过时忽然沁入骨髓的一缕凉意。比达班早已习惯李漓身边不断出现“新宠”,可心底的微妙情绪依然不时浮现。 比达班耸了耸肩,没有多言,顺手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和一块金黄的玉米饼。汤汁红亮如宝石,碗沿氤氲着热雾,里面飘浮着细碎的番茄块和嫩黄的蛋花,表面还点缀着几片野葱,散发出酸甜与鲜香交织的气息。玉米饼温热酥软,边缘焦脆,一口咬下,谷物的清甜立刻在舌尖绽开。 这道番茄蛋汤,自从李漓发现番茄以来,几乎成了队伍餐桌上的必备。它已不再是单纯的食物,而像是一种温暖的传统——连接着他们走过的旅途与眼下的营地,让这支漂泊在异乡山地中的队伍,始终能尝到一丝“家的味道”。 尼乌斯塔好奇地盯着碗中翻腾的汤汁,眼神闪动。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匙在火光下映出银亮的弧线。汤汁入口,番茄的酸甜如夏日果实般瞬间爆开,随即被蛋花的嫩滑温柔包裹,暖意直抵心田。她的眼睛倏然亮起,眉头舒展,嘴角绽放出笑意,甚至忍不住低声发出满足的叹息。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随即,尼乌斯塔将背在背后的兽皮包袱解下。那粗糙的包裹里,塞满了山地的馈赠。她从中取出一根黑乎乎的东西,粗壮的根茎外皮布满炭灰与裂纹,显然是被火烤过的,但却散发着隐隐的甜香。尼乌斯塔两手一掰,把这个东西变成两端。她毫不犹豫地将一段递给李漓,一段递给比达班,动作大方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件部落的珍宝,也像是在用最真诚的方式,表达属于她的善意与归属。 李漓接过那段黑乎乎的根茎,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细的炭灰。他下意识凑近一闻,一股熟悉的焦糖般的甜香直冲鼻腔,他的眼睛瞬间一亮,心口猛地一震。 “烤地瓜!”李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与微微的颤抖。那一瞬间,他仿佛在无垠的荒原旅途中,意外寻回了久违的乡味。不只是食物,更像是某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符号,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李漓怔怔地望着尼乌斯塔,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喜悦。那一瞬,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苦苦追寻、几近湮没的宝藏。片刻后,他忍不住,轻声却坚定地吐出一个词:“库玛拉!” “库玛拉!”尼乌斯塔用纯正的克丘亚语回应,清脆的发音在夜空中荡开,她点点头,笑容绽放,宛若繁星在天幕间闪耀。 第528章 别胡说八道 李漓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烤地瓜”的那一刻。营地的喧嚣仿佛骤然停顿,火堆里木柴炸裂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远处河流的低鸣宛如回响在心底的旧梦。他双手捧着那段黑乎乎的地瓜,指尖微微颤抖。焦黑龟裂的表皮下,隐约透出金黄的内里,热气翻涌,带着炭香与甜香交织而成的气息直冲鼻腔。他的心口猛地一紧,呼吸都停滞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梦里反复追寻过这质朴的香气——它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种召唤,是来自故乡的低语。那片遥远的东方土地,田埂边的泥土、烈日下的田园、收获时孩童的笑声,都在这一瞬间扑面而来。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小小的发现仿佛一道突兀的曙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他的眼眶隐隐泛酸,几乎忍不住落泪。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这块烤地瓜承载的意义远比口腹之欲更深——它意味着归途终于有了实在的希望。 比达班接过那段烤地瓜,指尖感受到它的热度时,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复杂的犹豫。她本想保持冷淡,可当牙齿咬破那层焦黑的外皮,甜糯的滋味却迅速在唇齿间绽开。那份熟悉而质朴的甘甜,让她眼底那抹酸涩的无奈,像冰雪在火光中慢慢融化。随之而来的,是眼神的柔和,和一丝终于放下心防的释然。火焰在她面庞上跳跃,把这微妙的转变照得格外明亮。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桥梁,在这一刻悄然升起——食物成了最直接的语言,让陌路人化为同伴,也让漫长旅途的疲惫在香甜的滋味中悄然消散。 李漓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终于……可以着手返程了。” “这就是你要找的库玛拉?”蓓赫纳兹笑吟吟地凑上来,眼神闪着打趣与好奇的光,“可别光顾着你自己啊,给我也来一块尝尝!” 见李漓沉浸在情绪中没回应,蓓赫纳兹干脆朝尼乌斯塔伸出手,掌心摊开,做了个要东西的动作。尼乌斯塔先是愣了愣,随即轻声一笑,从兽皮包里又拿出一段烤地瓜,递到她手中。火光下,三人的动作一连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新的共享与信任,正从这片陌生的土地开始生根。 尼乌斯塔的眼神里闪着自豪的光,像高原朝阳般温暖,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谨慎,仿佛在细细打量这个远道而来的外族人。这块地瓜,是她部族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根基:在贫瘠的山谷里,它是饥荒时的救星,也是祭祀时献给大地与祖灵的供品。她微微歪着头,注视着李漓咬下一口——甜香在齿间绽开,糯软的口感裹挟着淡淡焦糖味,直入心脾。尼乌斯塔的嘴角缓缓上扬,笑容含蓄却满足。她伸出手指,比划出地瓜的形状,又指向大地,仿佛在诉说这根茎如何从泥土汲取力量,又在火焰中重生。李漓点头回应,眼中涌起一抹真切的感激。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星空像无数钻石般洒落在苍穹,山风带着雪峰的凉意拂过篝火,火苗跳跃,把人们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李漓与格雷蒂尔并肩坐在火光边,低声交谈。格雷蒂尔的红胡须在火光中张扬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他大口嚼着玉米饼,豪声说道:“这里不错——有路,有田,有人。山谷宽阔,水源丰足,那些古道还能把四方的村落连起来。你走后,我会留下,守住这块基业。我不要什么国王的王冠,我要的是这里的土地和人心。嘿嘿,我会筑起高墙,养马屯粮,让那些不臣服的野蛮人知道什么叫维京人的铁拳!” 格雷蒂尔的话粗犷直白,却透着少见的真挚,眼底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李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火堆,落在篝火旁的人们身上:苏族战士正低声吟唱古老的颂歌,泰诺孩子在笑闹追逐,易洛魁妇女们分食着野果,连新归附的山地人也逐渐融入其中。眼前的一切,宛如一个正在萌芽的新家庭。 一丝温暖在李漓心头涌起,却不可避免地掺杂着离别的预感。或许,他们在此建立的国度不会像欧洲的王国那般金碧辉煌、宫殿林立,但至少能成为一片安稳的根基——让流离者找到归宿,让异乡人成为族人。在这片安第斯的秋风里,一个新的国度正悄然萌芽。 然而,李漓心底更清楚,这片动荡的土地若要延续安宁,仅靠温情远远不够。若这里再次出现一个能维系秩序的强权,或许显得冷酷,甚至对某些人并不公平,但那样才能遏止无休止的杀伐,让更多的人得以安生,在山谷与河流间静静生活。 “好吧。”李漓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也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在我回去之前,我会帮你立下一份基业,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星空,“而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 带领李漓来到此地的查查波亚女子苏阿拉雅,在李漓找到甘薯之时,已然完成使命,第二天,阿苏拉雅便毅然转身离去。李漓并未挽留,只是在苏阿拉雅临别之际,亲手递上一大袋甘薯,作为额外的酬谢与赠礼。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李漓的队伍与新归附的部落渐渐融合,日子像山间的溪流般缓缓流淌,看似平凡,却处处充满新鲜的发现与磨合的火花。这个部落的人数不足一百五十,如同一叶破旧的小舟,在风雨飘摇的荒野中勉力前行,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甚至,他们没有固定的部落名字——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存活本身已是奢望,灭绝的阴影长久笼罩在头顶,如秃鹫盘旋,不肯离去。 本地部落的战士身材矮壮,肩背宽厚,皮肤黝黑粗粝,仿佛山岩的纹理。他们的脸庞涂抹着赭石与白灰的图腾,眼神却深邃而谨慎,像是随时准备在荒野里搏命。妇女们则灵巧而坚韧,手指飞快地编织羊毛披风,纹路质朴,却能抵御夜里的山风与寒霜。孩童们奔跑在谷地间,脚步轻盈,笑声清脆,却始终带着一丝警惕,仿佛随时可能躲进母亲怀里。 李漓的队伍里的人们每日与他们同食同劳。李漓会弯下腰,与男人们一起修葺塌裂的泥屋,或是挥动长杵清理古道上的碎石,重新让那些瓦里人留下的道路显出纹理。比达班和伊努克会与本地妇女们一同搬运柴火,尝试学习他们的编织方式,又会蹲下身子,摸摸孩童的头发,递上一块干粮。渐渐地,李漓看清了他们的底细:这是一个由流亡与迁徙者拼凑而成的松散集体,饱经战火与饥荒,血脉与记忆早已断裂,但他们依旧以一种近乎顽强的姿态活着,像荒野中不肯折断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屈服。 部落的首领正是阿马鲁·卡帕克——那天站在尼乌斯塔身前的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是尼乌斯塔的父亲。背脊微微佝偻,却如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般挺立在谷地中央,顽强而沉默。他身披粗糙的羊毛披风,披风边缘缀满彩羽与贝壳,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岁月在低语。淡淡的草木香气萦绕其间,衬得他如山谷中的古老祭司。 然而,阿马鲁·的眼神却并未因衰老而黯淡,反而锐利如鹰隼,凝视时仿佛能穿透暮色的迷雾。在夕阳的余晖下,那双目中闪烁着不肯屈服的光芒,昭示着他依然是这支破碎部落的支柱与灵魂。 一次与李漓的交谈中,阿马鲁坐在谷地边缘的巨石上,像一尊刻在山中的石像。他的声音沙哑,仿佛风刮过裸露的岩壁:“我们从的的喀喀湖一带的帕卡里坦波洞穴迁徙而来。那里是祖灵的摇篮,湖水蓝得像宝石,雪峰如守护者般环绕。但旱灾与战争逼迫我们离开,南下寻找新的庇护。于是,我们来到这里,开垦土地,祈望重生。” 他说话时,手中紧握一根雕刻着太阳图腾的木杖,杖身斑驳,指尖却因岁月而布满皱纹。李漓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神话般的湖泊:粼粼波光,环绕雪山,洞穴深处回荡着祖先的呼声。 阿马鲁的家族,如同安第斯山脉的褶皱,层层叠叠,古老而复杂。他的正妻玛玛·拉伊米,不仅是部落里最有威望的老妇人,更是他的亲妹妹。岁月已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那高挑挺拔的身姿依旧让人望而生畏。她眉宇间自有女王般的威严,长发以麻绳束起,脸庞刻着月亮与星辰的纹路。每当篝火燃起,她便以巫母的身份低声吟咏,咒语如风声回荡,预言着风雨与敌情。部落中无人敢质疑她的威望。 然而,尼乌斯塔并非玛玛·拉伊米的亲生骨肉。尽管如此,拉伊米仍旧尽心抚育,将她当作己出一般照料。尼乌斯塔的生母早在多年以前便香消玉殒——那是一位出身于早已覆灭的瓦里帝国的没落贵族女子,在流亡途中被阿马鲁纳为侍妾。可惜尼乌斯塔尚在襁褓之时,生母便因病凋零,只留给女儿一个孤单的名字与模糊不清的身世。自此,尼乌斯塔在部落中始终像一株生长在风口的野花——倔强而坚韧,却永远游离于核心之外。哪怕玛玛·拉伊米对她关照备至,那层无形的隔阂与疏离依旧如影随形,从未真正消散。 真正被寄予厚望的,是尼乌斯塔的同父异母弟弟——曼科·卡帕克。这个年轻而强壮的战士,目光锐利如火焰,举手投足间透着未被驯服的骄傲与野性。而她的同父异母妹妹玛玛·奥克娄,则是个聪慧的少女,纤细的手指能在织布间勾勒繁复的花纹,仿佛在经纬之间暗暗编织着命运的脉络。然而,按照部落的古老习俗,曼科与奥克娄自幼便被父母指定为未来的夫妻——将来不仅要延续血脉,更要继承整个部落。 李漓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却未出声评论。这样的血亲内婚制度,在外人眼中近乎残酷甚至匪夷所思;但在这些原始部落里,却是维系核心权力与财富不致流散的手段。李漓心底泛起一丝无言的叹息:这是一种自困于山谷的秩序,仿佛命运之锁,既守护着他们的存续,也悄然束缚了他们的未来。 “曼科·卡帕克和玛玛·奥克娄才是我最重要的孩子。”阿马鲁在一次与李漓的交谈中,声音低沉沙哑,像山风刮过岩壁。他的眼神透过篝火的跳动,投向远处的两个身影:曼科正赤膊舞动石矛,力道凌厉而狂野,每一次劈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仿佛一头尚未驯服的野兽在试探自己的利齿。火光映照下,他年轻的面孔紧绷着,额角的汗珠闪着光,眼中燃烧着战意。而奥克娄却与之截然不同。她静静地坐在火堆边,纤细的手指在膝上描摹着图案,唇间轻声低语,似乎在与星辰或祖灵交谈。火光映着她清秀的脸庞,眼神中既有少女的柔和,也有超出年龄的智慧,仿佛在编织某种难以言说的未来。 阿马鲁的目光停驻片刻,神色随即微微一黯。他抬起手,紧紧握住那根雕刻着太阳图腾的木杖,声音低沉而缓慢:“至于尼乌斯塔……她是命运赐下的赠礼。她的母亲来自高山雾林深处的查查波亚人,来去无踪,如云雾般虚无不定。尼乌斯塔继承了那份野性,却注定漂泊,不属于这里。”他说到这里,深褐的眼眸转向李漓,火光在其中闪烁,既有无奈,又有一丝深沉的算计。阿马鲁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不如,就让她,常伴你左右吧,这应该是她最好的归宿。” 李漓在火光下默然。他终于明白,为何阿马鲁乐见尼乌斯塔与自己亲近。在这个岌岌可危的部落里,他率领的铁器大军是一道锋锐的利刃,是抵御毁灭的护盾。阿马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藏的算计,却又夹杂着无可掩饰的感激,仿佛在说:外来者,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时,尼乌斯塔已经来到李漓身旁,悄然挽住了李漓的手。那触感柔软却坚韧,犹如山谷间缠绕岩石的藤蔓。尼乌斯塔的眼神温润如高原湖泊,却燃着不屈的火焰,仿佛在无声地回应:无论前路如何,我们同赴。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落,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紧紧并肩而立。谷地的风轻拂,带来落叶与泥土的清香,仿佛一位无声的见证者,将这份新生的羁绊镌刻在大地之上。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尼乌斯塔低声开口:“李漓,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荒野,也不是饥饿,而是那些盘踞在四周的查尔卡人。”她的声音冷硬而低沉,像石块摩擦过坚木,“他们视我们为异族,常常派出武装来骚扰、掠夺。那日被击退的敌军,就是他们派出的战士。” 尼乌斯塔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蛇形的轨迹:“他们身披厚重的棉甲,胸口绘着狰狞的蛇纹。长鞭像毒蛇一样抽击,吹箭更是无声夺命。他们残忍得没有底线。那天,他们放火毁了我们之前的村子,几乎要将我们屠灭……幸好让我遇到了你!不然,我恐怕”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骤然冷冽,恨意燃烧在瞳孔中,仿佛炭火在暗夜中闪烁。可在那抹怒火深处,又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如秋风里骤起的凉意。 “他们抢走我们的田地,屠杀我们的羊驼群,还把我们当成猎物。”尼乌斯塔的声音在夜色里沉沉压下去,忽又猛然拔高,“但我们会反抗,哪怕战到最后一人!” 李漓静静看着她,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怜悯,也在同时生出浓烈的警惕。他低声回应:“我看见了你的愤怒,也感受到了你们的伤痛。你们需要的不只是复仇,还要活下去。” 尼乌斯塔的呼吸一滞,目光摇曳,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她盘膝坐下,铜色的肌肤在火焰映照下泛着暖光,高颧骨的轮廓显得格外坚毅。片刻沉默,尼乌斯塔终于低声道:“活下去……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一种奢侈。可如果你愿意与我们并肩,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否则,等你们离开之日,恐怕就是我们灭亡之时。查尔卡人的大村落卡尔帕马尔卡,已经盯上了我们……” 尼乌斯塔咬了咬嘴唇,眼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她终于笨拙地用奥吉布瓦语说出一句话,那发音生涩,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漓……你能否,正式接纳我,做你的侍妾?我想用我的身体换取你的支持,让我的族人能在这里平安活下去。” 李漓正低头拨弄火堆,听见这句话猛然一愣,手里的树枝几乎滑落。他转过头,盯着尼乌斯塔,神情里满是错愕与复杂。“啊?你说什么?”李漓低声追问,语气里带着震动。随即,他叹了口气,语调却坚定下来:“尼乌斯塔,你误会了。我会想办法,以最小的代价,为你们争取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权利。” 李漓顿了顿,目光凝在尼乌斯塔脸上,声音低沉却笃定:“至于你……我确实喜欢你。可是,为什么只是侍妾?在我的家乡,那意味着你只是众人之后的一抹影子,永远站在角落里。”李漓伸手指向跳动的火焰,火光映照着他的神情,像要把话语烙印进夜色之中:“你若愿意,就成为我的妻子之一。就和伊努克、比达班、塔胡瓦一样;像她们一样,不是依附,不是交换,而是并肩而立。那样才会更温馨,也更有力量。” 火光映照下,尼乌斯塔的瞳孔轻轻颤动,她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像是心头的石块被悄然搬开。她仔细咀嚼着李漓的每一个字,神情仿佛在与陌生的观念作斗争。片刻后,她忽然愣了一瞬,抿紧嘴唇,眉头微蹙,竭力揣摩着这个外来者的语意。 “妻子……”尼乌斯塔终于低声开口,眼神却直直锁住李漓,带着一种野性又执拗的认真,“那不应该是你的亲妹妹吗?难道……你们那里的传统,不是这样吗?” 李漓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一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李漓才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额头,哑然失笑,表情夸张得像要吐出来似的,“我的天哪!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李漓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怒意,“你别胡说八道!这……这他妈……也太恶心了吧!呕——” 第529章 维拉科查 夜风裹挟着雪峰的寒意,从山谷间掠过,带来一丝刺骨的凉。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李漓的侧脸。他缓缓转头,看向对面的格雷蒂尔。那家伙正坐在火堆旁,大口咬着烤地瓜,甜汁顺着红胡须流下,他随手一抹,笑得满脸油光。 李漓压低声音,语气冷峻:“格雷蒂尔,今天又有几个查尔卡人徘徊在营地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若想在这里立足,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理。” 格雷蒂尔咧嘴一笑,唇角沾着火光,仿佛在燃烧。他拍了拍腰间的铁斧,斧刃在跳动的火光里闪烁出森冷的光芒:“嘿嘿,我早就等着这机会。敢窥探我们?就让他们尝尝维京人的铁斧!”他的笑声粗犷凶狠,在山谷间滚荡开来,震得火星飞舞。两人低声交换着意见,话语如锋利的刀刃在夜色中碰撞。计划悄然成形,像蛛网一般张开: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震慑四方。 几日之后,黎明尚未完全驱散山谷的薄雾。晨光宛如一层淡淡的银纱,从雪峰之巅缓缓渗下,笼罩在山谷之间。空气清凉而湿润,草叶上的露珠晶莹欲滴,曦光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远处的河流在雾气中隐约轰鸣,仿佛为这支即将出击的队伍奏响的低沉战鼓。 铁盾与长矛在薄雾与晨光中闪烁出森冷的寒芒,每一步踏在古老的瓦里石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大地苏醒时发出的心跳。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们走在最前列,藤盾紧握,长矛森然指向前方。短剑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颤音,仿佛为他们的杀意加上节奏。 紧随其后的是凯阿瑟率领的德纳猎手。他们如林中幽灵般沉默,弯弓拉满,箭羽在雾气中微微颤动,箭尖凝结的露水顺势滑落,犹如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滴血祭祀。维京水手们则赤膊上阵,铁斧扛肩,脚步沉重而野蛮,每一次呼吸都如牛喘般粗重,雾气在他们口鼻间喷涌而出,仿佛喷吐的白色烈焰。 苏族人与易洛魁人相互交错,面容肃穆,羽饰与战纹在晨曦里仿佛原始的旗帜;奥吉布瓦人与托尔特克战士并肩,黑曜石与铁器并存,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冷光;泰诺人轻声吟诵祖灵的祷词,宛如随风而来的低沉合唱;图勒人则冷冷注视四周,手中骨矛在雾气里闪着冰冷的白芒。 这是一支由新世界各地部族拼凑而成的奇异军团,血脉与文化在此刻交织,却在同一面旗帜下整齐前进。薄雾掩映间,他们宛如一股无声的洪流,杀机四伏。山谷间的寒风忽然骤起,卷起片片落叶,如同看不见的先兆,预示着血与火即将再次席卷这片土地。 格雷蒂尔高坐在那头健硕的野牛背上,野牛鼻息如蒸汽般喷涌,白雾在晨曦中翻卷缭绕。他高举着那柄沉重的铁斧,斧刃捕捉到第一缕阳光,迸射出冷冽如霜的光芒,仿佛预示着血与火的清算。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薄雾凝视前方,声如雷霆般滚荡在谷地之间,震得鸟雀惊飞:“弟兄们——前进!让这些蛮子知道,谁才是大地的主宰!” 怒吼声回荡,仿佛引动山岭共鸣。顷刻之间,整支军团齐步踏响,战鼓般的脚步轰然而起,碎石飞溅,古道震颤。那沉重的声浪宛若奔腾的洪流,滚滚压向远方的村落。雾气被撕裂开来,天地间只余下肃杀的铁意,仿佛整个安第斯山川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一刻血战的降临。 查尔卡人的大村落卡尔帕马尔卡坐落在河谷之间,泥砖砌成的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如蜂巢般嵌在山坡上。周围竖立着粗糙的木栅栏,藤蔓与棘刺盘绕其上,宛若一圈灰褐色的荆棘王冠。卡尔帕马尔卡村落的清晨,本该是安静而平常的。鸡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妇人们正蹲在火塘边,往陶罐里添上最后一把玉米粒,炊烟如细丝般袅袅升起。孩童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追逐着一只受惊的豚鼠,在泥地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然而,那笑声忽然凝固。大地在颤抖。起初微弱,仿佛远方的雷声滚动,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逼近,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巨兽群正踏破山谷而来。泥砖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陶罐在地上轻轻颤动。 一名老妇率先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搅动谷粥的木勺。她的眼睛在雾气中渐渐睁大,浑浊的瞳仁里映出一抹反常的光——雾中,铁与火的森芒在浮现。只见薄雾深处,一道道陌生而高大的身影正缓缓逼近:他们肩扛铁斧,铁盾在曦光里冷冷闪耀,步伐沉重如战鼓。最前列的猎手张弓搭箭,箭羽如黑鸟欲扑;野牛的鼻息喷涌白雾,其背上红胡子的巨人举斧如神祇。狗突然狂吠起来,妇人们手一抖,陶罐跌落在地,滚烫的粥溅到脚背上都浑然不觉。孩童吓得哭喊,男人们慌乱冲出屋舍,抓起石斧与长鞭,却在看清雾中那一片森冷的铁光时,喉咙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住。空气骤然紧绷,连河谷的水声都似乎压低了。那一刻,整个村落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属于铁与血的风暴,正从晨雾深处,向他们席卷而来。 格雷蒂尔骑在野牛之上,铁斧高高举起,斧刃在晨曦中映出一线刺目的寒光。他的怒吼轰然而出,如同雷霆劈裂山谷:“——冲锋!” 那一声巨吼震得山谷回荡,仿佛连清晨的雾气都被震碎成无数飞散的碎片。片刻间,静谧的河谷骤然化为战场。队伍随之爆发,如倾泻而下的洪流扑向村口。铁矛整齐刺出,矛尖齐齐闪着森光,仿佛一排冰冷的獠牙;盾阵在咆哮中猛然撞上木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木桩在这股铁与血的冲击下瞬间崩裂,藤蔓与棘刺被撕成碎片,木屑与尘土在空中飞溅,仿佛暴雨般洒落。犬吠、哭喊与尖叫声此起彼伏,被火与烟的轰鸣吞没。片刻前还笼罩着薄雾与炊烟的村落,转瞬间被碾入铁与火的风暴之中。 查尔卡战士们仓皇迎敌,他们赤脚从泥屋中蜂拥而出,身披厚重的棉甲,棉层里嵌着碎石与尖骨,随着奔跑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脸上涂抹的蓝黑蛇纹在晨雾中闪烁着狰狞的光,怒吼声此起彼伏,仿佛群山间被惊醒的野兽。长鞭甩出,鞭梢嵌着磨尖的黑曜石,破空声尖锐刺耳,如毒蛇嘶鸣般抽击在铁盾上。“啪!”清脆一响,反震之力令挥鞭的手腕剧痛,手臂瞬间发麻,鞭子无力垂落。林间的吹箭手拼命吹动骨管,细小羽箭呼啸而出,箭尖涂满绿色蛙毒,落在铁盔与盾牌上只留下几道暗绿的痕迹,叮叮作响,根本无法穿透。那些箭矢坠入泥土,毒液渗开,冒出丝丝白烟,带着刺鼻的腥气,然而却对敌人毫无作用。 铁器的优势如倾盆暴雨般席卷而来。托戈拉的短刀手们宛若一群饥饿的猎犬,紧随矛阵扑杀而上。刀光冷冷一闪,喉咙便被利刃划开。鲜血如喷泉般迸溅,染红了晨雾,溅在皮甲与面庞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名查尔卡战士仰天扑倒,喉口翻涌血泡,发出“咯咯”的溺水声,双手徒劳地抓挠空气,像在试图攀住一条不存在的救命藤蔓。一名壮汉怒吼着举起石斧,双臂肌肉鼓起,拼命朝前劈下。斧刃带着山岳般的力道,却在格雷蒂尔的铁斧面前如同枯木。只听“咔嚓”一声,铁斧直接嵌入他肩骨,血与骨屑迸裂飞溅,那人惨叫着扑倒,滚在泥中,痛得身躯抽搐。 德纳猎手的箭矢同时呼啸而至,羽箭接连没入查尔卡人的胸膛与大腿。中箭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踉跄几步便扑倒在血水与尘土中。雾气被喊杀与血腥撕碎,混乱在村口瞬间蔓延开来。妇孺的哭喊、狗的狂吠、兵刃相交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山谷都在轰鸣震荡。铁与血的交锋,不到片刻便分出高下。查尔卡人如困兽般挣扎,却在铁器面前一一倒下。战场上,血与泥混合成粘稠的赤色泥浆,蒸腾的雾气仿佛也被染成了红色,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令人窒息。 格雷蒂尔骑在野牛背上,鼻息喷涌的白雾环绕在他身侧,宛如从雪峰中降下的魔神。红胡须早已被血雾染湿,在晨曦与火光的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烈焰。他的吼声震荡山谷,宛若雷霆滚过群峰,压得空气都为之一颤。铁斧高举,寒芒如闪电劈裂天穹。迎面冲来一名魁梧的查尔卡壮汉,满脸蛇纹在血雾中扭曲狰狞,他怒吼着挥舞石斧,动作如狂兽扑击。斧刃带着破风之势劈下,寒光凌厉,然而在铁与石碰撞的刹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巨响,犹如山石崩裂。 格雷蒂尔铁臂挥落,他的铁斧从壮汉的肩骨直劈而下,力道之猛几乎撕裂空气。只听“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仿佛折断的枯木。下一瞬,血肉飞溅,鲜血如喷泉般在半空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洒落在泥泞的战场上。那壮汉的惨叫撕心裂肺,声音中带着最后的绝望与痛苦。他的膝盖瞬间发软,轰然跪倒在地,石斧从手中滑落,重重插入泥浆。血水顺着他身体的裂口汩汩流淌,很快与脚下的尘土和露水混合,汇成一片腥红的泥潭。格雷蒂尔仰天长啸,铁斧提起时仍滴着鲜血,血珠在晨光与雾气间飞散,如同狂风中飘零的红色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与汗水的酸腐气息,篝火旁升起的炊烟早已被呛人的血雾吞没。村落深处,妇孺的尖叫此起彼伏,女人们抱紧怀中的孩子仓皇逃窜,孩子的哭喊撕裂了晨雾,与男人的怒吼和濒死的惨嚎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疯狂的血色交响。 战斗不过半个时辰,查尔卡人的抵抗便彻底崩溃。有人丢下武器转身狂奔,却在下一刻被追兵的长矛从背后贯穿,尸体扑倒在泥砖墙下,鲜血溅满土壁。也有人慌不择路地攀上屋顶,刚露出半个身影,便被利箭洞穿脊背,伴着一声低沉的惨叫,从屋檐上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砰”声。 惊惶的妇女们拖着哭喊的孩子躲入屋舍,然而坚硬的泥砖墙却在铁斧的劈砍下轰然崩塌,碎块飞散,仿佛连最后的庇护也被无情撕碎。火焰与浓烟在破碎的房屋间肆意翻涌,烈焰舔舐着木梁与茅草,将哭喊和哀嚎掩盖在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中。整个村落顷刻化作炼狱,血与火在晨雾中交织,世界仿佛被燃烧的梦魇吞没,无处可逃。 太阳跃出山巅时,整个村落已被烈焰吞没。茅屋与谷仓在轰然崩塌,火舌如贪婪的巨兽,将泥砖、木梁和一切生灵吞入腹中。浓烟翻卷直冲天穹,呛人的焦木味与血肉的腥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仿佛整个山谷都在窒息。 哭喊声在火光中断断续续,又被烈焰的咆哮渐渐淹没。一个老妇抱着婴儿踉跄着冲出火海,下一瞬,羽箭破空而至,将她硬生生钉倒在血与灰烬之间。鲜血和泪水一同涌出,婴儿的啼哭短暂而尖锐,划破火海,却很快被火与烟吞没。战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燃烧的废墟中,四肢扭曲,面容凝固在死亡的瞬间——恐惧、愤怒与绝望永远留在了他们的眼眸里。 不到两个时辰,繁盛的村落已化作焦土。断壁残垣孤零零地矗立在烟雾之中,如同死者的墓碑,默然凝视着这场劫难。河岸边,尸体随水流缓缓漂荡,血色在波纹间一圈圈扩散,最终被急流裹挟,拖入无边的荒凉深处。这个近千人的聚落,从此再无一人幸存。 高空里,秃鹫早已成群聚集,黑影在炽烈的火光上空盘旋。它们尖厉的啸声划破天际,接着猛然俯冲而下,利喙残忍地撕裂尸体,血与肉的碎块溅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令人作呕的撕裂声,与火焰的轰鸣、浓烟的翻涌交织在一起,把整片谷地渲染成一幅末日的画卷。 格雷蒂尔立在废墟中央,火海环绕,他的铁斧滴着血渍,在烈焰与烟雾间闪烁着森冷的光芒。额头的汗水顺着血迹混杂而下,他抬手粗鲁地抹去,红胡须在山风中翻动,如燃烧的火焰。他仰天大笑,笑声粗犷而高亢,回荡在满是血与灰的谷地之中:“哈哈!这下,查尔卡人该知道什么叫恐惧了!”那笑声混合着烈焰的噼啪与秃鹫的尖鸣,仿佛是对天地的宣告:一个新的主宰已在此降临。 火海仍在咆哮。山坡上,尼乌斯塔和李漓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化作炼狱的查尔卡村落。烈焰吞噬泥屋,火舌冲天,哭喊与哀嚎在风中断续,仿佛来自地狱的合唱。最初,尼乌斯塔的眼睛闪着复仇的光。那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痛恨,随着查尔卡人倒下的惨叫而一点点释放。她的唇角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低语:“终于……终于报仇了。” 那一刻,她的心跳急促,仿佛要从胸腔中冲出,血液在体内奔腾如河。 可随着时间推移,烈焰照亮的身影逐渐清晰。格雷蒂尔站在废墟中央,仰天大笑,铁斧上血迹未干,在火光下滴落,一点点浸入泥土。他的笑声粗犷而凶狠,如同山谷中回荡的雷霆,混合着火焰的噼啪与秃鹫的尖鸣,透出一股令骨髓发寒的力量。 尼乌斯塔的呼吸慢慢凝滞。胸口的痛快与快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李漓的衣袖。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让敌人丧胆、让部落重获庇护的白皮肤巨人,远比查尔卡人更加可怕。在阳光的映照下,格雷蒂尔的身影高大如神祇,又冷酷如恶鬼。尼乌斯塔心底骤然一沉:若有一天,这股力量转而指向自己和族人,该如何抵挡? 尼乌斯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眼中既有难以抑制的敬畏,也有深深的恐惧。风吹过,火光摇曳,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格雷蒂尔并不是她的盟友,而是另一场未知灾厄的化身。李漓感受到尼乌斯塔的颤抖,低头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伸手,将尼乌斯塔揽在怀中。 自此,四周的查尔卡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可风声未歇,流言却像燎原的野火般迅速蔓延。零星幸存逃出的几人,拖着血迹斑驳的伤口与惊惧的眼神,在别的村落火堆旁低声诉说——那张红胡子、白皮肤的面孔。 有人咬牙发誓,他是自雪峰降临的鬼神,挥动铁斧便能唤来雷霆;有人战栗不已,说他是大地派来的审判者,脚步所至便有火焰燃起。没人知道格雷蒂尔真正的名字,本地的人们只用颤抖的声音称呼他:“维拉科查”——白神再临人间。很快,“维拉科查”的名字便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山谷。夜里,篝火旁的妇人低声细语,仿佛害怕惊动某种无形的存在;白昼,古道上的战士谈起这传说时,眼神闪烁着战栗与敬畏。这个名字在每一次呼吸之间被传递,在每一阵风声与叶声中回荡,仿佛天地都在为之呼应。 安第斯的秋风卷起这些低语,穿过峰峦与河谷,渗入每一处隐秘的角落。它们像无形的阴影,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平衡,将恐惧与敬畏一点点编织成新的秩序。 第530章 印加的黎明(上) 又过了半个月,安第斯山谷的秋意已被冬霜彻底吞没。山风裹挟着雪峰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篝火呼呼作响,火星在夜空中摇曳飘散。营地却已不再是当初临时支起的简陋据点,而是渐渐生出城寨的雏形:一圈粗壮的栅栏高高矗立,由削平的圆木与缠绕的藤蔓紧密交织而成,高逾两人,顶端削尖如矛锋,寒光在霜雪间闪烁。栅栏外,还缠绕着棘刺藤蔓,风过时簌簌摇曳,宛如一条盘踞的巨蟒,在冬日清冷的晨雾中冷冷守望着这一片新生的庇护所。 自那场雷霆般的屠村行动之后,周边的查尔卡村落,以及玛鲁、塔玛等邻近部族,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再举兵试探,而是相继派出使者前来归降。于是,贡队沿着瓦里人遗留下来的石道蜿蜒而来。驮着贡品的骆马铃铛叮当作响,伴随沉重的脚步声,像古道上流动的铁流。 很快,营地中央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贡品:成袋的藜麦和晒干的玉米泛着淡黄的光泽,犹如山谷里的金色日出;鲜红的辣椒散发着辛烈的气息,刺激得人鼻尖微酸;用兽皮层层包裹的盐块沉重如石,在火光中泛着灰白的冷光;彩羽和贝壳饰品则折射着摇曳的火焰,宛如夜空中坠落的星辰。围观的战士与妇孺低声交谈,眼神中透着饱腹的渴望与劫后余生的喜悦。 李漓下令将贡品分发下去,营地里立刻喧闹起来。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接过沉甸甸的谷袋与干粮,咬碎玉米饼的声音清脆作响,伴随着一声声满足的低叹。藜麦的香甜混合着辣椒的辛烈,在篝火的烟熏味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血腥的阴影。火堆旁的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烤得焦黄的玉米棒,大口咀嚼,眼神中流露出久违的安宁,仿佛在这一刻,世界终于不再充满杀伐。 至于随贡而来的那些部落、村落进献的少女们,则在篝火旁构成了另一道景象。她们的肤色泛着古铜般的光泽,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覆着一层温暖的琥珀。长发被细细编成辫子,辫梢悬着贝壳与彩羽,随寒风轻轻摇曳,发出叮咚的脆响。她们低垂着头,肩膀因冷意与不安而微微颤抖,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眸,打量这些陌生的征服者。那眼神里既有惧意,也藏着好奇——恰似一群初入陌生山谷的野鹿,警觉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引。 李漓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心中已有定数。他的帐篷里,本就汇聚了来自不同部族的伴侣与同伴,那早已不再是冰冷的军营,而像一个杂糅而温暖的家庭。他不愿再添新的羁绊,便挥手示意,将这些贡女分给格雷蒂尔和他手下的维京海盗们,以及立下战功的几位勇敢的原住民战士。 格雷蒂尔闻言,立刻放声大笑,那笑声粗犷而洪亮,像铁器轰然撞击,震得夜色都微微颤动。他伸出布满伤疤的手臂,一把将身旁的姑娘拽入怀中。火光映照下,他那蓬乱的红胡须翻腾摇曳,如同一团烈焰在寒夜中肆意燃烧。其他维京人也纷纷起哄,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争先恐后地揽住那些羞怯的女子,粗鲁的拥抱与放肆的笑声混作一片,拍打肩膀的沉闷声响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喧嚣的祭典。 不多时,整个营地的氛围已然变了。夜色中逐渐弥漫出暧昧的喧闹,帐篷之间回荡着压抑的笑声与低语,夹杂着女子忍不住溢出的轻呼,以及战士们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那些声响随风扩散,掠过栅栏,融入远山传来的狼嚎,汇成一首混乱却鲜活的夜曲。火焰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人影交错,仿佛在这片冰冷的安第斯山谷里,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与狂欢。那一夜,营地化作一个火光与黑影交织的舞台,为这座新生的国度镌刻下第一道血与欲的印记。 第二天清晨,山谷迎来了又一场大雪。雪花如银絮般纷纷扬扬,从灰蒙蒙的天穹倾泻而下,轻柔却密集,很快便为谷地披上一层洁白的盛装。河流的轰鸣声被厚重的冰层压抑,只余下低沉而悠长的呜咽,如同大地在梦中叹息。瓦里古道上覆着一层薄霜,每一步踏下去都发出“咯吱”的脆响,仿佛是冬眠的巨兽在地下翻身。 尼乌斯塔独自站在营地外的山岗上。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挺拔而孤傲,高颧骨的脸庞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长发被狂风吹散,如夜色倾泻的瀑布,飞扬成一片凌乱的黑浪。她忽然张开双臂,仰头向苍穹放声歌唱。那歌声低沉悠长,带着古老的力量,仿佛山风穿越岩洞的回响。歌词是她部落的古语,讲述祖灵的庇护,河流的永恒,以及雪峰巍然不动的威严。 歌声在漫天的雪雾中回荡,带着几分哀伤,又透出不屈的坚毅。渐渐地,营地里一些孩子探出头来,裹着兽皮,好奇地凝望着这位正在雪中歌唱的女子。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茫然,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片冰冷的世界里,歌声也能点燃火焰。 李漓静静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铺着兽皮,他缩在披风里,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神温和而专注。他注视着尼乌斯塔,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音节都收进心底。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发丝与眉梢,化作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枚枚晶莹的印记。此刻,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征服者,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这漫长的旅程与严寒的季节中,静静寻找着一丝属于心灵的温暖。 远处的古道上,忽然浮现出一队行进的人影。雪雾翻涌,他们的身形时隐时现,宛若山谷中游荡的幽灵。骆马的蹄声在被积雪掩盖的石道上闷闷回荡,仿佛一面沉重的鼓点,催逼着营地的神经。队伍的最前列,高举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布帛已被风雪浸湿,却依旧顽强飘舞,犹如某种古老符号的低语。 那是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皆裹着厚重的羊毛披风,肩头垂落的流苏被寒风扯动,发出沙沙声。每个人的面庞都绘着棱角分明的几何图腾,雪粒打在他们脸上,却未能冲淡那神秘的纹路。他们手中紧握雕工繁复的木杖,杖头镶嵌着羽毛与彩石,在雪光中隐隐闪烁。气息沉静,脚步稳重,似乎并非来挑衅的战士,而更像是肩负某种使命的朝圣者。 尼乌斯塔的歌声骤然停下,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扼住。她眯起眼睛,凝神望去,眉头紧紧皱起,胸膛微微起伏。她的声音低沉而谨慎:“那些人……来做什么?”她的手已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石斧,指节绷得发白。雪光映照下,她的铜色肌肤紧绷如弓弦,随时可能迸发出野性的力量。 “我们赶紧回去看看。”李漓站起身,拍落肩上的雪花,声音稳健而果断,仿佛在风雪中打下一个坚实的节拍。他伸出手,扣住尼乌斯塔的手掌,那份温暖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两人并肩下山岗,靴底压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浅浅的足迹在风雪间延伸。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但两人的目光依旧坚定锐利,像两道火焰在寒雾中燃烧。 片刻后,他们回到营地,正巧那队访客也抵达了栅栏。十余头骆马喷吐着白气,鼻息在空气中化作翻涌的雾团。队伍最前方,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缓缓走出。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深深的皱纹宛如古老的羊皮卷轴,刻满岁月与秘辛。他身披一件厚重的披风,披风上缀满彩石与羽饰,光彩在雪光中隐隐闪烁。老者的手中握着一根木杖,杖顶雕刻着炽烈的太阳图腾,仿佛要在风雪中呼唤光明。 老者抬起头,口中急促而有节奏地咕噜呼喊,声调高低起伏,宛若山谷回荡的古老咒语。那声音被寒风裹挟,在雪雾间来回激荡,听起来既像呼号,又似祷告,带着让人心口发紧的庄重。 李漓眯起眼,冷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举止,沉声问身旁的尼乌斯塔:“他们在说什么?” 尼乌斯塔侧耳倾听,脸上先是困惑,继而露出震惊。她比划着,声音低沉而谨慎地翻译:“他们……在寻找维拉科查神。” 说到“维拉科查”这个名字时,尼乌斯塔的眼神闪烁不定。那原本是安第斯传说中创造天地的神祇,来自白色的海浪与雪峰的远方。 “格雷蒂尔,是找你的!”李漓笑着朝帐篷里大喊。 那帐篷由粗壮圆木支起,外裹厚实的兽皮,门帘垂落,像一头冬眠巨兽的巢穴。里面传来低沉的鼾声,夹杂着女人压抑的轻笑与呢喃,火堆的余温在帐篷下氤氲成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兽皮味的闷热。 格雷蒂尔闻声,带着几分不耐,重重掀开门帘钻了出来。冷风立刻灌进帐篷,吹得里面火堆残烬“嗤嗤”作响。只见他红胡须乱糟糟地粘着昨夜未干的酒渍,脸颊还残留着酒后的潮红,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与兽皮的腥膻。他肩上随意披着一张厚毛毯,步伐沉重,活像一头从冬眠中被惊扰的熊。 格雷蒂尔眯着眼,呼出一团白雾,眉头深锁,伸手打了个震天的哈欠。嗓音粗哑而低沉,却透着掩不住的戒备:“这些家伙是谁?我可不认得他们。卡尔帕马尔卡我早就彻底收拾干净了——没留下能跑来寻仇的活口啊!”格雷蒂尔说着,目光骤然一凛,像斧刃般冷冽地掠过那群访客。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雪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寒意。他已经习惯用武力来解释一切,粗壮的手臂下意识地握紧了铁斧,斧刃被晨曦映得银光森冷,仿佛随时准备劈开敌人的颅骨。 访客首领对尼乌斯塔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那语言古老而悠长,仿佛河水击石的回响,音节中夹杂着颤抖与祈求。尼乌斯塔静静倾听,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像是在拼命捕捉那些埋藏在古老辞句中的意义。 片刻后,她抬起头,语声低沉而郑重地转述:“他们自称是瓦里大祭司的后裔,如今前来投靠我们。”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敬畏,仿佛在讲述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史诗。 尼乌斯塔继续说道:“这些石道与遗址,正是瓦里人的遗产。昔日的瓦里帝国,在北方的山谷中建立过辉煌的国度。那时,石道如蛛网般纵横,连接着山谷与平原,商队驮着货物络绎不绝。高城巍峨,石墙厚重如堡垒,祭坛耸立在群山之巅,回荡着祭司的颂歌与战士的呼号。” 尼乌斯塔的声音忽然一顿,神情黯淡下来:“可是,几十年前连年的旱灾降临,如同一条无情的鞭子抽打这片土地。河流干涸,田野龟裂,庄稼枯萎,饥饿像阴影一样吞噬了万物。随之而起的内乱如野火蔓延,部落互相攻伐,血染古道。最终,这个曾经统御安第斯的帝国,轰然崩塌。” 尼乌斯塔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峰,声音低沉而悠远:“只有山峰见证了这一切。如今,他们这些残余的后代,流浪多年,终于走到这里,寻觅新的庇护者。”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格雷蒂尔撇撇嘴,随手耸肩,声音粗鲁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光说些天花乱坠的废话,让他们讲点实在的!”他抬脚踢开一堆积雪,雪花四散飞溅,露出下面坚硬的冻土。他站在那里,像个急躁的海盗,满心只等着听到宝藏的线索。 尼乌斯塔与访客首领再度叽里咕噜地交谈。那老者眼神狂热,手势夸张,指向天空,又指向河流与大地,仿佛在向天地立誓。他的木杖在风雪中颤抖,杖端的太阳图腾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像一簇残存的火焰。 “他说,他懂得历法,能推算天时。”尼乌斯塔转述,眼神逐渐明亮,语气也带上了难掩的激动,“他带来了一批工匠的后裔,他们会锻造青铜的器物,也会修建城市与水渠。”尼乌斯塔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他们愿意为‘维拉科查’效力,建立一个新的国度,延续曾经的文明,恢复秩序。青铜器能铸成锋利的矛头与坚固的工具;而水渠能引来河水,灌溉田野,让枯萎的作物重获新生。” “格雷蒂尔,你若真要在这里当国王,就不能光靠斧子。”李漓的声音沉稳,目光深邃,仿佛谷地的河流一般厚重而绵长,“杀伐可以立威,但治国要靠知识。他们不是空口念咒的神棍,他们掌握的是让部落变成国度的根基:筑城的技艺,开渠的手段,定历的智慧。只有这样,荒野才能化为帝国。” 格雷蒂尔愣了一瞬,粗鲁的脸庞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抬起头,目光渐渐亮了几分:“姐夫,你说得对!”他咧嘴一笑,红胡须在风雪中飞扬,转向那老者,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动作带着维京人一贯的直率:“你好!” 然而,那访客并不懂这份象征盟约的手势。他只是怔怔望着格雷蒂尔,然后忽然双膝触地,额头重重叩在雪地上。其余的随从也齐齐俯首,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花迅速积在他们的背上,像为他们披上了一层圣洁的白衣。营地顷刻间陷入肃然的静默。风在山谷里呼啸,却仿佛成了唯一的乐声。火焰在栅栏后跳跃,将这庄严的一幕映得如同神话般永恒。 访客首领又对尼乌斯塔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语调高低起伏,如同古老的经文在雪风里流淌,带着庄严与恳切。 “他们问,我们叫什么部落,这片土地又叫什么名字。”尼乌斯塔转述道,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新奇与探问。 “族名?地名?”格雷蒂尔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胡须,眉毛皱得像绳结,声音里带着困惑与几分不耐,“我哪知道!反正你们原来也没这些玩意儿嘛!”他耸耸肩,像个被问到超出理解范围问题的海盗。 李漓微微一笑,眼神在火光与雪影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彩。他转向尼乌斯塔,沉声说道:“不如,就让他们自己来取吧。祭司最懂名字的分量——让他们用瓦里的智慧,给这个部落赐一个新名,再给这片谷地定下名字。那样,这里才算真正获得了新生。” 尼乌斯塔与那位瓦里大祭司的后裔再度低声交谈,那古老的语言如河水拍打岩石般流淌,断续却充满力量。老者双眼微阖,低吟着咒语,仿佛在倾听远古祖灵的回响。他手中木杖轻轻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随之飞溅,像是天地在回应。 终于,尼乌斯塔转过身来,声音清亮而庄重,仿佛在宣告某种启示:“他说,世界分为三层——天界、人界、冥界。而在这里,正是人界的中心。我们称之为肚脐眼,用我们的语言,就是‘库斯科’。”尼乌斯塔顿了顿,目光坚定如火,又接着说道:“至于族名——塔瓦因廷苏尤!意思是四汇聚四方,因为我们的人民来自四面八方。而首领的尊称,就叫‘印加’。” 格雷蒂尔听后只是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粗声道:“行,就这么定了!”语气粗鲁,却隐隐透出几分满足,仿佛他并不在乎背后的意义,只当这是个响亮的称呼。他伸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而那位祭司的眼中却涌起了泪光,仿佛多年流浪的族人终于找到了新的庇护。 “尼乌斯塔,让你老爹从明天起,就用‘印加’这个称呼!”格雷蒂尔仰天大笑,红胡须在火光下闪烁,他的声音如雷霆般震荡,“而我——便是你们的庇护神!” 忽然,一个本地部落的青年气喘吁吁地奔来,面色苍白,声音几乎在颤抖:“尼乌斯塔!曼科!快回去——首领,他……快撑不住了!” 尼乌斯塔和曼科闻言,神色骤变,拔腿便奔向家中。李漓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那一瞬,李漓心中轰然一震。那个名字,如雷霆劈裂夜空,猛然砸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库斯科,印加!他凝视着年轻的曼科·卡帕克,却只见对方满脸茫然,仿佛还未察觉命运的指针已悄然指向自己。李漓心头翻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不是单纯的震撼,而是被卷入某种浩大旋涡的战栗。历史的车轮正在此刻无声却不可逆地转动,而他,竟亲手触碰到了那只推动历史轨迹的手。 第531章 印加的黎明(中) 当李漓抵达部落首领的屋舍,推开厚重的兽皮门帘。火盆里松枝噼啪作响,浓烈的树脂香与辛辣的烟草气息混合,青白色的烟雾在屋梁间缭绕翻腾,将人影映衬得恍惚而虚幻,仿佛这间屋舍已化作通往祖灵的门槛。 阿马鲁·卡帕克静卧在羊毛褥上。那褥子是妇女们亲手织就的,上面缀满彩羽与海贝,本是部族荣耀与繁盛的象征,如今却化作他最后的安息之床。胸膛已不再起伏,昔日如岩石般坚毅的躯体枯槁僵硬,肌肤粗糙苍白,仿佛被风雪侵蚀的山岩。深刻的皱纹像年轮般,烙印着他一生的迁徙与战斗。双目紧闭,长睫覆着细霜,嘴角紧抿,宛如一位远征归来的战士,终于沉入永恒的安眠,仍保留一丝肃穆与威严。 屋内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血腥的余味,仿佛不屈的灵魂尚未散尽。火光在烟雾中摇曳,忽明忽暗,照出虚幻摇曳的影像。遗体一旁,横陈着两具年轻侍女的尸身——她们本常在篝火旁伺奉主人,如今却被勒死殉葬。粗麻绳的痕迹深深嵌入颈项,面庞涨紫僵硬,双眼紧闭,仍带着未曾褪尽的惊惧。 李漓心头一紧,低声喃喃:“越愚昧,越残忍……” 他深知,殉葬的习俗早已根植于血脉与信仰,绝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撼动。此刻,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念及此刻正伤心不已的尼乌斯塔,李漓没有出言指责,只是以对待友人父亲的态度,肃然俯身,向阿马鲁·卡帕克行了一礼,替逝者尽一份敬意。随即,李漓缓缓转身,默然退了出去。 当晚,葬礼便在风雪中完成。 三日后,清晨,安第斯的谷地如同被神祇亲手点染。雪峰巍峨耸立,宛若银冠高悬天际,积雪在初阳的映照下迸发出刺目的金辉,光芒如火焰般燃烧在山巅,仿佛天地本身在为新的时刻举行加冕。东方,太阳缓缓跃出地平,万丈光芒化作金色的矛锋,劈开残余的夜色与迷雾,直直射入库斯科谷地。 河道的冰层泛着幽蓝的光泽,映照着晨曦,仿佛大地的眼睛在注视。风雪后的空气透彻清冽,吸入胸腔时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却夹杂泥土苏醒的芬芳与松脂焚燃的淡淡烟香,令人心底涌起一种庄严肃穆的悸动。昨夜的风暴已然停息,只余零星的雪花在半空中盘旋,像无数精灵在寂静的天地间舞蹈。它们轻轻落在人们的肩头,顷刻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滑落衣襟,如同祖灵的祝福。 整个谷地在这光与雪的交织中仿佛化作一头刚从沉眠中苏醒的巨兽。它的呼吸沉稳而庄重,胸膛随着风的脉动而起伏,带着不可言说的肃穆与力量。天地静默,仿佛在屏息等待,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将在此刻翻开篇章。 谷地中央,一块古老的石台静静伫立。它由瓦里遗迹残存的巨石堆砌而成,表面经岁月与人手反复打磨,光洁如镜,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辉。台周的苔藓与积雪早已被仔细清理,只留薄薄一层白霜,如点点星屑,为这庄重之地增添了几分肃穆。石台四角竖立着四根高大的木柱,每一根都粗如成人的腰围。彩羽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火焰般鲜明,玉米穗则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垂下,散发着温润的谷物清香,仿佛大地献上的祝福。这四根木柱彼此呼应,组成一个方阵,正如祭司口中的塔瓦因廷苏尤——四方汇聚之地,未来帝国的雏形。它们巍然矗立,宛若四位不眠的守护者,注视着石台上的一举一动。 石台下,部落的族人已早早聚集。男人们披着兽皮,手持长矛与石刀,眼神沉重而肃然;女人们披散长发,脸上抹着灰烬,怀抱孩子,嘴里低声吟诵着古老的歌谣。孩童们则紧紧依偎在母亲怀中,瞪大眼睛望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目光里写满了困惑与敬畏。四周的火盆熊熊燃烧,火焰摇曳生姿,仿佛有灵魂在其中跳舞。烈焰驱散了冬日刺骨的寒气,将光与暖撒在众人的面庞上,使每一张脸都笼罩在赤红的光影之中,既像期待,又似见证。整个谷地,在此刻化作了一座天与地的殿堂。 部落的战士们身披厚重的棉甲,甲面里层嵌满碎石与贝壳,在晨光照耀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辉,仿佛一层粗粝却坚不可摧的岩石外壳。他们胸口绘着赭红色的太阳纹与蛇纹,鲜艳如新鲜的血迹,在寒风中格外刺目。太阳纹象征因蒂的威严,蛇纹象征大地女神的守护,两者交织,仿佛在昭告天地:他们是神灵与祖先的子民,今日所行,不仅是人间的礼仪,更是天命的昭示。他们成列站在石台两侧,队形严整如铁壁。每名战士紧握一柄黑曜石矛,矛尖锋锐,折射着冷冽的光,寒芒宛若冰层上的碎裂之痕。随着他们齐步上前,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在与他们共鸣。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凝聚成一片朦胧的气息,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山岳间呼啸而出的神祇护卫。 石台中央,覆盖着厚厚羊毛织物的遗骨坛静静矗立,其前方摆放着前任首领阿马鲁·卡帕克的遗物——石矛与头饰。那石矛杆身以坚韧的藤木缠裹,矛尖锋利如剃刀,黝黑的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仿佛刻录着逝者一生的战斗与荣光。每一道痕迹都似在诉说血与火的记忆,带着沉重的历史回响。 一旁的头饰由金色羽毛与雪白贝壳精心编织,羽羽相连,宛若一轮金灿的朝阳。火光与日光交织映照下,它闪耀出仿佛星辰般的光辉,每一次风的轻拂,都令羽毛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犹如远古太阳在低声吟唱。这不仅仅是一件饰物,而是首领权威的象征,是祖灵与神明意志的化身。 那矛与头饰一同静卧在遗骨坛前,如同祖先的双手,正庄严地托付着权力的延续。坛上氤氲着香草焚烧的清甜气息,却又混杂着血腥的沉重,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权力的荣光来自牺牲,庇护的代价必是血与火。光环般的金辉笼罩遗骨坛,使整个石台在此刻显得神圣不可侵犯,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敬畏与颤栗。 曼科·卡帕克的母亲玛玛·拉伊米与曼科·卡帕克亲妹妹也是他的正妻玛玛·奥克娄走在队伍最前。二人肩披缀满彩石与羽饰的华丽披风,衣角在晨风中微微翻动,仿佛映照着大地与天空的辉光。她们的步伐沉稳而庄严,每一步都像踏在历史的鼓点上,背影中透出一种无可动摇的力量。她们的面容在晨曦与火光的交织下愈显肃穆与神圣。 玛玛·奥克娄双手托起祭品——一捧青翠欲滴的香草与晶莹如琥珀的树脂,草叶上还凝着夜露,树脂在火光中折射出金色的光泽。当她们将祭品郑重投入石台前的火盆时,火焰猛然跳动,吐出一缕带有草木清香的浓烟。那袅袅升腾的烟雾在风中翻卷,似是将人间的祈愿带往因蒂与帕查玛玛的居所。 瞬间,火焰腾起,白色烟雾袅袅升腾,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天穹,仿佛燃烧的祈愿在风中化作无形的桥梁,连接着人界与天界。那烟雾在寒风中盘旋,时而凝聚成蛇形,时而化作羽翼,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却让整个仪式被一层神秘的迷雾笼罩。 随之,部落的祭司们缓缓走上前来。他们是瓦里大祭司的后裔,披着绘满几何纹样的长披风,衣角随风摆动,如同远古的符号在呼吸。沉稳而厚重的脚步,仿佛从久远的年代中传来。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雕刻精美的木杖,杖首刻着太阳与巨蛇的图案,在火光与晨曦交织下闪烁不定,宛如神祇注视。他们一齐举起木杖,齐声吟诵古老的祷词。声音低沉而浑厚,似洪钟撞击谷壁,震荡得群山回响,令在场的人心神俱颤: “——哦,因蒂,照亮我们的道路! ——哦,帕查玛玛,赐予我们力量! ——曼科·卡帕克,是第一位印加!” 那一刻,大地仿佛屏息,群山似乎俯首,历史的洪流在这低沉而壮阔的呼声中,缓缓揭开新的篇章。 吟诵声如大潮般起伏,一波又一波滚荡而来。雪花被声浪震落,簌簌飘落在人们的发梢与肩头,河流的冰层下竟也隐隐传来共鸣般的低吟。天地仿佛在此刻回应,整个谷地化作一座神圣的殿堂,见证首位印加即将产生。 随后,年轻的曼科·卡帕克在众人肃穆的注视下,缓缓登上石台。他的脸庞尚带几分稚气,古铜色的肌肤在寒风中泛着微微的红,却因昨夜的悲恸而多了几分超越年岁的沉重。那双眼睛中仍有泪水的痕迹,却在此刻被坚毅的光芒掩去,仿佛一头初生却被逼迫长大的幼狮。 曼科赤足踏在覆盖彩沙的石台上,石面冰冷刺骨,寒意如刀锋般透入脚底,使他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退缩,牙关紧咬,脊背笔直,缓缓抬起下巴。 东方的太阳已然越过山巅,万丈光辉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他的身上。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披上一层金甲,熠熠生辉。那件本是粗糙简朴的棉布袍,在光辉中竟闪烁出神圣的质感,仿佛祖灵亲手为他披上荣耀的披风。 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固,篝火的火苗摇曳得更为急切,风声低沉而肃穆,仿佛天地都在屏息。谷地中所有人屏住呼吸,只见这少年如金色的雕像般立于石台中央,他的身影与初升的太阳融为一体,散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在场的族人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第一个印加,正在这里诞生。 一名年长的祭司缓缓走上石台。他的头发斑白如雪,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古老的羊皮卷轴,眼神却依旧炽烈。他双手紧握着一柄铜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寒气逼人。随侍的战士牵来一只黑色羊驼,那羊驼毛发油亮,四蹄奋力挣扎,喉间发出急促而低沉的嘶鸣,眼睛里闪烁着惊恐的光芒。 没有任何犹豫,祭司猛然按住羊驼的脖颈,手腕一翻,铜刀划过。刹那间,一股鲜血汩汩喷涌而出,如红色的喷泉,溅入石槽之中。热血遇冷,在寒风与霜雪间腾起白雾,氤氲翻涌,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与草药与树脂的香气混合,扑面而来。 祭司的手指蘸取滚烫的鲜血,庄严地在曼科的额头与胸口划下印记。那血迹殷红,顺着少年的皮肤缓缓流下,仿佛烈焰在他身上点燃。祭司高声呼喊,声音如雷霆般在谷地回荡:“这是太阳的血!以此为印记,他将成为族人的太阳!” 曼科的身体猛地一颤,赤裸的胸膛因寒意与血迹而起伏,却没有退缩。他挺直了脊背,额头与胸口的血痕在金色的晨光中闪耀,如同神赐的印章。那一刻,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连山川与雪峰都向他俯首。火光与日光交织,映照出少年的身影。他已不再只是失去父亲的孤子,而是被鲜血与信仰加冕的新首领,新的印加。 随即,两名勇士抬出一只沉重的陶罐,那陶罐通体泛着古老的青灰色光泽,表面绘着蜿蜒的蛇纹与炽烈的太阳图腾。清泉在其中微微荡漾,映照着晨光,水面仿佛一面镜子,将天穹与山峰都收纳其中。 尼乌斯塔缓步上前,她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郑重地舀起一捧泉水。清冽的水珠从她指缝间滑落,如晶莹的泪滴。她俯身,将那冰冷刺骨的泉水洒在弟弟的双手与双脚上。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少年不禁轻轻一抖,却依旧咬紧牙关,任由清泉冲刷。泉水顺着石台的纹路流淌而下,仿佛在洗去他曾经的稚嫩,留下的是新的责任与使命。 飞溅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细微的虹彩,宛如七彩的羽翼环绕着少年。曼科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凝聚,锐利而明亮,仿佛山谷间振翅高飞的鹰隼。 随后,玛玛·拉伊米缓缓上前。她手捧着那顶古老的头饰,羽毛金黄,缀满光泽斑斓的贝壳,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祖灵在耳畔低语。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饰戴在曼科的额头上。那一瞬间,羽毛随风飘扬,仿佛回应着太阳与雪峰的注视。 头饰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少年的眉间与肩头,如同群山的重负,却也令他瞬间挺直脊梁,站得更为笔直。阳光照耀下,他的身影映得高大而庄严,已然不再是哀痛中的少年,而是真正肩负部落与未来的首领。 全体部落在这一刻爆发出齐声的呐喊:“印加!印加!” 呼喊声如雷霆滚荡,震得群山回响,雪峰间似乎都在回应这震撼的宣告。战士们同时用石矛重重戳地,发出“咚——咚——”的闷响,节奏雄浑,如战鼓擂动,震颤在每个人胸膛。妇女们举起彩羽,随风挥舞,那些羽毛在晨光中飞扬,宛若一抹抹绚丽的彩虹,将庄严的仪式染上神圣的光彩。孩童们则将手中准备好的干花抛向天空,花瓣与雪花一同飘散,宛若天地交织的祝福,纷纷扬扬落在曼科的肩上与头饰上。 刹那间,整个谷地仿佛沸腾起来。火盆的烈焰噼啪作响,烟雾与鲜血的气息混合在空气中,与香草与谷物的芬芳交织,形成一种古老而狂烈的氛围,让人心头血脉偾张。阳光透过翻涌的烟雾,洒落在曼科·卡帕克身上,他的身影高大而金辉环绕,仿佛天与地同时赐福。这一刻,不只是一个少年的加冕,而是一个新秩序在雪山与河谷之间的诞生。 然而,就在这本该肃穆的时刻,格雷蒂尔却像一记不合时宜的雷霆闯入仪式——他大步踏上光洁的石台,雪花簌簌洒落在他粗犷的披风上,红色胡须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温。众人原以为接下来是祈祷与肃穆的延续,谁料这头北方巨兽般的人影一现身,反倒像一杯烈酒猛然灌进沉默的祭礼。 意外吗?并不。人群只是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旋即默然退让:在这片新生的秩序里,人人心知,真正手握利刃的,是格雷蒂尔。连曼科·卡帕克自己也只是微微点头,眼中没有敌意,只有被迫的承认与复杂的敬畏。 格雷蒂尔站定如一座活生生的岩石,铁斧搭在肩上,呼出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他把披风往后一甩,咧嘴冲曼科大喝,声音粗犷得能把群山震出回音:“等到雪化了,姐夫就要离开库斯科了,我得陪他去海边走一趟,等他返回我们来的那个世界了,然后我就会回来的。小子,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得把这里管好了!”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忍着笑意,有人暗暗点头欣慰。晨光洒落,曼科的脸上仍带着昨夜未干的悲色,可想到自己的姐夫正是李漓,他的心口蓦地生出一股力量。嘴角不由轻轻扬起,背脊挺直,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倔强与初生的成熟。他高声回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会好好干的,维拉科查!要不等你回来,干脆你自己来当这个印加吧!” 格雷蒂尔听罢先是撇了撇嘴,随即露出一抹近乎傲慢的自信笑容:“我才不跟你闲扯,我会为你提供庇护,但我才不想亲自管理部落呢!你只需给我按时送来美食和美女就行!”格雷蒂尔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带来的许多人不会随我们离开,你得把他们安顿好。要是等我回来,发现你把库斯科搞得一团糟,我就灭了你,然后换个人来做这个印加!”他的话像一把带笑的利刃,既是威胁也是承诺,寒风中带着不可商量的分量。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也有人忍不住低声笑出,仿佛听见史诗里既残酷又务实的誓言。 曼科反应敏捷,既不示弱又带着年轻人的机灵:“现在你的姐夫也是我的姐夫,你可得支持我!咱们勉强算亲戚了,在这里,可没有人比我和你关系更近。”曼科半开玩笑地回敬,话里既自嘲又试探,像在摸索这位外来强权与本土势力之间的微妙平衡。两人在石台上的短暂交锋,意外地流露出一种粗粝的温情:在铁与血之间,竟也能缔结出一种家族式的盟约——粗糙、直接,却真切,有着这片山谷最原始的秩序。 仪式在这一番出乎意料的插曲后继续,喊声再起,人群合唱“印加”的呼喊像潮水般涌动。格雷蒂尔昂着头,嘴角挂着胜利者特有的狂傲笑容;曼科则在风中挺直了身子,肩上那顶羽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石台四周,风雪见证着这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誓盟:一个海盗式的霸主意志,和一个少年的责任心,在这片被雪与血洗礼的土地上,第一次握手言和。 李漓和尼乌斯塔一起立在人群的最外缘,静静凝望着石台上的一切。烈火与鲜血的气息在风雪中交织,映照着那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身影。眼前的少年和这脆弱的族群,将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踏上通往帝国的道路,这片陆地的命运,将从此一刻,悄然改写。 第532章 印加的黎明(下) 典礼结束时,太阳已升至中天,金光如因蒂神的祝福般洒满库斯科谷地。山谷间回荡的“印加!印加!”呼声渐渐散去,犹如雷霆余音,久久在山峦间缭绕。石台之上,曼科·卡帕克挺身而立,额头残留的血印已干涸成暗褐色斑痕,头饰上的金羽在风中颤动,似在回应部族的呼唤。少年面庞尚稚嫩,却已显出一丝君王的威严;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俯瞰跪伏的族人,胸中热血奔涌,野心如火燃烧。 祭司低吟最后的祷词,火盆里升起的烟雾携着血腥与香草的气息,缓缓消散在蔚蓝天穹。妇女们收起彩羽,战士们放下石矛,孩童拾起散落的花瓣。谷地从神圣的仪式中复苏,重新回到日常的喧嚣,却隐隐带着一种新生的张力——仿佛帝国之火,已在此刻悄然燃起。 典礼方才落幕,曼科·卡帕克却没有丝毫迟疑。他转身而立,头饰上的贝壳在阳光下叮当作响,清脆如战鼓。他昂首对族人高声下令:“族人们!太阳已赐福于我们——如今该是巡视那些臣服村落之时!查尔卡人、玛鲁人、塔玛人,他们的贡品与忠诚,将是我们帝国的基石!”曼科的声音虽带着少年的清澈,却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族人们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兴奋与残酷的光芒——在这个野蛮的时代,新霸主的第一道命令,正是征收贡品与贡女。软弱被视为心虚,仁慈被解读为畏惧,唯有以暴立威,方能铸就铁一般的统治。 曼科的命令宛如鼓声轰鸣,震撼全谷。战士们迅速集结,披上棉甲,手握石矛与长鞭,脸上绘制的太阳纹在烈日下狰狞如血。妇女们忙着为他们整备干粮与水囊,孩童们在一旁雀跃呼喊。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而炽烈的征服气息,如山风般狂野,夹带泥土的腥涩与血的预兆——一场新秩序的火焰,已在谷地燃起。 当然,格雷蒂尔绝不会缺席这场“巡视”。典礼刚一结束,这个红胡子的北方巨人便放声大笑,铁斧随意扛在肩头,斧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仿佛一头渴血的野兽。只听他一声怒吼,手下那几个维京水手立刻聚拢过来——他们满身盘旋的刺青仿佛海浪与蛇鳞交织,胡须在寒风里飞舞,厚重的皮甲下鼓胀着粗犷的肌肉,腰间铁剑撞击出清脆的声响,眼神里闪着海盗特有的狡黠与残忍。 托戈拉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亦在列阵。长矛如林,直指苍穹,森然不动;铁盾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冷辉,宛若一堵铜墙铁壁,将整片谷地压入肃杀的阴影。此刻的队伍,比往昔更为庞大。李漓身后的各族随行者,各部新附之民,纷纷被纳入其中。然而,并非人人都有资格。托戈拉对入伍者自有一套严苛而不透明的筛选之法。然而吸引这些人的,并非炽烈的信仰,而是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优待:比常人多出的一勺谷米,比他人更厚的一片肉。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使他们心甘情愿披上这面旗号,随铁矛与弯刀一同前行。于是,这支由李漓亲自派遣支援的军伍,愈发透出森冷之气。矛与盾交织,汇成一道铁壁;阵列横贯谷地,如一线寒锋逼来,令人不敢直视。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肃杀,更是无声的宣告:眼前已无退路。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杂色的同伴主动加入:贪婪而悍勇的苏族人,眼中燃烧着掠夺的欲望;托尔特克战士,矫健如猛兽;曾经靠贩卖同类为生的泰诺人,如今笑容里仍藏着市侩与冷酷;而易洛魁人,则以战斗中的残忍而闻名,他们的出现让空气都透出一股嗜血的寒意。就连平素显得淳厚的凯阿瑟,也愿意随行——德纳猎手们尝过勒索的滋味,明白那比追逐猎物更轻松,也更丰厚。 格雷蒂尔大笑着,声音粗犷如雷霆滚过山谷:“嘿嘿,小子!新王上位,当然要去收租子!那些查尔卡人,以为臣服就算完事?得让他们刻入骨子里记住——谁才是这片山谷的主宰!” 曼科·卡帕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感激,也有警惕。这个“白神”般的巨人无疑是盟友,他的铁与血能震慑四方,却也像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双刃剑。曼科在心底明白,若不学会驾驭这股力量,那么未来燃起的,或许不仅是帝国的火焰,还有毁灭的烈焰。 队伍很快启程。曼科·卡帕克骑在一头健壮的骆马上,金羽与贝壳点缀的头饰在颠簸中摇曳,仿佛一顶初生的王冠,在阳光下闪耀。他背脊挺直,神情庄重,仿佛自己已不仅是一个少年,而是承载整个部落未来的君王。他身后是百余人的队伍。战士们步伐齐整,石矛林立如一片新生的森林,矛尖在光影间冷冷闪烁。格雷蒂尔则骑着另一头骆马,铁斧横放,神态桀骜;他身边的维京水手步行随行,铁剑与锁甲在阳光下叮当作响,震慑着四周,亦引来路边孩童们好奇的凝望。孩童们指指点点,眼睛里既有畏惧,也有对陌生力量的憧憬。 古道上残雪未融,厚厚的泥水被反复踩踏,溅起点点水花。骆马的喘息与汗臭混合着泥土的湿润芬芳,随着山风散开。风卷起雪尘,如白雾缭绕,遮掩又衬托出前行的队伍,犹如一条蜿蜒游走的巨蟒,在瓦里古道上艰毅推进。沿途,雪峰峻拔,仿佛戴着银冠的诸神,冷眼俯瞰这支新生的帝国之军。冰封的河流在脚下延展,冰层下的水声低沉,似大地的心脏在律动,为新王的巡视奏响庄严的凯歌。此刻,天地似乎都在注视着这一支队伍——他们的足迹深陷泥雪之中,却也深深烙进了库斯科谷地的历史。 第一个村落是查尔卡人的大寨,依山而建,坐落在河谷的弯曲处。层层叠叠的泥砖屋舍如蜂巢般紧密,仿佛蜷缩在山壁上的生灵。寨门前的木栅栏早在先前的屠杀中被摧毁,如今虽粗陋修葺,却仍显出触目惊心的残破。 消息早已传遍谷地。村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道路两侧,身影如一片低矮的草丛,在风中颤抖。曼科·卡帕克勒住骆马,他的身影在烈日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头饰的金辉照耀着那些俯首的村民,仿佛神灵亲临。查尔卡人的皮肤呈浅褐色,脸庞上绘着蓝黑蛇纹,此刻却因恐惧而泛白。他们低头不敢直视,口中喃喃念诵臣服的咒语,声音虚弱如风。 曼科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峻而锋利,如刀刃划过空气:“贡品呢?贡女呢?太阳神已赐福于我——你们的印加,你们该以忠诚回报我的不杀之恩!” 话语犹如长鞭抽响,使人不寒而栗。村人们颤抖着抬来贡品:成袋的藜麦、金黄的玉米穗、切割整齐的盐块与厚实的羊毛织物,堆叠如小山,散发着谷物的甜香与盐的咸涩。随后,几个年轻女子被推搡上前。她们长发披散,眼眶闪着泪光,身披缀满碎石的棉裙,赤裸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顺从与绝望的神情,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如同活祭,被迫成为新帝国威权的见证。 格雷蒂尔仰天大笑,猛然跳下骆马,铁斧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雪地裂开细缝。“这个女人……我喜欢!不错,不错!——但这还远远不够!”他粗鲁地抓住一名贡女的手臂,那姑娘惊叫一声,却不敢挣扎。他的维京手下们随即蜂拥而上,铁剑在阳光下闪耀冷光,逼迫村民们交出更多:隐藏的铜片、熏制的干肉,甚至是寨中仅存的骆马。 忽然,一名查尔卡壮汉怒吼着冲出人群,长鞭破空甩出,仿佛毒蛇疾扑,直取格雷蒂尔。下一瞬,铁斧轰然落下,血光迸溅。壮汉的身躯被斩裂,鲜血喷涌,溅红雪地,他口中只剩下断续的咕噜声,抽搐片刻,便僵硬在寒风里。村民们惊惧失声,哭喊四起。妇人抱紧孩子,孩童的啼哭尖锐哀绝,像野兽的呜咽在山谷间回荡。恐惧如寒雾般弥漫,迅速笼罩了整个寨落。 格雷蒂尔抹去斧刃上的血迹,冷笑着高声咆哮:“记住,这就是新王的恩赐!立刻把他家人交出来,他们将成为印加的奴隶,否则整个寨子都将化为灰烬!”他的声音轰然滚过山谷,如雷霆震碎人心。此刻,暴虐不再只是残忍,而是统治的铁律。它既是铁锤,粉碎一切反叛的念头;又是锁链,将恐惧铸入血肉与记忆。唯有在血与火的烙印中,新霸主才能被铭记为无畏的君王。若有丝毫退让,流言便会像野火般蔓延,反噬统治的根基。 队伍继续前行,其他查尔卡人的寨子、玛鲁人与塔玛人的村落。每到一处,场景几乎如同刻板的轮回:跪拜的身影、堆积的贡品、被推搡上前的贡女,以及必要时的血腥震慑。 曼科·卡帕克骑在骆马上,目光掠过骆马背囊中堆满的贡物,又落在低眉顺目的贡女身上。他的胸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权力如烈酒般甘醇,却在喉间留下血与泪的苦涩。格雷蒂尔却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他的维京水手们肩扛铁斧,粗鲁地挑选贡女,口中高唱海上的粗野歌谣。那低沉嘶吼的旋律与山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竟化作一曲冷酷的征服之歌。当夕阳沉落山巅,血色光辉映照着归途。队伍满载而回,身后留下的是战栗臣服的村落,空气里混杂着谷物的甜香与鲜血未散的余韵。新帝国的基石,便在这血与火中悄然奠定。此刻,少年王的眼神已多了一丝冷峻与坚硬,那是君王的神色——也是暴力铸就的王权烙印。 当夜,曼科·卡帕克与格雷蒂尔的队伍在一座无名的村寨落脚。火堆映红夜空,粗鲁的笑声与酒歌与女子压抑的哭泣交织,宛如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征服者们正纵情享受着贡品与贡女,空气中弥漫着酒浆的辛烈与烤肉的油香,夹杂着未散的血腥气息,像一场血祭之后的狂欢盛宴。在这样的夜里,那些被曼科·卡帕克临幸的贡女,若能诞下男孩,男孩将被却认为该部落的新任首领;而旧首领家族则世世代代出任首席臣工,辅佐并效忠这位新领主。这是这片土地上的新的铁律——一种用暴力与血缘铸就的秩序,以确保新霸主的权威牢不可撼。 与此同时,玛玛·拉伊米却在另一处召见李漓。首领的屋舍里,火盆散发着温热的光,墙上悬挂着羽饰与古老的图腾。李漓推门而入,见她已在厅中等候。拉伊米亲自将李漓迎入,举止中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恭敬。李漓在兽皮铺就的座垫上坐定,四周静谧,只能听见火焰劈啪作响。 拉伊米沉声开口,语调依旧带着女巫般的威严,却比白日更低沉厚重:“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感谢您为我丈夫送上最后一程,也感谢您见证我儿子的加冕。我们能延续至今,能有今日的荣耀,全都拜您所赐。”说罢,拉伊米缓缓俯身行礼。那动作不疾不徐,却沉重得像一块古老的岩石,在漫长风雪的侵蚀中,第一次低下了傲然的身躯。火光映照她的脸庞,既有母狼的坚毅,也有亡夫遗孀的苍凉。 李漓一时仍摸不透其中深意,心中暗暗思量:这老太婆口口声声的感谢,却并未见她准备任何礼物。正犹疑间,尼乌斯塔从客厅一侧的房间缓缓走出。她低着头,眉峰紧锁,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个等候发落的罪人般一动不动,连目光都不敢投向李漓。 片刻后,拉伊米缓缓抬起头。她那饱经风霜的眼眸透过泪水与烟雾,牢牢落在李漓身上,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玛玛·尼乌斯塔的父亲,已经走了。他在弥留之际,将最深的托付交到我手中——关于女儿的安排,我丈夫希望您能收纳尼乌斯塔,让她随侍在侧。我们听闻,你们正谋划远行。若尼乌斯塔能随您而去,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尼乌斯塔的命运,便只剩被送入神庙,成为一名阿克拉。终生打扫祭坛,困于祭器与石壁之间,从此便再无自由。” 李漓心头微微一震。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既有阿马鲁·卡帕克临终的真诚感激,也有这对老谋深算夫妇的精巧算计——一边笼络自己,一边借机将一名可能对新王构成威胁的庶女交托出去,既是托付,也是斩断。此举无疑是最稳妥而高明的安排。 火光摇曳,李漓的面容被映照得沉肃而深峻。片刻的静默后,他终于郑重颔首,语声沉稳而清晰:“夫人,老首领已得安息,请节哀!新王已即位,我亦看好曼科·卡帕克,以及塔瓦因廷苏尤的未来。至于尼乌斯塔……自此刻起,我已接纳她。待我离开这片土地之时,她必将随我同行。”这一句话落下,宛如在风雪深夜中点燃了一簇炽烈的火焰,不仅照亮了尼乌斯塔的未来,也在无形间,拉紧了李漓与这片土地之间的羁绊。 尼乌斯塔闻言,泪水终究夺眶而出,决堤般奔涌。她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扑向李漓,双臂死死环住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抓住自己的命运不再坠落。她的身体因抽泣而轻颤,声音破碎,却满溢依赖与信任:“谢谢你……漓!”她的哭声埋在他胸口,如同一只失巢的雏鹰,在风雪之夜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栖所。 与拉伊米又寒暄了几句后,李漓带着尼乌斯塔冒雪返回毛毡大帐。夜风呼啸,火光在雪中摇曳,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并肩拉得修长,仿佛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刻下命运并行的印痕。走到帐门前,李漓方才停下。回首望去,尼乌斯塔仍伫立在雪地中,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神闪烁不定。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却被呼啸的寒风压在唇边,迟迟未能吐出。 “怎么了?”李漓低声问。 尼乌斯塔咬了咬唇,睫毛上凝着的雪粒在火光下闪烁。良久,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从今晚开始……我就要住在你这里了。可是……父亲才刚刚离去,我的心还很乱。能不能……改日,再把自己……真正交给你?”她的语调羞怯,却带着一种稚嫩的坚决。那一刻,她像一朵尚未舒展的雪莲,颤抖着,却仍执意在风雪中生长。 李漓愣了片刻,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尼乌斯塔的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呵,你想多了,这事不必急。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等你弟弟和格雷蒂尔他们回来,我们就要出发了。”李漓掀开帐门,临入内时又回头,指了指旁边的一顶小帐篷:“怎么,不愿进来?那就去特约那谢和阿涅赛那里睡吧,她们就在隔壁。” 然而,尼乌斯塔忽然抬起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决绝的光。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弯腰,径直钻进李漓的帐篷。厚重的兽皮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裹挟着雪花灌入,火堆上的火焰随之剧烈摇曳,影子在泥地与帐壁上疯狂舞动。 “扑通!”一声闷响,她径直撞上了正弯腰铺被子的塔胡瓦。 “是你!”塔胡瓦猛然抬眼,神色骤然凌厉,语气中带着冷冽的警觉与敌意,宛如一头竖起鬃毛的母豹,“你来这里做什么?” 巴楚埃抬眼望了尼乌斯塔一眼,神情冷淡,不置一词,却默默上前,替李漓脱下被风雪浸湿的长袍外套,动作沉稳克制。 帐内的空气因尼乌斯塔的闯入而骤然紧绷。火光跳跃间,蓓赫纳兹正慵懒地盘腿坐在角落,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币。她挑起眉梢,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半是调侃,半是挑衅:“哟……原来如此。看来以后,她也是我们家的人了。喂——进毡房可要脱鞋!” “让她脱鞋?我看还是算了吧。”赫利斜倚在自己的铺位上,伸手拨弄着火堆里的一根木柴,火星迸溅,她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与慵懒,“她又没有天天洗脚的习惯。要是脱了鞋,怕是这帐篷里的人都得被熏跑。” 比达班静静抬起头,目光在尼乌斯塔与李漓之间缓缓掠过。他没有多言,只是将怀中的孩子轻轻放到铺位上,小心拉好毛毯,然后从行囊里翻出一条厚实的羊驼毛毯,默默递到尼乌斯塔手中。这个动作极为简单,却如一份无声的接纳与认可,沉稳而笃定。 特约那谢听到动静,气呼呼地跑了过来,掀开门帘钻了进来,双眼瞪着李漓,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满:“凭什么!一路走来,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到头来,居然让她先进来了!” 李漓无奈地耸了耸肩,摊手笑道:“那你想来也来吧。” “还有我!”阿涅赛紧随其后钻进帐篷,急声喊道,神情间既有着急,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倔强。 比达班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你们也不看看,这里能住得下几个人?漓,你干脆去她们那边好了!” “尼乌斯塔,到我这边来。”伊努克怀中抱着酣睡的婴儿,声音轻柔,眼神里却透着真诚的关切,“这里还能睡一个人,靠近火堆一些,暖和。你别理她们。” 火光摇曳,帐篷里的影子忽长忽短。尼乌斯塔双手紧紧抱住毛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脸庞因羞怯而微微泛红,眼神闪烁,却在犹疑中透出一股不可动摇的坚毅。篝火“噼啪”作响,光芒将她的侧颜映照得清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玉,质朴,却内含坚硬的锋芒。 这一刻,尼乌斯塔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她不再只是亡父遗愿,而是以自己的意志,踏入了李漓的世界,选择了属于她的归属。 第533章 烈日下的咄陆汗帐 夏日的钦察草原,仿佛一幅铺展开来的无边织锦,在烈日炙烤下绽放出勃勃生机。广袤的绿毯一望无际,野花点点,缀满其间,蜂蝶穿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香与花朵的芳醇。远处的河流蜿蜒如银带,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闪烁光芒;高空中偶有鹰隼盘旋,振翅掠过,鸣声清锐。热风拂过,草浪起伏,如海潮般连绵不绝。远处的羊群宛若浮云,牧人的歌声随风飘荡,古老而悠扬。草原的夏日虽炎烈,却满溢着生机,也暗暗涌动着无数部落的野心与角力。 艾丽努尔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驰骋,马鬃如丝绸般飘洒,在阳光下闪耀出一抹冷冽的银光。她身披镶嵌绿松石的轻甲,辫发随风飞扬,眉宇间既透着征战后的倦意,又凝结着胜利者的从容与骄傲。艾丽努尔的身侧,苇尔嘎驾驭着一匹健壮的褐色良驹,筋骨遒劲,步伐沉稳有力。这个皮肤白皙、目光坚毅的年轻女子,原是卢切扎尔以“代夫纳妾”之名,从被征服的汉特人大部落中强索来的人质。岁月流转,如今她早已褪去人质的身份,将咄陆部视为真正的家园,化作艾丽努尔最锋利而忠诚的羽翼。两人并辔而行,背后数十骑兵整齐列队,铁甲叮当作响,马蹄翻卷黄尘。烈日下,这支队伍宛如一道横贯草原的铁流,轰然碾过盛夏的旷野,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 她们一踏入咄陆汗廷的大院,便同时勒马而止。院落宽阔如野,帐幕层叠,中央的汗帐巍然耸立,顶端猎猎飘扬着保加尔人的狼鹰旗帜,仿佛在俯瞰四方。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烤羊肉的香气,仆役们忙碌穿梭,添柴、翻肉,火星在风中四散飞舞。艾丽努尔与苇尔嘎翻身下马,都习惯地将缰绳和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卫兵,靴底踏地声铿然。两人目光交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并肩迈步,径直走向那象征权威的汗帐。 院落的一隅,浓荫如幕,几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斑驳洒落。李梓——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与图尔坎嬉闹。他双手满是泥土,衣衫上布满斑点,脸颊因玩耍而泛红,像一只从土堆里蹦出来的小兽。图尔坎身着一袭淡绿长裙,布料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她蹲下身子,双眼弯成月牙,语气轻柔,试图调解这场因玩具和泥团而引起的稚嫩纷争。 不远处,阿娜希塔怀抱着观音奴的儿子李杆。小男孩正哇哇大哭,胖嘟嘟的脸蛋涨得红扑扑,双手胡乱挥舞。十多岁的阿娜希塔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却在轻声哄慰李杆,呢喃的话语带着母性温柔,指尖轻轻拍抚着婴儿的后背,试图把哭声安抚下去。 另一侧,哈达萨正守护在自己女儿与帕梅拉的女儿身旁。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花丛间追逐那几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她们细小的脚步在草地上轻快地跳跃,惊起几片落叶与花瓣随风翻飞。哈达萨目光温柔,唇角漾着浅笑,偶尔伸出手来护住她们,生怕这两株娇嫩的幼苗因嬉闹而跌倒。她们全然不理会不远处李杆的哭闹,沉浸在自己的童真世界里。阳光下,孩子的笑声、婴儿的啼哭、少女的轻语交织成一曲错落的旋律,在草原汗廷的喧嚣背后,悄然奏响一首温暖而柔和的插曲。 “伊凡,你欺负弟弟是不对的。”图尔坎柔声劝慰,语调清澈如溪流,她伸手轻轻抚过李梓凌乱的头发,想要抚平他眼中的火气。 “明明是他先拿泥巴丢我的!”李梓气鼓鼓地跺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倔强而固执,“他有他的娘,我也有我的娘,为什么你们都说他是我弟弟!” 图尔坎耐心地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满是怜爱与温柔:“可你们有同一个爹啊,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爹?那是个什么东西?”李梓撅起嘴,满脸不服气,眼神里夹杂着困惑,“图尔坎姨娘,你见过我爹吗?” 图尔坎闻言怔住,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接不下去。她低下头,避开李梓澄澈的目光,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草原上的孩子往往早慧,可李梓对父亲的陌生与质问,却让她一时无言,只能在无奈与心疼中沉默。 艾丽努尔闻言,只得摇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她快步上前,嗓音洪亮如铜钟:“伊凡,你不但不好好学习,还欺负弟弟?待会儿你娘准得胖揍你一顿!到时候可别来找我,我可不会替你求情!”话里虽带着几分打趣,却掩不住身为长辈的关切。 “哼,我娘才没空揍我呢!”李梓撇嘴反驳,用手背胡乱抹去鼻涕,脸上满是倔强。他仰起头望向艾丽努尔,眼神里写着不屑:“她正在听太师和那些将军们吵架,他们已经吵了大半天了!” 艾丽努尔眉头倏地拧紧,猛然转向图尔坎,声调虽压低,却锋利得像刀锋划过空气:“怎么回事?” 图尔坎神色一僵,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卡里姆……又在催我们东进。”她的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底却明显浮上一抹不安。 “说得倒轻巧,动动嘴皮子谁不会!”苇尔嘎立刻接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眼神中闪烁着轻蔑与讥讽:“不是说他们沙陀人当过震旦皇帝吗?可就卡里姆那副模样,还总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真不知他哪来的脸面敢自称沙陀后裔!” 图尔坎眼神一冷,抬起下颌,语气坚定而锋利:“我听那些随沙陀商队来的人说过,卡里姆虽略有才学,却胸襟狭隘,格局有限,终究难成大器。在沙陀人里,他不过是一头只会乱吼的狗熊罢了!真正称得上英雄的,唯有我们夫君!” 艾丽努尔闻言,冷笑一声,随即大步迈向汗帐,声音铿锵如铁:“行了,苇尔嘎,你赶紧回去去吧!方才不是接到快报,说你弟弟带着贡品来了,还特地留在汗廷要见你?快去会一会他。若是不让他亲眼见到你毫发无损,只怕他一回去,就要起兵造反了。而我还得去向夫人禀事。” “造反?哼,他敢!”苇尔嘎冷哼一声,还是点头应下,“好,那我先回去了。”临走前,苇尔嘎忍不住压低声音叮嘱:“姐姐,待会儿一定狠狠怼那个狗熊太师!他那点小算盘,自私透顶,真叫人厌烦!” 话音未落,苇尔嘎已转身而去,步伐轻快果断。她的辫子在风中甩动,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自由而桀骜,带着豪气奔向远方。 汗廷大帐内,空气沉闷而炽热,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烤出的烟气与羊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中央屏风后挂着一张在羊皮上绘制的地图,粗糙却布满刀刻与墨迹,上面点缀着一个个部落的营地与河流走向,红色的记号仿佛血迹般刺眼。 卢切扎尔端坐在主位,神情沉稳如山,喜怒全无,仿佛任何风浪都难以撼动。 观音奴端坐在帐侧,身披一袭朴素的灰袍,气质冷峻而克制。她沉默不语,眼神却深沉如井水,不时与一旁的帕梅拉交换眼色。帕梅拉头上系着一条鲜艳的彩色头巾,将乌黑的发丝牢牢束起,深邃的双眸里闪烁着几分精明与警觉。 另一侧,希伯莱人领袖大卫静静而坐,他须发花白,身着暗红色长袍,手指轻轻捻着胡须,神色凝重;在他身旁,吉普赛人的首领伊沙克低压着帽檐,那顶宽边帽掩去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将心事深埋。 帐中分列左右的,正是咄陆部五大军团的将领——契特里、列凡、巴特拉兹、帕拉汗与图尔古特。盔甲上仍覆着未曾拂去的风沙,脸庞被烈日与寒风雕刻得黝黑坚硬,眼神如出鞘之刃,虽沉默不语,却凭着身上血与火的气息,令整个大帐都透着压迫的沉重。下首几位新近归附的部族首领则局促不安,低着头,像是惧怕稍有举动就触怒了这股钢铁般的威势。 此时,李沾正立于屏风之前,双手撑在铺展的兽皮地图上,手指不断敲击着几个要点,声音急促而激昂:“这里!还有这里!只要我们东进,就能迫使塔塔尔人回防!”话语如急风骤雨,唾沫横飞,手势连连,指尖的影子在地图上闪动,宛若在催促众人立即起兵。 “这是铤而走险!”列凡倏地起身,声音如战鼓般轰响,“若我们拿不下这片要地,后军又被基马克人缠住,塔塔尔人便会立刻扑上来,把我们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以一博十,有何惧哉!”李沾眉梢扬起,厉声回击。 图尔古特猛然拍案而起,掌声如雷贯穿帐内,帛布随之颤动:“我们上个月才刚刚将阿吉剌德部收服,族中上下尚在喘息之中——岂能再贸然东进?阿吉剌德部的首领至今未擒获,他们的狼尾巴尚未斩断;塔塔尔人仍像饿狼般尾随其后;前路的森林里,戛黠思人与兀良孩人亦死活不肯与我们议和。太师,你逼我们此刻起兵,若有半点差池,便是全族的灭顶之灾!”他每一句都像砍下的斧刃,落在众人心上,回声未歇便已激起涟漪。 李沾立刻反击,声音尖利如刃,他那瘦高的身影在火光下愈显突兀,颧骨微凸,胡须散乱,像一根带刺的竹竿直指众心:“你们怎能总盯着塔塔尔人不放?依我看,此刻要做的不是畏首畏尾,而是集中兵力,一举拔掉东南的钉子——达尔古特、霍尔剌、贝尔古特、马阑剌、伊南干、埃列克特、古纳特七部,若不把这些障碍铲除,我们永远走不通。若按你们这般拖拖拉拉,想要把他们都打服,恐怕十年也难成!”他的语句短促急迫,像火星划过干草,点燃了帐中更深的争论。 “我们为什么要替你的东行计划扫清障碍!”艾丽努尔猛然推开帘幕,跨步而入,声音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帐的帛布随之抖动。“卡里姆!你们若真的急着东行,又没人拦着你们,你们随时可以自行启程!” “呵……”帕梅拉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讥讽,她微微倾身,彩色长裙在膝上轻轻摇曳,宛若一团摇曳不定的火焰,“如今这局面,让我们自己东行,我们能安然抵达契丹或回鹘人的高昌国吗?” “这能怪到我们头上吗?”艾丽努尔立刻反驳,双手牢牢叉在腰间,身姿如山般不动,目光锐利如刀锋般直逼过去。“你们吉普赛人与希伯莱人,原本大可以随沙陀商队南去恰赫恰兰,投靠古勒苏姆。她的治下也足够安稳,为什么偏要执念于震旦?阿哈兹这不是转道去恰赫恰兰了吗?他至少明白,做不到的事没必要死磕到底!” 帕梅拉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她的背后,伊沙克与大卫相互对视,眼神凝重,沉默中透出一抹无奈与迟疑,仿佛都被这场争辩牵扯进深处难言的思虑。 艾丽努尔趁势上前,步步紧逼,靴底踏地声在帐中回荡,沉重得如同铁蹄碾压。她的声音一节高过一节,直如战鼓急擂,震得人心口发紧:“卡里姆,我只问你一句——这几百年来,你们沙陀人究竟有几人真正踏回过震旦?为何要对这虚无缥缈的执念死死抓住,把它奉若信条!”她的目光炽烈如火,直逼得对方无处回避,仿佛连空气都在这逼视下绷紧到快要断裂。 “我们此次东行,是奉主上的旨意……我不得不执着啊。”李沾昂起脖颈,语气理直气壮。 艾丽努尔冷笑一声,眼中闪着讥讽的光芒:“你说的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的主意?呵!少把他拿来当挡箭牌。他又不在这里,我就不信,当他亲临此境,会真的不顾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执意去做一件毫无把握的事!” “各位,我们今天谈的,绝不只是能否打通东行之路。”观音奴缓缓启唇,声若沉石入潭,平静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她目光巡过帐中众人,神色冷峻而自若,“我曾是大夏的铁鹞子,熟知卡里姆所指那七部的来龙去脉——表面看似强悍,骨子里却外强中干,长期向高昌纳贡。以咄陆今朝之势,征服他们并非难事;若我等坐视不取,终有他人来夺,届时懊悔也无济于事。” “咄陆部自有自己的步伐。咄陆确实需要继续东进,但不能冒险。”努瑞达缓缓起身,袍袖摇曳,那身缀满铜铃的长袍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举起手中的占卜杖,神情肃穆,语调低沉而从容:“昨夜我已占卜过了,三个月之内,不宜再动兵,这是天意。”努瑞达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仿佛从远方风声中传来,为大帐平添一股压迫感。铃铛的回响,让她的话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实际上,努瑞达这个曾在巴格达受过天方教经典教育的年轻女子,心底早已不信什么占卜。那些所谓“神谕”不过是姑姑传授下来的魔术手法,但在这片草原上,努瑞达深知人们更愿意相信神秘的力量,而非冷冰冰的理性推算。于是她只能披着这层神秘外衣,将理性的判断藏于铃声和烟雾背后。 “大萨满既已发话,今日就暂且不议用兵之事了。”卢切扎尔向众人宣布,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她转向艾丽努尔,目光如刃:“你们已回,快说来听听——基马克汗廷那边怎样?他们会将逃亡到彼处的阿吉剌德部首领一家遣返回来吗?” 艾丽努尔耸了耸肩,眼底带着一抹无奈;众人已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此番谈判恐怕难有收获。她补上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冷酷的算计:“单靠口头恳求不够——得用武力让基马克本部服帖。我暗中打探过,他们并非不可一战,实则各有弱点可攻;最关键的是,汗位之争已把他们内部撕裂,诸派互相倾轧,正是我方可乘之机。除此之外,我还带回一桩更令人振奋的消息:南方古尔鲁格部此刻内外俱疲,竟然向回鹘人纳上高额岁贡;我们归途正撞见了他们派往高昌的进贡使团。”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静默,连火盆里的木柴都只剩下低沉的噼啪声。艾丽努尔带回的消息宛若寒风里的一把利刃,既割裂了沉闷的空气,也刺动了在座众人的野心与算计。 “这些消息……确实有用。”卢切扎尔终于开口,她的语气较先前缓和了几分,眼中却闪过一抹精明的光芒,仿佛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不过,凡事不必急躁。既然大萨满已明示,三个月内不可轻动兵戈,我们便遵从天启,在此期间休养生息。眼下更要紧的,是稳住局势,先将新归附的阿吉剌德部彻底分解消化。” 卢切扎尔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李沾,眼神渐渐冷厉下来:“太师,你的意见自有可取之处,但过于急切,反倒可能引祸上身。无论是东进,还是南征,但凡用兵之事,三个月后再议。”话音一落,卢切扎尔缓缓起身,动作端庄而从容,曳地的长袍在火光下宛若暗潮翻涌,衬得她气势如虹。只见她抬手一挥,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今日我已倦了,都散了吧。” 观音奴率先起身,躬身向卢切扎尔行礼,旋即告退。大卫与伊沙克也恭敬地随之起立,动作整齐划一,低头默默退出。契特里、列凡亦步亦趋,随后帐中众将一齐起身,脚步沉重,盔甲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的碰撞声。片刻之后,原本拥挤的汗帐顿时空荡,只余火光映照。 “……一群庸才!”李沾愤愤甩袖,大步流星地走出帐门。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瘦长,拖曳在地,带着一丝失落与孤绝。 帐外,夕阳西斜,天幕映着一抹绯红,光线透过云隙洒在草原上。 观音奴正抱着小小的李杆,男孩肉嘟嘟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因母亲的逗弄咯咯笑了出来,小手扑棱着去抓观音奴的发辫。观音奴低头轻笑,眼神温润,仿佛眼前只有这孩子,世界上的风沙与争斗都与她无关。 一旁的李梓仍在草地上与图尔坎嬉闹,脸上沾满泥点,像极了一只顽皮的小兽。李沾远远望见,眉头本已紧蹙,随即却在刹那间微微舒展几分。他缓步走近,气度庄重,神色间透着三分责备、七分慈意,沉声唤道: “公子,怎的还在此胡闹?今晨廷议之前,为师吩咐你温诵的《孟子·告子上》,可曾牢牢记熟了么?” 李梓闻声,立刻挺直了身子,稚气未脱的脸庞骤然端正起来。他慌忙用满是泥点的小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几下,双眼亮晶晶地仰望师长,满脸认真:“禀告恩师,学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话音未落,李梓便迫不及待地背诵起来:“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桊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桊。……’”稚嫩却铿锵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伴着草原深处的悠远回声,竟添了几分童子独有的庄重与清气。 李沾侧目望向观音奴,声线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试探与几分疑惑:“你怎么不急着回震旦了?” 观音奴怀中抱着儿子,低头望着那张因笑意而泛光的小脸,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天地之间唯余这一方安宁。她的语调平淡,却笃定而安然:“我如今满心只系在儿子身上。那些事……急不得。再远的路,再高的志,都比不上孩子的安稳重要。要不,你也教教我儿子吧。他好歹也是李氏血脉。至于学费,好商量。” 李沾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叹然道:“若我此生终究无望成事,我也必一心护持梓公子到底。至于你儿子……还是另寻名师吧。”说到这里,他缓缓摇头,眼神中带出几分无奈与酸涩,犹如草原深夜不散的冷风。 “为啥?”观音奴轻轻挑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听说你父母早亡,是靠族长接济才得以上学,所以在沙陀人中,你是出了名的穷怕了。如今怎么连送到手边的钱都不想赚?还是说,前些年你早已贪饱了?” “粗鄙!龌龊!”李沾脸色陡变,声色俱厉,铿锵答道:“所谓忠臣不事二君!” 观音奴只是冷哼一声,眼角浮起一抹讥诮,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就凭你?呵……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 这时,李梓已昂着小脑袋,将整段文句背得字正腔圆。背罢之后,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沾,神情里满是期待。 李沾伸手握住他的小手,语气缓和下来,嘴角亦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很好,很好。公子,天色尚早,尚未至进馔之时。来,这便随我去习射。少年学射,贵在勤勉不辍,此技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因一时贪逸而荒废,将来悔之晚矣。” 第534章 铁器会锈蚀 曼科·卡帕克与格雷蒂尔的巡视持续了快两个月,直到七月下旬,春意才悄然浮动,他们方才缓缓归抵库斯科。那是安第斯山的早春:雪峰坚冰初解,谷地河流轰鸣奔涌,清冽雪水滋润青草与野花;泥土与花朵的芬芳随风弥散,仿佛大地在苏醒的叹息中抖落冬日的锁链。 远远望去,队伍宛若一条疲惫却凯旋的巨龙,从古道深处缓缓蜿蜒而来。骆马的蹄声沉闷低缓,背囊里堆满贡品,铜铃与饰物叮当作响,仿佛胜利的伴奏。曼科高坐在野牛之上,头饰金羽随风飞舞,面庞覆满风尘却掩不住新王的自信与倦意;格雷蒂尔骑在另一头野牛旁,红胡须沾满尘土,铁斧随意扛肩,口中哼着粗犷的维京歌谣。他的水手与各族勇士纵声大笑,步伐豪放,喧嚣中透着野性。队伍后方,贡女低眉前行,眼神交织着恐惧与顺从,为这支凯旋之军投下阴影。而托戈拉所率军士却依旧整肃无声,纪律如铁,恰似喧嚣边缘那股冷静的锋芒。 他们带回了堆积如山的贡品与贡女。成袋的金黄玉米、鼓胀的藜麦、鲜红辣椒、晒干的肉条、河谷盐块与野蔬,散发着谷物醇香与盐的咸涩;其中还夹杂着晶莹的玉石、锋利的青铜刀刃、粗朴却温暖耐用的羊毛与棉布。曼科将之视作帝国基石,神色凝重;格雷蒂尔却笑着分赏,视作单纯战利品。 更重要的是,这次长达月余的巡视所带来的震慑,远超实际收获。凡他们踏过的聚落人人战栗,未及巡视之地亦惶惶不安,自觉遣人向库斯科纳贡。消息如山风般在高原扩散,部落间低声传颂“白神”与“印加”的名字。自此,骆马驮队络绎不绝,载着贡物与恐惧涌入谷地。库斯科仓库顷刻盈满,空气中交织着骆马嘶鸣与贡女低泣,新生的权威便在山谷间沉甸甸地落下。 一回到营地,格雷蒂尔便径直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临进门前,他还扯着嗓子朝曼科大喊:“我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分赃的事儿,等明天再说!” “好嘞!”曼科笑着挥了挥手,像是在纵容一个已经玩累的孩子。 格雷蒂尔的确是透支了精神——这些日子耀武扬威、吃喝放纵,终于把这头粗豪的北方熊耗得筋疲力尽。他那魁梧的身躯像疲惫的猛兽般一头栽倒在兽皮垫上,红胡须上还沾着尘土与酒渍,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哎哟……这些蛮子的酒,烈得要命……老子得睡三天!” 话音刚落,帐篷外便传来维京水手们的哄笑,粗犷的笑声像雷声般在营地回荡。他们也各自散去,三三两两钻进营帐。夜色笼罩下的营地顿时弥漫起一种喧闹后的喘息,粗放与倦怠交织,犹如山谷里呼啸了一整日的风,终于渐渐归于沉重的静谧。 曼科·卡帕克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亲自带着贡品来见李漓。他指挥战士们将食物堆在大帐前,那些玉米、藜麦、辣椒与风干肉像小山般堆叠,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随后,他又将那些被掳来的贡女,连同主动送来库斯科的女子一并押到大帐外,整齐列队,任李漓挑选。 一排少女站在风中,肤色或古铜或浅褐,长发披散,身着粗糙的棉裙。她们的眼神闪烁着泪光与惶恐:有的低垂头颅,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有的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异域来客。李漓心中微微一震,不禁暗暗感叹——曼科虽生于这片看似原始落后的土地,却已深谙人情世故,懂得饮水思源。曼科这份回馈与笼络,恰似棋局中的稳健落子。眼前的少年,正在从稚嫩的继承人蜕变为精明的君王。 此时,尼乌斯塔与阿涅赛正巧外出观景。二人沿谷地古道并肩而行;阿涅赛手中捧着小本子,勾勒着春日雪峰的轮廓,尼乌斯塔则低声讲述着部落的传说。她们的身影在春风中渐行渐远,仿佛与这一幕喧嚣格格不入。 留在营地的李漓随行女眷们见此情景——大帐前堆满了贡品,少女们如同货物般低眉顺目地站立——不约而同地投来白眼。那眼神锋利如刀,既有醋意,也夹杂着讥讽与不屑。 巴楚埃撇了撇嘴,双臂环胸,冷冷地哼了一声:“哼,又是这一套。” 赫利甩了甩一头金褐色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带刺的笑意:“男人啊……” 凯阿瑟蓝眸一闪,手中弯弓被她拽得更紧,几乎就要指节泛白,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伊努克则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疲惫与怜悯,缓缓叹息一声,也悄然走开。 顷刻之间,女眷们各自散去。帐前喧闹退去,唯余贡女们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寒风中颤抖的细枝。 “都不许哭!谁再敢哭,就去送她侍候格雷蒂尔!”曼科怒声喝斥,语气狠厉,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这一句话,立刻让哭声戛然而止。贡女们全身一震,面色骤然煞白,仿佛被猛兽的利爪掐住了喉咙。她们都觉得,去侍候粗鲁而魁梧的格雷蒂尔,对她们来说无异于生不如死。 这些日子里,李漓已等得有些不耐。一见曼科归来,李漓立刻板起了脸,目光凌厉,语气里透出几分压抑已久的责怪:“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曼科却满不在乎,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声音里夹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油滑的机灵劲儿:“姐夫,你瞧,我这一回来,第一件事,不就是来给你送贡品和贡女吗!” “我只对这些食物和种子感兴趣,其余的都不要,你留着封赏功臣。”李漓语气冷静,抬手一指,大帐前堆叠如山的贡品顿时映入眼帘。金黄饱满的玉米穗,晶莹剔透的藜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仿佛凝结着大地的精华。李漓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一凝,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光亮与兴奋——这些种子,将是自己未来的关键依托。 “好嘞,全听姐夫的!”曼科立刻应声,笑得狡黠,少年面庞上透出几分顽皮与轻佻。曼科话锋一转,语气忽而调笑:“至于这些贡女嘛……姐夫,看上谁就要谁,全都要了也成!” 说着,曼科大手一挥,示意那些少女上前。姑娘们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低着头,连呼吸都显得拘谨。脚步声细碎而凌乱,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与暧昧——压抑的沉默里,少女们怯怯的身影与曼科的轻浮笑声交织成一幅怪异的画面。 “给我送贡女?小心你姐揍不死你小子!”李漓忍不住笑骂出声,语气里虽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打趣与纵容。他抬手拍了拍曼科的肩膀,那动作更像是长兄的宽容与宠溺。 “嘿嘿,姐夫喜欢就好。”曼科眯起眼睛,笑容弯弯,如同夜空下一轮狡黠的月牙。“反正我心里清楚,就算送你再多贡女,你也不会抛下我姐。送她们不算什么,真正送出的,是我这个小舅子的心意。” 少年的话语看似轻快,却带着一种笃定,透出与他年纪并不相称的世故与老练。李漓望着曼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心底不禁暗叹——这个曾经莽撞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逐渐学会权衡与笼络,学会以笑语与人情织就属于君王的网。 李漓其实对这些贡女并无兴趣,但他心中已有盘算——他需要一名向导,带领他们离开库斯科,前往东方的平原与密林。那片区域据说是雨林的边缘,河流纵横,或许能找到更多作物种子。于是,李漓只是逐一打量这些贡女,并不在意相貌身材,唯一的标准是能听懂盖丘亚语。毕竟,这些时日留在库斯科,李漓已能掌握些许基础。那语言节奏分明,如同山风低吟,李漓已能勉强与人交流。 “这个如何?身骨结实,定能多子。”曼科咧嘴一笑,指向一名健硕的女子。那女子身形丰腴,肤色粗粝如岩石,眼神中却闪着几分野性。 “哪里人?”李漓语气平淡,目光没有多作停留。 “附近部落的查尔卡人。”曼科耸耸肩答道。 李漓失笑,摇了摇头:“这个你自己留着吧,祝你尽快儿孙满堂。”话锋一转,李漓收敛笑意,语气陡然凝重,“你帮我挑一个远一些的,最好是东边山下平地上的,有没有?” 曼科在那些贡女之间逐一打量,却也记不清谁是从哪处部落索来的。姑娘们低头站立,偶尔交换一两个怯生生的眼神。最后,曼科扯开嗓子哇啦哇啦地喊了几句,那急促响亮的盖丘亚语声仿佛山谷间的河水撞击岩石,激起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她身形修长,步伐轻捷,像是林间悄然现身的美洲豹。肤色深褐,带着雨林与烈日留下的光泽。高颧骨与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唇线紧抿,隐约透出倔强。最令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深沉,仿佛热带夜色,却在锐利的警觉中掠过一丝少女的羞怯与好奇。长发挽成高髻,几缕散落在颊侧,被风轻轻拨动;发间的贝壳与羽毛闪烁微光,像是从雨林带来的秘语。粗布裙掩不住紧实的身姿,她的美,不是雕饰出来的精致,而是自然打磨出的野性与灵动。 “我……我是阿沙宁卡人,来自乌鲁班巴。”女子开口,声音清亮,带着雨林口音独有的柔韧,如溪流绕石,轻快而婉转。 “阿沙宁卡人,乌鲁班巴?”李漓低声重复,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片未曾踏足的雨林幻景,“那里……究竟在何处?” “这是个坎帕人,野蛮得很!”曼科向李漓娓娓道来,语气里带着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轻蔑,“他们散居在东面山下的‘蜘蛛平原’,那里常年河雾弥漫。传说中,坎帕人世代栖息于雨林河谷,以狩猎、采集与简陋耕作为生。他们崇敬自然之灵,擅长弓箭与吹箭,部落多沿水而建,尤其在乌鲁班巴与坦博诸河的交汇之处。那是雨林的边缘,河流纵横交错,宛若织网,滋养着无尽的雾林与繁盛的生灵。” “蜘蛛平原……”李漓低声喃喃,那名字带着谜一般的诱惑。他仿佛看见无数溪流自雪山奔涌而下,纵横交织,如蛛丝般铺展在大地上,汇聚成小河,最终奔入浩瀚的亚马逊母河,孕育出一片潮湿而神秘的热带世界。 “那里有好多小溪,最后都会汇成大河!从山上望下去,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曼科笑着解释,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比划着河流的弧线,像个兴奋的孩子。随即,他撇撇嘴,语气转为轻蔑:“像这种下等人,怎么配得上姐夫?要不换一个,或者再多挑几个好的?” “这个我要了。”李漓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李漓转向那名女子,眼神直视而坚定:“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来,眼神依旧透着谨慎,却不再闪避,声音清亮而柔和:“尤里玛。” 李漓伸手拍了拍曼科的肩膀,神色里带着几分调侃,也藏着一丝发自心底的赞许:“你小子,以前倒没看出来,还挺滑头的。” “以前我父亲在的时候,管得可严了……呵呵。”曼科挠了挠头,笑得得意又带点羞赧,像个突然得了甜头的孩子,眼角都快笑弯了。 “行了,就这样吧。”李漓拢了拢披风,语气干脆果决,像在一锤定音。 可曼科却不依不饶,半真半假的央求里透着几分狡黠:“姐夫,你还是再多留几个吧。” 李漓忍不住笑出声,摇头轻叹:“好吧,你随便塞几个给我就成,谢啦!” 曼科眼珠一转,立刻拉过一个女人的胳膊,得意洋洋地拽到李漓面前:“这个可是稀罕货色!她是我们南部巡视时,一个邻近部族特意送来的,据说她来自世界的尽头——南方极远之地!他们称这种人为‘雅马纳人’。听说这种人几乎赤身裸体都能在寒冷气候里活下来。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句话都听不懂!格雷蒂尔早就看上她,我死活不给,坚持要留着送给姐夫的!” 李漓转头,目光落在那名被推搡到身前的女人身上。那女人身形矮小而紧致,皮肤泛着古铜般的质感,仿佛常年经受海风与冰雪的洗礼。漆黑长发凌乱披散,湿润厚重,带着海藻般的气息;面庞清瘦,颧骨高耸,双眼却大而深邃,黑亮如夜海火光般闪动。她沉默不语,只直直凝视着李漓,目光冷峻而警惕,宛如一只被逼入陌生谷地的海鸟,孤立却满是倔强。赤裸的双脚踝间缠着不知名的兽皮,肩头覆着一块粗糙毛毡,但透出的并非卑微,而是与冰冷天地抗争的野性。 李漓凝视片刻,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伸手拍了拍这个雅马纳女人的肩膀,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惜,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而坚定:“好吧,这个我也要了,留下吧。”话音一落,李漓像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寻常小事般,又补了一句:“我打算三天后出发,本来是想等明天来找你时再说的。” 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石子坠入湖心,在曼科心底激起暗涌。他神色微变,唇角的笑意一闪即逝,仿佛想掩盖内心的不舍与波澜。随即,他猛地伸手,将那个雅马纳女人推到尤里玛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命令般的不容置疑:“你,看着她!” 说罢,曼科的笑意又微微一滞,眉眼间浮现出一丝难掩的酸涩与稚气。他低声喃喃,像个不愿长大的少年:“姐夫,真要走了吗?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漓笑意更深,拍着他的肩膀,“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印加,我看好你。怕别人欺负你?用不着我操心——你对外放话就行: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谁敢惹你,等我回来,把他们村子夷为平地,不留活口,连一只羊驼也不留!”话虽夸张,却像是一张护符,既是威胁,也是承诺。 “其实我早就放话了,只是我怕别人看穿我。”曼科得意地答道,眼中闪过一抹机灵与自信。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得自己走下去!”李漓笑着说道,语气里既有调侃也有笃定,“还是那句话,我看好你这个小子!哦对了,记得给我准备一些能种活的库玛拉。”李漓说到这里,眼神不自觉地落在贡品堆中那些金黄块茎上。那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只要能随身带走,未来在东方的土地上,它们就能重新生根发芽。 “库玛拉?你要那个?这么普通的东西?”曼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不过没问题!我一定给你挑最好的!” “还有,各种农作物的种子,也替我收集一些,品种越多越好!”李漓沉声吩咐,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带来的那些骆马必须跟我走,我要用它们拉货。” “我会安排好的,姐夫!”曼科郑重地点头,语气认真而笃定,“如今我们不缺骆马,你要多少都行……要是你能留下些铁器给我就好了。” “这没问题。”李漓答得干脆,随即神色微沉,语调压低,话锋如铁般钉下:“不过我要提醒你——铁器会生锈,终有烂尽的一天。你千万别妄想凭几件兵刃来换取长治久安。你必须趁着它们还锋利之时,就把你的统治彻底稳固下来,至于怎么统治,你得自己琢磨!” 这些话说出时,李漓的眸光沉静而冷冽。他并不想给眼前这个国度添下不该有的麻烦。在奥吉布瓦人的纳加吉瓦纳昂部落,那些失败的尝试早已让他明白:若将先进技艺随意散播,只会在贫瘠的土地上播下祸根。于是,他没有半点传授炼铁术的念头,只打算留下些成品——反正不到一百年,这些兵刃也会化作锈蚀尘土,随风消散。 “我明白了!”曼科猛地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坚毅,仿佛这句话已深深烙进心底,成为无法磨灭的信念。 第535章 打不死你 就在这个时候,尼乌斯塔从营地外缓缓走了回来,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这片山林就是她的家一般。阿涅赛则静静地跟在她的身旁,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尼乌斯塔的面庞被山风吹拂过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宛如初绽的桃花般娇艳欲滴。她的眼眸明亮如星辰,流转间透露出一种灵动的神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和秘密。阿涅赛的脸上也同样残留着那抹红晕,使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粉嫩。她的眉毛如远山般舒展,眼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轻快与放松的情绪。似乎刚才的行程让她们暂时忘却了尘世的纷扰,沉浸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享受着那份宁静与美好。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尼乌斯塔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咒定格,骤然僵硬。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大帐前的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在她的视野中,曼科与李漓肩并肩而行,步伐悠闲,神态自若,谈笑声在风中清晰传来,仿佛眼前这尴尬的场景与他们毫不相干。两人气定神闲,却恰恰令这一幕显得格外刺眼。而在他们的身旁,几十名贡女低垂着头,静立在风中,姿态僵硬得像木偶。她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安静得几乎连呼吸都被吞没。眉眼死死低敛,神情空洞麻木,宛若一排被随意陈列的器物,只等着被挑拣。曼科还时不时伸手拉过一名女子,带着少年得意的口吻评头论足,将她推荐给李漓;而李漓则淡淡一笑,或推脱,或调侃几句,气氛看似轻松。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尼乌斯塔。她的胸口骤然一紧,血液在耳畔轰鸣作响。方才凝固的笑意瞬间碎裂,化作汹涌的怒火,宛如即将决堤的洪流,在胸腔中翻腾咆哮,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就在那一瞬间,尼乌斯塔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捏住一般,骤然收紧。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与此同时,她的眼眸深处突然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火光。那火光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在她深褐色的双瞳中熊熊燃烧。阳光映照在她的眼睛上,使得那团火光更加耀眼夺目,宛如炭火被疾风一吹,立刻迸射出令人难以抑制的烈焰。而就在这一刹那,尼乌斯塔原本的温柔与宁静都如同被一阵狂风吹散的云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怒潮一般的怒意。这股怒意如同高原上突然刮起的风暴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尼乌斯塔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猛地弯下身去,手中已攥起一柄扫帚。那是藤蔓编织的旧物,枝叶粗糙,本为清扫尘土之用,可此刻握在她掌中,却像是一柄临时的兵器,随时可能劈头砸下,带着决绝与怒火。 “曼科,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尼乌斯塔怒吼着扑向弟弟曼科,声音尖锐凌厉,仿佛高原上骤起的狂风,直刮得人心头一凛。她手中扫帚呼啸着挥舞,枝叶劈啪作响,像要把空气撕裂。 “姐,你别这么小气啊!像姐夫这么伟大的人,享用贡女是理所当然的事!”曼科吓得怪叫一声,却仍不改嘴硬。曼科撒腿狂奔,笑声、喊声、急促的喘息交织成一片。少年身影东窜西跳,灵巧得像一头受惊的山鹿,撞翻了几只木盆,引得营地里人群目光纷纷投来,有人忍不住低声窃笑,有人屏息观望,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你给我滚!”尼乌斯塔气得直跺脚,脚步踏得地面嗡嗡作响,仿佛整个营地都随之震颤。她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飞,怒火几乎要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眼见曼科越跑越远,她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怒吼一声,手中扫帚脱手而出,疾旋着朝他逃跑的方向狠狠掷去。藤蔓呼啸,像一只怒鹰破空而下,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曼科,你个混蛋,别再来我们家,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到你!”尼乌斯塔的声音嘶厉,像是烈火中炸开的巨响,震得周围人心头发寒。 藤蔓在半空疾速旋转,呼啸刺耳,犹如一只猛禽掠过长空。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扫帚重重砸落在泥地里,尘土与砂砾被震得四散飞溅,迫得周围人纷纷退开。 尼乌斯塔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仿佛怒火从肌肤下直直透出,随时都要再次爆发。她大步逼到李漓大帐前,一眼见那些贡女依旧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那一瞬间,她胸中的怒火猛然再度攀升。眸光如刀锋般凌厉,声音尖锐而有力,仿佛一记重鞭抽下:“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滚!” 这一声喝斥,宛若雷霆骤炸,震得营地里空气都似乎为之一颤。众女们如受惊的鸟群般骤然惊慌四散。有人仓促间撞上同伴,跌倒在地,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慌乱低头疾走,脚步踉跄,鞋底在泥土里拖出凌乱的痕迹,唯恐慢上半息便招来灾祸。空气沉重得像蒙上一层铁幕,逼得她们不得不拼命逃离。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三道身影格外醒目。其一是尤里玛。她的双肩不住颤抖,眼眶里已盈满泪水,畏惧之色溢于言表。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奈地钉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死死不敢挪动。她紧抿着嘴唇,呼吸急促,双手下意识地紧握衣角,像是用残存的勇气强行支撑着自己。其二是尤里玛身旁的那个雅马纳女人。她似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眼神里闪烁着警觉与不安,可她无法真正分辨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如何应对。她只是僵立着,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心中急切却无从处置。她的呼吸紊乱,手指无措地绞着毛毡,整个人在惊慌与困惑之间徘徊。最后一人,则是那位笔直伫立的少女。她的身姿修长挺拔,冷峻的神色仿佛刻在石壁上的纹理,毫不动摇。她的面庞沉静如岩石,眼神冷冽锐利,犹如高空盘旋的鹰隼,死死锁定来者。她的身影宛若一株孤傲的松树,在风声与喧嚣之中岿然不动。呼啸的山风掠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那份冷冽的孤峙与决绝。她与四周慌乱、哭泣的女子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道孤独而锋锐的棱角,凌厉而醒目。 尼乌斯塔胸口的火焰越燃越炽,脚步噔噔逼近,声音尖锐如鞭子抽响:“你们三个怎么还不走,是想挨揍吗!” 尤里玛猛然一颤,仿佛被刀锋划过般惊惶,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双手紧抱头颅,哭声哀切:“我……我是被主人亲自选中的,若是逃跑,必定会被处死!”泪水滚烫坠落,打在泥地上,化作碎珠般点点溅开。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如风中草丛,被怒火与恐惧同时压迫。即便如此,她仍不敢忘记曼科的命令——一只手颤巍巍伸出,死死拽住身旁那名雅马纳女人的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雅马纳女人也敏锐地感受到逼近的危险。她没有逃跑,而是本能地蹲下身子,紧紧依偎在尤里玛身旁。黑发如帘垂落,遮住她的神情,只露出一抹紧抿的唇线,因紧张而发白。她不敢直视尼乌斯塔的怒意,肩膀轻微颤动,双臂收拢在胸前,像在竖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她缩如小草,摇摇欲坠,却依旧沉默不哭,仿佛要凭忍耐和沉默来熬过这场风暴。 唯有另一名女子巍然不动。她身姿修长挺拔,肌肤泛着坚实的麦色光泽,长发如瀑披散,眉宇间锋锐难驯。她的眼神冷冽如鹰隼,死死锁定尼乌斯塔,不闪不避。那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傲然的沉静,像在无声宣告:她绝不屈服。她既不哭泣,也不退缩,只是静静伫立,如孤峰迎接骤雨狂风。她的存在带着南方森林的湿润与海岸的咸涩气息——野性、自由、不羁。风声绕过她,却似乎不敢触碰,仿佛连空气都默许了她的孤峙与冷冽。 尼乌斯塔正要再度爆发,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她的手指已经收紧,像要把眼前的贡女们狠狠撕碎,以平息心头的躁烈。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伸出,拦在她身前。 李漓的动作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沉稳气势。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击石般沉重,字字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女人,我有用,必须留下。”李漓目光冷静而凌厉,扫过仍站在原地的女子。那眼神像一柄锋利的刀,既沉默又充满威压。语气平淡,却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三天后,我们要启程前往‘蜘蛛平原’,我需要她给我们带路。” 这一刻,尼乌斯塔的身形猛然一滞,仿佛怒焰被压在坚硬的石板下。火焰依旧在胸腔里翻腾,灼热而暴躁,却再也找不到倾泻的出口。她的呼吸急促,肩膀微微起伏,心中满是无法言说的委屈与不甘,只能被生生压抑下去。 “那另外两个呢?”尼乌斯塔冷冷开口,手指直指那仍旧冷冷凝视着她的少女,语气里余怒未消,眉目间的火气仍未散尽。 李漓转头望去,眉心微微一蹙。他的声音虽添了几分不耐,却依旧保持着克制与礼貌:“喂,你们怎么还不走?” 那名雅马纳女人根本听不懂,只是紧紧依偎在尤里玛身旁,身体微微蜷缩,像风中颤抖的小兽,眼中满是困惑与恐惧。她瑟缩不语,似乎只凭本能在寻求庇护。而另一名笔直伫立的少女却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与外界隔绝。她的双眼冷峻如石,锐利而坚硬,宛若锋刃,带着不容逼近的孤傲。即便在周围慌乱的喧嚣过后,她依旧如雕像般屹立,沉默而桀骜。 李漓凝视了站着的少女片刻,眸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掠过,又扫过这片骚动过后的空旷与沉寂,最终淡淡吐出一句:“站着的,大概是个聋子;蹲着的,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说罢,李漓轻声叹息,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怜惜:“算了,就都留下来当侍女吧。她们身为贡女,命运已够悲惨了,别再逼迫她们。留在我们身边,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多养两张嘴而已。”李漓的话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稳。风声拂过,帐前的空气终于逐渐收敛下那份紧张与燥烈,仿佛连天地都随之静默。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和比达班各自抱着一些玉米和土豆,肩并肩走回来了。夕阳的余晖映在她们的脸庞上,笑声轻快而随意,与帐前剑拔弩张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呦,艾赛德,看来终于有人看不惯你这种多情种,勇敢地反抗你的暴政了!”蓓赫纳兹眼神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说话时故意加重了几个字,声音清脆而带着调侃,随手将一袋沉甸甸的土豆“咚”地一声放到大帐旁,尘土四散。她的语气看似轻快,却掩不住那份刻意的讥讽。 比达班没有附和她的玩笑。她的神情冷静,眉目间透着一种安宁的笃定。她轻轻放下怀里的玉米,随后径直走向那两个仍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却带来一种无声的安抚感,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土地。 她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目光温和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们:“没事了,站起来吧。” 然而,那两个少女根本不敢起身。她们的身体依旧紧紧蜷缩,颤抖如风中的小兽。泪水模糊了她们的双眼,恐惧让她们的目光空洞无措。终于,她们像是本能驱使般,紧紧抱住比达班的腿,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不肯放手。营地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下来。尘土与喧嚣仿佛被抽离,只剩下这一幕——两个绝望的身影依偎着一丝来之不易的庇护。 比达班眉心微微蹙起,垂下眼帘注视她们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惜。随后比达班缓缓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尼乌斯塔身上,声音清冷而淡然,不高,却锋锐得直指人心:“玛玛·尼乌斯塔,你,怎么了?” 尼乌斯塔听到蓓赫纳兹那句半真半假的讥讽,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任性与失态。胸口的起伏渐渐缓和,眼底的怒焰一点点熄灭,紧绷的面容也随之松弛。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应了一句:“漓,那……好吧。”话音虽轻,却依旧带着几分克制与余韵,像是烈火未尽,余烬仍在暗暗发烫。 李漓见状,并未再与尼乌斯塔多作计较,只是微微侧身,抬手朝阿涅赛招了招手。李漓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阿涅赛,辛苦你,赶紧把她们带下去安顿好。” 阿涅赛轻轻颔首,神色沉静,仿佛一泓不起波澜的湖水。她迈步上前,裙摆随风轻拂,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温润的柔和。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却以从容的姿态,让帐前的紧张气息一点点松弛下来。 阿涅赛先俯身,轻轻将尤里玛从泥地里扶起,再伸手去牵那名缩在角落里的雅马纳女人,最后才转向那位冷峻挺立的少女。她的动作利落,却没有一丝生硬,像是在以无声的方式传递一种安抚与尊重。三个贡女在她的带领下,缓缓走远。她们的身影在营地的尘土与光影中逐渐拉长,又逐渐淡出视线。帐前残留的喧嚣和火气,随着她们的离开而一点点消散。空气重新归于秩序与安静,只余下山风掠过,带来一丝清冷。 蓓赫纳兹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懒洋洋却不失尖锐地喊了一句:“谁要是闲着没事干,就把那袋土豆送去霍库拉妮那里,再帮忙去捣土豆泥!” “这点小事交给我吧!”李漓应声而出,随即快步走到大帐前,单手提起那袋沉甸甸的土豆,正准备转身,朝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尼乌斯塔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她的胸口依旧微微起伏,像是刚刚平息下的烈焰仍在心底燃烧。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李漓。李漓脚步一滞,袋口的土豆在他臂弯里轻轻晃动。尼乌斯塔紧紧搂着他,眉宇间再没有先前的怒意,却浮现出另一种难掩的情绪——醋意与委屈交织在眼底,像火焰被压在湖面之下,虽被克制,却依旧在暗暗翻腾。 尼乌斯塔咬了咬唇,声音低沉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像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誓言:“漓,你身边已经有这么多女人了,你真的应付得过来吗?我不管你如何安排——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让我尽快给你生个孩子!” 第536章 又到启程的日子 往日那简陋而临时的营地,如今已悄然蜕变为新兴的城镇——库斯科。八月的南美高原,正值春意初现。雪峰上的白雪如退潮般缓缓消融,化作清澈的溪流,顺着山坡蜿蜒而下,滋润谷地的每一寸土地。轰鸣的河声渐渐转为欢快的潺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湿润芬芳与野花初绽的清甜香气。 营地的栅栏早已被加固为厚实的石木墙垣,内部的泥屋与兽皮帐篷逐渐被更坚固的泥砖房取代,屋顶铺满茅草或藤蔓,烟囱中升起缕缕炊烟,散发着玉米饼与烤肉的诱人香味。街道间人来人往:查尔卡人驮着盐块与羊毛前来贸易;玛鲁妇女背着编织篮,兜售彩羽与贝壳饰品;塔玛战士肩扛石矛,换取铁器与种子。街道上尘土飞扬,骆马的蹄声、孩童的笑闹与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藜麦!来自高原的盐!”整个库斯科仿佛一颗破土而出的新芽,在春风中茁壮生长,隐隐透出未来帝国的雏形。而那条古老的瓦里古道,如今已成了繁忙的交通要道,连接着四方部落的血脉。 终于,李漓带着众人启程的日子到了。库斯科的营寨门口——如今已成为新兴城镇的南大门——早已人声鼎沸。野牛与骆马成群结队,驮运的货物堆叠如山,场面宛若一支整装待发的远征大军。 健壮的野牛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背上的麻袋鼓鼓囊囊,里头塞满了玉米、藜麦与干肉。厚实的麻布在负重下不断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随着野牛的脚步起伏不绝。骆马们喷着热气,鼻息间白雾缭绕,脖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调伴随队伍节奏。它们背负的驮架上堆满了布匹、种子与铁器,货物被藤蔓紧紧缚牢,散发着谷物的甜香与金属的冷冽。 托戈拉全副武装,未发一言,她所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已整齐列阵。那些战士们身形矫健,矛刃与短刀在阳光下闪烁寒光;藤盾高举,弓箭手神情肃穆,脚步轻盈而无声,却透着压迫般的杀气。他们宛若铜墙铁壁般簇拥在队伍两侧,护卫着这场浩浩荡荡的远行。 而在另一边,更多人选择了留在库斯科。这里已经不是一个随时可弃的营地,而是逐渐繁盛的家园:一些易洛魁人开始搭建坚固的木屋;托尔特克人翻耕土地,种下作物;苏族人牵着成群的羊驼,在谷地牧放;奥吉布瓦人提着弓箭,踏上熟悉的狩猎之路。他们来自不同的族群,却在此汇聚为新的身份——塔瓦因廷苏尤人,印加曼科·卡帕克的子民。 不过也出了个意外——那些随萨西尔一同被带出玛雅、原本注定要献祭的两个女人,连同奇布查人奉上的奴隶中的三人,以及其余零零散散的十余人,都宁可继续随李漓同行。对此,李漓的态度一向简单:来去自便,但若是留在队伍里,就得出力干活。 萨西尔仿佛化身为巫女,正行着一场庄严的祈祷。尤里玛站在队伍最前端,姿态从容而坚定。她的长发用藤蔓紧紧束起,发间点缀着贝壳与彩羽,随风轻轻摇曳。巴楚埃正做着最后一次盘点——这是她整整第七遍了。昨夜她几乎彻夜未眠,眼眶泛红,布满血丝,却仍咬着牙坚持。 伊什塔尔与特约那谢终于下定决心——她们要随李漓一同踏上前往旧世界的旅程。 此刻,伊什塔尔的神情出奇的宁静。她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光芒,静静凝望着远方的群山,仿佛那里正延展出一条未知却必然要走的道路。身边,送别她的托尔特克旧部沉默肃立,脸上笼罩着压抑与不舍,可这一切都未能动摇她的决心,她只是淡然地抬起下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特约那谢。她强作轻松,时不时望一眼身旁前来送别的易洛魁同族,嘴角试着勾起一丝孤僻的笑意。然而,当真要离别的时刻到来,那冷峻如石的女战士眼中却再难压抑,她忽然低下头,泪水顺着紧咬的牙关滑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手却死死攥着长矛,仿佛要用力气来掩盖这份不舍。 凯阿瑟、塔胡瓦与霍库拉妮比谁都显得轻松,她们对新的旅程满怀憧憬。此刻三人肩并肩走在队伍一侧,笑声如山雀鸣啭般清脆,在紧张压抑的离别气氛中,犹如春风拂面的明亮乐音。 凯阿瑟手下的那些德纳人猎手几乎全部都参加了托戈拉手下的军队,所以也她完全没有心情沉重的理由。而塔胡瓦和霍库拉妮,她们本就是只身来到队伍里的,只要李漓在哪里,她们自然就会去哪里。 乌卢卢正用着北极人特有的极地理念,试图与来自世界最南端的雅马纳女人交流。两人叽里咕噜地比划着,语言完全不通,却依旧兴致盎然。乌卢卢憨厚地咧嘴一笑,双手比划着冰雪与火堆,口中咕哝:“冷时,围火;热时,脱衣!” 雅马纳女人肤色古铜,眼神坚韧中带着一丝警觉。她微微侧头,却又不掩心底的好奇。于是她伸手比划出大海与独木舟的轮廓,口中发出低沉的喉音,宛如海浪在岩岸低吟。 就在一旁,那名始终冷漠沉默的少女,终于悄然站到了雅马纳女人的身边。她既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但从行动上,似乎已做出了选择。她要跟随李漓的队伍离开库斯科。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伊努克背着孩子走过来,冷峻的脸庞难得浮现出几分好奇。孩子在她背上睡得安然,吐息轻微。 “不知道!”乌卢卢挠挠头,憨笑得像极地的太阳,厚实的嗓音里带着真诚,“他们那些人,比我们落后多了!他们都不会打制小工具。”乌卢卢说着比划了刀刃与陷阱,语气里带着朴拙的惋惜。 “傻子和傻子一起玩,最合适了!”纳贝亚拉凑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双手挥舞,比划出豹子扑击的利爪,又学着毒蛇盘绕吐信的模样,语气里半是调笑,半是警告:“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要是聊得太起劲,走散了或误入岔路,可就会撞上美洲豹,或者踩到毒蛇的窝了!” “你才傻子呢!”乌卢卢猛地回瞪,眼神如刀,心底那段几乎被献祭的往事猛然涌上。她咬牙切齿,手中竟亮出一把精致的小骨刀,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直直对准了眼前的泰诺女孩。 “别来吓唬她们了,管好你自己才是。”比达班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纳贝亚拉的肩,示意她退开,好让即将爆发的火气平息下来;声音平和,却带着母性的笃定与安抚。背上的孩子因她的动作而晃动,忽然“咯咯”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轻柔,如拂晓的晨风般洒落开来,冲淡了空气里潜藏的紧张与不安。 “艾赛德呢?”赫利环顾四周,见李漓迟迟没有出现,忍不住追问阿涅赛。 “一大早就和尼乌斯塔去了玛玛·拉伊米那里。”阿涅赛放下手里的小本子,声音温柔而平缓,“那位老人家虽不是尼乌斯塔的亲娘,却毕竟是她的长辈。眼看尼乌斯塔真要随艾赛德远行,她心里自然舍不得,想来此刻正在屋里哭哭啼啼。” “哼,玛玛·拉伊米巴不得尼乌斯塔走得越远越好吧,省得她碍眼。”蓓赫纳兹忽然冷笑着插了一句,唇角带着一贯火辣的讥讽。 阿涅赛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画册上的素描。纸页间,谷地的春景跃然纸上:融雪汇成的溪流在山谷间闪着清光,点点野花次第盛开,几只蜂鸟悬停在花丛间振翅不去。她望着那一幕微微出神,眼神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感怀,“人,不会人人都那么坏。”她轻声说道,语调里带着柔韧与感伤,“有些离别,并不比远行轻松。”那一句,仿佛是说给别人听,却更像是低声叹息给自己。 此刻,格雷蒂尔带着七个诺斯水手阔步走来。几人满身风尘,胡须乱如荒草,肩上横扛铁斧,脚步沉重却豪放。嘴里低沉哼着粗犷的维京歌谣,声调浑厚,仿佛北海的寒风随行。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身后竟还簇拥着十余个女人,其中就有背着行囊的维雅哈,她昂然与众人并肩。 “格雷蒂尔,你们真打算带着这些女人上路?”伊努克皱眉问。 “是啊,怎么了?”格雷蒂尔不以为然,反问得粗声粗气,“姐夫能带你们,我们就不能带她们?” “我只是随口一问……”伊努克无奈答道。 蓓赫纳兹倚在一旁,笑容灿烂而火热,故意插话来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格雷蒂尔,你跟曼科分赃分了半天,结果分到的东西呢?” “让曼科替我保管。”格雷蒂尔撇撇嘴,把铁斧一甩扛上肩,声音粗哑而随意,“反正我们只是送你们到海边,还得折回来,扛着那些破铜烂铁一路累死累活,才真是傻子。” 话音一落,格雷蒂尔仰头放声大笑,红胡子在胸口颤抖,笑声豪迈,直震得空气都像要碎裂。“再说了,我可是来帮我姐夫的!一路吃喝自然得你们供着!” “哼,那你急着分赃是图个什么?”赫利抱臂冷笑,斜眼瞥他,语气里透着不屑与调侃。 见到维雅哈的身影,拔除埃迎上前去,笑容炽烈如火焰,她挑起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们苏族人都留在库斯科安了家,你却要跟我们走?这是图个什么?” 维雅哈面容冷峻,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深的伤痛。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风掠过荒野:“丈夫没了的时候,我以为孩子就是我的全部。后来孩子也没了。我试过靠掠夺来忘掉痛苦,可是掠夺再多,心里依旧空荡。于是我想走出去,看看远方……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能找到新的活着的意义。” 空气骤然静下来。比达班缓缓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维雅哈的手臂,目光温柔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像春日的风,拂去阴霾,带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塔胡瓦却忍不住凑近,稚嫩的脸庞挂着狡黠的笑,眼睛眯成两弯月牙:“要不……让格雷蒂尔帮你?说不定你很快就会再有一个孩子!”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声四起。格雷蒂尔一脸得意,正要顺势哈哈大笑,哪知维雅哈却冷冷开口,眼神斜斜掠过他,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你少把我和这种家伙混为一谈。我只是走过来的路上凑巧遇见他们这群家伙。”维雅哈的语气冷硬,字字如铁,“我才不要生一个那么丑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嘴角挑起一丝讥讽,“就连我们平时结伴,也不过是抢劫勒索时,彼此多一份照应罢了。” “什么?!”格雷蒂尔瞪大双眼,红胡子像被火苗点燃般炸开。他怒吼道:“都说我丑?我哪儿丑了!再说,我还看不上你这个头上插着鸟毛的疯婆娘呢!”说罢,他一把揽过身边刚被收入帐篷的贡女,得意地嚷道:“看见没?我帐篷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你好看多了!” 维雅哈神色丝毫未动,目光冷冽如寒刃,缓缓吐出一句:“比起大活神,你确实丑得一塌糊涂。”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雪,但在话尾忽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光亮,“若真有机会,我倒真想生一个大活神的孩子……那孩子,一定聪慧无比。” “呵呵——”蓓赫纳兹抬手掩唇一笑,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又多了个打我们家艾赛德主意的。”她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半真半假的打趣,“维雅哈,你悠着点——要是这话被尼乌斯塔听见,她非得提着扫帚追你满地跑不可!” 话音一落,笑声如潮水般涌起,冲散了先前的压抑,空气中多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与暖意。 队伍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那是三天前曼科向李漓推荐的贡女,身形健壮。昨日,她便被曼科派人送到营地,却不是来侍奉李漓,而是专为尼乌斯塔而来。曼科明白,姐姐此去,远赴东方的平原与密林,多半是生离死别,再无归期。送来一个能照拂她的侍女,至少让弟弟的心稍觉安慰,也算尽了手足的一份心意。 这个查尔卡女人的体态结实,如山岩般厚重,皮肤浅褐,带着风化树皮的粗糙质感。她的长发被编成粗大的辫子,辫间缀满彩色麻绳与贝壳,垂落肩后,随步伐微微摇曳。腰间束着一条镶碎石的棉裙,随春风轻轻拂动,裙摆间显露出紧实的小腿,上面布满细细的划痕,那是多年山地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的眼神坚毅沉稳,带着查尔卡人特有的警惕,却又隐约透出一丝顺从的柔和,仿佛已默然接受了新的命运。 此刻,这个查尔卡女人正穿梭在骆马群中,忙碌而娴熟。双手抚过骆马的脖颈与背脊,检查毛发与蹄子,动作轻快而有力。她灵巧地解开一头骆马背上的藤筐,查看货物是否过于压迫,又俯身察看另一头骆马的蹄子,轻轻拍去泥土,口中发出低沉的咕哝声,像是在安抚这些长途的伙伴。骆马们似乎都认得她,喷着白气,温顺地低头蹭过她的肩膀,脖颈上的铜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春日阳光洒落,映在她额头的汗珠上,如露珠般晶莹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赫利走上前,甩了甩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豪爽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好奇。 “奈鲁奇娅。”女人低声应道,声音粗哑却清晰,仿佛山风拂过岩壁。 “你懂得管这些骆马吗?”赫利追问,双臂环胸,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试探新来者的底细。 “这十头骆马,是随我一同被进贡过来的。”奈鲁奇娅答道。她转过身,望向那群毛色各异的骆马,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看多年未见的旧友。“它们都听得懂我的口哨。” 话音一落,奈鲁奇娅轻轻撅起嘴唇,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那声音清脆,如鹰鸣划破长空。群骆马中,一头立刻竖起耳朵,抬头望向她,随即迈着稳健的步伐走来。铜铃在它颈下叮当作响,节奏明快。旁边围观的孩童们瞪大眼睛,忍不住惊叹出声,仿佛见到了一幕魔法。 “用口哨管骆马?”蓓赫纳兹好奇地凑上前来,笑容炽烈如火。她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轻轻碰响,眼底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这可稀罕!来,给我们演示演示?” “是的,我们查尔卡人最擅长的就是饲养骆马。”奈鲁奇娅回答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的自豪。她深吸一口气,接连吹出三声口哨:第一声悠长,宛若山歌回荡;第二声急促,仿佛战鼓催动;第三声轻快,似溪流潺潺。三头骆马闻声而动,或抬头,或变换步伐,或轻轻调整负重的藤筐。驮着货物的背囊随之轻晃,却丝毫不乱,队列整整齐齐,宛若军阵。 “当然要用不同的声调,”奈鲁奇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满脸的灰尘与汗水让她看起来既坚韧又真实,“不然要这些家伙回家,非得满山追得筋疲力尽。” 蓓赫纳兹也学着吹了一声口哨,却惹来一头骆马困惑地转过头,喷出一口白气,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哈哈!”赫利拍手大笑,爽朗的声音回荡开来,“它嫌弃你的口哨呢!奈鲁奇娅,你这手艺可得传授我们才行!” 奈鲁奇娅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她抚着骆马的脖颈,低声咕哝几句,那骆马便温顺地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空气中顿时多了一份安宁与默契,像是人与自然界之间久已缔结的盟约。 第537章 山的后面 就在这时,一支赶着骆马的南方商队,顺着瓦里古道缓缓走向库斯科的城门。他们的皮肤古铜粗粝,像风化的岩石;面庞上绘着赭红与白灰的几何图腾,象征太阳与湖水的灵力。队伍最前方,是一位中年男子,高颧骨的脸庞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宛如高原裂谷。他头戴羊毛编织的彩色帽子,边缘缀满贝壳与羽毛,披着厚重的羊毛披风,图案繁复如星辰。他腰间悬着铜刀,手里握着一条藤蔓编成的鞭子,神情庄重。他的身后,十余名族人鱼贯而来。男人们肩背盐块,女人们则穿着叠层的宽大裙子,色彩鲜艳得如高原野花盛放,裙摆随风摇曳。她们头上裹着头巾,银饰叮当作响,随着步伐摇曳出清脆的乐声。 队伍中央,数十头骆马步伐稳健,蹄声沉闷而整齐。每头骆马背上驮着沉重的货物:成捆的羊毛织物柔软如云,堆叠的盐块晶莹如雪,陶罐里盛放着晒干的玉米与藜麦,散发出温润的谷物清香。还有从湖区带来的玉石与铜片,在阳光下闪烁绿蓝之光,骆马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仿佛在为这支古老的商旅合奏。 商队缓缓进入谷地,仿佛一条银色的河流流淌而来,裹挟着高原的气息与湖水的芬芳。春风卷起他们披风的边角,将远方的咸湿与清冽吹入库斯科的空气里。商队中,低沉的艾马拉语交谈声时断时续,像风吹过湖面掠起的啸声。他们的目光锐利而审慎,掠过库斯科新筑的栅栏与熙攘的人群,不仅在打量这片新兴的城镇,更像是在评估它的潜力与威胁。 “你们好!这里就是库斯科吗?”一个年轻的女子快步从商队中钻了出来,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她一路小跑到即将出发的人群前,脸颊因为奔跑泛起红晕,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开口问道。 “是啊!”比达班爽朗地答道,双臂微微一抱,眼神里却透出几分审视与警觉,“你们是什么人?” “我叫安卡雅拉。”年轻女子拍了拍胸口,气息还未平稳,嘴角却扬起真诚的笑意。“我们来自南方的普诺,在的的喀喀湖西岸的古老部落。我们是艾马拉的商人。听说北方新建了一座叫库斯科的城镇,就特意赶来看看——是不是能做点买卖。”她说着环顾四周,眼神里闪烁着探寻的光芒,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看你们这样子,好像也是商队吧?你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不是商队,我们要下山。”赫利冷冷答道,语气干脆利落,眼神如刃般锋锐。 “下山?”安卡雅拉愣了一下,微微侧头打量他们,眉眼间满是疑惑,“这不就是山下的谷地吗?” 阿涅赛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描绘一幅早已在心底勾勒的画卷。她的声音柔和悠长,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抒情与神秘:“这里是山间的谷地。而在东面,那一道道巍峨的群山之后,还有更辽阔的平原。那里河流纵横,像织布机上的经纬交错,最终汇聚成滔滔大河,奔涌不息,投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大海。” “大海?”安卡雅拉猛然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神色在不可思议与好奇之间交替浮动,“山的后面,不还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吗?你说的平地,就是比这里更宽阔的山谷?还有……你说的‘大海’,那又是什么东西?难道比的的喀喀湖还要大?” 阿涅赛目光深邃,像是看向远方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画境之中,她只是轻声吐出一个字:“是。” “哼,跟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解释不清!”维雅哈撇撇嘴,语气粗直豪爽,带着几分斩钉截铁的笃定,“山的后面,怎么可能永远还是山?走得够远,就一定会遇到无边的平原。天地再辽阔,也总有转折!” 安卡雅拉立刻反驳,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真的去过?” 维雅哈被问得一滞,却毫不退缩。她双臂抱胸,神情坦然,嗓音低沉如铁:“我?没走过她们口中的那条路。但我是从另一片平原上来的。山外并非尽是高岭。若你见过那片无垠的土地,你就不会再怀疑我。” 维雅哈的语调冷硬,却像火石撞击,迸出信念的火花。空气里短暂沉默下来,安卡雅拉望着维雅哈,眼底的疑惑与震惊逐渐转化为某种说不清的向往。 话音未落,安卡雅拉忽然瞪大双眼,猛地伸出手指,声音因震惊而陡然拔高:“那是什么东西!” 安卡雅拉的目光死死钉在队伍中几头庞大的身影上——野牛们正喷吐着滚滚白雾,粗大的鼻孔一张一合,呼出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翻涌如云。它们肌肉虬结,肩背隆起,蹄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像鼓点敲击大地,震得人心头一颤。厚重的麻袋高高垒在背上,被粗硬的藤绳勒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把空气撕裂。 “它们比骆马大得多!”安卡雅拉的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激动与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敬畏的颤抖,“居然能驮下这么沉的东西,还走得这样稳当!” “那是野牛。”赫利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冷峻,在她看来一切理所当然。 在此时,商队的方向传来一个威严而不耐的男声:“安卡雅拉!让你去问路,你问来了吗?”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高原的风啸,带着不可置疑的威势。 安卡雅拉猛然回头,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方才的惊讶与辩解全都化作孩子般的兴奋。她咧开嘴笑着,高声回应:“舅舅!这里就是库斯科!”话音未落,安卡雅拉已提着裙角飞快跑回商队。彩色的裙摆在阳光下层层翻飞,宛若山间初放的野花,明艳灵动,在谷地春风里摇曳生姿。 随后,这支商队缓缓绕过即将出行的人们,径直朝库斯科的市集走去。那市集已不再只是库斯科人的日常买卖,而是逐渐成为整个谷地乃至周边地区的货物集散之所,喧嚣而繁盛。 日上三竿之时,李漓与尼乌斯塔终于在曼科·卡帕克和玛玛·拉伊米的率领下,于部落众人的簇拥中缓缓走向城门口。 曼科头上那金色羽毛缀成的头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尚显稚嫩面庞却透出新王特有的坚毅与自信,眼神炯炯,仿佛要将整个高原的阳光都纳入其中。 玛玛·拉伊米拄着刻有太阳纹的木杖,银白的长发随春风轻颤,深深的皱纹宛若高原的裂谷,纵横间记录了岁月与智慧。她的目光沉静而慈祥,既有长者的不舍与担忧,又带着对离人真切的祝福。 部落的战士们列队而立,身披缀满碎石的棉甲,石矛高举,森然如林;脸庞上绘着太阳与蛇纹的彩漆,使他们在阳光下显得肃穆庄严,仿佛化身为古老神祇的守护者。妇女们披散长发,肩披彩羽织就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们双手捧着玉米穗与干花,泪水盈眶,却倔强地不让泪珠滑落。孩童们则挤在人群前方,小手攥着石子与藤编玩具,好奇而兴奋地张望着眼前的盛大场景,不懂离别的重量。 城门口人头攒动,送别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香草焚烧出的烟雾缭绕在空中,混合着人们隐忍的啜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与温暖并存的味道。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每一张面庞上,将这一幕镀上金色的光晕,仿佛众人都被神灵庇佑,庄重而神圣。 “曼科,善待部落的百姓,唯有这样才能长久。”尼乌斯塔一再叮嘱,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山间的溪流,温柔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她那高颧骨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长发以麻绳紧束,缀满贝壳与羽毛。泪光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压抑住,只留下姐姐特有的沉稳与责任。 “姐,我会的。”曼科低声回应,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哽咽。他低下头望向姐姐,头饰上的贝壳在春风里轻轻作响。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复杂情感——既有对未来的雄心壮志,也有对亲人的依恋不舍。 “还有一件事。”尼乌斯塔的语气忽然透出几分狡黠,“最好把那些贡女分给族里的男丁,让他们一同去增加我们的人口。这比只靠你一个人更有效,而且还能让大家心怀感激。” 尼乌斯塔说到这里,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声音放缓:“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活得长久一些。”这句话如同春风拂面,温暖中却裹着深切的期盼。 “姐,我知道了。”曼科点头应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早熟而真挚的笑容:“姐,我会想你的。” “姐夫,我姐就拜托你了。”曼科转向李漓,眼中闪过一丝恳切。曼科站得笔直,头上的金羽在风中轻颤。 “放心吧。”李漓拍拍曼科的肩膀,那动作如兄长般亲切,掌心的温暖传递着信任。李漓的目光深邃如谷地的河流,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好做你的印加,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而你的子孙会在这片土地上造就一个最强大的帝国!”李漓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古道上的风,吹过每个人的心头。 “姐夫,我会努力的。”曼科说道,少年眼中燃起一团火焰,那是野心与决心的交织。 “尼乌斯塔,一路走好!”玛玛·拉伊米走上前来,再一次伸手抚摸她的面颊。那双手指粗糙而温暖,指尖刻满岁月的痕迹,却带着母性的柔情。玛玛·拉伊米的声音沙哑,仿佛风刮过岩石,却满含慈爱:“孩子,太阳神会护佑你。”此刻,玛玛·拉伊米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 尼乌斯塔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忽然转过身,面朝身后的高山与河流——那些雪峰巍峨,如祖灵的凝望;那些河流清澈,如部落的血脉。 尼乌斯塔缓缓跪伏在地,双手撑在泥土上,额头重重叩向大地。那一声沉闷而深厚,仿佛将她的灵魂与这片土地紧紧系在一起。尘土沾上她的脸颊,泪水滑落,与泥土混作一体。她低声呢喃着古老的祷词,呢喃如山谷溪流的低吟,轻而悠远。 片刻后,尼乌斯塔缓缓起身。她的动作坚定而决绝,长发在风中扬起,如一只即将展翅的鹰。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迈步,步伐虽沉重,却透出一种绝不回头的勇气。 “我们走了!”李漓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远征者的豪迈与决绝。他抬手向曼科、玛玛·拉伊米以及身后浩荡的人群挥别,披风在春风中猎猎翻飞,阳光映照在李漓的脸庞上,使他仿佛一位从神话中走出的旅者。 人群中爆发出低沉而激昂的呼喊。战士们齐声用石矛击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战鼓般震荡大地;妇女们挥舞彩羽,色彩斑斓的羽毛在风中飘舞;孩童们兴奋地抛洒干花,花瓣随春风飞扬,落在古道上,仿佛一场金色的雨为离人送行。 “小子,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得自己顶住,好好干!”格雷蒂尔哈哈大笑,声音粗犷如雷。他那一撮红胡须在阳光下张扬如火焰,肩上的铁斧轻轻一晃,发出沉重的“叮”声。他说着,大手猛然拍了拍曼科的头,那动作粗鲁却饱含亲昵,如长辈将力量与信任一并托付。 随着奈鲁奇娅一声清亮的口哨响起,那尖锐而悠长的音调如鹰鸣般划破空气。十头骆马齐齐站立,脖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背上的货物随之微微晃动。紧接着,整支远行的队伍缓缓启动,如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古道蜿蜒北行,奔向山谷的隘口。 古道两旁,送行的人群密密麻麻地挤满道路。战士们齐声敲击石矛,节奏分明的“咚咚”声如战鼓般震荡大地;妇女们挥舞彩羽,羽毛在风中翻飞,宛若一道道流动的彩虹;孩童们则追着队伍奔跑,兴奋地抛洒干花与小石子,稚声高喊:“大活神!一路顺风!”花瓣与尘土交织在空中,落在骆马的背上,宛如一场春日的祭典盛宴。 队伍沿着瓦里古道蜿蜒前行,当他们快接近山谷隘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高喊:“等等我!” 那声音清亮而焦急,如山鸟振翼的鸣叫,骤然划破春日的宁静,在谷地间回荡。众人纷纷回首,李漓勒住骆马,眯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火急火燎地追赶而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艾马拉女子,牵着两头驮满货物的骆马,脚步翻飞,尘土随之扬起,铃铛声急促而凌乱。 女子气息急促,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宛如晶莹的露珠。她眼神却坚定明亮,仿佛追赶的不仅是一支队伍,更是一段尚未启程的命运。 “她是谁?我们队伍里有这个人吗?我怎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李漓眉头微皱,目光警惕地落在后方的陌生姑娘身上。 “一个跑商的艾马拉女子,叫安卡雅拉。”赫利走上前来,甩了甩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豪爽的眼神里透出几分好奇。“今早,她随着一支商队一起来到库斯科,就在城门口,她问路的时候,和我们聊过几句。” “你来干什么?”蓓赫纳兹上前一步,身形一挡,拦在安卡雅拉面前。她的笑容炽烈如火,腰间的弯刀在轻响中微微颤动,眼神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却不掩一丝警觉。“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想去山的背后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有平地,有河流,还有那片大海。”安卡雅拉气喘吁吁地站定,扶着骆马,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像高原夜空里最亮的星辰在春日阳光下颤动。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你们能不能带上我?”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骆马的脖颈,那骆马顺势低下头,亲昵地蹭着她,铃铛叮当作响,声音脆亮而执拗。 “你怎么……我们熟吗?”蓓赫纳兹挑起眉,语气里夹杂着调侃,却也透出几分警觉。“你脱离了商队跑出来,你舅舅知道吗?”蓓赫纳兹的目光顺势落在骆马背上的藤筐上,闪着好奇。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让她眼底浮现一抹玩味。 “我和舅舅说过了,他并不反对,还分给我这两头骆马和这些货物。”安卡雅拉挺直背脊,语气认真而坚毅,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倔强。“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从今天起,我就是独立的。”她伸手指向骆马背上的藤筐,里面黑曜石如夜空般深邃,铜片则闪烁着如湖水的光泽。“我想去山下的平地看看,那里是不是能做生意。”说到最后,她的眼神中闪过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质朴而坚定的笑意。 “真搞不懂你舅舅怎么想的,让你一个人独自跑出来。”赫利摇了摇头,语气豪爽中透着几分不解,“一个小姑娘,带着两头骆马,就敢跑这么远?” “我父母几年前就过世了。”安卡雅拉低声开口,眼神微垂,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黯然。“这些年都是舅舅在照拂我,可为此,舅妈一直和他闹别扭,表弟表妹们更是盼着我早点滚出家门。”她顿了顿,抬起头时目光已重新凝聚成坚毅,“所以,当我提出要自己离开时,舅舅也没有强烈反对。最后,他把这两头骆马和这些货物交给我,同意我独自去闯。” 安卡雅拉说着,伸手拍了拍骆马背上的藤筐。货物随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为她的决定作见证。 “你带的是什么货物?有带口粮吗?”巴楚埃走上前来,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的声音轻柔,却隐隐透着一丝精打细算的意味,仿佛在衡量这个新来者的价值。 “铜片和黑曜石。”安卡雅拉答道。她弯腰解开一个藤筐,手指迅速解开层层绳结,里面露出整齐堆叠的黑曜石片,锋利如剃刀,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另一边则是打磨光滑的铜片,泛着淡淡青绿的光泽,仿佛是从湖底打捞出来的宝藏。 安卡雅拉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抹自豪:“这些是我在的的喀喀湖边换来的,本打算在库斯科去交换货物的。”说到这里,安卡雅拉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至于口粮,我打算用一些铜片和你们交换。” 李漓注视着她,声音沉稳而缓慢:“我们这一走,大部分人是不会再回来的。就算有人回来,也要很久以后。你确定要跟着我们走吗?”李漓的目光深邃,像谷地的河流般静静流淌,却似能看透人心。 “请带上我吧,带我看看大山外的世界。”安卡雅拉笑了,笑容如春日初开的野花,质朴而蓬勃。安卡雅拉挠了挠头,辫子上的贝壳叮当作响,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子。“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大山里,做一个你们说的‘没见识的人’,嘿嘿!” 李漓微微点头,心中却暗自感叹。眼前这个看似精明、实则质朴的山里姑娘,似乎并不懂世道险恶,竟毫不设防地把自己的境况告诉陌生人。他心头涌起一丝怜惜——她的勇气像高原上的野草,顽强生长,却又脆弱易折。 李漓沉声开口,语气如铁:“既然要跟着我们,就必须服从统一的行动。若是你不守我们的规矩,我会请你立刻离开。” “没问题!”安卡雅拉爽快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彩。“说不定,不用多久,我就会自己走了呢。”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皮,却又透出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自信。 “主人,我们得尽快赶路。天黑前必须翻过那个山口,夜里翻山太危险了。”尤里玛低声提醒,语气谨慎而急切。 “蓓赫纳兹,让她过来吧。”李漓应声说道,抬手一挥,眼神坚定而不容置疑。随后他转向安卡雅拉,声音洪亮:“跟上!” 第538章 你不坐在这儿 当晚,队伍翻过了离开库斯科后的第一个山口。那隘口宛如安第斯山脉的一道狭窄裂痕,两侧岩壁陡峭嶙峋,布满风化的裂纹与苔痕,春风由隙而入,卷起尘雪,在峡中回声成潮,若低语。夕阳已然西沉,余晖铺洒,宛若金红的绸缎,将队伍的影子拉得悠长,映照在斑驳古道的石缝间。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泥土芬芳与松脂的淡淡清香,混杂着骆马的汗味与货物藤筐的摩擦声。走出隘口后,一片开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地如大地的浅洼,四野低丘环抱,远处河流低吟,春草与矮灌木方抽新芽,叶片嫩绿晶莹,点缀露珠,在暮光中闪烁。 “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夜路不好走。”尤里玛开口,声音清冷如山涧溪水,却带着雨林向导般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骑在骆马上,身形修长矫健,皮肤深褐如树皮,长发以藤蔓束起,缀满贝壳与羽毛,随风轻轻摇曳。 “好。”李漓点点头,凝视渐沉的天际,余晖的橙黄映照在他脸庞上,仿佛镀了一层光。李漓转身下令:“托戈拉,就在这里扎营吧!” “是!”托戈拉答声干脆而有力,随即挥手示意,率领手下的原住民天方教武装散开。 几人挥刀砍伐附近的矮灌木,“咔嚓”声接连响起,枝叶断裂间散发出新鲜的木汁清香。另一些人则用藤蔓与兽皮迅速搭建帐篷,兽皮棚子如蘑菇般在谷地中冒起,随风鼓动,“啪啪”作响。火盆很快点燃,柴枝燃烧发出“噼啪”声,热浪自火堆扑来,自膝而上,把湿冷一寸寸逼退,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照亮了战士们古铜色的脸庞和绘着图腾的胸膛。整个扎营过程宛如一场训练有素的舞蹈——干净、迅速、默契。空气里很快弥漫起淡淡的烟熏味,伴随火光的摇曳,一股温暖的安全感逐渐在谷地蔓延开来。 伊努克与比达班都怀里抱着孩子,因而营地的琐事全由塔胡瓦来张罗。这个稚嫩而热情的少女,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般四处奔走,清脆的声音在谷地回荡:“火盆这边!帐篷那边!别忘了先给骆马卸货!”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脸颊被暮色映得红扑扑的,犹如春日山谷里盛开的野花。她先帮安卡雅拉和奈鲁奇娅卸下骆马背上的货物,又跑去协助巴楚埃整理那些从骆马和野牛背上卸下来的货物。塔胡瓦的动作轻快,像在跳一支节奏明快的舞,使得原本凌乱的营地,很快就井然有序。 另一边,格雷蒂尔与七个诺斯水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搭好各自的帐篷。这些海盗出身的壮汉动作粗犷,却异常高效:铁斧劈下枝条,藤蔓缠绕得结结实实,片刻之间,兽皮与圆木支起的帐篷便在谷地一角矗立,稳固得像座小堡垒。厚重的门帘放下,里面早已铺满干草与毛毯。活计完成,他们便拉着各自的女伴钻了进去。那些随他们而来的贡女们低眉顺从,长发披散,眼神里交织着畏惧与羞涩。很快,帐篷内传出低沉的笑声与呢喃,兽皮帘布轻轻摇动,将里面的一切隔绝在夜色之外。 李漓望着那一顶顶摇曳的兽皮帐篷,低沉的笑声与女子压抑的低语交织在夜风中。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眼神却淡然无波。 “喂!”霍库拉妮忍不住诧异地问道,她的声音明亮,带着几分调侃与惊讶:“你们不吃晚饭了吗?至于吗!” “累了,不想跟你们挤在火堆边,我们啃点干粮就行!我们得早点休息!”格雷蒂尔在帐篷里懒洋洋地吼了一声,嗓音粗犷如雷,却夹着倦意与散漫。紧接着,传来干肉被撕咬的“咔嚓”声,间或混杂着女人低低的笑声。 “我们也是!”其余几个诺斯人也纷纷附和。一个个帐篷里,接连传出嚼食和嘻笑声,带着粗鲁的维京口音,在夜风中散开,显得无拘无束。 “这些家伙,还真是精力旺盛啊!”赫利失笑着摇头,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李漓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隐约的幽怨。 很快,托戈拉带着原住民天方教武装队伍各自围成一圈,开始分食。战士们盘腿而坐,环绕在火盆旁,皮甲反射着跳跃的火光,低声谈论着白日的路途与见闻。食物简单却饱腹:干肉撕成条,玉米饼撕成块,撒上盐粒增添咸鲜。他们用手抓食,咀嚼声质朴而满足。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谷物的甘甜,火盆“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粗粝却温暖的晚餐伴奏。火光映照下,战士们绘着图腾的面庞显得冷峻而坚毅,像在谷地中筑起一道无形的铁壁。 主火堆旁,霍库拉妮与纳贝亚拉一如既往地忙碌着。霍库拉妮笑容明朗,犹如海岛的阳光,她用藤棍串起羊驼肉,肉块肥瘦相间,油汁在火焰上“滋滋”溢出,脂肪炸裂作细响,香气在舌根泛酸,烟里隐着树脂的微苦;纳贝亚拉则狡黠地笑着,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烁着灵动光彩,她轻轻翻转着玉米串,金黄饱满的玉米粒表皮微焦,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两人低声交谈着周围人们的各种八卦事件,手中的藤棍在火光里舞动,像一场沿袭久远的祭火。火光映照着她们古铜色的肌肤,让整个营地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烟火气。 另一边,赫利点燃了一堆篝火。李漓静静坐在一旁,把心神搁空。 “这天,真美啊!”赫利靠在火堆旁,仰望夜空,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漫天星辰,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莱奥,还记得我们在乞里齐亚的那些日子吗?” “要是能把这一切画下来就好了。”阿涅赛轻轻叹息,举了举手中空荡的小本子。长发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神温柔却透出艺术家的惆怅,“可惜……我已经没有羊皮纸了。” “我们的大画家啊——等你回到欧洲,可要出名了。”蓓赫纳兹忽然笑出声来,目光里有点促狭:“到时候,可别忘了分点金币给我们这些同伴!” 乌卢卢带着她的新伙伴——那个雅马纳少女——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扑通一声坐在李漓身旁,整个人随意地倚了过去,笑容憨厚灿烂,声音也因兴奋而带着点喘气:“漓,我问出来啦!她叫玛鲁耶尔。她不怕冷,还会游泳呢!”火光摇曳,把乌卢卢古铜泛白的脸庞映得温润生动。她兴奋地比划起游泳的动作,双臂如船桨般在空中前后划动,扑闪的眼神里闪烁着单纯又烂漫的光亮。 玛鲁耶尔则安静地立在一旁,肤色因海风与烈日而呈现古铜的质感,火焰映照下,她的眼神坚毅,却仍带着几分羞怯。终于,在乌卢卢的感染下,她放下戒备,学着乌卢卢的样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清晰认真地吐出一个名字:“玛——鲁——耶尔!”说完,她自己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宽阔,如同远海涌来的浪涛,带着南端群岛特有的纯净与天真。整齐雪白的齿列在火光中闪耀,宛若夜幕下骤然绽开的白雪。 这一幕,终于让李漓笑出了声。他只觉一天的疲惫、奔波与紧绷都被冲散,像被那清朗笑声卷入海潮,尽数抛在脑后。 “看来,不管是谁,只要跟你混在一起,都会变成傻子。”特约那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李漓对面坐下。她嘴角勾着一抹孤僻而狡黠的笑,眼神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对着乌卢卢冷不丁地甩出一句。 就在这时,凯阿瑟急匆匆地从营地外跑了回来,狼狈的火色,长发在奔跑中飞扬,如风中扬起的蓝丝。她气喘吁吁地停下,伸手指向乌卢卢和玛鲁耶尔,声音急促而断断续续:“漓,大活神!那个……那个聋子一样的女人,就是和她们混在一起的那个贡女——”凯阿瑟手势夸张,几乎要把话扯碎在空气里。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那个聋子一样的女人……她怎么了……”尼乌斯塔忍不住插话,语气柔和,却带着隐隐的担忧。 “跑了!”凯阿瑟猛地吐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眸中燃起一簇怒火,显然那逃走的女人触犯了她最不可容忍的底线。 “你都看见她逃跑,你也不阻拦?你安的是什么心!”维雅哈冷冷地质问道,她从火光中走来,刺青的面庞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鹰隼般的眼神锐利无比,透着女首领特有的精明与猜疑。 “我……刚才在营地外的灌木丛里蹲大的……”凯阿瑟低声支吾,脸颊涨得通红,仿佛一颗熟透的番茄。她扭扭捏捏,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声音越说越低,满是尴尬的窘迫:“没法追……要是喊人过来,又怕大家都看到我那时的样子,太窘了。”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来回画圈,像是想把羞涩和狼狈一起埋进泥土里。 “我这就去把她抓回来!”蓓赫纳兹忽地起身,动作迅捷如火,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轻响,眼中燃着战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已经准备要追入夜色中的林子。 “蓓赫纳兹,不必去了,回来,坐下。”李漓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而坚决,如谷地深处的河流,沉稳而不容置疑。“我又不是奴隶贩子。谁想跑,就让她跑吧。这样一来,我还能省下一份口粮。”李漓的话淡然,却带着一种洒脱的力量,叫人难以反驳。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空气中只剩火盆“噼啪”的燃烧声与远处河流低沉的吟唱。凯阿瑟撇嘴不满,维雅哈冷哼一声耸了耸肩,尼乌斯塔则轻轻叹息。火光下的神情各异,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李漓的洒然平息,心中的纠结宛若夜风般渐渐散去。 “吃饭啦!”塔胡瓦清脆的嗓音划破短暂的沉默,像铃声般在营地回荡。她端着一盘烤好的羊驼肉串和玉米串走来,热气翻腾,焦香扑鼻,肉块油亮诱人,玉米粒金黄饱满,在火光下晶莹闪烁。 “走,吃饭去。”李漓缓缓起身,神情从容,迈步迎向那抹香气。李漓身旁的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脚步与笑声交织,仿佛连夜色都被这顿热食烘暖了几分。 此时,篝火旁,伊努克与比达班各自怀抱着孩子,静静守候;萨西尔与巴楚埃并肩而坐,目光随同火焰一齐投向走来的李漓。那一刻,开饭不仅是对摆脱饥饿的满足,更像是一场属于这个家的小小仪式——温暖而庄重。 “今晚吃什么?”乌卢卢也快速跟了过去,眼睛盯着那一串串热气腾腾的烤肉和玉米,忽然气鼓鼓地质问:“怎么没有番茄蛋汤?霍库拉妮、纳贝亚拉,你俩是不是偷懒了!”她的憨厚脸庞皱成一团,活像一个馋嘴却被敷衍的孩子。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将就着吃吧。”霍库拉妮笑着安抚,声音宽容而自在。她把一串肉递到乌卢卢手里,笑容仿佛海岛的阳光,带着体谅。 “别理她!”纳贝亚拉撇撇嘴,对霍库拉妮说道。随后她挑眉看向乌卢卢,眼睛黑亮如曜石,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弧度:“挑三拣四的,明天你来做饭!凭什么天天都要我们俩忙前忙后?”她的声音俏皮尖锐,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和驳斥。 “哇!有肉吃啦!”安卡雅拉蹦蹦跳跳跑来,扑通一声坐下,伸手就抓起一串烤羊驼肉,大口咬下。牙齿“咔嚓”一响,汁水迸溅,她笑得豪爽明朗,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直率与热烈。吃到兴起,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片,得意洋洋地“啪”地掷在纳贝亚拉脚边:“当饭钱!” “喂!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不在这儿吃!”塔胡瓦立刻冲上来,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攥住安卡雅拉的衣领,手劲大得出奇,把安卡雅拉的脑袋拽得左右乱晃。塔胡瓦还尖声嚷嚷:“你去那边!托戈拉那边也在分肉吃。” 眼看气氛要僵,李漓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没关系,就让她坐这儿吧。”他随手拿起一串烤玉米,轻轻咬下一口,金黄的玉米粒在齿间炸开,溢出甜润香气。李漓捡起地上的铜片还给安卡雅拉,温声说道:“铜片你先收回去,等哪天真赚到了,再结清饭钱也不迟。” 安卡雅拉身后,奈鲁奇娅神色拘谨,双手不知往哪儿放,脚步犹疑地往后挪,似乎觉得自己不该留下来,正想悄悄退开。李漓抬眼望去,目光沉静而温和,唇角带着一丝浅笑,轻声唤道:“别走,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其实真没那么多规矩——反正无论你坐哪儿,吃的终归都是我的。” “那我以后也都在这里吃啦,哈!大活神!”维雅哈咯咯笑着,伸手一推,挤到李漓特约那谢和伊什塔尔当中的空隙里,坐了下来。 蓓赫纳兹扯着嗓子喊道:“纳贝亚拉,明天我们这儿得多准备些吃的,人越来越多啦!” 营地渐渐暖和起来。火堆的橙黄光芒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众人围坐成圈,手里传递着食物,嘴里交换着故事。夜空深邃而宁静,繁星悬挂,如同古老的守护者在天幕上注视。此刻的营地,仿佛是安第斯群山怀抱中一座孤独却温暖的岛屿,在寂静的大地上悄然绽放。 夜色深沉,篝火渐次熄落,只余余烬间的微光偶尔跳跃。营地里,帐篷间传来稀疏的鼾声,仿佛大地也随之入梦。 蓓赫纳兹独自走到帐篷外头,仰望满天星辰。风自谷口潜入,带着尘沙与寒意拂过她的鬓发,她却只是轻轻抱紧双臂,任由那凉意攀附。蓓赫纳兹的眼神静静沉浸在浩瀚的夜空,仿佛要从星海中读出一段命运的暗语。 李漓悄然随之而至,将一件羊驼毛织就的斗篷轻轻披在蓓赫纳兹肩上。李漓在蓓赫纳兹身旁蹲下,压低嗓音道:“怎么了?” 蓓赫纳兹缓缓转过头,眼眸中闪过一抹细微而温暖的光。她将头轻轻倚在李漓的肩上,低声呢喃:“陪我数星星吧。”声音柔和,带着少女般的温情与依恋。那一瞬间,仿佛将二人拉回到初见时的模样。 夜更深,天地愈加寂静。忽而,谷口惊起一阵扑翅声,鸟影仓皇而散;随即,石面上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正被拖曳着缓缓远去。 “什么声音?”蓓赫纳兹神色一紧,方才的柔情瞬间被警觉取代。 “大概是野兽吧。”李漓凝望谷外的黑暗,语气却依旧沉稳。 “不像。”蓓赫纳兹低声答,已欲起身查探。 李漓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语气却轻缓而坚定:“营地里有巡逻的卫兵。况且此地离库斯科不远,根本不会有人敢贸然袭扰我们。”说罢,李漓再度将蓓赫纳兹揽入怀中,低声道:“此刻,你只需靠着我,其余的事——随它去了。” 斗篷下,二人的身影紧贴在一起,仿佛在这无垠夜色里,悄然筑起了一处不容侵扰的温柔庇护。 第539章 先活下去 次日拂晓,天色才刚泛白,谷地间依旧弥漫着缠绵的晨雾,宛若轻纱在山峦间缓缓舒展。营地渐渐苏醒,人声交织:骆马喷吐热气,粗重的鼻息伴随着木枝折断的脆响;孩童的哭闹与笑声此起彼伏,拼合成一曲杂乱却生动的晨曲。塔胡瓦像一只灵巧的小鹿,在人群与牲畜间奔忙,清脆的嗓音不断催促众人收拾行装,回荡在谷地,仿佛敲醒清晨的号角。 火堆旁,李漓与蓓赫纳兹依旧偎在一条毛毯下。篝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簇暗红的余烬,在灰烬中若隐若现。晨寒沁骨,他们的体温却像一缕顽强的火苗,在彼此间传递温暖。蓓赫纳兹微微一动,纤长的睫毛轻颤,缓缓醒来。李漓捕捉到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也随之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谷地的喧嚣与晨雾一同远去,只余这片静谧而温柔的世界。 就在这时,赫利快步奔来,抬手指向营地的一侧,声音里压抑不住惊讶:“莱奥,你看——那边!有老熟人找你!” 李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顺着赫利所指的方向望去。晨雾正渐渐消散,两道身影仿佛自白雾深处缓缓从托戈拉带领的战士们的人群当中浮现,向着这边走过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阿苏拉雅——那位曾引领他们穿越云雾山地的查查波亚女子。此刻,她神情冷峻,一手提着李漓当初留给她的铁制短刀,另一手牢牢牵着一个双臂被藤蔓反绑的女人。雾气中,那女子的面孔与衣着逐渐清晰——赫然便是昨夜趁乱逃走的贡女。此刻,那个贡女面如死灰,双眼空茫,仿佛已将自己交付给命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李漓心头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阿苏拉雅?!”声调里既有惊讶,也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不是早该回到云雾森林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是怎么抓到她的?又为什么要抓她?” 阿苏拉雅仰起下巴,神情自得,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为什么要回去?云雾山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待久了连呼吸都像发霉。自从来了这边,我的心情比过去好得多。离开你们之后,我一直在几处隘口附近游荡,这些日子,全靠乞讨过活。” “乞讨?”李漓眉头一皱,满脸都是疑惑,“你宁可在这里讨饭,也不愿回云雾森林?” “当然,自在得很!我本来就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何必拘泥在哪个地方?”阿苏拉雅说着,眼神亮得像火光般闪烁,“再说了,在这些隘口,要是碰上商队,我随便伸手要一次,就能半个月不愁吃喝!缺什么,就开口讨什么。” 李漓哭笑不得,摇头追问:“路过的人真有这么大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苏拉雅狡黠一笑,忽然亮出手里的短刀——正是李漓当初留给她的那把铁制武器。她得意地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靠这个!” “……哈。”李漓忍不住失笑,哭笑交加地摇头叹息:“原来你混成了女山贼!” “山贼?”阿苏拉雅眨了眨眼,一脸困惑,“那是什么?” 蓓赫纳兹立刻插嘴,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连什么是‘山贼’都不懂?不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嘛!” “随你们怎么说。”阿苏拉雅却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丝挑衅的笑意。忽然,她猛地把身旁的那个贡女狠狠一拽,直接推到李漓面前,“这个女人应该是你的奴隶吧?昨晚,这女人在山里乱晃,被我正好撞见,我一把就将她拿下了。然后,我顺着她的脚印一路追来,本想着捞点便宜,谁知差点被托戈拉的兵射成蜂窝——幸好托戈拉在大老远就认出了我。” “哼,要是托戈拉没认出你,附近的秃鹫可就有口福了。”赫利冷声插话,眼底透着轻蔑。 阿苏拉雅咧嘴一笑,竟像把讥讽当成了夸奖:“那就更说明,我们本该在这里重逢——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说到这里,阿苏拉雅的眼神微微一眯,唇角勾起,神情像一头嗅到机会的狐狼:“大活神,你们这是要下山吗?我识得两条不易被人察觉的羊道,还能认得下一个隘口后那些部族腰结的样式。要不要雇我?让我继续当你们的向导如何?” “不必了,我们已有向导。”李漓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透着拒绝的坚决。 “那……”阿苏拉雅眼珠一转,眸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你们队伍里缺什么人?缺个挑水的也行,缺个赶骆马的也好,总之把我带上吧。我在这山口混了大半年,早就腻透了。待久了怕惹来寻仇的人,所以打算换个地方去乞讨,顺便沿途看看风景。反正嘛——走到哪里,讨到哪里。” “缺个鬼!”赫利忽然打断,语气里满是不耐。 蓓赫纳兹斜了她一眼,冷哼道:“你那哪是乞讨,分明就是拦路抢劫!” 李漓忍俊不禁,摇着头笑道:“原来你是在一个地方作案久了,怕被报复,所以才想着换个地方继续作恶。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打算当个‘流窜犯’!” “这有什么好笑的?”阿苏拉雅撇撇嘴,眼神里透着不屑,语气却带着一丝得意,“你自己种过一株玉米?收过一颗花生?你们不也是靠手里的刀剑,让别人供养,白白吃喝的人吗?还笑我,呵!”她神态里半点愧色都没有,反倒像在炫耀,“哼,能活下来才是真本事。再说,你们不正需要这样的人吗?还有——来的时候,可不止这几个人吧?其他人呢?” 李漓被阿苏拉雅这一番话噎得一时语塞,只得岔开话题:“其他人都已留在库斯科安定下来了。你该知道库斯科如今的情势吧?要不,你去那儿。相信我,在那里,你会活得比在到处流窜更好。”李漓说这话时,神情郑重而诚恳。 尼乌斯塔走上前来,目光直视阿苏拉雅,语气笃定:“的确,我们那里会收留像你这样有点本事的人。” 阿苏拉雅却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收留?是去给你弟弟当走狗吗?而且,如果库斯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自己又怎么会跑出来?” “你——!”尼乌斯塔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回击的话。 “哈哈哈……”李漓忍不住笑出声来,挥手打断二人针锋相对的火气,“阿苏拉雅,看样子你不止伸手快,这张嘴也挺厉害的嘛!” “大神,不如让我来给你当走狗吧。”阿苏拉雅眨了眨眼,语气里半真半假,带着几分戏谑的恳求,“你看,你总得讲点情谊吧!虽然我之前帮你们,也是收了你的好处的,但若不是我,你们未必能这么快走出云雾森林,甚至可能根本走不出来。说到底,还是我带着你找到了你要的库玛拉!更何况,我现在还帮你把这个企图逃亡的女奴给抓回来了。” 李漓望着她,忍不住失笑:“好吧好吧,随你吧。既然你执意要跟我们一起走,那就跟着吧,但别指望还能有别的报酬。” 阿苏拉雅眼睛立刻一亮,嘴角飞扬,像是得意的胜利者:“哼,能填饱肚子就够了!”说到这,她忽然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语气轻快而狡黠:“不过,我也不想白吃白喝。你们是有向导,可总得有人提前探路吧?这活儿交给我,正合适!——当然,要是你嫌我碍事,那我就拿她来换些口粮,总可以了吧?”阿苏拉雅说着,指了指那个被反绑着的逃跑的贡女,眼神里闪过一抹挑衅。 李漓摇头轻叹,眼底浮上一丝无奈的笑意:“行了,我这里不差你一口吃的。不过你既然要留下,这一路上,你确实也得出点力,至于具体需要你做些什么,你就听塔胡瓦安排吧。”话锋一转,李漓的神情渐渐凝重,目光落在那名被反绑的女子身上,语气忽然郑重:“至于她——放了吧。” “好!”阿苏拉雅爽快应声,手腕一抖,刀光一闪,利落地割断了绑着那个贡女身上的藤蔓。 断裂的藤条簌簌落地,那个贡女的双臂因久被捆缚而血脉涌动,一阵酸麻,抖得几乎难以抬起。她怔怔伫立,眼神空茫,神情迷惘,只静静地等待发落。然而,在那颤抖的身影里,她仍竭力挺直脊背,高傲地抬着头,仿佛即便命运将她碾入尘泥,也不愿轻易屈服。 “按照这片大地上的规矩,逃跑的贡女应该被当众处死。”尼乌斯塔冷冷开口,眸光森寒,仿佛利刃划破空气。 “可我不是这里的人。”李漓伸手按在尼乌斯塔的肩上,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辩驳的稳重,“而且我们已离开库斯科,不必再拘泥那些规矩。”他唇角微微一扬,笑意不深,却足以化解剑拔弩张的气息。随即,李漓抬手向那贡女一挥,声音平和,却带着决断的力量:“既然你想要走,那就走吧。” 那个贡女的眼神中骤然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梦寐以求的自由竟这样轻易落在身前。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太不真实!她的双脚却像被钉死在泥土里,迟迟没有迈出一步,只呆呆杵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恐惧、迷惘,还是那来得太快的解脱让她无所适从。 这时,乌卢卢走了过来,伸手拉住那个贡女的手臂,憨厚地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米饼塞进她手心:“别再逃了。跟着我们,有吃有喝,又没人打你骂你,也从没亏待过你!你说说,就你,还能去哪儿找像漓这样好的人?没落到格雷蒂尔他们那样的人手里,还能让你遇上漓,这就是神明赐给你的天大幸运。” 那个贡女闻言,眼眶骤然一颤,泪意几乎涌出,却依旧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声。她双手颤抖着接过食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第一口咬下去时,几乎要哭出声来——饥饿与恐惧,此刻全都化作那一口狼狈的吞咽。在场众人心头皆是一震。火光下,这一幕宛如冷冽的警示:在这片荒凉陌生的大地上,尊严、叛逆与挣扎终究要为最原始的渴望让路——先活下去,然后才有资格谈论自由与尊严。 李漓起身,接过霍库拉妮递来的两个玉米饼,随手咬下一口,清脆的齿间声响像驱散夜寒的火星。他已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久待,旧日的讲究早被抛诸脑后,胡茬满面,模样粗犷而野。 “艾赛德,你这副样子,越来越像个地道的本地人了。”赫利笑着揶揄,语声清亮,被晨风吹得更显爽朗,“还说你不是这里的人?呵呵!想当初在乞里齐亚,刷牙还是你教我的呢!” 笑声传开,此前压抑的气氛终于渐渐舒缓开来。 就在这一刻,那位始终沉默的贡女忽然开口。她的嗓音干涩嘶哑,仿佛砂砾刮过喉咙,却依旧清晰可辨,径直对着乌卢卢低声问道:“……还有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乌卢卢愣了愣,下意识挠了挠头,憨厚地回答:“我就两个,自己吃了一个,给了你一个,真没了。你要是还想吃……去找纳贝亚拉吧。” “没了!”纳贝亚拉立刻截住话头,声音冷硬锋利,如石块砸在冰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原本就没给她准备。昨晚她不是要逃跑吗?那就让她饿着!命都留住了,还不给她长点记性?” 山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篝火的余烟在风中盘旋,却再无温暖的气息,反而添了几分压抑。正在咀嚼的人停下动作,水囊里滴落的水珠声都变得格外刺耳。众人纷纷转头望向她们,神情各异:有的错愕,有的冷漠,有的隐隐带着警惕。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被按住。 乌卢卢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指着眼前的那个贡女,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原来……你会说话!” 李漓转过身来,抬手将掌中的另一个还没吃的玉米饼递向那名贡女。那女子愣了愣,随即伸出仍在颤抖的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忽然,她低下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乌黑的发丝散落遮住了半张憔悴的面庞。 “行了,就一个饼,拿着吃吧。饿着,容易掉队,反而更麻烦。”李漓笑着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随意。他顿了顿,抬眼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又怎么会出现在库斯科?” 那个贡女双手捧着玉米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嗓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稳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重量。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眼底一瞬的空茫像是夜色未散的阴影,随即才缓缓吐露那段深埋心底的过往:“我原本是生活在南方大山里的佩温切人的女祭司。我能与神灵沟通,吟唱巫歌,解读梦境,也懂得熬制草药。去年,部落与邻近的瓦尔切人爆发冲突。我在祭祀中早已接受神意的感应,预言‘部落的女儿将被夺走’。果然,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中,我真的被敌人掳走。”她的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仿佛若不立刻吐露,这段记忆便会如尘土般被风吹散。“此后,我几经转卖,被迫辗转异地。直到附近的一个部落用四条羊驼将我换走。他们将我视作‘珍贵的贡品’,不久后便押送到库斯科。” 那个贡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颤抖的阴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与冷意。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向众人讲述,而是在残酷地揭开自己血肉未干的伤疤——血痕清晰,生涩而疼痛。“我在库斯科已近一个月,渐渐学会了这里的话语。那一日,印加将贡女们驱赶到你面前,供你挑选。我是主动要求留在你这里的——因为我早就听说你们将要远行。我以为,在漫长的旅途中,也许我能找到机会……重获自由。”她的声音忽然一颤,随即低声补充:“那一夜,我已在心里做好了被你占有的准备。”短短一句,像是刺入胸膛的刀。她呼吸急促,面色涨红,却仍强自支撑。“可是你只把我和其他人一并安顿下来。此后这些天,不过是让我们随别人一起操持杂务,却从未召唤我侍寝。” “召唤你侍寝?哼,想得美。”赫利在旁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讥诮,“再说,他忙得过来么……” 说到这里,那个贡女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压迫抗衡。眼底闪过一抹惊惧与渴望交织的光,像夜色未尽的余烬,仍在胸口灼烧。“你们终于踏上了旅程,昨夜也无人刻意看管我,于是……我选择了逃走。”她指尖死死攥着玉米饼,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藤蔓,“可还没跑出山谷,就被那个女人逮住,一大早又被带了回来。” 晨曦透过谷口洒下,将那贡女的面庞切成明暗两半。她唇色苍白,呼吸颤抖,攥紧玉米饼的手在光里微微战栗,紧绷得仿佛一截随时要折断的枯枝。她缓缓抬头,眼神中倔强与脆弱交织,似乎只需一缕风声便会崩塌。“我原以为,今天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日。”她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近乎破碎的颤音,“可是,你不但没有处死我,甚至没有惩罚我。现在,你又给了我食物,还问起我的名字,把我当作一个人来对待。——难道你就不担心,即便如此,我仍会再次寻找机会逃走吗?” 李漓微微摇头,神情平静,目光坦然:“我还是那个态度——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而且其他人也一样。不过,你要明白:就算你离开了我们,也很难再回到过去。即便你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重返故土,但你的族人们……真的还能接受你吗?” 李漓的话声不高,却像石锤般敲击在女子的心口。随即,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粮袋,语气淡然:“依我看,你不如就从此直面现实,去寻找新的生活。来吧——若你愿意随我们同行,就告诉大家你的名字;若仍旧不愿意,那就拿上几个玉米,现在就走。” 那个贡女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仿佛被堵在喉咙口,眼神中闪烁着挣扎与痛苦,如同在深渊边缘徘徊。寂静良久,她指尖死死攥着玉米饼,仿佛要将它碾碎。终于,她低下头,泪意早已模糊了眼眶,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轻声重复道:“名字……?”仿佛久违了有人问。下一瞬,泪水滑落,她哽咽着吐出那段深埋的自我:“林科尔拉延!” 李漓静静凝视着林科尔拉延,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好,林科尔拉延。从这一刻起,你就正式成为我们的人了。你和玛鲁耶尔一道,跟着乌卢卢做事。现在,你先把心情安定下来——我们马上还要继续赶路了。” 第540章 给个交代 巴格达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中,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静静伫立在绿意盎然的棕榈园里。它以塞尔柱风格建造,拱门高耸如天穹,墙壁上镶嵌着细腻的蓝色瓷砖,绚丽的几何纹饰与行云流水般的伊斯兰书法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的幽香,又混杂着从厨房飘来的香料气息——孜然的浓烈、藏红花的清雅与肉桂的甘甜,如同看不见的乐曲在庭院中缓缓回荡。府邸的大厅宽敞而明亮,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碎成斑斓的光影,仿佛繁星坠入凡间。 哈迪尔身着朴素的亚麻长袍,腰间斜挂着一柄弯刀,整个人如一株沉默的老树般伫立在大厅中央。他的面庞布满风霜刻下的纹路,灰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眼神里闪烁着一抹不安与焦虑。他双手在身前恭敬地交叠,耐心而克制地等待着。耳畔,不时传来后院仆人们压低的交谈声,远处街巷里,驼铃的清脆声调则如同缓慢的节拍,敲击着这片静默的空气。 片刻之后,大厅拱门处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光影摇曳间,一对三十余岁的夫妇缓缓步入。他们衣着皆是塞尔柱贵族的典雅装束:男子身披宽袖长袍,头裹整洁的白色头巾,举止中透着从容与威严;女子则披着镶金线的面纱与绣纹长裙,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内敛的高贵。然而,他们的相貌却显然带有异域印记——高颧骨、细长的眼眸、漆黑而光亮的发丝,昭示着他们血脉深处的草原渊源,是从中亚风沙中走出的游牧后裔。随行的仆人们恭敬地低下头,默默退至两侧。女人是李常应的二女儿法丽德。因身为女儿,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族里,她甚至未被赐予一个汉名。法丽德的丈夫马立克沙,则不同。他和李漓等沙陀人一样,仍保留着一个汉语名字——仲云昆延,是回鹘人,是李常应生前挚友埃尔图鲁尔的儿子。 “姑爷,二小姐!”哈迪尔弯腰行礼,声音低沉而谦恭。 “哈迪尔大叔。”仲云昆延微微一笑,礼貌回应。他的语调温和,却掩不住心底的倦意,“我那皇帝姐夫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昨天我又进了一趟宫,这是第四次了——却仍旧没能见到陛下。宫中守卫森严,仿佛铁桶一般,只说陛下在静养,不见任何外臣。” “哈迪尔大叔,我们也实在无能为力。”法丽德低声叹息,秀眉紧锁,宛如两片柳叶缠结在一起。 就在此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大厅。她身姿纤细,穿着一袭浅蓝色丝绸长裙,衣料随动作微微荡漾。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淡妆点染了她的眉眼,映衬得唇红齿白。然而,她的神情却冷若冰霜。女子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哈迪尔,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透人心。随即冷冷开口,声音尖锐,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哈迪尔,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自从我爹过世后,我几乎没再见过我那皇妃姐姐,更别提我哥了——我们那皇帝姐夫几乎从不召见我哥。再说,艾赛德不是娶了陛下的堂妹吗?按理说,你们沙陀人要求见陛下,也该由艾赛德的老婆出面,而不是来找我们吧。可据我所知,那混账早就把他老婆也得罪透了!你们沙陀人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耶尔黛姆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钉般钉落在大厅石地上,清脆而冰冷。空气霎时凝固,仆人们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哈迪尔闻言,只是低下头默默不语。肩膀缓缓下垂,仿佛骤然背负了沉重的岁月。烛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更显深刻,整个人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十岁。他紧咬牙关,袖中的拳头缓慢而僵硬地收紧,却依旧没有吐出一个字。 “耶尔黛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仲云昆延怒声斥责,声音如雷霆在大厅里炸响,“你小时候在阿里维德庄园住过五年,他们又何曾怠慢过你!你怎能对哈迪尔大叔如此无礼!”仲云昆延脸色涨红,眉毛紧拧成结,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妹妹的胳膊。 可耶尔黛姆却猛地一甩,硬生生把手从仲云昆延手中挣脱开来。“哼!我只要看见卡莫来的人,就一定会想到那家伙!我就是厌恶那家伙!”她声音尖厉,胸膛急促起伏,双颊因愤怒而泛起嫣红,宛若一朵盛放的罂粟,美艳却带毒。她咬牙切齿,字字如锋:“因此,我厌恶所有沙陀人!那年因祖父过世,我匆匆赶回了家。谁知前脚刚走,他不到半月,便落了水,还装出一副性情大变的模样!可我离开时,他明明说得好好的,要来巴格达进贡,回去时一并接上我!结果呢?他连个理由都不给,就一头跑去欧洲,连一封信都不曾寄来,音讯全无!我当初还天真地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阿里维德家从未把我和我们家放在眼里!什么落水——不过是一出自导自演的闹剧,无非是要借此把旧事一笔勾销!” 耶尔黛姆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满腔怨愤几乎要决堤:“直到后来,他们竟然还让皇帝姐夫赐婚!而且,还是爹亲自去颁旨!我那时才彻底明白——这全是算计!他和他伯父,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们!除了算计,就是算计!而哥哥和爹,却从没想过因为我和他们翻脸!”说到最后,耶尔黛姆的嗓音渐渐带上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仿佛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 耶尔黛姆年幼时被特意安排寄宿在阿里维德庄园多年,她与李漓自小青梅竹马,情谊亲密如兄妹,却又隐隐更进一步。两个部族都来自东方,一直以来走得很近,早有意让后辈联姻,以巩固彼此关系,因此李漓与耶尔黛姆心照不宣。那时的李漓温文尔雅,常在夕阳下陪她识汉字,笑语声声,情愫悄然生根。只是,李常应始终徘徊于抉择之间——究竟是将部族托付给侄子李漓,还是设法召回亲生儿子李沁?因此,这桩亲事迟迟未曾挑明。而在此期间,李漓潜在的竞争对手李沾也努力接近耶尔黛姆,尽管耶尔黛姆并不喜李沾那张扬又功利的性子。而李漓离自从第一次开托尔托萨后,就像断线的风筝,就连李常应也约束不了他。这些旧事,在卡莫人中多少都有耳闻,茶余饭后常被人低声谈及。 “耶尔黛姆,那些往事早已过去,不必再提。”仲云昆延语调放缓,试图缓和僵局,然而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不满,“这些年,爹和我不是给你寻过不少公侯世家的优秀子弟吗?那些年轻人个个出身显赫,才华横溢。可你总是任性,一拖再拖,才把自己的事耽搁到如今……” “我不要你们管!你和爹,从来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只想着用我去联姻!”耶尔黛姆怒声打断,眼眸里闪烁着倔强的光。她重重跺脚,裙摆在骤然转身的动作中扬起,宛如风中翻飞的柳叶。“我就是听见下人嚼舌,说沙陀人又来了!所以才出来骂人!” 仲云昆延脸色骤然阴沉,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够了,耶尔黛姆!你给我回房去!” “你们两家世交,三代血盟的关系更是牢不可破,可你们都欠我一个交代!”耶尔黛姆猛地甩开兄长的手,裙摆轻掠,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她快步跑回后院,背影像一阵骤起的风,带着未消的怒意,消散在深宅的阴影中。 大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宰纳布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波澜。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声来。 哈迪尔的脸色愈发难堪,像被岁月与风霜反复碾磨的羊皮纸,褪尽血色,只余疲惫与苍凉。他张了张口,良久才吐出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掩不住的颤抖:“姑爷,二小姐……衷心感谢你们,为我们的事劳心奔波。若终究无望,那我也不敢再叨扰。实在是,这些日子打搅你们太多了。”说罢,哈迪尔缓缓转身,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拖拽着无形的枷锁,在大厅石板上留下压抑的回声,透出深深的无奈与落寞。 “哈迪尔大叔,”仲云昆延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语气坚定而安抚,“你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你们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的。” 突然,府邸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慌乱的喊叫。片刻之后,一个宫中太监跌跌撞撞地闯入厅堂。他身着华丽的丝绸长袍,胸口绣着金线流云,头戴毡帽,额头满是汗珠,气喘吁吁,仿佛一路狂奔而来。尚未走近,他已尖声高喊:“马立克沙大人!陛下召见!请即刻入宫!还有——陛下有旨,要你将前来进贡的沙陀人找来,一并带去面圣!”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宽阔的大厅中激荡开来,犹如惊雷乍响。殿内众人心头齐震,随即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上厚重的地毯。“遵旨!”仲云昆延朗声回应,话语中压抑不住一丝激动。他眼中瞬间闪起光彩,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宛如黎明时分透入长夜的一缕曙光。随即,他转身向太监拱手,语气殷切:“多劳内侍官大人奔波。”法丽德心领神会,立刻取出一袋银币,轻声吩咐侍女递到那太监手中。太监眼角一挑,脸上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袖口一拂,将银袋收起。 仲云昆延旋即转过身,语气急切而振奋:“哈迪尔大叔,你也听见了——陛下要召见!我们快动身进宫吧!” 哈迪尔缓缓抬头,眼神里先是掠过一抹错愕,而后化作深沉的感激。他那因风霜而深刻的皱纹,此刻竟似稍稍舒展。他重重点头,随仲云昆延一同起身,脚步坚定。 …… 巴格达的黄金门宫巍峨耸立在底格里斯河畔,宛若一座金碧辉煌的堡垒。宫墙上镶嵌着无数黄金饰片,在夕阳余晖中折射出炽烈的光芒,刺目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缕缕青烟,混合着玫瑰水与麝香的芬芳,仿佛让人步入尘世之外的幻境。远处,宫廷乐师的琵琶声缓缓传来,旋律悠扬,却隐约带着几分哀婉,似是宫墙深处的低语。 仲云昆延与哈迪尔纵马驰至宫前,马蹄踏在铺满鹅卵石的广场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暮色将至,城中行人远远避开,唯余宫门前森严的禁军矗立,长矛如林,目光锐利如隼。在层层通传与漫长等候之后,他们终于获准入内。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预示着权力的厚重与不可侵犯。两人跨入宫廷深处,直至被引至皇帝巴尔基鲁亚克所在的内殿。 殿中灯火辉煌,高耸的穹顶绘满繁星与几何纹饰,宛若苍穹倒悬。无数烛台燃起温暖的橙光,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潜藏的凉意。内殿中央悬挂着一道由珍珠串成的帘幕,宛如流动的水波,反射着点点光辉。皇帝巴尔基鲁亚克就半倚在帘后胡床上,身影若隐若现。昔日健壮如狮的帝王,此刻已憔悴不堪。身形消瘦,脊背佝偻,面色苍白如纸,双唇干裂,双眼深陷,唯有偶尔闪现的冷光仍让人想起他往日的凌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殿中回荡,那声音像撕裂的丝绸,夹杂着湿润的痰音,让人听来不禁心生怜悯。 此时的巴尔基鲁亚克身侧不见往日的美人环伺,只有几名太医与太监肃立。太医们一袭白袍,手捧药箱,眉宇凝重;太监们则低眉顺眼,随时准备递上热毛巾或药汤。随着仲云昆延与哈迪尔进入,巴尔基鲁亚克虚弱地抬手一挥。众人如退潮般悄然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殿中只剩烛火摇曳与皇帝艰涩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臣马立克沙,参见陛下!”仲云昆延率先伏地叩首,声音恭敬。 “臣沙陀军参将哈迪尔觐见陛下!”哈迪尔紧随其后,语调低沉浑厚,然而胸腔里的不安却难以遮掩。 帘幕后,巴尔基鲁亚克缓缓抬起那双枯槁的手。手指关节高高突起,犹如风中颤抖的枯枝,指向跪伏在地的哈迪尔。声音随即传来,沙哑而断续,每句话之间都夹杂着沉重的喘息:“你……是沙陀人派来的?我那妹夫呢?听说……他又独自……跑出去了?”话音带着冷冷的讥讽,尾音破碎,仿佛在撕扯嗓子。 哈迪尔低垂着头,心口急促起伏,冷汗沁出额角。他谨慎地答道:“陛下,家主……外出寻求新天地去了。据此前来我们那里的一个诺斯人所言,大西洋对岸……另有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他的话声小心翼翼,却似陷入泥沼般艰涩,越说越觉心虚。 “行了!胡言乱语,呵呵……”巴尔基鲁亚克骤然冷笑,笑声干涩破碎,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帘子上的珍珠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好一会儿,巴尔基鲁亚克才缓过气来,虚弱却带着复杂情绪地低声道:“看来……我终究还是误了古勒苏姆……给她找了这么个不务正业的男人!”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掩不住的悔恨。 听到这里,哈迪尔低着头无话可说。他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嵌入掌心,脸上如蒙上一层灰霾。仲云昆延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跪得更低,呼吸变得沉重,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帝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罢了,罢了……那个混账,不提也罢!”巴尔基鲁亚克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不耐。他停顿片刻,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又缓缓开口:“我如今已无力再出兵黎凡特……援军,是断然没有了。而且,你们之前那些朝三暮四的行径我也看在眼里,我只是不想和你们计较罢了!”巴尔基鲁亚克透过帘幕望向哈迪尔,那一双昏暗却尚存威严的眼睛,如垂暮夕阳般黯淡,却依旧带着最后的光辉与决断,“不过,你们沙陀人,自我祖上征战起,便一路随行西征,姑且算是我们塞尔柱的旧藩。”巴尔基鲁亚克的声音时断时续,却仍带着帝王不可违逆的威势,“我看了你们的奏报,虽然那个混账不务正业,但却把你们壮大了不少。可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过区区数万人。我打算,把你们迁往恰赫恰兰,就到古勒苏姆那里去吧。古勒苏姆……终究仍是你们沙陀的主母。” 巴尔基鲁亚克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清的坚定:“那里正需要人去实边守地。对你们而言,换个地方,又算得了什么?当初,是我们塞尔柱带你们沙陀人到了黎凡特。如今那里乱了,我再把你们带出来,重新安顿在一个相对安宁之所——也算是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愿意就去,若不愿去,你们就自生自灭吧,我真的管不了你们了。” 哈迪尔心头骤然一震,仿佛被雷霆击中,万万没想到巴尔基鲁亚克会给出这样一个处置。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画面:沙陀族人一路颠沛流离迁徙的身影。若仅从沙陀人的生存角度来看,这个安排确实算是一条生路——恰赫恰兰位于塞尔柱帝国东部的边陲重地,山川雄伟,河流丰沛,远离连年战火;而且那里的主人是古勒苏姆,她无论如何依然都是李漓的正妻,名义上仍是沙陀人的的主母。投靠古勒苏姆,似乎并无不妥。然而,赛琳娜等人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哈迪尔的眉头不觉紧锁,胸中思绪翻涌,犹如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正在哈迪尔犹豫之际,仲云昆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哈迪尔大叔,还不快谢恩?皇帝陛下……终究还是记得你们沙陀人的。”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暗暗的鼓励,像是一根绳索,将哈迪尔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臣……替家主谢陛下隆恩!”哈迪尔猛然回神,急忙伏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既有感激,也夹杂着掩不去的无奈。 “沙陀参将,你先退下吧。诏书很快会送到馆驿去。凭着诏书,你们便能在帝国境内畅行无阻,径直前往恰赫恰兰。”巴尔基鲁亚克微微摆手,顿了顿,眼神深陷在帘幕的阴影中,语气低沉而冷冽:“不过,我劝你们——越早动身越好。若是行动迟了……可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寂然,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映出珠帘微微颤动的光影。巴尔基鲁亚克随即转头,目光移向仲云昆延,语气缓慢而沉重:“马立克沙,你留下。” “微臣告退。真主庇佑陛下。”哈迪尔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地,动作郑重而缓慢。 哈迪尔起身后,他低垂着头,缓步退下,背影在殿门的余光中渐渐消隐。殿内,只余仲云昆延一人仍跪伏在地。四周静得出奇,烛火在空气的细微气流中摇曳,珠帘后的皇帝身影模糊不清,却仿佛笼罩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仲云昆延心跳加速,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滑落,不知皇帝为何单独留下自己。 “马立克沙……我自知时日无多了。”巴尔基鲁亚克的声音低沉,伴随着断续的咳嗽。 “陛下,您一定会健康长寿,真神会庇佑您!”仲云昆延急切地应声,语调里掺杂着慌乱。他双眼已微微泛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想要冲上前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马立克沙……”帘幕后,皇帝的声音愈发虚弱,淡淡地道,“叫我姐夫吧,别再陛下陛下的……我也不知,还能再见你几次。”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影佝偻得更深。 “姐夫……”仲云昆延喉咙发紧,哽咽着唤出口来,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脸颊。 “我死后,我弟弟马哈茂德·塔普尔必然会夺取巴格达,继位称帝。”巴尔基鲁亚克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艰难挤出。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儿子已在恰赫恰兰,由古勒苏姆照拂。我早已预料到身后之事,所以早做了安排,这倒无妨。”他透过珠帘凝望仲云昆延,眼神深沉,夹杂着智慧与无奈,那一瞬,仿佛看穿了生死。稍作停顿,巴尔基鲁亚克又道:“你姐……终究没有为我留下子嗣。按老祖宗的规矩,若她不改嫁塔普尔,便难逃殉葬的命数。可我太了解她的性子,她绝不会屈身于塔普尔。她早已对我说过——她会做好与我一同赴死的准备。” “姐夫!”仲云昆延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滚落下来,声音因颤抖而破碎。 “至于你和你妹妹……”巴尔基鲁亚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厚重感。“我料想,我一旦去了,塔普尔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一家。我已替你们想过了——你们也带着部曲一道前往恰赫恰兰吧。”他说到这里,气息愈发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调,像长者最后的叮咛,却又带着帝王不可违逆的威严:“而且要趁早,就这一次——等那些沙陀人动身时,你们便随他们一同前去。顺势既能节制他们,又能帮衬他们,免得他们在途中横生事端!”话音未落,巴尔基鲁亚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随之起伏不定,帘后的身影摇曳不稳。悬垂的珠帘轻轻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仿佛为这道命令敲下了无可更改的注脚。 “姐夫——!”仲云昆延张口,却喉咙如被硬生生堵住,声音哽在胸口,发不出来。 忽然,巴尔基鲁亚克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如暴风骤雨般密集,撕裂空气。他的身体在胡床上剧烈蜷缩,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压迫。帘幕上的珍珠被震得轻轻碰撞,叮当作响,宛如为病容伴奏的丧钟。太医与侍从慌乱地涌入殿中,脚步急促而凌乱。有人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有人手里握着湿润的毛巾,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苦涩药香,压过了焚香与玫瑰水的芬芳。 “退下吧……出宫之前,去见见你姐。”巴尔基鲁亚克对着仲云昆延艰难地挥了挥手,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容违逆的余威。随即,巴尔基鲁亚克的眼睛缓缓闭上,胸膛仍起伏不定,急促的喘息在殿内回荡。帘子后的身影渐渐模糊,仿佛随时会被烛火的光影吞没。 第542章 这里也是我家 夜幕如厚重的帷幔,笼罩着余烬未熄的战场。远处的海风卷来咸湿的潮气,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比奥兰特裹着一袭深色斗篷,神情坚定,带领贝托特与他的团练队伍悄然撤离。泥土与草丛吞没了马蹄声,只余低沉的喘息与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贝托特紧随在她身侧,面庞满是尘土与汗水,眼神却在疲惫之中透出一股不屈的坚毅。队伍里的士兵们低着头,紧握兵器,借着斑驳的月光指引,急行向着约定的莫尔渔村。那村落隐伏在海岸峭壁下,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如同低沉的鼓点,为他们遮掩踪迹。 与此同时,利奥波德率领狮鹫营与泽维尔率领猎豹营也已从卡莫利尔山口的战场两翼脱身。这些精锐骑士宛若潜行的幽灵,穿梭于暗影与林木之间,马蹄扬起细微的尘土,去往同一处汇合之地——卡莫渔村。夜风中,远方偶尔传来敌军的呼喊与号角,但已隔着重重夜色。那一声声焦躁的追呼,只能徒然回荡在风中,却再无法追上这些消逝的影子。 在比奥兰特带队撤离之前,绝大部分卡莫领地内的百姓们已被仓促撤入卡莫城塞。城墙也再次临时再加固了一次,裂缝里塞满了新鲜的泥浆与木桩,散发出潮湿而浓烈的土腥气。 此刻,卡莫城塞的三扇城门都已紧闭,城墙上火光摇曳,守军们如同勤勉的蚁群般穿梭不停。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交织,一桶桶粘稠的火油被费力抬上垛口,搬运间偶尔溅落的油滴,落地时发出“啪嗒”的闷响,空气顿时弥漫着刺鼻而油腻的气息。粗壮的原木被滚至指定位置,木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清晰如刀刻;一块块沉重的石料堆积成垛,士兵们因反复摩擦而通红粗糙的掌心,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触目。物资逐一分配到各段城垛,汗水顺着士兵们的脸颊滑落,映照着他们紧绷而坚毅的眼神——他们心知,天明时将迎来血腥的考验。 卡莫城塞北门的城墙上,李锦云与李耀松并肩而立。二人皆披挂明光甲,甲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仿佛覆身的鳞甲战兽。李耀松身形魁梧,铠甲下的肌肉绷紧如铁索;李锦云则神色冷峻,坚毅的面庞在微光映照下更显锋锐。李锦云的目光投向城下,那正在合围的安条克军营火把林立,宛若一条燃烧的巨龙蜿蜒盘踞。夜空被映照得一片猩红,马嘶与兵刃的喧嚣此起彼伏,似在暗夜里敲击战鼓。海风拂来,吹乱了李锦云的发丝,卷起一缕咸涩的气息,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都没回来?”李锦云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压在夜幕下的一块石,转身望向身后的李耀松。她的语气平静,却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忧虑。 “没见到他们……一个活口都没有。”李耀松沙哑地回道,嗓音如磨铁般粗粝。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旧疤狰狞得像一道伤痕累累的印记,眼底闪过一瞬遗憾。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死死攥住刀柄。 “可惜了。”李锦云轻轻吐出一声叹息,语调依旧平稳,不带过多情绪,却分明有惋惜之意随风而散。她顿了顿,随即低声道:“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这些名字都要记下。若真已殉难,便在年谱中写入,列入西迁后的殉职的从马直校尉名录。至于比奥兰特……”李锦云目光微敛,眼神投向远方,“她是主上的侧夫人,就破格记入宗谱吧,以功受铭。”李锦云的声音仿佛在夜色中为亡者立碑,冷硬而坚定。风掠过她的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同无形的刻刀,在黑暗里铭刻下不灭的纪念。 “是。”李耀松低声应下,随即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悠远,犹如秋风扫落叶,飘散在漆黑的夜空里,携着无尽的感慨与哀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间传来。阿黛尔如同一道黑影般掠上城墙,身姿矫健,呼吸因奔跑略显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面庞却因兴奋而泛起一抹红晕。她手中紧握着一支箭矢,箭头上牢牢绑着一卷字条。 “是我们在城外留下的眼线桩射进来的。”阿黛尔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李锦云伸手接过箭矢,解下字条,在火把摇曳的橘光下展开。纸面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却仍清晰有力。她快速浏览一遍,唇角随之勾起一丝浅笑。随即将字条递给李耀松,语气沉稳而带着几分戏谑:“看来,不必急着给他们立碑了。” 李耀松飞快扫过字条,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竟然还活着!而且折损不大,还余一千八百余人——这样的兵力,依旧能上阵厮杀。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是那个出身侍妾的侧夫人在指挥……她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里透出真切的钦佩,眉头渐渐舒展。厚重的明光甲随之微颤,映出火光下冷冽的光泽。 李锦云轻笑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她的来历本就扑朔迷离。据说是主上失踪时收留的难民,究竟什么根底,谁能说得清?不过——英雄从不问出身。”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夜色笼罩下,依稀可辨莫尔渔村的方向。那里的海浪正拍击峭壁,轰鸣声如同低沉的战鼓,伴随黑暗涌来。 “他们去莫尔渔村做什么?”李耀松压低声音追问,眼神中闪烁着好奇。 “他们躲在那里,十之八九,是为了过些日子去截断安条克军的粮道。”李锦云答道,唇边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记住,任何人问起他们,就只说四字——‘生死不明’。”她的语气冷静从容,仿佛在棋局上落下了一子极其精妙的暗着。 “是!”李耀松与阿黛尔齐声应道。那声音坚定整齐,随夜风在城墙上久久回荡,像一曲低沉的誓言。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响石阶。阿格妮如疾风般冲上城墙,身上的东罗马式女铠在火光下闪着冷芒。胸甲正中浮雕着一只双头鹰,那鹰的眼睛仿佛在夜色里透出锐利的光辉,令人不由自主地侧目。 紧随其后的,是雅诗敏与塔齐娜。两人皆骑马登临,身上却罕见地换上了皮甲。雅诗敏的甲衣紧贴身形,勾勒出矫健有力的曲线,目光凌厉如鹰;塔齐娜的皮甲则更显柔婉,但她眉宇间透出的冷意,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杀机。阿格妮身后跟着的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柔弱女子薇奥莱塔,此刻竟也是一身戎装。 阿格妮的脸色虽因奔跑而苍白,神情却坚毅;长发被夜风吹拂飞扬,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望向李锦云,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声音带着迫切:“安条克军正在对我们合围?” 李锦云微微皱眉,目光掠过她那过于显眼的铠甲,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带着女儿去地窖。看——”她抬手指向城下,安条克军的营地正灯火炽烈,数十名敌兵正合力组装庞大的投石机。粗大的木梁在火把映照下投下狰狞的影影绰绰,金属链条的摩擦声在夜空中刺耳回荡,令人心头发紧。 “你又为何要上城楼来?”阿格妮反问。 “我?呵。”李锦云冷笑一声,神色凛然,“我的家在这里。” 阿格妮目光一凝,随即挺直了身躯,声音铿锵而不容置疑:“我离开卡罗米尔,就是不想在安托利亚和基利杰的纷争里耗尽一切。以为这里是避处,如今却同样被逼到绝境。既然无路可退,那就与来犯之敌血战到底!这里也是我家。” 阿格妮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坚毅:“孩子已经托付给莎伦她们,有菲奥娜率领内府女兵守护,少主也一同进了地窖。你放心,她们安全无虞。” 话锋一转,阿格妮的手缓缓按上剑柄,目光如钢般凌厉,字字如斧凿石:“在我娘家杜卡斯家里,没有怕死的女孩子!”阿格妮的声音在夜空下铿锵回荡,犹如铁锤击鼓,直震守军胸臆。城头上的士兵们心中暗涌的热血被点燃,纷纷投来敬畏而振奋的目光。 “既然这样,你去东门吧。你的安托利亚军团,还有你表姐的拉什坎战队,都在那边。”李锦云沉声吩咐,语气中透出一丝关切,“那里虽不是安条克军的主攻方向,但你自己要小心。还有,打仗的时候,不要逞强,听福提奥斯的调度。”说到这里,李锦云顿了顿,目光微微柔和下来。 “安托利亚大公国早已不复存在,哪来的安托利亚军团?以后,我的队伍就叫鳄鱼营,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阿格妮淡声道完,转身大步离去;忽然,她又急促跑回,气息未定,眼神中闪过明显的担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等等——比奥兰特他们……回来了没有?” 李锦云沉默片刻,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他们很勇敢,硬生生拖住敌人半日,给我们把百姓们扯进城塞来,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刻意岔开话题,神情平静如常,却让话语听起来格外沉重。 “真的……一个都没回来吗?”阿格妮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刺破夜色。她的脸色瞬间失血般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生死不明。”李耀松低声插话,他的嗓音沉闷,带着难掩的无奈。 阿格妮猛然一震,随即眼中燃起炽烈的火焰。她紧咬牙关,声音铿锵:“这仇,总要报的!”话音未落,她转身大步下城,铠甲在石阶间铿然作响。 片刻后,城下传来清脆的马嘶。阿格妮翻身上马,薇奥莱塔紧随其后,两人眼神冷冽如刃。随着马蹄声轰然响起,铁蹄击打石阶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渐行渐远,扬起一缕尘土,仿佛在黑暗中留下了复仇的誓言。 与此同时,赛琳娜现身了。此刻她已换上一副银光闪耀的甲胄,头盔之上镶嵌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室徽章,在火光与月色间熠熠生辉,宛若夜空中燃烧的宝石。她的身姿高挑而端雅,骑马自北门缓缓而来,动作从容而威严。她身侧,女侍卫长奥利索利亚同样披挂戎装,两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银色战神。 这一行人登上城墙,火光下的甲胄映照得银辉流转,仿佛寒冬夜色里忽然坠下的一簇星辰。李耀松与阿黛尔上前行礼,随即退到一旁,神情中透着敬畏。 赛琳娜的目光冷冽如刀锋,自城下密布的敌阵一路掠回到城墙上的众人身上。她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直白,却如铁刃划破夜空:“他们竟然一个都没能回来?原本以为贝托特的杂牌队伍可能会被消灭,想不到连利奥波德的狮鹫营和泽维尔的猎豹营也……” “你本就没指望他们活着回来,又何必装出震惊?”李锦云的声音骤然响起,语调清冷而锋锐。自赛琳娜将比奥兰特率两千余人去阻击安条克军一万大军之时,李锦云心中早已不满,只因大局才强行压抑。此刻,她眼中掠过一抹怒火,言辞如针锋直刺:“至少,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李锦云的甲胄随之微颤,明光反射出一抹冷冽的寒光。 赛琳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击中,却并未恼怒。她很清楚,李锦云绝不会因比奥兰特等人的生死而与自己决裂。至于这些带刺的话,她只是置若罔闻。赛琳娜神色冷静如常,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就交给你了,上主保佑你。我去西门——塞巴斯蒂安率凤凰营已在那里等我。” 话音未落,赛琳娜已转身下城。步伐坚定果决,银甲在火光与月色下映出森冷的辉芒,宛若流动的寒铁。奥利索利亚略带歉意地向李锦云行了一礼,随即紧随其后,甲片在夜风里低沉碰撞,声声清脆,仿佛为主人伴奏。 来来去去之间,唯有雅诗敏与塔齐娜仍静立原地。她们没有挪动一步,也未发一言,沉默中凝结着某种比呼喊更为沉重的力量。 “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李锦云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雅诗敏和塔齐娜身上,语气冷淡而直接,分明是在请她们自觉退下。李锦云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仿佛要看透她们的来意。 “看看有没有能出力的地方。”雅诗敏答道,声音平静,却隐含决绝之意,“我们乌古斯人,没有不会骑马射箭的。”她身姿挺直,皮甲下的线条在火光下勾勒出绷紧的力量。 “一共三扇城门,我在北门,赛琳娜去了西门,阿格妮守东门。你,没有任务了。”李锦云淡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抹讥讽,“在潘菲利亚告急之时,你怎么没披甲上城?”李锦云的话冷锐,如同鞭子抽下,虽不带恶意,却带着试探和质问。 雅诗敏未曾反驳,只是低头一笑,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光,仿佛既有自嘲,又有不甘。 “还不是因为这一次……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塔齐娜接过话,声音柔婉中透着冷意,宛如夜风里的一缕刀锋。 “你一个跳舞的,穿上皮甲来这里做什么?是要跳战舞来鼓舞士气吗?”李锦云笑着调侃塔齐娜,唇角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轻缓,显然是想冲淡城头的凝重气息。 塔齐娜却不作答。她的目光忽然一凝,随即抬手,径直伸向李耀松:“把弓箭给我。”她的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耀松微愣,随即将目光投向李锦云。见她微不可察地点头,他才解下腰间的硬弓递上。那是一张沉重的强弓,弓臂厚厚,弦紧若铁,寻常军士能拉开三分之一已是勉力。 塔齐娜接过弓,动作干脆利落。她纤细的手指稳稳握住弓身,呼吸随之沉稳下来。下一瞬,她扬臂搭箭,弓弦缓缓拉开。看似柔弱的手臂骤然绷紧,皮甲下的肌肉线条清晰浮现,硬弓竟被她拉成满月。弦声低沉嗡鸣,仿佛夜空深处响起的战鼓。 “嗖!”——箭矢破空,锐声如裂帛,一道银光撕裂夜幕,直取敌阵。 不远处,安条克军营地前,一面绣着红色十字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刹那间,旗杆顶端的小横枝骤然一震,随即轰然折断,整面旗帜扑倒尘土。火光映照下,那赤红的十字随尘烟翻飞,仿佛被利刃斩落。 敌阵顷刻哗然。前排士兵惊呼四起,火把剧烈摇晃,阴影杂沓,队伍宛如被石掷入水面般涌动。几声急促的号角骤然响起,慌乱的马嘶声接连回荡。 城墙上,一时间寂然无声。李锦云、李耀松与阿黛尔齐齐望向塔齐娜,目光中尽是意外与赞许。那一刻,他们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以舞姿闻名的女子——她不仅能舞出曼妙的轻盈,也能以一箭斩落敌旗,在战火中绽放出截然不同的锋芒。 “我本是塞尔柱后宫的哈屯护卫。”塔齐娜开口,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自豪。塔齐娜收起弓箭,随手递还给李耀松。 “原来如此……”李锦云的眼神微微一变,语调中透出几分惊讶,“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古勒苏姆的陪嫁随侍,不过是个舞姬。虽然早已知道你是塞尔柱皇帝安插在我们这里的眼线,却没想到你竟是宫廷里的执剑女侍!让你这样的女人,竟然要忍气吞声去跳那些艳舞取悦旁人……未免太委屈你了。”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钦佩,唇角随之微微勾起。 “塞尔柱人——”塔齐娜冷冷一笑,那笑意如覆霜般冰寒,随夜风掠过,令人心头一凛。“他们早已从这片土地退去。”她的目光渐渐投向远方,声线却愈发坚定有力:“而我,也早已是艾赛德的侍妾。沙陀,才是我余生的归属!”塔齐娜的话中夹杂着一种彻底的解脱,也蕴含着不容撼动的忠诚。夜色映入她的眼眸,仿佛照见了她与过去的诀别,以及对新命运立下的庄严誓言。 就在众人因塔齐娜的身世而屏息之际,塔齐娜猛地扬声大喝:“他们马上就要射一通回来了,都躲到垛子后面去!快!” 李耀松与阿黛尔反应如电,立刻断喝,命身边士兵压低身子。顷刻间,众人心头骤紧,纷纷蜷伏到厚实的垛墙之后。火光摇曳,照得面庞忽明忽暗。紧接着,安条克军营中骤然爆起一片弓弦齐鸣,破空之声尖锐如啸,箭雨呼啸而至,密集得仿佛骤然倾盆的夏雨,铺天盖地扑向城头。 “当!当当——!”箭矢如铁雨般猛砸在垛口与木盾上,石屑与火星四溅,声势骇人。然垛墙巍然不动,众人早已避开锋线,竟无一人中箭。压抑的呼吸声在石垛间此起彼伏,士兵们心头先是惊骇欲裂,旋即又涌起劫后余生的快意。片刻箭雨过后,城上一时寂然,只余箭簇簌簌滑落,敲击石砖与木盾,叮当作响。众人屏息凝滞,待反应过来时,才惊觉——这一轮箭雨下来,竟无一人伤亡。 忽然,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哧地笑了一声。笑声像火星一般在夜色里迸开,接着便是“哈哈哈哈”的哄然大笑。方才绷紧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猛然松弛,压抑的恐惧一扫而空。笑声与叫喊此起彼伏,宛若潮水般涌上城墙。士兵们拍打盾牌,捶击石垛,笑得眼泪直冒。刹那间,他们仿佛忘却了敌阵森然火光与重重危机,只觉得胸中燃起畅快豪气,士气竟随之陡然高涨。 李锦云也忍不住挑眉,唇角浮现一丝浅笑,却故意冷声斥道:“你们笑什么?这无德的戏子,竟害得我们和他们提前交战了。”这一句似嗔似笑的调侃,更是点燃了众人的兴致。笑声如雷,随夜风滚滚回荡,映照下的双眸已无惶惧,唯余坚毅与炽烈的斗志。 “既然如此,你们就留在这里候命。”李锦云对雅诗敏和塔齐娜沉声说道,语气陡然转为严肃,“不出意外,天一亮,他们就会发射投石机。记住,那时候可别靠垛口太近,挨上一块石头,可就完蛋了。”李锦云抬手指向城下,只见敌阵中,那些庞大的投石机已然架起,木梁交错,铁链绷紧,在火光映照下宛若一头头潜伏的巨兽,随时会张口喷吐出毁灭。 “当然知道。”雅诗敏终于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夜风掠过雅诗敏的侧脸,火把的光在众人面上跳动,映出一抹近乎誓死的坚决——“给我三百骑兵,趁他们侧翼尚未站稳,我从东门绕出,立刻奇袭敌阵。趁这时候,能杀多少算多少,可比之后要容易多了。” “当然知道。”雅诗敏终于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夜风刮过她的侧脸,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抹铁一般的决然——“我还有三百多骑兵,你是知道的,而且骑兵守城也发挥不了作用。我想趁安条克军侧翼还未稳固,我从东门绕出,直捣其阵。现在能斩尽多少就斩多少,如此杀敌良机稍纵即逝。” 李锦云微微一怔,目光在雅诗敏脸上停驻,像是在权衡那份果敢背后的代价。片刻沉思后,李锦云终于点头:“我本也有此意,只是迟疑于人选。既然你敢请缨,那便准了!记住,探清虚实即可,不可恋战。” “得令!”雅诗敏应道,声音铿锵,在夜风与火光中交汇,宛如一记战鼓,震得人心血翻涌。 第541章 不为荣光 自从雅诗敏出现在托尔托萨的卡莫,原本跟随然一起道安托利亚的那支的达尼什曼德王国的军队,几经周折,也赶来了卡莫,原因很简单,领队的军官古米什特金清楚,弄丢了雅诗敏,他回到达尼什曼德王国也是死路一条,给基利杰效力则会成为叛徒,于是不得不带着剩余的三百多人的乌古斯骑兵队伍,来了托尔托萨,投奔雅诗敏。 而托尔托萨,自从雷蒙德离开托尔托萨之后,这里很快就不再属于他。那座曾象征权力与荣耀的雄伟城堡,如今已被坦克雷德占据。这个野心勃勃的安条克亲王,犹如一只嗅血的秃鹫,在安条克高坐王座,又伸出獠牙夺下托尔托萨。城墙上飘扬的十字旗帜,正昭示着新的主人。 卡莫男爵领和哈马谢赫领的敌人,如今,已不再是雷蒙德那狂妄的十字军,而是悄然转变为坦克雷德——安条克亲王那更狡黠、更残酷的铁蹄。他的军队如秃鹫般盘踞在托尔托萨城中,士兵们手持利刃,四处肆意搜刮,抢夺金银、粮食和一切触手可及的财富。居民们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蜷缩在阴影里,街巷中弥漫着低沉的窃窃私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窒息的空气,带着一丝随时可能爆发的绝望与恐惧。 坦克雷德急切地想要打通前往的黎波里的道路,但这并非出于拯救雷蒙德的心意。相反,他清楚地明白:若能尽快进攻的黎波里,便能迫使谢赫法赫尔·穆尔克·伊本·阿马尔痛下杀手,处决雷蒙德——这样,他的前路便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于是,在坦克雷德眼中,卡莫村的存在,就像横亘路途的一块顽石,必须被搬开。 如今的卡莫村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昔日那种随意聚落的“村庄”。坚固厚实的石墙环绕四周,垛口与箭楼赫然耸立,城廓俨然如小型要塞。阿里维德庄园高踞其中,犹如老树盘根,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与抵抗。此刻,卡莫的百姓们正从四周涌来撤入卡莫城塞之内。 此时,比奥兰特被任命率军出击。利奥波德的狮鹫营、泽维尔的猎豹营,再加上由贝托特统领的卡莫新募团练,尽数交付在她麾下,去迎击安条克那逼近的铁流。表面看来,这是一次重托,是对她的信任与倚重;然而稍有心机的人都能察觉,这道军令背后,潜藏的却是赛琳娜冷酷而缜密的算计。比奥兰特被推上前线,注定要成为消磨敌锋的磨刀石,甚至是最先被烈焰吞没的牺牲品。比奥兰特对此并非毫不知情。她清楚地看穿了赛琳娜的用意,也体会到李锦云内心的取舍与无奈。然而,她仍选择接下这份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为荣耀,只为她内心对李漓的那份报恩之心。 卡莫村的夜色浓重如墨,卡莫利尔山口的寒风在狭谷间长啸,似在低声诉说即将来临的杀伐。风声间,时而掺杂远处战马的嘶鸣与铁器碰撞的余音,仿佛无形的鼓点,预示着一场血战近在眼前。 比奥兰特立于山口高地,俯瞰着下方蜿蜒曲折的山道。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单薄,却有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毅。深色的斗篷紧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风吹动衣摆的边缘,隐约露出腰间那柄精巧而锋利的短剑。她的眼神冷冽而明亮,宛若能洞穿黑暗中的一切阴谋与算计。她的身侧,贝托特、利奥波德与泽维尔环立成圈,面色各异:有愤慨,有忧虑,有沉思。稍远处,卡莫团练的士兵们整装待命,火把光影映在他们脸上,跳跃间照出一张张坚毅却疲惫的面孔。 “赛琳娜和祖尔菲娅分明是要我们去当磨刀石!”贝托特咬牙切齿,低声却满是怒火。他的手紧紧攥住长矛,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们明知道安条克军多达一万,我们区区两千多人,出去就是送死!” 比奥兰特缓缓转身,目光如寒星般划过贝托特的面庞,却并未责怪他的激动,缓缓说道:“不过,把领地的百姓们都撤入卡莫城塞,而且确实还需要一整天,总得有人出来迎敌,为坚壁清野争取更多的时间。”见贝托特还想再说什么,她比奥兰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仿佛石壁上回荡的回声:“贝托特,愤怒改变不了现状。赛琳娜与李锦云的算计,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迎接这场试炼。 众人不语,比奥兰特的目光越过火光投向远处的山谷,声音低沉而坚定:“此地山谷狭窄、只能三四百人并肩作战。贝托特,你带卡莫团练和我留在这里正面迎敌,吸引安条克军的注意力。今晚天黑之后,鹫营在左翼,猎豹营在右翼,埋伏到山后去。等我们挡住敌军先锋部队的第一波试探进攻后,在他们发起第二轮进攻时,我们会有序撤退,而等他们向我们发起冲锋时,你们从两侧冲出,截杀他们,这样我们两千两百多人的队伍才会有机会击退敌军三千人的先锋部队。” 利奥波德皱眉,火光在他高大的身躯上拉出沉重的影子,语气里掺着担忧:“比奥兰特夫人,这样安排,您和卡莫团练会落入极度危险之地。” 比奥兰特打断他,话语平静却不容置疑,像刀锋一样清晰,“只要安条克军来与我们交锋,拖上一个小时,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绕到他们身后发动奇袭,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而我和卡莫团练的使命即已完成。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引兵后撤。无论胜负,我们在莫尔村汇合。至于百姓,到了明天天黑的时候,该进城塞的也都进了,其他人该跑的也都跑了。后面,守城塞的事就交给鹈鹕营、凤凰营与拉什坎战队——他们有粮草、有壁垒,足以撑住至少一个月,甚至两三个候月。赛琳娜的凤凰营是她的亲军,只要她尚在,那支兵不惜死地抵守。鹈鹕营则是沙陀人自己的军队,卡莫是沙陀人在这里的根基——他们宁可以城为墓,也不会让敌人轻易踏入半步。至于拉什坎军、阿格妮带来的安托利亚军这两支客军,不能寄予厚望,但只要城墙不坍,他们也不见得先退。卡莫的坚固,足以拖住安条克的攻势,消磨他们的锐气。” “我们完成阻击任务后,不撤进卡莫城塞吗?”泽维尔问道。 “我想去斩断敌军的粮道。只要补给被断,敌军必将乱作一团。”比奥兰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量度,继续道:“当敌军和城塞里我方守军焦灼在城墙下的时候,我们从莫尔出发,绕道去托尔托萨到卡莫的途中的阿卡村附近的山上,静候敌军的补给队出现,奇袭补给队,烧毁他们的粮草,事成之后,我们撤入西面的山地,给敌人留出一条撤离之路。敌人为了护粮道必然被牵扯和分散,城内的鹈鹕营与凤凰营会趁机反击、逼迫他们撤退。” 贝托特皱眉,声音粗犷而直率:“可这算计并不等于我们能消灭多少安条克军啊。” 比奥兰特的目光沉了下去,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与笃定:“贝托特,我从未把歼灭敌军当作唯一目标。我们不过两千二百余人,城内也只有三千出头,而敌军逾万,硬拼只会葬送自己。保住卡莫、保存实力、迫使敌人退却——这才是真正的胜利。更要紧的,是棋局的下一步。” 比奥兰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当安条克军与我们在此激战之时,朗希尔德与古夫兰将会向托尔托萨发起进攻。他们或许能直接夺城,若未能如愿,也必能截杀那些从卡莫折返的安条克部队。我已经派人送信给她们。以古夫兰的野心与朗西尔德的魄力,这样的良机,她们绝不会被轻易放过。” 泽维尔忽然发声,直白得像一把刀:“比奥兰特夫人——您费尽心机、算尽筹码,最后守住卡莫的荣耀落在赛琳娜与祖尔菲娅头上,截杀安条克军的功劳归于朗希尔德与古夫兰,我们究竟得了什么?” 比奥兰特的目光沉得像冰刃,静静注视着泽维尔,声音却出奇地平和、坚定:“我们换回了生存。我们无地为基,能在这场风暴里保存实力,保全那些仍愿追随我们的人,这已是胜利。” 利奥波德在一旁低声附和,语气里带着疲惫却也无奈的理智:“我们都是阿里维德大人的部下,得失一时,无需斤斤计较。夫人的筹划,至少没有让我们吃亏。” 比奥兰特微微一颔,眼里掠过一瞬复杂的光:“时间不等人——分头行动吧!” 夜风又一次自山谷里挤来,带走一阵篝火的香与烟。几道身形悄然散开,像被下好了记号的棋子,各自隐入黑暗。卡莫城外,命运的天平在悄然倾斜;每一步,都是以活着为赌注的算计。 夜色愈发深沉,卡莫利尔山口的火把逐渐熄灭,只余几缕微光在寒风中摇曳。狮鹫营与猎豹营的士兵们依令而行,在黑暗里悄然撤离,脚步轻得仿佛被夜风吞没。远山间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似在为这场潜行奏出阴冷的伴曲。 留下的卡莫团练,则在比奥兰特的指挥下,于山口布置起一道道简陋却坚决的防线。木桩、石垒与火油壶被摆上关隘,士兵们压低嗓音,迅速而谨慎地完成布防。火光一灭,他们的身影便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刀锋与呼吸在黑暗中交错。 比奥兰特伫立在高地上,俯瞰山道,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她的眼神如鹰般锐利,穿过夜幕,凝视着远方那片沉沉的黑影——安条克军必将自那里而来。此刻,她心中的棋局已然铺开:每一步都充满算计,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牺牲。她明白,这不是一场为了荣誉的战斗,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博弈。 次日午后,卡莫利尔山口的空气沉闷得仿佛凝滞。厚重的云层死死压在天空,遮蔽了太阳,只留下一片灰暗与冷寂,像是大地在屏息等待风暴的到来。远处地平线上,安条克军的旌旗密密麻麻,犹如一片乌云翻卷而来。马蹄声轰鸣如雷,夹杂着盔甲碰撞的铿锵与低沉的号令,宛若一支钢铁洪流正浩荡逼近。三千余人的先锋军队,列阵森然,长矛如林,盾牌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整齐的步伐震得山谷似要崩塌。他们的声势,足以碾碎卡莫村的每一寸土地。 与之对照的,是山口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防御。然而,山口的两侧陡壁如削,战马难以攀越,只能硬挤在谷底前行。三千大军却被迫压缩成狭长的纵阵,真正能投入正面的,最多不过数百。安条克军的先锋官深知此处险要,不敢贸然全军压上,只能先遣部队逐次试探。几排拒马歪斜地插在土壤里,浅壕与低矮土墙谈不上真正阻止冲锋,却足以迫使队列改道与减速——它们不是墙,而是导流的梳篦。低矮的土墙更像是一道象征性的屏障,而非真正的壁垒。然而那“简陋”恰是凶险的伪装。鹿砦与倒木横卡于最狭处,迫得先锋改列半纵、弃去宽密的盾墙节奏;谷底的尘土下掩着浅坑与碎石,脚下一软,队列便起微波。 比奥兰特立于土墙之后,目光冷峻,神情如铁。她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映衬出她孤傲的身影。她身旁的贝托特紧紧握着长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后,五百余名卡莫团练的战士列队伫立,弓弦绷紧,短剑出鞘,呼吸急促却不退缩。他们的眼神在紧张与决然之间交织——因为他们都明白,眼前这场对峙,是以寡敌众,是以血肉之躯挡住六倍于己的强敌。 “夫人,其实您该跟着利奥波德去山后埋伏,而不是留在这里死守阵地。”贝托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与担忧。粗犷的嗓音中,却掩不住对这位女指挥官的敬意。 比奥兰特转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坚韧:“贝托特,我若不在,你们恐怕会一触即溃。”她略一停顿,随即抬起下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紧张却倔强的面孔,声音忽然高亢,铿锵如铁:“听着!射完第三批箭矢后,他们会冲到拒马前,我们能击退他们的第一轮进攻,在此之后,我们立刻后撤!保持阵列,不要慌乱——只要我们退得稳,就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让安条克军不敢贸然追击,那样我们便能全身而退!可若他们发动冲锋……”她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抹寒光,“那就与他们拼到最后一息!” “听清楚了吗!”贝托特猛然高喊,声音在山谷间炸开,粗犷而震撼。 “听清楚了!”五百余名团练战士齐声回应,呼喊虽不整齐,却带着一股撕裂夜空的决死勇气。他们的盔甲简陋,武器陈旧,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仿佛要将逼近的安条克铁流撕碎。 安条克军的队列逼近,尘土在万千铁蹄下翻涌,如黄沙风暴般席卷山口,遮天蔽日。比奥兰特深吸一口气,斗篷被山风猎猎鼓起,她抬起手臂,目光如刃般紧紧锁定那支逼近的先锋队。盾牌兵列在最前,长矛如林在后,骑兵的阵列则分布于两翼,随时准备冲杀,整个阵型森然有序,杀气扑面。 “——放箭!”比奥兰特猛然挥下手臂,声音如刀光劈裂空气。 第一排箭矢呼啸着腾空而出,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山谷的寂静。紧随其后,第二排、第三排箭雨倾泻而下,如骤雨扑打大地,密密麻麻地洒向敌阵。然而,安条克军的盾牌兵训练有素,厚重的木盾齐齐抬起,瞬间合拢成一道铜墙铁壁。箭矢接连砸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偶有冷箭透过缝隙,射倒几名步兵,但在这股庞大的铁流面前,伤亡微不足道。敌军的脚步仅仅一滞,随即再次稳步前进,阵列稳固如山,毫无慌乱之态。 安条克军随即前推弓弩手,以短距密射逼退团练的弓手。此时,安条克军的先锋士兵已然冲至拒马之前,长矛与盾牌撞击,喊杀声骤然炸裂,山谷间瞬间沸腾。卡莫团练的方阵硬生生挡下了这第一轮冲击,正如比奥兰特所料,他们以血肉之躯撑住了敌锋的试探,转眼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结阵——后退!”比奥兰特果断下令,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卡莫团练的战士们迅速收弓,依照预演无数次的操练,结成四个紧密的方阵。盾牌手列于最前,弓箭手护在中列,短剑兵断后,脚步稳健而有节奏地向后撤退。虽不迅捷,却井然有序,阵列仿佛铁板一块,在风沙与敌势的压迫下,依然保持着冷静的节奏,没有出现一丝慌乱。 “停!”先锋官勒缰。他挥手示意军号压住鼓点,低声对亲兵道:“昨夜两名斥候失踪,山腰见空箭筒与新翻灰烬——是诱阵。听,侧岭有回声,队列在敲盾。不得妄追,改列半纵,弓手前移,骑兵待令。” 先锋官心头迟疑不决。昨夜斥候失踪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怀疑两侧山岭藏有伏兵。若此刻贸然下令猛攻,纵然能突破五百人的方阵,也极可能中了敌人的计。阵列中传来压抑的窃语,部分士兵甚至不安地望向山腰的黑影,担心冷箭随时会倾泻而下。随着一声令下,安条克军的洪流般的步伐渐渐停滞。数千士兵举盾执矛,神情紧张,目光在对面的卡莫团练间游移。山口两侧,风卷尘沙,却无人敢轻举妄动。一边,是人数不过五百的卡莫团练,方阵紧密,气息如铁;另一边,是三千人的安条克先锋,声势滔天,却因敌军的反常举动而生出迟疑。时间仿佛被铁链锁死,山谷间只余呼啸的风声与士兵粗重的喘息。 “停!”比奥兰特忽然下令,卡莫团练的方阵齐齐顿住,兵刃齐刷刷立起,士兵们目光如炬,宛若山石般坚毅。 贝托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他们并未冲锋,我们为何不继续撤退?” “情况和预期的不一样!”比奥兰特神情冷峻,双眼死死锁定远处的敌阵,低沉而坚定地回答:“若是我们再退一步,背后是开阔地,一旦离开山口这道窄门,对方的骑兵就能完全展开,他们必然趁势扑来!这一刻拼的不是兵刃,而是意志。若我们先动,就绝无可能从这里走出去了!算算时间,利奥波德和泽维尔,应该动手了,但愿他们的应变能力不差。” 对峙在死寂中拉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团练士兵屏息凝神,汗水沿着面颊滚落,却无人颤抖、无人退缩。安条克军的先锋官高坐马上,双眉紧锁,目光反复打量着那支固若山石的小部队。随着时间推移,阵列中逐渐响起低声的窃语与躁动,钢铁般的队伍出现了细微的涟漪——一丝不安,正从他们的心底渗出。 就在此时,西侧山岭骤然响起战鼓与号角声,利奥波德率领的狮鹫营如猛禽扑翼般自山间杀出,旌旗猎猎,铠甲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几乎同时,东北山坡上,泽维尔的部队也怒吼着冲下,长枪林立,仿佛一股钢铁洪流直击安条克军的另一翼。 山谷间顿时杀声如雷,尘土翻卷,奔腾的战马与咆哮的士兵撞入敌阵两侧。安条克军的先锋部队骤然受袭,原本严整的队伍像被粗暴扯开的布匹,队列出现松动与拉扯,连接处被迫内收归拢。比奥兰特盯着敌阵那道正在裂开的缝,指尖被风吹得发凉。再等一刻,他们也许会自己崩塌;再迟半刻,己方换箭就要乱了。她在两种风险间只犹豫了心跳的一瞬,便吐出那枚压在胸腔里的铁字。 “我们可以继续撤退了吗?”贝托特难以置信地望着混乱的敌军,忍不住问道。 “进攻!”比奥兰特的声音猛然压过一切,坚定而凌厉。 比奥兰特的号令如同投进火堆的一把烈焰,瞬间点燃了团练的士气。先前犹豫的队伍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带着怒火与血性重整方阵,长矛与盾墙一齐推上,狠狠砸向敌军的腹心。 “稳住阵脚!稳住阵脚!”先锋官嘶声厉喝。阵列并未崩溃,却像冰面先裂成缕:几处缝口被长矛与乱石撬开,前锋与侧翼的接应时续时断,士气起伏如同风压。边列开始内收,小股士兵在混乱边缘回退半步,盾墙的完整度迅速流失。先锋官果断按旗号下令收缩阵线:放弃外廓、弓手后撤半列、中心加厚。他们宁可用更紧凑的方阵换时间与厚度,也不让这些裂口被敌骑放大成门户。 安条克军的号角声逐渐低沉下去,原本汹涌而来的阵列已经缩回谷口,盾墙在乱石与血迹之间踉跄重整。尘土仍在山风中翻涌,惨叫与呼喊零零散散地飘荡,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残余的水声。 比奥兰特静静伫立在土墙之后,胸口的起伏还未完全平息。她凝望着敌军的收缩阵线,手指轻轻掠过腰间短剑的剑柄。她心里明白,这一役并非取胜,而是争得时间。她抬眼望了一下天色,灰暗的云层间,阳光正一点点向西坠去。 比奥兰特低声吐出一口长气,唇角浮现一抹疲惫却笃定的笑意:“时间够了,百姓们该进卡莫城塞的也都进了。”随即,她抬手一挥,声音清晰而有力:“放响箭,通知利奥波德和泽维尔,一起撤!” 第543章 背水一战的雅诗敏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卡莫城塞的军营。空气里混杂着马粪、汗水与铁锈的气息,火把燃烧出的橘黄光芒在营帐间摇曳,投下长长而扭曲的影子。达尼什曼德骑兵队长古米什特金早已集结了三百余骑,他的部属披挂链甲与皮革护具,马匹躁动不安,不停刨地,鼻息喷吐着热腾腾的白雾。火光映照下,古米什特金的双眼闪烁着警惕,他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见雅诗敏快步而来,他立刻迎上前去,甲片摩擦发出细微的铿声,声音低沉而恭谨:“公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雅诗敏骤然停步,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烈火。她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整队人马,言辞果断而急促:“随我走!去东门,出城,冲阵!”她挺直的身姿在火光下如同一杆不屈的旗帜,语声中透出的威严,使得铁甲之下的每一颗心脏都随之震动。 古米什特金微微一愣,压低嗓音问道:“公主……我们是要借此机会撤走吗?”话音间,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手指却已不自觉地扣紧了腰间弯刀的刀柄。周围的骑兵们也暗暗竖起耳朵,营地深处传来低沉的马嘶声,仿佛察觉到主人的踟蹰。 “撤走?”雅诗敏冷冷一笑,目光投向远处城墙之外。那里的敌军营火点点,若隐若现,宛若荒原上的鬼火。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冷厉与不屑:“趁安条克军尚未站稳,正是我们奇袭的良机!逃走?离开卡莫,你以为还能去哪?去哈马?在这时背弃盟友,哈马会接纳我们吗?至于回达尼什曼德王国……”她语声骤然一滞,随即带出一抹自嘲与怒意,“我回去还能干什么?等着被人耻笑么?”夜风携着海浪的腥咸扑面而来,拂过雅诗敏坚毅的面庞。那一瞬,她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冷冽而不可动摇。 “夫人!”古米什特金焦急劝阻,眉头紧锁,脸上那道横贯颧骨的旧疤在火光中愈发狰狞。“这三百多骑,可是你最后的家底啊!若是折损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恳。 “够了!”雅诗敏猛然厉声打断,眸光如刀,声音如鞭子抽响:“你若不愿去,就留在城中!我自会亲自带队出击!”话音未落,雅诗敏已然一跃上马。黑色的战马肌肉虬结,铁蹄刨地,喷吐着滚烫的白雾,仿佛也被主人的决意点燃。 古米什特金心头一震,终于低下头,沉声应道:“公主言重了,我这就传令!”旋即,他转身高吼,声音如雷霆滚动:“弟兄们,上马!准备出城!” 一声令下,三百骑轰然响应。马鞍扣带的脆响、长矛与弯刀的碰撞声交织回荡,宛如骤然席卷的风暴。火光摇曳间,甲叶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马鬃翻飞起伏,整个营地瞬息间化作一片汹涌的铁流。 不久,卡莫城塞的东门缓缓洞开。铁链骤然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沉重的木梁与石槽摩擦轰鸣,低沉悠长,仿佛巨兽在黑暗深处缓缓吐息。门缝间透出的夜色夹带泥土与海风的气息,凛冽而森冷。 忽然之间,一队披甲铁骑猛然冲出!铁蹄齐齐轰击大地,尘土翻涌,火星迸散;甲叶撞击声如雷霆,震彻夜幕。雅诗敏一马当先,身躯挺拔如枪旗,皮甲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黑发飞扬,如同在黑暗里猎猎招展的旗帜。古米什特金紧随其后,他的弯刀早已出鞘,寒光在火光与月影间闪烁不定。 铁骑并未直扑敌军主阵,而是骤然偏转方向,绕出东门,沿着荒野疾驰。蹄声震荡,队伍避开敌军锋线,直指那片尚未安营稳固的安条克军营。夜风扑面呼啸,带来野草清香与敌营炊烟的气息——杀机已然凝结在黑暗中,随时迸发。 安条克军的营地宛如一个尚未完工的堡垒。四处火把零星闪烁,光影摇曳间,士兵们正忙于搭建帐篷、搬运木料和堆积粮秣。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油腻与汗水的浊气,伴随粗声的交谈与铁器的敲击声。表面看似安稳,却透出一丝未曾戒备的松懈。 忽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起初仿佛是大地深处的闷响,可转瞬间,声势愈发逼近,宛如汹涌的潮水——那是数百匹铁蹄齐踏的咆哮!下一刻,雅诗敏率领的骑兵如一股黑色飓风,裹挟着火光与尘土,猛然撞入营地边缘。铁甲的光泽与马鬃的翻飞在火光中交织,弯刀与长矛划出森冷的弧线,寒芒瞬间割裂夜幕。“噗嗤!”一名正弯腰钉帐篷的安条克步兵还未回头,肩膀便被古米什特金的弯刀自上而下劈开。血雾在火光下四溅,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躯抽搐着倒在半拉起的营幕上,将布料瞬间染红。 恐慌如野火蔓延。有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却立刻被迎面撞上的战马撞翻在地,肋骨被践踏得“咔嚓”作响;有人刚想呼喊示警,却被长矛贯穿咽喉,声音生生堵死在喉间,只余“咯咯”的气音。骑兵们不作久战,挥刀便走,宛若闪电撕裂夜空。铁蹄踏碎火堆,火星迸溅,溅落在散落的干草和油布上,瞬间燃起一片明亮的火光。黑烟翻滚升腾,映照出惊惶奔逃的身影。整个营地,在这一击之下,彻底陷入混乱与惊惧之中。 前方,安条克的一支攻城步兵正扛着沉重的木梯,气喘吁吁地朝城墙逼近。铁甲压得他们脚步迟滞,铠片与木梯碰撞,发出杂乱的叮当声。火光映照下,那些身影犹如缓慢爬行的甲虫,艰难而笨拙。“冲锋!”雅诗敏厉声高喝,声音如箭矢破空,瞬间点燃三百骑的血火。 骑兵队骤然加速,铁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战马鼻息粗重,喷吐的白雾在夜色里翻腾,弯刀与长矛寒光闪烁,宛若流星划过暗空。“呼——嗖!”长矛破空的尖啸骤然响起。下一瞬,一名正攀梯的步兵胸口被贯穿,鲜血迸溅,他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整个人从半空翻落下来,砸在同伴身上。只听“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混乱中清晰刺耳。 “啊——!”惨叫声四起。其余的步兵顿时慌乱,梯子被推搡碰撞,东倒西歪,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战马冲散。有人尖声惊叫着逃窜,有人被挤倒在地,被铁蹄无情碾过,血水与泥土溅起一片腥红。城墙前方的攻势在瞬息间崩溃。原本整齐的队伍顷刻瓦解,梯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仿佛折断的枯枝。骑兵们则在喧嚣混乱中大笑纵声,刀锋闪烁间再添数命,随即不做停留,策马呼啸而过,继续深入敌营。他们的身后,只余翻倒的木梯、破碎的尸骨与一片血迹斑驳的狼藉。 不远处,喊杀声骤起,一排安条克长枪步兵列阵逼来。密集的长枪在夜色与火光中竖起,宛若森冷的铁林,枪尖闪烁着寒芒,随着步伐整齐前进,气势逼人,仿佛要将冲乱的骑兵生生刺入罗网。 古米什特金眼尖,猛然喝道:“掉头走!” 雅诗敏毫不迟疑,猛勒缰绳,战马昂首嘶鸣,骤然转向。她身后,三百骑几乎在同一瞬间整齐变阵,犹如疾风骤雨,铁蹄翻卷尘土,呼啸间避开了锋锐的枪林。马群如一股漆黑的洪流,疾驰掠过,火光映在甲叶上,闪烁出短促而凌厉的光。 长枪兵们骤然扑了个空,只能停下脚步,急促喘息着,脸色涨红。有人愤恨地挥舞着长枪,口中咒骂不止;然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敌骑蹄声渐远,身影消散在夜幕与烟火的混乱之中。 转瞬之间,铁骑闯入了一片投石机阵地。那一台台巨大的木制机械未及完工,却已如怪兽般矗立在夜色中,漆黑的轮架与支臂在火把映照下投下森然的影子。四周堆积着粗大的绳索与圆滚滚的石块,安条克的工兵们正忙乱地拉扯、组装,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丝毫未觉杀机骤临。 “防火!”雅诗敏厉声一喝,声音如霹雳般炸响。骑兵们齐齐从马鞍上抄起火把与油瓶,动作一气呵成,甩手掷入阵地之中。 “哗啦——”油瓶破碎,火油四溅,粘稠的液体迅速蔓延在木梁与绳索上。紧随其后,火把抛掷而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烈焰顿时窜起,数米高的火舌瞬间席卷而上,将夜空映得血红。 “噼啪——”木梁在火中迸裂,火焰舔舐间传来焦糊的臭味。工兵们惊恐大乱,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身上溅到火油,瞬间被火舌点燃,整个人化作燃烧的火人,痛苦地翻滚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熊熊火势迅速吞没了几台半成品的投石机。粗大的绳索在高温下“嗤嗤”断裂,卷曲收缩;巨石失去束缚,滚落砸下,伴随着惨叫与骨裂声,将数名逃窜的士兵压在下面。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月,火光与呐喊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短短片刻,整片投石机阵地几近瘫痪,成为一座燃烧的火狱。 忽然之间,侧翼尘土翻涌,一队安条克骑兵如雷霆般杀出。那一匹匹高大骏马在火光中狂奔,蹄声震荡大地,骑士们挥舞着长剑,喊杀声撕裂夜空,如同铁流倾泻而来。 雅诗敏目光一凝,心知正面交锋必然不敌,立刻厉声喝令:“快跑!绕开他们!卡莫西门汇合。” 三百骑应声而动,队伍瞬间如受惊的鸟群般散开成三队,疾驰钻入营地错落的帐篷间隙。铁蹄践踏过粮囤与器械,麻袋炸裂,谷粒四散;大帐轰然倒塌,木桩断裂的爆响与士兵的惊呼混作一片。 追击的安条克骑兵仓促冲入,却在混乱中撞上了自家尚未退开的步兵。长枪与战马互相绊阻,兵甲撞击、怒骂声四起,队形顿时大乱。有人被战马挤翻在地,惨叫声立刻被铁蹄碾碎;有人怒吼着挥剑,却劈中了自家同伴的盾牌,溅起火花。 雅诗敏的骑兵们则趁机脱身,呼啸着拉开了距离。她回首振臂一挥,弯刀在火光中划出森冷的弧光。数名落单的追兵被铁骑冲散,瞬间倒下,鲜血溅洒在翻飞的马鬃上,殷红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夜色下,喊杀与惨叫交织,火光与浓烟翻腾,安条克大军的营地愈发陷入一片混乱。 卡莫城塞北门的城墙上,夜风猎猎。李锦云披着一袭深色披风,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手扶箭垛,目光越过城垛,紧紧盯向远处的战场。城外,火光与浓烟交织,喊杀声如浪潮翻涌。就在她的视线尽头,一股黑色的铁流骤然冲出卡莫东门,马蹄掀起尘土,直扑敌军尚未稳固的营地。那是雅诗敏与她的三百骑——他们如同一支利箭,撕裂夜幕,挟裹着雷霆之势。 李锦云看见火把抛掷,油瓶破碎,投石机阵地霎时燃起冲天火焰;看见安条克的步兵在乱军中尖叫倒地,木梯倾覆如折断的枯枝;看见雅诗敏高举弯刀,马鬃飞舞间斩杀敌兵,血光在火焰里格外醒目。 城塞上的将士们也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屏息凝视,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那是……雅诗敏夫人!”随即,更多的守军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呼喊声在石垛间回荡,宛如滚滚洪声:“阿里维德!阿里维德!” “想不到,她竟这么勇猛!”李耀松低声喃喃,“她要是在潘菲利亚就这么勇猛,何至于逃来这里……” “人就是这样,只有走投无路了,才会全力以赴!”李锦云淡淡地说道,眸光深沉。 李锦云指尖紧紧扣在冰冷的石垛上。她心知,雅诗敏此举不过是背水一战,以血与火去争取一线喘息。但正因如此,那匹在火光与烟尘中一马当先的黑马与骑者,在她眼中,却比任何旌旗都更加炽烈。夜风鼓荡,吹起她鬓角散乱的发丝。李锦云仰头望向夜空,唇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那是一种凝重而冷峻的欣慰。 此刻,整个安条克军的营地已被雅诗敏率领的骑兵搅得天翻地覆。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场景宛如坠入炼狱:帐篷倾覆,绳索与布帛在烈焰中疯狂翻卷;堆叠的粮袋与木箱被铁蹄碾碎,物资散落满地,顷刻间化为燃料;惊惶的战马嘶声刺耳,四处狂奔乱撞,又接连掀翻更多人影与器械。受伤者的惨叫此起彼伏,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在夜空中绵延回荡。 真正倒下的敌兵并不算多,或许最多不过两百余人,但毁坏的辎重、焚尽的粮秣,所造成的混乱与恐慌,却远远胜过单纯的杀敌。投石机阵地烈焰滔天,木架悉数倾毁,粗大的绳索在火中断裂,原本堆叠如山的巨石轰然滚落,压得工兵哭嚎不止;攻城梯子倾斜折断,横陈如枯枝,前锋步卒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士气跌落谷底,整个营地的秩序已化作一片灰烬。 浓烟滚滚,扑面而来,熏得营中士兵咳嗽连连,眼泪直流。指挥官的喊声早已淹没在混乱与火势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明日清晨,若再想发起全面攻城,已是痴人说梦。安条克大军必须彻夜重整队伍,修补损失,方能苟延喘息。今晚,他们注定将在混乱与惶恐中度过。 雅诗敏带着骑兵队疾驰而回,犹如一群从地狱杀出的幽灵。三百余骑的战马早已疲惫不堪,鼻息粗重,鬃毛湿透贴在颈侧;士兵们的铠甲布满尘土与血迹,面庞在火光中显得灰白而狰狞。 “古米什特金,差不多了,该回去了!”雅诗敏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 古米什特金侧目,眼神中仍闪烁着犹豫:“公主……我们真的要回卡莫城塞吗?”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回卡莫!”雅诗敏斩钉截铁,目光如刀,弯刀高举,寒光一闪。 “是!”古米什特金低声应诺。 夜风呼啸,骑兵队绕过最后一道敌军哨岗,直奔卡莫西门而去。城墙之上,守军早已高度戒备,见到熟悉的旗帜与身影,才松了一口气。铁链绷紧的声响随即传来,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缝中透出温暖的火光,与外头血色的夜空形成鲜明对比。骑兵们鱼贯而入,铁蹄踏过石板,声音沉重而悠长,在城内回荡。尘土逐渐落下,血腥的气息仍弥漫不散,却在这坚固的城塞中,被短暂的安全感所替代。雅诗敏勒马停驻,长发散乱,目光却依旧凌厉。她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火光与烟尘翻腾的敌营,心中掠过一丝冷峻的快意。 西门缓缓合拢,厚重的木门“轰然”一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杀伐与火光。石板路上,三百骑鱼贯入城,马蹄声尚在回荡,带着余韵的沉重与疲惫。尘土尚未散尽,火光照映下,铁甲斑驳,血迹与泥尘交织,空气中仍弥漫着硝烟与汗水的味道。 赛琳娜从城墙的石阶缓缓走下。她的披风在夜风中轻扬,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悦与振奋。当她看见那一列从血火中归来的骑兵时,眼神顿时亮了几分。走到前方,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雅诗敏的手,声音带着激动与骄傲:“妹妹,想不到你竟这般威风!” 雅诗敏翻身下马,披散的长发贴在脸侧,额头和颧骨上还有血迹未干。她眼神冷冽,却因赛琳娜的称呼微微柔和了一瞬,低声答道:“姐姐言重了。” 雅诗敏并未多留,转身绕过赛琳娜,脚步铿然,直奔集结的骑兵。她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沉声吩咐:“先清点伤亡!我估计损失了二十多骑。”声音冷峻,却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 赛琳娜怔了一下,刚欲开口宽慰,却被雅诗敏接下来的话打断。 “不过,敌人的虚实已经探得差不多了。”雅诗敏的声音低沉而冷峻,随后语气陡然一转,压得周围气氛为之一紧,“最严重的事,是他们的投石机……是改良型的,就是我们安托利亚的那种!”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既有浴血归来的坚毅,也有对明日恶战的清醒预感。 “姐姐,失陪了。”雅诗敏的声音短促而凌厉,带着风暴将至的紧迫感,“我得立刻去北门找祖尔菲娅——安条克军已经启用了改良投石机,此事非同小可!更要命的是,他们虽然在北门外陈列重兵,但我看得出来……真正的主攻位置,恐怕并不在北门。”雅诗敏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冷铁敲击在石上。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宇间凝结着浓重的阴影,既是浴血归来的疲惫,也是一名统帅对敌人暗藏锋刃的清醒洞察。 第544章 骄傲与血性 两日之后。黄昏如血,残阳将卡莫城塞的墙垣染成一片沉暗的赤色。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火油与汗水交织的刺鼻气息,远处的海风卷来咸腥与战场焦臭,扑面而至。城头之上,鳄鱼营与拉什坎战队的战士紧握兵刃,甲胄满是泥垢与血迹,火把的橘光映照着他们憔悴却不屈的面容。城墙经修缮而仍显坚实,在这暮色肃杀中,仿佛一头孤傲的巨兽,默然矗立,迎候即将扑来的风暴。 “轰——隆!”安条克军的投石机继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石如磨盘般腾空而起,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呼啸而至。轰然撞上城墙,整座城塞随之震颤,仿佛大地都在呻吟。尘土猛然腾起,石屑与碎块如骤雨般洒落。 守军们仓促低身闪避,或举盾抵挡。沉重的石块砸在铁盾上,迸出刺耳的“铛铛”巨响,震得臂骨发麻。厚实的城墙虽未被攻破,但箭垛与女墙在轰击下接连崩裂,裂纹蜿蜒扩散,石屑扑面飞舞。士兵们的盔甲与头盔被扑簌簌的白色粉尘染满,仿佛披上了一层死灰。有人咳嗽,有人眼中泪水被尘土呛出,却仍死死攥紧兵刃,呼吸粗重而急促。此刻,沉闷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天地之间仿佛只余投石机的怒吼与城墙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是对守军意志的残酷试炼。 东门的城墙上,喊杀与巨石轰鸣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火光映照下,碎石与尘土不断从垛口飞溅,空气中充斥着焦灼与血腥。福提奥斯立于城墙中央,浑身披挂重甲,肩甲与铁叶被尘土染白,厚重的宽刃战斧在火光下闪烁着冷芒。他那蓬勃的络腮胡被夜风拂动,火光勾勒出一道如铜铸般的威严轮廓。 “不要乱!”福提奥斯的咆哮如雷霆撕裂夜空,震得近旁石垛嗡嗡作响。声音翻滚回荡,压下了乱军的嘈杂。他高举战斧,斧刃指向前方,像是要以一己之力撑住摇摇欲坠的局势。 被这声震彻心魄的怒吼镇住,鳄鱼营与拉什坎战队的战士们不再盲目奔走。火光下,他们的脸庞布满尘灰与汗水,眼神仍透出掩不住的慌乱,但双手却死死攥住武器,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有人呼吸急促,喉咙因尘烟与恐惧而作响,却依旧紧紧咬牙,仿佛在用尽全力抵抗体内的颤抖。在这一刻,福提奥斯的身影如同一道黑铁般的屏障,横亘在摇动不安的防线上。 “轰——!”又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城墙,震得整段垛口轰然一颤。碎石四溅,两名躲避不及的士兵被当场砸成血肉模糊,惨叫尚未出口,便已断绝于喉。热腾的血雾与焦灼的尘烟混杂在一起,腥气顷刻弥漫开来。周围的战士们牙关紧咬,有人低声咒骂,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恨;也有人紧握着护身符或指间悄声祈祷,呼吸急促而沉重。恐惧在火光与尘雾中徘徊,却被硬生生压抑在胸口。 远处,安条克军的投石机阵地上,士兵们在火光下急速奔忙,装填石块的动作一刻不停。映照在火把下的剪影忽长忽短,宛若一群鬼魅在阴影中起舞。 阿格妮蜷身在城墙内侧的石阶下,她抬手抹去脸上的尘灰,眼神满是焦虑与愤懑,呼吸因紧张而急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格妮的声音微颤,却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敌人还没攻城,我们就死了二十多人!”双手死死握住长剑,剑柄早已被汗水浸湿,指节泛白,几乎要陷入木纹。此刻,她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雌豹,焦躁、愤怒,却又不得不压抑心中的战栗。 福提奥斯喘着粗气,目光掠过阿格妮,声音沉稳而低沉,带着压抑的钢铁质感:“大小姐,再忍一忍。此刻我们确实被动,但别无他法。他们的改良投石机太准了——若我们撤下城墙,他们立刻就会强攻。”他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铁锤,敲击在每个士兵心头。他抬眼望向城下,只见安条克军的投石机依旧在轰鸣运作,巨大的木梁在黑夜里发出“吱呀”的声响,绳索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裂。 渐渐地,从安条克军阵地抛射而来的石块开始稀疏下来,轰鸣声也由密集渐渐转为零落。 “他们丢不动了吗?是不是今天一天的战斗快结束了吧?”阿格妮伸了个懒腰,压抑已久的紧张中透出一丝放松。她望着渐暗的天幕,低声嘀咕道:“战术课上,老师总强调,强势一方应尽量避免夜战。如今他们是强势方,夜里大概不会继续打吧?” 福提奥斯站在她身旁,额头的铁盔布满尘灰,呼吸粗重,却依旧冷峻。听罢,他摇了摇头,沉声道:“黄昏时分,往往才是攻城部队最合适的时机。我们已经在城墙上坚持了一整日,而那些真正的攻城兵团,这会儿才刚刚整装完毕,蓄势待发。” 福提奥斯的话如一盆冷水泼下,将阿格妮心头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浇灭。福提奥斯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固然重要,但若拘泥于条文,便会被活活困死。记住——战场从来不会按书本行事。” 远处北门方向鼓角忽起又敛,像潮声试探着岸线。福提奥斯抬眼,心头一沉: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要开。话音未落,城下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他们来了!”拉什坎战队的指挥官韦利米尔探身立于箭垛旁,嗓音尖锐,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随即,轰鸣了一整日的投石机沉寂下来,天地间的节奏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如骤雨的箭矢呼啸声。漆黑的羽箭铺天盖地,从逼近的安条克军阵中倾泻而出,宛如蝗虫群掠过天空,发出刺耳的“嗖嗖”尖啸。 守军们猝然举盾抵挡,木盾与铁盾撞击箭矢,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花四溅。可仍有数名动作稍慢的战士被贯穿,惨叫声未及传开,便已翻倒在石板上,鲜血自盔甲缝隙涌出,蜿蜒染红脚下的石阶。 “迎战!他们要上来了!”福提奥斯怒吼,粗犷的嗓音盖过箭雨与喧嚣。他高举战斧,斧刃在火光下迸射冷芒,指向城下。 就在这一刹那间,守军们的士气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在了一起。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斗志。城墙上,弓手们敏捷地爬上城垛的高处,他们的动作迅速而熟练。每一个弓手都紧紧握住自己的弓弦,用力将其拉满。刹那间,弓弦发出的声音如同雨点骤然齐鸣一般,密集而清脆,这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是一曲激昂的战歌。与此同时,长矛手们则整齐地列队于女墙之后。他们手中的矛刃在暮色里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这些长矛手们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 而在城墙之下,安条克军的喊杀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轰然响起。这声音层层叠叠,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只见他们高举着数十架巨大的云梯,如同一群疯狂的野兽一般,蜂拥着向城墙冲来。沉重的木梯猛烈地撞击在城墙上,发出“砰——砰——”的震颤巨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给城墙带来了一次沉重的打击,让人不禁为这座城塞的坚固程度捏了一把汗。无数安条克士兵身披厚重的链甲,手中紧握着长剑和盾牌。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口中高喊着圣名与战号,那声音在喧嚣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的脚步急促而坚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这些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攀上木梯,他们的身影在木梯上交织在一起,宛如一股汹涌的铁流,带着无尽的杀意和决心,想要将整座城塞吞没。 “冲啊——!”安条克军的先锋怒吼着,将一架架云梯猛然抵上城墙。木梁与石壁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铁钩牢牢扣住箭垛,火花迸溅。 鳄鱼营的战士们毫不退让,长矛齐刷刷伸出,闪着森冷的寒光,直刺向正沿梯攀登的敌人。一名安条克士兵方才探出头,便被一杆长矛狠狠贯穿咽喉,血雾在火光中迸溅开来。他喉间发出嘶哑的破裂声,身躯抽搐着自云梯上翻滚坠落,重重砸在下方的同伴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几人一同压翻。高处,拉什坎战队的弓箭手早已占据制高点,弓弦拉满,指尖颤抖间,箭矢成片倾泻而下。羽箭破空,犹如骤雨泻落,直逼得梯上的安条克士兵无处闪避。惨叫声随之此起彼伏,有人松手坠下,有人被箭矢钉入肩背,连人带甲翻滚摔落,砸得盔甲变形。城墙上下,喊杀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喧嚣。火光照耀中,血色与尘土交织,守城与攻城的身影在箭雨与长矛的交错中,不断跌宕、翻覆。 阿格妮立在城墙边,双手死死攥紧长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自幼接受东罗马贵族的军事教育,剑术早已娴熟,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厮杀。心跳如鼓,血液在耳边轰鸣,手中剑柄因汗水而湿滑,微微发抖。 忽然,一个安条克士兵猛然从箭垛后探出,短剑直刺。寒光逼近胸口,她下意识地侧身,剑锋擦着铠甲划过,迸出刺耳的摩擦声。阿格妮咬紧牙关,猛然反击,长剑劈落,狠狠砍中敌人肩甲。血花在火光中喷溅,那士兵惨叫着翻跌下城,重重砸在乱军中。 阿格妮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惊慌,却很快被涌上的热血淹没。她仿佛突然挣脱了恐惧的枷锁,猛然大喊一声,提剑直扑另一个正探身上墙的敌人。剑光如虹劈下,那人应声倒地,头盔脱手滚落,撞击石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 “这里……真的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吗?”阿格妮一边挥剑将另一名登上箭垛的敌人逼退,一边高声喊道。她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单薄,却带着刺破血雾的焦躁与质问。眼中已不再只是惶惧,而是熊熊燃烧的杀意——她的剑势亦愈发凌厉,仿佛要将所有逼近的敌影斩碎。 “肯定不是!”福提奥斯低吼着回应,声音在混乱的嘈杂中依旧如雷霆般清晰。“眼前不过十台投石机、三十余架、一千来号攻城兵力——这肯定不是他们的主攻位置!” 与此同时,福提奥斯突然双臂猛然发力,肌肉紧绷,青筋暴起,他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一般,死死地抓住一根粗壮的原木。这根原木看上去异常沉重,仿佛只有他这样的大力士才能挥动。只见福提奥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根原木高高抡起。原木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呼呼的风声,仿佛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和力量。紧接着,福提奥斯毫不犹豫地将原木狠狠地砸向那架紧贴城墙的云梯。原木如同炮弹一般呼啸而下,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地击中了云梯的木梁。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木梁在原木的撞击下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断裂声。整个云梯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而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安条克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惊恐地看着头顶上的原木砸落,却无法躲避。随着木梁的断裂,四五个正攀爬在云梯上的安条克士兵惨叫着失去了平衡。他们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高高的云梯上翻滚着坠落下来。这些士兵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重重地砸在城下的尘土和盾阵之中,溅起了一阵呛人的灰雾。他们的惨叫声和盔甲与盾牌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一名鳄鱼营的士兵迅速提着一小桶火油跑了过来。他的动作敏捷而果断,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这名士兵毫不犹豫地将火油桶猛地倾倒在已经断裂的木梯上。火油顺着木梯流淌而下,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油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与此同时,另一名士兵早已准备好了火把。他紧紧握住火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掷向那流淌着火油的木梯。 “轰!”一声巨响,火焰瞬间腾空而起。火舌沿着火油的痕迹疯狂地舞动着,仿佛一条凶猛的火龙。滚滚浓烟也随之升腾而起,将整个云梯都笼罩在一片黑色的烟雾之中。那些还在攀爬云梯的敌军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熊熊大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在烈焰中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有的拼命挣扎着想逃离火海,却因为失去了平衡而跌落下去;有的则被火焰吞噬,瞬间浑身燃烧起来,化作了一个个翻滚的火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恶臭,那是人体被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 福提奥斯趁势转身,满脸汗水与灰尘,咬紧牙关怒吼:“大小姐!现在,我真顾不上你了,你快下城墙!”话音未落,他的战斧已再次猛劈,斩断另一架云梯的系绳。庞大的木架轰然倾塌,数名攀爬的敌军惨叫着坠落,盔甲与石块撞击声混作一片,压得城头震颤。 就在阿格妮靠着箭垛喘息之际,身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阿格妮,别走神!”薇奥莱塔一剑横扫,将一名爬上来的安条克士兵逼退,鲜血溅在她的脸颊上,却未能掩去那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此刻,薇奥莱塔已卸下少女的稚气,身披甲胄,手中长剑与阿格妮的剑光交织,宛若双翼并起。薇奥莱塔随即反手一剑,割断攀梯敌人的手腕,将其连人带剑一同斩落。 阿格妮心中一震,抬眼望见身旁的薇奥莱塔,二人背靠背立在箭垛下,剑锋交错,血光四溅。她们宛若昔日课堂里相互切磋的身姿,只是此刻,再无演练的余地,而是真刀真枪的生死较量。 “我能应付这场面!”阿格妮高声回应,嗓音中透出倔强与锋锐。她猛然扑向另一侧,长剑寒光一闪,将一个探身上墙的安条克士兵胸口贯穿。 “啊——!”那人惨叫未尽,鲜血已从口鼻喷涌,随即软倒,滑落城下,消失在黑暗与喧嚣之中。 “阿格妮,小心!”薇奥莱塔一声疾呼,反手横剑,将另一名攀援者的手腕劈断。血雨洒落,她的眼神冷峻而坚定。 火光映照下,阿格妮的眼神骤然凌厉,先前的恐惧尽数被汹涌的杀意吞没。她的剑势愈发迅捷狠辣,每一击都精准如同课堂训练,却又夹杂着血战逼出的狂烈。溅起的血点洒满她的铠甲,胸前的双头鹰纹章被染得斑驳,在火焰中宛若一只狰狞猛禽,振翅欲飞。薇奥莱塔紧随其侧,剑刃寒光闪烁,与阿格妮的剑影交织在一起。两人并肩杀敌,仿佛化作双生的利刃,在这炼狱般的城头,斩碎扑上的每一道黑影。 “坚持住!”阿格妮仰天怒吼,嗓音嘶哑却如洪钟震彻战场,“罗马军团——不可战胜!”她高举长剑,剑刃在火光中绽放出炽烈寒芒,猛然劈下,将一名安条克士兵当场斩翻,血花溅起。血雾翻腾间,阿格妮再次咆哮:“让这些蛮族——统统见鬼去吧!”声如雷霆,震得城墙上的战士们心头一颤。此刻,阿格妮与生俱来的东罗马帝国前皇室杜卡斯家族的骄傲与血性彻底觉醒,炽烈如火焰,燃烧全身。她已不再是初登战场的稚嫩少女,而是一名以鲜血祭旗的战士。火光下,她的身影仿佛与胸前斑驳的双头鹰重叠,狰狞而威严,令敌人心胆俱寒,令己方将士血脉贲张,士气为之一振。 城墙上的战斗已然如火如荼。鳄鱼营的战士们手执长矛与战斧,配合默契,凡有敌人攀上城垛,便被利刃与斧刃迎头斩杀,血肉横飞。拉什坎战队的弓箭手高踞城台,羽箭成群倾泻而下,犹如飞蝗扑面,逼得安条克士兵不敢靠近云梯。火油桶接连点燃,滚滚浇下,烈焰顺着木梯与攻城器械肆虐而起,浓烟翻腾,遮蔽了黄昏的天幕,仿佛将整座城池包裹在炼狱之中。 安条克军攻势虽猛,却在这顽强的抵抗下逐渐显露疲态。一个时辰的鏖战过去,先锋部队伤亡惨重,爬上城墙的士兵几乎无一幸存。城下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高喊,试图重整队伍,但战士们已被烈火与箭雨彻底打乱,心胆皆寒,阵脚松散。 “时机到了!”福提奥斯仰天怒吼,挥舞战斧,声震如雷:“兄弟们,给我杀!把这些狗崽子统统赶下去!” “杀——!”鳄鱼营的战士齐声呐喊,声浪轰鸣,长矛齐出,战斧猛劈,将最后几架云梯上的敌人尽数砍翻。血花飞溅间,敌军惨叫连连,尸体如破布般坠落城下。 与此同时,拉什坎战队的弓箭手放出最后一轮密集箭雨,乌压压的羽矢如同黑色幕布,将敌军压得抬不起头。城下的安条克士兵终于崩溃,军心彻底瓦解。随着号角声哀鸣般地响起,残兵仓皇撤退,弃下满地尸骸与焦木残骸,城外只余火光与呐喊的余韵,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号角声低沉凄厉,在夜风中回荡。安条克士兵如退潮般仓皇撤去,只留下残破的云梯、烧焦的木材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城墙上的守军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喊声滚滚,震撼天地。福提奥斯高举战斧,满脸汗水与血污,双眼却闪烁着炽烈的胜利光芒。 城下的火光渐渐熄灭,滚滚浓烟随风消散。黄昏最后一抹残红沉入天际,夜幕缓缓垂落,繁星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城头的守军疲惫至极,却个个昂首挺胸,士气如火。 阿格妮倚靠在箭垛旁,大口喘息,胸膛起伏如鼓,手中的长剑满是血迹,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中已无惧色,只有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坚定——这是她的首次实战,而她已用鲜血证明了自己。此刻,杜卡斯家族的骄傲与战士的灵魂在她身上熔铸为一,犹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我们来送饭了!也会负责接走伤员!”玛尔塔的呼喊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带着三十多名妇女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手里端着食物和担架。 “北门、西门怎么样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阿格妮压低嗓音问玛尔塔。 “各守一方,各尽其责。”玛尔塔背着一筐面饼从她身前经过,将一个饼塞到阿格妮手里,又递给薇奥莱塔,“要相信战友。” 薇奥莱塔接过饼,咬下一口,带着疲惫却故作轻松地说道:“别处肯定也没事!你瞧,不然我们哪能还吃上热食?赶紧吃,吃完到城墙下歇口气吧。不出意外的话,天一亮安条克军就会再扑上来。” “薇奥莱塔,你其实不必上城墙来,你可以和孩子们、宫廷女官们一起,躲在阿里维德庄园的地窖里。”阿格妮撕咬着饼,低声道。 “得了吧,要是今天我不在,你早就完蛋了!”薇奥莱塔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别样的光,“你连艾赛德都和我分享了——我也该拿命同你共患难。说到底,我虽没名分,也是阿里维德家的女人。至于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哼,谁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阿格妮冷冷地把最后一口吞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牢牢落在远处夜色:“我是为了女儿有个安生的地方,可不是为了他。”说罢,阿格妮抬起头大声喊道:“玛尔塔!再给我一个饼。今日力气用得狠,饿得发虚了。” 第545章 可以再盖新的 数日之后。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卡莫城塞的石墙上,金色的光芒原该带来温暖,却未能驱散城中压抑的阴影。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尘土与火油的刺鼻气味,海风卷来咸腥与血肉焦灼的味道,仿佛在提醒人们战火从未远去。 “轰——隆!”沉闷的咆哮骤然响起,安条克军的投石机再度发威。数块磨盘般巨石划破长空,带着尖锐刺耳的啸声呼啸而至,重重砸在城墙上。石壁震颤,轰鸣回荡,如同大地在呻吟。碎石与尘土腾空飞舞,箭垛瞬间崩裂出道道裂痕,粉屑如骤雨般洒落,打得守军盔甲作响。 城头之上,战士们压低身子,紧紧伏在箭垛后,手中死死攥着盾牌。盔甲被尘灰染白,面容憔悴却不失警惕。有人咬牙低吼,有人默声祈祷,粗重的呼吸声与城墙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城塞都在战栗。 李耀松倚靠在北门城墙高低阶的阴影下,盔甲上的明光鳞片在晨光里隐隐闪烁。他眉头紧锁,目光犀利地扫过城外密布的敌阵,低声对身旁略显心不在焉的李锦云说道:“自从他们上次总攻之后,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这些混账只顾抛石砸城,却始终不肯再攻上来,这不对劲。”他的声音因长久嘶喊而显得粗哑,带着压抑的疑惑与不安,掌心在刀柄上沁出一层薄汗,已将木革攥得湿透。 李锦云一身明光甲,英姿勃发,站姿如雕塑般挺拔。她冷冷注视着城下安条克军的投石机阵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前几日那五次连番猛攻,他们一无所获,反倒碰得满口血牙。如今既不甘心撤退,又不敢继续硬拼,只能拖着——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她的话语带着一丝冷笑,语气锋锐中却隐隐透出倦意。片刻后,她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好在,我们撑下来了。伤亡虽有,但并不于撑不下去。” “也不知道哈迪尔大叔去巴格达,是不是已经见到了塞尔柱的皇帝。要是塞尔柱真起了念头,会不会派兵来争夺黎凡特?要是塞尔柱人重新打回来,那就好办了。”李耀松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安与试探。 李锦云淡淡一笑,目光冷若铁锋,低声说道:“塞尔柱人那边,大概不会有实质性的军事援助,顶多稍稍给点物资聊作安慰罢了。这几年,波斯塞尔柱皇帝巴尔基雅鲁克只顾提防他那羽翼渐丰的弟弟马哈茂德·塔普尔,哪里还顾得上边疆的局势?何况,塞尔柱人在这边的亲王公侯们都已经实质上自立门户了……” 李锦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森冷:“耀松,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明知此行必无所获,却还是让哈迪尔跑一趟,就是要让那些心存幻想的人——包括你在内——彻底死心。塞尔柱人已经靠不上了,这样正好为我们改换门庭扫清障碍。” 李耀松心头一震,双眼死死盯着李锦云,神色复杂。 李锦云却并未显出慌乱,她只是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深沉如夜,语气冷峻而克制:“戈弗雷死后,赛琳娜凭着她父亲海因里希四世与戈弗雷那点君臣旧情,和耶路撒冷王国所维系的盟约,也早已化为过眼云烟。如今我们四面皆敌,群狼环伺,就连盘踞在哈马的那些‘自己人’,到底是敌是友,仍未可知。埃及法蒂玛王朝宰相阿布·阿卜杜拉·沙哈里安的二公子库泰法特,当年在耶路撒冷被十字军攻克那一夜,与我家主上曾有过命的交情。如今,他已通过伊纳娅,暗中与我建立联络。” 李锦云的语气顿了顿,冷意更盛:“只是……老主上当年是为塞尔柱人守耶路撒冷而战死的,而那时夺城的却正埃及法蒂玛王朝。若我此刻贸然主张投靠他们,族中上下势必多有不服,甚至引发祸乱。” 说到这里,李锦云眼神一凝,语气冷决如刃:“可若前路尽绝,唯余那一条生路时,我们也只能走下去。此一时,彼一时。” 李耀松听罢,心头满是郁结与不甘,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却只能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就在此时,塔齐娜快步登上城墙高处,皮甲束得紧紧,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影。她抬手拉满硬弓,弦声绷紧如雷,箭矢破风而出,却因距离过远,最终无力地插入敌阵前方的泥地。 塔齐娜猛地挺身而起,双眸怒火燃烧,声如裂石,直冲敌营:“畜生!只会砸老百姓的房屋,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就给我攻上来啊!”她的喊声在晨风中久久回荡,带着挑衅与烈火般的愤懑。几名守军闻声忍不住低声呼应,心头的紧张被那一瞬的豪烈稍稍冲散。可远处,投石机轰鸣仍旧,沉闷如雷,每一声都像在冷冷嘲笑城头的愤怒与无力。 片刻后,阿黛尔自城墙高处奔下,面容满是焦急,急促地喊道:“那些混蛋——他们把投石机又向前推了一百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现在他们的前线阵列,几乎就要与投石机重叠了!”她手中紧握的弯刀微微颤抖,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惊惧。 “他们似乎无意再攻城,而是转向轰击村里的房屋!”李耀松眉头紧锁,声音因压抑而显得低沉。他凝神望向远处,火光下,那些庞大的投石机若隐若现,木梁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士兵们忙碌地装填巨石,火把摇曳的光影在他们身后拉出鬼魅般的轮廓。 “让老百姓都躲进地窖!”李锦云沉声开口,眼神冷峻,语气却透出一丝无奈,“只要不正好砸中头顶,就能保住性命。至于房屋塌毁……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停顿片刻,目光如鹰般扫向敌阵,随即又转向城内,语调里渐渐生出几分笃定,“不过这也恰好说明,他们已无力再强攻城墙。我们只需咬牙与他们僵持一阵,他们的锐气就会慢慢消磨殆尽。”话虽冷静,李锦云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虑——那是对城中百姓的担心,也是对这场消耗战的隐隐不安。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墙上的沉寂。伴随着沉重的铁蹄敲击声,莎伦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疾驰而来,几名内府女兵护卫在侧。她神情紧绷,眉头紧锁,皮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冷的光辉,映衬着她额角的汗水。 就在她们即将抵达北门时,城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块巨石腾空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扑而下! “当心!”城墙上,塔齐娜惊呼。 刹那间,地面剧烈震动,巨石砸落在莎伦前方不足十步处,石屑与尘土迸溅,如同骤然爆裂的雷霆。战马受惊,嘶鸣高亢,猛然人立而起,前蹄乱舞。莎伦几乎被甩下马背,她双手死死攥住缰绳,身子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尘烟弥漫中,莎伦咬紧牙关,竭力控制住疯狂嘶叫的坐骑。枣红马猛地横移,蹄子在石屑上打滑,擦出一连串火星。就在生死一瞬,它终于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退开几步。 莎伦面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胸膛急促起伏。她抬眼望向那块巨石,石体裂开数道深痕,冒着白色扬尘。若是落点偏移片刻,恐怕此刻自己和战马已血肉横飞。 城墙上的士兵屏住呼吸,望着这惊险一幕,不少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惊呼:“真神保佑……” 李锦云和李耀松快步走下城墙,迎上前去。尘烟翻涌,火光映照下,李锦云的甲胄泛着冷冽光泽,她的身影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凌厉。眉头紧蹙,眼神如刃,她急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紧迫:“这是怎么了?” 莎伦翻身下马,动作因惊魂未定而显得有些急促。她呼吸急促,脸颊上沾着灰尘与汗水,双手紧紧抓着缰绳,声音带着抑不住的颤抖:“就在方才,一阵石块朝庄园这边砸来,其中有几块砸中了庄园!那几声巨响……整个地面都震了起来,院落一角直接塌了!” 李锦云心头一紧,冷声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少主呢?少主可安然无恙?”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少主在地窖里,安全得很!”莎伦连忙回答,语调急切,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挺直身子,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地窖的石拱顶够坚固,巨石砸下来时只是震了一震,没有坍塌。” 李锦云和李耀松闻言,几乎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间同时闪过一抹深深的释然。李耀松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低声道:“谢天谢地,祖宗保佑……” 李锦云只是紧紧抿着唇,没有再开口。心头那块悬而未决的大石虽已稍稍落下,却并未带来真正的轻松。她的眸光沉冷,像覆着一层铁霜,深处燃烧着一缕不肯熄灭的警惕与怒火——敌人既然连庄园都敢轰击,就意味着敌人已不打算留下丝毫谈判的余地。 “其他孩子和女官们也都没事,只是嫌地窖闷,闹了几声,倒没出什么大乱子。”莎伦快语汇报道,声音因紧张尚有些发抖。话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眼神闪过一丝迟疑,“只是……” 李锦云立刻察觉,眉头猛然皱紧:“只是……什么?”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威压。 莎伦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被压抑许久才挣脱出来:“在庄园后院……那间阿里维德家族不许外人随便踏入的屋子,被巨石砸塌了!” 她的喉咙一紧,咬着牙补上一句,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愧疚:“我们过去看了,那些刻着汉字的木牌,全都倒了一地,被压在废墟之下!” “什么?!”李锦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惊怒而颤抖:“祖庙——!” 李耀松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暗暗骇然:“连祖庙都毁了……难道真是天命已尽?我们沙陀,莫非真的要葬身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吗?” 这一刻,李锦云眼底的冷峻与镇定彻底碎裂,仿佛护持多年的铁甲在心口崩塌。她面庞上浮现出惊惶与痛楚,那是李氏一族世代守护的根脉与信念被撕裂的痛感——不只是木石的崩坏,而是血脉与灵魂的象征遭受重击。 “耀松!”李锦云猛地转身,声音急促,“你在这里看着!敌人暂时也不会强攻。”话音几乎未落,李锦云已一跃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抽响,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裹着尘烟火光,直奔庄园而去。城头的士兵望着她疾驰而去的身影,一时无言。夜风中,祖庙被毁的消息像一道隐雷,悄然压在每个人心头。 阿里维德庄园的后院一片狼藉。晨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落,映照在满地的瓦砾与尘土上,像是冷漠地揭开一场浩劫的真相。祖庙昔日庄严肃穆,如今只剩半边残墙孤零零地立着,仿佛被巨兽撕咬过的残骸。断裂的木梁横亘交错,瓦片碎裂四散,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湿土的混杂气息,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死寂。中央,一块巨大的石块深深嵌入地面,周遭的地面龟裂开来,如瓷器般布满狰狞的裂痕。 李锦云翻身下马,几乎踉跄着冲向废墟。她的靴子踩在破碎的瓦片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踏在心口。眼中翻涌的痛楚与不甘令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原本整齐摆放着的牌位,此刻却像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散落在地,七零八落。这些木片有的已经断裂成两截,有的则被石块压得弯曲变形,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所经历的痛苦和磨难。这些木牌上汉字的字迹,原本是如此的苍劲有力,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书写者的深厚功底和对祖先的敬重。然而,如今在尘埃的掩盖和血色晨光的映照下,它们却变得模糊不清,让人难以辨认。那一排曾经象征着祖先荣光的木牌,此刻却显得如此狼狈不堪。它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被随意丢弃在地上,与尘埃和碎石为伴。这情景让人不禁想起那些先人的灵魂,是否也会因为这样的待遇而感到蒙羞呢? 墙角处,李存勖与李继嵩的画像被埋压在碎石之下,画布上布满裂痕与灰尘,人物的面容依旧威严,却被瓦砾无情遮掩,仿佛连时间与战火都要将他们碾碎。李锦云伸手去拨开砖石,指尖因用力而渗出血丝,喉咙里溢出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吟。那一刻,李锦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祖庙的毁坏,更像是对整个李氏血脉、对她自幼以来所有坚守的一次无情打击。 “菲奥娜!快——带着内府女兵上来清理这里!把这些木牌和画像全都挖出来!”李锦云朝着地窖的方向高声呼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在颤抖之下燃起炽烈的坚定。她的眼神像火,在废墟与尘烟中迸发出执拗的光芒。 片刻后,石门“轧”地一声被推开,菲奥娜领着一群内府女兵和女眷快步而出。她们的脸庞满是尘土,鬓发间沾着碎屑,但眼神中透着决绝与沉默的力量。头顶的天际不时传来巨石呼啸而过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可这些女子没有一人后退,反而齐声应诺,毅然扑向废墟。 女兵们脱下沉重的披肩,用血与汗浸湿的双手去搬拽沉重的砖石。有人肩膀被划破,鲜血顺着手臂滑落,却依旧咬牙撬开瓦砾;有人指甲被石块折断,仍小心翼翼地抠出压在底下的木牌。她们动作急切却又慎重,每一次伸手,都像是要从废墟中捧起祖先的灵魂。 渐渐地,一块块刻着汉字的木牌从瓦砾间被托起。尘土在晨光中飞扬,字迹却愈发清晰,每一道笔画都像是燃烧的烙印,沉甸甸地承载着李氏家族的荣光与记忆。当画像被拿出时,几名女眷跪坐在地,小心拂去覆满灰尘的帛布。李存勖与李继嵩的面容重新显露,他们的眼神依旧威严,似穿透时空凝视着在场的后人。火光与尘烟中,那双画中之眼仿佛重新点燃了众人的心。 安条克军这一砸,竟将屋内的暗格震得崩塌。清理废墟时,砖石被一点点搬开,一个早已裂开的木盒随之滚落在地。伴随着碎木四溅,一叠叠古旧的书信散落开来,纸页翻飞,墨迹斑驳,仿佛在尘埃与火光间低声叹息。莎伦连忙俯身蹲下,双手慌乱地去收拾那些在场之人除了李锦云就几乎没人认识的汉字书信。 “这些书信先收好!不能给任何人看。”李锦云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低声急令莎伦。她手中仍在清点女兵们递来的牌位,指尖微颤,却掩不住焦灼之色,随即追问道:“老主上呢?怎么还没有找到!” 说罢,李锦云已顾不得满身伤痕,跪身扑入废墟之中,双手在尘土与碎瓦里拼命翻掘。甲叶早已被泥浆与血迹糊成暗色,那曾经熠熠生辉的明光甲,此刻不过像一具沉重而蒙尘的铁壳,随她急促的动作不断摩擦出低沉的声响。 李锦云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被砖石死死压住的木牌。那粗糙的触感令她心头一震,指尖急切地拨开瓦砾,终于露出上面斑驳的字迹——“李销”,那是李常应的牌位。李锦云的双手顷刻颤抖起来,她屏住呼吸,像抱起新生婴儿般,将那块濒临碎裂的木牌轻轻托起。牌位沾满尘灰,边角早已磨损,然而牌位上的“李销”二字却依旧清晰峻拔,仿佛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李锦云跪倒在瓦砾之间,双膝重重砸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面,怀中紧紧抱着李常应的牌位,泪水滚滚而下。她失声痛哭,声音撕裂般嘶哑:“老主上!我没管好漓狗子,没守住咱们的家!我有罪啊——!” 忽然,地窖里传来梅琳达尖锐的惊呼:“莱昂哈德!你不能出去!危险!” 几乎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从地窖口走出。李椋挣脱了看护,独自走到废墟前。晨光洒落,他的小脸布满尘土,那稚嫩的眉眼间却透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他径直来到李锦云身边,伸出一只沾满泥灰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稚声未改,却清脆坚定:“小姑婆,不要哭。房子塌了,可以再盖新的。到时候,我们再把老祖宗的牌位,重新摆放好就是了。” 第546章 已经回不去了 卡莫城塞前的战事仍在僵持。安条克军除了每日不时以投石机抛射巨石,或将装燃油与灰烬的陶罐一同掷入城中,便再无其他进取之举。如今,卡莫的守军已由激烈的鏖战转为漫长的对峙,日复一日的主要任务,便是应对这些不时坠落的火团,奔走于扑灭城塞之内接连不断的火灾。 莫尔渔村附近的山坡上,茂密的橄榄树与荆棘丛交织成一片天然屏障。天气阴沉,仿佛一张厚重的灰帷幕笼罩着托尔托萨通往卡莫的崎岖山路。午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闷,乌云低垂,似乎随时会压下来。零星的细雨洒落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伴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在鼻息间。比奥兰特与她的队伍已经在这里潜伏整整一夜,他们的营地藏在山坡凹地,战士们披着沾满露水的斗篷,手握弓弦,目光如狼般冷冽。 昨夜,被沙陀人安插在此经营旅馆多年的努拉丁,趁着夜色无声潜入山坡凹地的营地,努拉丁禀报比奥兰特:安条克的补给队将在今日清晨自托尔托萨出发,直抵卡莫城塞下的安条克军营。随行至少三百名护卫,押送四十余辆大车,车内皆是粮食、箭矢与火油。消息一出,比奥兰特就知道良机已到——拦截敌军粮道的时刻,终于来临。 此刻,天空飘起了细雨。贝托特率二十余名精锐战士伪装成本地青年。他们卸下耀眼的军装,换上破旧的亚麻袍,脸上抹满泥土,活脱像是一群饱经劳作的民夫。随行的十余辆板车吱嘎作响,车上堆叠着石料与木材,看似是为修筑渔村码头所备。队伍散坐在路旁空地,姿态疲惫而散漫。贝托特独自蹲在石边,手中啃着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面包,神情却全然没有松懈。他的眼神像钉子般紧紧钉在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上。道路宛若一条灰蛇,盘绕在山坡间。风卷起尘土,枝叶低语,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正一点点逼近,沉闷得如战鼓在地底敲击。 忽然,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烟,黑压压的一列人马缓缓浮现。安条克军的补给队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正循着山道而来。最前方,是十余名骑马斥候,铁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芒;随后跟着二十多辆笨重的牛车,车轮碾地,嘎吱作响。车上堆叠如山的麻袋与木箱,散发着谷物的香气与火油的刺鼻气息,隐隐交织成一股压抑的气味。护卫的士兵们披着链甲,手执长矛与圆盾,脚步沉重,神情中写满了连日行军的疲惫。有人懒洋洋地哼着小调,仿佛只是赶赴一场寻常的运粮差事,全然不知死亡的阴影,正悄然逼近。 贝托特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咬紧牙关,低声命令身后的战士:“上路,迎上去。记住,演得像点!”战士们应声而动,推起板车,缓缓朝补给队方向行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料在颠簸间微微摇晃。 不多时,补给队的斥候已然注意到他们。一个骑着枣红马的年轻骑兵疾驰而来,金发在风中飞扬,稚气未脱的脸庞却装出凌厉的神色。他高举皮鞭,厉声大喊:“滚开!都快滚开!你们这些异教狗,如果还不想死,就快滚开!” 贝托特故作木讷,装作没听懂对方的话,只是揉了揉耳朵,继续低头推着板车。身后的战士们也心领神会,纷纷低声用本地土语喃喃自语,假装在争论该走哪条路。 斥候的马匹骤然逼近,马蹄扬起尘土,皮鞭在空中呼啸落下:“你聋了吗?让开!”鞭影如蛇,猛然抽向贝托特的肩头。贝托特身子一侧,鞭梢擦过袖口,撕开一道裂口。他踉跄半步,却稳稳站定,恰好让板车横在路中央。 贝托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阴冷,却立刻换作浓重的本地口音,粗声大喊:“石头是从山上好不容易运下来的,路又窄,哪能随便让开!你们这些外乡佬懂不懂规矩!”其余战士立刻附和,纷纷高声嚷嚷:有人挥舞拳头装作愤怒,有人假意推搡板车,营造出一片喧嚣忙乱的民夫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马汗交织的腥热气息,斥候勒紧缰绳,战马前蹄刨地喷气,紧张的气氛顷刻间绷得如满弓的弦,随时可能崩裂。 斥候的脸色涨得通红,他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光:“找死!” 刀锋尚未落下,贝托特已猛然弯腰,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把早藏好的长刀。寒光如电,刀身划过空气发出锐利的破风声。斥候喉咙一紧,眼神里还来不及浮现震惊,血光已然喷涌。他瞪大双眼,喉咙中发出嘶哑的气音,身体一歪,从马上重重摔下。惊恐的战马扬蹄长嘶,乱蹦乱撞,溅起尘土。 “动手!”贝托特低吼。潜伏的战士们顷刻间爆发,他们齐力将板车猛推至道路中央。石料哗啦散落,砸得碎石四溅。随即,早已涂满沥青的木材被迅速点燃,火焰呼啸着窜起数米,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刺鼻的焦味夹杂着烈焰的噼啪声,瞬间将这条山路拦腰截断。 远处,押运粮草的安条克军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身披红色斗篷,神色狰狞——猛地勒紧缰绳,怒吼声回荡在山道间:“停下!防御!有敌袭!弓箭手,准备射击!”补给队仓促停顿,士兵们慌忙举起盾牌,队伍里一片纷乱的碰撞声与怒喝声。然而,一切已为时过晚。 只见山坡上林影摇曳,冷风骤起,随即数十支羽箭破空而下,疾啸如暴雨,夹着死亡的低吟。箭矢呼啸着划破阴沉的天空,顷刻间射入车队。第一波箭雨直中前列的马匹,马首中箭,血花迸溅。受创的马匹狂嘶着翻倒,将沉重的辎重车一同拖翻,瞬间引爆连锁混乱。安条克军士兵们慌乱不堪,有人被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有人踉跄跌倒,被慌乱失控的马车碾压在地。尘土、血腥与惊呼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骤然降临的炼狱。 “杀!”比奥兰特的喝声像一道劈开的雷霆,她率先从隐蔽处跃出,身形敏捷,宛若蓄势已久的雌豹扑向猎物。黑发在风中狂舞,犹如暗色战旗猎猎;面颊上的那道细长疤痕在灰沉天光下闪出冷意。她着贴身皮甲,线条利落,腰间弯刀已出鞘,刀锋吞吐着云色的微光,宛如能切裂空气。每一步落在松软的泥土与碎石上都溅起细小泥点,速度快得像一道掠过山坡的黑影。比奥兰特的双眸燃着不容妥协的战意,呼吸虽急却匀,胸中燃起的并非单纯的杀念,而是为倒下战友的复仇,为卡莫城塞的守护。 比奥兰特的身后,泽维尔率领的猎豹营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沙陀军的这支精锐以迅捷著称,每一个战士都如真正的猎豹般矫健,身披轻便的皮革甲胄,点缀的金属片在冲锋间发出细微却冷冽的叮当声。他们或握着短剑,或持着复合弓,箭囊中的羽箭在雨雾与火光下闪烁,弓弦已紧绷到极限,仿佛只待一声令下。 泽维尔紧随比奥兰特身后,他那嘶哑而浑厚的嗓音如战鼓般轰然回荡:“弓箭手,先瞄准军官!别让他们重整阵形!”话音未落,只听见弓弦震颤发出低沉的一声“嗡”,箭矢化作一道冷冽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扑目标。下一瞬,箭头精准地钉入那名山羊胡军官的咽喉。血光迸溅,如同猩红的花朵在阴霾天幕下骤然绽放。军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马背上翻滚而下。红斗篷在泥地中翻飞,瞬间被鲜血染透,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按住伤口,身体却无力地抽搐着,最终如被烈火吞没的残枝般,倒伏在混乱的尘土里。 安条克军补给队的士兵们惊恐万状,他们手忙脚乱地举起盾牌,企图组成一道防御线。然而,这道防线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土崩瓦解。盾牌上绘制的十字军标记,在雨水中显得异常醒目,却也无法掩盖士兵们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猎豹营的战士们如幽影般悄然逼近。他们的动作迅捷无声,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只见他们身形一闪,便已欺身至敌前,手中的短剑精准刺入敌人护甲的缝隙,干脆利落。安条克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一个接一个倒下。一名安条克军士兵见状,惊慌失措地举起长矛,试图反击。然而在猎豹营战士的眼中,他的动作却慢得可笑,被轻易闪过。紧接着,短剑迅速一抹,那名士兵闷哼一声,身体一僵,长矛从手中滑落,踉跄着跪倒在地。另一名安条克军士兵慌忙举起盾牌,想要抵御来势汹汹的攻势。然而,空中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从盾牌边缘疾射而入,直中要害。士兵的身形骤然一震,随即僵直倒下。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败亡。一时间,惨叫声、呼喝声与兵刃交击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撕裂心魄的战场乐章。风声裹挟着金属的铿锵,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伏击震动,整个山谷笼罩在紧张与绝望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在补给队后方的斜坡上,利奥波德率领的狮鹫营终于杀出。怒吼声轰然炸响,如狮群般席卷山谷。利奥波德本人宛若一尊战神。他身高近两米,宽肩如门板,金色长发在风中翻腾,犹如一头狂怒的雄狮。他挥舞着巨大的双刃斧,斧锋在阴霾天光下闪耀寒芒,每一次挥落都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他怒吼道:“从后包抄!一个不留!”声音如雷霆般震耳,带着浓烈的日耳曼口音,将部下们的杀意彻底点燃。狮鹫营战士们顿时如狂风暴雨般自斜坡冲下,与前方的猎豹营遥相呼应,将安条克的补给队死死夹在中间。前后夹击之下,安条克军如猎物被两只巨钳牢牢夹住,彻底陷入混乱。 安条克军的队伍彻底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有人丢下武器,拼命想攀上湿滑的山坡。双手死死抓住荆棘与泥土,指甲深深嵌入,却仍无法摆脱下坠的绝望。冷冽的羽箭追击而至,一名士兵胸口中箭,闷哼一声,身躯翻滚着坠下坡去,撞击在岩石间,尘土与呻吟声一同散开。另一名士兵怒吼着挥剑,剑刃划出颤抖的寒光。然而他的动作笨拙迟缓,被猎豹营的战士如影随形般绕到身后,短剑精准刺入要害。那士兵骤然僵直,双手松开,眼神在惊愕与痛苦中凝固,随即无力倒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灼的烟火气味,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战场已如炼狱:倒下的士兵横七竖八,或身躯抽搐,或胸膛被长矛洞穿;战马嘶鸣后轰然倒下,车轮在血泥中艰难碾动,发出令人心悸的粘稠声响。惨叫、马嘶与兵刃交击声交织在一起,天地似乎都在这片山谷中颤抖。短短片刻,这场杀戮式的突袭已定下基调,战场化为一幅血与火交织的画卷。最终,安条克军残余的士兵们已无处可逃,被卡莫军的战士们层层压迫,缩成一个绝望的包围圈。 “不要俘虏,不留活口!”比奥兰特高声厉喝,她的嗓音沙哑而冷冽,宛若雷霆撕裂风暴。 就在此时,一个中年的安条克士兵踉跄着走到比奥兰特的面前跪下。他浑身浴血,脸庞却因绝望而涨红,双眼死死盯住比奥兰特,突然嘶声喊道:“桑查公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桑查”这个久违的名字骤然炸响,比奥兰特心头一震,脸色陡然大变。那被深埋于过往的回忆,瞬间如利箭般刺破了她的心防。她愣了片刻,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愕然,乃至无法言说的痛楚。比奥兰特很快强行收敛心绪,眉宇间重新凝起冷厉,弯刀缓缓举起,寒光映照着她那张因愤怒与压抑而微微颤抖的面孔。她直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本能回以带着浓烈的西哥特口音的通俗拉丁语:“你,认错人了……”旁人只听到比奥兰特忽然换了从未用过的舌音,感到一阵惊讶。 然而,比奥兰特紧握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剧烈。那一刻,比奥兰特并没有立刻挥刀下去,锋刃停在半空,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了。雨丝沿着比奥兰特的刀刃滑落,冷冷的水珠顺着钢面断断续续坠下,溅在那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庞上。泥水与血雾在风雨中弥散,腥甜而刺鼻。比奥兰特凝视着他,眼底浮现出一瞬的挣扎与犹疑——仿佛某段尘封的旧影在脑海深处突兀翻卷,却又被她猛然压回胸口。 “您真的是……桑查·贡萨雷斯·德·卡斯蒂利亚!您右颌那个米粒大小的白点,那是您童年坠马留下的疤,莱昂宫里的人,个个都记得!”那男人嘶哑的喊声,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他泪眼模糊地仰望着比奥兰特,胸口剧烈起伏,“我认得您啊,那时我亲眼看着您一天天长大!原来,您还活着!” 男子急切自报身份,声音颤抖而滑稽:“我是埃斯特万·桑切斯,莱昂宫廷的厨子……宫里的人都叫我‘狐臭厨子’,您该还记得!您小时候常吃我做的腌火腿,还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命令我别亲自进餐厅……后来您四岁那年起去了修道院,像男孩一样接受骑士教育。每年冬天您会从修道院回宫住上一阵子,临走时总要带走好几块我腌好的火腿,还笑说:狐臭厨子人是臭的,做出来的火腿却是香的。” 雨水与泪水交织着顺着男子满是泥垢的面庞滑落,声音忽高忽低,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后来,我们都以为您死了……我也信了!可如今……您竟还活着!真实感谢上主!”他跪倒在地,声音几乎碎成齑粉,低到近乎乞求:“我只是去耶路撒冷朝圣,谁知才走到安条克时,盘缠就用完了,这才去当的兵……桑查公主,求您救救我!” 男子的身体在泥地里瑟瑟颤抖,双手像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抠进湿泥。那祈求的话语在风雨中摇晃不定,仿佛残破的旗帜,在狂风里摇摇欲坠。他的嘴唇不断颤抖,反复低声呢喃:“我真的只是去朝圣的……只是去朝圣的,我也不想参加安条克的军队的……公主,您带我回布尔戈斯吧!我不想去朝圣了,我想回家!”声音沙哑,犹如被撕裂的旧布,在风与雨的轰鸣中断断续续。 “布尔戈斯?!”——这个词仿佛利箭般直击比奥兰特的心口,她胸腔骤然一紧,耳畔仿佛响起遥远的钟声与圣咏,那是她竭力想要遗忘的旧日故乡。比奥兰特的声音冷硬如刀,却压抑着隐隐的颤抖:“回去?……可惜,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比奥兰特已跨步上前。弯刀出鞘的瞬间,雨滴被锋刃撕裂成无数小珠,空气骤然生出一层冷冽的切割声。刀刃落下时,传回的阻力令人心悸:皮肉、筋膜,还有那湿滑的黏腻感。鲜血瞬间喷溅,像被撕裂的红绸,在她的面颊与雨水、泥土交融成呛人的气息。男子的眼睛在极度恐惧中骤然放大,瞳孔里映出那张曾经熟悉却冷漠的面孔。他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终于在泥泞中归于寂静。一瞬间,山路上的喧嚣仿佛凝固。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不约而同投来目光,复杂而探询。 比奥兰特的身影依旧挺立,黑发紧贴在血水与雨丝中,犹如一面暗色的战旗。她没有解释,只是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任凭冷雨与注视的目光沉沉砸落在身上。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却像是从泥沼中硬生生逼出的铁火。骤然间,比奥兰特抬起头,声音撕裂雨幕,如同利刃斩破人心:“快动手!一个都不留!怎么都还愣着——耳朵都聋了吗?” 杀戮随即开始,如同一场无情的风暴,再次席卷这条血染的山路。比奥兰特第一个冲入敌阵,扑向一名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安条克士兵。那是个稚气未脱的年轻新兵,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旁的盾牌早已碎裂。他双手颤抖着举起断剑,想做最后的抵抗,却只见比奥兰特的弯刀快如闪电,从肩头劈下。少年闷哼一声,力气瞬间流尽,重重倒入泥泞中,再也没能站起。 随着比奥兰特的刀锋开路,卡莫军的战士们如潮水般涌上,短剑与羽箭交织成收割的镰刀。有人慌忙拉弓,却在瞬息之间被疾箭钉倒,动作僵硬在原地。另一名士兵拼命爬上湿滑的山坡,指尖死死嵌入泥土,然而绝望的呼喊终究戛然而止,他被推翻在泥地,身影再未起身。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与呼啸的风雨交织,火焰在雨幕中摇曳燃烧,爆裂声与惨嚎混成一曲令人心悸的战场交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泥水被染成发黑的暗红。雨势愈发急骤,却冲刷不走弥漫在山谷间的死亡阴影。直到最后一个躲在粮车底下的安条克士兵被拖出,在绝望的哭喊中倒下时,战场终于归于死寂。只余雨水的淅沥与火焰的劈啪声在空气中回荡。三百余具尸体横陈道路两侧,冷雨拍打着他们僵硬的躯壳。湿冷的空气里,连低垂的乌云似乎都沉默下来,仿佛在为这片山路上的亡魂垂泪。 比奥兰特立于残骸与烟雾之间,提刀不语,目光平静而冷峻。她转向随从,声音如同锋刃划破雨幕:“能搬走的都搬走。其余的,浇上火油,统统烧掉——一根麦秆也别留给十字军。” 第547章 桑查公主 托尔托萨通往卡莫的道路上,有一处岔道蜿蜒通向哈马。清晨雨过初晴,山间空气湿润而清冽,低草与石缝间仍凝着晶莹的雨珠。道路两侧的橄榄树与野草随风轻摇,叶尖滴落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烁冷芒。比奥兰特率领的队伍已先一步抵达岔道口。她勒住战马,静静伫立在路旁,神情冷峻,仿佛在等候棋局的另一位落子者。泥泞的道路上,昨夜留下的车辙正慢慢干涸,她的目光始终凝望着哈马的方向。身后,部下们低声整备兵刃与马具,金属碰撞声随风传来,带着一丝紧迫与肃杀。 此前,古夫兰在收到比奥兰特的来信后,就与朗希尔德密议后,决定由朗希尔德亲率兵马前往托尔托萨围城。她们深知,只要托尔托萨受到威胁,安条克人必然会被迫回援,卡莫城塞下的重围便能随之松解。而在敌军回防途中设伏截杀,这样能削弱安条克的兵力,更能减少其对哈马的威胁。此举对古夫兰而言,既是援助赛琳娜,也是为自保。 贝托特、利奥波德、泽维尔紧随在比奥兰特身后。雨后初晴的山路泥泞湿滑,然而空气里的沉默比泥土更沉重。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汇,仿佛都在暗暗思索着同一个问题——眼前得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终于,贝托特再也压抑不住,低声开口:“夫人,昨天那个来自伊比利亚的安条克士兵……为什么会说您是莱昂王国的公主?您——” 话音未尽,比奥兰特猛然停下。她转身的刹那,甲叶轻响,靴底溅起的泥水斑斓飞散。那双眼睛冷冽如寒铁,锋锐逼人,顷刻间便令贝托特的声音戛然而止。比奥兰特的唇角紧抿,语气冷硬得不容分辩:“哼,那要去问那个已经入土的安条克十字军亡魂,我怎么会知道?” 比奥兰特神情微敛,声音却冷淡而清晰:“民间流传的桑查·贡萨雷斯·德·卡斯蒂利亚,其实并非什么莱昂王国的公主,而是那位被尊为‘莱昂、卡斯蒂利亚、加利西亚三国之王,伊比利亚基督教世界霸主’的阿方索六世的亲孙女。传说她早已死去——为守护一座修道院,在与突袭的天方教军厮杀中殉难。如今,她的墓就立在布尔戈斯城外的山坡上。但王室从未承认她的身份,只说那座墓里埋葬的,是一名敢于反抗摩洛人的勇敢修女。” “夫人,您又怎会知晓这些事?”泽维尔凝视着她,目光深沉,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 “呵呵……”比奥兰特先是低低一笑,那笑声像锋刃在空气中划过,随即仰头大笑。雨后的天地清凉而澄澈,她的笑声却尖锐刺耳,仿佛要将一切疑问与揣测撕裂殆尽。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刺的弧度,目光凌厉,声音里夹杂着冷意与嘲弄:“你们真信了?真把我当成什么公主不成?哈哈……在伊比利亚,就算在天方教徒的国度里,桑查修女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茶肆酒馆里满是不同版本。可谁知道是真是假?我,不过是在乞里齐亚的奴隶市场,被艾赛德买下的卑贱奴隶罢了。” 她语气一顿,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渐渐压低:“倒也不假,我确是生在布尔戈斯。也许这副容貌,恰好与那位所谓的公主有几分相似,所以才被人误认。原本,我一直以为,那传说中的‘勇敢修女’只是个普通修女——是王室为了粉饰自身,才在酒馆里硬生生添了个公主的身份。” 说到此处,比奥兰特的目光闪过一抹意味深长,语调陡然转冷:“不过……昨天听到那个自称莱昂宫廷厨子的老兵所说的那些话——呵,说不定,她,还真是一个公主呢。” 话到此处,比奥兰特神情一转,冷漠得仿佛再无半点波澜。然而在心底,她却清楚自己刻意回避了某段不堪的往事——那个隐匿在塔尔苏斯暗巷里的秘密。她曾在一间破败的妓院里,作为最卑微的娼妓,被无数人践踏。若非李漓当初为她赎身,她此刻或许早已死在污浊的床榻上。可这一切,她绝不会吐露分毫。她笃定,李漓也绝不会向旁人揭开这段彼此之间的羞于启齿的邂逅。于是,比奥兰特宁愿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被买来的女奴”,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窥见自己那层最深处的伤痕。 利奥波德始终一言未发,只是目光掠过比奥兰特右颊那枚像米粒般的小疤。 比奥兰特轻轻指了指,笑得淡然,像是在拆解一件微不足道的旧物:“这疤啊,确实是我小时候摔出来的——不是从马背上,而是帮家里干农活时磕的。脸上有疤的人多了去了。”她的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声音却在下一瞬收敛,像风被墙隔住。忽然,比奥兰特话锋一转,语气骤冷却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条简单的算术题:“至于那位桑查——在卡斯蒂利亚那些年谁人不知,但不过是个殉难者的名字罢了。无子无后,也就成了碑上的字,很快会被时间掩没,被人忘却。”她垂了垂眼,目光收回到眼前的桌面,“你们若真有闲心揣测我的来历,不如把脑子用在眼下的战局上——想想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打!” 比奥兰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唇角那抹讥讽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无踪。目光缓缓飘远,落在天际起伏不尽的山岭间。良久,她一言不发,只任风声在寂静中回荡,仿佛要将方才那刺耳的笑声一并掩埋。气氛随之沉重下来,众人默然无语。比奥兰特却像是灵魂短暂地脱离了躯壳,思绪随风飘散,越过眼前的山岭与烟尘,飘向那不可追溯的过往。她冷峻的面容之下,沉眠着一个至今未曾揭开的真相——一个连李漓都未曾触及的真相。 “比奥兰特”,不过是她在乱世中苟存所披上的外壳。真正的她,血脉承自伊比利亚的王室。她的名字,正如那名垂死的安条克军士兵——那位来自莱昂宫廷的厨子——在风雨中嘶声喊出的那般:桑查·贡萨雷斯·德·卡斯蒂利亚。她,本是西哥特复国光晖下的一位公主,早已被史册宣告为“殉国卫道”的烈女,却在现实中被命运流放,隐匿于尘埃与屈辱之中。而她的祖父,正是那位横跨伊比利亚的雄主——被尊为“莱昂国王、卡斯蒂利亚国王、加利西亚国王,伊比利亚基督教世界的霸主”的阿方索六世。 比奥兰特的思绪渐渐飘回往昔。那是烽烟不绝的伊比利亚半岛。桑查的父亲膝下无他子嗣,唯有这个独女。出于对家族延续与荣耀的深切忧虑,他将全部的期望寄托于她。于是,年仅四岁的桑查被送入桑托·多明戈·德·西洛斯修道院——那座石砌古院深隐于山谷,不仅是修道圣地,更是圣雅各伯守护修士团的大本营,同时也兼具骑士学府的职能。 自那一刻起,桑查的命运便与冰冷的石壁、沉重的铁甲和锋利的长剑紧紧相系。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让她接受真正的骑士教育,父亲亲手命人剃去她及腰的长发,换上粗布短衣,从此以男孩的身份示人。晨钟暮鼓之间,桑查与一群真正的少年并肩训练:剑盾交击的铿锵、长矛冲刺的怒吼、马背驰骋的呼啸、弓弦震颤的低吟,甚至诗歌与礼仪的考校——无一可以懈怠。她的天资出众,意志如钢,每一次比武、每一场学问的比试,她几乎都拔得头筹。她手中长剑在阳光下闪耀,常令世家子弟们面红耳赤。 年岁渐长,转瞬桑查公主已至十六。按理,这个冬天,她理应离开修道院,重返王宫,为家族与王国效力。那段日子里,白日间,她依旧在比武与骑射中锋芒毕露;而夜深烛影孤零时,一颗少女怀春的心却忍不住浮想:未来会与哪位公子王孙结缔姻缘?会否儿孙绕膝,母仪中宫?她曾真切以为前路辉煌辽阔,如金色长河般向前延展,无际无涯。 可命运从不仁慈。就在那一年的盛夏,桑查的父亲无缘无故地离奇辞世。桑查的父亲本就出身尴尬,是阿方索六世和情妇所生的一名庶子,虽然阿方索六世正式承认这个儿子的血统,却始终是宫廷中的异类。于是,忧惧王国因继承之争再度动荡,桑查的祖父阿方索六世,做出了冷酷而果断的抉择:将桑查直接从桑托·多明戈·德·西洛斯修道院接走,送往远在疆域边缘的德阿尔兰萨·德·圣彼得修道院,彻底斩断她与尘世的一切联系。 自此,那位曾在骑士学校里策马如风、剑鸣如雷的少女,只能脱下光鲜的铠甲,披上灰暗的修女袍,在厚重阴冷的石壁间,开始另一段幽闭的人生。修院里,除了桑查,便只剩几个满脸皱纹的老修女。白日,她低首伏案,抄写一卷又一卷经文,笔锋细致谨慎,仿佛在冷硬的羊皮纸上刻下无声的祷告;墨香与蜡油气息充斥鼻端,令人昏沉。夜幕降临时,她便长跪在烛火前,双手紧握,低声吟诵经句,那声音与夜风交织,在空旷的回廊与拱顶间回荡,仿佛永无止息的低泣。 修院的清规与戒律,如同无形的铁索与镣铐,层层缠绕,将她的青春与热血牢牢封锁。晨钟暮鼓之间,四季更迭如一,她再无机会握剑驰骋,只有单调的经声与肃穆的石影相伴。然而,在那沉默与禁锢之下,少女心底的火焰并未熄灭。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将胸中燃烧的烈焰深深埋入祈祷与经卷之中。可每当烛影摇曳,她的指尖仍会不自觉地描摹剑柄的弧度,眼神深处,依旧闪过骑士场上那抹锋芒的光辉。 然而,正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摩洛人劫掠,彻底击碎了桑查最后的守望。烈火席卷了山谷,铁蹄碾碎了石板路,修道院庄严的钟声被尖叫与金铁交击声生生撕裂。圣坛上飘扬的圣歌,在烈焰与血光中被扯得支离破碎,仿佛上主也在此刻闭口不言。桑查亲眼望见老修女们伏倒在圣像之前,粗布修袍很快被鲜血浸透;她亲耳听见祈祷声在战刀的劈砍下骤然中断,化作撕裂心肺的惨嚎。面对蜂拥而至的数百敌人,她虽自幼受过良好的骑士教育,却只能紧紧攥着一柄扫帚,徒劳地将它当作武器。那一瞬,她清楚地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在钢铁与火焰的汹涌洪流中,几乎不值一提。终于,当她被粗暴地拖拽出圣坛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贞洁的修女、骄傲的女骑士,便从光明的殿堂,坠入了生命中最幽暗的深渊。在那可怖的囚笼中,桑查失去的不仅是贞洁,更是她作为一个“人”的一切尊严。她在那里,被那些“野兽”反复折磨至彻底麻木,痛苦与羞耻渐渐失去了分界,直至她连哭喊都不再发出。 在桑查公主失踪之后,卡斯蒂利亚王室并非毫无动作,曾多次暗中派人追查她的下落。然当蛛丝马迹逐渐浮现,他们隐约得知这位公主已沦落至不堪言说的境地时,便毅然终止了营救。对于一个王朝而言,苟延残喘的囚徒不仅毫无价值,反而是对血统与信仰的污辱。于是,西哥特人的族长、雄主阿方索六世干脆宣告这位亲孙女早已遁入修道院,自然而然地与王室血脉隔绝,因此不再记入族谱。自那一刻起,世人所能记得的,不再是桑查公主,而是“桑查修女”。据王国的官方叙事,这位勇敢的少女曾在守卫修道院的一场血战中,拿着一根扫帚毅然反抗凶恶的摩洛人,最终殉身圣坛,以血肉捍卫信仰。她的名字与功绩被镌刻在衣冠冢的石碑上,供后世凭吊。 自此之后,她已不再是桑查公主,而只是抛却姓名与血统的“比奥兰特”。那支如野兽般的摩洛人军队,将她的身心反复撕扯,直到彻底摧残殆尽。直至有一日,他们冷酷地剥夺了她作为女人最基本的生育能力,她才被当作破损的器皿般弃之不顾,被廉价甩卖给贪婪的奴隶贩子。铁链勒住她的颈项,她被迫赤裸无助地站在奴隶市场的高台上,仿佛活生生的战利品。围观的人群伸出手指戳点她的身体,口中报出冰冷的价码,像估量牲畜般争夺。在一次次被转手之后,最终,她被投入塔尔苏斯的暗巷里的那间低矮潮湿的妓院。 世人凭吊的,是远在伊比利亚那座衣冠冢下,几件仓促缝制、甚至与她身形并不相称的修女袍——那些遗物被赋予象征,化作“卫道殉国的贞洁烈女”桑查修女的见证。人们肃立碑前,口中低声祈祷,为这位想象中的烈女奉上鲜花,洒下真挚的泪水。然而与此同时,在十字军东征必经之途的一座无名小城的阴湿暗巷里,妓女比奥兰特,绝望地仰躺在一张污秽破旧的床榻上,正在任由无数自诩“为信仰而战”的朝圣战士们恣意作贱。事毕,那些所谓的勇士随手丢下几枚冰冷的铜币,有人甚至还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故作虔诚地皱起眉头,道貌岸然随口地啐上一句:“贱货,真不要脸!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时时刻刻向主忏悔!”随即转身离去,迅速隐没在夜色与喧嚣之中。这就是圣战背景下的大时代最真实的注脚。 因此,在此前那趟带着安托利亚残军来托尔托萨的路上,旁人眼中的比奥兰特不过是个莽撞无知、凭借身体依附权贵而一夜暴富的底层妇人:在她指挥下,行军迟缓,常常走错路,她看不懂地图;又惯于骄横地驱使阿普热勒东奔西跑,去打探些似乎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甚至沿途还会劫掠弱小。若不是她手里掌握着钱粮,几乎没人愿意追随她。可一个自幼受过修女清规与骑士训练的公主,怎可能真是如此糊涂与不堪?比奥兰特的每一步前行,从来不是误打误撞,而是冷静而刻意的试探与抉择。正因如此,她才能一次次“恰巧”避开重兵把守的要塞与重镇,绕过土匪盘踞的峡谷与峻岭。一路走来,这支流亡的队伍几乎从未与强敌正面交锋——这绝非侥幸,而是她暗中深思熟虑的算计与担当。至于最后从安条克到托尔托萨卡莫的这段路,比奥兰特也从未真正放任由那些库尔德人全权带路。她依旧不断派遣阿普热勒外出打探消息。只是恰巧,她判断这一路上并无险情,才果断加快了行军速度。 比奥兰特的思绪依旧飘荡在遥远的往昔,仿佛灵魂尚未回到这片尘世。她的目光空茫,落在远山之外,那里晨雾与残阳交织,如同她心底那段未能割舍的迷雾。忽然,一阵沉重的蹄声与兵器碰撞声从远道传来。大地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起扬尘与马汗的气息。道路尽头,旗帜翻飞,大队人马正如骤起的狂风,疾驰而至。 “夫人,哈马的队伍来了!”利奥波德压低声音,眉宇间既有谨慎,也隐隐透着一丝激动。然而,比奥兰特毫无反应。她依旧坐在马鞍上,风拂动她的披风,却未能撼动她的神情。利奥波德迟疑了一瞬,又靠前一步,声音更响亮:“夫人,他们来了。您看——要不要由我代您上前,替您去迎接朗希尔德夫人?” 这一句,终于唤回了比奥兰特游离的灵魂。她眼底翻涌的阴翳缓缓收拢,像潮水退回暗礁,仿佛将所有的回忆与伤痕再次深埋在心底。她的唇角挑起一抹勉力维持的笑意,那笑意带着冷硬,却又刻意添了一丝柔和。 正当此时,古夫兰的下属秃子沙赫策马疾驰而来。尘土与马汗的味道尚未散尽,他便急急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比奥兰特夫人,我家夫人遣我们前来助战。朗希尔德夫人带着队伍,马上就要抵达了。”话音未落,沙赫下意识抬眼望向比奥兰特的脸。只一瞬,他的神情微微一僵,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击中,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震惊。那张脸……似曾相识,却又模糊难辨。 比奥兰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仿佛有一声冰裂。那张面孔,就像利刃猛然划开她尘封已久的旧伤:鲁莱港的闹市,熙攘人群中,她被眼前这名奴隶贩子牵着,与一列女奴并肩游街,任人指点、叫价,像牲畜般被检视;古夫兰冷漠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而后就是这人,将她押回船舱,送往塔尔苏斯。那一幕屈辱,像血印一样深深烙进了她的骨髓。于是,当秃子沙赫抬眼的那一瞬,她心底的暗火轰然点燃。 比奥兰特的声音骤然迸发,冷厉如同磨亮的钢刃,斩碎空气:“你不懂规矩吗?——像你这等奴才,也敢直视我的脸?!”话音未尽,比奥兰特猛地一拨缰绳,战马长嘶着跃前半步,铁蹄溅起泥点。她的眼神冷冽如刃,手中皮鞭倏然扬起,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猛然劈下。 “啪!”清脆又刺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皮鞭如毒蛇般抽过秃子沙赫的头顶,狠狠刮过他的面颊。 “啊——!”秃子沙赫惨叫一声,踉跄着跌退数步,险些栽倒在泥地里。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丝,顺着下颌滴落,混着雨后泥水,溅起细小的血斑。秃子沙赫整个人狼狈至极,半边脸瞬间浮起一道狰狞的血痕,火辣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目光惊惧却不敢抬起,低头跪伏,呼吸急促,唯恐再惹来更重的怒火。 比奥兰特高坐在马背之上,眼神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冷声喝道:“你若再敢多看我一眼,我就立刻叫人挖了你的双眼!我倒要看看,古夫兰会不会为了你这种没规矩的奴才和我翻脸!” 话音如刀,斩断了空气。比奥兰特猛然一收缰绳,战马嘶鸣,长鞭甩出一道疾响。随即,她猛地扭头,披风随风鼓荡,冷声对利奥波德喝道:“利奥波德,我们走!——我们去迎接朗希尔德!” 风声猎猎,卷起比奥兰特的鬓发与披风。她的神情冷峻而凌厉,仿佛方才涌上的痛苦回忆已被这一鞭生生击碎,留给在场众人的,唯有那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利奥波德立刻驱马跟上,蹄声翻涌,紧随其后。 “真是没半点教养。”贝托特冷哼,眼角泛着轻蔑,低声凑近泽维尔耳边道,“哪像什么公主?更像是个笑话,呵……” “未必,”泽维尔压低声音回应,唇边带着几分揶揄,“你不觉得,那是从小被骄宠惯出来的吗?” 秃子沙赫仍旧跪在地上,半边脸火辣刺痛,血痕在风中隐隐渗开。他咬着牙,手掌紧紧捂住面颊,呼吸粗重。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咒骂:不就是多看了一眼么?这女人怎的如此跋扈!明明不过是李漓身边出身低贱的侍女,如今仗着手里掌握着这支一千八百多人的军队,竟摆出一副主母的架势,分明就是小人得志! 然而在愤懑之后,秃子沙赫心底又升起一股凉意。毕竟,自己确实冒犯了“领主的女人”。在这等级森严的秩序里,这确实是大忌。若真被传到古夫兰耳中,只怕不但得不到庇护,反而会被痛斥一番。念及此处,秃子沙赫心头发虚,背脊一阵凉意。他缓缓垂下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抬眼,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暗暗叫苦:以后无论如何,再不能直视这个恶心的女人,省得再吃一鞭。 第548章 冒然追击 夜幕沉沉,仿佛一张厚重的黑绒布,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卡莫城塞之上。四野的海风卷来咸涩的寒意,仍裹挟着远方战场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托尔托萨城下,比奥兰特与朗希尔德麾下的联合军队如两条冷冽的铁链,紧紧缠绕在这座孤立的十字军要塞周围。火把星星点点,犹如漆黑海洋深处浮沉的磷光,照亮了他们持久的围困——那是一种令敌人窒息的静默与压力。 数日以来,卡莫城塞前的安条克军的补给线已被斩断,饥饿与寒冷啃噬着他们的意志。终于,在这个漆黑的深夜,他们选择了撤退。那不是一场溃败,而是一支仍抱残存傲骨的军队的退却。军官们的呵斥声在夜风中骤然清脆,迫使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维持阵型。低垂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曳,却没有凌乱;辘辘作响的车轮碾过泥泞,战马喷吐的热气在冷风里宛如白色的亡魂。撤退的火把连成一条绵延的火蛇,蜿蜒南行,光芒逐渐被夜色吞没。城下留下的,只是一片泥泞与深深的蹄痕,散落的辎重与破碎的兵刃,仿佛一曲残缺的挽歌,见证着这场鏖战的余韵。 守城的士兵们最先觉察到敌军的异动。夜风里传来若隐若现的辎重声与马蹄声,一名年轻的哨兵急急爬上城墙,他的脸上还稚气未脱,胡须稀疏,眼神却因惊惶而瞪得滚圆。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值守军官面前,气喘吁吁地高喊:“大人——安条克军撤了!他们正往南去,队伍还很整齐,没有乱!” 这一声报告像火星落入干草,瞬间把整座守城的人都点着了。 消息传到指挥室时,李锦云正独坐在油灯下,目光紧盯着摊开的地图,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地贴在粗糙的石壁上。听闻动静,她猛地抬首,眼神陡然变得如刀般冷峻。她毫不迟疑地披上厚重的斗篷,领着雅诗敏、李耀松与塔齐娜疾步向北门而去。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火光撕裂夜色,也照亮了几张迥然不同却同样坚韧的脸。她们登上北门的城楼,俯视下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平原——安条克军的火把已远远退去,点点余光像被风吹动的萤火,渐次稀落。夜风呼啸而过,夹带着泥土与马粪的粗粝气息,像一双冷手抚过城墙。李锦云双手撑在垛口,眯眼向远处望去,沉声道:“果然撤了。比奥兰特那边的行动见效了,他们撑不住了。” 雅诗敏瞬间热血上涌,黑发被风拂得四散,声音里带着乌古斯游牧人的粗犷与豪情:“天赐良机!出击——追上去咬住他们的尾巴!后卫必然疲惫,一鼓作气便可崩溃!”她握紧拳头,目光如炬,仿佛已见到那片夜色中敌旗颤抖、队形瓦解的场景。 塔齐娜微微颔首,肩上的弓箭随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声附和,语气沉稳而有力:“雅诗敏夫人说得对。安条克军虽然撤退有序,但黑夜行军,必然难以周全。我们有城塞作依托,若趁势出击,定能多斩几人,削弱他们的元气。”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敲击剑鞘,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仿佛在为自己的话加上节奏。 李耀松却冷笑一声,目光犀利:“正该如此。撤退中的敌人,才是最软的猎物,一箭便能穿透他们的脊梁。我们有马,有弓,凭什么不追?”他语调锋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李锦云静静听着,眉心微蹙,迟迟未语。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方那若隐若现的火光,脑海里闪过伏击、诱敌、反扑等可能的局面。片刻后,她缓缓摇头,声音平和却坚决:“不追。求稳为上。我们的职责是守住卡莫,而不是冒险求功。至于杀敌,那并非此刻的要务。”李锦云的话音沉稳,像磐石般压下,带着沙陀人独有的谨慎与深思。 雅诗敏张口欲言,话已至唇边,却在对上李锦云那沉静而不可撼动的目光时,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好吧,你是指挥。但让他们就这样溜走,总觉得这口气难以下咽。” 李耀松与塔齐娜互视一眼,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认同,最终都默默压下心思,不再坚持。李锦云伸手轻轻拍了拍雅诗敏的肩膀,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随即,众人点头,各自归位。城楼上渐渐恢复了紧绷的宁静,只余猎猎风声与远处若隐若现的马蹄回响,仿佛在提醒这夜幕下的撤退尚未真正结束。 与此同时,东门的城楼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阿格妮和薇奥莱塔几乎同时扑进彼此怀里,双臂死死缠绕,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与疲惫都挤出体外。她们的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混着夜露滑落面颊,在火光下晶莹闪烁。阿格妮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终于……终于撤了!阿里维德家的领地保住了,我们没让那些十字军狗踏进城一步!” 薇奥莱塔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却在颤抖中点头,声音依旧坚定:“是啊,姐姐。我们守住了……我们终于安全了。”她的眼神中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也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短暂的拥抱后,薇奥莱塔低声问:“要追击吗?”声音里仍带着不安与犹豫。 “我们的实力就摆在眼前,追击这种事,让别人去折腾吧!”福提奥斯立即出声,语调果断,仿佛要立刻斩断薇奥莱塔的担忧。他一手压着剑柄,另一只手随意甩了甩,像要把积攒一夜的紧张甩掉。 不远处,福提奥斯与韦利米尔并肩而立,火光照出他们饱经战斗的面庞。两人对视一眼,那一抹眼神中既有默契,也有劫后余生的释然。韦利米尔旋即点头,低声附和:“确实如此。” “继续警戒一晚,到明天天亮,我们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阿格妮终于松开了薇奥莱塔,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痕,神情恢复了些许镇定。 城楼上弥漫开久违的轻松与释然。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在众人脸庞上,仿佛把方才残留的恐惧与疲惫一并驱散。夜风吹来,带走血腥与硝烟的余味,留下的是罕见的静谧与清凉——就在这一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与此同时,西门的城楼上,气氛却如沸腾的熔炉。火把燃烧着,烈焰在夜风中呼啸,映得石墙如同赤红的铁炉。赛琳娜立在垛口之上,银甲在火光下闪烁冷辉,胸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室徽章犹如一轮银月,在黑夜中傲然夺目。她凝视着远去的敌军火把,那蜿蜒的光带宛如逃遁的毒蛇,眼眸中燃烧的却不是轻松,而是狂烈的野心与决心。 “他们撤了?”她的声音清脆而凌厉,直如剑锋击铁,“这可是立威的好机会!——凤凰营,全军出击!追击安条克军,杀敌取首级,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她的命令在夜风中震荡,宛如一声咆哮,把本已紧绷的气氛拉至沸点。城楼下,凤凰营的骑士们闻令抖擞,甲叶铿然作响,战马喷吐白雾,似乎下一刻便要冲入黑暗。 然而,凤凰营的指挥官塞巴斯蒂安立刻上前。他是一个刀疤纵横的中年骑士,眉目间写满了久经沙场的冷静与谨慎。此刻他却忍不住急切出声,声音压低却掷地有声:“夫人,不可!夜色中追击,风险太大。安条克军撤退有序,绝不会毫无后手。我们凤凰营固然精锐,但步骑混杂,若陷入他们的圈套,必然被拖垮。守住城池已是大胜,何必以全军的性命去冒险?” 赛琳娜猛然转身,冷峻的目光如冰箭般射向他。她的脸庞在火光下格外冷艳,声音却像铁石一样毫不动摇:“塞巴斯蒂安,你怕了?我在卡莫,需要威望,更需要鲜血来证明我的领导才能!那些沙陀人、希腊人、乌古斯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怀疑与不屑。若不杀敌立威,他们永远不会真的臣服于我!”她的声音高昂而尖锐,带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室的高傲与不屈,如同一声刺耳的号角,震得众人心弦颤动。 在赛琳娜身侧,奥利索利亚——她的女侍卫长——一身戎装,佩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她英姿飒爽,却始终沉默,只是凝神望着塞巴斯蒂安,眼神中有隐隐的担忧。她想开口,却终究选择忍下,只在心底暗暗攥紧了拳头。 塞巴斯蒂安还想再劝,可赛琳娜已不容分说地挥手,声音如霹雳般响彻城楼:“出击!骑兵队随我先行,步兵随后跟上!塞巴斯蒂安,请执行我的命令!” 命令一出,凤凰营立刻如被烈火点燃。骑士们匆忙集结,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马匹嘶鸣不止,前蹄刨地,鼻息喷出白雾,在夜风中翻腾。火把被高高举起,烈焰摇曳,映得每一张面庞都赤红如铁。赛琳娜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的银甲在火光与夜色中交织成一道耀眼的银光,如同月下疾驰的彗星。她高举长剑,剑锋映照着冷冽的火光,声音如同利刃斩破黑夜:“前进!——为荣耀而战!”她的喊声激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回响,骑兵们振臂呼应,马蹄齐齐震动,铁蹄敲击石板的轰鸣声传遍城楼,仿佛战鼓擂响。奥利索利亚紧随其后,咬紧牙关,纵马疾驰。她的长矛在手,握得分外紧,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主君的死忠,也有掩不住的忧虑。她的身影紧贴赛琳娜,像一抹无声的护影,随时准备为她挡下未知的黑暗。 夜幕如同一张无情的黑幕,死死笼罩在卡莫利尔山口的崎岖地带。细雨转瞬成了倾盆,雨点犹如无数冰冷的针刺,猛然砸落在泥泞的道路上,打得地面翻滚成一片稠重的泥浆。 凤凰营的骑兵队宛若一股银色洪流,从卡莫城塞的西门汹涌而出。铁蹄接连踏响,泥水与碎石被溅得高高飞起,在雨幕中化为浑浊的浪花。赛琳娜骑在最前,她的银甲在零星的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冷厉的光芒,胸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室徽章冷冷映照,如一枚傲慢的勋章,诉说着她的野心与尊严。她的长发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下颌流淌,却无法遮掩她眼眸里燃烧的狂热之火——这不是单纯的追击,而是她证明自身统御力的战场。 赛琳娜身后,数十名骑士紧握缰绳,身披湿漉的铁甲,铠片间不断碰撞,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叮当声。战马粗重的鼻息与雨水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和铁的腥味,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松脂清香,然而这股清新中,却潜藏着森冷的不祥。道路愈发狭窄,两侧的山崖陡然高耸,如张开的巨兽獠牙逼近而来,崖壁密布荆棘与藤蔓,在雨风中摇曳如鬼影。崖底沟壑里溪水奔涌,拍击岩石,发出低沉而阴郁的轰鸣,仿佛某种哀鸣正在回荡。 追击已近一个时辰,敌军的火把在远方若隐若现,似乎随时会消散在雨幕深处。他们的撤退看似井然,却留下了几处若有若无的破绽,像是特意撒下的诱饵。骑士们心头躁动,有人兴奋地磨着剑刃,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也有人不安地抬头打量那黑沉的崖壁,仿佛预感到危险正在逼近。然而赛琳娜的命令却如铁石一般压下所有犹疑。她挥剑一指前方,声音在雨夜里震荡开来:“加速!——别让他们溜走!” 突然间,黑暗被刺破——箭雨骤然爆发,啸声尖锐刺耳,宛若暴雨从崖顶倾泻而下!安条克军的伏兵早已潜伏在岩石与荆棘间,他们的弓弦拉至极限,每一支箭矢都带着死亡的寒意,在雨夜中疾驰而落。第一波箭矢精准地钉入前锋的战马脖颈与胸膛。马匹撕心裂肺地嘶鸣,鲜血喷涌,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地,掀翻泥水,将骑士们狠狠甩落。甲胄与石地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血水立刻混入雨水,泥泞中泛起一层殷红。一名年轻的骑士胸口中箭,箭尖从链甲缝隙中透出,他双眼骤然瞪圆,口中涌出血泡,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他拼命伸手去抓身旁的长剑,手指却在半途僵硬,整个人随着马尸一起沉入泥泞。 空气骤然变得腥臭,血与铁的气息混杂着雨水、湿土与粪臭,像一股刺鼻的阴霾扑面而来。混乱顷刻间席卷凤凰营,嘶喊、惨叫、马嘶交织成撕裂夜幕的喧嚣。 “伏击!退后!”奥利索利亚尖声大喝,声嘶力竭,试图在嘈杂中稳住军心。但为时已晚,箭雨已将队形撕裂。 赛琳娜的白色战马中箭于前腿,痛苦地跪倒,血水与泥浆四溅。赛琳娜被甩落,银甲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巨响。泥浆溅满她的面颊,她咬牙翻身爬起,甩掉头盔上的泥水,长剑蓦然出鞘,剑锋在雨光中闪烁寒芒。 就在此时,两侧崖壁间骤然涌出一片黑影。安条克士兵如狼群般杀出,斗篷早已湿透,脸上绘着狰狞的十字军标记,手中长矛与斧头在火光与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们的喊杀声炸裂山谷,宛如猛兽咆哮:“为安条克!——杀光这些杂种!” 赛琳娜与奥利索利亚背靠背站定,在箭雨与杀声中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赛琳娜的长剑在雨夜中舞动,如银蛇闪击,猛然劈入第一个冲上来的敌人——那是一个满脸胡须的安条克矛兵。剑刃深深切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喷涌,他惨叫着倒地,矛杆断裂,湿泥溅得四散。奥利索利亚的长矛紧随刺出,矛尖毫不偏差地洞穿另一名敌军的腹腔,带出一片温热的血与内脏。她怒吼一声:“夫人,坚持住!”声如雷霆,在混乱中撕开一道狭窄的生机。 剑光与矛影在雨幕中闪烁,伴随着金铁交击与骨肉撕裂的声音,鲜血被雨水冲刷,汇成殷红的溪流,顺着泥坡蜿蜒而下。两人以一挡十,却终究寡不敌众。安条克士兵如潮水般涌来,斗篷湿透贴在身上,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与雨水间忽隐忽现。一个魁梧的安条克军官逼近,他的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他高举一柄沉重的钝器,带着呼啸劲风,猛然砸向赛琳娜的头部。 赛琳娜竭力举剑格挡,却在力量悬殊下被震得踉跄。钝器轰然撞击她的头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眼前一片漆黑,耳鼓嗡鸣,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在泥泞中,银甲与石地碰撞出沉闷的轰响。 “夫人!”奥利索利亚瞳孔骤缩,眼眶瞬间充血。她咬牙怒吼,挥舞长矛如暴风骤雨,接连刺翻两人。但随即,数名敌军合力扑上,将她困在乱矛丛中。一支长矛重重刺入奥利索利亚的肩胛,剧烈的灼痛如火焰般燃烧全身。奥利索利亚痛呼一声,身体摇晃,血从伤口汩汩而出。她在倒下的一瞬间仍竭力大喊:“夫人!”雨水与鲜血在泥地交织,奥利索利亚双手还在徒劳地挥动,却很快被敌人按入泥浆。火光照在她绝望的面庞上,而赛琳娜已昏迷在一旁,银甲上满是血与泥。 凤凰营的骑兵在这片狭窄山口中彻底崩溃。箭雨与钢铁的收割下,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利箭钉死在崖壁上,身体抽搐不止,鲜血顺着石壁淌下;有人被战斧劈开胸膛,骨肉碎裂,内脏滚落在泥浆中。战马的尸体堆叠如山,断肢残臂散落四野,溅起的血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汇成浑浊的溪流,顺坡蜿蜒而下,注入崖底的暗沟。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臭与马粪的恶臭,雨点不停敲打在甲叶与尸骸上,仿佛为这片死亡的土地奏响一曲阴冷的丧歌。哀嚎声断断续续,逐渐被吞没在山谷的风雨中。 安条克士兵放声大笑,笑声粗鄙而带着刺耳的欢愉,像铁器互撞。长矛在空中翻出冷光,他们将两名幸存的俘虏粗暴拽出。赛琳娜与奥利索利亚被麻绳紧缚,绳索深深勒进手腕,鲜红沿掌心缓缓渗出,滴在尘土上,慢得像受审的时间。赛琳娜的银甲已被泥血染成暗灰,头盔半斜,发丝湿黏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被拖曳着,步伐杂乱却不肯屈服,声音在喧嚣中如同破裂的徽章——“我是神圣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四世的女儿赛琳娜!你们如果敢杀我,你们在欧洲的家人和亲戚一个都别想活了!你们快带我去见坦克雷德!”言语里既有恐惧也有最后的倔强。 这支安条克军的指挥官歪嘴查理冷静地打断了混乱,他的声音像刀锋切断怒火:“别弄死她!把她们都放到运货的马车上去!我这就派人去禀报安条克亲王殿下。”士兵们竟因此收敛了些许粗暴,把两人抬上马车,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把两件破损的战利品安放回箱底。 塞巴斯蒂安带着凤凰营步兵队姗姗赶到,脚步在泥泞中沉重拖曳。盾牌与长矛在雨幕下泛出微弱的冷光。他刚踏入山口,前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令他心头一沉。脸色铁青,他怒吼:“该死,是伏击!快,列阵!”然而为时已晚。安条克军的伏兵已迅速转向,箭雨再度爆发,黑夜中如同死亡的噩梦倾泻而下。紧随其后的,是如潮水般扑来的冲锋。步兵的阵列在泥泞与黑暗中摇摇欲坠。士兵们高举盾牌,试图挡下箭矢与长矛,但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视线,阵脚很快混乱。敌兵从崖壁间疾跃而下,长矛如毒蛇般刺穿盾墙的缝隙。一个凤凰营士兵胸口被洞穿,鲜血高高喷出,他倒下时仍死死抓着盾牌,手指却已僵硬。 “列阵!——盾墙!别乱!”塞巴斯蒂安声如雷霆,在混乱中强行稳军。他亲自冲杀在前,长剑划过数名敌军的脖颈,热血喷涌,溅满他的甲胄与满布伤疤的面庞。温热的液体顺着胡须滴落,却只让他越发狰狞。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入他的大腿。剧痛如火焚灼烧全身,他发出一声低吼,膝盖重重跪进泥浆。鲜血立刻浸透裤腿,顺着伤口汩汩而下。他咬紧牙关,徒手拔出箭矢,鲜血喷涌,却也让周围敌人狞笑着蜂拥而上。 凤凰营步兵彻底崩溃。有人丢下武器仓皇逃命,有人被追兵从背后刺穿,惨叫在山口回荡,仿佛无数冤魂齐声哀嚎。在最后关头,两个忠心的部下拼死护住塞巴斯蒂安,用盾牌为他抵挡箭雨,拖拽着他踉跄撤退。塞巴斯蒂安浑身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嘴唇颤抖着低声喃喃:“夫人……愚蠢……这代价……太大了……” 第549章 以人换路 黎明初现,东方天际被一缕细长而苍白的血色勉强划开,仿佛刀锋在黑幕上留下的伤痕,却依旧无法驱散笼罩托尔托萨平原的沉重阴霾。细雨已停,湿润的空气里仍带着寒意,泥泞的道路宛若溃败的战场残卷,上面遍布昨夜厮杀的痕迹:折断的长矛与破裂的盾牌,血水与雨水交织成暗红色的痕迹,而无声横陈的尸体,犹如战争未竟的注脚。 安条克军的撤退队伍宛如一条疲惫的巨蟒,在荒凉的平原上缓慢而顽强地蠕动。旌旗低垂,褪去了昔日的张扬;车轮辘辘,碾过泥泞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士兵们步履沉重,眼神中交织着倦怠与戒备。盔甲覆满泥浆与干涸的血痂,胸口的喘息声粗重而凌乱,偶尔溢出的低沉咒骂,与伤兵的痛吟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一首战败者的挽歌,飘荡在湿冷的晨风中。 在撤退队伍的最前列,一辆笨重的四轮马车格外刺目。两匹高大的战马拼命前拽,蹄声在泥泞中沉闷回荡,像敲在伤口上的鼓点。车厢上竖起一座粗糙的木制十字架,逾二米的高杆横梁如展翼的鹰翅。十字架上被绑缚着一名女子——赛琳娜。她昔日代表荣耀的银甲早已剥落,只余一件湿透的亚麻内袍紧贴肌肤,勾出修长却因伤势而显得脆弱的曲线。粗麻绳将双臂死死勒于横梁,双足被钉或束于竖杆底部,整个人被强行张成一个“十”字,宛若被陈列的活祭。更令人作呕的是,奥利索利亚被跪伏于其下,肩背被绑作临时的高台,让赛琳娜立得更显眼、更易示众——两条受辱的生命被粗暴叠加,构成这出荒诞而冷峻的戏码。安条克军原将人质锁在车篷深处;直至察觉后翼尾追、前路受阻,方才竖起短桅,将囚笼拉至车尾示众——这是临时的心理战,不是长途行军的常态。 赛琳娜的长发凌乱披散,风雨与血水早已使发丝纠缠成簇。脸上遍布淤青与伤痕,一道自额头延至眉骨的血口凝成深红的痂迹,触目惊心。银色头盔早被弃掷,皇室的徽章只余残影。赛琳娜偶尔抬起头,双眼依然闪烁着顽烈不屈的光,却也掺杂着深重的屈辱与疲惫。马车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伤口再度被撕扯,绳索深陷进皮肉,带来灼痛与刺痛。可她仍紧咬牙关,拒绝发出哪怕一声呻吟。只有那双死死凝视前方的眼睛,像燃烧在废墟上的火焰,向命运本身发起无声的抗争。 远处的山坡上,比奥兰特与朗希尔德的联军已如一张巨网,悄然张开,等待合拢的时刻。比奥兰特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黑发在晨风中猎猎飞扬,她手中弯刀仍沾着昨夜的血痕,寒光未散。她的身侧,朗希尔德如狼般矗立,目光锐利,气息中带着天生的凶烈。 两人麾下近六千兵马,隐伏于橄榄树林与岩石沟壑之间。弓弦早已拉紧,箭矢如林,长矛森然挺立,战意在空气中翻涌,宛若一场尚未炸裂的雷暴。寂静的清晨因此凝结成令人窒息的压迫。 忽然,一名斥候疾驰而回,面色凝重,声音带着急切:“夫人!前方的马车上绑着两个女人,看样子……是赛琳娜和奥利索利亚!安条克军已经将她们当作人质!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们的埋伏了。” 比奥兰特脸色骤然阴沉,像被刀割开的夜色。她凝视着前方——马车、十字架、与被绑的那两个身影。赛琳娜清晰可见:银甲虽被剥去,血与泥掩不去她天生的皇室气度,哪怕是如今的狼狈,也浸着无法抹去的尊严。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比奥兰特胸中翻涌——怒火如野火般蔓延,理智却像冰层一般在其下沉默运作。她低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一句咒骂从唇间挤出:“该死,他们竟敢拿赛琳娜当盾牌!”拳头在缰绳上绞得通红,目光冷得能刺透晨雾。 朗希尔德仰天大笑,笑声粗犷如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哈——这些十字军卑劣至极,把她绑在最前头当盾牌,就想让我们顾忌?上——直冲过去,屠了他们,也顺便借这些安条克狗的手,收拾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我早就看不惯她了,真不懂艾赛德当初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比奥兰特缓缓摇头,目光如刃,冷意里藏着不甘:“不,朗希尔德。若赛琳娜死在此地,卡莫的军心必动摇。看在彼此共侍一夫的份上,你就留点口德吧。”话语坠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面,激起一圈冷澈的涟漪——理智与隐痛在她胸中同时震颤。 军阵瞬间躁动,低语如潮:“卑鄙!竟拿女人当挡箭牌。” 泽维尔翻身上马,语带焦急:“夫人,我们可从侧翼包抄,避开马车!” 比奥兰特抬起手臂,动作果断,眼神如刀般凌厉,斩钉截铁地开口:“不阻击!但也不能放他们就这么走。让他们以放人换路——用赛琳娜作交换条件,与他们谈判取回人质。”她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晰,带着压抑的冷峻,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朗希尔德咬紧牙关,怒火在胸腔翻腾,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关节泛白。片刻后,她闷声吐出一口气,语调却仍充满不甘:“这口气,我真咽不下!竟然为了这么个女人,就这么放他们过去?若是这样回到哈马,我怕是要憋屈得咬碎牙!”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快马而来,浑身泥水未干,气息急促地俯身禀告:“朗希尔德夫人!古夫兰夫人传话,请您立即率部返回哈马。埃德萨公国的军队正向哈马逼近!” 朗希尔德愣了片刻,随即重重冷哼,嘴角勾起一抹不耐的弧度:“哼,你自己也听见了。现在,我没法继续留下来陪你折腾!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猛地一抖肩,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情愿,“我得回哈马支援。而且我敢肯定,波巴卡也已经收到了古夫兰的命令——很快,他也会把围困托尔托萨的虎贲营撤回去!” 比奥兰特神情骤然一紧,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声音却冷硬急迫:“再给我半天时间!我换回赛琳娜,你再走!看在艾赛德的份上——至少这一次,帮我成全!” 朗希尔德凝视她片刻,眉头深锁,最终只是重重一哼,抬手示意部队整顿:“你最好动作快点。”她甩了甩缰绳,态度倔强,却也默许了比奥兰特的坚持。 “把狮鹫营摆到路上去!”比奥兰特沉声下令,眼神如鹰般锐利,“我去和他们谈判!” 随着比奥兰特的命令传出,狮鹫营的战士们如同离弦之矢般自橄榄树林与岩石间蜂拥而出。铁甲与马蹄声汇成滚雷,溅起的泥浆仿佛战鼓上的血迹。他们疾驰至道路中央,猛然收拢阵形,盾墙森然并列,长矛如林直指前方,瞬间在泥泞中筑起一道厚重的铁壁,将安条克军的退路死死封死。 安条克军的队伍被迫停下,马嘶声与车轮的摩擦声在骤然静止的旷野中格外刺耳。双方隔着薄雾与湿冷的空气对峙,仿佛下一瞬就会燃起血战。 然而,比奥兰特心中却十分清楚——此刻狮鹫营已然暴露,奇袭与伏击的锋锐尽数消散。卡莫军最宝贵的突然性与主导权被迫交出,转而变成一场正面对峙的博弈。她手中握住的,不再是猎人手里的弓弦,而是与猛兽对视的刀锋。 与此同时,李锦云已经从前线的败逃回卡莫的凤凰营战士的口中得知赛琳娜被俘的噩耗。李锦云与阿格妮并肩驰骋在崎岖的山道上,战马嘶鸣,铁蹄踏碎泥泞,溅起点点泥浆。二人的神情皆如铁石般沉峻,眼神紧锁着前方的战场。她们身后,是一支披坚执锐的部队,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黑底白鹈鹕的军旗犹如搏风展翼,鼓动着士兵们的士气。马蹄声与铠甲的撞击声汇聚成一股滚雷般的洪流,自安条克军的后翼迅速逼近。尘土翻腾,天地间仿佛掀起了一场沙暴。安条克军中不少士兵已经注意到这支新出现的力量,阵列间隐隐传出骚动与低语。 比奥兰特决定亲自出马谈判。她策着一匹漆黑的战马,从联军阵中缓步而出,黑发被晨风抽拂,像夜色在马背上流动;脸侧的疤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刻痕,使她的面容更显冷峻。贴身皮甲将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腰间弯刀隐隐映出寒光。她身后紧跟着泽维尔与数名精锐护卫,护卫人手各执长矛,其中一根缠着白布,既是谈判的信物,也是锋利的警告。 朗希尔德欲同行,比奥兰特却挥手阻止,语气冷静且不容置喙:“你太冲动。谈判要用脑,不是用斧头。少说话,别给敌人借口。”朗希尔德哼声一出,红发辫子甩动,倔劲未消:“好吧,但要是他们耍花招,我第一个上去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比奥兰特的马蹄踏碎泥泞,溅起细碎的泥点;她眼里藏着风暴般的思绪:埃德萨的军队正从东方逼近哈马消息尚未传开,安条克人仍以为联军只是为赎回赛琳娜而示弱。谈判的分寸必须拿得恰到好处,但时间绝对不能拖太久。比奥兰特将冷静当作利刃,沉稳地走向那辆满是嘲讽与血迹的马车。 安条克军的阵列中忽然一阵骚动。那个魁梧的军官——人称“歪嘴查理”的指挥官,脸上那道扭曲的旧疤伴随着狞笑,显得格外阴狠。他策马上前,身后数名副官亦随之而动,手按剑柄,目光警惕而冰冷地扫视着比奥兰特。 歪嘴查理猛地勒住马缰,声如砂砾碾磨,带着刺耳的安条克口音与傲慢:“你居然敢靠得这么近,就不怕我们一箭射穿你吗?”周围的士兵同时举起盾牌,叮当作响,顷刻间结成一道人墙。马车上的赛琳娜听到动静,微微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迅速收敛,凝为戒备的冷光。 比奥兰特勒住战马,停在十步开外,目光锐利如鹰隼般锁定查理。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用流利的拉丁语答道——那是她在流亡岁月里早已掌握的语言:“我是比奥兰特,卡莫领主的侧夫人。十字军的骑士,你们的撤退已成定局。何不谈谈条件?释放我们的夫人与她的侍卫,我们便让出一条路,护送你们平安回到托尔托萨。而你们一旦撤军,我们也承诺不再追击。”她的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宛如山风自峭壁间呼啸而出,裹挟着冷冽的威势。泽维尔在一旁低声翻译给护卫们听,空气里弥漫着马汗、铁锈与泥土的味道,紧张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歪嘴查理放声大笑,旧疤随着笑容扭曲成一道丑陋的裂痕:“哈哈!你们这些杂种,终于怕了?我们的补给或许见底,但托尔托萨的城墙还在。放了这两个女人?凭什么?她们是我们的战利品!”他指向马车上的赛琳娜,声音又低又狠:“这个法兰克尼亚来的婊子,自以为高贵,如今成了我们的盾牌。你们敢动手,我们就先宰了她!” 比奥兰特不为所动,眯起眼,目光像冰刃扫过安条克军阵,沉声而冷静地回道:“骑士,托尔托萨被围久矣,你们此退,非为勇气所乏,而是粮草将尽。释放她们,我们让路,你们回城整顿。这是两全之策;否则,我等将以箭雨,把你们的撤退变为屠杀。”话语里有威胁,却不失分寸与理性。 泽维尔在旁低声补刀:“我们在这里的兵力有七千,且有卡莫五千追兵在你们身后;你们不过几千余疲兵,且补给断裂,三思而行。”其实,比奥兰特此刻并不知晓李锦云与阿格妮已在路上接近——她只是凭直觉与经验押注,李锦云大概不会坐视不管。 就在这时,安条克军纵队后方忽而起了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像被风卷起的灰帚,向后方涌去。比奥兰特眼神一紧,瞬间明白:追兵将至,时间比言辞更锋利。她故作从容,微转马头,对身旁的泽维尔低声道了句:“我们走。”言语凉薄,却像投下了一块沉石,激起涟漪。 歪嘴查理见势,立即高声叫嚷,声音粗犷且带着嘲弄:“等等!成交!你们退后五百步,给我们让出一条宽路。我们放人之后——你们不得追击。托尔托萨的撤退,是我们的事,但我们短期内不反扑卡莫。还有,把你们的斥候撤回,别跟着我们尾巴。”他策马前倾,舌尖带着胜利的甜腻,仿佛已经闻到赎金的味道。 比奥兰特点头,唇边挂着一抹薄笑,笑里无半分温度:“成交。你们现在就把人放下,我们放你们走。”她的声音平静,像冷水泼在油锅上,瞬间把周遭的喧嚣浇灭。查理正欲再讨价还价,话未落,比奥兰特忽地提高声调,像抽出匕首又像猛然一挥缰绳:“还要磨唧?算了,不谈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我与这女人共侍一夫——她死了,对我并无大害。要是你们想试试,就现在下手;我立刻挥手,前面的部队冲上来!”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凝滞。士兵们的笑声仿佛断了线的珠,纷纷坠入泥中。查理的得意瞬时被迟疑替代:以人质要挟容易,说杀就杀却是不归之举——那一刀若落下,像回旋镖,会在他自己身后割出血口。 “我们把她们留在原地,”查理咬牙回道,硬声里带着一丝不稳,“你们退后,开出路来,我们便按约行事。” 比奥兰特的目光穿过围住马车的铁影,冷得像磨亮的刀锋:“好——但若敢耍花样,我保证,你们中间至少一半人得为她们陪葬。”比奥兰特的语气平缓,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 歪嘴查理挥手示意,几名士兵粗鲁地解开了赛琳娜与奥利索利亚的绳索。赛琳娜被放下时双腿一软,几欲跪倒,幸而奥利索利亚急忙搀住,低声道:“夫人,我们得救了。”赛琳娜抬手摸向腕间那道深深的勒痕,指尖带着血色与泥污,眼里像有风掠过般颤动。她望向比奥兰特,声音低得像被早晨的寒风吹薄的纸片:“谢谢……比奥兰特。”话语里既是感激,也有太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奥利索利亚搀扶着赛琳娜退到路边,将她安置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赛琳娜的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仿佛被风一吹便会倾倒,胸口的气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奥利索利亚却挺直背脊,双臂微张,像一面小小却坚定的盾牌,将她紧紧护在身后。她眼中闪烁着焦灼,却不曾退缩半步。 比奥兰特没有片刻迟疑,神情冷冽如铁,疾步转身,带着随扈奔回狮鹫营。只见她的背影掠过泥泞,黑色的披风被风卷起,仿佛一只振翼欲搏的夜隼。随着她的号令传出,军阵应声而动。队伍森然后撤,铠甲与长矛闪烁寒光,整齐的步伐踏出低沉如雷的回响。没有喊杀,没有喧哗,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冷冽的威慑。顷刻间,大军裂开一道狭长而笔直的通道。 接着,尘土骤然翻涌。马蹄击碎泥泞,溅起污泥与碎石。安条克军仓皇而出,旌旗低垂,队伍混乱不堪。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骑士与步兵,如今却狼狈得如丧家之犬,眼神惊惶,脚步踉跄。他们的身影在烟尘与残阳下拉得狭长,犹如一股污浊的恶风,被无形的驱策裹挟着,慌不择路地疾驰远去。 比奥兰特面色冷峻,目送敌军消散在视野深处。她随即抬手,迅速派人返回,将仍坐在路边的赛琳娜与守在她身侧的奥利索利亚搀扶起。 就在这时,远方骤然传来铁甲的撞击与战旗的猎猎声。尘土如怒涛般翻卷席卷而来,大地嗡嗡震颤。李锦云与阿格妮终于率队抵达,旗帜高扬,刀戟森列,声势如山呼海啸般扑面压下。 朗希尔德与比奥兰特并肩而立,缓缓迎上前去。烟尘间,她们的眼神交错,终于对上那三道熟悉而坚毅的身影——李锦云、阿格妮、雅诗敏。 朗希尔德骤然一甩缰绳,马蹄重重踏响,她的神情冷峻,语气中满是酸涩与不甘:“我这就回哈马了。”忽然,朗希尔德的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气息衰弱的赛琳娜身上。那眼神锋利如刃,冷光一闪,随即吐出一声不留情面的讥讽:“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让我们白白错失了歼灭安条克军的良机!” “祖尔菲亚大人,阿格妮夫人,雅诗敏夫人,”比奥兰特压低嗓音,铿锵有力地说道,“请你们护送赛琳娜夫人回卡莫安顿。” “我带着我的人,跟你们一起去!”雅诗敏骤然上前一步,语声干脆,眼神如火般坚定。 李锦云张了张口,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而眉宇之间却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 比奥兰特察觉了李锦云的犹豫,神情微沉,却语调笃定如铁:“放心吧。等哈马的危机解除,我们一定会回来!雅诗敏夫人,”她转眸望向雅诗敏,眼中闪过一丝信任与期待,“你也会与我一道,再回到卡莫的,对吗?” “那是当然!”雅诗敏毫不迟疑地答道,唇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凌厉的弧度。雅诗敏轻笑一声,语气中却透着坚定与决绝:“祖尔菲亚,你想多了哦,呵呵!” 第550章 本是一家人 埃德萨的十字军在得知朗希尔德与波巴卡自托尔托萨撤军的消息后,早已如鬼魅般悄然退走,连半点踪迹都未曾留下。他们的战略意图至此昭然若揭——自始至终便无意攻取哈马。这场佯攻不过是牵制之策,迫使哈马守军回撤,以替安条克方面缓解压力。表面虚张声势,实则暗藏精算。这一枚虚棋搅动了整个黎凡特,使卡莫与哈马的联军疲于奔命,陷入被动。待到哈马军队与卡莫援军匆忙赶回时,敌营早成一片空寂:帐篷弃置荒野,东倒西歪;熄灭的篝火只余焦痕,仍在冒着缕缕余烟。风卷起灰烬,带着冷冽的讥嘲,飘散在空旷的旷野中,仿佛嘲笑追逐者的徒劳。事实如此,小鲍德温从未打算为坦克雷特消耗自己的人马,他真正的目的,只是借这行动换取坦克雷特的一些财物而已。 哈马——这座古老的天方教名城,如一颗历经风沙洗礼的宝石,镶嵌在黎凡特的沃土之上。千年的荣光与苦难,在它斑驳的石壁与低语的河水间缓缓回荡。城郭四周,丘陵起伏,平原肥沃,橄榄树林宛若绿海无垠,叶面在午后日光下闪烁着银色的涟漪。风中裹挟着泥土与野花的清香,仿佛自然本身在为这座城市吟诵颂歌。高耸的城墙以灰黄石块筑成,风霜侵蚀之处爬满了藤蔓与苔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指纹。宏伟的城门下,拱顶刻着繁复的阿拉伯文铭与几何纹饰,庄严而神秘。门前的石板大道上,商贩们高声叫卖新鲜的石榴与异域香料,孩童们追逐嬉笑,扬起一阵阵尘土。 城内的小巷如迷宫般蜿蜒交错,白色清真寺的尖塔直刺苍穹,宣礼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蔚蓝长空中,召唤信众归心向主。哈马河蜿蜒穿城而过,碧流清澈如镜,倒映着棕榈与青天。巨大的水轮吱嘎转动,推动磨坊与灌溉系统,仿佛是城市的心脏在有节律地跳动。河畔,妇女们俯身洗衣,笑语与水声交织;岸边的骆驼商队叮当作响,仿佛从沙漠深处带来了远方的传说。热闹的市场中,丝绸与地毯色彩斑斓,香料与乳香芬芳扑鼻。来自各地的商人云集于此,言语与货物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然而,这一切繁盛与安宁之下,仍潜伏着紧绷的暗流。十字军的阴影虽渐渐远去,塞尔柱的野心却犹如潜伏的风暴,时刻可能卷土而来。哈马,像一位警觉的守望者,在宁静中静静凝视黎凡特的风云。 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与贝尔特鲁德之间的恩怨纠葛,使他们不愿踏入哈马的城门。于是,狮鹫营、猎豹营与卡莫的团练队伍纷纷整备,提前折返。大军蜿蜒而行,如长龙般逐渐隐入尘雾,马蹄声沉沉,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唯有雅诗敏的达尼什曼德骑兵队选择与比奥兰特和她一同留驻哈马。那群乌古斯裔骑士身披厚重皮甲,长弓与箭囊斜挎在肩,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在城外扎下营地,带来一股游牧人的自由与凌厉气息,也为哈马紧绷的空气增添了一抹冷硬的锋芒。 随朗希尔德与波巴卡一同返回的将士们,带着未散的倦意与战火余音,陆续回到营地。有人脱下沉重的铁甲,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要将每一片沾满尘土与血痕的甲叶都擦拭干净,以此驱逐心底的阴霾;有人围坐在篝火旁,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交错,低声讲述方才的惊险与险象。夜幕笼罩,营地里升起缕缕炊烟,随风飘散,与粗犷的笑声和压抑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有人愤愤低骂十字军的狡诈与阴险,有人则长叹一声,觉得这一番奔波终究是徒劳。欢声与抱怨交错,热气与疲惫同在,整个营地仿佛一首未完的战歌,在夜色中低沉地回荡。 谢赫府邸矗立于城中心的制高点上,俯瞰着哈马的街巷与远处的丘陵。这座昔日豪奢的宅邸,如今已被征用为古夫兰的临时宫殿,也是盘踞在这里的反十字军武装的权力核心。府邸外墙由洁白的大理石砌就,历经风霜仍闪烁温润光泽。拱门与窗棂上,镶嵌着精美的马赛克:有的描绘天方教的传说,有的以繁复的几何花纹展现出信仰的秩序与永恒。进入庭院,喷泉汩汩涌动,水珠在阳光下化作七彩的碎光,洒落在玫瑰花丛与柑橘树的叶影之间。空气中交织着花香与焚香的气息,宛若祥和的幻梦。 然而,府邸的内里却不再是安逸的乐园。宽阔的内厅高耸而明亮,穹顶绘满繁星,仿佛夜空倒悬其中;脚下的地毯华美锦绣,金丝银线织就出东方的繁华。但这些华彩,如今都成了权力与战争的陪衬。大厅四壁悬挂着作战地图与长矛弯刀,角落里堆放着兵甲与旗帜。仆役们急匆匆地端送茶水,低声行走,唯恐惊扰主人的筹谋;而另一半的内府女兵队伍就在这里,她们在弗谢米娃的带领下则警惕地在走廊间往返,冷厉的目光不放过一丝异动。 此刻,朗希尔德、比奥兰特与雅诗敏并肩步入后院的大厅。朗希尔德一头炽烈的红发随步伐轻甩,她身形高大,行走间带着北欧风暴般的凌厉与果敢;比奥兰特神情沉静,眼眸深邃,仿佛藏着未言的谋算与秘意;而雅诗敏则矫健轻盈,皮甲紧裹,身上流露出乌古斯人特有的野性与锐利。三人合力推开雕饰繁复的木门,厅内顿时亮起一片摇曳的烛光。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将空气渲染得既温暖又紧张。主位上,古夫兰端坐其中,丝绸长袍柔顺光泽,头巾镶着金边,整个人如同沉稳的灯塔,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威仪。她的身旁,埃尔雅金、扎芙蒂雅、贝尔特鲁德与阿贝贝依次而坐,面容都透着旅途与战事后的疲惫,却又同样闪烁着坚定与不屈的神色。 “那些靠近我们的埃德萨军队,还没等我们回来就灰溜溜地撤退了!”朗希尔德气呼呼地嚷道,她猛地在椅子上一坐,斧柄“咚”的一声敲击在地面,声响宛如雷霆回荡,“这分明就是替托尔托萨那群家伙解围,逼我们回防!这些十字军的杂种,比狐狸还狡诈!” “依我看,他们根本没打算真正攻哈马。”雅诗敏冷笑一声,她倚靠在墙边,双臂交叠,目光中带着不屑的锋芒,“只是一场虚晃,扰乱我们的节奏罢了。埃德萨的骑士们,逃得比兔子还快。” 听见声响,古夫兰缓缓起身,丝绸长袍在动作间轻轻拂动,发出柔和的摩擦声。她的神情先是一怔,随即舒展开来,眼底泛起光亮:“你们回来了。”当目光落在比奥兰特与雅诗敏身上时,她眸子里闪过一抹惊喜与慰藉,声音也带上几分真挚的温度:“比奥兰特、雅诗敏……你们竟然也来了。谢谢你们,哈马今日能安然无恙,也有你们的功劳。” “古夫兰夫人,您言重了,大家本就是一家人。”比奥兰特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坚定,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古夫兰,真没想到,你现在愈发有领袖的风范了!”雅诗敏笑着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真诚的赞许。 古夫兰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感慨:“雅诗敏,如今我也越来越能体会你当初在安托利亚的难处了——当这个家,真不是易事啊。”古夫兰轻轻叹息,随即又自嘲般笑了笑,那笑意里既有调侃,也有一抹掩不住的疲惫。她的话不只是闲谈,更像是在有意无意间,将自己的立场传递给比奥兰特和雅诗敏。 “雷金琳特自打来了哈马,就几乎没出过她的院子,整日沉浸在教女儿读书写字里。我请她来议事都请不动。”古夫兰耸了耸肩,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呵呵,谁让我给艾赛德生了个儿子呢?不得不劳碌啊。” “比奥兰特,终于又见到你了。”埃尔雅金缓步走来,衣袂轻拂,手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光芒,此刻眼眸中透着感激的光彩,“谢谢你,不仅把滞留在安托利亚的苏尔家保镖队伍带了回来,还帮我把留在那边的钱财也带了回来。” “还有,还把我的拉什坎战队也带回来了。谢谢你,比奥兰特。”扎芙蒂雅笑着补了一句。 比奥兰特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埃尔雅金夫人,您过奖了,那时我还算是您的伙计,这是我分内之事。扎芙蒂雅女士,至于拉什坎战队——本该早早归还于您,只是卡莫的防御能力实在单薄……” “没关系,就让他们先留在卡莫吧。”扎芙蒂雅挥手打断,神情忽而松动,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大度与几分戏谑,“说到底,我们现在是在并肩作战,他们在哪边,又有什么区别。顺便告诉你,在你们家的这些女人之间,我可没有什么特定立场。我之所以选择留在哈马,只是觉得这里比卡莫更安全一些,呵呵……” “什么叫‘你们家的女人’?”朗希尔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快。她冷冷地瞥了扎芙蒂雅一眼,话锋锋利如刀,“说得好像你自己跟艾赛德真的清清白白似的!” “听说,赛琳娜冒失地追击安条克军,结果被俘了?”贝尔特鲁德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酸意。她眉眼间的细纹因冷笑而更显凌厉,目光中满是对赛琳娜难以消解的芥蒂,“比奥兰特,是你去和安条克人谈判,把她换回来的?救她回来做什么?那女人从来不懂感恩……你别妄想她会因此而高看你一眼,呵呵。”贝尔特鲁德双臂紧抱在胸前,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臂膀,带着几近讥讽的轻蔑。 比奥兰特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如一潭无风的湖水,平静而冷淡。她选择沉默,刻意避开这把锋利的暗刺。 “高看?”朗希尔德冷笑一声,唇角微微上扬,“如今的赛琳娜,还有资格去高看谁、低看谁吗?接下来,她不过是任由祖尔菲娅摆布的傀儡罢了。祖尔菲娅在意的,是她们沙陀人的未来,他们自封的少主莱昂哈德,而赛琳娜这个少主的娘,一旦失去了军力,在祖尔菲娅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呵呵!”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阿贝贝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凝滞的沉默,“十字军虽然很快退走,但阿勒颇来的塞尔柱军却依旧按兵不动,反倒切断了我们与后方天方世界的联络。阿勒颇的里德旺,还有他背后的塞尔柱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马哈茂德·塔普尔,正步步紧逼,显然对我们滞留于此颇为不满!” “很明显,他们是想孤立我们,甚至逼走我们。”埃尔雅金沉声接道,语气冷静,却藏着锋芒。“在他们眼里,我们已是沙陀势力的一部分。古勒苏姆与艾赛德的婚姻,加上巴尔基鲁亚克和古勒苏姆的兄妹情义,早已让他们认定沙陀人与巴尔基鲁亚克休戚与共。如今更传来消息,说巴尔基鲁亚克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沙陀势力?”雅诗敏皱眉冷笑,语带讥诮,“就凭阿敏和那群跟他逃回来的沙陀人,也配称得上势力?” 古夫兰冷冷截下她的话,眉宇紧锁,眼底掠过一抹忧虑的冷光:“呵呵,那是因为你没有儿子,才不明白其中的分量。难道忘了?无论是赛琳娜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都是艾赛德的血脉。在旁人眼中,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沙陀人——哪怕相貌、肤色与艾赛德迥异,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所以,所谓的沙陀势力,既包括我们这些盘踞在哈马的人,也包括你们那些继续坚守在卡莫的人。” 古夫兰的声音逐渐压低,仿佛带着一股压迫感。她的指尖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每一下都如铁锤砸在秤砣上,铿然作响:“阿勒颇的埃米尔里德旺,分明是要逼我们撤离。哈马本就是里德旺的领地,此前容忍我们驻扎,也不过是借我们作盾牌,好替他们挡住十字军的矛头罢了。如今,塞尔柱人内部的裂痕日益加深,他们自然心生顾虑!即便我们不认为自己与巴尔基鲁亚克有任何牵连,但里德旺的盟友——马哈茂德·塔普尔,可绝不会这样想!” 比奥兰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语气温和却不失凝重:“夫人……我想,您的忧虑恐怕并不仅仅是塞尔柱人的态度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分,像是小心翼翼地触及那层深埋的心事,“夫人,您的真正忧虑是……” 就在此时,大厅的门被推开,扎伊纳布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烛影中。她穿着朴素的袍子,却带着一种冷傲的锋芒,步伐无声,仿佛鬼魅般逼近。她冷笑着开口,声音尖锐如刀锋划过空气:“她无非是担心,一旦哈马被里德旺切断商道,就再也养不活手中的这支军队!要混不下去了。”她的话在厅内炸开,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扎伊纳布!”雅诗敏猛然直起身子,眼神仿佛燃起火焰。她的手已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声音凌厉如刃,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真没想到,她们竟然还留你一条命!我早该在潘菲利亚破城前就把你处决!要不是你平日贪污公库,我们怎会在最需要的时候两手空空!” “哼!”扎伊纳布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她的目光锋锐,像要剖开雅诗敏的怒火:“就算按你说的,我也不过是个贪污犯,又不是叛徒,你凭什么要处决我?更何况,我动的钱,也是主人心知肚明的——否则,主人哪来的那么多钱供你们挥霍?你们平日里一个个花钱花得那样理直气壮,好像那些钱真是和你们都没关系似得!” 扎伊纳布的话愈发凌厉,字字如利刃,刺向众人:“雅诗敏,就算公库没被我动过,就凭你那点本事,也守不住潘菲利亚!别忘了,若不是阿贝贝在最后关头卷走安托利亚的公款带来这里,那笔钱早就落进阿基坦人手里。到现在,黎凡特战场上只怕又要多一路十字军了!”扎伊纳布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冷厉的讥笑:“更何况,你自己呢?你可是灰头土脸、仓皇出逃潘菲利亚的!要不是比奥兰特冒死把你带回,你恐怕连站在这里与我对峙的机会都没有!”扎伊纳布的这一番言辞,如火星坠入油池,顷刻间点燃了大厅的空气。气氛骤然紧绷,几乎能听见呼吸间的冷意与压抑。 “究竟该怎么处置扎伊纳布,还得等艾赛德回来之后亲自裁决。”贝尔特鲁德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调停,却也隐隐透出不快。 扎伊纳布冷笑一声,嘴角绷成一条薄线,眼里闪着嘲讽的寒光:“说得冠冕堂皇。你们不过是想再从我这里敲出些钱罢了。要是我死了,那些我藏着的钱——你们谁也找不着。”说到此处,她笑了,笑声尖锐,像碎玻璃在空中擦撞,刺耳而不留情,“别以为我会那么傻,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哈哈哈。”她的话像冷泉泼在众人脸上,大厅一时寂静,只有烛焰在颤抖。 “夫人,我们那边的情况也很拮据。卡莫的收入同样难以支撑,驻军日渐艰难。”比奥兰特沉声说道,她的神情收敛,语气严肃,显然想把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此番入城,正是为了向您传达我们那边的意愿——我们希望能与哈马加强联系,增进彼此的合作。我希望,以后,在军事上,我们能继续共同行动,以免被周围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人各个击破。” “我很乐意!”古夫兰立刻回应,眼神一亮,脸上浮现出一丝真诚的笑容,“我们都乐意!哈马和卡莫,本就是一家人,本该互助。” “那就太好了。”比奥兰特轻轻舒了一口气,神情稍稍放松,紧绷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些许。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吃过饭再说吧。”古夫兰随即挥手,吩咐仆人准备茶点。她的语气带着温情,也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别把这里当成外人。”她说着,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比奥兰特与雅诗敏,话锋一转,“赛琳娜如今元气大伤,你们真的还要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吗?” “夫人,您误会了。”比奥兰特立刻正色,她的语气坚定如磐,眼神中闪烁着毫不动摇的忠诚,“我之所以留在卡莫,是为了我的主人艾赛德·阿里维德——守护他的领地、财产与族人,而非侍奉赛琳娜夫人。” 古夫兰的笑容一瞬间凝住,脸色微微僵硬。埃尔雅金、贝尔特鲁德与扎芙蒂雅面面相觑,却都没有接话。大厅之中,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只余烛火的噼啪声与窗外风声低吟,在静默里回荡。 “是的,我们得立刻回去。”雅诗敏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声音干练如刀,“古夫兰,我们此行正是为此——加深彼此的合作。归根结底,我们是一家人。情报与物资可互通,阿普热勒擅长情报工作,相关情报我们会毫不保留地共享给你们。” “那就太好了!”古夫兰答道,唇边浮现真诚的笑意,眼中亦泛起柔和的光芒。“若我们这边得到与你们相关的情报,也必会第一时间传递给你们。回头,我会建议苏麦娅的好运建筑队和米丽娅姆的希兰石工坊去帮助你们重建卡莫。除此之外,三日之内,我会派人将五车麦粮与二十匹战马送至卡莫,作为我对赛琳娜与祖尔菲娅的心意。并且请你们代我转告她们——我们的这份善意。” 扎伊纳布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要不,由我去押运货物送过去?我倒想跟她们去卡莫住一阵。嘿,不过你们大概谁也不会答应吧。” 阿贝贝脸色一沉,拳头重重拍在桌上,发出闷响:“你还好意思提这种事!依我看,就应该把你扔进地牢,而不是软禁在这府里。” 扎伊纳布耸肩,语气玩世不恭:“把我关进地牢?我可以去啊!随你们喜欢。可你们敢吗?要是我被哪个吃了豹子胆的狱卒欺辱,主人的脸面可就丢大了——呵呵——”她的笑声在大厅里放肆地扩散,像一枚刻意投下的石子,溅起一圈不和谐的涟漪。 比奥兰特与雅诗敏见扎伊纳布如此张狂,心中皆泛起一丝不悦。然而,她们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于是并不愿再在此多作停留。两人一齐向古夫兰恭敬行礼,身姿优雅而克制,随即利落地转身离开。比奥兰特与雅诗敏很快翻身上马。城外,达尼什曼德骑兵队早已集结完毕,铁蹄齐踏,尘土随风扬起,队伍如一道迅疾的风暴,疾驰而去。 第551章 看你自己怎么做 夕阳如血,泼洒在的黎波里城外的荒原。残光下,城墙森冷阴郁,如一头伏卧不动的猛兽。雷蒙德的军营绵延数里,帐篷东一处、西一片,散落得仿佛棋盘上无序的子落。泥土的湿气、汗水的腥酸与腐败食物的臭味混成一股闷人的气息。久攻不下,士气早被饥饿与倦怠磨成烟般的虚影。篝火勉强吐着微弱火舌,战士们啃着硬如石块的面包,目光空洞地盯着远处石堡,仿佛那高墙就是他们苦难的源头。偶有马嘶与兵刃轻碰,更常见的是叹息与压低的咒骂。疾病、饥饿与无望,已将这支法兰西十字军炼成影子般的残兵。 营地中央,雷蒙德的指挥大帐孤立伫立,如一头气息沉重的巨兽。厚羊毛篷布上,红十字旗被尘土侵染几近失色。帐外守卫倚矛而立,眼神空洞,神情麻木。 忽然,铁蹄骤响,仿佛狂风撕破死寂。十余骑自营地边缘疾驰而来,尘土扬起如烟。为首者瓦西丽萨·奥列戈夫娜,身形高挑,毛皮斗篷猎猎;黑发迎风轻扬,冰蓝的眼眸冷冽如海心之石。她身后,斯拉夫雇佣军皆高大魁梧,披链甲、束皮革,手执战斧与长剑,胡须与伤痕像战旗,昭示着一路血火。他们本是北方战场的流亡军人,如今在十字军旗下卖命,在异乡荒野以血肉换取冰冷的金币。 队伍在大帐前勒马。瓦西丽萨翻身下地,动作如猎豹般干净利落,挥手示意随从相随,径直入帐。几名卫兵欲拦,见她腰间佩剑与身后彪悍身影,终究侧身让路。帐帘一掀,烛光与酒气一齐涌出,温热而腥甜,仿佛要吞没外头的寒风。 帐内,雷蒙德伏案而坐。鬓须斑白,眼窝深陷,身上那件亚麻长袍上的十字早已褪色发灰。厚重的疲惫和饥饿让他整个人如同一根枯槁的蜡烛。桌案上,羊皮卷轴散乱如战场残骸,几只酒杯东倒西歪,残余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四周亲信骑士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眼神却紧盯着来者,空气压抑得仿佛被尘土与铁锈凝结。 “又是你,瓦西丽萨夫人?”雷蒙德抬起头,声音沙哑,夹着饥饿的躁怒与疲乏的怨恨,“我以为上次已经讲得明白。” 瓦西丽萨站得笔直,仿佛一支冷硬的矛,眼神如冰刃般直刺对方:“公爵大人,我们的雇佣合同到期已久。十二个月的血汗,还有阵亡兄弟的抚恤——合计一百五十金币。您拖延了四个月;您欠我们的,不止是金币。” 雷蒙德的手掌猛然拍在案上,羊皮卷轴腾起一阵尘屑,地图上的墨线仿佛都在颤抖:“这是战争!的黎波里那群该死的异教徒仍守在城墙上,我们的补给线被切断,士兵连口粮都不够!你要我从哪儿变出钱来?等我拿下城池,再给你们赏赐!” 低语的亲信骑士立刻噤声,眼神闪烁着冷芒。站在瓦西丽萨身后的罗斯战士们也交换着不安的目光。一个刀疤累累的壮士咬牙低声嘀咕:“这人从一开始就在拖欠……” 瓦西丽萨的脸色如同暮色笼罩的荒原,冷沉而难测:“我们替你浴血奋战,数月来冲锋在最前,七个兄弟横尸战场。你的信誉在哪里?十字军的荣耀又在哪里?” 雷蒙德的耐心像干草遇火,瞬间燃尽。他猛然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瘦削的面庞因怒火而涨红,声音如霹雳般震响在帐内:“够了!滚!瓦西丽萨·奥列戈夫娜,我再说一遍——我没钱!要钱,就去把城给我拿下来!” 随着他怒吼落下,周围的亲信骑士齐齐起身,长剑“锵”然出鞘,烛光照亮剑刃,如同群狼露齿,森冷的寒意骤然填满整个帐篷,仿佛空气都被铁的锋芒割裂。 片刻后,瓦西丽萨与随从被粗暴驱出大帐。厚重的帐帘在她身后砰然垂落,隔绝了烛火与喧哗,只余荒凉的风声灌入耳畔。紧接着,法兰西士兵如潮水般涌出,鱼贯列阵,长矛与盾牌森然逼迫,将他们层层逼退至营地的边缘。刀剑在残阳下闪烁冷光,仿佛一片无声的铁海。那些士兵的目光满是敌意与轻蔑,好似在宣告:这些罗斯雇佣军已不再是战友,而是被放逐的叛徒。空气绷紧,火药桶般只差一星火花。 “夫人,这家伙毫无信用!血汗钱一分不给,还敢喝斥我们?”刀疤壮士咬牙低吼,双眼血红,手中战斧攥得指节泛白。余晖斜映在他汗湿的脸庞上,那张纵横的伤痕因愤怒而扭曲,仿佛在燃烧。 瓦西丽萨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眼神却冷得如同冰封湖面。“走。”她一声低喝,短促而锋利,如刃锋划过坚冰。她率先翻身上马,毛皮斗篷随风振起,未曾回头。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却仍紧随其后策马,队列缓缓退入营地外渐浓的阴影。 身后,十字军士兵们的嘲笑与辱骂被暮风长长裹挟:“滚吧!滚得远远的!别想回来要钱了!”那声音拖得尖锐刺耳,像毒蛇的嘶鸣,在荒原上久久不散。 马队在暮色中行进,马蹄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节拍,像是为这疲惫的一日敲下的丧钟。战士们沉默不语,只有鼻息与铁器的摩擦声交织,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终于,年轻的勇士乙打破沉默。他肩披从战场上扯来的法兰西斗篷,胡须浓密,声音低沉苦涩:“还给他们卖命?那些西方人从来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瓦西丽萨沉默良久,目光远投。的黎波里城墙在暮色中矗立,灯火点点,像被夜色咬住的眼睛——冷漠、疏离,却无处不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锋锐如刃:“看来,唯一的路,是去找能付钱的异教徒了。你们意下如何?” 勇士乙哧声笑出,粗犷直率:“管他信仰!活着才要紧。听说萨拉森的苏丹赏金丰厚,起码付得起钱。” 刀疤壮士——勇士甲——点了点头,眼里闪起掩不住的贪光:“我们本就是游走东西方之间的四不像,何必吊死在西方一棵树上?!” 瓦西丽萨嘴角微微勾起,既非笑意,也非怒火,而是冷冽的算计。她的声音如夜风般简短而坚定:“钱要赚,骨气不能丢——也别便宜了他们这些西方人。” 夜幕之下,稀薄月辉泻下一道道银练。瓦西丽萨居于队首,斗篷猎猎,三十余名罗斯雇佣军列作一把沉默的刀锋。马蹄缠布,踏地无声;众人沿着营地边缘的灌木潜行,刻意避开巡逻。潮湿泥土的味道与远处海浪的咸腥若隐若现,像被夜色吞下的低语。终于,他们像割断了枷锁般,决然离去,没入更深的黑。 “前方已是托尔托萨的地界,散落着那些西方移民的据点。”瓦西丽萨声音冷若冰刃,唇角带着一丝冷笑。欠薪与屈辱像未拔的刺,嵌在喉间,每一口呼吸都在作痛。那些自以为高贵的西人,把他们这些背井离乡的罗斯人雇佣兵当作可弃之物——兄弟们倒在血与泥里,换来的不过一纸空约。她指节攥白缰,眼底一帧帧逝去的面孔掠过。 “兄弟们,”她压低声音对刀疤壮士道,“这不是单纯的逃亡,而是清算。自的黎波里到托尔托萨,那些农庄、村落、补给站,都是我们的目标。把粮囤、金银与良马统统拿走,让他们记住:欠债,不止要还,还要付出代价。” 刀疤在月色下狰狞,像地图上的裂痕:“夫人说的对。他们披着十字作王,在异乡横行;我们取回补给,才有活路。异教徒那边,也在等着我们。” 夜风猎猎,荒野上的影子被拉长成一条暗河。三十余名罗斯雇佣军在暮色里前行,像一支流浪的狼群。他们不是为荣誉而走——只是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再不归来的兄弟们。 队伍加速,马蹄在黑暗中砸出沉闷的节拍。橄榄树叶被风撕扯,苦涩的油香溢入鼻息。天色尚未放亮,第一个目标已悄然现形:托尔托萨南侧的“圣十字村”。一圈低矮石墙将十余栋石木交错的房屋围在其中,在月光下宛如一具沉睡的骨架。零星的鸡鸣与犬吠,在夜里显得格外脆弱,像被世界隔绝的挣扎。 瓦西丽萨抬起手,队伍如散开的影子般迅速包围了村子。勇士乙点燃火把,火星在黑暗里一亮即灭,像是给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打下了引子。她低声吐出一个字:“上。” 潮水瞬息间爆开。罗斯人破门劈板,斧刃砍裂木纹,长剑在微光中划出寒弧。惊醒的移民慌忙抓起农具抵抗:一个胖墩墩的农夫举着叉子站在门口,却被刀疤壮士一斧劈倒,血溅泥地,腥气弥散在夜色中。尖叫与哭喊骤然响起,妇女的呼号和孩子的啼哭仿佛撕裂的布帛,在火光与混乱中四散。 掠夺迅猛而有序,瓦西丽萨的命令冷静而精准,像心跳般稳定:有人破门搜屋,有人守在出入口,有人押住俘虏。仓库被砸开,麦袋与酒桶像被撕开的胃袋般倾泻而出,金银器皿叮当作响,被迅速塞入麻袋。瓦西丽萨亲自闯进村长小屋,翻箱倒柜,在一处暗格里摸出一袋金币。她手指微颤,随即冷笑:“利息。”声音轻,却重得像石子坠水。 罗斯雇佣军不滥杀。除非有人反抗,否则只是恐吓与劫掠;但凡抵抗,必然刀刀见血。几匹壮马被牵走,剩余的房屋被点燃。火舌舔舐夜空,烟柱直冲而起,将半边天映成赤红。罗斯人疾速抽身而退,犹如暴风席卷后的残枝败叶,只余下哭嚎与灰烬。幸存的村民仓皇北逃求援,但救兵多半赶不过火势的蔓延。 这一夜,他们又接连洗劫了两个据点。选点、突袭、掠夺、撤退,精准得如同猎杀。包袱渐渐沉重,麻袋里鼓满粮食、武器与闪亮的金币。士气在血与火中重新燃烧,有人笑着拍瓦西丽萨的肩:“夫人,这比给十字军卖命强多了——咱们现在是自己的主人!”笑声粗粝,却带着几分阴冷的自嘲。 瓦西丽萨凝视那堆成小山的战利品,眼神并不全然欢愉。她清楚,这一夜的劫掠,在黑暗与晨光之间劈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界线:他们换回了粮草与银两,却在沿途播撒了足以反噬的仇恨。远处托尔托萨的晨钟若有耳,很快就会听见这连串爆燃的回响。 瓦西丽萨低声告诫手下:“这不是放纵的掠夺,而是活下去;是替那些已经无以偿还的兄弟,向世道讨一笔债。” 晨光初现,托尔托萨南侧的荒野仍弥漫着昨夜焚烧的焦灼气息,焦黑的橄榄枝如断指般直指苍白天际。瓦西丽萨领着三十余名罗斯雇佣军缓缓前行,马背上的麻袋鼓胀,麦香与金币的叮当声交织成一曲短促的凯歌。战斧与长剑在湿润的晨雾里泛着冷光,粗粝的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 刀疤壮士拍了拍鼓囊的包裹,嗓音沙哑却透着满足:“这下够我们吃上几个月了,夫人。十字军那帮欠账的,总算付了点‘利息’。” 忽然,一阵低沉的马蹄声自背后传来。起初只是尘土微扬,转瞬便轰然如潮。瓦西丽萨猛然勒紧缰绳,冰蓝的眼眸半眯,凝望曦色中翻滚的灰幕——一支陌生的骑队正全速逼近。甲片的金光在晨霭中跳跃,猎猎飘扬的旗帜上,并非十字的红白,而是弯月与星辰的东方纹章。 为首两骑,一是比奥兰特——身形修长,链甲外袍紧束,棕发在风中利落飞扬,目光锐利如刃;座下的阿拉伯骏马吐雾喷霜,鞍侧佩剑闪烁着叙利亚工匠的细密纹路。与她并辔的是雅诗敏,肤色蜜金,黑发编辫缀着银铃,轻甲贴身,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她们身后,三百余名乌古斯骑兵已然铺开:矮壮耐力马踏雾而行,鞍侧的反曲弓与弯刀如新月般森冷,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涌。本是护送二人北返卡莫的队伍,此刻却撞见了刚从沿途村落劫掠归途的“强盗”。 雅诗敏眯起眼,望着那串鼓胀的麻袋与远处仍未散尽的火光,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啧——原来是去收拾托尔托萨的西方佬。倒也解气,省得我们亲自费力。” 比奥兰特神情冷峻,目光犀利如刃,掠过那支疲惫却尚有锋芒的队伍:“不。围住,先拿下。” 雅诗敏轻挑眉梢,银铃随风微响,带着几分玩味:“何必?他们替我们干了活,还削了十字军的势力。放他们走,岂不是皆大欢喜?” 比奥兰特冷哼一声,语气如铁:“正因如此,才不能放走。他们今天劫西方人的村落,明天就能劫我们卡莫的庄园。他们能反咬十字军,也能咬我们。要么收编,要么毁掉——这是荒野的规矩。” 雅诗敏耸肩一笑,笑里带着兴奋与几分坏意:“好啊,听你的。总比无聊赶路有趣。”她一转马头,朝身后的骑兵队长古米什特金低喝:“按她说的,行动!包围,别让一只狼崽跑了。” 古米什特金应声挥手,骑兵悄然散开,犹如暗潮无声渗透。马蹄早已缠布,踏地无声;晨雾宛如垂帘,将他们尽数遮掩。左翼一百骑贴灌木蜿蜒潜行,右翼一百骑自高坡缓缓下压,余者截断退路。弓弦在雾气中绷紧,寒芒若隐若现。 瓦西丽萨最先嗅到杀机,骤然勒马,斗篷下的手已搭上剑柄,低声吐出:“埋伏。”三十余名罗斯战士旋即抽刃,收拢成一个粗疏圆阵,战马焦躁跺蹄。刀疤壮汉低骂:“见鬼,十字军追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乌古斯骑影自雾中浮现,四面合围,黑压压如铁环闭合。弓满如月,刀光成弧,三百对三十,局势一目了然。罗斯人的坐骑疲惫,货物压身,孤舟已无退路。 “投降吧,罗斯狗!”古米什特一声暴喝,战马扬蹄,数支警告箭钉入阵前泥地,溅起湿土。 瓦西丽萨指节绷紧,目光急速丈量,四下无一线生机。年轻勇士咬声低问:“夫人,要和他们拼命吗?” “别蠢。”瓦西丽萨冷声斩断,语气冷定,“活着,才有明天。放下武器。”说罢,瓦西丽萨先将佩剑抛下,钢刃闷声入土。其余战士目光交错,终究丢下斧与盾,满脸尽是屈辱与疲惫。 乌古斯骑兵迅速收拢,三下两下便用粗绳将俘虏的手腕缚起,像猎人串起獠物一般押向空地。篝火在风中摇曳,火光把他们狼狈的身形拉长、撕裂。 比奥兰特与雅诗敏纵马而至,铁蹄踏过湿软的泥地。前者神色冷冽,后者唇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货还不少嘛。”雅诗敏的目光在几只鼓鼓的麻袋上掠过,眉梢一挑,语气轻快却带着刺:“你们抢来的金币,就当是替卡莫交的‘贡税’吧。” 比奥兰特眸色一冷,视线像刀,扫过那群狼狈的俘虏:“全部押回去,慢慢审清。看看他们衣服上的补丁与纹饰——有些怕是给十字军干过的活儿。若真如此,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些有用的情报。” 就在这言语之间,瓦西丽萨忽然抬头。风雨把鬓发贴在她脸颊,面色苍白,但眼里却劈出一条硬冷的光。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出奇地清晰:“等等!你们……招人吗?” 空气瞬时绷紧。几名乌古斯骑兵相视而笑,那笑里有轻蔑也有戏谑。比奥兰特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我手下确实缺人,可不缺强盗。” 瓦西丽萨胸膛剧烈起伏,指节在绳索下泛白。她硬生生压抑怒火,咬牙道:“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一支被雷蒙德拖欠军饷的雇佣军。我们今晚抢劫,只是在向那些西来者讨回公道。若有军饷,我的兄弟们宁愿重披军装。” 比奥兰特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针般凌厉:“少废话。要么你们彻底投降,编入我麾下。军饷有,但绝不会按你们雇佣军那一套开价。若不服,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沦为奴隶。” 沉默像刀锋割裂空气。瓦西丽萨的手指颤抖,最终咬牙吐出一句:“……成交。”她抬眼直视比奥兰特,那目光里既有服输的现实,也藏着倔强的锋芒。唇角微勾,透出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比奥兰特猛地一拂披风,语气冷得像铁槌:“我不想听条件!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就在这紧张的瞬间,一名乌古斯骑兵在瓦西丽萨腰间摸索出一样东西,高举到火光下——一枚古旧的银坠,坠里镶着磨损的琥珀,银面斑驳却仍能辨识出北方小领主家族的鹰形徽记。 “夫人,这女士身上有这么个东西……”一名乌古斯骑兵将坠子递上。 瓦西丽萨瞬间失色,血色似被抽走。那枚坠子,是父亲临刑前托人偷运出来的遗物,又曾为她的赘婿佩戴,直到他在基辅大公的刑场倒下。它是她仅存的家族与爱情的残影——此刻却在敌人手中摇曳。 比奥兰特伸手接过,指尖在粗糙的银面上摩挲。她淡笑,眼里却是刀锋:“有趣。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强盗,可随身带着一件贵族的遗物。”她在火光下把坠子举高,冷冷逼视瓦西丽萨:“这就是你最后的骄傲吗?说吧,它值几个金币?还是只值你们这些人的命?” 瓦西丽萨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依旧不肯屈服:“那不是赃物。那是我父亲的遗物,也是我丈夫的。他们都死在基辅大公的绞索下——他们都是好人,只是因为在内战中因为站错了队。你若想用它羞辱我,就趁早杀了我。” 罗斯战士齐声低吼,链甲与长发在火光中颤动,像一群困兽随时可能扑杀而出。空气骤然紧绷,仿佛只差一星火便会爆燃。 比奥兰特并未将坠子还给她。她冷冷凝视那双冰蓝的眼眸,片刻后缓缓将坠子收进怀里,语调如铁:“你的命和它一样,都在我手里。想活,就先证明你配活下去。等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再谈这东西归谁。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愿意把它赏给忠诚而有用的勇士。至于会不会是你,那就看你自己接下来怎么做。” 瓦西丽萨的眼角猛然抽搐,像被刀锋剜裂出一道暗伤。她垂下眼帘,咬牙将那份耻辱吞下腹中。此刻,她别无选择。 第552章 乌鲁班巴 乌鲁班巴——亚马逊河上游,安第斯山脚下的雨林平原过渡地带,宛如大地的神秘褶皱。这里是雪峰与丛林的交汇处,冰冷与炽热在此融为一体。余脉如巨龙的尾巴蜿蜒而下,雪冠化作清澈溪流,从岩缝汩汩涌出,汇成无数银丝般的支流,在阳光下闪耀奔腾,诉说着从高山到平原的自由。空气湿润,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混合着花香,仿佛能洗涤肺腑。雨林边缘渐次展开,参天古木矗立,藤蔓苔藓盘绕,斑驳光影宛如碎金。雾气缠绕树干,彩羽鹦鹉振翅尖鸣,美洲豹的足迹隐约其间。河流渐宽,水色浑浊湍急,裹挟泥沙与落叶,激起轰鸣白浪。草甸与沼泽交错,野草如毯,火红的兰花与金黄的野菊随风摇曳。森林瀑布声如雷,暗示着亚马逊大河的磅礴。丰饶背后潜藏危险:毒蛇冷眼窥伺,蚊虫如黑云袭来。夜幕降临,星空如钻石洒落,却伴随着野兽低吼与河水叹息,令人心生敬畏。乌鲁班巴,这片过渡地带,如一幅画卷,将山地的刚毅与雨林的丰饶交织,诉说着原始与永恒。 李漓的队伍终于抵达“蜘蛛平原”。纵横河网如蛛丝般密布,汇聚入奔涌的大河。远处安第斯山脉仅余淡蓝剪影,雪冠早被无际的绿色吞没,树冠层层叠叠,如涛浪在春风中起伏。他们停在一片开阔草地。野草齐膝,点缀着零星野花;空气湿热,带着腐叶与河水的腥甜。骆马与野牛喘息着啃食嫩草,铃声随风轻扬。战士们卸下货物,拭去汗水,脸上满是疲惫,却掩不住初入新境的兴奋。不远处,支流清澈,鱼影如银箭疾掠,彩蝶振翅划出绚丽弧线。阳光倾洒,草地上队伍的影子修长如巨人——仿佛在无声地预示:新的旅程,正要翻开篇章。 奈鲁奇娅久久凝望着那群由她照料了大半个月的骆马与野牛,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库斯科的山地到这片平原,它们一路驮负货物,踏过泥泞古道,喷吐白气,伴随队伍前行。它们不只是牲畜,更像无言的伙伴。奈鲁奇娅缓步走上前,指尖轻抚过一头骆马的脖颈。毛发温润光亮,骆马低下头,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眼中映着驯良的光泽。那一瞬,奈鲁奇娅的神色柔软下来,仿佛心底结冰的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不舍与忧虑的阴翳——前方的旅程要乘木筏顺流而下,这些忠实的同伴似乎再无用武之地。奈鲁奇娅喉咙一紧,低声咕哝起查尔卡人的安抚咒语。沙哑的嗓音像风掠过岩壁,带着古老而无力的安慰,回荡在平原的静寂之中。 “快,我们得在天黑前再砍一批树回来!明天必须把木筏做好。”蓓赫纳兹的声音急促而炽烈,像火焰扑面。她腰间的弯刀在动作间发出清脆金响,她抹去额角的汗水,目光锐利地扫过近处的丛林。古木参天,树干粗壮如柱,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其上。她挥手厉声指挥:“你们几个,去东边!只砍直的硬木,弯的不要!” 众人应声而去,铁斧挥舞间,“咔嚓”声此起彼伏,木屑与汁液飞溅,空气里弥漫起新鲜的木香,仿佛整个森林都在震颤。 这时,赫利靠在一棵树上,甩了甩因汗湿而凌乱的头发,手里握着铁刀,豪爽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疑惑:“莱奥,你怎么就这么笃定?真能顺着这些河道,一路漂到大西洋去吗?”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奔腾的河流,那水色浑浊翻滚,泥沙与落叶裹挟其中,如同一头不可驯服的猛兽。 李漓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应。事实上,他根本无法说出缘由——那份笃定源自他心底的一幅世界地图,却是任何言辞都无法解释的秘密。他凝视着河流的走向,神情一瞬间若有所思,随即轻轻一笑,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先把木筏造出来再说吧。” 霍库拉妮凭着波利尼西亚人的本能,指挥着人们拼装木筏。她站在一堆原木旁,长发在风中飞舞,古铜色的肌肤闪着汗光,手里攥着藤蔓,声如海浪般响亮:“快,把藤条绕过来!筏子要宽,要稳,才能抗住这急流!”她比划着筏子的形状,动作娴熟而自信,眼神中闪烁着对海洋的憧憬。 “太宽了!”纳贝亚拉立刻反驳。作为泰诺人,她对河道的熟悉让她语气格外坚定。她双手叉腰,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跳动着光彩:“河道弯曲狭窄,要窄些、轻些,才转得开!你们懂海,可这里是河,不是海洋!”藤蔓在她手中甩动,如鞭声般清脆,映衬她的俏皮与倔强。 格雷蒂尔看着两人僵持,忍不住挠了挠火红的胡须,肩上的铁斧在夕阳下反射出冷光。他粗声抱怨道:“行了!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可到底该怎么办呢?”他的话没能平息气氛,反倒让紧张更浓。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不耐,四周的“咔嚓”伐木声,如同鼓点,敲打着空气里的火药味。 不远处,特约娜谢和林科尔拉延正忙着做饭。由于纳贝亚拉和霍库拉妮都去组织众人手造木筏,烧饭的活计便落在了她们肩上。 特约娜谢蹲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她孤僻而狡黠的笑容。她用木叉翻转着玉米串,金黄饱满的玉米粒已经有几处焦黑。她忽然冷冷开口,语气锋利如刀:“你到底会不会烤玉米!”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凌厉的不满。 林科尔拉延缩了缩肩膀,手里攥着那根烤得发黑的玉米,脸颊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果实。她低声道:“对不起……又烤糊了。”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浮起一丝委屈。 “别光责怪她呀!”塔胡瓦步伐轻盈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稚气的认真。她的脸庞在火光里透着热情的光泽,如小鹿般轻快地蹲下身,接过一根玉米串,笑盈盈地说:“你应该多教教她!她会烤羊驼肉,你会吗?” 说罢,塔胡瓦举起玉米串,轻轻示范着翻转:“看,慢一点,不要让火舌一直舔着它。”火光映照下,她的动作自然流畅,玉米渐渐冒出香气,稚嫩却笃定的模样,让空气里的紧张氛围慢慢松开了些。 安卡雅拉蹦蹦跳跳地跑来,她那艾马拉人的彩色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缀满的贝壳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仿佛一支轻快的乐曲。她兴奋地喊道:“果然,大山后面没有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你们说的大海啊?” 塔胡瓦睁大眼睛,忍不住追问:“你不是说下山换点东西就回去吗?怎么,还想跟着我们跑去更远的地方?” “本地的阿莎宁卡人连村子都不让我们靠近,根本没法和他们交易!”安卡雅拉昂首一笑,神情豪气万丈,“但是——即便如此,我可不想就这么回山里去,我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说着,安卡雅拉随手从特约娜谢身旁的袋子里抓出一根生玉米,咬下一大口,牙齿咔嚓作响,玉米汁四溅。她脸颊鼓起,嘴里满是甜脆的味道,笑容明媚得像阳光,“要不要我来帮忙?” “安卡雅拉,你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又偷吃!我可警告你,那边那几袋是种子,你绝对不能碰!”巴楚埃没好气地走过来,眼中闪着几分无奈,她轻声埋怨:“你带来的那些货,就算全部给我们,也折抵不了你一路上吃掉的粮食!”她手指直指安卡雅拉的骆马背囊,语气中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关切。 安卡雅拉用力咽下口中的玉米,抹了抹嘴角,眼神倔强而明亮:“别这么小气,等我赚了,第一个就还你们食物!山下的平原,一定能找到更赚的交易品!”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眼前的荒野已经化作集市 就在这时,伊什塔尔背着一根粗大的木头从旁边走过。她的托尔特克武士面孔冷峻,在夕阳下更显锋利。她侧过脸,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刀刃划破空气:“依我看,带上她,就是个错误。” 刹那间,空气微微一滞。安卡雅拉咧嘴一笑,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硬意,贝壳饰品随风叮当作响,仿佛回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冷语。 李漓有些疲惫,走到一棵古树下坐下。那树干粗壮如柱,表面覆满藤蔓,枝叶交错成伞状的浓荫,将夕阳的余晖挡在外头。他背靠树身,汗水浸透衣衫,湿黏而凉意渗入肌肤,呼吸间满是平原特有的湿热气息。尼乌斯塔随即走了过来,轻轻倚在他身旁,整个人半粘在他汗湿的怀抱里。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如瀑般垂落在他的胸前,带着泥土与汗水交织的气息,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漓,你怎么就这样把尤里玛轻易放走了?”尼乌斯塔的声音低沉,如夜河的低吟,深褐的眼眸中闪烁着一抹不甘与探问。 “我们已经到了乌鲁班巴,尤里玛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不必再依赖她带路。”李漓神情平静,目光凝视远方。暮色中,河流闪烁着银色的光辉,宛如一条蜿蜒的丝带。 “可是,她是贡女,她是你的财产。”尼乌斯塔仍旧不甘,语气里透出一丝醋意与隐隐的担忧,“如果她能被释放,其他人也会起同样的心思。” “她是人,不是货物。”李漓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尼乌斯塔的手背,像春风拂过般安抚,“她家就在附近,她想回去,就随她吧。不要强迫别人。”顿了顿,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尼乌斯坦,把头挪开吧,我满身是汗,很粘,还很臭。” 然而尼乌斯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那触感温热而坚定,如同藤蔓般缠绕,让人难以挣脱。她闭上眼,低声呢喃:“不挪,就这样……” 树影婆娑,风声轻拂叶片,平原上的喧嚣在此刻仿佛都褪去,只剩下两人之间的静默与体温。 “她真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人!”阿涅塞的笑声忽然打破了气氛。她拖着一捆水藤走过,长发在风中飞扬,手上的藤蔓滴落着清凉的水珠。她眼底闪烁着调侃的光芒,语气轻快:“哈哈,不分场合地浪漫!” 乌卢卢和玛鲁耶尔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乌卢卢咧着嘴,憨厚地笑着,一屁股坐到李漓另一侧,压得草叶簌簌作响;玛鲁耶尔跟在后头,傻乎乎地学样坐下,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喂!尼乌斯塔,说的就是你呢,别老强迫漓!”乌卢卢开口,她的声音粗犷豪放,像北极的冷风扑面,却带着几分醋意,“挪开你那黏糊糊的手臂!” “别老强迫漓!挪开你那黏糊糊的手臂!”玛鲁耶尔立刻跟着重复,南方口音咬得生硬却意外可爱,眼睛闪着单纯的光彩。 “哎呀,两个小傻子又凑过来了!”尼乌斯塔忍不住笑出声来,半是调侃半是真亲近。她转头对玛鲁耶尔挑眉道:“玛鲁耶尔,你知道自己刚才学乌卢卢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玛鲁耶尔答得干脆利落,随即乐呵呵地笑开,笑声爽朗而宽阔,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出,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就在这时,阿苏拉雅带着尤里玛走了过来。阿苏拉雅步伐稳健,身姿矫健,腰间别着吹箭筒,脸上带着巡逻归来的汗渍,神情依旧警惕。尤里玛却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双手紧紧抱着一张兽皮,脚步拖沓,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沉重的心思。她们一出现,整个营地顿时安静下来。砍伐的斧声戛然而止,木筏拼装的争论声逐渐消散,火堆旁的笑闹声也倏然收敛。谷地间,只余河流的潺潺与风的低啸,所有人的目光如火炬般齐刷刷投向她们。 “迷路了吗?”比达班抱着孩子走近,声音轻柔,像春风拂面。她怀里的婴儿安睡不醒,呼吸均匀,脸颊贴在她的臂弯里,显得格外安宁。 尤里玛低着头,仍旧沉默,肩膀轻轻颤抖,长发垂落如厚重的帘幕,将她的神情掩去。空气里随之弥漫出一股压抑的静默。 “怎么可能?她可是把我们一路带到这里的人,怎么会迷路?况且,她已经离开队伍整整三天了。”伊努克也抱着孩子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她冷峻的脸庞此刻柔和了几分,眼神中浮现出关切的光,“尤里玛,到底怎么了?” 阿苏拉雅上前一步,语气凝重:“我在林子里巡逻时遇见了她,她是自己走回来的。”她的声音低沉,像雨林深处传出的低吟,眼神中带着一丝狐疑,“我差点把她当作美洲豹猎杀了。你看,她手里拿着什么。” 李漓抬眼望去,只见尤里玛怀中紧紧捧着一张美洲豹的皮。火光映照下,那斑驳的花纹仿佛仍残留着兽王的威势。 “这是……我哥哥打猎得到的。”尤里玛的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微微颤抖,却仍然努力说下去,“母亲让我把它献给你。”说罢,她缓缓俯身,将兽皮郑重地放到李漓面前,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李漓伸手抚过那张皮,指尖划过柔顺却带着野性的毛纹。他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哦?特意送我礼物,是为感谢我放你自由吗?其实,大可不必。”说到这里,李漓的目光柔和下来,唇角浮起一丝温厚的笑意,“不过,我很喜欢。既然收了你的礼物,也该有所回报。不如这样吧——我送你一把铁镰刀。以后,在你劳作时,这工具一定能派上用场。” 尤里玛却摇了摇头,长发垂落掩去面庞,肩膀微微颤抖。她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火光映照下,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仿佛将众人的呼吸也一同压住。谷地的夜风吹过,火堆里迸出一声“噼啪”,将这份无声的重量烙进所有人的心里。 “怎么了?是遇到麻烦了吗?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李漓缓声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 尤里玛低垂着头,声音颤抖,如风中飘摇的落叶:“我……回不了家了。”泪光在她的眼眶里涌动,她紧紧咬住下唇,仍努力说下去:“我刚回到家,母亲就让我连夜逃走。她说,我是贡女,就算回到家,也会被族人们重新抓走,再次送去别的酋长手里。而到那时,我就不会再有如今这样的幸运。母亲说,你是个好人……她让我继续跟着你。她说,这已是我此生所能拥有的最好归宿。”尤里玛的声音渐渐哽咽,用手指了指那张豹皮:“这张豹皮,是母亲让我献给你的……她恳求你善待我。” “确实如此……”萨西尔轻声呢喃,她的语调柔和,宛如祭坛上的低吟。她的眼眸闪烁着敬畏的光芒,“能跟随在他身边,真的是我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空气骤然凝固,只余河流的潺潺与风声在耳畔清晰回荡。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谷地间,映出一幅无言的画卷——每个人的心绪都被尤里玛的命运牵动。 “可怜的孩子。”维雅哈第一个开口,她的刺青在火光里投下冷峻的影子,声音依旧沉稳,却难掩其中透出的一丝同情,“向前看吧……” “别多想了。”凯阿瑟随即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尤里玛的肩。她的蓝眸闪动着温柔的光,语气虽清冷,却带着鼓励,“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跟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先吃饭吧。”李漓站起身,也伸手拍了拍尤里玛的肩膀。他的语调平和,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那声音如春风拂过,将谷地的压抑悄然化开。 随着李漓的话落下,众人纷纷点头,紧绷的气氛逐渐舒展。火堆再次“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亮他们的面庞。低语与轻叹此起彼伏,在夜风中回荡——那不仅是对尤里玛新生的见证,更是对队伍继续前行的默默誓言。 忽然,一声粗嗓门猛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等等——就凭一张兽皮,她就成了你的人?”乌卢卢“啪”地把手里啃到一半的玉米串丢到火堆旁,腾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嗓门震得草叶簌簌作响,“那我呢?我可给了你整整一筐海象牙!” “那我呢?我也给了你整整一筐海象牙!”玛鲁耶尔立刻学着乌卢卢的口气喊,眼睛瞪得溜圆,神情一本正经,眉毛却抖个不停,活像在舞台上卖弄的模仿秀。玛鲁耶尔忽然“蹭”地站起来,叉腰摆出比乌卢卢还夸张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动拳头砸向李漓的胸口。 “你闭嘴!”乌卢卢一把扯住玛鲁耶尔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向后一拽,粗声吼道:“你哪来的海象牙!你根本就没给过他!”说完,乌卢卢还不忘瞪着李漓,补上一句:“我是认真的!” 玛鲁耶尔被乌卢卢拽得东倒西歪,披风滑到一边,一个踉跄便“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在乱蹬,活像一只笨拙的小兽。玛鲁耶尔随手捡起刚才被她丢在地上的那半截玉米棒塞进嘴里,很快又一骨碌爬起来,含糊不清地嚷嚷:“我——也——很认真!”玛鲁耶尔说着说着就咧开嘴傻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呵呵呵”的笑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滑稽得令人忍俊不禁。 众人早已被乌卢卢和玛鲁耶尔的举动憋得强忍笑意,气氛里充满了似要决堤的窒闷。忽然,尤里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而突兀,却像一股清泉,冲散了她眼中尚未干涸的泪意,也猛然击碎了压抑的沉默。这一笑,就如同一个信号,众人憋着的笑意再也止不住:赫利肩膀抖动,格雷蒂尔嘴角抽搐,阿涅塞则捂着肚子,终于,笑声如潮水般席卷开来,营地里哄堂大笑。火光摇曳,笑声此起彼伏,在谷地间回荡。夜色中的阴霾顷刻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暖意与鲜活的生机。 第553章 激流冲浪 李漓的队伍分乘十条木筏,在亚马逊上游漂行已两周有余。那段旅程仿佛一场无尽的水上梦境,充盈着雨林的湿热与河流的脉动。起初的河道狭窄蜿蜒,如一条蛰伏丛林的巨蟒,浑浊湍急的水流夹挟着泥沙与腐叶,不断撞击两岸嶙峋巨石,激起雪白浪花与轰然低鸣。 两岸雨林密布,参天古木如列阵的守护者,枝干粗壮,盘绕着厚重的藤蔓与青苔,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盖,遮蔽了天空。偶尔缝隙中漏下的阳光碎片,在波涛间闪烁跳跃,宛若金色鳞片随水漂荡。空气潮湿而厚重,夹杂着腐叶的霉香、野花的甜甜芬芳与河水的腥气。彩羽鹦鹉振翅划过天幕,尖厉的鸣声在林间回荡;猴群轻捷地掠过树冠,探头张望这群陌生的旅人;河中偶尔有银光一闪的鱼影掠过,如急矢破水,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水面上时常浮现的凯门鳄眼睛,幽绿冷冽,随波若隐若现。 他们的木筏由雨林硬木拼成,粗犷而坚固,每条长约五米,宽三米,以藤蔓与树脂牢牢绑缚。筏面覆着兽皮与干草,上面驮载着种子布袋、干肉与铁器。桨手们以长木桨划水,既顺流前行,又谨慎调节平衡与方向,避免被急流吞没。整个队伍宛若漂浮的营地,在这无垠的绿海中徐徐漂移,伴随涛声与鸟啼,向未知的深处而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支流涌入,亚马逊上游的河道渐渐舒展开来。起初只有十余米宽的急流,如今已拓展成数十米,甚至更为浩阔。水势虽仍湍急,却不再只是咆哮的野兽,而仿佛化作胸怀广袤的巨人,带着磅礴而深沉的气息缓缓奔腾。那些从丛林深处蜿蜒而出的支流,如触手般伸向主河,或清澈似山泉,或浑浊如泥浆,汇入时发出低沉的“咕咕”之声,仿佛雨林心脏的脉动。波光粼粼在阳光下闪耀,河面像是一张不断扩展的蛛网,铺展开去,映照着天穹的碎金。 十条木筏如同随波而下的浮城,原本由纳贝亚拉、霍库拉妮、格雷蒂尔和他的七个诺斯手下各自掌控。纳贝亚拉继承了泰诺人的河道直觉,每一次转舵都如猎鹰掠空,敏锐而优雅;霍库拉妮则凭着波利尼西亚海民的天赋,站在筏尾如同礁石上的神像,眼神坚定,姿态稳如磐石;而格雷蒂尔与他的维京同伴们则截然不同,他们拨桨时像在劈杀敌人,臂力如铁,动作粗鲁却带来惊人的推进力,木筏在他们手下仿佛战船出征,浪花翻涌。 然而今日,队伍中少了一分气势。格雷蒂尔的一名红胡子同伴病倒了。前几日,他被雨林的湿热与蚊虫侵袭,染上高烧不退的热病,如今躺在筏上,双眼浑浊,汗水浸透衣衫,曾经铜铸般的面庞此刻苍白如蜡,胡须黏结成一缕缕,呼吸急促得像濒死的兽。那条木筏便无人可操控,只得由李漓亲自接手。 李漓并非水手,但初次握桨时却带着孩童般的兴奋与好奇。他紧紧攥住长木桨,身体微微前倾,黑发因潮湿的风而贴在额头。动作虽显笨拙,却浸透着一股生猛的力道。桨叶破水而入,沉重而果决地劈开急流。瞬息之间,木筏猛然一震,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飞驰而下。 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仿佛一串串晶莹的珠链腾空散落,映照出虹彩的光泽。水雾扑面而来,浸湿了衣襟,凉意中却带着一丝振奋。河岸的树影飞快掠过,绿冠如一堵不断后退的城墙,藤蔓从树冠垂落,仿佛无数蛇影在风中摆荡。猴群被木筏的突进惊扰,腾跃于枝头,尖锐的叫声随风回荡。 水花溅了阿涅塞一脸。她轻轻“哎呀”一声,抹去水迹,却忍不住笑着调侃:“大活神,你是要一口气划到海的尽头吗?”引得众人哄然一笑。 赫利摇头,笑意藏在眼角:“他要是再这样,怕是连鳄鱼都被吓跑了。”话音未落,猴群果然被木筏的速度惊起,在枝头上窜来窜去,发出尖利的叫声,仿佛在附和这句玩笑。 当李漓驾驶的木筏猛然超越格雷蒂尔的那一只时,维京人顿时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他捋着打结的胡须,声音粗犷而爽朗:“哈哈!我还以为只有北欧的战船才能这么冲。姐夫,你倒比我的几个兄弟还猛!” 李漓只顾着奋力划桨,溅起的水珠顺着他紧绷的手臂滑落,眸子里却闪烁着熠熠亮光。他抬头望向前方,风自林间扑面而来,湿润炽烈,携着花香与泥腐的气息。李漓忽然咧嘴一笑,回头高声喊道:“看,我的驾船技术不错吧!我就是做什么像什么!”李漓的笑声洒脱爽朗,在河面回荡,与涛声、鸟鸣交织成一曲奔放的水上乐章。刹那之间,仿佛连雨林的阴湿也被驱散,只余下一种难得的轻快与昂扬。李漓的眼底映照着河水的光芒,既有冒险者的亢奋,也有领路者的坚定。他仿佛忘却了身后随行者的病弱与劳累,忘却了丛林潜伏的危险,只觉得天地辽阔无垠,自己正以不容阻挡的姿态,顺流而下,奔赴那未知的远方。 “漓!你慢点!”尼乌斯塔趁势挨近,身子如柔韧的藤蔓般缠上来,双手紧紧环住李漓的腰。那触感温热而带着雨林湿热的黏腻。她深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半真半假的惊惧,长发在风中飞舞,贴在他汗湿的背上,低声呼道:“我害怕!”她的声音随风掠来,既似溪流的低吟,又带着几分娇嗔的依赖。 “别影响他驾船!要是弄翻了,全都麻烦!”蓓赫纳兹冷声喝道。她坐在筏子一侧,腰间的弯刀随身体轻颤发出金属的清响。烈日映照下,她的面庞被雨林晒得微红,却依旧冷峻,目光如火焰般锐利,死死锁在前方的水势上,仿佛随时准备劈开潜藏的危险。 “确实,你快坐好,听话!”李漓语气温和,却难掩一丝无奈。他双臂发力,长桨劈水而下,木筏随之摇晃,水花溅起湿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对尼乌斯塔笑了笑,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眼中仍闪着兴奋与坚毅的光芒。 尼乌斯塔咬唇,终究松开了他,退回筏边坐下。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像雨林中疯长的野草。她回眸望向蓓赫纳兹,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醋意与不满,如高原湖泊骤起的涟漪。而蓓赫纳兹却连瞥都未瞥她一眼,只是轻轻耸肩,冷峻的面容在阳光下宛如岩石般坚硬,目光笔直投向前方的河道。 正当众人因李漓的木筏领先而笑声未散时,天空却骤然变脸。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仿佛有一只巨手撕裂了天幕。乌云滚滚压下,雷鸣如巨兽咆哮,震得雨林枝叶簌簌颤抖。电光划破阴霾,瞬间将河面照得惨白,波涛在闪光中翻涌如狂。 最初,雨点细密如针尖落下,还带着一丝凉意;转瞬之间,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砸在木筏上发出“啪啪”密集的脆响。原本宽阔的河道顿时翻腾,河水急速上涨,泥沙与枯叶被裹挟进流中,旋转成一个个暴戾的漩涡,狠狠撞击筏边,溅起刺眼的白色水沫。 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涩味在空气中弥漫,浸透了众人的衣衫,湿冷如冰,紧紧贴在皮肤上,令骨节都泛起寒意。木筏在风暴中宛如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剧烈摇晃。驮载的货物藤筐跟着撞击筏面,“咚咚”作响,仿佛心悸的鼓点。众人或蹲或伏,死死抓住筏边,雨水与惊惧交织在他们的面庞上,连呼吸都被风雨声淹没。 纳贝亚拉掌控着第二条木筏,她的身影在雨幕中宛如泰诺族的猎手,敏捷而果敢。长发湿透,紧紧贴在脸庞上,黑曜石般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翻滚的河面。她高声呼喊:“全体靠岸!”声音清亮而急促,穿透暴雨与雷鸣,如利箭般刺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雨水顺着她的颊边滑落,她猛力拨桨,木筏灵活地一转,朝河岸的浅滩疾驶而去。其余九条木筏依次跟进,筏身接连撞上泥泞的河岸,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水花飞溅。众人狼狈地跳上岸,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沉重难耐。战士们顾不得寒意,迅速拉紧筏绳,将其牢牢缚在岸边粗壮的树干上。货物被雨淋湿,散发出湿谷物的霉香,与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 然而,李漓所在的第一条木筏却未能收到纳贝亚拉的指令。雨幕模糊了视线,雷雨的轰鸣吞没了呼喊。他的木筏依旧顺着急流疾驰,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狂暴的水势中剧烈颠簸。 “等等!”蓓赫纳兹猛然察觉不对,她转身望去,却只见身后空无一筏。雨水密集地拍打在她脸上,刺痛如针,她的眼神骤然一紧,锋利如火焰,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艾赛德,他们都已经靠岸了!”蓓赫纳兹高声喊道,她的声音硬生生穿透雨幕的轰鸣,带着急切与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腰间的弯刀随身体摇晃,湿透的长发贴在额前,眼神在雨水中依旧炽烈,如暴风里的火炬般明亮。 “那我们也靠岸!”李漓沉声应道,猛地挥动长桨。他臂膀肌肉绷紧,青筋毕露,木桨如杠杆般深深插入急流,搅动出巨大的涌浪。 然而用力过猛,木筏骤然失衡,在湍急水势中猛打旋转。筏头与筏尾急速调转,整条木筏如醉汉般摇晃不止。驮载的货物在湿滑的筏面上滑动,藤筐和木箱相互撞击,发出“咔嚓”“砰砰”的杂乱声。巨大的水花被甩起,扑面溅落,冰冷刺骨,打得众人面庞生疼。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纷纷紧抓筏边,唯恐一个不慎就被急流吞没。 “你这操桨的技术!”赫利惊叫出声,她坐在筏尾,双手死死攥紧筏边,豪爽的脸庞在风雨中因紧张而扭曲。“真不该让你来驾木筏!”她的声音在暴雨与雷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与惶恐。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滑落,汇成道道水痕,仿佛泪水在脸颊纵横。 “没办法啊!除了他,没人比他更能撑得住!”尼乌斯塔咬牙回应,语气中带着苦涩的无奈。她同样紧抱着筏边,深褐色的眼眸里涌动着担忧的光芒。湿透的长发紧紧贴在肩颈与脸侧,像被雨水压伏的海藻般沉重,衬得她的神情愈发焦急。 木筏几近彻底失控,在急流中如一片脆弱的落叶,被狂暴的水势裹挟着疯狂旋转。河流轰鸣震耳,仿佛千万头野兽在峡谷间齐声怒吼,声浪翻滚,压得人心头直颤。 “轰——!”木筏狠狠撞上近岸突出的岩石,冲击力犹如巨锤当头砸下。筏身剧烈震动,藤蔓绳索在压力下接连“啪”地崩断,声音尖锐,仿佛筋骨被撕裂。瞬息之间,水花炸起,化作弥漫的白雾,泼洒天地。 筏上的众人毫无防备,被这股巨力生生掀飞。有人重重扑倒在泥泞的岸边,滚得浑身泥浆,发出压抑的闷哼;有人跌坐在湿滑的沙地上,喘息急促,眼神惊惶;还有人双手死死抓着草根与乱石,才勉强止住滑落,面色惨白。呼喊声与水声交织,混乱而嘈杂。 唯独李漓,仍死死攥着手中的木桨,指节发白。巨力却猛然将他抛离筏面,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重而无助的弧线。雨点与汗水同时从他身上甩落,化作无数晶莹的碎光,在阴沉的天空下短暂闪烁,随即又被暴雨吞没。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众人只来得及瞪大眼睛,目睹他坠向那咆哮不休的洪流。 “扑通!”李漓的身影重重坠入河中,水花炸开,瞬息之间将他吞没。冰冷的急流如同一张贪婪巨口,裹挟着无穷的力道,将他无情地拖入幽暗的水底。水面翻滚沸腾,却再无他踪迹。 岸上的众人齐齐心头一紧,呼吸仿佛被扼住,胸腔因骤然的惊惧而僵硬。雨声与雷鸣震耳欲聋,却仍无法掩盖那几声撕裂般的呼喊——那是从他们喉间迸出的惊惶与绝望。 “天啊!”阿涅塞尖叫出声,她那被雨水浸透的长发紧紧贴在脸庞两侧,整张脸色白得如同蜡纸。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肩头颤抖不止,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直流,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艾赛德——!”蓓赫纳兹的喊声凌厉,硬生生压过了雷霆与风雨。她的眼神燃烧着罕见的恐慌与怒火,像是要撕裂这天地。骤然之间,她猛地弯腰,抱起身旁一根倒伏的断木。那木头粗壮如臂,布满青苔与裂痕,湿滑而沉重。她怒喝一声,声如战吼,筋骨崩绷,将木头奋力推向湍急的洪流。 “啪啦!”木头坠入河中,溅起冲天的水花,随即被咆哮的激流卷走。浪涛翻涌,木头翻滚漂荡,如同一根脆弱的稻草,载浮载沉。雨点疾打在木头表面,发出急促的“噼啪”声,仿佛在催促、在呼唤——去吧,抓住它!这是你唯一的生机!众人屏息凝望,眼神死死追随着那块木头,所有希望都随着它一起漂流而下。 李漓原本就会游泳,身子入水的瞬间,他下意识奋力划动手臂,在翻滚的漩涡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冰冷的河水扑面而来,雨点密集如针,劈头盖脸砸下,狠狠刺在脸上。他猛地吸入一口气,肺腔仿佛被冰刀贯穿,却终于捕捉到一丝生机。顺流漂来的断木撞在他身旁,他急忙伸手去抓,双臂紧紧环住,粗糙的木屑扎入掌心,生生剐出血痕。刺痛让他咬牙低吼,但他根本顾不上,只能死死抱住,任由怒流拖拽着他前行。河水冰冷刺骨,仿佛要把他的骨头都冻裂。身体在翻滚的水涡中不断颠簸,时而腾起,时而重重跌入水浪,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发丝,顺着脸颊流淌。李漓抬起头,艰难地朝岸边望去,只能模糊地看见同伴们的身影在雨幕中追随。暴雨与雷鸣压过一切,却仍有呼喊隐约传来,像是在提醒他并不孤单。 “别紧张!”李漓仰头嘶声喊道,喉咙被水声撕扯,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一丝镇定与乐观,“等前面的河道拐弯,我就能顺势靠岸!你们往下游找我就是!” 话语几乎被浪涛吞没,可李漓仍咧嘴笑了,眼神中透出冒险者的狂放与兴奋。“放心!我漂不远——哈哈!”他抬起一只手,挣扎着在雨幕中挥动。雨水顺着脸庞与下颌滑落,映着电光,他的眼神像火焰般闪亮。 “我们快追上去!”尼乌斯塔撕心裂肺地大吼,声音被风雨撕扯,却仍带着刺耳的颤抖。她深褐色的眼睛早已盈满泪水,湿透的长发紧贴在肩颈与面庞两侧。她的声线嘶哑急促,如同高原呼啸的狂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 “幸好他会游泳,而且还抓住了一根足够大的木头!”赫利粗重地喘着气,猛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她极力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容,可眼底的阴影却怎么也抹不掉。她的声音在暴雨中沙哑破碎,却依旧坚硬如铁:“这家伙命大,死不了!可要是我们现在贸然坐木筏追下去,只会被急流直接卷翻!”话语冷静而理智,却难掩语调深处那一丝急切与隐隐的惊惧。 岸边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雨点噼啪砸落在泥泞上,混乱的心跳仿佛也与洪流同频。众人的目光死死追随,只见李漓紧抱着断木,被汹涌的洪流裹挟着翻滚远去。他的身影在雨幕与浪涛间忽隐忽现,宛如一叶被风暴撕扯的孤舟,随时可能被黑暗的水势吞没。 第554章 游街示众 事已至此,李漓并未慌乱。他双臂死死环抱着那截断木,像攀附在唯一的浮岛上,任凭洪流裹挟前行。河水如狂暴的巨兽,咆哮着扑击他全身,冷冽的冲击力直钻进骨髓。雨幕迷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边的水声与风声,视野模糊到几乎分不清远近。两岸的雨林如疾驰而退的绿墙,巨木在狂风中摇曳,枝叶纷纷坠落,偶尔有鹦鹉受惊般振翅高鸣,刺耳的叫声撕裂风雨,转瞬即逝。 河道渐趋宽阔,没有险恶的急弯,却依旧暗藏漩涡。李漓被抛来掀去,身体在暴流中犹如无根浮萍,雨点密集抽打,火辣的刺痛令皮肤灼烧。断木在水涡中不断旋转,带来眩晕与窒息感,天地仿佛都在打转。时间在浪涛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如同与死神赌命,他只能咬牙支撑,不肯松手。 终于,河面舒展开来,怒流逐渐放缓。骤烈的雷阵雨渐渐止息,乌云被风撕裂,天空犹如被水洗过的蓝布般明澈,残云散去。夕阳的余晖自西方缓缓洒落,将天际渲染成温暖的金红,河水的嘶吼渐渐退去,化作低缓悠长的吟唱,仿佛疲惫的野兽归于沉睡。 水流推送着他,缓缓将断木带到一处泥滩。木头搁浅,他踉跄着爬上岸,双手撑地,浑身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肌肤,喘息粗重如破旧的风箱,胸口剧烈起伏。泥土潮湿而温凉,空气中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芬芳,夹杂泥土与苔藓的气息。林间鸟鸣此起彼伏,如合奏般渐渐响起,仿佛在为幸存者奏响生命的乐章。 李漓仰面倒下,凝望着被雨水冲洗得晶莹剔透的天空。冰凉的泥水渗入发丝,他却不以为意,眼角漾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仿佛整片天地也在此刻同他一同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李漓缓缓撑起身体,四肢仍因方才的搏命而酸痛。他踉跄几步,走到岸边的灌木丛下,伸手抽出背上那柄圣剑。剑身在残阳余晖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光,犹如雨后天空里最后的一缕霞彩。他举剑挥劈,利刃划破雨后的静气,轻而易举地斩断枝桠。枝叶簌簌坠落,湿润的清香与泥土气息交织,仿佛大地在呼吸。李漓一边砍伐,一边将较粗的枝干留作支架,细小的枝条则堆在泥滩上,准备生火。 不多时,李漓便搭起一个简陋的柴堆。他将圣剑插入泥地,随手从怀中掏出火石,俯下身子。火石撞击铁器,迸出细小的火花,在湿冷的空气中闪烁如星。几次尝试之后,火花终于点燃了他事先剥下的干燥树皮。微弱的火苗颤抖着生起,仿佛一只新生的小兽,在风中艰难呼吸。 李漓俯身轻轻呵气,火苗随之颤抖,逐渐稳定下来。橙色的光辉摇曳着映在他湿透的面庞上,犹如暮色中最后的一抹温暖。火势很快蔓延至柴堆,伴随着“噼啪”的脆响,升起缕缕青烟,与雨后的湿润气息交织,驱散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李漓环顾四下,确认林间寂静无人,这才缓缓脱去全身湿透的衣物,将其一件件挂在临时架起的树枝上。雨水尚未滴尽的布料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而他赤裸的身躯映照在火焰之中,肌肤在橘红与冷白交错下闪烁,仿佛雕琢出的石像,却带着疲惫与倔强的生机。 火焰的热气扑在裸露的皮肤上,初时烫得他皱眉,随即渗入骨髓般带来温暖。他盘腿而坐,双手在火堆前反复搓动,指尖渐渐恢复知觉,麻木与刺痛交替,像是在提醒他仍然活着。呼吸依旧粗重,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急促,胸膛起伏间渐渐平稳。 雨林的声音重新回归:远处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虫声此起彼伏,仿佛大自然在低声吟唱。火光照亮他憔悴却坚毅的面庞,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肩头,又被火烤得蒸腾而去。 李漓凝视着跳跃的火苗,橙色的光影在他眼中一闪一灭,像是与他同样疲惫却仍不肯熄灭的灵魂。他嘴角微微勾起,浮现一丝力竭后的笑意,低低地自语道:“这鬼天气……早知如此,就不该折腾得这么癫狂。”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自嘲与倦意,像是要把险些溺亡的狼狈一笑带过。 然而,就在李漓专心烘衣时,雨林深处却已暗流涌动。浓密的枝叶间传来若有若无的簌簌声,仿佛有什么潜伏的野兽,正一步步逼近。那声音与风雨、虫鸣混杂在一起,若非他神经紧绷,几乎难以分辨。 李漓猛然一怔,耳根微微一动,心中立刻泛起一股森冷的警兆。他缓缓抬起上身,目光如鹰般扫向四周,手指却已悄然伸向插在泥地里的圣剑。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仿佛即将迎战未知的威胁。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嗖!”一声锐响撕裂空气。 突然间,一支细长的吹箭如同闪电一般破空而来,以惊人的速度和精确度直直地钉进了李漓的手臂!那吹箭就像一根细针,轻易地刺破了他的皮肤,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肌肉之中。刹那间,一股针尖般的刺痛在李漓的手臂上炸裂开来,仿佛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的血肉之间肆虐。他不禁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尽管如此,李漓并没有放弃,他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抓住剑柄,想要将剑从伤口中拔出来。然而,就在他刚刚抬起手臂半寸的时候,整条手臂却突然像失去了支撑一样,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仿佛所有的筋骨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剧毒沿着他的血脉急速蔓延,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无情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冰冷的寒意和炽热的灼烧感交替袭来,让他的身体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的眼前瞬间变得扭曲模糊,天地似乎都在旋转和倾斜,耳中也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像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紧接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李漓的胸口涌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仿佛肺腔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四肢逐渐麻木,他踉跄一步,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扑倒在湿冷的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混着血迹,沾染在脸颊与衣襟。眼前的火光逐渐拉长、扭曲,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李漓的喉咙里涌出铁锈般的腥甜,他竭力张口呼吸,却只换来一声急促而嘶哑的喘息。李漓知道,毒已经侵入心脉。 “糟了……是毒箭?”脑海深处闪过这个骇人的念头。胸腔里似乎有冷风灌入,他的血液像被烈火和冰霜同时吞噬。李漓想起过往的传闻——在这片陌生的雨林深处,有部族的战士会在箭尖抹上剧毒,见血封喉,顷刻要命。这个念头一冒出,便如同毒素般迅速蔓延,让他心底升起寒意。 突然间,四周的灌木丛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一般,猛地躁动起来。眨眼间,数道身影如鬼魅般从灌木丛中窜出,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又仿佛是蓄势待发已久。这些人身上披着各式各样的兽皮或藤编护具,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他们手中紧握着骨矛、木棒和弓弩,这些武器在他们粗糙的手中显得格外狰狞,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们的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的战鼓,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在向敌人宣告他们的到来。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负伤倒地时,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这呼喊声既像是原始的战歌,又像是警告的怒吼,粗犷而狂躁,语调高亢而急促,仿佛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战吼,带着无尽的杀意和敌意。这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让人的耳膜都不禁为之震颤,整个空间都被这股敌对的气息所笼罩。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庞狰狞,彩绘在雨水中滴落,显得更加诡异。十几双锐利的眼睛同时锁定倒在泥地上的李漓,那目光像利矛般钉住他,带着一种不属于文明的野性与凶狠。 李漓的视线已经模糊,四周的火光和影子交织成一片摇晃的幻影。他勉强睁大眼睛,只见林间叶影翻动,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现出。那是一个本地的土著战士,赤裸的上身涂满赭红与墨黑交错的纹路,犹如蛇鳞般盘绕在胸腹,散发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感。他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嘴角紧绷,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敌意,仿佛任何外来者都是亵渎者。 那战士的目光很快落在泥地上的圣剑。剑身在火光中闪烁寒芒,如同雨林深处突现的一道闪电。他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眼中先是充满困惑,继而被一种莫名的吸引攫住。他迟疑片刻,缓缓伸手,似乎要将这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东西占为己有。 “嗤——!”金铁锋刃瞬间划破皮肉。 “哇——!”惨叫声骤然响起。血珠在火光中迸溅,滚落在潮湿的泥地里,殷红触目。战士猛地甩开手掌,五指蜷缩,鲜血顺着手腕汩汩淌下,他痛苦地咆哮,脸上的彩绘因汗水与血液混杂而变得狰狞。 骚动立刻扩散。第二个战士悄然上前,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仿佛在接近一头沉睡的巨兽。周围的同伴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当他手指刚触及剑刃的瞬间,锋利的寒光再度闪过。 “啊——!”惨叫声回荡在林间。他踉跄着倒退,手背被割开一道长口子,血流不止,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推翻,重重摔在地上,脸朝泥泞,发出压抑的痛吼。 短暂的沉默后,第三个战士骤然迈步向前。他身形高大,肩膀如熊般厚实,步伐坚定,仿佛对自己的力量无比自信。他目光凶狠,呼吸急促,双臂猛然发力,像要以蛮力征服这神秘的利器。 然而下一刻,剧痛反噬而来。剑刃无情地切断了他的指节。 “嗷——!”那是野兽般的嚎叫。他的手指断裂,鲜血喷洒在剑身与泥地上。他翻滚在地,身体弓成一团,痛得浑身颤抖,口中发出嘶哑的嚎叫,滚得满身泥水与血迹。 三声惨叫,接连响彻林间。其余的战士们全都僵住,面面相觑。他们握紧武器,却没有一个人敢再踏前一步。目光齐刷刷盯着圣剑,眼中交织着恐惧与疑惑。火光映照下,那柄插在泥地里的剑,不再是武器,而像是从异界降临的诅咒之物。它冷冷矗立,滴落的鲜血在剑身上凝结,仿佛在宣告:——凡敢冒犯者,必将遭殃。 李漓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胸腔仿佛被千钧巨石压住,每一次喘息都像刀刃在肺腑间割裂。耳边的嘶喊与脚步声轰然炸响,混杂着雨林深处的潮湿气息,犹如战鼓齐鸣,逼得他心跳如擂。李漓努力想抬起眼皮,眼前却只是一片混沌的光影。模糊间,他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森林里聚拢的阴影,将他团团包围。天地旋转,火光扭曲,篝火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怪诞,在雨水浸透的地面上晃动不休。李漓的意识一点点坠入黑暗,四周的景象仿佛被撕裂成碎片,时而清晰,时而虚无。 紧接着,更多身影自灌木丛中显现。一个个本地战士赤裸上身,身躯涂抹着赭红与墨黑的怪异图案,仿佛要以身体化身某种神灵。手中握着的长矛与木棒闪着冷光,他们赤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重而紧密的踏步声,像是大地的脉搏在共振。他们的眼神凌厉,闪烁着野性的光芒,犹如潜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杀。他们逐步逼近倒地的李漓,呼吸粗重,咽喉里溢出低沉的嘶吼,带着原始的压迫与残酷。 李漓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陌生而诡异的面孔,涂彩的纹路在火光下扭曲,像是一群来自异界的魔影。粗重的呼吸、狂乱的喊声,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整个雨林都在向他压迫而来。 李漓的胸口骤然一紧,最后的念头如冷箭般刺过他的心海:“这次……真要完了……”随即,天地坍塌,火光熄灭,世界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 李漓在一阵摇晃中渐渐恢复意识。头脑昏沉,眼皮沉重,他费力睁开眼,才惊觉自己四肢已被粗硬的藤蔓牢牢捆缚。更骇人的是,他的身体被一根粗壮的木棍从腋下和大腿间横穿着架起,像一头被猎获的野兽般悬吊着抬行。摇晃之间,藤蔓勒得皮肤生疼,他几乎能感受到草藤里渗出的湿腥味。泥泞的林间小径上,一群赤身涂彩的土著战士正哼着低沉的号子,肩头齐齐用力,将他抬在半空。李漓心头一震:原来先前那支吹箭,并非传闻中的剧毒,而是某种能麻痹身体的药物!难怪当时四肢发软,心口发闷,却未立刻毙命。 随着颠簸的步伐,李漓努力稳住神志,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四周的景象。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火把在林间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涂满赭红与黑色花纹的面孔。他们的眼神冷漠,呼吸粗重,像猎人押解猎物般将他抬行。虫鸣在暗处时断时续,仿佛也被这支诡异的队伍惊扰,氛围愈发压抑。李漓心中升起一股荒凉的念头:他已不再是旅人,而成了这些野蛮人手中某种仪式或盛宴的“战利品”。 队伍穿出泥泞的林径,眼前骤然开阔——一片繁盛的人群聚落在月色与火光下显现。大河在此舒展成浩瀚的怀抱,水面宽阔如海,浑黄的河流承载着落叶与浮木缓缓漂荡。两岸整齐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长屋,屋顶覆着厚厚的棕榈茅草,起伏如波浪。每一座长屋都建在人工堆筑的高台上,粗大的木桩深深扎入泥地,宛如河岸的榕树根须,以抵御雨季的洪水。 屋顶缝隙中袅袅升起的炊烟,混合着烤鱼与木薯饼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散开来,仿佛整个村落都在有节奏地呼吸。屋内火塘燃烧着棕榈木与干叶,火光摇曳映出陶罐与忙碌的身影。妇女们正用石杵将木薯磨成浆液,摊在炙热的石板上烤成薄饼,或倒入陶罐中发酵,酝酿成酸涩浓烈的饮料。屋檐下,赤足的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他们额头因婴儿期的木板压制而平直修长——那是族群传承的标记与尊贵的象征。屋外,男人们正修理独木舟,石斧劈削木料,骨制与石制刀具摩擦桨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擦拭着长长的吹箭筒,将蘸有库拉雷毒素的细小木镖整齐放入竹筒。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沉稳,宛若参与一场古老的祭礼。 夜幕逐渐笼罩,聚落中央的广场却沸腾起来。首领与萨满登上土堤上的高台,头戴鹦鹉与巨鹮羽毛编织的羽冠,额头涂抹红黑交错的几何纹样。鼓声由中空木鼓和陶制击器轰鸣而起,如低沉的雷声在夜空回荡,震颤着空气。烟草与藤蔓燃烧的辛烈气息弥漫开来,萨满的吟诵悠长而神秘,人群随鼓点摇摆,仿佛天地、河流与星空一同共鸣。 远处的河湾,渔夫们举着点燃的树脂火把,火光在水面跳动,吸引成群鱼儿翻腾。巨网骤然收起,河面溅起银白的浪花,宛若碎裂的银河倾泻而下。岸边的孩童雀跃呼喊,妇女们大笑着将湿漉漉的鱼抛入陶盆。整个村落在这片夜色与鼓声中,正为即将到来的祭祀与盛宴蓄势待发。 李漓渐渐察觉到,沿途那些背着柴束、抱着陶罐的妇女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自己。她们的眼神里夹杂着好奇与打量,窃窃私语声随着火光和夜风交织而来。李漓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竟是赤身裸裎,被架在木棍上抬行。火光与月色交替映照在裸露的身体上,他顿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与荒谬。羞耻感如烈火般烧遍全身,他脸色涨红,几乎要炸开。 “喂!你们都疯了吗?非要这样把人游街示众吗!”李漓压抑不住心头的羞怒,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一句,声音在夜风与鼓点间显得格外突兀。 李漓的吼声在夜色与鼓点间骤然炸响,惊得队伍顿了一顿。抬着木棍的几名战士齐齐转头,眼神冷冽,眉心微蹙,显然听不懂他的言辞,却从语气中感受到了挑衅与不安。围观的妇女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笑。她们指指点点,彼此低声交谈,有的还忍不住掩口偷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孩童们则哄然大笑,拍着手跟在队伍后面,学着李漓的吼声乱叫,充满了调皮与好奇。然而,几名年长的战士脸色阴沉下来,长矛“噌”地在火光下闪过。他们上前一步,矛尖在李漓身旁的空气中逼近,像是随时准备戳下去,以警告这个“不识相”的俘虏。抬棍的战士猛地用力一抖,藤蔓勒紧,几乎让李漓喘不过气来。窃笑声、喝斥声与鼓点混杂在一起,仿佛整个部落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既戏谑又危险。 第555章 特殊的活祭仪式(上) 李漓被抬进一座巨大的草屋。屋内昏暗阴沉,火塘里的火焰忽明忽暗,噼啪作响,散发出潮湿木柴燃烧后的呛人气味。厚重的棕榈叶层层交织成墙,偶尔有夜风从缝隙中钻入,卷起火光摇曳,把屋内映照得仿佛摇动的幻境。战士们粗暴地将他丢在火塘前,藤蔓依旧死死勒着四肢,迫使李漓只能跪伏在地。冰冷而湿滑的泥土地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凉意直钻骨髓。他身子一颤,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屈辱与无力感随之涌上心头。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那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凉的韵律,仿佛有什么年迈而阴森的存在,正被黑暗推入这间草屋。火塘里一截木柴“啪”的一声炸裂,火光猛然一亮,将屋内照得明暗交错。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位年老的女人现身。 老夫人的身形佝偻,脊背像被岁月压弯的枯树,肩头披着一块以棕榈纤维染黑的粗布,布料粗糙而厚重,带着潮湿的霉味。稀疏灰白的头发披散着,间或插着几根早已褪色的鸟羽,像是残破羽翼残存的痕迹。她的面孔布满纵横的皱纹,却被涂抹上斑驳的红色泥浆,仿佛一副古老的面具。那些泥浆在火光下干裂成细碎的纹路,让她的脸庞显得诡异莫测。她的眼窝深陷,仿佛两团漆黑的深潭,而其中闪烁的微光又像潜藏的火种。她踉跄着一步步走近,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无法抵御的压迫感。她的身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像一头古老的怪鸟,蹒跚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将夜色逼退一分。 终于,老妇人走到李漓身前,腰背缓缓弯下。她那浑浊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目光锐利而迟疑地扫过李漓的全身。那神情,不是单纯的好奇,而像猎人端详猎物,冷漠、审慎,又透着几分疑惧。她眯起眼,干瘦的手缓缓伸出。那双手布满褶皱与青筋,关节凸起,像枯枝般颤抖,却依旧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她的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过,仿佛要确认眼前这具俘虏,究竟是血肉凡胎,还是某种来自异界的奇物。 李漓此刻赤身跪伏,皮肤在火光与月光的交替照映下泛着冷白的光,仿佛被摆放在某个古老祭坛上供人审视。他全身紧绷,血液因羞耻与愤怒而翻滚,像是被千万道目光剥去了最后一丝尊严。李漓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着粗粝的骂声,可终究生生咽了回去——反正这些人根本听不懂,只会让自己更显狼狈。他牙关咬紧,心底低声咒骂:“老巫婆!变态!”火焰在他眼底跳动,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股屈辱与荒谬。 老妇人对他的目光与嘟囔置若罔闻。她缓缓仰起头,枯槁的下巴微微抬起,浑浊的瞳孔在火光里闪烁。她先冷冷地上下打量,随后嘴角竟浮现出一抹难以名状的弧度,仿佛在这具陌生而赤裸的躯体上,看见了某种神秘的征兆。那表情混杂着冷漠与莫名的兴奋,既像猎人发现了罕见的猎物,又像祭司确认了“神赐”的凭证。 火光将她的背影映得愈发弯曲。她干枯的手指在胸前骨串上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脆响。片刻后,她转过身去,踉跄着走到门口。双臂缓缓抬起,像一株古树在风中摇摆。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吟,她开始向屋外叽里咕噜地吩咐,语调粗嘎而节奏缓慢,带着沉甸甸的仪式感,宛如干裂的树皮摩擦出的声音,令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叫人心头发紧。 老妇人的话音一落,屋外立刻传来整齐的呼喊,粗野而洪亮,像是部落的应和。战士们仿佛在齐声接令,随后“哗啦”一声整齐跪地,重重槌击木矛,发出低沉的回响。片刻后,他们陆续起身,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祭礼。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漓急促的心跳声,和火塘中木柴断裂时发出的“噼啪”声。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眨眼的怪瞳,冷冷注视着他。李漓孤身跪伏在地,四肢被藤蔓死死束缚,泥土的湿气透过皮肤直往骨子里钻。汗珠顺着背脊滑落,冰冷得像蛇一般,让他浑身发紧。他目光死死盯着那老妇人的背影,直到她佝偻的身形完全消失在门口。屋内的气息骤然沉重,仿佛空气也随她一同抽走,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一股无名的慌乱倏然涌上心头,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呼吸急促。他在心底低声咒骂,却止不住念头的翻涌:“这老巫婆……到底要对我做什么?”这一刻,火光映照下的阴影似乎愈发狰狞,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等待他的命运被宣判。 不多时,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棕榈叶编成的门帘被掀开,带着些许湿气的夜风随之灌入。两个年轻的妇女鱼贯走进草屋,她们怀中不仅捧着烤得焦黄的木薯,还抱着一只椭圆形葫芦。赤裸的双足踩在泥地上,溅出轻微的“扑哧”声,仿佛雨滴击在泥塘上。她们的动作轻盈而娴熟,带着一种野性的自然。 火塘的光映照下,她们的面庞清晰浮现。两双眼睛里闪烁着掩不住的好奇与揶揄,那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李漓身上来回打量,从肩头到胸膛,再到裸露在外的双腿,就像猎人审视一头陌生的猎物。李漓脸色骤然涨红,肌肉下意识绷紧,心头羞耻与恼怒交织,险些爆发。 “喂!看什么看,没见过?回去看你爹去!”李漓压低嗓音咕哝,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妇女们听不懂李漓的话,却敏锐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别扭与愤懑。她们相互对视,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随即掩嘴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轻脆,仿佛夜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响,又透着几分顽皮与挑衅。其中一人将木薯掰开,热气氤氲而起,焦香的薯肉随即散开气息。她毫不客气地将一块硬塞进李漓嘴里,姿态随意得仿佛在逗弄牲畜。紧接着,另一名女子把盛满酒液的葫芦口凑到他唇边。葫芦里溢出微酸的果香,那是发酵木薯酒的气息。乳白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涩酸与木薯浆的余味,令他呛得直咳。 女子们笑得更欢,仿佛将他当作一头被“喂养”的牲畜。她们的动作表面温柔,实则满是赤裸裸的戏弄意味。李漓喉咙猛地一紧,半块木薯卡在喉间,狼狈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尘土的苦涩、汗水的咸味与屈辱的滋味一齐在舌尖翻涌,他只能硬生生将其咽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声响,犹如吞咽下去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强加于他的羞辱。火光在草屋中摇曳,把这一幕照得格外刺眼。李漓满是尴尬与窘迫的身影,被彻底暴露在两个陌生女人的目光下,而她们眼底的好奇与狡黠,犹如一柄无形的刀,层层剥开他最后的防线。此刻,整个场景宛若原始与异乡的荒诞对峙——他再如何强大,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份无力、羞辱与无法抗辩。 不多久,李漓被塞得满嘴木薯,呛得眼角都泛起了泪意,鼻腔里火辣辣的,最后只能无奈地挤出一丝苦笑。两个妇女见状,笑声更脆亮了几分,咯咯作响,仿佛得逞的孩子。她们将手里的食物和酒随意放到一旁,赤足轻快地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她们却忍不住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漓身上。那眼神里有揶揄、有好奇,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火光映照下,他那白皙的肤色在这片肤色深沉的族人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如同某种异类的标记,被她们牢牢记住。 门帘轻轻摇晃,夜风从缝隙里灌入,吹散了屋内的炙热与木薯的焦香,只留下李漓独自跪在火塘前,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与孤寂。屋子重新归于安静,只余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李漓咽下最后一口木薯,心里涌起几分酸涩。挣扎毫无意义,他明白自己此刻不过是鱼肉在案,任人摆布。与其徒劳地反抗,不如保存体力。 李漓深吸一口气,让胸口的郁气慢慢平复,缓缓放低身体,横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火光映在天花板交错的棕榈叶间,跳动如暗影的眼睛。疲惫逐渐淹没了羞恼,他干脆闭上眼,任思绪沉入黑暗。“先养足精神,才有机会活下去。”这一念头闪过,李漓很快陷入浅眠。 天色才刚微亮,草屋顶缝隙间透进一丝灰白的晨光,宛若薄雾般在屋内弥散开来。李漓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湿冷的泥土仍旧贴在背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的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却隐隐捕捉到远方传来的低沉鼓声。 “咚——…咚——…咚咚……” 鼓点缓慢而沉重,宛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振动着空气,透过泥土地直击胸腔。那低频的震荡让他耳膜发麻,心口也随着节奏一下一下下坠。片刻后,鼓声逐渐变得稠密,节奏加快,仿佛风暴正在聚拢。夹杂其中的,是若隐若现的呐喊与吟唱,音调起伏,像古老的咒语从黎明的雾气中爬出。 李漓的眼皮止不住颤抖,终于猛然睁开。火塘里的柴火早已熄灭,灰烬里残留着几点微弱的红光,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木薯与烟熏的气息,带着陈旧的苦涩。他呼吸一滞,心口被那渐渐逼近的鼓声压得发紧。屋外的动静越发喧嚣:有人敲击陶罐、木棒与石器,发出高低错落的叮咚声,与鼓点交织在一起。那声音如潮水涌动,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整个部落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李漓猛地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清晨劳作,而是一场庄严而狂热的仪式正在拉开序幕。 李漓静静地聆听着,耳畔那阵鼓声已不再只是背景,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口。他心中涌起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那绝非单纯的歌舞取乐,而是一场有序的仪式,正如暗流般在部落中酝酿。鼓声越来越急促,起伏间宛若狂风骤雨,外面人群的呼喊也随之高涨,时而拉长,时而骤然爆发,犹如潮水一波一波拍击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喊,都像是为他预备的丧钟。 李漓缓缓坐起,四肢依旧被藤蔓牢牢束缚,绳索勒得手腕生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黑暗里,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心底浮现出一个无法驱散的念头: “他们……要把我推上祭坛了吗?”火塘早已熄灭,灰烬冷硬,屋子里死一般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外头那股愈演愈烈的脉动。鼓声如雷,震得整个屋壁都在微微颤动。那节奏就像命运的脚步,正一步步逼近,逼得他心口生出窒息般的慌乱。 伴随着“吱呀”一声,草屋那略显破旧的门缓缓地被推开了,仿佛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巨兽在缓缓苏醒。昨夜给李漓喂食的那两名妇女,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们的怀中抱着一块棉布与羽毛拼接而成的披布,这块披布色彩斑斓,上面染着赤红与墨黑的几何纹样,这些纹样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图案,宛如某种象征身份的图腾,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妇女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布披在李漓的肩上,然后轻轻地整理和折叠,仿佛这是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需要用最细致的手法来对待。 李漓一脸茫然,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中充满了狐疑。然而,由于他的双臂仍然被那坚韧的藤蔓紧紧束缚着,他根本无法挣脱,只能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这两名妇女摆布。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人精心打扮的牲畜,这种感觉既荒唐又无奈。他的身体虽然还属于自己,但他的行动却完全失去了自由,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就在这时,几名身材魁梧、肩背涂满赭红色泥浆的部落战士迈步走了进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有力,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这些战士们的手中抬着一副用木棍和藤蔓牢牢编制而成的担架,担架看上去十分坚固,显然是经过精心制作的。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显然是训练有素。李漓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些战士们像抬货物一样架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在了担架上。接着,战士们齐声迈步,抬着担架走出了草屋,李漓的身体也随着担架的移动而微微摇晃着。 屋外,清晨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大地,尚未完全散去。太阳还未升起,一堆堆火堆的火光映照着地面上聚拢的人群。这些人或站或坐,彼此交头接耳,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氛,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突然,一阵沉重的鼓声传来,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声鼓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人们的心灵。 “咚——咚——咚咚……”鼓声的节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逐渐与人群中的低吟声相互交织。这低吟声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对某种神秘力量的呼唤,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李漓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担架的颠簸而微微摇晃。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这种不安随着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强烈,仿佛他正被推向一场未知的命运。李漓向四处张望,雾气氤氲中,河滩边隐约可见昨夜搭起的鱼坝与鱼篦,木桩与藤编交错,仍有鱼在里头扑腾。几名妇女高举刚捞出的鱼,抛洒在空地上,象征丰收与献祭。空气中弥漫着湿土、鱼腥与酒香,部落的气氛逐渐沸腾。 很快,担架被抬到部落中央的广场。这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黄土与木桩层层堆筑,垒出一座高耸的土台,表面抹上红褐色的泥浆,在晨曦与火光交织下,宛若一块巨大的血色祭坛。四周早已聚满了族人,男男女女簇拥而立,人群的脸庞与肩背都涂满了几何纹饰。男子们以黑色的热带果汁绘出一道道锯齿、菱形与螺旋,宛若蜿蜒的河流在肌肤上流淌。女子们则在面颊与手臂上抹上鲜红的胭脂籽颜料,勾勒出三角与条纹,色彩炽烈,仿佛火焰在她们的血脉间燃烧,眼神炽热而狂热,低声的呐喊与鼓点汇成汹涌的浪潮。 李漓被人抬着缓缓地走到了前面,然而,就在李漓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时,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只见台下不远处,有五个陌生的男子被粗壮的藤蔓紧紧地捆缚着,他们的双膝被迫跪在地上,额头几乎快要触及到那坚硬的泥土。这五个人的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就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一般。而在每一个男子的身旁,都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这些武士的上身涂满了赭红色的泥浆,他们手持着粗黑的木杵与硬木棍棒。那一刻,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整个场面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那森冷的杀意如同一股无形的风暴,席卷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背脊缓缓爬行,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他的背脊蜿蜒滑落,浸湿了他腰间的布。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下一刻他也会像那些跪着的俘虏一样,被无情地扔到地上,任凭那高高举起的石斧落下,将他的生命终结。 然而,奇怪的是,李漓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带到那几名跪俘的身旁。相反,他被直接抬上了土台。土台的中央,早已铺好了一层厚厚的藤席和兽皮,散发出一股草木与兽腥混杂的奇特味道。在藤席和兽皮的上方,并排摆放着两个座位,看起来像是专门为某种仪式而准备的。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放在土台上,然后轻轻地将李漓从担架上扶起。他们的动作显得格外庄重而谨慎,似乎对他充满了敬畏之情。李漓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这些战士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战士们扶着,缓缓地坐在了其中一个座位上。 李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寒意从心头涌起,迅速传遍全身,让他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他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台下那一排排跪伏着的俘虏,以及那一把把寒光闪闪的石斧,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李漓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到那些簇拥着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或是冷漠,或是兴奋,或是麻木,却没有一个人对他露出哪怕一丝怜悯的神色。 忽然,广场上燃起了几堆火焰,火堆里混杂着烟草与树脂,浓烈的青烟翻卷而起,呛人的气息随着夜风扑面而来。那股辛辣的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仿佛要把肺腑都熏烂。火光摇曳,把周遭的土台映得忽明忽暗,仿佛一张巨大而狰狞的面孔,正冷冷俯视着他。 李漓的喉咙一紧,心头骤然涌起窒息般的绝望:“妈呀……这是要做什么?!”李漓几乎要在心里嘶吼出来。思绪像受惊的野兽般乱撞——“难道他们要把我当作祭品,献给什么无名的神祇?还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被斩杀,然后再轮到我……把我开膛破肚,挖出心脏?不、不至于要烟熏火烤吧?!” 李漓的牙关死死咬紧,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肩背因紧张绷得像铁板,每一根筋肉都在微微抖动,汗水顺着脊背冷冷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加速沸腾,而身体却愈发冰冷,如同被推到深渊边缘的囚徒,只能无力等待未知的判决。在青烟弥漫的广场上,火堆的爆裂声、树脂烧焦的气味,与人群低沉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场无形的审判乐章。李漓的心跳声砸在耳鼓上,轰隆如战鼓,却让他感到自己下一刻便可能被推入血与火的深渊。 第556章 特殊的活祭仪式(下) 然而,下一刻,李漓的视线骤然凝住——另一侧,人群在鼓声的催动下缓缓分开。节奏急促起来,像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推开众人。随之出现的,是一个被簇拥着登上土台的少女。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却端庄。乌黑的长发被细密的棉线与鲜艳的羽毛束起,高高盘起后垂落肩背,随步伐轻轻摇曳。颈间挂着用贝壳与石珠串成的项链,在晨光与火光交织下闪闪发亮,仿佛河面上漂浮的星光。她身披一块染着红与黄几何纹的布帛,色彩热烈,宛若初升的朝霞。脚踝处系着编织的贝壳串,这是大河下游换来的海贝,她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与鼓点交织成奇异的旋律。少女步履缓慢而庄重,却掩不住眼底的羞涩。她在族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座位前,微微屏息,轻轻坐下,姿态拘谨而庄重。少女的眼神忍不住偷偷瞟向身旁的李漓。那与部落人截然不同的肤色与深邃五官,让她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对上李漓的目光时,她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调皮与欣喜,却又慌忙低下头,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李漓心头一震,错愕得几乎脱口而出:“这是要把我们当金童玉女来祭神吗?姑娘,你傻呀?眼看就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李漓急得对着一旁列队站立的部落战士嚷道:“喂!几位大哥!我可是当爹的人了,早就不是童子了呀!要拿我充当金童来杀祭,那才是亵渎神明呢!” 然而,当李漓发出抗议的声音时,现场却没有丝毫的回应。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那有节奏的鼓点声,以及那低沉而又神秘的吟唱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压抑的氛围。那些战士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木雕石像一般。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漓的存在。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仪式的展开,仿佛李漓的抗议根本不存在一样。 少女却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慌乱。她听不懂他的言辞,只是抿着唇,轻声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母语。那音调轻快柔和,如清泉在石间淌过,带着天真无邪的韵律。她的眼神越发明亮,透出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喜悦。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那笑容清澈如晨光初照,宛若晨雾里绽开的花朵,纯净、羞涩,却带着期待。她的世界里没有死亡的阴影,只有一种与命运合拍的宁静与欢喜。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宽阔的广场上轰然作响,犹如雷霆万钧,震撼人心。那节奏起初还较为缓慢,如同一条巨大的蛇在地面上悠然盘旋,但渐渐地,它变得越来越急促,如同这条蛇被激怒了一般,张牙舞爪地向前猛扑。与此同时,族人们的呼喊声也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与鼓点相互呼应,共同将气氛推向了高潮。然而,就在这喧闹达到顶点的一刹那,广场上的喧嚣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骤然一滞。 众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广场中央的土台上。只见昨夜在草屋中神秘出现的那位老巫婆,正步履蹒跚地登上土台。她那佝偻的身影在火光与晨曦交织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仿佛一只古老而威严的鸟,虽然羽毛斑驳,但威势丝毫不减。她的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似乎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她肩上披着的黑色纤维披挂随着微风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那披挂的材质粗糙,却又透露出一种古朴的质感,让人不禁想起了古老的传说和神秘的仪式。而她手中紧握着的那根权杖,则更是引人注目。那是一根插满了羽毛和兽牙的权杖,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神秘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力。每一颗兽牙都透露出一股原始的野性,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和威严。 巫婆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李漓和那本地少女走去。她的身体被火光映照得格外高大,仿佛她是从黑暗中走出的巨人,令人心生敬畏。巫婆的双眼虽然浑浊,但却透露出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沧桑、看透世间万物的目光,仿佛她能够洞悉人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她的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她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掌控着一切。 当巫婆走到李漓和那本地少女面前时,她停了下来,缓缓举起手中插满羽毛与兽牙的权杖。那权杖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似乎蕴含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巫婆微微仰起头,张开嘴巴,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沙哑低沉的咏唱。那声音如同来自远古的呼唤,充满了神秘和力量。它在空气中回荡,如同幽灵一般缠绕着人们的耳畔,让人不禁为之震撼。这咏唱声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长河,带着古老的记忆和未知的力量,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抖。它在这片土地上蔓延,仿佛能够唤醒沉睡的大地,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敬畏。 “咚——咚——咚咚……”鼓声立刻随之呼应,节奏沉重而有力,仿佛大地的心跳与她的咒语同频震荡。那咏唱粗粝而庄严,像干枯的树皮在风中摩擦,又像幽暗河流在夜色里喃喃低语。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古老的力量,似乎能唤醒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灵魂。 随着老巫婆的吟诵,火堆被添上厚厚的树脂,火舌猛然窜起,烈焰翻腾,映得土台上红光闪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血色。下方数百人齐声低吼,那声音沉闷如山岳崩塌,与鼓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得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李漓心头猛地一紧,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烁。他看着老巫婆在他与少女之间缓缓踱步,骨瘦如柴的手紧握权杖,口中吐出一连串节奏分明的咒语。那些陌生的音节仿佛有生命,在空气中震荡回响。他听不懂,却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庄重与肃穆,如同宣告着一场无法逃脱的命运审判。 少女则静静地低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额头的羽饰随鼓点轻轻颤动,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的面庞一会儿被火光映红,一会儿又在晨曦中显得清丽,她的神情带着羞怯,却并不恐惧,仿佛早已明白此刻的意义,并欣然接受。 就在吟诵达到高潮的一瞬,土台下的景象骤然血腥而震撼。五名被押解至族人面前的俘虏,早已被压得双膝深陷泥土,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不住颤抖。他们眼神绝望,嘴唇抖动,却发不出声音。老巫婆猛然一顿手杖,顿时,鼓声骤然加快!低沉的节奏骤然转为急促,如雷霆滚动,震得大地似乎在颤抖。押解俘虏的武士从身后缓缓抬出粗黑的木杵与硬木棍棒:棕褐的木纹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油泽,杵头缠着藤蔓与干籽荚,摇动间沙沙作响,如林间骤风。 第一名武士上前半步,呼吸骤然一沉。“咚——!”木杵砸落的声音钝沉如雷,像巨石坠入湿土,不是刀光的尖啸,而是将气息、骨头与大地一并压碎的闷响。俘虏身躯猛然一颤,膝盖更深地陷进泥里,仿佛被大地亲手摁住。 “咚——咚——”第二击、第三击紧随而至。五名武士的动作整齐,节拍像练过千遍,落点依次击胸背、肩颈、最后头顶。空气中响起一串让人牙关发麻的闷裂声——不是金属的铿锵,而是木与骨的钝撞,那种低伏的碎裂与塌陷。血光并未飞溅,只有热气被拍碎的嘶鸣、鼻腔骤然涌出的腥甜,还有泥地被砸得“扑哧”溅起的湿声。 鼓手捕捉到节拍的合拢,鼓点应声再紧一分。干籽荚在火焰里抖出密密的沙响,如林雨倾盆。族人齐声低吼,声浪起伏,像大河回旋。有人用足跟重踏泥地,溅起的泥浆打湿了小腿,踝环叮当作响,把节律深深钉在地里。 第五击落下时,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静止了一息。旋即,呼喊炸开——不是刀锋带来的尖利狂喜,而是木与骨共同奏出的沉重献声。无数双手举过头顶,羽毛与花瓣被抛上夜空,在火光与晨曦的交织中翻飞,如被点亮的流萤。人们赤脚踏舞,泥浆溅起火色的纹路;低沉的合唱从喉间滚出,与鼓点缠成粗绳,把这一刻紧紧勒住。 在这钝响与沙响交叠的祭场上,杀戮像被敲响的树干,没有刀锋的光,却留下树年轮般的回声。土台中央,火焰陡然升高,把新披在二人肩上的红黑披巾照得格外鲜明。而远处泥地里尚未散尽的“咚咚回响”,依旧像大地的心跳般震荡,为这场命定的结合提供最后的、古老的鼓点。 族人们霎时爆发出狂喜的呼喊。无数双手挥舞在空中,羽毛、花瓣与血雾混在一起飞舞。人们纵声呐喊,赤脚在泥地上狂乱踏舞,溅起一片片血泥。鲜血被视作灵魂的馈赠,顺着泥土渗入大地,成为最神圣的祭供。鼓声急促似风暴,呐喊声席卷如雷霆。那一刻,整个聚落被彻底点燃。火光摇曳,血雾翻腾,天地间仿佛没有了白昼与黑夜,只有这场献祭与欢腾的狂热。而在血腥与狂舞之上,土台中央,李漓与少女并肩而坐,火光与晨光交织映在他们的脸上,仿佛命运正在以最荒诞又庄严的方式,将他推入一个全新的境地。 李漓只觉得心脏快要炸裂,胸腔里的呼吸急促得像被撕开,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痛。他的汗水顺着鬓角汩汩滑落,喉咙发紧,几乎窒息:“真的是……活祭啊!下一个……就是我?!”李漓瞳孔骤缩,心跳如战鼓狂敲,目光死死盯着台下血迹未干的祭地,再转向身旁那位羞涩浅笑的少女。脑中轰然一片:“完了……要轮到咱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咱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土台之下,狂热的呼喊声仍在翻涌,像无尽的潮水,一波波拍击而来。李漓心口怦怦直撞,冷汗几乎把后背浸透。忽然,他身旁的战士们也猛然仰头嚎叫,声音嘶哑粗野,却带着近乎癫狂的狂欢意味,仿佛群兽在月下齐声嗥鸣。 就在李漓下意识要挣扎时,老巫婆缓缓转过身。她的步伐迟缓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让呼吸骤然紧缩。火光摇曳,她佝偻的身影被拖得极长,投射在藤席与兽皮上,宛如死神展开的双翼,将李漓与那位盛装少女一并笼罩其中。 老巫婆走到二人中间,枯槁的双臂缓缓高举,手中权杖泛着暗红的光泽。她先指向李漓,又指向少女,沙哑而高亢的嗓音随即炸响。那叽里咕噜的咏唱声粗粝而庄严,仿佛源自原始洪荒的低语,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力量。 刹那之间,台下的喧嚣骤然变化。原本狂躁嘈杂的呼喊声,逐渐凝聚成整齐的齐声高唱。声音不再是血祭般的阴森肃杀,而是热烈奔放,滚烫如火,带着炽烈的喜悦与隆重的敬畏。族人们挥舞双手,纵情呼喊,赤脚在泥地上狂热踏舞,节奏震颤得仿佛连大地都在与之共鸣。 台下人群的眼神愈发炽烈,仿佛每一缕火光都映照在他们的瞳孔深处。鼓声轰鸣,宛如大地的脉动,震得人心神恍惚。羽毛与花瓣在夜空中飞舞,火光映得它们金红闪烁,与月光交织成一片奇异的辉辉。整个族群沉浸在狂热的气氛中,仿佛正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时刻。 李漓的呼吸急促得仿佛要撕开胸腔,冷汗顺着脊背淌落,湿透了藤蔓的束缚。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巫婆高举的权杖,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完了……” 巫婆的咏唱声越发急促,像催命的战鼓,一下比一下沉重。粗哑的音调裹挟着烟草与血腥的气息,在空气里回荡,仿佛整个天地都化作阴森的回音。族人的呼喊声也随之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双臂齐齐高举,像无边潮水,将李漓推向无可逃脱的深渊。 李漓心头发凉,心脏狂跳,胸膛仿佛随时要炸开。他喉咙干涩,眼皮沉重,几乎想要闭上眼,等待那最糟糕的结局降临。——就在此时,李漓的手掌忽然一紧。一只温暖却微微颤抖的手,牢牢扣住了他。那温度骤然闯入血液,像一道光,在黑暗与绝望的深渊中骤然点亮。 李漓猛然一怔,猛地睁开眼——正是那位盛装少女。她的手虽纤细,却带着一种出奇的力量,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仿佛要把他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回来。她的指尖微凉,却因心跳而颤抖不已。少女的眼神晶亮,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下闪烁着羞涩与勇气。她的目光并不闪避,而是含蓄而坚定地凝视着他,仿佛在用沉默告诉他:你不是孤身一人。 刹那间,台下的呼喊声骤然转调,不再是狂乱阴森的催促,而变成整齐而热烈的欢呼。鼓点随之变化,节奏欢快奔放,像一支庆典的乐曲。族人们挥舞双手,抛撒羽毛与花瓣,火光照亮飞舞的彩屑,宛若天地都在为这场结合祝颂。 李漓愣住了,呼吸一窒。少女的脸颊因羞涩而泛红,眼神里却闪耀着掩不住的喜悦与坚定。她的笑容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明澈,纯净得让人心口发紧,“姑娘……咱都要死了,你还这么娇情做什么?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啊,你拉我手做什么?你是害怕吗?”李漓心中翻腾,满是荒谬与困惑。 “姑娘,别怕,哥陪着你一起上路!”李漓低声呢喃,心口的慌乱在这一刻化作荒唐的笃定。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动作自然得仿佛出自本能,竟让那少女的肩头轻轻靠上了自己的肩膀。 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像触电般猛地一颤,眼神里闪过慌乱。但出乎李漓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惊惶地推开或者颤抖,而是微微犹豫后,轻轻顺势偎依了过来。少女的动作轻柔而羞怯,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自然与安然,仿佛这姿态是她心底早已渴望、只是一直未曾敢触碰的。随着她的偎依,脚踝上的贝壳串饰轻轻颤动,发出一阵清脆的沙沙声,在夜空与鼓点之间清晰回荡。那声音脆亮悠扬,仿佛隔绝了血腥与喧嚣,像天籁般穿透混乱的夜,让人心底骤然生出一丝陶醉与恍惚。李漓怔住,呼吸一滞,几乎怀疑自己正置身于一场荒诞却温柔的梦境。 与此同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然的沸腾。男女老少兴奋地呼喊,挥舞着手中的羽毛与花环,将它们抛向空中,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彩雨,在火光与晨曦中闪烁,宛若天空洒落的花火。长屋里的族人也蜂拥而出,赤脚踏地,加入到这场狂热的庆典。呼喊与鼓点交织在一起,汇成震耳欲聋的浪潮,仿佛连山川大地都随之颤动。 东方天际,旭日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辉倾泻而下,与篝火的红焰交织,映照出一片炽烈辉煌。山林仿佛也在回应,人群的呐喊惊起无数飞鸟,扑翅而鸣;河流的潺潺水声与鼓点合奏,像大自然也被卷入了这场盛典,成为它最古老的伴奏。 在土台中央,老巫婆缓缓走到人群最前。她的步伐沉重,像背负着岁月的重量。枯槁的双臂高高举起手中的权杖,动作迟缓却满是仪式感。火光映照下,她干瘦的身影仿佛与权杖融为一体,像是一根古老的支柱,将天地连接。终于,当老巫婆将权杖举过头顶的刹那,她仰天发出一声嘶哑而高亢的喊声。 那声音粗砺而悠长,如同从远古传来的咒语,带着苍老的威严,却又隐含着喜悦与肃穆。它滚滚而出,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嚣,震得人心魂俱颤。族人们齐齐屏息,目光炽烈如火,纷纷投向土台中央——在这一刻,整个部落仿佛凝固,只等待着她的最终宣告。 随即,一个威武的男子一步步登上土台,手中捧着一条条绣有家纹的腰绳。他步伐沉稳厚重,每一步都像是击打在大地上的战鼓。火光映照着他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尊自远古而来的石像,在夜色中笼罩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李漓瞪大双眼,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揣测:“这是要先勒死我吗?待会儿再开膛挖心,或用烈火熏烤?哎,至少让我死得利索点,也算是一点人道主义吧……”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喉结滚动,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击。 然而,李漓预想中的绞索却迟迟没有收紧在颈间。男子只是缓缓弯腰,将腰绳绕过李漓的腰身,郑重打下一个结。那动作与其说是束缚,倒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加冕。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漓的肩膀,嘴角浮起一抹出人意料的笑意——亲切,却又意味深长,仿佛暗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玄机。 台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回应。呼喊与鼓点交织成滔天的海啸,震得整个土台都仿佛在颤动。台下族人高举葫芦,齐声饮下木薯酒,酒香酸烈,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羽毛与花瓣在空中飞舞,火光映照,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结合而欢腾。李漓怔在当场,胸口骤然一滞,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直到族人们齐声呐喊,将彩色羽毛与花瓣抛撒上空,少女的手心却忽然紧紧扣住了他的掌心,李漓才猛然惊觉他,昨夜的木薯酒、今晨的鱼篦与鱼祭、族人身上的几何彩绘,原来全都在为此刻铺陈——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处刑,而是婚礼的昭告! 李漓整个人僵住,心口急剧起伏,脑子里只剩下一团荒谬的混乱。他瞪大眼,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破口大骂:“妈呀……你们这婚礼搞得跟活祭似的!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然而,李漓的抱怨注定是徒劳的。那少女完全听不懂,只是抿唇,羞涩地露出一抹浅笑。她眼神里闪烁着羞怯与勇气,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李漓:这是神灵的旨意,这是他们命定的结合。那一笑,如晨光穿透林间的薄雾,清澈而明亮,让李漓心头一震。台下的族人则陷入更狂热的沸腾,欢呼声如山呼海啸,鼓点急促得像万马奔腾,将这荒诞又神圣的一刻推向顶点。 李漓终于忍不住冲着人群吼道,嗓音里掺杂着气急败坏与荒唐的滑稽:“喂!喂喂!这都礼成了,还不快给你们姑爷松绑?难道打算让我这样五花大绑地去洞房吗!”李漓偏过头,望着身侧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心中满是哭笑不得的荒唐感:“这下好了,洞房花烛夜……哥连新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可李漓的叫喊声淹没在鼓点与欢呼里,没有人理会。族人依旧沉浸在热烈的庆祝中,羽毛与花瓣仍在空中翻飞,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结合欢腾。很快,刚才抬着他前来的几名战士再次走上土台,粗壮的手臂一把将他架起,重新放回藤蔓编织的担架上。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担架旁多了一个人——李漓的这位新成婚的妻子。少女神情羞涩却顺从地随着他一起被抬回草屋,贝壳串沙沙作响。 第557章 河神之子 亚马逊河畔那片浩瀚无垠的雨林深处,隐藏着一个没有正式名字的奥马瓜人大型聚居地。它既不像欧洲的城市般喧嚣繁盛,也不同于乡村的整齐田畴,而是散落在林间的数百座草屋。草屋以棕榈叶与藤蔓编织而成,星罗棋布般点缀在浓密的丛林绿海之间,中间夹杂着一块块耕种的田地。聚居点依河而建,宽阔的支流宛如一条翡翠般的玉带,在林荫下静静流淌。水面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映照着高空那层永不褪色的碧绿天篷。这里的居民并不紧密相拥而居,每一户草屋之间隔着几十步的灌木或蜿蜒小径,既保持着生活的私密,又方便了彼此的守望相助。只要一声嘹亮的呼喊,便能引来四方邻居,带着好奇或关切的目光奔至。 李漓的新居是一座简朴却颇为舒适的草屋,静静伫立在一条清澈的支流旁,院落不大,却自成天地。粗糙的木桩围起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点缀着几株热带植物,叶片葱郁,在湿润空气中散发着泥土与河水的清新气息,偶尔还夹杂着野花的芬芳。草屋的墙壁由层层棕榈叶紧密编织而成,屋顶微微倾斜,以抵御雨季骤然而下的瓢泼大雨。屋内陈设极为简陋,却不乏温馨:一张藤蔓编织的吊床随风轻轻摇晃,角落里堆放着树皮编成的储物篮,火塘则以泥土垒砌而成,偶尔冒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氤氲成淡淡的气息。阳光透过屋顶的叶缝洒落,斑驳的光影在泥土地上跳跃闪烁,为这片原始的空间添上几分宁静与悠然。 午后,斜阳静静洒入院中,光影在地面上交织舞动。河水潺潺,如一曲不息的轻柔旋律,在耳畔低吟。这时,波蒂拉·南达伊——李漓在这里意外成婚的那位妻子——沿着丛林小径走来。她背着一个藤蔓编织的大筐,步履轻快而优雅。筐中堆满了新采的草药:碧绿的叶片散发出清新的药香,叶尖还挂着未曾蒸发的晶莹露珠,几株根茎带着湿润泥土的气息,仿佛将林间的生机与大地的芬芳一并带回。 波蒂拉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额头沁出的汗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佛点点流光,为她的神情添上一抹明媚的温柔。 “莉莉,我回来了!”波蒂拉清脆的嗓音响起,像溪水撞击石石时的叮咚声,轻快而明朗。推开院门的瞬间,背筐被轻轻放下,草药摩挲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带着林野的清香弥散开来。 院子中央,李漓正蹲着忙碌着自己手中的事。李漓闻声抬头,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无奈却温柔的笑容。几日的烈日与湿润气候,让他的皮肤染上了浅浅的古铜色,身上换上部落赠予的粗糙兽皮布料,取代了旧日的衣装。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掩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外来者特有的警觉与机敏。 “波蒂拉,不是莉莉,是李漓!实在学不像,叫我艾赛德也行,”李漓笑着纠正,声音温和里夹着一丝调侃。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几步迎向她,仿佛要把这片陌生土地与眼前的温柔一起纳入怀中。 “艾萨德……艾宰德……”波蒂拉皱着眉,舌尖在口腔里小心地打转,仿佛在品尝一枚陌生而微苦的果实。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神情专注而又惹人怜爱。 “停!打住!别再弄成什么挨杀的、挨宰的了。”李漓赶紧摆手,苦笑着摇头,“莉莉就莉莉吧……”李漓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无奈却也带着笑意。语言的隔阂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总会在最有趣的时刻横插一杠子。但李漓并未因此恼怒——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半猜半蒙的交流方式,而其中的笨拙与错乱,反倒让他觉得多了一份亲切与温情。 李漓与波蒂拉的婚姻来得仓促而荒诞,转眼已过去整整七日。那些与他同行的伙伴们依旧杳无音讯,而他自己也从未踏出过这片奇异的聚居地。李漓的衣物与佩剑依然留在原地——那把锋利的圣剑,据波蒂拉说还直插在河畔的那片土地上,也没人再敢去触碰。波蒂拉曾用手势和简陋的词语向他描述过,可语言的隔阂始终让他无法完全确定细节。然而,李漓并不焦虑。他心底坚信,蓓赫纳兹——那个最值得依赖的伙伴——定会循着痕迹追寻而来。遗落在河边的剑与衣物,反倒成了一种天然的信号,像丛林中燃起的一盏孤灯,静静闪烁,等待着引领救援的到来。于是,李漓逐渐安下心来,尝试融入这个部落的生活。他顺从地配合完成了婚礼的种种仪式,包括结婚后,郑重的家长拜见仪式,一切都像命运推搡般迅疾。婚礼那天,走上土台为李漓系上腰带的,是波蒂拉的兄长——乌比拉哈拉·南达伊。也正是在那一刻,李漓才隐约明白,这个部落原来是以“南达伊”为名。 波蒂拉曾用断续的词语和夸张的手势,努力向他解释这一切的缘由:那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洪流倾泻而下。雨停之后,李漓被冲至河岸,赤身伫立在火堆旁烘烤寒意。火光摇曳中,那柄插在岸边的利剑闪烁着冷光,犹如雷霆坠世。而任何胆敢触碰它的人,都遭遇了厄运:有人鲜血淋漓,有人甚至断了手指。对于一个从未见过铁器的部落来说,这一幕带着神祇的威势与无法揣度的神秘。 于是,萨满——正是那位年迈的老巫婆,在李漓被掳回部落的第一刻便现身。篝火摇曳,众人屏息凝望,只听她以低沉沙哑的声调开口,仿佛从远古深处传来回响:这个顺水而来并光着屁股的男人乃是河神的子嗣,由洪流亲自送来,将为部落带来庇佑与力量。话音落下,酋长毫不迟疑,当场宣布要将妹妹许配给这位“神子”。翌日,婚礼在狂热与欢呼中匆促举行,仿佛全族都在迎接一场神启。 李漓的新婚妻子波蒂拉是老巫婆的徒弟,但她对巫术与神迹并不上心,反而专注于医术。每日清晨,她不是走入密林采集草药,便是前往病者家中诊治。她凭借双手与草药赢得人们的敬重与馈赠:食物、木薯、猎物、果实……她从不倚仗“酋长之妹”的身份去盘剥,而是靠勤勉与仁心,在部落中站稳了脚跟。 这些日子里,李漓安分地待在草屋中,几乎未曾踏出一步。草屋正对面便是酋长的院落,常年有人把守。守卫的战士们不仅肩负警戒,还在院里剥皮、分割猎物,血腥气常常弥漫在空气中,映衬出一副残酷而原始的景象。几个本地战士手持吹箭筒,赤裸的上身涂抹着厚重的植物颜料,肌肉线条如石刻般紧绷。他们的眼神锐利,仿佛随时能捕捉到风吹草动。他们不在意李漓是否干活,却寸步不离地注视着他的身影,生怕他从视线中消失。那冷峻的凝视,像无形的铁枷,紧紧扣在他身上。李漓每一次推门、转身,甚至连呼吸,都能感受到暗暗逼迫而来的紧张气息。他明白自己眼下或许安全,却始终无法摆脱那股被囚困的压抑感,仿佛随时会化身成一只困兽,被牢牢锁在这片雨林的笼中。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囚禁的处境,反倒激发了李漓的创造欲。这个部落的生产方式极为原始,几乎一切都依赖人力:采集果实、捕鱼、舂米、磨谷。这里没有轮子,没有水车,更没有任何能替代劳力的机械。雨林虽然慷慨,馈赠果实、鱼类与草药,使得部落不至于饥饿,但人人都必须劳作,哪怕是酋长的妹妹与妹夫,也不例外。 李漓被分配的日常,是和众人一起舂带壳的干果。那沉重的石杵一下一下落下,敲得他双臂酸麻,肌肉紧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湿透胸膛。那种单调、无尽的节奏让人近乎窒息,仿佛整个人被困在一口永不停歇的石臼中。于是,李漓决定打破这种桎梏。此刻,李漓正握着一把粗糙的石斧,在院子里劈砍木材。木屑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木香。那些木材是波蒂拉帮他要来的,当族中的男劳力将原木扛来时,还以为他要扩建草屋,一个个笑着摇头,满脸困惑。李漓却将这些原木组装成框架:一个简易的木制支架,上面装配着水轮与长柄捣锤。他用柔韧的藤蔓捆扎关节,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一名工匠在荒蛮雨林中点燃了文明的星火。 “莉莉,你在做什么?”波蒂拉放下手中的草药筐,轻快地走到李漓身边。她蹲下身子,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装置:水轮如同一个笨拙的木质水车,轮叶上刻着粗糙的槽道;长柄上悬挂着沉重的捣锤,像一只倒挂的钟摆,静静等待着水流赋予它力量。她的眼睛闪亮,像溪水反射的光,透着孩童般的兴奋。 “快好了!还有,我再说一次,是李漓,不是莉莉。”李漓伸手擦去额头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咸涩。李漓皱了皱眉,又忍不住笑了笑:“来,帮我一把,把这水轮放进河里。” 于是,两人合力抬起那沉重的木轮。波蒂拉出乎意料的力气让李漓暗暗惊讶,她咬紧牙关,呼吸急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用力而涨得红扑扑的。李漓瞥见这一幕,心头微微一暖,仿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忽然找到了一份真切的依靠。 河水冰凉清澈,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气息。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水轮缓缓沉入支流,双手紧紧托着木架,直到顺着水势将其牢牢固定。片刻后,水轮忽然颤动,继而缓缓转动起来。厚重的轮叶切割水面,发出低沉而稳重的嗡鸣。水花飞溅,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迸射开来,宛如碎裂的钻石洒落空中。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首清澈而明亮的乐曲在雨林深处奏响,昭示着一种新的力量正在悄然诞生。 “这能干嘛?”波蒂拉瞪大眼睛,看着转动的水轮,兴奋而好奇地问李漓。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轮叶,却被水流溅湿,咯咯笑起来。 李漓也不解释——他们的沟通本就磕磕绊绊——只是继续忙碌。他将长柄捣锤安放到适当的位置,锤头对准下面的石臼。随着水轮的转动,传动装置启动,锤头开始倒垂,咕咚咕咚地敲打着臼底。声音节奏感强,像一首原始的鼓点,回荡在小院中。干果壳在里面被自动捣碎,碎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坚果的香气。 “你看!”李漓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的波蒂拉喊道。她正蹲在院中,细心分拣草药的绿叶,指尖轻抚过每一片叶脉。阳光透过林间洒落,为她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波蒂拉闻声回头,眼睛骤然瞪大,眸子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你果然是河神之子!”她尖声惊呼,声音清脆而激动,像骤然惊飞的鸟群划破静谧的天空。 话音未落,波蒂拉已腾地站起身来,裙摆在风中猎猎飞扬。下一瞬,她轻快地冲出院门,脚步敏捷得仿佛一只既受惊又雀跃的鹿,径直奔向外面。 不久,族人们如潮水般涌来。最初只是几个好奇的邻居探头张望,随即越来越多人聚集:男人们扛着猎具,神色兴奋而戒备;女人们抱着孩子,低声交谈;孩童们光着脚丫追逐奔跑,笑声与惊呼在林间回荡。很快,整个聚居地几乎都被吸引过来。 在众人的簇拥下,酋长乌比拉哈拉大步而至。他的羽毛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随步伐荡开威势,仿佛为他加冕的旗帜。那冷峻的脸庞布满风霜的刻痕,眉目如斧凿般深峻,在火光与日光交错下更显沉重。他那双目光深邃如黑曜石,锐利得像利矢般,牢牢锁定在河畔那台陌生的装置上。 随着乌比拉哈拉逐渐靠近,人群的喧嚣声渐渐低下去。族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水轮转动的轰鸣。河边,水轮正源源不断地转动。厚重的轮叶切开水面,发出低沉而稳重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长柄捣锤随之节奏分明地砸落,“咚、咚”声宛若心脏的跳动,洪亮而坚定。水花溅起,在阳光中化作无数晶莹的碎钻,洒落在众人面庞与肩头,像是神灵赐下的光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窃窃私语,试图解释眼前的奇景;有人激动地挥舞双手,手势凌乱却充满热情。孩子们睁大眼睛,赤脚在泥地里拍打着,兴奋得手舞足蹈;女人们则抱紧怀中的婴儿,嘴里发出夹杂敬畏的惊叹,低声与同伴议论不休。那声音逐渐汇聚,像一股汹涌的潮水,从最初的零星响动演变成整片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热度,每一缕呼吸都带着狂喜与敬畏。部落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所有的目光与心跳,都牢牢系在那一台水力驱动的捣臼上。 最后,连老巫婆也拄着那根蛇纹木杖,颤巍巍地出现在人群之中。她的白发散乱如藤蔓,垂落在肩头,脸上斑驳的符号在火光与日光交错下更显狰狞。她瞪大眼睛,仿佛两只铜铃死死盯着眼前的奇景,嘴唇轻轻颤动,半晌发不出声。片刻的寂静过后,她忽然尖声大叫,声调沙哑而急切,木杖狠狠杵在泥地上,震得尘土四散飞扬。她口中急促地哇啦哇啦喊着,语调像急雨般密集,宣称眼前的一切正是“河神的奇迹”。 这一声宛若雷霆劈落,瞬间震撼了所有人。族人们原本喧嚣的议论戛然而止,继而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贴在湿润的泥土上,羽毛与贝壳饰品在风中颤抖作响,仿佛随祈祷的节奏而低吟。人们喃喃低语,呼吸急促,虔诚与狂热在此刻交织成一片汹涌的波涛。整片河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仰之火点燃,成为一幅震撼人心的祭礼画卷。 “别,打住!我不是河神之子,也不想再冒充神灵了!我只是想摆脱那种繁重又单调的劳作而已!” 李漓慌忙摆手,语气急促,努力想要解释清楚。 然而,李漓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就像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言辞,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族人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狂热中,虔诚地叩拜,低声喃喃。火堆里升起袅袅青烟,缠绕在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湿与汗水的气息,仿佛为这场盲目的祭礼增添了更浓重的压迫感。李漓站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既清醒又孤立,像一个被裹挟在洪流中的明白人。 终于,狂热的祈祷渐渐平息,膜拜的人群陆续散去,只留下河岸泥地上一片凌乱的脚印,和若有若无的低语余音。夕阳缓缓沉落,晚霞把河水染成一片橙红,水面泛起流光,仿佛余火在天地之间摇曳。 波蒂拉轻快地走了过来,笑意盈盈,一把搂住李漓的脖子。她的胳膊温暖而有力,带着草药特有的清香,汗意与芳香交织,扑面而来。她叽里咕噜地说着部落语言,声音软糯得如同蜜浆,随后指了指自家的背筐,眼睛眨呀眨,调皮而期待。她比划着,意思再明显不过——要不要也给她做一个“会自己跑出去采草药的神奇东西”? “打住,我没那本事!”李漓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回头,顶多给你们再做一台水车。” 波蒂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咯咯笑出声来,像个得了奖赏的孩子般,欢快地依偎在他肩头。李漓轻轻将她推开,嘴里叹息着摇了摇头,可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地弯起。李漓心里明白,在这片幽深陌生的雨林里,自己始终只是一个外来的过客,被隔阂与不安环绕。然而,就在这一刻,那份温热的依赖却化作一种奇异的慰藉,驱散了胸口潜藏的孤寂。他忽然感到久违的安宁与温柔,仿佛在荒蛮之地觅得了一丝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558章 又一场暴雨 自从水力捣臼投入使用后,李漓终于摆脱了那种单调而繁重的劳作。那台看似简陋却巧思独具的装置,如今已成了部落里的明星——沿河日夜嗡嗡作响,自动将坚硬的干果壳一一砸碎,为人们节省了无数臂力与汗水。每当族人们聚在河边,总会指指点点,眼里满是惊叹与敬畏,仿佛在观看某种神迹。 李漓的日子顿时宽裕了许多。整个部落的舂捣工作都由他承包,生活也因此殷实起来。各家各户都会拿出一小部分坚果,作为捣臼的报酬,而李漓则将这些干果与人交换鱼和木薯。渐渐地,他手中掌握的不仅是坚果与食物,更是一种在部落里悄然积累起来的声望与信任。 此外,李漓的生活就是在吊床上的悠闲时光——嚼一口新鲜的热带果肉,再喝一口椰壳盛来的清甜河水,或与一群赤足的孩子们嬉笑。他甚至会教他们些简单的游戏:用石子翻花,或在泥地上画格子跳跃。阳光在小院里跳跃,微风拂过,携着湿润的泥土芬芳。 尽管家庭因李漓而变得殷实,波蒂拉却从未因此懈怠。她依旧每天清晨背起药篓出门,不是钻进雨林采集草药,便是踏入病人的草屋诊治。她的身影总是忙碌而坚定,从未有片刻停歇。或许,波蒂拉根本没有“生活富裕之后就该享受、不必再劳作”的观念;在她眼里,勤勉与付出才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李漓常常在这样的时刻抬眼远望,那条如巨蟒般蜿蜒不息的亚马逊河静静流淌,携带着叶与土的气息,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天地的恒久。 然而,转眼半个多月又倏忽而过,那份惬意渐渐被焦虑取代。为什么蓓赫纳兹和其他伙伴们迟迟未曾找到他?那把插在河边岩石上的剑与遗落的衣物,明明是最清晰的标记啊。李漓心里明白,焦躁无济于事,只会让时间更加难熬。于是他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学着说部落的语言,用手势和简短的词汇沟通;在族人修缮草屋时上前搭手;又或传授一些旧大陆的小窍门——如何用藤蔓编织结实耐用的篮子,如何将火塘砌得更稳固。这些举动渐渐为他赢得了族人的好感与尊敬。李漓清楚,若能继续累积这种信任,或许能换来酋长的许可,让他获得外出的自由。届时,他便能亲自去河边取回自己的衣物和佩剑,甚至循迹而去,寻找同伴们的踪影。 夜幕悄然垂落,亚马逊雨林已经被一张厚重的黑色帷幕笼罩,白日的喧嚣顷刻间沉寂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河水低吟般的流淌声。小院里,李漓正忙碌着,把白日晾晒的脱壳干果一一收起。那些干果颗粒饱满,表皮泛着淡淡的金黄,散发出浓郁的坚果清香。李漓用一个宽大的藤篮装盛,每一次倾倒入篮,干果相互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伴随夜色显得格外清晰。 草屋内,波蒂拉正忙得不亦乐乎。她从火塘边端起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火焰将一个硕大的甜木薯烤得外焦里嫩,表面泛着微微的焦黄,伴随着浓郁的淀粉甘甜气息袅袅升腾。河里新鲜捕捉的鱼,被波蒂拉用香叶包裹严实,烤得皮脆肉嫩,鱼油滋滋渗出,与野姜和香草的芬芳交织在一起,香气弥散满屋,勾人食欲。火塘的火焰在夜风中跳跃,明暗交替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脸庞上,使她古铜色的肌肤泛起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泽。 波蒂拉探出头来,眉眼弯弯,唇角挂着轻快的笑意,唤道:“莉莉,吃饭啦!”她的声音清脆而温润,宛如夜风中悠远的一声竹哨,轻轻穿过院落,带着家庭般的温柔与安宁,为这片雨林夜色添了一抹暖意。 “来了。”李漓笑着应声,双手捧着竹篮走进草屋,“是李漓,李漓,不是莉莉!” 屋内灯火昏黄,几支树脂点燃的简易火把摇曳跳动,火光在泥墙与屋顶的棕榈叶间闪烁,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围坐在火塘旁的一张低矮木桌前,桌上摊着宽大的香蕉叶当作餐盘,清新的叶香混合着食物的热气,散发出一种原始却温馨的氛围。 波蒂拉先递给李漓一块热乎乎的木薯。李漓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与松软的内里在口中交融,带着自然的甘甜,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像久别重逢般享受。紧接着是一块烤鱼,李漓用手撕下一块鱼肉,鲜嫩的肉质在齿间融化,伴随着香叶与野姜的芬芳,让他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好吃!”李漓用生涩的奥马瓜语言蹦出这句话,发音笨拙却真诚。 波蒂拉立刻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月牙下的明珠。波蒂拉自己也拿起一块木薯,细细咀嚼,脸上泛起一抹幸福的红晕。两人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分食,偶尔借助手势交流。李漓比划着白天见到猴子在树枝间跳跃的模样,引得波蒂拉笑得直不起腰;她则指着鱼,比手画脚地讲述自己捕鱼的趣事,如何一叉精准刺中那条肥鱼。 空气里弥漫着烤食的香气与火塘的烟气,噼啪作响的柴火声宛如轻柔的背景乐。两人不时举起椰壳,碰在一起,喝下一口酸甜清凉的果汁,那滋味带着热带水果的野性芬芳,像一阵清风拂过心田。渐渐地,波蒂拉靠在李漓肩头,轻声说着叽里咕噜的部落话语。李漓听不懂,却能从她眼神里读出依恋与温柔。他心里一暖,暂时忘却了心底的忧虑,驱散了夜色与孤独。这一刻,让李漓在异乡,真正从内心生出一种家的感觉。 忽然,天气骤变。原本宁静的夜空骤然躁动,林叶沙沙作响,一阵阵凉风自河面扑来,裹挟着湿润气息,仿佛暴雨的前奏。远方低沉的雷声翻滚,宛如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翻身。云层迅速汇聚,如墨汁泼洒,吞没了星光。风势渐急,卷起落叶与尘土,在院落中旋转呼啸。空气愈发凝重,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味道,像大地在深深吸气,蓄势待发。 “草药还晾着!”波蒂拉猛然抬头,眉头紧蹙,声音急切。她的目光投向院中,那些白日采回的草药正散放在竹架上,随风摇摇欲坠。 “你继续吃,我去收拾!”李漓立刻起身,拍落手上的残渣,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李漓快步冲向院子,风已吹得他的发丝凌乱,粗糙的兽皮衣紧贴在身上,透出丝丝凉意。 李漓立刻弯下身子,双手一把把捧起,动作迅速却格外小心,生怕折损了这些珍贵的植株。浓烈的草本清香扑鼻而来,与泥土的湿润气息交织,渗入鼻腔,仿佛整个夜晚都被这股自然的气息浸透。 亚马逊河流域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恍若部落口耳相传的古老神话,瞬息之间便改了模样。李漓才收拾到一半,天幕便骤然垂下雨水。起初只是稀疏的点点,零零散散落下,仿佛顽皮的孩童在试探,啪嗒啪嗒敲击在叶片与竹架上,脆响清亮。转眼之间,天色骤暗,雨势猛然倾泻而下,如同天河决口,砸在草屋顶上,密集如战鼓急奏。河水的声浪也随之高涨,轰鸣似怒吼,仿佛回应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李漓只得加快动作,弯腰将草药一把把收拢。雨水顺着发丝与脸颊滑落,与汗水混杂,带着咸涩的凉意。衣物转瞬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直入骨髓,令他打了个寒颤。 四周的邻居们早已察觉暴雨将至,纷纷紧紧关上门窗。顷刻之间,整个聚居地陷入寂静,仿佛被暴雨前的阴影吞没,只余风声与雨声在雨林间肆虐回荡。远处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却很快被母亲低声安抚,像断续的呢喃,被风雨撕碎在半空。随之响起几下木板挪动的吱呀声,就连酋长草屋外的守卫也匆忙退入屋内避雨,为阻隔风势而沉重地关上门扉。 与此同时,李漓终于捧着最后一捧草药冲进屋内,雨水顺着发梢与衣角淌落,在泥土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他随手把门掩上,那扇藤蔓编织的简易木门在狂风中吱呀作响,勉力抵御屋外的风雨。火塘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呼吸里仍带着雨水的凉意。 波蒂拉急忙迎上前,眼神里满是担忧,双手递来一块干净的布料。李漓解下湿透的兽皮衣,那沉甸甸的布料滴着水,带着泥土与湿草混合的气息,仿佛整片雨林都附着其上。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在火光中微微颤动,皮肤覆着细密的水珠,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亮。 李漓接过布料,先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水珠顺着布料滚落;继而拭去脸庞与脖颈的凉意,再到胸膛与臂膀。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却带来一丝温热的抚慰,仿佛从暴风雨中被重新拉回到一个安全的港湾。波蒂拉静静地站在一旁,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眼神里闪烁着关切与几分难以掩饰的羞涩。她低声叽里咕噜地说着安慰的话语,李漓虽听不懂,却被那温柔的声调触动。那声音像雨后初现的彩虹,轻轻抚平他心底的疲惫,让胸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暖意。 忽然,草屋的门板上传来几下低沉的敲击声。那声音不大,却在暴雨的喧嚣中格外突兀,低沉而急促,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沉重的闷雷砸在心头,在简陋的木门上回荡不休。屋顶的棕榈叶被雨点疯狂拍打,噼啪作响,仿佛万千鼓槌齐奏,杂乱而急切。风势裹挟着落叶与湿土呼啸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与草木的气息。就在这雷鸣与雨声交织的瞬间,整个雨林仿佛屏息,静得只剩下那一声声令人心悸的敲门声。 “谁啊?”波蒂拉手里还拿着一块未吃完的烤木薯,她警觉地抬起头,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戒备。火塘的火光跳跃,在她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她擦了擦手,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敲门声再次响起——叩叩叩,比之前更急促,带着催促与不耐,像是一种执拗的召唤。 “我去看看。”李漓放下手里擦身的布料,那块粗糙的树皮布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心头涌起一丝不安,本能地察觉到情况异常,随即弯腰抓起湿透的兽皮衣,准备披上。衣服沉甸甸地挂在手上,雨水被挤压出来,一滴滴落在泥土地上,汇成小水洼。他的心跳加快,在这陌生的雨林夜晚,任何意外都可能潜藏着危险。 “我去,湿衣服,别穿!”波蒂拉急急拦住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紧张。她咯咯笑着,佯装调侃道:“老公,你去床后面,不给别人看,呵呵!”话虽轻快,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推了推李漓的肩膀,催促他躲起来。 李漓点点头,悄然退到床后。那张吊床由藤蔓与兽皮编织,悬挂在草屋的一角,前方是一个简易的储物架,上面堆满竹篮和干果。他屏住呼吸,侧身藏在架子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木柱,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门口。 波蒂拉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边。她缓缓拉开门闩,门缝一开,冷风便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瞬间吹灭了火塘边的一缕火苗。屋内的光芒骤然暗淡,阴影如同伸展的触手般在四壁晃动。 门外一片漆黑,雨幕如帘,模糊了视线,只有水流冲刷地面的声音轰然作响。波蒂拉刚要开口,骤然间,两道黑影宛如鬼魅般扑入屋内。他们动作迅疾而默契,带着冷厉的杀意,如同训练有素的杀手。 李漓立刻察觉到了危险降临,心头一沉,仿佛骤然坠入冰窟。他本能地从储物架旁抓起草屋里唯一的武器——一把粗糙的石斧。斧刃在闪电的映照下迸出一缕黯淡的光。李漓顾不上自己还赤裸着身子,凉风吹得皮肤一阵阵起鸡皮疙瘩,肌肉却紧绷如弓弦。他从架子后猛然冲出,脚步在泥土地上踏出沉闷的响声,斧头高举,随时准备迎战。火光与电光交错中,他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蓓赫纳兹和阿苏拉雅。可就在这一瞬,李漓心头却没有半分释怀或喜悦。看着这两个冒雨而来的同伴,李漓心底反而涌上一股复杂的冷意,连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失望、戒备,还是即将被迫离开的抵触。 蓓赫纳兹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却丝毫掩不住她眼神的凌厉——那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阿苏拉雅则早已出手,她动作敏捷狠决,像一只扑击猎物的豹猫,瞬间将波蒂拉死死压制在地。膝盖牢牢抵住波蒂拉的背脊,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嘴,任凭她拼命挣扎、眼泪在眼角打转,那些惊呼与哭喊也尽数闷在喉咙里,只余呜呜声溢出。 两人进门后看见李漓,却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在掌控与预料之中。只是阿苏拉雅的目光终究忍不住游移,闪电的冷光映照下,她的脸颊浮上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晕。毕竟,此刻的李漓赤裸上身,肌肉在跳跃的火光中勾勒出紧绷的线条,水珠顺着皮肤滑落,使场面在紧张之余又多出几分尴尬与微妙。 李漓却顾不上赤身的尴尬,快步上前,伸手去将屋门合上。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刹那,李漓的余光捕捉到院子里的几道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雨幕下,凯阿瑟正带着三名已经加入原住民天方教武装的德纳猎手潜伏在矮墙边。 凯阿瑟肩披伪装用的叶片斗篷,雨水顺着浓密的鬓发不断滴落,她紧握长弓,弓弦绷紧,箭尖在黑暗与闪电交错的光影中泛出森冷的寒光。当凯阿瑟见到李漓赤裸上身的模样,明显有些不自在,她略微别过头去,声音低沉而急促,在风雨喧嚣中压得极紧:“快去把衣服穿上!赶紧撤!”语气里既有尴尬,也带着催促。 李漓点点头,顺手将门彻底关上。转过身,李漓低声却坚定地开口:“阿苏拉雅,下手轻些,别伤了她。” 波蒂拉被死死压制在自家的地上,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她的眼睛却始终紧紧锁住李漓,瞳孔因惊恐而放大,仿佛要将他整个吞没。那双眼中燃烧着复杂而炽烈的情绪:恐惧、疑惑与背叛交织成一团,像烈火般灼人。她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闪电的电光映得忽明忽暗,宛如碎裂的星子跌落在水面,闪烁而脆弱。那目光无声,却如刀锋般凌厉,直直刺入李漓的心口。波蒂拉仿佛在质问: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是方才在火塘边与她分享食物、低声笑语的丈夫,还是此刻冷眼旁观、任由她被押制的陌生人?抑或,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只是潜入部落的敌人? 李漓迎上那双目光,心中微微一颤,愧疚与无奈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辩解。外头的暴雨拍打屋顶,噼啪作响,恰似无情的鼓点,将这份错乱与撕裂的氛围推向极致。 蓓赫纳兹将随身的一个包裹丢到李漓脚边,沉甸甸地砸在泥土地上。“又娶老婆了?赶紧穿上。”蓓赫纳兹低声调侃,嘴角微微扬起,却没半点玩笑的轻松,眼神依旧锋利而严肃。 李漓俯身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他自己来时的衣物,李漓心头一震,顾不得多想,迅速将湿冷的兽皮衣丢到一旁的矮桌上,手脚麻利地换上自己的装备。衣料贴上被雨水浸透的皮肤时,带来一阵冰凉,却又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在河边找到的。你的剑,在门口,凯阿瑟他们那儿。”蓓赫纳兹压低声音,几乎只够屋内人听见。她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生怕夜长梦多,“下午,我们就看见你躺在吊床上悠闲地嗑着干果,原本打算后半夜再行动的,现在下雨正好掩护——赶紧,走了!”蓓赫纳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确认没有遗漏。 “河边找到的。你的剑在门口,凯阿瑟他们那儿。”蓓赫纳兹压低声音,只够屋里人听见。她眼神冷锐,生怕夜长梦多。“下午就见你躺在这院子里的吊床上嗑干果,本想等后半夜再动手——这雨正好掩护。赶紧,走了!” “让我和她说几句话!”李漓转向蓓赫纳兹,语气里不是命令,而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李漓视线落在波蒂拉身上时,心中涌起一丝沉重的愧疚。这些日子虽是意外的婚姻,却让李漓真切感受到波蒂拉的单纯与温暖。 “还说什么说?”阿苏拉雅声音一紧,手劲微微松了些,却仍牢牢压制着波蒂拉,“按我看,这女人的命留不得!我们一走,她肯定会喊人。就算把她绑着、塞住嘴,她也迟早会乱撞,把周围的人引来!”她的嗓音急促,带着明显的不耐。 蓓赫纳兹的眼神锐利而凝重,冷声接道:“阿苏拉雅说得没错!这些人的吹箭极为阴狠,中了就会很快软倒、几息到片刻失去力气,若不急救会窒息。更要命的是,他们人多势众,又悍不畏死。若不是我们手里有铁器,就凭我们这点人,早就被他们吞没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前天,我们的人已经吃过亏——特约娜谢和几个战士中了箭。特约娜谢特别严重,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而我们还有一位勇士,再也没能睁开眼睛。”说到这里,蓓赫纳兹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压抑的后怕,像是那段血腥记忆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此刻的李漓已穿戴整齐,湿意未散,却如同换了一个人,重新找回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势。李漓眼神坚定而锋锐,宛如利剑骤然出鞘,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不行——谁都不许伤害她!” “艾赛德,你现在别再和她说话了,我怕阿苏拉雅一松手,她就乱喊乱叫!蓓赫纳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能现在就放了她。不如现在先将她绑走,得等我们先脱身,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要是真有追兵,她至少还能算个人质。” 说罢,蓓赫纳兹迅速环顾四周,从角落里扯来一条粗壮的蔓藤。手法干净利落,动作毫不迟疑,她先将波蒂拉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将双脚缠紧。紧接着,蓓赫纳兹顺手拾起李漓刚才擦身的那块布料,塞进波蒂拉的嘴里。波蒂拉顿时呜呜低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目光死死凝在李漓身上。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委屈,如同受伤的幼兽,带着哀鸣与质问。李漓胸口一紧,心像被利刃绞割般揪痛,却只能别过目光,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神。 “走吧!”蓓赫纳兹低声而坚决,拍了拍李漓的肩膀,示意立即行动。“阿苏拉雅,把她背上!” 第559章 亚马逊雨林(上) 李漓不再多言,猛地推开门。暴雨如瀑倾泻而下,狂风夹裹着雨点扑面劈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轰鸣与汹涌的水声。几人以绑架的姿态,带着波蒂拉冲入风雨。 阿苏拉雅干脆利落地将她扛上肩头,脚步稳健如猎手,任凭风雨拍打,也不曾晃动。凯阿瑟与几名德纳猎手自矮墙后疾跃而出,弓箭收起,迅速迎上队伍,动作默契,神情冷峻。 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李漓忽然止步,猛地回头,目光牢牢锁在河边那台水力捣臼上。风雨肆虐,河水暴涨,那装置在激流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吞没。李漓心头一紧,咬牙冲了过去。风声呼啸,雨点如无数细针打在他的脸上、肩上。他双手紧紧扯住藤索,手臂青筋暴起,死死将轮轴卡紧,又弓身将水轮奋力抬上桩架,反复确认它稳固不至于倾覆。雨水顺着发梢与手臂急速滑落,宛若无声的鞭子抽打在赤裸的皮肤上,冰冷刺骨。李漓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才踉跄着转身追上同伴。而这一切,波蒂拉全都看在眼里——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即便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那一幕深深刻进心底。 众人沿着草屋后的河边小径疾行,泥泞的道路被雨水冲刷得稀烂,脚踩上去发出吱咕声,泥浆飞溅。冰冷的雨水顺着颈脖灌入衣领,直往骨髓里钻。河水暴涨,激流翻腾,天空中,雷声如同野兽的怒吼,在黑夜与雨幕中震耳欲聋。前方,纳贝亚拉早已掌舵等候,一条简易的木筏在风雨中起伏不定。闪电划破夜空,骤亮的白光照出她坚毅的身影,也让木筏的轮廓在雨幕中忽隐忽现。众人迅速登筏,脚步在湿滑的木板上砸出沉闷声响。木筏被激流裹挟,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翻覆,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南达伊部落的聚居地。 木筏在暴雨中东摇西摆,仿佛一片随时会被巨浪吞没的浮叶。急流裹挟着它疾驰向下,水声轰鸣不止。终于,筏身在对岸泥沙河滩上猛地一撞,带着一声沉闷的闷响停了下来。雨点如千万面战鼓般砸落在水面与树叶上,激起无数碎玉般的水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鼓点与雷鸣。 阿苏拉雅第一个跃下木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直流。她伸手一推,将浑身湿透的波蒂拉逼到岸上。波蒂拉的双手仍被捆缚,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雨水与泥痕交织,却掩不住眼中那股愤怒和委屈。 李漓快步上前,拿掉了塞在波蒂拉嘴中的布料,然后,李漓手中的短刀寒光一闪,利落地割断绑在她手腕上的藤索。藤条滑落的一瞬,波蒂拉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那双眸子仿佛点燃的火焰,燃烧着怒意与不屈。 “听着,波蒂拉……”李漓缓缓开口,声音被雨声淹没,却仍带着一股颤抖与愧疚。他的眼神不敢直视波蒂拉,只能用力比划着手势,字字清楚而缓慢,“我不是坏人,更不是你们口中的河神之子。我只是一个路过这里的旅人。我不会伤害你。等雨停了,你就可以回家。” 波蒂拉胸口剧烈起伏,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李漓剖开:“回家?”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唇角轻微抽搐,“是你——和我一起回家吗?” 这句话像锋刃般劈开雨幕。李漓怔住了,雨点顺着他的睫毛滚落,他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漓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低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与无奈:“我得离开了……这些都是我的同伴,她们是来接我走的。” “留在这里不好吗?”波蒂拉紧追不舍,声音冷硬,却在雨幕里带着一丝哀伤。 雨水顺着李漓下垂的发丝滴落,点点溅入泥地,仿佛替他吐露那份难以言说的歉意。李漓微微颤抖的唇瓣开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回答,只能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越积越重。 波蒂拉却没有松口,她的目光依旧冷冽,字字如刃:“你们会不会入侵我们的部落?会不会像那些图皮人那样,来抢劫、来杀人,把我们的一切夺走?” 这质问,犹如骤然劈落的雷声,让李漓心头一震。他猛地抬头,雨水在眼眶与睫毛间颤抖,他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倔强:“不会!绝对不会!” 李漓一边比划,一边用近乎急切的语气反复强调:“我们只是路过。最多就是在沿途与本地人交换一些食物和物资,然后继续前行。没有掠夺,没有杀戮。”李漓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却依旧带着那份急切与真诚,仿佛唯恐她听不懂,又仿佛是在竭力为自己辩护。 “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波蒂拉的声音冷冷传出,目光却牢牢钉在李漓身上,锐利得几乎能刺穿空气。她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敲在石上:“我只明白一点——你答应我,不会入侵南达伊部落。对吗?” “不会。”李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要将誓言压进雨声深处。“我保证,不会侵犯你们的部落。” 波蒂拉唇角轻轻一挑,却并非笑意,而是一抹带着锋芒的冷讽。她盯着李漓,语气如刀:“你们的部落?哼……那里早已不是你的家。可你临走时——为何还要去保护那台水力捣臼?” 李漓喉头一紧,心口似被重物堵住。唇动了几次,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有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入泥地,与那份难以言说的沉默一同消失。 “走吧!”凯阿瑟雅冷冷催促李漓,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人都已经放了,”凯阿瑟逼近一步,语气愈发凌厉,“你还想在这里纠缠什么?” 话音未落,阿苏拉雅瞪着波蒂拉,眼神如弦上利箭,语气低沉而危险:“你最好现在就走。若是等你到了我们的营地——可不会再让你轻易离开。” 李漓正要转身离开,下一瞬却听见“扑通”一声。波蒂拉忽然瘫坐在泥地里,溅起的水花与雨点一同扑打在她的面庞上,顺着发丝和颈项滑落。波蒂拉猛地向前扑去,双臂死死抱住李漓的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雨幕中,她的声音颤抖到几乎要碎裂:“莉莉……你不要我了吗?”话音哽咽,像是撕开了胸腔的伤口。随即,波蒂拉又哀求般低声重复:“莉莉……再抱抱我!” 那一瞬,天地间只余下雨声、风声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李漓僵立不动,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里闪过痛苦与动摇。终于,李漓缓缓屈膝,蹲下身去,伸手将波蒂拉轻轻拥入怀中。 蓓赫纳兹快步上前,神色凌厉,毫不容情地抓住李漓的手臂,低声急切道:“艾赛德,别再迟疑!营地就在前面,先回去再说!”蓓赫纳兹话音未落,已转头厉声吩咐阿苏拉雅,“把她带上!若将她留在这里出了事,艾赛德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阿苏拉雅眉头一蹙,显得不耐烦,却还是伸手猛地将波蒂拉拽起。她的语气冰冷而干脆,像刀子一样切开雨声:“起来!别再耍花样,跟我们走!” 李漓走近一步,伸出手,目光中透着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坚定:“走吧。这里雨太大,你先随我们去营地。等雨停了,再回去也不迟。” 波蒂拉沉默了许久,雨水顺着睫毛滑落,她的眼神依旧冷冽,却在那一瞬微微动摇。终于,她伸出手,指尖僵硬而迟疑,却还是紧紧握住了李漓的掌心。那只手湿漉漉的,冰凉得像一块石头,却暗暗颤抖,透出一股顽强的力量。 风雨中,几人的身影缓缓挪动,踏着泥泞一步步远去。林木的阴影和倾泻的雨幕渐渐将他们吞没,只余下模糊的背影,与低沉的水声一起,消失在茫茫雨林深处。 李漓跟随蓓赫纳兹回到营地,脚步还未停稳,一股凝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夜色中,篝火忽明忽暗,火舌带着湿气哔啵作响,冒出的青烟裹挟着潮湿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呛人刺鼻。空气沉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营地里,一片死寂。许多人无精打采地或瘫坐在帐篷口,或侧身蜷缩在地垫上,双眼无神,脸色灰白如纸。偶尔传出低沉的咳嗽与呕吐声,混在篝火的劈啪声里,让人心底发凉。远处,有妇女压抑不住的呜咽,断断续续飘荡在雨林的夜风中,仿佛丧钟在敲击。 李漓心头骤然一紧,皱眉低声问蓓赫纳兹:“这是怎么回事?” 蓓赫纳兹脸色阴沉,神情紧绷:“两天前,我们离开营地时,就有不少人病倒了。起初只是呕吐和腹泻,大家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躺倒的人影,嗓音低哑,“可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病得厉害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比达班跌跌撞撞地跑来,脚步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眶通红得吓人:“漓!你终于回来了!” 李漓连忙伸手扶住他,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放缓:“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你哭什么?” 比达班胸口急促起伏,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无助:“孩子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浑身都在烫,你快想想办法啊!” 李漓心里一沉,立刻追问:“格雷蒂尔呢?他不是懂些医术吗?让他来看看啊!” 话音未落,近旁的一顶帐篷帘子被掀开,湿冷的夜风卷着潮气扑了出来。伊努克神情阴沉地走了出来,眼神沉重,声音低哑却清晰:“红胡子海盗……死了。” “啊?” 李漓与随行的同伴们全都怔在原地,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雷。篝火骤然跳动,把他们震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雨水滴答落下,仿佛在为这噩耗伴奏。 阿涅塞听到动静,也快步走了出来,面容憔悴,眼里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透着疲惫与悲伤。她声音低哑:“昨天清早,蓓赫纳兹带着人出发时,格雷蒂尔还只是发热,接着便是呕吐、腹泻。可他偏要依赖自己那一套医术给自己治病——先是放血,又去吞生野草逼自己呕吐。结果没撑多久,身体越来越虚弱……到今天傍晚,人就没了。” “怎么会这样!”李漓难以置信,声音里透着震惊与心慌,“那其他人呢?” 阿涅塞摇了摇头,眼眶泛红:“本地人症状不算太严重,可其他那七个诺斯人里,已有三人接连死去。”她顿了顿,眼神黯淡,“赫利虽然还活着……可她正在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我一直守在她身边。” “那些没听格雷蒂尔瞎折腾的人,大多还能撑着;可照着他那法子放血、折腾的,反而一个个先倒下了。”伊努克在旁冷冷补充,脸色阴沉,“乌卢卢和玛鲁耶尔也病得不轻。幸好,我命令图勒人不要听格雷蒂尔的……” 李漓心头猛地一沉,喉咙像被什么紧紧卡住。他咬了咬牙,声音低而急促:“带我去看看格雷蒂尔。” 伊努克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领着他穿过泥泞的营地小道。夜风夹着湿冷的雨意扑面而来,吹得人心口发凉。远处篝火的光映在水洼里,被雨点打碎成斑驳的火星。 他们推开那扇由枝条和树叶随意扎成的门帘,走进停放亡者的棚屋。里面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腐叶的酸臭气,沉重得仿佛能压碎人的胸口。火塘里的火焰时明时暗,冒出的青烟与湿气混合在一起,让人呼吸困难。 几名诺斯人垂着头,沉默地坐在墙边,眼神空洞,像是魂魄早已被抽走。他们粗犷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憔悴,深深的皱纹和阴影让他们比往日苍老了许多。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在静默中跳动。 角落里,格雷蒂尔的遗体静静地躺着。他那曾经桀骜的红胡子如今双目紧闭,胸膛再无起伏。往日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此刻,他的身体已冰冷僵硬。那双常年握着斧子的手被人规整地叠放在胸口,手掌布满厚茧,仿佛仍在诉说着他未竟的征战与漂泊。 在他身侧,那位与他形影不离的图勒人女伴正伏在遗体上,哭声低哑压抑,像野兽受伤后的低鸣。她的肩膀一抖一抖,泪水和雨水早已分不清,顺着颊边与发丝淌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她紧紧攥着格雷蒂尔的一只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李漓站在原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被沉甸甸的痛意压得透不过气。他心中闪过无数与格雷蒂尔的片段:那爽朗的笑声、酒杯相碰的清脆、并肩劈开雨林的豪迈……这些记忆才刚刚发生过,如今却像幻影般,随着这具冰冷的躯体一并消散。 李漓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上前一步,躬下身,郑重鞠了一躬。火光映着他垂下的影子,也映出他眼中忍不住的酸意。 紧接着,李漓快步赶往赫利的帐篷。帐篷里闷热潮湿,草垫上散发着汗液与药草混杂的气味。赫利正虚弱地躺在地垫上,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满是汗珠,发丝湿漉漉地黏在两颊。听到李漓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神迷蒙,却依旧努力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 “莱奥……”她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撑不过去,真的走了……就把我烧成灰了,带回去。请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别胡说!”李漓猛地俯身,紧紧握住她冰凉又炽热的手,语气里透着罕见的慌乱与怒意,“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然而,李漓心底的清楚却像一块沉石压着他的胸口——他并不是医生。那些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零碎的防疫常识。真正面对这样的疾病,他同样束手无策。 李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下令:分隔病人与健康的人,避免接触;烧水消毒,净化饮水;篝火要昼夜不息,以火焰和烟雾驱赶潜藏的瘴气。营地在他的一声声命令下紧张而混乱地运作起来。 可在李漓心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病症,他却无能为力。 这时,波蒂拉默默走到李漓身边,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却坚定:“莉莉……你相信我吗?” 李漓一怔,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我去采草药。”波蒂拉迎着李漓的目光,字字清晰,“我能治他们。”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双常年带着冷漠与讥讽的眼,如今只余下沉重的认真与决意——那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医者的誓言。 李漓怔了怔,终究点了点头。他回身对纳贝亚拉喊道:“好的——” 话音未落,凯阿瑟骤然厉声喝止,目光如刀般凌厉:“她是在跟你说要离开!不行!要是她跑回去带人来,我们就完了!” 蓓赫纳兹也随即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掩不住不安:“艾赛德,我们现在的处境太危险,哪怕一个判断出错,都会全军覆没。” 雨声在外头噼啪作响,仿佛天地都在犹豫。李漓沉默着,胸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篝火将熄的光在他脸上闪烁,映出他眼中的挣扎与无力。李漓望着那些或昏沉、或痛苦呻吟的同伴,心底的理智与戒备不断拉扯——他明白,任何迟疑都可能让生命在黑夜中熄灭,可信任同样可能让全队陷入深渊。 “莉莉,”波蒂拉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是医生——也是你的妻子。” 那一刻,四周的喧哗仿佛都远去了,只剩火光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李漓的呼吸一窒,目光终于凝定。李漓缓缓点头,语气沉着而郑重:“天也快亮了。等天亮再出发——安全第一。波蒂拉,请你……救救他们。谢谢你。” 第560章 亚马逊雨林(下) 天色刚刚破晓,林间弥漫着一层湿润的薄雾,露珠从枝叶间簌簌滑落,敲击在藤蔓与草叶上,仿佛无数细碎而低沉的哭声。火塘早已冷透,只余灰白的余烬在风中轻轻发暗。波蒂拉比众人更早起身,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倦意,却丝毫没有退缩。几名原住民的天方教战士跟随在侧,肩背藤篮,脚步无声。那一行人悄然没入林间,身影逐渐被雾气吞没,只留下泥地上的脚印与压折的青草痕迹,像是清晨里无言的誓约。 营地的另一侧,李漓与蓓赫纳兹,以及几名沉默的同伴,正在为死者准备简陋的葬礼。没有石碑,没有棺木,他们只能在林缘的高地上,用木桩与石块圈定几处浅坑。湿滑的泥土带着冰冷的气息,每一锹铲下去,都仿佛透着刺骨的凉意。 格雷蒂尔的遗体最先被抬上来,他的面容早已僵硬,灰白的胡须仍粘着泥浆。李漓跪下身,亲手将棕榈叶草席一层层裹紧,把他安放进坑中。湿土落下时发出低沉的声响,那声音厚重得像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口。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众人屏声静息,只余铁铲与泥土的交错声,缓缓在林间回荡。 “没想到,格雷蒂尔就这样走了。”李漓低着头,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凝视着那一抔抔泥土渐渐掩埋的坟茔,胸口仿佛被撕开,空落落的,像是整个雨林冷漠地吞噬了他心中的一块支撑。 蓓赫纳兹垂下眼帘,目光柔和却满是忧伤。她轻声低语:“是啊……病倒的人还有许多。真神保佑,让更多的人能撑过去。”她的声音随晨雾缓缓散开,若有若无,像祈祷,又似叹息,在寂静的林间久久回荡。 不远处,尼乌斯塔默默随在李漓身后。她凝视着格雷蒂尔新覆的墓土,心绪翻涌,既沉重又矛盾。格雷蒂尔的死,对她的弟弟曼科而言,或许意味着一个潜在威胁的消弭——这位来自远方的白神,再也没有机会返回库斯科,插手印加的命运。可与此同时,这也等于让曼科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在乱世中为库斯科带来外来支点的力量。尼乌斯塔的指尖缓缓掠过腰间的羽饰,那动作轻若无声。她的眼神深处,交织着落寞与释然。墓前的泥土仍湿润,几片雨林的落叶被风卷来,静静飘落,覆在新土之上,像为死者献上的最后祭礼。 …… 雨林中雾霭氤氲,湿气像厚重的帷幕,紧紧贴在皮肤上,让人呼吸艰难。波蒂拉背着空藤筐,带着几名天方教战士,沿着泥泞的小径深入丛林。泥地湿滑,脚步一陷一拔;耳边蚊虫嗡嗡盘旋,远处还不时传来猴子的尖啸,声声刺耳。 波蒂拉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她不时弯下腰,用手拨开厚厚的落叶。很快,她认出了一丛番石榴树,枝叶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她伸手摘下一片嫩叶,用石片轻轻刮去叶背的绒毛,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藤筐,动作熟练而谨慎,仿佛在与林间对话。 “你真的确定,这些叶子能救人?”一名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害怕惊扰了林间的阴影。 波蒂拉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健冷峻:“我的祖母曾用它救过我父亲。发热、腹泻、吐血——都能止住。”她的语调冷硬,目光闪过一抹如铁般的光芒,“你若不信,也可以自己去等死。” 战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言,只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他们行至一片高耸的铁木林,树冠层层交叠,阴影将光线切割得斑驳暗沉。波蒂拉蹲下身,很快在盘错的树根间辨认出一株缠绕的藤蔓。她利落地割下一截藤根,雪白的汁液立刻沿着刀口渗出,弥散出一股刺鼻的苦涩气息。波蒂拉将藤根切成小段,逐一放进藤筐,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在执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又走了一段路,雾气渐渐被阳光驱散,林间枝叶间洒落点点金光。波蒂拉终于在一株高耸的龙血树下停下脚步。她仰头凝望,眼神中透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那粗壮的树干在晨光里泛着深红的纹理,宛如凝固的血脉,自远古流淌至今。波蒂拉取出石斧,稳稳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树脂随即缓缓渗出,在刀口处凝成晶莹的滴珠。波蒂拉伸手接住,掌心立刻被涂上一层温热而黏稠的光泽。她深深吸入那股带着清冽铁锈味的气息,心底涌上一种古老的安宁与踏实。 “这就是龙的血。”波蒂拉低声喃喃,仿佛是对树,也是对自己说,“它能止血,能收敛肠胃,也能召来祖灵,守护病人。” 天方教战士望着波蒂拉,神情复杂。波蒂拉和随行者们的藤筐渐渐被填满,叶片与藤根交错堆叠,散发着清苦的气息。波蒂拉满头是汗,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她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坚定而冷冽:“走吧。天黑前必须赶回去,救人,得赶时间。” 几人随即转身踏上归途。林间的鸟鸣忽然嘈杂起来,像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当他们归来时,夕阳早已沉没,天边只余下一抹黯淡的血色余痕。雨后的丛林氤氲着湿热与腐叶的气息,营地中却弥漫着另一种气味——陶罐里草药正翻腾沸煮,苦涩的蒸汽混合着龙血树脂的香气,不断蒸腾出白雾,熏得人眼眶发酸。那味道压抑而沉重,却让人心底生出一丝倔强的希望。 波蒂拉神色凝重,将采回的叶片、藤根与树脂一一投入沸水中。波蒂拉低声念着部族的咒语,仿佛在为草药唤醒祖灵的力量。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汗水与雨水交织在额头,顺着颊边滴落。不久,罐中的汤药渐渐煎成黑褐色,浓稠滚沸,散发出一股刺喉的苦烈气息。波蒂拉用木勺舀起一口,轻轻抿在唇边,确认火候已足,这才将第一碗药小心递出。 赫利虚弱地半倚在草垫上,脸颊烧得通红,额头覆满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昏沉迷离,却仍倔强地伸出手。李漓立刻俯身,托住她的手臂,替她端稳碗。波蒂拉没有丝毫犹豫,将药碗送至她唇边。 药液一入口,赫利的身体轻轻一颤,浓烈的苦味在口腔中迅速扩散,逼得她眉头紧锁。可她仍忍着,一口又一口艰难地咽下。待到碗底见空,她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仍低声呢喃:“苦……可也热……像火,在体内燃起来……” 紧接着,乌卢卢被人搀扶着坐起。她双眼布满血丝,呼吸急促,看到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时,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神情里满是迟疑。波蒂拉冷冷扫了乌卢卢一眼,语气如铁:“喝。不喝,就等死。” 乌卢卢咬牙一挺,猛地仰头灌下。苦涩瞬间涌满喉咙,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胃里剧烈翻腾,险些呕吐。波蒂拉厉声喝止,乌卢卢只得死命压下反胃,整个人几乎颤抖。 随后轮到玛鲁耶尔。她比前两人更虚弱,整个人瘫软得像根枯藤,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李漓俯身将她轻轻扶起,低声在她耳畔劝道:“再坚持一下……喝下去,就能好起来。” 玛鲁耶尔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微微张嘴,艰难地将最后一口咽下。泪水与药汁交织着滑落下颌,滴在李漓的手背上。片刻后,她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仿佛终于从漫长的折磨中得以喘息。 “快给我来一碗!”维雅哈在帐篷那头喊道,声音沙哑却透着急切。 “放心,人人都有。”波蒂拉回道,随即亲手将一碗汤药送到她面前。维雅哈毫不迟疑,接过就喝,喉咙的滚动清晰可见——那一刻,她也像在喝下一种勇气。 与此同时,周围的其他病患,在同伴的搀扶下,也一一将那苦涩的药汤强行咽下。篝火摇曳,火光与黑影在他们憔悴的面容上交错闪烁,仿佛一场无声的挣扎。草药的浓烈气息弥散在夜色里,苦得刺喉,却又带着一丝炽热的生命温度,久久不散。 波蒂拉低头收起最后一只空碗,指尖因长久的紧握而微微颤抖。她转身时,神情依旧冷峻,像披着一层坚硬外壳,拒绝任何脆弱的泄露。可就在火光掠过她侧脸的刹那,她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深藏不露的柔软,宛若雨林深处一瞬即逝的星光。 夜已深,雨林被薄雾笼罩,篝火旁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火舌,噼啪燃烧。营地静得出奇,唯有病者断断续续的呼吸与低吟声,夹杂着夜虫的鸣叫,在林间回荡。李漓守在火堆旁,目光时不时掠向草屋。那些喝下汤药的人,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仍在辗转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烈的香气,与湿润泥土混合,像一张厚重的幕布,压得人心口发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阿涅塞掀开草屋的帘子,神情激动,压低声音却难掩喜悦:“艾赛德,赫利……退烧了!” 李漓心头猛然一震,快步走进草屋。火塘的微光映照下,赫利的额头仍覆着细密的汗珠,衣襟湿透,却已不再灼热如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脸色也从惨白渐渐泛起一丝血色。似是被惊动,她微微睁开眼,虚弱却清晰地低声呢喃:“不热了……”说罢,便安然沉入梦乡。 另一边,乌鲁鲁的腹痛终于缓解,此刻已沉沉睡去,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玛鲁耶尔也停止了翻涌的呕吐,蜷缩着睡得安稳,呼吸轻缓,宛如一只归巢的小鸟。 更多的病人也在同伴搀扶下渐渐好转,虚弱的神情逐渐褪去,眼眸里重新浮现光彩。篝火摇曳,映出一张张解脱的面容。营地的气息不再压抑沉重,仿佛连雨林的夜风都轻快了几分。 维雅哈恢复得最快,竟笑嘻嘻地翻出一块玉米饼,大口啃了起来。咀嚼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听在众人耳中,竟像是一种久违的生机,在黑暗与苦涩之间,悄然回荡。 看到这一幕,李漓心头压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他悄然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泛着湿意。篝火的光打在他脸上,那松开的神情,像是濒临溃堤后突然迎来的一缕清风。 不远处,波蒂拉静静地倚在柱旁,双臂环抱,眼神依旧冷淡。但当她看到病者逐渐转危为安,唇角抿得很紧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火光照亮了她的眼底,那一抹掩藏许久的柔意闪过,随即被她迅速压回阴影中。营地里,死寂的夜终于被希望的气息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漓坐在火边,双肘支在膝上,手指扣紧,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神情若有所思。他的发丝因潮湿而黏在颊边,衣襟仍未全干,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却强撑着背脊不让自己弯下去。 脚步声轻轻传来。波蒂拉走近篝火,身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雨后的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沾着未干的水珠,她却并未理会,只是静静地在李漓对面坐下。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照亮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 波蒂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莉莉……现在他们活下来了。你还要离开吗?还是——会和我一起回部落去?” 这一句话,像一支箭直直射入李漓心口。李漓怔住,眼神猛地一滞。火光摇曳,倒映在他眼底的,不只是燃烧的木柴,还有波蒂拉那目光中说不清的复杂——既有质问,又有期待,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恳求。 李漓喉咙微微收紧,半晌没能出声。他望向帐篷里的病人:赫利安稳地睡着,额头的热气已退;乌鲁鲁和玛鲁耶尔并肩躺下,呼吸绵长。那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一切的转机来自眼前这个女人。 然而,另一边,李漓也想到蓓赫纳兹、尼乌斯塔还有其他人,想到自己肩上的旅途与使命。亚马逊只是路途的一站,他必须继续走下去。他知道,如果答应了波蒂拉,便意味着停下脚步,甚至将自己绑在另一种命运中。心口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李漓缓缓抬眼,盯着波蒂拉。她的眼神像一片深潭,没有退路,只等他给出答案。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在夜色中熄灭。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深处,只能吐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里,既有愧疚,也有无法言明的无奈。 “我懂了。”波蒂拉眼神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光。她静静站在火光前,声音低沉而直接:“莉莉……你愿意释放我吗?” 这一问,如同锋刃直切李漓心底。李漓怔住,抬头望着她。篝火映照下,她的眼神没有颤抖,只有锋利的坚持。那一瞬,他的心口像被撕开——是的,他欠她自由。他曾用绳索和威逼带她走出部落,如今她却用生命救下了他的人。若要偿还,唯一的方式,就是放她走。可“释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道路将永远分岔,再无交集。 李漓缓缓低下头,指节收紧,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我当然愿意还你自由,可是,如果你回去了,从此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火光中,波蒂拉注视着李漓,眼神忽然柔和了片刻。她缓缓蹲下,与他平视,声音却异常坚定:“不。我要的不是离开你。” 李漓一怔,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篝火噼啪燃烧,夜雨后的湿气蒸腾在空气中,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冷。火光映在波蒂拉的侧脸上,照亮她因潮气贴在颊边的发丝,也照亮了那双坚定得近乎灼人的眼睛。 波蒂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莉莉,你是我丈夫。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不论你要去哪里!”她的话如箭离弦,直击心口,没有一丝犹豫。 李漓猛然抬头,呼吸一窒,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愿为他舍弃一切的女人。 波蒂拉的眼眸微微颤动,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初。她紧咬下唇,声音在篝火噼啪作响中格外清晰:“但我们必须给部落一个交代。我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会视我为叛徒,把你当成强盗和骗子。”她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胸中燃烧的火焰尽数吐出:“请给我一把你们那种锋利坚硬的武器,让我带回去献给我的兄长——作为你赠予部落的礼物。之后,我就随你离开。”波蒂拉的双眼亮得惊人,犹如雨林夜空中乍现的星光,既燃烧着灼热的渴望,也闪烁着倔强的坚毅。 “好。”李漓低声应答,语气沉稳而笃定,仿佛长久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接着说道:“我把格雷蒂尔留下的那把斧子交给你,那是件上好的兵器。既然他走了,这武器不如就赠予你们的部落。另外,我再给你三把镰刀——这些应当都能帮到他们。”说完,李漓直视波蒂拉的双眼,郑重地颔首。 “明早我就回去。”波蒂拉的语气平静,却透着难掩的决绝。她凝视着李漓,缓缓补上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五天。如果第五天的夜里我还没回来——那你就走吧。” …… 五日之后,病疫的阴影终于散去。有人长眠于雨林的泥土,但更多的人熬过苦难,重新呼吸出坚韧的气息。黄昏时分,雾气在河岸间弥漫,水汽氤氲如梦。李漓正守在河畔,忽见林影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波蒂拉抱着那只被火烤得乌黑的兽皮行囊,衣襟上还残留着雨林的泥点。她的脸上没有笑,却带着一种被风雨洗净的宁静。 “我回来了。”波蒂拉的声音低沉而稳,像河水拂过石岸,“他们都信了——南达伊部落里从此就留下了我和你的传说。” 李漓微微一怔,眼神中掠过几分好奇与不安:“什么传说?” 波蒂拉轻轻放下行囊,抬起头,眼神透着一丝冷静的讽刺,又带着淡淡的骄傲。 “河神之子,”波蒂拉缓缓说道,“自雾霭与洪水中而来,赐予南达伊部落一把无坚不摧的神斧与三柄锋利的镰刀——这些神器既能助南达伊人砍伐收割,也将永远庇护部落。”波蒂拉略作停顿,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而作为回报,河神之子要求酋长献出自己的妹妹,让这个女人追随河神之子,奔流向远方。最终,南达伊的酋长乌比拉哈拉……应允了。” 火光在波蒂拉眼底跃动,映出一簇难以捉摸的幽光。李漓怔在原地,脸上表情介于啼笑皆非与彻底无言之间。他在心底暗叹:“这算什么传说?听起来我哪像庇佑一方的神子,分明是强索新娘的河伯……”忽然,他抬手重重拍向额头,苦笑着低声自语:“糟了,这下连亚马逊的河神都要被我拖累——再过些年,等南达伊人手中的铁器锈蚀殆尽,这地方怕真要兴起什么‘河神之子娶新娘’的荒唐祭典……不知又要白白葬送多少无辜的生命。” 第561章 父亲的最后问候 春天悄然而至。自卡莫那场惨烈的激战过去,无论是安条克的坦克雷德,还是围攻的黎波里的雷蒙德,都各自陷入泥沼,无暇他顾。战火反复碾压的卡莫,竟迎来了罕见的几个月喘息。山谷的风带着花香掠过残破的城墙,廊檐下的麻雀重新筑巢,流民搭起新的草棚,河港里漂着晒网的渔船——一切似乎都在暗自复原。 赛琳娜住在阿里维德庄园外山坡下的一处平房。那房子掩映在橄榄林与石榴树之间,青灰色瓦顶下,紫藤密布的墙面在阳光下泛出梦幻的光。她并非被逐出庄园,而是主动搬离了权力的中心——如今她的名字在议事厅里已不再被提起。那昔日令卡莫噤声的沙陀少主之母,如今成了可以被遗忘的人。李锦云不再派人保护她,甚至连监视都懒得,只命阿黛尔守着她的儿子李椋,让那被名分囚禁的少主,永远留在自己视线之内。赛琳娜对此不辩不抗,只将侍女海伦留在庄园照看孩子,自己远远地看着那一片山坡,像在凝视一个被锁在光里的梦。 清晨露气未干,草叶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击剑练习结束后,赛琳娜的剑尖仍带着温热的汗气。陪练的侍卫长奥利索利亚收剑行礼,退到一旁。她坐在石桌边,接过海伦早先泡好的红茶。茶色清亮,她举杯轻饮,苦香在舌尖弥漫。阳光洒在她的肩上,肌肤泛着柔和的金光。风吹动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她懒懒地抬手拨开,神情安静而空茫——那是一种失势后的平和,像一面风干的旗帜,仍在风中保持着形状,却不再猎猎作响。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被比奥兰特强行带回卡莫的罗斯佣兵首领——瓦西丽萨。此刻,她正与斯拉斯贝娃在院旁说笑。两人都身着宽大的亚麻衬衫,腰间束着皮带,脚上沾满了泥,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听说,那位自称‘光影’的隐骑士,上周在托尔托萨城外又出现了,这次是把一个抛妻弃子的诺曼骑士——”瓦西丽萨顿了顿,脸上露出坏笑,“——给做掉了!” “杀了?”斯拉斯贝娃睁大眼问。 “不,是骟了!”瓦西丽萨咧嘴一笑,顺势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惹得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若你当年在诺夫哥罗德也这般挥剑,”斯拉斯贝娃笑得直不起腰,用罗斯语打趣道,“神父的账本上早就要给你记一笔‘重罪’了!” 两人的笑声清脆而高昂,在午后的院落间回荡,穿透了阳光与微风,带来一丝异乡的暖意。她们同为罗斯人,同出留里克之后,如今却并肩立于这遥远的黎凡特——那份流亡者间的共鸣,使她们的笑声带着某种命定的亲近。从北方雪原到黑海渔村,从寒风到椰枣,她们的话题如风掠云端,散落成一首碎裂的乡愁之歌,夹杂着外人听不懂的俚语与笑骂。 赛琳娜听着那笑声,目光微滞,嘴角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她轻轻放下茶杯,阳光折进她的睫毛,透过鼻尖的呼吸,连叹息都被照得温柔而透明。此刻,卡莫的春天静好如画,而这静好,也像一层薄冰,脆弱得让人不敢轻踏。院外山路蜿蜒通向城门,几辆载满麦秆与石灰的马车缓缓而过。风里混着铁与泥的气息。赛琳娜静静听着风声,唇角泛起一丝淡笑,想起仍在庄园照料李椋的海伦——那个被命运困在血脉与权力中的孩子。赛琳娜已不怨,不问,不求,只在疲倦中变得柔软,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膝上,低声自语:“春天真是个虚伪的季节。”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而近,穿过橄榄林与石榴树的缝隙,惊起无数麻雀。尘土被春风卷起,在阳光里翻滚成一道浅灰色的旋涡。片刻后,一个沙陀小伙子策马疾驰而至,马背的皮鞍上溅满泥点,马鬃被汗水粘成一缕缕,鼻息粗重如鼓。他勒缰未稳,几乎是跳下马,踉跄着奔到赛琳娜的院门前,推开半掩的木门,探头张望。那一瞬,空气中仍残留着马的腥汗味与干土的热气,突兀地闯入原本宁静的院落。 往日的宫廷主管玛莲娜,此时已成了庄园外院的管家。她正抱着一捧腌肉走出石阶,盐粒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滴下几滴咸汁,沾湿了她的裙角。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腌肉,擦了擦手,一边快步走向门口,一边皱眉问道:“你找谁?有什么事?” “赛琳娜夫人,就住在这里?”那沙陀小伙气息未定,嗓音里还带着风尘与急切。 “对,就是这里。”玛莲娜警惕地打量他,语气急促,“快说,有什么事?” “请您通报一下,我有要事需要面见夫人!”小伙子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巾,目光在屋内游移。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瓦西丽萨识趣地与斯拉斯贝娃对视一眼,轻声道:“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她拎起放在石凳上的剑,顺势向山坡外走去。那股轻巧的北地笑意,仿佛被春风一瞬吹散,留下几缕飘摇的寂静。 “让他进来吧。”赛琳娜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沙陀小伙闻声抬头,见那妇人正坐在阳光下的石桌边,披着一件浅色披巾,神情安然。那一刻,他的神色显出一丝迟疑——这看起来更像个地主家的女主人,而非昔日威震沙场的女统帅。然而,当他看见一旁侍立的奥利索利亚,那冷峻的神情与腰间的佩剑,立刻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未走错。 “夫人,我从莫尔渔村赶来,是努拉丁大叔的手下。”他连忙拱手行礼,“今天清晨,热那亚海军的船只在港湾强行靠岸,卸下一支来自欧洲的军队,大约七八百人!” 赛琳娜眉头微挑,语气沉静:“七八百人?也想偷袭?”她目光落在小伙那双被风刮得通红的眼上,声音如刀锋般冷静,“不过,这种军情,你该直接去庄园,找祖尔菲亚大人,而不是来找我。” “我们已经有人去通报军情了,”沙陀小伙急忙解释,“可是这件事……和您有关。”他说到这里,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那支欧洲军队似乎并非十字军。他们的女首领一上岸,就让人到处打听您的消息。” 院子一瞬间陷入静默。连树上的紫藤花瓣都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被这句话惊动。 赛琳娜的指尖轻轻一顿,茶杯中残余的红茶泛出一圈微漾的涟漪。她的思绪如电光般飞转——欧洲来的军队?在黎凡特登陆?才七八百人?打听她的消息?她深吸一口气,眉间的疲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唤醒的锋锐。 斯拉斯贝娃这时已折返回来,低声道:“公主,看来是陛下收到了您的信,派人来了。” 赛琳娜缓缓起身。阳光从她的披巾上滑落,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坚定。她转向奥利索利亚:“奥利索利亚,备马。” …… 山风呼啸,卷起岸边的芦苇与咸湿的海气。从卡莫一路南下不过半个时辰,赛琳娜率十余骑疾驰而至。马蹄溅起泥水与碎贝壳,沿途的渔民仓皇闪避,惊惧的目光在风尘中闪烁。远处,渔村上空升起缕缕浓烟,隐约传来金属的碰撞声与陌生的欧洲号令——一切的宁静在春日的阳光下骤然破碎。他们勒马停下。海面波光粼粼,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码头与渔棚之间,一支异族军队正被重重包围——鹈鹕营的黑底白纹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李耀松的部队已成扇形列阵,数百名沙陀骑士与弓手沿海堤排开,弓弦绷紧,箭头寒光闪烁。对岸的欧洲人则以盾墙为阵,整齐却疲惫,身上还带着盐渍与海气,显然是方才登陆的远行之军。 赛琳娜眯起眼,目光如刃,拨马上前。风掠起她的披风,也卷起鬓边几缕松散的发丝,阳光在她的额前投下一抹冷亮的光。 李耀松立刻迎上,神情警惕,双手下意识拦住她的缰绳,“夫人,前面是一支来历不明的欧洲军队,您最好别过去。” 奥利索利亚踏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克制:“李大人,请你让一让。” 李耀松却仍旧挡在马前,眼神紧绷,语气压低:“夫人,您有祖尔菲亚大人的手谕吗?……您别为难我。” 赛琳娜的眼神霎时冷下,如霜如锋。“让开。”她吐出两个字,语调清脆、威严,震得马儿长嘶一声,铁蹄重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冷光似的水珠。 李耀松的唇角微抖,却依旧挺立原地,寸步不退。春风掠过战旗,旗影翻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海盐的气息。 这时,对面阵列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高昂、清亮,带着欧洲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我们是奉神圣里面皇帝的旨意前来投效赛琳娜公主的,你们这样对我们实在太无理,你们派去通报的人还没带回公主的指令吗?!” 众人齐齐转头。阳光正从云隙间倾泻下来,照在那名女军官的身上。她骑在一匹灰白的高头战马上,银光闪烁的盔甲几乎晃人眼目,胸甲上雕刻着古老的双尾狮纹章——阿尔帕德王族的象征。她摘下头盔,金红色的发丝从钢环间倾泻而出,被海风卷起,在阳光下宛如燃烧的铜焰。那张面庞刚毅分明,鼻梁高挺,眼神锐利而骄傲,眉目间流露出典型的匈牙利血统的英气——那种生来属于草原与战马的傲然。她的皮肤带着健康的麦色,颈间悬着一枚银质圣母吊坠,上面刻着阿尔帕德家族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如火。 斯拉斯贝娃怔立片刻,随即失声惊呼:“博格拉尔卡·冯·埃尔欣根夫人!”那声音里,既有意外,也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酸楚。 女骑士哈哈一笑,声如金铁相击:“斯拉斯贝娃!你果然在这里!你还好吗?早就听说,你那位皇后姑姑把你丢给了赛琳娜公主!可你如今,怎么打扮的像个农妇?” 斯拉斯贝娃又惊又喜,扬声问道:“博格拉尔卡!你不是还在埃尔欣根男爵的庄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博格拉尔卡翻身下马,银甲碰撞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挺直腰背,像是在迎风宣布某种命运的反叛,“请叫我——阿尔帕德·伊尔迪科·博格拉尔卡!”她高声说道,声音掷地有声,语调里混合着自嘲与骄傲,“我来这里,是为了彻底摆脱那个混蛋康拉德·冯·埃尔欣根!我早就离开那座鬼地方,回到了宫里。”她的嗓音洪亮,带着酒与风的味道,言语之间透着匈牙利贵妇特有的桀骜真率。“我想离婚,可教会不许;我又没钱去收买那群披着圣袍的伪君子。”她冷笑一声,眉梢微扬,“就在那时,陛下收到了赛琳娜公主的求援信。或许是上主的玩笑,或许是怜悯——陛下怜我受困,便命我组织这支队伍,带着八百余人,前来投效你们。”博格拉尔卡微微张开双臂,海风鼓起她的披风,银甲在阳光下闪出刺目的光芒。“既是赐福,也是放逐——但我宁可在这片陌生的海岸为命运一战,也不愿在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的阴影下腐烂!” 赛琳娜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微微侧头,低声问道:“她是谁?” 斯拉斯贝娃轻轻叹息,俯身答道:“她算是您的表姐——阿尔帕德·博格拉尔卡。匈牙利前国王阿尔帕德·所罗门与您的姑姑尤蒂丝公主的养女,而血缘上则出自匈牙利王室旁支。她原本也是匈牙利的公主,可国王所罗门被废后,她便随您的姑姑流亡到您父亲的帝国宫廷。后来您姑姑改嫁波兰公爵瓦迪斯瓦夫,博格拉尔卡就被留在了您父亲的宫中寄养。” 斯拉斯贝娃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陛下对博格拉尔卡一向颇为赏识——就在您被接回宫的前一年,替她定下婚事,嫁给施瓦本的埃尔欣根男爵康拉德·冯·埃尔欣根。那地方出产铁矿,原以为是个稳妥的归宿。”她话锋一转,唇角浮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可惜那男人嗜酒成性,懒惰无能,还传出一些……不太光彩的传闻:据说他对女人毫无兴趣,夜夜与一个男宠同榻而眠……” “我明白了。”赛琳娜的神情恢复平静,目光却深沉下来,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那是一种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冷笑。 此时,对面的博格拉尔卡隔着两军阵列,再次高声呼道:“你就是赛琳娜吗?我是你的表姐,博格拉尔卡!你不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吗?可他们似乎——并不听命于你?”她的声音穿透海风,清晰而刺耳,带着几分挑衅,又隐约流露出那种旧贵族间特有的傲慢与熟悉的轻蔑。风卷起她的红发,银甲反光如刀,令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赛琳娜微微抿唇,侧头望向李耀松,声音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刀锋:“怎么?我见娘家来的亲戚,也要祖尔菲亚批准吗?” 李耀松的面色僵硬了几瞬,喉结滚动,最终沉声道:“……夫人,请。”他侧身退开一步,姿态谨慎而克制。 “你们,还不让开?”奥利索利亚冷声喝道,语气如鞭。 鹈鹕营的弓手们相互对视,指尖依旧搭在弓弦上,迟疑片刻,才缓缓松手。紧绷的空气随之一松,箭簇下垂,在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赛琳娜拨马上前。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沉稳而有节奏。风从海面吹来,卷起她的披风与鬓发,也掀动博格拉尔卡的红发与银甲。两人隔着短短数步,目光在风中交汇——一冷一烈,一静一动,仿佛来自两个世界的色彩,在浪声与光影中缓缓融合。 “您好,表姐。”赛琳娜下马行礼,微微弯腰,动作优雅而克制。她的语调温和,却带着那种久未在战场之外出现的宫廷从容——一丝旧日帝国的余韵在她的姿态中重新浮现。 “舅舅收到了你的信。”博格拉尔卡的神情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抹柔光,随即又恢复了那股久经军旅的英气。 “他派我来,带着这支八百二十人的队伍。”她顿了顿,语气渐低,“这或许是舅舅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以黑蜡封口的信件,双手奉上。蜡封上印着那只展翅的黑鹰,金线暗隐,权威而沉重。 “舅舅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低声说道,目光掠过海面,“而你那位太子兄弟——越发嚣张跋扈了。” 赛琳娜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蜡封上的纹章,是她熟悉的——那头展翅的黑鹰,象征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皇权。 海风卷起浪花,拍击在码头的石阶上,溅起细密的白沫。她沉默地凝视着信封良久,仿佛隔着千里,看见那位风烛残年的父亲,在帕德博恩宫的烛光下伏案书写。 赛琳娜缓缓揭开蜡封。信纸散发着熏蜡与檀木的气息,字迹刚劲而略带颤意——正是她父亲海因里希四世的手笔。 “我亲爱的孩子: 当我在帕德博恩的寝宫中展开你的信时,窗外的雪尚未化尽。炉火燃烧着湿木的气味,而你的字句,比炉火更炽热,也更令人心疼。 我看见你笔下那支破碎的军队,看见你在异乡仍以皇家的尊严支撑着那一片混乱与背叛。父亲既感到骄傲,又深深恐惧——因为我知道,那份孤独,是帝王之女的宿命。 我本想命你即刻返乡,回到法兰克尼亚的封地,在那片安静的土地上抚养你的孩子,继续你应得的平安生活。 然而我已老去,而太子——你的兄长——性情暴烈、野心过盛,亲情淡漠。若我百年之后,他登上皇座,我不敢保证,他还会以兄长之名容你存世。你是我与那位我最深爱的女子所留的血脉,是我良心最后的安慰。我不能让你回到那座可能吞噬你的宫廷。 因此,我作了另一种安排。我命你的表姐——阿尔帕德·伊尔迪科·博格拉尔卡——率领她的旧部前往黎凡特。她的命运同样坎坷。她所率的三百匈牙利旧军,是匈牙利国王所罗门的忠勇卫士们的子弟,如今流亡在帝国境内无所事事。我又命她在施瓦本与蒂罗尔召募五百义勇兵,合为八百二十人,以她为首,前往助你。 我希望你与博格拉尔卡相互扶持。你们都是在宫廷与战场夹缝中求生的女人——懂得失去,也懂得坚持。 若命运注定我们父女再无相见之日,那就让这支军队,成为我对你的最后问候。 孩子,若黎凡特的风依旧灼人,请记得佩戴我赠与你的圣母吊坠;若夜色无尽,请记得,你仍有一位父亲,在寒冷的帝国北方,为你祈祷。 ——海因里希,罗马人的皇帝与法兰克人的王,你的父亲,于帕德博恩宫,主历1104年冬。” 信末的署名笔迹深重,墨色在纸上微微晕开。赛琳娜静静地看着,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风掠过她的发梢,吹皱了信纸的边缘,也吹散了她眼中未落的泪光。 “李大人,”赛琳娜收起信件,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从容与威势,“我的援军,能否随我一同返回卡莫?” 李耀松神情一滞,双手抱拳,语气谨慎却不失恭敬:“夫人,请您稍安。属下已经派快骑赶回卡莫,将此地的情况禀报祖尔菲亚大人。”他微微垂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指令一到,属下自然立即放行。请您……再耐心对待片刻,放行的指令应该快来了吧。” 第562章 叶影摇曳 卡莫城塞外,风卷着尘土与野花的芬芳掠过原野,带来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传来羊群低低的咩鸣与溪水潺潺,暮色将天地染上一层金铜的柔光。哈迪尔策着一匹疲惫的骏马归来,黄昏的余晖洒在他满是风霜的面庞上,也在城墙下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尘土粘在他灰白的胡须上,眼神却仍闪着一抹坚毅的光。 哈迪尔一入城塞,便不作停歇,径直奔向李锦云的居所——阿里维德庄园脚下那座石屋。屋子不大,却筑得结实;红瓦覆顶,门前几株无花果正结着青涩的果实,叶影摇曳。 屋内,李锦云正坐在木桌旁,眉头紧锁,茶盏里薄荷的热气袅袅升腾。门帘被推开的一刻,哈迪尔沉重的脚步声踏破寂静。他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地将塞尔柱皇帝巴尔基鲁亚克的命令尽数道来——迁往恰赫恰兰,投靠古勒苏姆。 片刻沉默后,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决意。“走吧,”李锦云低声道,“这已是唯一的路。” 李锦云和哈迪尔很快达成共识:带领沙陀族人迁徙,前往那片尚算安宁的边陲之地。但他们心知,若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必须团结更多的力量——那些由李漓诸夫人掌控的军队,不能置身其外。于是,两人商定立即召集众夫人及军中将领,共议大计。这不仅是一场迁徙,更是一场关乎族群命运的抉择——沙陀人的未来,将在今夜的商议中决定。 李锦云这一次没有单独与赛琳娜商议,而是召集所有仍留在卡莫的关键人物,于新近修复的阿里维德庄园议事厅中召开会议。厅中烛火摇曳,金光在石壁间流转,投出重重叠叠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焚香与蜂蜡的气息,庄重中透着焦灼。长桌两侧,众人依次落座——阿格妮、雅诗敏、赛琳娜、比奥兰特、玛尔塔、李耀松、利奥波德、泽维尔、贝托特……每一张脸都带着凝重的神色。烛光映在他们的面庞上,有的冷峻,有的疲惫,却都被同一层无言的压力笼罩。 李锦云神情肃然,目光如刀。赛琳娜安然端坐,不再有往日那居高临下的气势;她此刻只是席中之一人。更让人意外的,是玛尔塔也在列席——她的弟弟雅各如今掌握着“獬豸营”,那支精锐劲旅屡立战功。李锦云与哈迪尔想要她为桥梁,拉拢这支军队。于是,烛火与阴影交织的厅堂里,气氛愈发沉重——表面上是商议迁徙,实则是一次权力的再分配,一场命运的重新织网。 李锦云缓缓起身,环视众人。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分量:“这么重大的事,福提奥斯、韦利米尔、塞巴斯蒂安怎么没来?” 阿格妮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福提奥斯会执行我的意志;至于韦利米尔——根本无需商量,他不过是我表姐扎夫蒂亚麾下的人。他说了也不算。””阿格妮语气平稳从容,指尖轻轻拂过一缕头发,她的神情中既有优雅,又隐隐透出几分掌控一切的自信。 “等我们达成共识,再通知他们即可,”阿格妮顿了顿,唇角微扬,语气更显坚定,“至于我表姐——我会亲自去游说,让她与我保持一致。” 这时,赛琳娜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塞巴斯蒂安伤得很重,卧床静养,暂时无法出席。凤凰营的事——我完全能做主。”她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丝苦涩,目光不自觉地垂下。烛火在她睫毛间闪动,她仿佛又看见那场血光弥漫的战场——十字军的围攻、同袍的惨叫、烈焰映红的夜空。 利奥波德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嗓音在厅内回荡,宛如滚雷。“这并不是谁能做主的问题。”利奥波德的声音低沉如雷,“狮鹫营听从比奥兰特夫人号令。”利奥波德停顿片刻,语气一转,“不过,比奥兰特夫人仍愿召集我们共商大计,说到底,是希望群策群力。”他的话中暗藏一丝深意,目光缓缓投向比奥兰特。 “我们猎豹营完全服从比奥兰特夫人的命令。”泽维尔随即开口,语气爽朗而坚定,同时微微点头,以示拥护。 “我们卡莫团练,也完全服从比奥兰特夫人的命令!”贝托特的声音洪亮有力,几乎盖过了烛火的噼啪声,在石壁间回荡良久。 这一刻,大厅的空气仿佛被那几句誓言震得微微颤动。比奥兰特静静端坐,神情间浮现出一抹难掩的窘意。她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添几分柔艳。比奥兰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那份过于隆重的气氛。“我们——”她略顿片刻,语气转为温和,却依旧不失威严,“无论是家眷、臣属,还是旧日的奴仆,说到底,我们的立场应当一致——一切以主人的利益为先。”她的声音清亮而稳,语调中透着柔中带刚的分寸感。目光环顾四周,落在每一张面孔上,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众人——无论眼前的局势如何纷乱,李漓的意志,仍是这支庞大而复杂的队伍的真正核心。 “沙陀的利益,就是主上的利益!”李耀松忽然开口,语气昂扬而坚决。年轻的面庞被烛火映得通红,他挺直身躯,试图把众人的思绪从纷乱的暗流中拉回正轨,“诸位,我们不如谈点实际的吧。” 李锦云微微点头,顺势接过话题。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关于巴尔基鲁亚克的安排——让我们迁往恰赫恰兰,投靠古勒苏姆,你们怎么看?”她明知自己心中已有定论,却仍给众人留下表态的机会。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在石壁间回荡。 阿格妮首先打破沉默,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如果我们都走了,那艾赛德回来怎么办?”她的眼神闪烁着担心与犹豫。 李锦云缓缓抬起眼帘,神情沉稳,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笃定。“无论我们选择去还是留,伊纳娅和苏麦雅都会留下。”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库莱什家族在黎凡特还有许多未尽的商事,伊纳娅无法轻易抽身;至于苏麦雅——她已经表明态度,会留在这里等待主上归来。”李锦云略微停顿,眼神微垂,声音低了半分,“苏麦雅向来行走在黑白两道之间,从不在意谁掌权。她留下来,只是为了那份与主上之间的谊。” 烛火在李锦云的瞳中跳动,映出一丝冷光,也映出决绝。“我已经事先与她们谈过,”她继续道,语气缓慢而清晰,“她们都明白该如何行事。”这一刻,厅中无人再言。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李锦云,意识到她早已将局势谋划在前,而这一场“商议”,其实更像是命运的宣告。 “当初,我们所有人那样对待古勒苏姆,如今……她会真心接纳我们吗?”阿格妮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隐约的愧疚。她低下头,思绪一瞬间被往昔牵扯——那时的古勒苏姆,正室之尊,却被群起排挤。而如今,命运兜转,他们竟要去投靠古勒苏姆。 哈迪尔微微颔首,语气平稳而厚重:“我已经去过恰赫恰兰,亲自面见过古勒苏姆夫人。她已经明确表示,愿意真心接纳我们。毕竟,如今巴尔基鲁亚克的安排,对她也好,对我们也好,都是利益所在。另外,我一路观察发现古勒苏姆在那里人手单薄,而且,开发领地确实需要更多的人口。过往的恩怨再深,在共同利益面前,总还是能化解的,倒不是因为所谓的‘一家人’。” 哈迪尔说着,抚了抚那已被风霜染白的胡须,声音醇厚如老酒,带着一股稳重的力量。“况且,皇帝的亲信——马立克沙大人,也会率仲云氏的部曲随我们同行。他是已故主上的二女婿,亦是恰赫恰兰幼主法赫扎尔德皇子的亲舅舅。回鹘仲云家与我们沙陀李家,本就是世交。” 哈迪尔顿了顿,目光略显柔和,似乎想起了那次在恰赫恰兰的会面——古勒苏姆,那位昔日高傲的塞尔柱郡主,如今端坐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已收起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而克制的从容。 “你的意思是——古勒苏姆会为了利益,对我们不计前嫌?”雅诗敏轻声问道,黑眸中闪烁着探询的光,她的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稳而有力。 “正是如此。”哈迪尔答道,语气沉稳如磐石,“她和我们一样,必须以利益为先。况且,如今古勒苏姆夫人已经与卢切扎尔夫人取得了联系——两人通过我们的沙陀商队,开通了草原与恰赫恰兰之间的商路。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卢切扎尔?”赛琳娜微微一怔,眉心一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她去了恰赫恰兰?” “不,”哈迪尔缓缓摇头,目光在烛光中闪着深意,“卢切扎尔的队伍如今已成为草原上的‘咄陆部落’,而且势力可观!据说他们的牧地已接近契丹人的势力范围。虽离恰赫恰兰尚远,但比我们与那边的距离,要近得多。” 烛焰在石壁上跳跃,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波纹。众人面上的神情渐渐缓和,原本紧绷的空气也随之松弛。那一刻,一种清醒的现实感在厅中弥漫开来——旧怨未必消散,但可以暂息;只要利益仍在同一条线上,昔日的敌意,终将被时间与算计打磨成一种无声的默契。 “有件事,我听商队的兄弟们说起过,”李耀松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古勒苏姆夫人已经与阿里少爷结盟,而阿里少爷如今掌控着恰赫恰兰附近的古尔三部。若族人中有人因此动摇,觉得阿里少爷更——”他的话戛然而止,却像投进静水的一块石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厅中的空气微微一紧,烛焰也随之颤动。那句未说完的半句,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担忧的,是沙陀人对李漓的忠诚。 李锦云淡淡一笑,神情安然如旧,语气却笃定而沉稳:“沙陀的位序早已分明。”她抬起茶盏,茶香袅袅升腾,目光缓缓掠过众人,仿佛要将每一双眼都看透,“我们去了恰河恰兰之后,未必非要与阿里少爷以及那些古尔人部落打交道。根基若稳,气脉自续——天命便不乱。”她顿了顿,声音忽而转冷,“至于那些心怀二志的人,若真想投奔李沁去——就让他们去吧。流沙淘尽,总会有清泉留下。” “如果能去个安稳的地方,也好。”阿格妮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久违的释然。她的肩膀微微放松,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这里……来来往往的十字军一波接一波,真的没法再待下去了。”她的话让人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铁甲的轰鸣,战马掀起的尘土,谷地上空长久不散的硝烟与恐惧。 “确实如此!”雅诗敏附和道,眼底闪烁着一丝亮光,“若真能与古勒苏姆和解,前去恰赫恰兰又有何妨?那里据说风平浪静。”她的语气里有几分兴奋,仿佛已看见那座山川环绕的城邦,清风拂面,远离喧嚣。 “其实,迁往恰赫恰兰,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好事。”哈迪尔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至少那里没有无休无止的过境军队,而且据说还有大片荒地可供开垦。” 这句话落下,众人心里便已明白——李锦云与哈迪尔的立场,已经十分清晰。对她们而言,古勒苏姆并非敌人,而只是同样的“李漓之妻”,血脉与名分皆相连。去那里,不过是回到另一处同源的家。厅中一时静默,唯有烛火轻轻跳动。光影映在众人的脸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默默点头。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这场迁徙,也许不是逃离,而是一种命运的归趋。 “夫人,您怎么看?”李锦云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似问非问,眼神却藏着一丝锋芒的探意。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眼,唇角浮出一抹几近无奈的笑。“你们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又何必再问我呢?而且,就算我不愿去,你们也会强行带走我的儿子吧!”她的声音柔和,却掩不住那股深埋的疲惫,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掠向窗外。风卷起营旗下的暗影,灯火在帷幕上摇晃,她的语气也随之低了下来:“凤凰营伤得太重,能动的不过三百人。加上援军,如今我手里也才千余人的军队。就算我留下,我也守不住卡莫。” 赛琳娜停顿片刻,神情忽而一转,露出一丝带刺的淡笑:“去恰赫恰兰也行——只要别让我和古勒苏姆住在一个屋檐下,打发我们去那里周围的一个乡村安顿也行。我可不喜欢她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那声“呵”,带着笑意,却轻薄得像被风一吹便要散去。灯火映在赛琳娜脸上,将那笑意衬得愈发苍白——既是自嘲,又似一瓣将谢未谢的花。 李锦云听罢,只是淡淡一笑,神情不动。“玛尔塔,”李锦云转向另一侧,语气仍旧温柔,却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能否请你去联络你弟弟?让他带上獬豸营,与我们一同启程。” 玛尔塔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黯淡。“我只是内府里的一个女眷,”她轻声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掩不住的无奈,“平日不过与莎伦她们一道,料理些后勤事务。军中之事,我从不插手——况且,雅各也不见得肯听我的。”她顿了顿,神情渐渐柔和,眼底闪过一抹温意,“不过,我愿意随你们一同前往。至少……那样我女儿能在一个更安稳的地方长大。”玛尔塔微微一笑,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安托利亚苏丹国如今已成往事,拜占庭当局把布兰卡的儿子皮埃尔遣返回来了。那孩子现在还寄住在卡莫的礼拜堂里——你们何时能把他送去哈马,与布兰卡团聚呢?” 李锦云闻言,神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皮埃尔是主上的养子,”他轻声说道,“他自出生以来就随我们姓,名为‘李概’,留在这里并无不妥。至于他暂住在礼拜堂,那只是因为眼下局势动荡,我们自身尚且举步维艰。等日子安稳下来,我定会为他安排一个像样的住处。”李锦云语调平静而真诚,既有安抚,也暗含着那种被逼至困境仍维持体面的坚忍。 李锦云与哈迪尔又几乎在同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比奥兰特。她端坐在首位,神情沉静而威严,烛火在她丝绸长袍上流淌出柔和的光泽,衬得她如同一位端坐王座的女王。 “这等大事,我们理应与哈马方面的人商议。”比奥兰特缓缓开口,声音稳重而有力,带着那种历经风霜仍不失掌控感的从容与权威,“古夫兰、朗希尔德、贝尔特鲁德、埃尔雅金、阿贝贝……还有其他人,都应当知情。无论如何,他们是我们的盟友,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李锦云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难道我们要离开,还得征求她们的意见?” 比奥兰特目光一沉,声音清晰而锋利:“我所思所虑,都是为主人的利益。去也好,留也罢,都无不可。只是——若真要离开,我要确保能带走该带的一切:军队、钱粮、物资。那都是主上的根基。”她略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剑锋在烛光下闪烁,“让我去与她们谈谈。我建议,不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该尽力与哈马方面保持行动一致。毕竟——力量一旦分散,就意味着被各个击破。”比奥兰特环视全场,神情从容而不可置疑。烛焰摇曳,众人不由自主地沉默——那份威势无需怒容,便让人心生敬畏。 李锦云轻轻一笑,点头道:“好吧,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拜托你,亲自走一趟哈马。不过,她们真的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烛焰忽然一跳,墙上的影子一分为二,又重叠。外头的风更紧了,像有无形的命运之手,在推着他们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 第563章 风都带着灰 第二天清晨,东方的天光尚带着灰冷的薄雾。比奥兰特与莎伦并骑在前,瓦西丽萨率领亲卫队列于两翼。晨风掠过旌旗,卷起马蹄下的尘土。那尘土混着昨夜残雨,带着一股潮腥的泥气,粘在甲片与皮靴上,留下暗褐的痕迹。空气清冷,天地仿佛尚未完全苏醒,唯有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低沉回荡。他们一路向东北行。两天后,山势渐低,地势开阔。远处的平原在晨雾中起伏,薄雾浮动间,一道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那是哈马——曾经的水城、商路之心,如今却像一头被岁月与战争重创的病兽,静静卧在风尘与废墟之间。护城河的水色浑黄,堤岸多处垮塌,乱石与枯枝堆满河脚。风吹过,带起腐叶与铁锈的气息。水面漂浮着油污与焦黑的杂屑,在昏暗天色中泛出一层暗红的光,仿佛旧日的血仍在水底缓缓渗流。 莎伦抬头,目光在废墟与河水间游移,轻声道:“这……就是哈马?” “是的。”比奥兰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但这已不是从前的哈马。”她语气平缓,却如冷石压胸。 哈马通往东方的商道早被切断——不是被异教的军队,而是被自己的盟友。塞尔柱帝国的阿勒颇埃米尔里德旺在那边设下封锁,像一把钝刀,缓慢却坚定地割断了这座城市的气脉。 比奥兰特的目光掠过城门的残影,心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意,她带莎伦同行,正是出于深思熟虑。莎伦虽为李漓的侍妾,却不涉军政——她的身份轻,却恰能行走于缝隙之间。莎伦在卡莫与哈马两地的人缘极好,既能与李漓身边的这些贵妇们交谈,也能与平民同坐一桌。莎伦不是谈判的筹码,而是这趟旅途的“钥匙”,能在敌意与怀疑间,帮助比奥兰特去打开一扇温情与信任的门。 入城时,守卫懒散地倚在矮墙上,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瓦西丽萨递上腰牌,守卒举灯核对半晌,才放闸放行。门洞下堆着焦黑的柴灰,雨水溅成一滩滩泥浆,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嗅着腐肉,皮毛斑驳,肋骨根根分明。它们见人靠近,低低地咆哮两声,又夹着尾巴钻进废墟深处。街道上的石板早已裂开,沟缝间积满了浑浊的水。水面映着摇晃的天空,似在颤抖。昔日喧嚣的市集,如今只剩倒塌的木架与空荡的棚布,残帷在风中飘荡,拍打着破碎的柱梁——那声音轻微而断续,像是人亡后的叹息。 沿途的商肆门扉早被钉死,木牌歪斜,字迹模糊。褪色的波斯文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仿佛这座城市的语言也被时间和火焰吞噬。巷口偶有几道身影闪过——衣衫褴褛的老人、佝偻的妇人,他们神情木然,眼神里不再有惊惶,只有习惯了苦难的平静。有人在废墟中翻找断裂的陶罐与铜片;有人蜷缩在街角烧柴取暖,烟雾中混着焦油与腐谷的气味,刺得人喉头发涩。 比奥兰特收紧缰绳,骑马缓缓而行。她的神情冷峻,眼底的光却在摇动。四周的风声如沙,钻入废墟的裂隙间,低低回旋,像是无形的亡灵在哀吟。那风声,与蹄下石板的轻响交织,组成一首阴沉的挽歌。穿过城中干涸的水渠时,他们遇到一群孩子。那是些瘦小的身影,皮肤因饥饿而泛着灰白的蜡色。孩子们光着脚,脚底裂满伤口,手里抱着破碎的陶碗,在井边探着身子,企图从干枯的井底刮出几滴残水。 瓦西丽萨下马,从皮囊里取出剩余的干粮,递给他们。孩子们怯生生地后退两步,直到确定这群陌生人没有恶意,才谨慎地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约十岁的男孩,头发乱得像草丛,用蹩脚的乌古斯语低声问:“你们是从东边来的吗?……那里,还能走吗?” 莎伦俯下身,望着他那双又大又空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那孩子一愣,嘴唇颤动,却没再问。风掠过孩子消瘦的肩头,带起一层细尘,掩去了他的表情。 比奥兰特等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城中心,废墟越密,空气也愈发混浊。昔日的铜匠街,如今只剩焦黑的残瓦。烧化的金属凝成一滩滩暗色的淤痕,阳光照上去,竟泛出诡异的紫光。皮革坊被洗劫一空,墙上还残留着钉子和半片风干的兽皮,散发出一股酸败的气味。空气中充斥着陈旧的烟焦、谷糠的霉味与腐朽的甜腥——那是城市正在慢慢腐烂的气息。当他们经过旧市政厅时,墙壁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巨大的字:“里德旺,下地狱。”笔划粗糙而愤怒,字迹深深刻进石灰墙面,仿佛是用仇恨刻出的刀痕。比奥兰特勒住缰绳,久久凝视那行字。她的目光如一条暗流,在无声中缓缓沉下。那一刻,她仿佛能听见这座城的心脏仍在跳动——虚弱、紊乱,却拒绝彻底停息。 当他们行至一条满是尘灰的街巷,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沉闷声。片刻后,一辆无篷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出,两侧还跟着两个骑兵护送。那匹老马步履迟缓,肋骨清晰可数,鼻息里冒着白雾。车上堆着两袋粗布包裹的粮食和半车柴火,柴木间露出几根被烟熏得乌黑的枝桠,散发出干涩的焦香。比奥兰特立刻勒住缰绳,示意众人停下。马车越靠越近,驾车的女人抬起头,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那是洛伊莎。她身着褪色的青衣,袖口打着补丁,身旁还坐着两个神色疲惫的侍女。三人皆面露风霜,神情中带着一种被日子磨平的温顺。 莎伦率先认出洛伊莎,忍不住高声呼唤:“洛伊莎!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马车骤然停住,车轮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洛伊莎抬起头,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抹由震惊化开的笑意:“比奥兰特?莎伦?天啊——真的是你们?”她急忙放下缰绳,站起身来。灰尘从她的衣襟上簌簌落下,阳光透过破旧的车篷骨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浅黄的倦色。 比奥兰特策马上前,目光掠过那半车柴火与粮袋。粗布口袋被反复打结,角落处渗着面粉的白尘;几根柴木在车板上滚动,发出空洞的撞击声。她的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关切的冷意:“你们的境况,看起来不太好。” “唉——”洛伊莎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眉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我们刚从朗希尔德夫人的军营出来——去领苏尔商会发放的配给。那是埃尔雅金夫人托人,从安条克城外的黑市上买来的细筛麦粉。能弄到这些,已经是奇迹了。” 洛伊莎莎伦怔住,眉头紧蹙,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焦虑:“情况这么紧张?埃尔雅金为什么要把物资集中到朗希尔德的军营去发?” “还能为什么?”洛伊莎的苦笑化作无奈,她伸手抚了抚缰绳,掌心的动作显得僵硬又疲惫。语气中那一抹轻讽,像是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的笑声:“为了不被抢啊。前几天,贝尔特鲁德夫人还发了一通火,说要一袋白一点的细筛麦粉——结果全哈马找遍,也没找出半斗。”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脚下那条满是灰尘的街上,继续道:“我们手里还有钱,可现在钱比尘土还不值。街上连最粗的黑面包,都得凭票才能领。那些穷苦的人,宁可去挖树根,也买不起一点粮。” 说到这里,洛伊莎抬手拍了拍身旁那袋沉甸甸的粮食,发出沉闷的声响。布袋口处的面粉溢出一缕白灰,被风一吹,立刻消散在空气里。“这些,是古夫兰夫人特批的配给。要是放到市集上,怕早就被人哄抢一空。”她苦笑着摇摇头,又指了指那辆马车两侧骑着的两名骑兵,“看见没?领袋白面还得带兵护送。再不然,转个街角就得被人截走。” 洛伊莎的语气混合着无奈与自嘲,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早已认命的冷静。“如今这城,连风都像是饿的。”洛伊莎抬头望向天际。她的目光掠过城头那面破碎的旗帜——半边垂落在城垛外,风卷起时,断裂的布条拍打着石壁,发出单调的声响。几只乌鸦盘旋在高空,影子在墙上掠过,像一层层流动的灰尘。 莎伦怔怔地望着她,唇角微动,却无言以对。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破碎的帷幔,灰尘在空中打着旋。那一刻,整座城市仿佛只剩下饥饿与疲惫的呼吸。比奥兰特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沉默良久。她的目光顺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延伸出去,灰尘、纸屑与风在光影中交织,像一场徒劳的舞蹈。 洛伊莎的声音在风里断续飘散,她的语调中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现在的哈马……谁都不信任谁。十字军当我们是叛徒,天方教又说我们是十字军的走狗。我们夹在中间,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 风拂起她的头巾,掠过她略显干裂的嘴角。她说这话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久经动荡之后的木然。街角的瓦砾在风中翻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在替这座城市哀哭。 莎伦怔怔地看着她,轻轻叹息。她的声音柔和而诚恳,透着一丝怜惜与安抚:“洛伊莎,我们这次是来找古夫兰夫人商议大事的。帮我带个口信给贝尔特鲁德夫人——我们打算去恰赫恰兰,投奔古勒苏姆。塞尔柱皇帝已经下了赦令,名义上是征调我们前往,因此一路都会畅行。希望她能带着你们的人,随我们一起去。” 洛伊莎抬头,神情微微一动,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干脆的笑意:“我想,她会同意的。”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语气里透出几分火气,“毕竟古勒苏姆夫人当年被逐,是祖尔菲亚和赛琳娜的事!她们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比奥兰特在一旁微微扬眉,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洛伊莎,莎伦则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洛伊莎重新握紧缰绳,指尖因为寒意泛白。她抬眼望着天边那层淡黄的光,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夫人还等着我把这车粮食送去下锅呢。放心——我会把你们的话带到的。” 说罢,洛伊莎扬了扬手。老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踏上碎石,车轮碾过瓦砾,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马车缓缓驶远,车辙留下一道浅痕,灰尘慢慢盖上去。风卷起几片破帆似的残布,街巷再次归于寂静。 比奥兰特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古夫兰居住的哈马大天方寺。 这座寺庙坐落在哈马旧城区的高台之上,昔日是学者与法官辩论教义、讲经论法的清真之地,如今却被战乱与流亡者改作避祸的府邸。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缺的穹顶洒落,光线在尘烟中漂浮,像金色的尘沙在空气里缓缓沉降。石拱门上的浮雕早被烟火熏黑,花纹斑驳,裂隙中长出青苔。那行古老的金字铭文只余残句——“真神的荣光”几个字仍在风中闪烁微光,仿佛这座残破的圣殿仍在坚持最后的尊严。风自半塌的回廊吹来,带着檀香与灰烬的味道,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众人的面庞。那风声在穹顶与柱廊间回荡,似低声的祈祷,又似久远的叹息。 寺门前,几名内府女兵整齐列立在石阶之下。她们身着褪色的绿灰军袍,胸甲上印着阿里维德家族的徽记——那枚纹章的金色早已磨得黯淡。长矛的刃口不再闪光,只剩铁的青灰。阳光掠过她们的面庞,照出隐藏在冷漠之下的疲惫与警觉。 为首的是女兵队长弗谢米娃。她的灰蓝眼眸依旧锋利,如刀光掠过,却在凝视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倦色。她手执长矛,半侧身迎向来客,风拂动她的披风,微微鼓起,映出一种静默的肃然。看到比奥兰特和莎伦,她快步迎了上来,靴跟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音:“你们终于来了?”语气中既有松了一口气的轻快,也藏着几分不安。 “怎么?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难道古夫兰……早猜到我们会来?”莎伦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廊下轻轻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风从穹顶破口灌入,将她的话音吹得有些散。 “塔齐娜的人昨晚就把消息送来了,”弗谢米娃语气干脆,眉宇间透着几分冷静的机敏,“而且塔齐娜还动了心思——先让信使去见城里的几个要紧人物,最后才去拜见夫人。所有消息早就彻底传开了!”弗谢米娃直截了当地答道,神情沉稳,灰蓝色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过,“夫人和埃尔雅娜夫人、阿贝贝夫人、扎夫蒂亚女士都在大厅里,等了你们大半天。还有波巴卡、熊二、雅各——能来的都来了。除了他们,还有阿敏老板,他也在。”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沙哑,“唯独贝尔特鲁德夫人没来,因为她已经公开表态,说无论如何,都要跟你们一同前往恰赫恰兰。” 比奥兰特闻言,眉梢轻挑,唇角浮出一抹冷淡的笑意:“这么快?消息传得倒是挺灵通。” 莎伦接过话头,笑意里带着几分调侃:“难怪刚才洛伊莎那副笃定的样子——原来她们早知道了,还装作一脸惊讶。” 弗谢米娃也随之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苦涩掠过唇角,“夫人大概只是拉不下脸,派人去卡莫找你们罢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语气中夹着一种现实的冷意,“说实话——哈马,已经没法再待下去了。” 忽然,殿门内传出一阵轻盈却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帷幔被一把掀开,两个身影迎光走出——是阿米拉和纳迪娅。她们皆身着深红衣袍,腰间束着金线皮带,红与金在昏暗的光影中闪出一抹凌厉的光泽。 阿米拉的目光如寒光闪烁,声音清脆而不容置疑:“弗谢米娃!你废话太多了。” “我这内府女兵队长,可是你主人亲自任命的!”弗谢米娃冷哼一声,毫不退让,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挑衅,“你这代理内府管事,不过是夫人临时封的名号——你管得着我吗?”弗谢米娃撇了撇嘴,低声又嘀咕了一句:“哈马和卡莫都快合到一处了,还装什么装……” 阿米拉没有再理会弗谢米娃。她只是微微一顿,转身间红衣一掠,金线腰带在烛光下闪出一抹锋利的亮色。她的目光越过弗谢米娃,稳稳落在比奥兰特与莎伦身上。那一瞬,眉间的锐气收敛,神情变得沉静而端庄。 “二位,请随我来。”阿米拉语气清晰而有分寸,既不失威严,也不乏敬意,“夫人们——还有军中的几位指挥官,已经等候多时。” 比奥兰特翻身下马,披风在风中一荡,尘土飞散如烟。她抬手拂去肩头的灰屑,把战马的缰绳丢给身后的瓦西丽萨,“看来,”她低声道,语气沉稳而冷静,“我们确实来得迟了。” 莎伦紧随其后,裙摆轻擦石阶,发出轻微的沙声。她唇角带笑,语气柔和,却藏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迟一点也好——省得那位精明的女人,明明打算跟我们一起走,还要趁机讨价还价。” 纳迪娅原本走在前方,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眼中闪过一抹倔强的火光,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的冲动与毫不掩饰的真诚:“还想讨价还价?哼,古夫兰要是再赖在这里不走,阿贝贝姐姐也不会再等她了!她早就说过——若古夫兰再犹豫不决,就带着我和阿米拉,还有热什德、胡玲耶,带上所有原来安托利亚摄政府内府的女奴们一起去找你们!” 纳迪娅的语气越发急切,眉梢扬起,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率:“至少我们不会陪她在这破地方再耗下去!哈马的风都带着灰——谁还想多待一刻?”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清脆而生动,带着既天真又倔强的锐气。“我们这伙人,原本只是和赛琳娜有恩怨,所以才留在古夫兰这边。”她又道,语速渐缓,神情却更坚定,“可如今大家都要去古勒苏姆那里,我们就不必再顾忌赛琳娜对我们的态度了。说到底——古勒苏姆又不是被我们赶走的!还有,波巴卡和熊二也不会留下,他们虎贲营的人已经在准备动身了!就连朗希尔德也打算动身,带着她的军队一起去!” “朗希尔德?”莎伦微微皱眉,语气中透出几分讶异与探询,“难道她……不打算回小基捷日了吗?” “就她带来的那些人,要是再穿过一趟埃德萨的领地,真就所剩无几了!”纳迪娅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年轻的锐气与不加思索的直率,“据说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折损了不少人。反正她现在把儿子也带在身边——自然不会有必须尽快回去的迫切。”纳迪娅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其实,朗希尔德赶回黎凡特这片乱成一团的地方,根本不是为了援助谁,也不是为了什么联盟——她只是想回到主人身边。” 阿米拉没有打断纳迪娅,只是略带尴尬地朝比奥兰特和莎伦一笑,像在为同伴的率直打个圆场。 比奥兰特闻言,唇角轻轻一动,却并未回头。她只淡淡一笑,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动作从容得近乎冷淡。那笑意既像肯定,又像一抹不着痕迹的审视。风自回廊深处吹来,卷起几缕檀香与尘灰,在她们脚边打转。烛火被风拂动,火光摇曳,照亮石壁上古老的浮雕与残破的祈文——那金粉早已褪尽,只余下模糊的字迹,如同被时间吹散的荣光。 第564章 叫上他们 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天方寺高处的穹顶倾泻而下,斑驳的光影在石柱与拱门间流转。厚重的檀香气混合着陈旧经卷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不散,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比奥兰特与莎伦跨过铜门,靴底踏在光滑的石砖上,回声在穹顶间层层回荡。殿堂中央,古夫兰正与几名随行的人低声议事。她身着深青长袍,头巾微垂,眉眼间那份沉静中,隐隐透出警惕。她抬眼看见两人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刀锋掠过,却并无一丝敌意。 “你们终于到了。”古夫兰起身,声音清冷而略带沙哑——那是连日忧虑后掩饰不住的疲惫。“哈迪尔从巴格达皇宫带回来的消息,我已听说。若卡莫那边的人,真要东行前往恰赫恰兰,我们哈马这边会同行,但——”她顿了顿,视线在比奥兰特与莎伦之间游移,“我们,不信任祖尔菲娅。” 古夫兰身旁的众人纷纷点头,低声附和。空气顷刻间变得凝重,连檀香缭绕的烟雾都似停滞在半空,不再流动。 “那就由你来协调吧。”朗希尔德忽然开口,语调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你处事比祖尔菲娅更公正。” “确实,我也赞同。”埃尔雅金接话,她鲜少主动参与这种政治性的议题,此刻的表态,令殿内的气氛微微一震。 比奥兰特转头看了莎伦一眼,眼神中掠过一瞬的明悟。她沉默了片刻,神情平和而果断地答道:“好,那就由我来协调两边的人,一起前往恰赫恰兰。” 古夫兰的目光微微一亮,像是在审视,又似在衡量。她沉吟片刻,终究轻轻点头:“只要你出面,我们便信得过。” 一旁的波巴卡与阿贝贝早已按捺不住,互相对视,几乎同时说道:“越早越好!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他们的声音交叠回荡,似在这静穆的殿堂中撞出一丝不安的回响——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共识,也是命运即将转动的前奏。穹顶的回声如同远方的雷鸣,昭示着一场未至的风暴,正悄然逼近。 商谈终于落下帷幕。殿门外的暮色已深,夜风携着檀香与尘土的气息,从高耸的拱门间缓缓涌入。比奥兰特与莎伦并肩走出大天方寺,靴底踏上石阶,清脆的回声在廊下回荡几息,旋即被夜色吞没。 寺外的街巷一片静寂。唯有远处的水车低鸣与犬吠交织,像夜的脉搏,微弱而持久。暮霭如灰蓝的纱,笼罩整座哈马城;星光从穹顶缝隙间泻落,映在石路的积水里,闪烁如碎裂的银片。 比奥兰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冷风与檀香交织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殿门外的光影,声音低缓而沉静:“看来,去恰赫恰兰这一程,不只是路途艰险——更难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瓦西丽萨牵着马走了过来,鬃毛在灯火下泛着柔光。她压低声音问:“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莎伦侧首望向比奥兰特,眼底映着夜空的星光,闪过一丝怅然的温柔。她轻轻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与好奇:“我想去看看迪厄纳姆。刚才我问了埃尔雅金——她说,迪厄纳姆在城南靠近奥伦特河的旧桥边的市场开了家小店,如今这家小店却几乎成了救济所。不知她为何执意要留在古夫兰这边……这里的日子,这么苦。” 比奥兰特抬起头,望向远方。城南的灯火稀疏,随风摇曳,像被夜色吹散的星子。她沉声道:“也许,她在守着什么吧。”说罢,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里带着风尘后的温柔光晕,“走吧,我陪你去。” 几人披着夜色前行。披风被夜风拂起,扬起一缕檀香味的余韵。街角,一个卖花的孩子蜷在墙边,铜灯摇曳,光影映出他稚嫩的侧脸。远处传来驴蹄声与低低的祈祷吟唱,夹杂着哈马夜风特有的荒凉与温情。 城南的夜色微凉,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新出炉面饼的香气,夹杂着尘土与潮湿的气息。比奥兰特与莎伦一行人沿着石板街缓步前行,鞋底碾过碎屑与灰尘,发出轻微的沙响。两旁摊贩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光线在破布棚上闪烁,映出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脸。破裂的帐篷、堆叠的麻袋与裂纹的木箱挤满街角,炭灰飘浮在空中——那是流民临时搭起的避风港,也是战乱年代里残存的生活痕迹。 不远处,一间低矮的铺子亮着火光。比奥兰特抬头一望,炉烟从屋檐蜿蜒升起,带着柴火与油脂的香味。她们加快脚步,终于在那间破旧的店门前找到了迪厄纳姆。 她正挽着袖子,在一口铁锅前忙碌。炉火跳动着,映红了她被烟火熏黑的面颊,也照亮她专注的神情。几名饥饿的流民正排着队,手里捧着破裂的陶碗,眼神里既有饥饿,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下一位!”迪厄纳姆喊道,语气利落而温和。她熟练地将一张饼翻起,用木铲拍平,再递过去。铜币落入她掌心,叮当作响。她并不多看一眼,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添柴、翻饼、递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节制的温度。那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在废墟间维持尊严的秩序。 “迪厄纳姆!”莎伦扬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带着几分温暖的惊喜。那喊声穿过烟火与人声的嘈杂,像一缕突然而至的清风。 “莎伦?你怎么来了?”迪厄纳姆抬起头,笑意从被烟火熏黑的脸上绽开,眼里闪着疲惫后的光。她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比奥兰特等人,她的语气里带出几分关切与试探:“你们是来找古夫兰的吧?谈妥了吗?” “嗯,谈好了。”比奥兰特走上前,声音平和而坚定,炉火映照在她的铠甲与发梢上,微微泛着铜光。“你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那是当然。”迪厄纳姆一边回答,一边将新烤出的饼从锅中取出,熟练地在上面撒芝麻。油脂的香气随风飘散,她笑道:“不光是我,好些流民也希望同行。消息从今天中午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大概要东行。” 迪厄纳姆说着,从火边抓起几块饼,又伸手到一旁的小罐里取出铜币。她的指尖沾着面粉的灰白,手背上有被烟火熏出的细微黑痕。比奥兰特随意一瞥,这才注意到给她打下手的伙计中,有个十几岁的男孩——神情清秀,动作灵巧,眼中闪着与年纪不符的机敏光。 比奥兰特怔了一下,随即失声喊道:“阿尤布!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明亮的笑容,像被火光点燃的阳光。“比奥兰特姐姐!”他快步迎上前,语气里满是惊喜,“我们原本想回摩苏尔——那是部落迁往埃德萨前的老家。可哈马往东的路被封了,只好暂时留下来,我和我父亲在这里干活。” “你们认识?”迪厄纳姆一边拍去手上的面粉,一边惊讶地问。 “算是旧友。”比奥兰特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亲切与感慨,“他和家人曾带着族里的部众从埃德萨逃到安条克,恰巧在那里遇上我们。那时我们正往卡莫去,就一并带上他们。后来他们嫌卡莫太乱,就离开了。没想到——竟在这里再见。” “世界真小啊。”迪厄纳姆感叹着,随即转向莎伦,“这孩子的家人想去摩苏尔。你们若要东行,不如顺路带上他们。有护军同行,就能安全过关卡。” “问题不大。”比奥兰特答道,目光落在阿尤布身上,微微一笑。 阿尤布立刻挺起胸膛,笑得灿烂:“那就太好了,谢谢你,比奥兰特姐姐!” 众人相视而笑,火光在他们的脸上闪烁,映出一层暖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新出炉面饼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的烟味与夜风的凉意,仿佛连久别重逢的情绪都被烘得柔和起来。 迪厄纳姆把手上的铜盘放在案上,火光映着她微汗的额头。她抬眼看向几人,笑着说道:“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这儿刚出炉的饼,趁热。快尝尝吧,不收钱——就当是我请客。” “你什么时候改行卖饼了?”莎伦笑着接过一块饼,热气氤氲在她掌心,带着芝麻与面粉的香甜,“不开杂货铺了吗?” “现在的哈马,除了饼,还有什么能卖?”迪厄纳姆轻轻叹息,苦笑着摇头,“饥饿的时候,铜币只认得面包。”她一边说,一边又转头喊道:“阿尤布,快给他们一人两个饼。” “好咧!”阿尤布应声,笑容灿烂,动作利落地从火边取出几张饼,用布包好,再一一递上。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带着少年的活力,也映出了这座疲惫城市里难得的一抹生气。 阿尤布把饼递过去,莎伦正伸手去接。忽然——男孩的目光定格在她的手腕上。那缠着的木牌原本应挂在颈间,此刻在火光下微微摇晃,刻着太阳般笑脸的徽章与下方那行细小的文字,映出一缕温柔而刺眼的光。阿尤布怔住了,手中的饼险些滑落。 “这位姐姐……你也是库尔德人?”阿尤布声音发颤,带着惊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啊?”莎伦微微一怔,手指停在半空。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那块陪伴自己多年的木牌。火光映在木纹上,纹路如同岁月里未愈的伤痕。她轻声反问:“你认得这个?” “当然认得!”阿尤布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急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牌。那块木牌被汗水与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绳索边缘早已磨毛,“我们罗赫瓦迪家族的人,都有它。”他说着,语气中透出一种激动得几乎不敢确认的诚恳。 火光在两人的木牌上跳跃,映出交错的光影,仿佛两片久别的星屑终于在夜色中重逢。那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空气中只剩下呼吸的声音与火焰的低吟。莎伦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收紧,紧握着那块木牌。火光在她眼中闪烁,仿佛随心跳颤动,也像是血脉在微微苏醒。 就在这时,铺子后方的帘子被夜风轻轻掀起,一个面容刚毅、略显疲惫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他胡须杂乱,衣角还沾着面粉与尘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岁月刻下的沟壑。夜色与光影交织,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复杂——惊讶、犹疑,又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定定地望着莎伦,仿佛在确认一个久违的幻影。十秒的沉默之后,声音终于沙哑地溢出:“你……是达拉尔和那个德鲁兹女人的女儿?” 莎伦怔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仿佛连空气都在那一刻凝固。片刻后,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而谨慎:“这位先生……您认识我的父母?” “真神在上……”那男子喃喃低语,神情激动得几乎颤抖。他上前一步,靴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轻响,像某种突兀的回忆被惊动。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语气带着迫切的颤音:“达拉尔呢?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莎伦的喉咙发紧,胸口似被无形的手轻轻压住。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我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了……死于一场瘟疫。母亲更早。” 男人的目光空茫了片刻,随即缓缓黯淡,仿佛某种迟来的悲伤正从心底一点点渗出。沉默在空气中拉长,他的神情在火光与阴影间交替,像是在与记忆角力,又像在为那段被家族封存的往事寻找一个可以启齿的出口。终于,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我是你叔叔,沙迪。”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从喉咙里挤出,“我的兄长达拉尔……他当年不惜放弃部落继承人的身份,执意要和那个德鲁兹女人私奔。我们所有人怎么劝都劝不住,结果——”沙迪声音一滞,目光在火光里轻轻颤抖,“哎,结果,他们竟真的遭了神罚……”火焰在他脸上闪烁,把那份悲痛映得更深。他说完后,整个人仿佛被那句“惩罚”压得更低了一寸,像是在对命运忏悔,又像在向逝去的亲人妥协。 “请不要这么说我的父母。”莎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清晰而坚定。她挺直身子,肩线绷紧,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拔剑而立。火光映在她的眸底,折射出一抹决然的光,“他们相爱,并不该被诅咒!”莎伦顿了顿,呼吸微颤,却依旧不曾移开目光,那股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化为锋芒,划破夜色——“他们只是不幸早逝,而非罪有应得!” 沙迪怔了一瞬,眉心微微一颤,抬手抚过额头。那一声叹息,像是从漫长岁月中被磨出的疲惫与悔意。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迟来的柔情:“孩子,我并不是要责怪他们……只是那一桩往事,给家族留下了太多耻辱。如今你已长大,也该回归正统。随我回阿尔比勒吧。你祖父还在世,是那里的大酋长。家族有土地,也有自己的律法。你父亲做过的事虽不光彩,但你毕竟仍是罗赫瓦迪家族的血脉——分给你一块自耕地,那是你应得的,也是你该安身的地方。”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像在斟酌,又似在自我宽慰。“别再留在这边了。”他轻声补道,“那种军营与行商的生活,不该属于女人。”沙迪伸出一只大手。掌心覆满面粉的白痕,在火光下显出干裂的纹理。那只手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笨拙而真诚的长辈温情。 莎伦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火光在她的眸中跳动,映出两点明亮的光。她没有立刻回应,唇角微微动了动,却终究只是轻轻叹息。那一刻,她的神情既柔软又遥远——像是在凝视一个久远而陌生的家族,也像在默默告别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归宿。 “可你们之前不是说,自己是从埃德萨来的难民吗?”比奥兰特微微皱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闪出一丝冷亮的光。 沙迪似乎被问得一怔,随即急忙摆手解释:“我们原本是在埃德萨那边做生意的。”他说话的声音略显急促,目光不安地在几人之间游移,似乎怕被误解。“后来战乱爆发,我们逃离埃德萨,随后又被困在安条克附近。”他叹息着补充道,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在这样的日子里,人心惶惶。对陌生人多有防备,也实属不得已。”火光在沙迪脸上摇曳,映出一抹阴影。 莎伦垂下眼,神情平静而笃定,语气缓慢,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我现在过得很好,也不想去你们说的地方。父亲在临终前告诉我,我和罗赫瓦迪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当然,我也不属于德鲁兹人——我们一家,就是我们自己。” 莎伦顿了顿,目光微微柔和,声音也低了几分,却依旧稳如磐石:“况且,如今我已经嫁人,也有了孩子。” 说罢,莎伦抬起手,将自己腕上那块木牌翻了过来。火光映在那深色的木纹上,背面刻着一个微微发亮的德鲁兹五色星,下方还有一排细小的字符。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刻痕,语气平静而清晰:“这块木牌原是我父亲的。他在自己的名牌背上,刻下了我母亲的印迹。”莎伦抬眼望向沙迪,眼神坚定如初,“我留着它,只是为了纪念我的父母,而不是那个与我们一家再无瓜葛的家族。” 说到这里,莎伦缓缓抬起目光。她的眼神不再锋利,而是透出一层温柔的光。火光映在她的面庞上,仿佛将先前凝结的坚冰融化成水。她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却依旧稳若弦线:“不过,我可以请求即将撤出的军队护送你们,包括跟随你们一起流浪到此地的同伴们——东行,至少让你们能平安离开哈马,进入塞尔柱人统治的和平地带。”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而庄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宣告一份信任的延伸:“我丈夫正是卡莫与哈马两支势力的共同的主人——艾赛德·阿里维德。” 沙迪怔怔地望着莎伦,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被岁月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那种明悟带着苦涩,如同旧尘落地,再也扬不起。沉默在火光间延伸,连炉火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迪厄纳姆,等到过些日子,我们出发的时候,记得叫上他们一家。”莎伦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她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币,轻轻放在桌上,铜币滚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今天,我们先回去了。” “放心,一定会叫上他们。”迪厄纳姆答道。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上前,把莎伦留下的铜币小心收起。 几人走出店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炭火未散的热气与远处河流的湿凉。比奥兰特和瓦西丽萨并肩跟在莎伦身后,街上的灯火稀稀落落,照出他们的影子在石板上被拉得修长。 “原来,你……”比奥兰特忽然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轻意,却更近似一声叹息。她注视着莎伦,目光深沉,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敬意,“你原本完全可以带着孩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却偏要留下,跟着一支即将踏上迁徙的队伍——真倔啊。” 莎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一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坚持。夜风拂动她的头巾,火光的余晖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像是将要远行的人,心中最后的一点光。 第565章 赤马来附 钦察草原东端的春天,总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柔。大雪方融,寒气仍在大地的缝隙间徘徊。草皮半冻半化,泥泞泛着一层冷光,像尚未苏醒的河面。咄陆部汗廷前的小教场上,苇尔嘎正带着一群战士清扫积雪。铁铲击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他们的白气在阳光里翻腾,如薄雾般缠绕不散。远处通往营地的三里小道被雪泥糊成一条灰白的带子,一点点被他们从冬天手中夺回。 孩子们的笑声,却在这冷意中显得格外明亮。阿娜希塔带着李梓与李杆在雪地上追逐,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弧,如飞鸟掠过原野。阿娜希塔笑得前仰后合,长发上挂满了细雪,李梓边跑边回头大喊:“我抓到你啦!”那稚嫩的声音穿透寒风,带着生命的热度。帕梅拉与哈达萨抱着各自的女儿,站在帐篷门口观望,风掀起她们的披肩,眼角的笑意在阳光下化开,像久违的春天在脸上绽放。 “你们几个,别乱跑了!”艾丽努尔站在不远处,腰间的皮带被她气势汹汹地一拉,声音清亮而威严,“一会儿黠戛思赤马部的首领就要到了!”她的语调里有三分命令、三分操心、四分唠叨,像是训斥又像是护短。艾力努尔特别朝李梓那边提高声音:“伊凡!你要是嫌仪式无聊不想参加,那就带着你弟弟去别处玩,别在这儿闹腾!” “艾丽努尔姨娘——看招!”李梓狡黠一笑,猛地抡起一个雪球。那雪球带着风声划出完美的弧线,啪地一声正中艾丽努尔披肩的毛领,溅起细细的雪屑。小家伙得意洋洋,像只得手的小狐狸,转身就钻到大帐后面去了。阿娜希塔尖叫着追上,银铃般的笑声沿着雪地一路飞扬。 李杆也被激得兴奋起来,双手捧起一团雪,仔细揉成球,正准备对着艾丽努尔奋力掷去。谁料艾丽努尔忽然回头,咧嘴一笑,作了个“凶神恶煞”的夸张表情——牙齿一露,眉眼一瞪,活像要把人吞下去似的。那神情又真又狠,李杆当场愣住,小脸皱成一团,手一抖,雪球落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跌进雪坑,雪花四散飞扬,随后,李杆就嚎啕大哭起来。 一瞬的寂静之后,四周笑声炸开。帕梅拉笑得前仰后合,哈达萨干脆捂着嘴不敢出声。就连不远处清扫积雪的战士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铁铲,摇头笑叹。 观音奴听到李杆的哭声,立刻从帐中奔出来,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她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李杆抱起,柔声问道:“怎么了,儿子?” “艾丽努尔姨娘要吃掉我!”李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小脑袋一头钻进母亲怀里。 艾丽努尔气得直跺脚,双手叉腰,声音拔高:“胡说八道!我连脚都没动!离你起码还有二十步远呢!是你自己吓自己摔的!” 观音奴眉心微蹙,叹了口气,却没有争辩,只是抱着儿子轻轻拍着:“好了,没事了,乖宝贝,我们回家去,我们不跟疯姨娘玩了。”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艾丽努尔气急败坏地喊,几乎要跳起来,“这叫什么事!明明是他想砸我,倒成我欺负小孩啦!” 笑闹声未散,卢切扎尔与努瑞达从大帐中缓步走出。她们都披着厚重的披风,衣袂在寒风中微微鼓起。卢切扎尔步伐稳健,神情中带着天生的威仪。她的目光一扫,便锁定了那片混乱的雪地。 “艾丽努尔!”卢切扎尔语气一凛,寒意透出几分压迫,“我让你去准备仪仗,你却在这里胡闹?还吓唬孩子!” 艾丽努尔立刻挺直腰,指着不远处辩解:“仪仗早就准备好了!那边——乐师、舞者、勇士都在等候,我只是让他们别挡路!这小子自己摔的,可不关我事!” 卢切扎尔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有力:“身为长辈,竟把孩子吓哭,你倒还有理了?” “姐姐,我吓得又不是您儿子……”艾丽努尔嘟囔着,小声反驳,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妙。 “你还敢顶嘴?”卢切扎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寒风都像被这喝斥震住,空气一时凝滞。 努瑞达轻笑着上前半步,语气温婉:“算了吧,夫人,反正孩子没事。春天到了,有些笑闹也好,营地也该有点活气。” 卢切扎尔的目光在艾丽努尔与观音奴母子间来回一掠,语气终于缓了几分,对艾力努尔说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忙正事去。” 努瑞达忙笑着打圆场,指着艾力努尔对卢切扎尔说道,“行啦行啦——她这脾气本就跟孩子差不多。”随后,努瑞达又对艾力努尔说道:“艾力努尔,你今天吓那小子一场,小心哪天你生个儿子,被他揍回来。” 艾丽努尔翻了个白眼,讥讽地一笑:“我倒也想啊——可夫君呢?他人在哪儿?叫我一个人怎么生啊?” 这一句话,像寒风里的一簇火星,飘飘摇摇落下,却点燃了周围人的窘笑。帕梅拉、哈达萨、阿娜希塔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肩膀微颤,憋笑不语。连努瑞达也只好轻咳一声,装作没听见,卢切扎尔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众人之间的笑意还未散尽时,契特里与列凡并肩而来,盔甲上覆着一层薄雪,阳光映照下闪出冷亮的光。紧随其后,李沾、巴特拉兹、帕拉汗、图尔古特等将领也鱼贯到场,脚步沉稳,铁蹄声与铠甲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远处山谷的回响。再往后,是几位归附部落的酋长,披着兽皮披风,神情肃穆。那阵声势,立刻让空气都紧了几分。 李沾快步上前,拱手一笑,语气爽朗而恭敬:“小事小事,家里闹腾罢了,夫人不必介意。”他话音一转,神情随即变得庄重,目光掠过众人,低沉有力地说道:“我这便以咄陆部太师之名,率一队骑兵前往大门外迎候黠戛思赤马氏首领阿依得尔。” 李沾说罢,挺身一礼,神态沉稳。雪光映在他胸甲上,折射出一抹冷冽的银辉,令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屏息。片刻前的笑闹随风散去,营地重归肃静,只余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似在昭示新的秩序。李沾翻身上马,勒缰一振,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抬手一挥,号角声随即长鸣,一队骑士列队而出,雪泥在蹄下飞溅。 “夫人,请您暂回大帐,待他们入营,再出帐相迎。记得——莫要走下台阶。太过谦让,反倒失了我咄陆的威仪。”努瑞达俯身在卢切扎尔耳畔低语,声音柔和,却带着审慎与分寸。 卢切扎尔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她转身入帐,步伐从容而稳,披风随风扬起。那一刻,她的背影孤傲而肃穆,仿佛连风也在她的步履间放轻了脚步。 艾丽努尔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又几分得意。随即,她猛地转身,高声喝道:“乐队、舞者、仪仗!——随我进场,准备迎客!”声音如裂冰的雷鸣,在寒空下回荡。 不久之后,李沾与骑兵队已列阵于营门之外。百余骑士如壁垒般静立,甲片上凝着未化的冰霜,折射出冷冽的光。每一匹战马的鼻息都在寒空气中化作白雾,胸前悬挂的铃铛轻颤,发出细碎而紧绷的叮当。阵列如雁翼般展开,前锋两列的披风被风鼓起,赤与黑交错,如一面流动的战幡。 忽然,前方的天边浮现出一抹暗影。雾气中,马蹄扬起的雪粉像白浪翻涌。那是一列驰来的骑队——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红得近乎炽烈。旗面正当中,一匹赤马腾跃而起,鬃尾如火焰飞舞,四蹄踏云,仿佛要冲破天幕。那是黠戛思赤马部的纹章。阳光终于完全破云而出,照在那面旗帜上,火红的颜色在雪原上燃烧,像一团从冬天中迸出的烈焰。寒风顿止,天地间只余蹄声滚动,铁与雪交击的节奏如同远古的鼓点。李沾策马上前,手抚刀柄,目光穿过雪光与晨雾,静静望向那片正疾驰而来的红色浪潮。 骑队在雪雾中缓缓逼近,铁甲撞击声起伏如潮。蹄声沉稳而密集,像一股有形的力量正碾压着冬日的静寂。为首那人高坐赤鬃战马上,坐姿笔直,宛如雕刻在寒风中的铜像。他身披雕花铁甲,外罩一袭褐红狐裘,肩后垂着一柄金环刀,刀鞘在阳光下泛出冷金的光泽。他的面容线条分明,皮肤被风雪磨炼得呈深铜色,眉骨高耸,黑眸锐利,带着捕猎者特有的冷光——那是黠戛思赤马部首领,阿依得尔·赤马。 阿依得尔的目光穿过漫天雪雾,望见营门外整肃的迎列,手中缰绳一收,赤鬃马立刻停步。随行的骑士齐声喝令,马阵顿止,铁流在雪地上稳稳收势。扬起的雪沫飘落在他们的披风与甲面上,像凝固的战尘,又像尚未冷却的烈火灰烬。 李沾策马上前几步,阳光照在他胸前的金饰上,闪出一抹庄严的光。他抬手抱拳,声音洪亮清朗,震得空气都微微颤动:“咄陆部太师李沾,奉我主卢切扎尔大汗之命,恭迎黠戛思赤马氏首领——阿依得尔勇士!” 阿依得尔微微俯身,还以骑礼,声音低沉而浑厚,透着草原人的坦率与威严:“我们赤马氏自悲陲而来,闻咄陆部新立汗廷,愿同饮草原之水,共守草原之约。”话音刚落,他一抖缰绳,赤鬃马扬首嘶鸣——那声音穿透风雪,回荡在辽阔的天地间,如火灼空,如雷击原。 “赤马部首领,请随我入营。”李沾低声说道,伸出手,作出请的姿势,语气里既有敬意,也有主人应有的从容。 “请!”阿依得尔微微颔首,勒缰并行。两骑并肩而进,战马吐着热气,甲光流转。两军列阵同时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此时的大帐前的教场早已布置妥当。厚重的熊皮毡铺满地面,脚踩其上,能感到一丝从皮毛渗出的暖意。两列铜火盆沿场而设,松脂燃烧时发出劈啪声,火舌卷着白烟升腾,映出跳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香与兽皮的气息,寒与暖在空中交织,仿佛连风都被逼得迟疑。 艾丽努尔立在最前方,披风微扬,正指挥着仪仗乐队就位。来自多地的乐师——有吉普赛的鼓手,也有草原的胡琴手——在她手势一挥间齐声奏起。手鼓节奏急促,胡琴声线悠长,旋律中带着异域的紧张与豪情,像远行者在雪原上击鼓前行。 卢切扎尔端坐于大帐门前的高榻上,黑貂皮披肩垂落两侧,衬得她的身影沉稳如碑。头上那顶镶金尖冠折射出火光,一缕一缕闪耀,如同霜雪中燃烧的金线。她神情庄重却不失温和,目光冷静而深远——那不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凝视,而是历经风霜、洞察人心的统帅在审视局势。 努瑞达立于其右,衣袂轻垂,神态恭谨;观音奴立于其左,披着银灰披风,眼神平静。契特里与列凡率领武将分立两翼,手执长矛如林。归附部族的酋长们亦依次列阵,披风上挂满象征部落身份的兽牙与铜片,而孩子们早已被阿娜希塔带至帐后,只留火光照亮这场充满仪式感的会盟时刻。 当阿依得尔的骑影缓缓步入围栏,铁蹄踏在积雪与泥地交织的地面上,发出低沉的闷响。火盆中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与那一声声蹄击相互缠绕,像是两股力量在空气中角力。随行骑士们的披风被风卷起,甲叶相互碰撞,发出微弱的金属鸣响。 忽然,乐声戛然而止——手鼓、胡琴、铜号在同一瞬间归于寂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整个草原的呼吸都按下。那一刻,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心跳,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仪式将至的庄严。 卢切扎尔缓缓起身,火光映在她的面容上,光与影在她眉眼间游走——柔美的曲线中藏着不可侵犯的威仪。她披风下摆被风轻轻掀起,金冠上的宝石折射出冷冽的光辉,映得她仿佛立于天地交界之处。连天边的雪云似乎都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下沉。 “赤马氏首领阿依得尔勇士,”她开口时,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温柔,却又包裹着君主的力量,“远道而来,不辞风雪,咄陆部上下,深以为荣。” 阿依得尔翻身下马,厚雪在他脚下陷出深痕,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他单膝跪地,右拳抵于胸口,动作干脆而有力。盔甲上的霜在火光中闪烁,仿佛寒铁也在向主君致礼。“黠戛斯赤马部阿热·阿依得尔,久仰咄陆女主之盛名。”他沉声开口,语气浑厚如山风滚过雪岭,带着草原特有的坦率与敬意。“此行——既为上贡,又为结盟,更为一见能令千骑归心的女主真容。”他吐出的热气在寒风中翻卷,如烟似雾,慢慢消散在金红的火光里。 卢切扎尔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微微一动。那一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柔和了几分。她抬手,从容如仪,声音平稳而清亮,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草原诸部,皆是长生天子民。若能并肩同行,不问谁为主客,唯愿风同道,志同心。” 说罢,卢切扎尔转向努瑞达,目光如示。努瑞达立刻上前,双手恭敬地捧起一只镶银木盘。盘上铺着洁白的羊绒与鹰羽——雪与天的象征,寓意纯洁与勇气,和平与守护。火光映在银边上,闪烁着细碎的光,照亮卢切扎尔平静的面庞,也照亮阿依得尔肃然的神情。 阿依得尔接过那礼盘,双手高举至胸前,动作沉稳而庄重。火光映在他盔甲的棱线间,闪出一层微红的金属辉。他开口时,声音在寒风中低沉滚动,带着如战鼓般的震颤:“赤马部愿助咄陆汗庭东防;我部誓以信义为约,愿随汗庭共进退,同生死!” 话音刚落,阿依得尔略作停顿,目光微微一转,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语气随之变得沉稳而果决:“此外,特奉上族妹阿热·敖尔古娜,请咄陆女主代夫纳妾,以作交好凭证!此姻盟为信为誓,愿两部自此同心并力,共守北原,永不相负。还恳请咄陆女主,日后多多提携。” 话毕,阿依得尔抬手一挥。随行的护卫立即上前,掀开一辆饰银缀红的马车帘幕。帘后走出一名年轻的黠戛思女子,衣袍上绣满金线与火焰纹,鬓间簪着雕银羽饰,在火光下闪耀如雪。她垂首而行,步伐轻缓,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缓缓走向卢切扎尔身后的偏帐,她垂首时,目光微闪,似懂又似不懂自己即将成为的象征。 帐前众人顿时一片低语。鼓手停下手势,空气中只余火盆中松脂的劈啪声。跳动的火焰映照在每一张脸上——有人面露讶异,有人交换眼神,也有人抿唇暗笑。那笑意里,既有习惯的冷漠,也有一丝无声的叹息:又一位年轻女子,被送来作为权势联合的代价。 卢切扎尔的神情未动,只是微微垂眸,目光在火光与雪影间一闪而过,仿佛洞悉了这片草原下所有的牺牲与算计。 李沾在一旁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不失敬意:“好一个直言不讳的‘交好凭证’。” 卢切扎尔神色未动,金冠下的眼眸平静如冰,映着火光,闪出一抹寒芒。她缓缓抬眸,语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是一种令铁石也低首的从容力量,“阿依得尔,我们同是草原的子民,就不必再绕弯子了。”她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钉,“若你部真心归附咄陆,我不吝以同袍相待。往后我军东征西讨,凡有所得,皆依功劳分成——不欺一骑,不亏一兵。”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我打算用几年时间,先整饬基马克境内的不臣之众,逐一收服东南诸部——达尔古特、霍尔剌、贝尔古特、马阑剌、伊南干、埃列克特、古纳特——将七部尽归旗下。” “我打算今春就动手,若我们能一同拿下古纳特部,”卢切扎尔的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营地中清晰得令人不敢呼吸,“便当场分赃;若彼此满意,以后再继续并肩征伐,若分歧太大,就订个简简单单的不战之约吧。”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火光与风雪,语调忽然一转,锋芒毕露,冷冽如刀——“我只认契约,不信誓言。盟约的基础,从来不是誓言,而是利益。唯有各取所需,才能长久。” 阿依得尔闻言,神色一震,随即朗声大笑。那笑声浑厚而豪迈,犹如寒风卷过草原,带起千层雪浪。“咄陆女主果然爽快!”他拍着胸口,眉眼间燃起敬意与畅快,“此言正合我意!” 随即,卢切扎尔微微颔首,伸手作请:“阿依得尔,请入席。” 人群缓缓散开,营地中央重新腾出一片空地。火光被夜风拂动,映在众人脸上,仿佛为每一张面庞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铜色。乐声再起,低缓而庄重,犹如草原的呼吸。 李沾趁人未注意,悄然靠近卢切扎尔,俯身低语:“他们善锻镔铁刃。何不趁此良机,把制作这东西的手艺搞到手。” 李沾话音未落,观音奴便在旁冷冷接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却又稳重得体,像一位懂局势的谋士在泼冷水:“别自作聪明了。纵然赤马部今日显得势单力薄,那镔铁刃却是他们立足草原的命根子。就算刀架脖子上,他们也不会轻易让外人染指。你就看,哪怕他们今天来会盟,就抵押了个姑娘在我们这里,至于镔铁刃的事,提都没提。”观音奴微微眯起眼,目光深沉而锐利,像在衡量一桩买卖的筹码:“先与他们同舟共济,让他们尝到甜头。等那时候,他们自己就会提出交换。分成、条件——一层层往上推,这才是可行之计。” 卢切扎尔一直静静听着,眉目间波澜不惊。直到此刻,她的唇角才轻轻扬起,笑意淡若烟雾,却带着寒铁般的锋芒。“卡里姆,”她转头看向李沾,语调平静如冰,“若真像你这般急功近利处世,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观音奴,可比你务实多了!” 第566章 亚马逊河口 春天的亚马逊河口,仿佛大地展开的一幅巨型水彩画卷,色彩浓烈却层次分明。阳光从轻纱般的云隙间洒落,金辉在水面上流动,如无数细碎的鳞片闪烁。这里,滔滔河水与无垠大海在温柔地交汇,激起一阵阵银白的涟漪。三角洲广袤无边,泥泞的湿地宛如一张绿意盎然的绒毯,织满生命的纹理。红树林的根须如古老的手掌,紧紧攫住泥沙,枝叶在风中摇曳,映出一种野性的秩序。此地虽无春秋之分,但在河水最丰盈的时节,万物皆如春回。 空气里混合着多重气息——咸湿的海风、湿润的泥土、远处花丛的清甜,以及隐约的腐叶香,构成一首独属于热带的气味交响。坦途般的沙滩向远方延伸,细软的沙粒在脚下缓缓滑动,仿佛在悄悄回应旅人的脚步。浪花涌上又退下,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转瞬被阳光抹平。 海面平阔得令人心生敬畏,波光与天色融为一体,蓝得几乎让人忘记呼吸。几只鹈鹕低空掠过,翅膀在水面上轻轻掀起一道弧光。春天让一切都焕发出近乎奢华的生机:红树林的叶片油亮如玉,湿地边缘的芦苇吐出柔嫩的花穗,黄色与紫色的野花在风中摇晃,蝴蝶如碎金般飞舞。更远处,雨林的阴影里传来长臂猿的啼声与鸟群的清啭,仿佛天地正在以音乐的方式,为这些远方的旅者献上一场隐秘的欢迎仪式。 萨西尔静静地走到湿地边缘,脱下沾满旅途尘土的凉鞋,赤足踏入柔软的泥地。她俯身跪下,衣袍在身侧铺展开来——那是绣满玛雅符号的深红布料,线迹细密,闪烁着金线的微光。她的神情庄严而宁静,仿佛这片陌生的海岸已化作她心中的圣坛。她缓缓合十,指尖触在唇边,低声吟诵起古老的咒语。那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雨水流过石阶,又如夜风穿林——既虔诚又带着某种不属于尘世的旋律。每一个音节都似在召唤天地间的灵魂,祈求大地与海洋的宽恕与庇佑。周围的空气渐渐静了下来。风似乎屏住了呼吸,只有海浪的回声与她的吟诵交织在一起。阳光从云隙间落下,洒在她的发上、肩上,仿佛为她加冕。树林的叶子轻轻摇曳,红树林的枝头发出沙沙声——像是天地对她的祈祷作出的回应。身为玛雅人的萨西尔早已熟知‘东海’的传说,却从未想过那会在此地遇见。 安卡雅拉站在河口的尽头,脚下的沙滩柔软得仿佛会呼吸。她屏住呼吸,望向那铺天盖地的湛蓝——天地似乎在这一刻连成一体。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倒映着大海的光影,像两颗盛满好奇的星。阳光在她的肌肤上镀出一层古铜色的光泽,长发被风扬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条柔软的弧线,像黑色的浪花。 “这就是大海——!”安卡雅拉忽然跳了起来,脚踝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阳光在那些飞散的水滴上折出彩色的弧光。“果然好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湖泊都大!”她的笑声清脆明亮,在海面上回荡,仿佛与浪涛追逐。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像要拥抱整个世界。浪花卷上来,冰凉的泡沫没过她的脚背,顺着脚趾轻轻滑过,留下咸涩的痕迹与一阵愉快的颤栗。 塔胡瓦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着笑意,语气却认真地问:“你还要继续跟着我们吗?我们要去旧世界了,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安卡雅拉回头,阳光正照在她的眼里,闪着一丝倔强又天真的光。她抬起下巴,语气干脆而笃定:“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啦!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原来世界这么大,我当然要去看看!” “你这脸皮可真厚,还打算赖着我们不走?”塔胡瓦忍俊不禁,双手叉腰,假装凶巴巴地瞪她。 安卡雅拉撅着嘴,眼神却亮得像海上的星光:“随你怎么说,你说了不算!反正漓没嫌弃我。我可以把那些铜片都给你们,反正一路上也没地方花。” 塔胡瓦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海风卷起她的发丝,笑声与浪声缠在一起,如春潮拍岸——既温柔,又热闹,带着一丝要告别又不肯散去的明亮气息。 尤里玛站在她们一旁,神情间带着被震撼后的静默。她的衣裙由树叶与藤蔓编织而成,沾着一路风尘;面颊上淡红的部落纹饰在阳光下微微闪亮。她凝望着那无边的蓝,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柔情。“确实……”她轻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点难掩的惊异,“我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么多的水。” 奈鲁奇娅与尼乌斯塔并肩立在湿地的边缘,脚下的泥地仍带着昨夜潮水退去后的湿润。她们从未见过大海,这一刻仿佛面对着神的容颜。奈鲁奇娅静静地站着,长发垂至腰间,被海风轻轻拂动。她穿着简朴的兽皮衣,肩上还带着旅途的尘迹。面对那无边的蔚蓝,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震撼。浪声如雷,拍击着远处的沙洲,轰鸣在她耳畔回荡,像远古的心跳,低沉而有力。她微微张着嘴,似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被风带走的气息。她的眼里倒映着海与天交融的线条,阳光在瞳孔中跳跃,她的神情,就像初次见到世界诞生的人。 尼乌斯塔则努力保持着从容,她蹲下身,从浪花边捧起一捧水。海水晶莹剔透,在她掌心流淌,带着淡淡的泡沫与阳光的碎影。她唇角微扬,做出一副贵族特有的优雅神态——轻轻抿了一口,又将指尖蘸湿,在脸颊上滑过,仿佛在享受一场奢侈的海之沐浴。然而下一瞬,她的表情骤变:“呸!呸!咳、咳、咳——这水怎么这么咸!”声音尖得像被浪拍醒的海鸟。她拼命吐着舌头,咳得泪水都溢出来。 周围立刻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安卡雅拉笑得弯了腰,尤里玛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林科尔拉延也难得失态,肩膀微微颤动,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像大山深处传来的回响——温厚、稀有,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情。 乌卢卢脱下那双草编的扁长靴,光着脚走向浅滩。细软的沙粒从脚趾间滑过,海水温柔地涌上来,包裹住她的脚踝。她轻轻一跳,溅起一圈晶莹的水花,阳光在水珠上闪烁,仿佛一串飞散的银铃。“哇——这感觉太棒了!”她欢呼着,笑声清脆,像被风拨动的铜铃。她举起双手转圈,水花随她的动作飞溅,映出彩色的弧线。 玛鲁耶尔在岸边看得心痒难耐。阳光洒在她的羽饰上,绚烂的红、蓝、黄交织成一团燃烧的色火,仿佛连空气都被染上了热度。她俯身伸出脚尖,轻触那一层翻动的浪花,水温温的,像在邀请她坠入怀中。嘴角的笑意逐渐绽开,她忽然仰头一笑,利落地解下衣物,身影在阳光下化作一抹灵动的线条。 “嗖——!”玛鲁耶尔猛地跃入海中,水声炸开,浪花迸溅如千万粒碎银。她的身影在波光间若隐若现,海水温暖而柔滑,像丝绸一样贴着肌肤流动。 “这水好暖和!我从没见过这么暖的海!”她大笑着,声音清脆明亮。浪花随着她的动作翻滚,拍打出闪亮的弧线,几只小蟹被惊得仓皇爬逃,在湿润的沙地上留下凌乱的爪痕。 “和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依旧没羞没臊的——说脱就脱。”赫利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忍不住摇头低嘀咕着,嘴角却微微上扬,掩不住那份好笑。 “玛鲁耶尔!你小心点,这地方可不一定安全!”纳贝亚拉的声音被海风撕裂,急切地传来。她站在岸边,姿势挺拔,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皱。海风卷起她的短发,几缕贴在额上,被潮气浸得发亮。她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波面,随时准备冲过去把那鲁莽的少女拉回岸上。脚下的泥土在潮水的湿意中缓缓下陷,溢出的水珠泛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气味与咸涩的海风,潮湿而沉重,让她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明显。 伊努克和比达班各自抱着孩子,站在浅滩上,让海浪拍打她们的脚边。海水温热而柔顺,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伊努克张开双臂,将孩子高高举起,孩子的小脚丫在空中乱蹬,浪花正好轻轻拍上去。那一刻,她们的笑声与海浪交织,天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终于又回到海岸了。”伊努克低声感叹,她的嗓音粗犷中带着一丝柔和,像浪涛拍击岩岸后的回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裹挟着淡淡的鱼腥味与咸涩气息,勾起她在格陵兰冰岸的记忆——那时的海是冷的、硬的,而眼前这片海,却带着生命的温度。 “我也喜欢靠近水的地方,”比达班微笑着回应。她抱着另一个小女孩,轻轻摇晃着,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她俯身尝了一口海水,立刻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头:“不过我还是喜欢淡水湖。我不喜欢咸水。” 孩子们却全然不在意海水是咸的,她们挥动小手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晶亮的水珠。阳光透过浪花,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洒在她们的脸上。两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明快,像春天的鸟鸣,在海风中回荡——那份纯真,无声地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奈鲁奇娅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仍有些恍惚。她的目光在那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徘徊,浪涛的节奏仿佛仍在她心口回荡。她转过头,神情中还带着敬畏与不安,轻声问道:“我们……明天就坐木筏到海的对面去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被海风吹散的细线。那无尽的蓝让她感到自己渺小得如同浪尖的一粒沙。 “依靠这木筏?那可不行。”霍库拉妮摇了摇头,她的神情笃定而冷静。她颈间的贝壳项链在阳光下轻轻作响,像随风叮咚的浪声。“得重新造船——大的、结实的独木舟。那玩意儿要是出海,恐怕连第一波浪都挺不过。”她指着那艘简陋的木筏,木片在海浪中摇摇晃晃,发出一阵吱嘎声,像随时会散架的玩具。 “哎,”赫利插嘴,笑意已经溢上嘴角,“看来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大船!”她夸张地伸开双臂,做出巨轮横行海面的姿势,又配上模仿船帆呼呼作响的声音,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就她们啊,”阿涅塞笑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皮的温柔,“要是真跟着我们回到旧世界,还不知道要被什么吓到。” 海风掠过,带着湿润的咸香。她们的笑声被吹散在辽阔的天海之间,与浪涛一同滚动,像春天的潮声——轻快、明亮,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天边的云层被晚阳染成金红,海面泛起细碎的光纹,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 伊什塔尔忽然低下头,她的眼中闪烁着犹疑与脆弱的光。“我想……我就这样,继续和你们一起生活下去吧。”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们不会到了旧世界,就把我丢下不管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裙摆被风扬起,在她的脚边轻轻翻飞,如同海浪的一角。 “放心吧,漓这人重情重义。”塔胡瓦笑着回应,她那条用火鸡羽毛制成的裙摆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泽,随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宛若一只展开羽翼的鸟。“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丢下我们的。”她的语气笃定,眼神里是一种从容的信赖。 “哈哈,说得好!”赫利插嘴,眼里闪着顽皮的光。她故意挺直腰板,双手叉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啊,他来这新世界一趟,没建什么殖民地,倒是收集了一堆来自各种部落的女人!”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弯了腰,笑声如浪潮般翻滚。“他这四年来,其实就一直在重复干着这么一件事!哈哈哈!” 赫利的笑声极具感染力,众人纷纷被逗笑。笑声在河口回荡,掠过沙滩与湿地,惊起几只白鹭。连不远处的树林里,猴子们也被这热闹吸引,探出头,眨着眼,好奇地望着这群笑成一片的人——春风拂过,整片海岸都像被笑声点亮。 李漓站在一旁,没有加入那阵欢笑。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披着一层金红的光,却又像被风与岁月磨出的孤影。脸上的皱纹刻满风霜,胡须被海风拂得微微颤动,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海天一色,像能吞没光的海。他明明已经抵达了海岸,脚下是久违的盐滩,耳畔是归来的浪涛——但心,却像仍困在漫长的雨林之中。格雷蒂尔死了,随他一同埋入北方泥土的,还有五个诺斯战士的名字。如今,只剩下那两个疲惫的幸存者,他们的手再也造不出船——那技艺,随着同胞的血,一并沉入了时间的海底。他们决定追随李漓,一起返回旧世界。那片陌生而无情的热带雨林,早已摧毁了他们的自信:藤蔓如蛇,树影如牢;湿热的空气让人窒息,暗处潜伏的毒虫与野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恐惧。那是连最坚强的北方人都不愿再提起的梦魇。 浪花在他脚边一层又一层地扑来,冰凉、反复、倔强。李漓静静凝视着那片海,目光深沉而黯然。那一望无际的蓝色,既是希望,也是惩罚。李漓心中潮水翻涌——如何造船?如何带领众人渡海?又该如何,面对那个早已陌生的“旧世界”?那个世界,如今是否还记得他?海风拂来,咸涩的味道掠过唇间,像一丝不肯消散的往事。 就在这时,阿苏拉雅踏着沙滩走了过来,靴底在湿润的泥沙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眼中却闪着熟悉的火光。还未等她开口,阿涅塞便先迎上一步,笑着问道:“我们要造船了,目的地也算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阿苏拉雅撇了撇嘴,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倔强。“还能怎么办?我从云雾森林一路跟着你们,早就没路可回了。”她耸了耸肩,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爽朗的率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事的——继续带着我吧。至少跟着你们有吃有喝,总比拿着铁刀在各处讨生活强多了!”她随手拍了拍腰间的弯刀,金属在阳光下闪出一抹冷光,风把她的乱发吹得几乎遮住半张脸。 “讨生活?你那分明是抢劫!”塔胡瓦忍不住打断她,语气带着调侃。 阿苏拉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爽快。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被风卷起,在海面上回荡,如浪花层层叠叠地拍向岸边,溅起明亮的泡沫。 玛鲁耶尔忽然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神情惊恐而恍惚。她一边尖叫,一边挥舞着手臂,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嘴里急促地吐出一连串无人能懂的语句,仿佛在警告什么,又似在呼唤谁。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维雅哈猛然发出一声尖叫:“那边——有船!”她的声音锐利刺耳,如利箭破空,瞬间划破海岸的宁静。所有人齐齐转头,只见在阳光闪烁的海平线上,三条庞大的独木舟正破浪疾驰而来。浪花在船首炸开,白沫飞溅。船身上刻着蛇、蜘蛛与张牙舞爪的怪兽图腾,仿佛来自梦魇的幽影。 每条独木舟上都挤满了战士,他们的身体被涂上红、黑、白三色的战纹,在阳光下闪耀着炽烈的光泽,如燃烧的符号。长矛与弓箭在手中泛着冷光,桨声拍击海水,节奏整齐而沉重——那声音,像一面面逼近的战鼓,直击人心。 “那是——图皮人!”波蒂拉的脸色瞬间煞白,双唇发抖,声音在风中几乎被撕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条正逼近的独木舟,瞳孔微微放大,仿佛看见了噩梦重现。 “图皮人?”楚巴埃皱起眉头,声音低沉,“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可记不清……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的话语里透着警觉,却仍有几分探寻未知的好奇。 “他们——”波蒂拉深吸一口气,语调急促而颤抖,“喜欢杀人、掠夺、甚至吃掉敌人!”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们袭击部落、掠走妇人,把敌人的头骨做成杯子!我们那一带……太多村子被他们毁了,没有人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波蒂拉的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些血腥的记忆又被风从丛林深处吹回。四周的空气也似乎凝滞,连海浪的声音都变得低沉。海风带着咸涩与紧张的气息,掠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一刻,连阳光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准备战斗!”李漓低沉的嗓音在众人心头炸开,如同一声雷霆。他的身影在风中挺立,眼神沉稳而锐利。瞬间,众人立刻散开又迅速归队——女士们退到中央,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托戈拉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武装迅速列阵,长矛、弓箭、铁刀闪烁着冷光,围成一堵坚实的“活墙”。 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变得沉重而急促,仿佛也感应到了杀气。 “等他们靠近——如果他们有恶意,就立即扑杀!”李漓的声音冷峻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的眼神如鹰隼般盯住那三条逐渐逼近的独木舟。众人纷纷握紧武器,呼吸变得急促,肩头的肌肉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修长,交织在沙滩上。 第567章 我没吃过人 三条巨大的独木舟如潜伏的巨兽,破浪而来,重重搁浅顶上泥岸,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嘭——”声,仿佛大地在闷吼。河水与海潮在此交缠,泡沫翻卷着红褐的泥沙,似沸腾的血液在呼吸。水雾从茂密的红树林深处悄然升腾,灰白的气幕如鬼魅般伸展,将岸边的大半吞没——光线、轮廓、呼吸都被雾撕成碎片,只剩几束被阳光硬生生挤出的白焰,在迷雾里冷冷闪烁。咸湿的风掠过,带着海腥、泥腐与枯叶的气味,像是某种古老的死亡气息在蠕动。在这浓重的空气中,远处忽有几声模糊的嘶喊传来——分不清是图皮战士的号声,还是丛林深处猴群的惊叫——都被即将爆发的杀戮压成低哑的回音。天地似在屏息,战意在河口的雾色中凝成一股逼人的寒意。 李漓立在原住民天方教武装队伍后面,肩背微拱,手臂高举,掌心稳稳压下,示意全队屏息。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冷冽地扫过雾气深处的来敌。整支队伍随之静止,仿佛化为一尊肃穆的青铜雕像。战士们紧握武器,指节泛白,呼吸浅促,汗珠沿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在被雾按碎的阳光里闪成一线炽光,像白焰从皮肤下渗出。空气仿佛凝固,连水流的呢喃都止息。 随即,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响起——四十余名图皮战士从舟上跃下。他们的身形高阔,肌肉隆起如山岩,皮肤被赭红颜料厚涂,仿佛披上凝固的血色铠甲。每一次呼吸,汗水都沿着纹理闪光,似是要从火中蒸腾。头顶的鹦鹉羽冠在海风里微颤,羽色明艳得近乎炽烈,如燃烧的火焰随风摇曳。他们的眼神中燃着原始的野性,瞳孔深处映着阳光的闪烁——那是尚未被文明驯服的光。石斧与石锤在他们手中低垂,刃口映出暗冷的光泽,细密的打磨痕如兽牙。削尖的树枝箭矢上,黑绿色的毒汁凝成晶珠,缓缓滴落。 空气骤然紧绷,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只差一息便要崩断。潮湿的雾气在众人之间游走,混合着汗味与泥土的腥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烫的紧迫。每一颗心都在跳动——越跳越急,仿佛在为未知的血腥倒数。然而,这些图皮人尚未完全站稳之时,忽然,一名图皮人抬起了弓。那弓身被拉得微微弯曲,木质在指力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细若蚊鸣,却比雷霆更刺耳。 就在那一瞬,李漓猛地高举圣箭,声如霹雳——“杀——!”那一声宛如撕裂天地的号令,将所有的压抑与恐惧一并炸碎。 “进攻!”托戈拉立刻低吼,语声浑厚而短促,仿佛一头猛兽在咬断枷锁。 弓弦同时绷响——“嗖!嗖!嗖!”原住民天方教武装队伍中的弓手的箭矢破空而出,刺破雾气与光线,在瞬息之间化为死亡的雨点。图皮战士们尚未来得及还击,就有数人中箭倒地,血花在潮湿的空气里绽放。然而紧接着,几支黑绿色的短箭从雾后反击而出,尖啸着划破空气。那毒箭上滴着墨般的光,擦着前排战士的肩臂飞过,溅下一道烟色的痕。有人闷哼一声跪倒,手掌紧捂腋下,血迹沿指缝渗出,毒液立刻使伤口泛青。几人来不及呼救,便被同伴拖入队列后方。 托戈拉带着原住民战士猛然跃出,他们的身影在雾与阳光间交错闪动,如一股暗红的洪流。铁刃与木矛在空中相撞,溅起金铁交鸣的火星。脚步重重陷入泥沙——“噗嗒、吱咕”——泥浆被践踏成翻滚的浪,血与水交织,腥味、汗味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流,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怪兽在怒吼。战士们深陷泥中,每一步都似撕裂大地,溅起的泥浆裹着血色光芒。那种奔杀的气势,带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热与宿命。 托戈拉第一个撞入敌阵,铁刀横扫,斩断一名图皮人的手臂。鲜血喷涌,热浪扑面,她的面颊上沾满血沫,却毫不迟疑,旋身再刺,刀锋如闪电贯胸。她怒吼着挥臂,浑身肌肉在汗与血的光泽下如铜铸的野兽。 就在托戈拉身后,两个诺斯水手咆哮着闯入战圈。他们的怒吼像北海的暴风,沉厚、粗粝、震耳。大铁斧高高扬起——“呼——咔嚓!”一斧劈碎图皮人的木盾,木屑与火星齐飞。第二斧紧随而至,斜劈进敌人的肩颈,骨裂与血喷几乎同时迸出。那声音——“咔嚓——噗!”——比雷声更真实,比呐喊更残酷。鲜血与泥水一齐飞溅,洒满他们的胸膛与脸庞。热气蒸腾,混成一片白雾,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怒吼、继续挥斧。肌肉在战斗中绷紧、颤抖,汗水与血迹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红色的光芒——那一刻,他们仿佛披上燃烧的盔甲。他们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北地海风的凛冽、寒冰的重量与雷霆的咆哮,将敌人撕碎、掀翻、碾压。图皮人的怒吼渐被淹没,泥地上只剩刀斧撞击的声浪、喘息的破碎节奏,以及溅起的血雾在阳光中飞扬。 李漓紧随托戈拉率领的天方教武装队伍之后冲上前去。当泥水与血雾交织成混沌的一线,他终于拔出了那柄象征圣约的剑——那柄在阳光下闪耀冷焰的圣剑。剑光一出,雾气似被劈开。李漓大步踏入战阵,泥浆迸溅到膝,铁靴重重碾入地面。前方一名图皮战士挥起石锤,怒吼着冲来。李漓肩身微侧,长剑横抬,反手格挡! “锵——!”金铁交击声震耳欲聋,火星迸射,空气中弥漫起焦灼的金属气息。那力道几乎震麻他的手臂,他顺势低身、旋腕、反斩——剑刃划破空气,冷光一闪,便在对方的颈项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线。图皮战士踉跄几步,鲜血如喷泉般迸出,洒在李漓的脸上,沿着下颌滑落,混着汗珠,烫得他眼角生痛。 又一名敌人扑来,石斧横扫。李漓脚步后撤半步,借势反击,圣剑从下方挑起,锐利的剑锋穿胸而过,血花在空中炸开。他一脚踢开对方的尸体,喘息声在胸腔里如雷滚动。阳光从雾气撕开的缝隙里斜斜洒下,落在他满是血迹的面庞上,那目光如燃烧的铁,从乱战中直贯而出。 蓓赫纳兹如影掠过战场,披风在雾中飘动,短刃翻转,两道寒光闪过——一人喉裂倒地,另一人肩中飞刃。她神情冷静无波,行走其间如死神巡视。凯阿瑟伏在岩根后,连发三箭,快若呼吸。箭矢穿眉、穿胸,敌人如枯木倾倒。她冷冷吐气,弓弦在手中微颤,反出月光般的冷辉。中央,伊什塔尔挥斧如雷。铜色肌肉闪光,一击两人翻倒,又踏碎肋骨。血溅额角,她昂首怒吼,宛若战神。右翼,特约娜谢执铁矛突入,身形疾捷。矛尖闪动,咽喉接连洞穿,她的吼声震彻雾气,似北林战歌。维雅哈高举战斧冲锋,手起刀落,血雨横飞。她的怒吼燃起士气,战潮如火焰汹涌。 战场如同一口被烈火灼红的熔炉。铁刃撞击的火花、战斧的呼啸、弓弦的颤鸣、嘶喊与骨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血色的交响曲。泥泞中,人影翻腾,空气被撕裂,杀声与喘息交织成风暴。就在铁与火的洪流推开的同时,己方队列中也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托戈拉身侧的一名年轻战士正要举矛前突,一支带着黑绿色毒汁的短箭从雾中冷冷钻出,斜斜钉进他腋下盔甲的缝隙。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手中长矛脱落,腿脚发软,跪倒在泥水里。几息之间,唇边便起了白沫,眼白翻起,如同被河里的毒鱼咬住,连临死的叫声都被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呛住。另一侧,一名天方教战士正与两名图皮人纠缠,一记石锤从侧翼砸下,硬生生砸在他背脊上。他的身躯像被折断的箭杆一样塌下去,整个人扑倒在泥塘里,再也没能爬起。身旁的同伴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踏着他们的血和尸体继续前冲。 图皮人的阵线开始崩塌,原本紧密的队列像被巨浪击碎的浪花,向红树林深处溃逃。不到片刻,抵抗被彻底摧毁。倒下的身影层层叠叠,血水在河滩汇成暗红的溪流,沿着泥沟蜿蜒流淌。空气中充斥着铁锈与汗腥的味道,连低垂的雾气都被染成淡粉色。 忽然,一群红鹦鹉被惊起,冲天而起。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炽烈的光辉,像是战火化作的余烬,在天空中翻飞,映照着地面上的屠戮。短短数刻,图皮人的阵列被铁与火的洪流彻底击碎。石斧与削木矛纷纷坠入泥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比惨叫更冷。 泥水与鲜血混成一片,脚步踩下去便溅起腥红的浪花。残余的图皮人丢下武器,仓皇逃入林中。树叶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然而追兵早已从侧翼包抄,几声短促的惨叫后,逃亡化作终结。五人被生擒,其余尽皆倒地,尸身横陈在湿地上,鲜血缓缓渗入泥土,凝成暗红的斑驳。 “要不要过去帮忙?”阿涅塞皱眉,看向身旁的赫利、比达班和伊努克。 “我们的任务,是护着你们这些不拿武器的人。”赫利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战斗很快就会结束。”比达班轻声说道,眼神仍注视着前方。 号角声在雾气中低沉回荡,托戈拉的收兵令宛如一道落幕的铁声。喧嚣的杀喊渐渐褪去,天地间只余风声与喘息。残雾笼罩的战场陷入死寂,血迹与泥水交织成一片暗红的沼泽。胜势虽成,仍有两三名战士或中毒矢翻倒泥滩、或被石锤砸断骨骼抱臂哀喘,虽不致命,却将这场胜利浸出一层沉重的代价。 很快,五名受伤的图皮战士被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押到李漓面前——他们浑身是血,呼吸粗重,却仍昂首而立,眼神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光。血水顺着他们的颈项蜿蜒而下,与赭红的战纹混为一体,仿佛在皮肤上燃起一层冷焰。没有哀求,没有屈服——那双双眼睛里仍闪烁着未被征服的光,像野火的残焰,在灰白的雾气中默然燃烧。 大地仍在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铁与泥的腥味,像被揉碎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每一步都踏进血与水的混响里,脚下的泥泞仿佛还在吞噬倒下的人。蓓赫纳兹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冷冽如刀锋:“怎么处理他们?”她的眼中闪着精算的光,冷静中藏着那种久经沙场的麻木。 李漓尚未开口,波蒂拉的怒吼却先炸裂开来,如狂风掀翻灰雾:“他们吃人!他们会把俘虏煮了吃!现在——就该以牙还牙!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报应!”她的声音嘶哑,愤怒与仇恨交织成一股撕裂天地的力量,像干枯的柴薪被火焰点燃,一瞬间腾起熊熊烈焰。 蓓赫纳兹、赫利、阿涅塞全都怔住了。她们的表情僵硬,仿佛冷风掠面,一时间不知是震惊、恐惧还是厌恶。可在场的另一半——那些来自新世界的战士与随从,却神色冷淡,对波蒂拉的愤怒视若寻常。有人默默擦拭长矛的血迹,有人蹲下检视尸体上的战纹。战争,早已把怜悯磨得无处可寻。 “你……吃过人?!”李漓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波蒂拉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被烈火灼烧。她用奥马瓜语咆哮着回答,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没吃过——但别对他们仁慈!他们劫掠过我们的村子,烧掉了我们的屋,掳走我们的亲人!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抓人吃人!”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与血影,记忆的毒蛇在她喉间扭曲,仇恨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战俘被宰杀后被火烤吃掉,总比让他们被折磨到死好些。”阿苏拉雅冷冷地说道。 李漓回头望向她,刚欲开口。就在此时,维雅哈从一只翻覆的独木舟旁俯身,猛地拽出一个女人。那动作利落而克制,像从泥泞的陷阱中扯出一只湿重的羽毛人偶。维雅哈的面庞仍覆着战斗后的肃杀之气,眉宇间一丝冷意未散。维雅哈有个几乎仪式化的习惯——每场战斗一结束,她总是第一个去搜寻战利品。她对尸体的搜检,比对胜利本身更执着。那份冷漠与精准,让人分不清她是在追逐功劳,还是在与死亡达成某种默契。 那被维雅哈拖出的女人身形瘦小,皮肤因烈日与海盐的反复折磨而褪成黯淡的土色。长发被海水与泥沙黏成一片暗沉的帘幕,贴在面颊上。她的脸上仍残着盐痕与泥迹,像未干的泪与灰。那双眼睛又大又柔,却被惊恐与茫然塞满,仿佛一只被风暴吹离巢穴的鸟。鼻梁上有细微的擦伤,嘴角的图皮人战纹被雨水冲散,只余几缕赭红的痕迹,像濒临消逝的族印。她身上的亚麻短衣被撕裂,藤编饰带松垮地挂在肩头,脚上沾满被珊瑚与礁石划破的伤口。她赤足站在湿滑的泥地上,微微发抖,却仍竭力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围拢而来的陌生人——那眼神胆怯,却又带着一种不知何来的倔强,仿佛一个被迫登上审判台的孩子。 当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波蒂拉身上时,波蒂拉那身奥马瓜饰袍——绣满羽片、贝壳与细珠的腰裙——立刻吸引了她。女人的眼睛骤然一亮,像在乱石中认出了旧日的河光。她哆嗦着,忽然用一口生涩而断续的奥马瓜语哀求起来,声音被海风撕成碎片,带着恐惧与渴望的颤抖,却透出一种极真切的求生本能。 波蒂拉怔住了,指尖一阵发紧,仿佛有无形的刺掠过。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游移,惊讶、怀疑与迟疑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被往事突袭的表情。 被俘的女人再也忍不住,突然放声哭嚎。她的言语如潮水一般冲出喉咙,混乱、急促、几乎要撕裂空气。泪水与咸味交融,她的身体在哆嗦中几乎支撑不住。恐惧像冰冷的手在她胸口抓挠,她一边呜咽,一边本能地想要靠近波蒂拉,仿佛那一袭熟悉的服饰就是她的归途。 周围的图皮战俘立刻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愤恨的咒骂。语言像箭一样掷向马鲁阿卡,有人怒目相向,有人吐唾沫,有的甚至挣扎着想上前推搡。那一刻,他们似乎要把马鲁阿卡的求饶和她的身份一同撕成碎片。 李漓看着这一幕,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能读懂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敌意。“她说什么?”李漓问波蒂拉,声音沉静而有分量。 “她说她不想死。”波蒂拉翻译道,言语短促而干脆,“她说她叫马鲁阿卡,说自己不是图皮人,是被图皮人的阿拉波朗巴部落抓来当舵的。她说自己是这条大河河口一座大岛上的阿拉瓦克人,她小时候常跟随她父去我们那里换货,所以她能说我们的语言。但我不完全信她。”波蒂拉的目光在马鲁阿卡与那五名仍旧桀骜的图皮俘虏之间游移。 蓓赫纳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算计冷冽而清晰:“不如让她带路——问清附近有多大的聚落,在哪里,带我们去抢一趟。我们顺流而来遇上雨季,已耗时超过两个月,粮食告急。”她说话像在念一份行军账单,毫无愧色。 “她若愿意带路,她是不是图皮人就无关紧要了。”比达班补上一句,语气里尽是现实主义的算计,“少杀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漓打量着马鲁阿卡,又扫了那五名胸口战纹仍在颤动的图皮战士一眼——他们的眼神里既有野性的倔犟,也有被屈辱点燃的羞愤。风把海盐与远处丛林的气息一起吹来,带着一种冷薄的肃杀感。 “波蒂拉,你和她谈谈。”李漓说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在乎她所谓的来历;只要她肯为我们带路,去附近的大村子取粮食,我便留她一命。否则——”话未说完,威胁已在空气里生出冰刃,划出一条无声的界线。 波蒂拉与马鲁阿卡低声交换了两句,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与冷意:“她同意了。” “很好,把她留下!”李漓点头,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至于其他人——已经没有用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但我们绝不吃人。”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然出鞘,刀光一闪,她的动作简洁而致命,像暴风骤起前那一记突响。她一刀斩开第一个俘虏的喉咙,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随即被雾气吞没。她的手稳得近乎冷酷,刀尖颤着,却不带丝毫犹豫。那人倒地的声音沉闷,像被割断的琴弦,静默无声地宣告了终结。 紧接着,特约娜谢、伊什塔尔、维雅哈三人上前,脚步如同潮水扑岸,合拍而坚定。她们的身影在灰雾中交错,动作迅捷、利落——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情绪。刀光翻转,短促的闷响接连而起。剩下的四名图皮人俘虏相继倒下,鲜血在泥地里迅速散开,像潮水渗入沙滩。这不是折磨,也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一场冷冰冰的执行——战争的常规,生存的算法。杀戮在这里不带重量,像每日例行的劳作,干净、迅速、无声。没有惨叫,没有夸张的姿态,只有命令被贯彻的声音。血雾升腾,脚步踏碎泥水。那一刻,连风都显得克制。结果如同一页被撕下的日历,被草叶与雾气轻易掩埋,只剩一片沉默的土地,缓缓饮尽自己的记忆。 第568章 食人者 数日之后,海雾从海岸缓缓升起,像一层漂浮的幕布,将雨林与大海的界线揉进一片朦胧的银灰。马拉若岛的潮汐正在退去,海滩上散落着被浪花翻卷的贝壳与树枝,空气中弥漫着潮水与花粉混合的甜腥气。远处红鹮掠过浅滩,羽翼在晨光里燃出火焰般的光。就在这片海岸线的内侧,棕榈林与红树林围成的空地上,五百多名图皮人正在为酋长的儿子——部落的继承人——举行一场以雷神为证的婚礼。新娘来自远方的内陆部族,步行数日而来,今日将成为这片土地的“雷之女”。 空地中央竖立着一根巨大的雷神祭柱。藤蔓层层缠绕,上刻蛇形、鸟形与闪电的纹样。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雨后的木质泛着暗光,仿佛静候神灵的注视。柱下堆着果实、鱼肉与木薯饼——那是祭给雷神与祖灵的供品。火堆被点燃,厚重的烟雾中混合着树脂、干草与碾碎的香料;巫师在火边洒下研磨的辣椒、干果与捣碎的芳香树脂,烟气辛烈,带着一丝苦香,仿佛能让人心跳加速。 空地边,男女老少围坐成半圆,酒葫芦在手中传递。那是发酵的木薯酒——乳白色、略带酸甜。年轻人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的气息混着汗味与烟草,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几位老者正用陶碗慢慢搅拌浸泡的外来苦叶茶——有人说那叶子叫马黛——浓绿的叶子漂浮在碗面上,蒸汽升腾,带着泥土与苦草的味道。 一旁的妇女坐成一圈,用干草编织花环,花瓣是新采的黄花与白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们边笑边唱,嗓音高低错落,仿佛在回忆旧日的风与雨。年幼的孩子在周围奔跑,追逐着树影下的鹦鹉羽毛,笑声融入鼓点。 鼓声渐起,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男子们涂满赭石与炭粉,肩披鸟羽,腰系彩带,踏着节奏环绕火堆起舞。火光照耀在他们的脸上,汗珠闪烁如星。巫师——那位面涂闪电纹的老者——举起一束燃烧的香草与烟叶,口中低声吟唱古老的咒语。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烟雾缠绕如蛇。他将燃着的香料放入火堆,顿时香烟大作,夹杂着烟草、树脂与马黛叶的苦味,一阵阵冲上夜空。烟气翻卷,似要织成一条天路。人群的呼喊渐渐转为歌唱,那歌声低沉而悠长,如浪拍礁石,似雷远鸣。 这时,新郎缓步走入火光。年轻的身躯矫健,胸膛上绘着雷纹。随行的战士吹响竹笛,笛声在林间盘旋,像风掠过潮湿的叶片。新郎走到图腾前,双手按在地上,低声祈求雷神与祖先的庇佑。在另一边,新娘被两名年长的妇人搀扶着缓步走来。她的发间插着金刚鹦鹉的羽毛,手腕与脚踝缀满响贝。她的皮肤被花粉轻轻染过,呈现出细微的金色光泽。她低垂的眼睫下闪着不安与庄重的光,脚步缓慢而稳——她知道,每一步都意味着新的血缘将融入这片土地。当两人于火前相对时,巫师取出盛着木薯酒的葫芦,先洒几滴在火上作为献礼,随即让二人各饮一口。木薯酒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力,让他们同时咳嗽,又忍不住相视微笑。 随后,巫师以烟草卷点火,让两人各吸一口。新娘吸得太急,呛得泪光闪烁,众人笑声四起,鼓点顿时激昂。巫师举起羽饰杖,振臂高呼:“雷之父听见了!他以风为歌,以火为誓!”人群轰然应声。有人高举木薯酒葫芦洒向空中,有人往火堆中投入干草与香料,火焰猛然跃起,照亮所有人的面孔。 天边一声闷雷滚过,海风裹挟着雨意吹来,火光摇曳如狂。新郎与新娘携手,绕火三圈,烟雾与香气缠绕他们的身体,花环与羽毛在风中颤动。那一刻,天地似乎连成一体——风是神的气息,火是雷的眼睛,而他们的结合,是部族的延续,也是自然与血脉的誓约。 月光像一把冷淡的刀,悄无声息地割开雨林的黑。李漓跟着马鲁阿卡的身影,像一阵低伏的风,贴着灌木和藤蔓前行。远处,蛙声与夜鸟的断息交织,偶有木筏碰撞水族的怠惰回响,像古老部落在深处低声守着的秘密。火光之外,村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朦胧:几排茅屋,中央隐约可见高台与祭坛,屋顶的烟柱已不再上扬,说明他们正在集合,或许正在为某种祈祷做最后的准备。 马鲁阿卡低声与波蒂拉说着什么,声音像水珠在叶背滑落。波蒂拉转向李漓,语气既有警觉也带了几分冷静的算计:“前面那个村子,有五百多人。她好像在说,村子这几天在做祭祀。今晚若要动手,定能出其不意。” 阿涅赛在一旁,眼里闪着不合时宜的兴奋:“她果然不是图皮人——她对那些图皮人心怀恶意,倒像是想加速一场屠戮。我真想把她这幅表情画下来,可惜我没颜料了。”她的话里既有艺术家的冷峻,也有一点反讽的残酷——在艺术与战火之间,她总习惯把两者并列成一种病态的美学。 赫利低声压着,像猎犬伏意待发:“这村子那么多人,我们必须一击致命,不然败了就很难脱身。”她的话短促,却把危险的重量放在每个人的胸口。 蓓赫纳兹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对付会吃人的部族,不能太仁慈。但,那个自称阿拉瓦克人的女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我有必要过去打探一番。”她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片冰,既审视也不肯轻易相信任何解答。 阿苏拉雅毫不犹豫地接过任务:“我去村子南边,蓓赫纳兹你去北边。两个方向同时摸探,信息回来得快。”她说这话时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刃,动作像修习已久的礼节。 李漓点头,语气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吧。你们注意自身安全,若打探不到,就立刻回来。千万别落到他们手里——那可能真是吃人的部族。”话音落下,林中的风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蓓赫纳兹与阿苏拉雅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某种默契的锐光。两人背起短弓与藤刃,转身没入密林。她们的脚步几乎无声,只余枝叶被轻触的细碎响动,随后一切又被夜色吞没。 凯阿瑟则领着五名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在周围布下警戒。火光被他们掩灭,只留下几处微弱的余烬在风里闪烁。天方战士们低声念诵着祷词,那些异域的词句如同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众人包裹在紧绷而宁静的氛围之中。 其余人各就其位,有的清理武器,有的伏地倾听远处风向的变化。阿涅赛倚着一棵树,静静观察天上的云层流动,指间还握着一支沾着木炭的笔——她在心底描绘着那即将消失的村落轮廓。托戈拉一言不发,只在阴影中来回巡视,他的身影与夜融为一体,如一头警觉的灰狼。 大约一个小时后,丛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慌乱的逃窜,而是老练的潜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蓓赫纳兹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肩上沾着几片湿叶,呼吸沉稳,手里提着一串染血的羽饰——那是图皮战士的颈饰。 蓓赫纳兹低声说道,嗓音冷得像是从刀锋上磨出来的:“我看见他们了。果然——那些图皮人正在举行祭祀。火堆点得满地都是,男人们在跳、在嚎,有的喝得烂醉,还在火边撒着木薯酒。看样子,他们根本没察觉出,白天派出去的那些战士,已经一个都回不来了。” 火光摇曳,映出她脸上细密的汗与冷凝的杀气。 萨西尔蹲在一旁,手里拨弄着湿泥中的树根,若有所思地说:“图皮人的村落彼此之间没有统属关系,那些被我们杀掉的战士,也许并不是这个村子的;或者说,这里的村民依旧认为那些外出劫掠的人尚未找到目标,还在寻觅猎物。他们喝的确是木薯酒,不过真正让他们着迷的是马黛茶。那种苦得像药汤的叶子,他们能一整天不离口。我在齐帕齐克的时候,听商人说过——他们把那玩意儿当作能让灵魂清醒的神叶。” “什么是马黛茶?我怎么没听说过?”波蒂拉问道。 “一种外来的饮料,那东西本该只在大河以南的森林里才有,我听说旅人把干叶子带出来和北方的图皮人换他们需要的物品。南方人叫它卡阿,旅人说后来有人又给它起了别的名字。我只是听旅人讲故事时听到的,不必太当真。”萨西尔笑着说道。 空气像被针挑着似的,骤然静止——只有远处鼓声仍旧,沉闷而有节律,像一颗夜里不肯睡去的心在重复跳动。就在这寂静里,阿苏拉雅回来了,步子带着一点慌乱,脸上的表情像被火光烙过:“他们确实在聚会,很多屋子空着,处处有人抽烟草,烟雾呛得人眼泪都出来。” “你竟然潜进村子?胆子可真大。”尼乌斯塔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惊叹,眼神里闪着一丝敬意。 阿苏拉雅没有回话,只是从衣襟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那动作没有一丝炫耀,反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一只罕见的、用人头盖骨打磨成的杯子。骨质泛着苍白的光,边缘被磨得圆滑,仍留着岁月侵蚀的裂纹。她举到火光下,骨面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泽,如同一张死者的脸在无声凝视众人。 “我在一间屋里看到的,就放在桌上。”阿苏拉雅低声说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们……用人骨当杯子。”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阿涅赛脸色瞬间惨白,眼中闪过厌恶与震惊,她掩住嘴,却还是发出一声干呕:“真恶心……” 阿苏拉雅的声音又低又稳,像在讲述一个噩梦:“不止如此——我还看到他们刚杀了几个人,锅里正煮着人肉,看样子更像是祭祀后的仪式吃食,而不是日常的饭。”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砸进火堆。阿涅赛的身体一颤,终于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哗”地溅落在泥地上。她的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混着呕出的酸味顺着脸颊滑落,所有人都沉默了。 赫利的声音像石头般干脆:“既然如此,我真觉得现在去抢劫他们,连一丝罪恶感都不会有了——赶紧动手吧!” 篝火旁的空气一下子更紧了,笑声与愤怒、怜悯与兽性的界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同的影子。谁都能感到,下一刻,决断将不再只是战略,而会把人心拉到无法回头的地方。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按约定,我这就放她走。”李漓指着马鲁阿卡,语气像割开的缎带,既平静又不留余地。 波蒂拉和马鲁阿卡低声交谈了几句,语词像夜风里窃窃私语。马鲁阿卡却没有挪步,她背对着火光,侧脸在微弱的余烬里显得瘦削而坚定,眼中有一种成了灰烬也要看清真相的倔强。 波蒂拉转向李漓,音色里含着一丝无奈:“她说这里曾是她的村落,图皮人屠了她的亲人,把家占去。她要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图皮人被清理——如同看一场了断。” 李漓有一瞬的惊讶掠过脸庞,像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子,很快把波纹抚平,收回情绪,声线仍旧沉着:“那随她吧。”李漓转身,像把一把利刀收进袖口,目光扫过众人:“赫利、比达班、伊努克、尼乌斯塔,你们带五名能守就守的战士留下,保护不能上战场的人与补给。其余能上阵的,跟我走——检查武器,小心火把风向。现在出发。”话音未落,夜又深了一分。火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斑驳,脚步声被芦苇吞没,像一队决心踏入命运的影子,向着鼓声与烟雾的方向滑去。 片刻之后,李漓率队从雨林阴影中疾步突出。火把被风卷起,焰光翻腾如赤红的旗帜,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映亮前方那座沉醉于祭典与狂欢的村落。鼓声、嚎叫、骨笛与醉笑交织成一片疯狂的喧嚣,仿佛天地同醉。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烟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切都像一场预示毁灭的梦境。 托戈拉当先突进,她的长矛劈开夜色,闪出一道冷光,直插人群。随后的两个诺斯战士挥起铁斧,火光映在刃上,金属的嚓响与血肉撕裂的沉闷声交织,瞬间盖过了祭鼓。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高声呼喊着“真神至大”,如雷鸣般冲入祭坛广场,弯刀闪烁,火焰在他们身后狂舞。图皮人仍沉浸在仪式的迷醉里,醉眼朦胧,尖叫比反应更慢半拍。 顷刻之间,欢乐的鼓点变成了惨叫的节奏。倒翻的篝火点燃屋顶,干叶瞬间燃作红莲,风裹挟着焦木与脂肪的气味在空中盘旋。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奔逃、男人的怒吼汇作一曲混乱的噩梦交响。火光腾起,照亮血与烟交织的夜空——那一刻,整个村落仿佛在烈焰中被神灵审判。 蓓赫纳兹双手各执弯刀与匕首,身影在火光与烟雾间疾行,宛若无声的影子。她一个俯身,刀锋掠过酋长的喉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鲜血喷出,在火光下如黑蛇翻腾。酋长未及发出一声怒吼,便仰面倒在染血的祭坛上,目光空洞地凝向夜空。 火堆后,凯阿瑟拉满弓弦,指尖的微颤化作冷厉一声嗡鸣。箭矢破风而出,直入酋长儿子的右臂。那年轻的新郎方才还戴着羽冠、满面陶醉于婚礼的荣耀,此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新娘也顾不得了,转身带着几名机灵的族人跌跌撞撞地逃入雨林深处,随即,大批幸存的图皮人也向着那个方向奔去。 伊什塔尔怒吼着举起战斧,步伐沉稳如山。她的斧刃闪着冷光,劈下时仿佛雷霆坠地——图皮祭司从腰间被斩为两段,血雾喷散,溅在她的盔甲与脸颊上。火光映在她瞳孔里,祭坛崩塌的烈焰仿佛在她眼中重燃。 特约娜谢如一头雌豹般掠过木屋之间,斧影翻飞,短促的怒吼伴随骨裂声一同迸出。她一脚踢倒一名壮汉,又顺势反斩,将一名老者从肩膀劈至腹部——血流如瀑,染红脚下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木薯酒的酸甜腐味、烟草的辛辣气息与血的铁锈味,三者缠绕、翻腾,凝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迷雾。夜空的星光也仿佛被屠火熏染,变得暗红而浑浊。这场突如其来的血战,将片刻前的欢宴瞬间化作炼狱。即便如此,仍有少数图皮人趁混乱,从另一侧密林逃脱。日后,他们或许会在别处重筑茅屋,只是这段夜火,会成为他们未来歌谣里最黑暗的一节。 在燃烧的祭坛一隅,那位新娘——披着羽饰、身着染红羽裙的年轻女子——怔立如石。她的眼神在火光中闪烁,先是迷茫,继而燃起被羞辱的怒焰。她看见新婚丈夫跌跌撞撞逃入黑暗,竟没回头向自己看一眼,那一刻,她的表情彻底碎裂。她猛然吐出一句刺耳的图皮语咒骂,声调尖利得如骨裂之音,带着泣音、怒气与难以名状的悲怆。众人虽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却都能感到那是从撕裂的灵魂中迸出的恨。她伸手扯下胸前的骨项圈,撕碎臂上的花环与羽饰,手势凶猛,仿佛要将过去的荣耀与婚约一并毁灭。破碎的羽毛在火光中四散飞舞,像被焚尽的仪式,也像坠落的尊严。下一瞬,她猛然转身,赤脚踏过炙热的灰烬与血泥,朝相反的方向奔去。她的裙摆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只受伤的朱鹭振翅逃入雨林深处——消失在火焰与呐喊的余音中。 “追哪边?”维雅哈喘着粗气问道,额角的血迹被汗水冲成一道殷红的弧线。她的目光锐利,像夜鹰锁定猎物。 “当然是人多的那边——斩草除根!至于跑了个女人,无所谓。”蓓赫纳兹冷声道,她的语气锋利得像刀割,话音未落,已拔身冲出。火光映在她的刀刃上,闪出一线赤光,尘烟被她的脚步卷起。 “都跟上蓓赫纳兹!”李漓一声怒喝,嗓音在风与火的轰鸣中破裂。命令如箭射出,队伍立刻行动,铁甲摩擦、脚步踏地,声势如雷。他们从燃烧的棚屋间掠过,穿越被焚的通道。火舌舔舐着墙壁与屋梁,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腥的甜腻。 前方,一群图皮人跌跌撞撞地逃窜。火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羽冠、骨饰、木槌、酒壶纷纷坠落,在泥地上滚动几下,便被追来的火舌吞没。那些曾象征荣耀与信仰的器物,如今在烈焰中化作灰烬,仿佛整个部落的命运都在燃烧、崩塌。 不出片刻,追击的队伍在雨林中一片空地上包围了逃亡者。惊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的野兽。酋长的儿子已被一条蔓藤绊倒在地,双手撑着湿泥,满脸是汗与灰。抬起头时,那双充血的眼里交织着求生的惶惑与彻底的绝望。蓓赫纳兹没有给眼前这个男人开口的机会。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像一阵掠过火场的风。弯刀划出一道冷光,带着空气的破裂声,从这个男人的喉头斜斩而下。血花喷薄,宛如一朵突兀而艳烈的红莲,在夜色中骤然绽放,溅在蓓赫纳兹的颊侧与盔甲上。 李漓手中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林间血色翻腾。李漓静静注视着那群被包围的图皮人——他们像被烈焰逼至悬崖的一群鹿:赤裸的、披羽的、怀抱婴儿的,脸上都刻着同一种恐惧——不是对死亡,而是对命运骤然崩塌的迷惘。风裹挟着烟、血与烧焦木屑的味道,掠过人群,卷动哭声与呢喃,也卷动李漓心底那一点尚未凝固的怜悯。李漓本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忽然,一个瘦削的男子从人群中扑出,眼眶通红,咆哮声像裂石而出的野兽。他手中高举的,是一截带着残肉的人腿骨——那未啃净的血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将那骨横在胸前,如举起一面破碎的旗,摆出殊死一搏的姿态,仿佛在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见到这一幕,李漓的目光霎时变得冰冷,深邃如夜的底部,几乎不见波澜。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照出人类荒诞的剧场——恐惧、尊严、饥饿、仇恨交织在一起,仿佛连天地也在默然旁观。李漓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背过身,抬手,微微一挥。 怒潮随之骤起。天方教的原住民战士与随行的勇士们如黑浪般扑上去,呐喊震碎了夜的寂静。弯刀与长矛交织出刺耳的金属乐章,血光与火焰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红。图皮人的惨叫此起彼伏,凄厉、短促、又迅速消散。片刻之后,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夜风吹来,掠过战场,带着焦木与血的腥甜。李漓依旧背对着那片炼狱,神情冷峻,仿佛在见证着一场必须完成的审判。 第569章 沉睡的国度 夜色沉沉,雨林的湿气被火光蒸腾得发白。李漓一行人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烟味的雨林,返回刚刚控制的村子,脚下的泥地还残留着焦黑的灰烬。篝火在残垣间摇曳,影子如溃散的鬼魂。战后的寂静并非安宁,而像被压抑的呻吟。破碎的陶罐横陈在地,散落的羽饰在风中无声翻卷。被烧焦的木屋倾塌成一堆堆乌黑的骨架,仍有火舌在其中潜燃,发出断续的“噼啪”声。空气里混合着树脂的甜味、血的腥味与泥土的湿味,像是一种黏稠的记忆,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李漓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片被自己占下的村落。他心里并无胜利的满足,只有一种沉重的空洞。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的阴影。他的手仍握着刀,刀锋上凝固的血迹被火光一闪,宛如某种不祥的符文。 马鲁阿卡走在队伍中最末,步履缓慢。她的脚踝仍有血痕,衣角被雨打得沉重。她抬眼望向村中心那座被图皮人改造成的祭坛——原本的石台上覆着层层兽骨与人头,血迹在月光下泛出暗红的光泽。她突然止步,胸口剧烈起伏,随即在众人未及劝阻前,跪倒在地。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双手颤抖地抚过那被烧焦的木雕,仿佛想从灰烬里寻回旧日的灵魂。赫利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没有言语,只是摘下头盔,垂下眼帘。风吹过,火光在他们之间闪烁,照亮了她泪痕斑驳的面庞。 马鲁阿卡低声喃喃,仿佛在自语,她的声音像被夜色吞噬的水流,微弱却执拗。她指尖抚过石面,指甲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那声音比哭还让人心碎。风掠过她散乱的头发,将火光吹得摇曳不定,仿佛连那一点温度都在犹豫是否该停留。 赫利站在不远处,看着马鲁阿卡那单薄的背影,心中一阵发紧。赫利的喉咙发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李漓拦在她面前。“让她独自待一会儿。”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石头,投入夜的水面,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那语气里没有命令的冷酷,反而像是一种庄严的体恤——一种对痛苦的敬畏。 赫利怔了怔,眼神在火光中闪动,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肩上的甲叶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仿佛夜风中的一阵叹息。她低下头,像是在为自己不敢直视的悲怆祈祷。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望着那座祭坛。夜风卷起灰烬,李漓默默转身,示意众人离开,“各自去找个地方休息吧,天快亮了。” 众人依言散去,在废墟间寻到残存的屋舍。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他们被雨淋得灰暗的脸——有人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有人抱着破裂的罐子,似乎仍想从中找出一点未被烧尽的谷粒;也有人只是呆呆地坐在倒塌的木梁边,凝视夜色中那早已不再闪烁的星。 夜风吹拂,火星如流萤飞散。远处传来树蛙低低的鸣叫,与风声交织成一首破碎的夜歌。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信仰与重生的气息,仿佛连森林都在屏息——它注视着这群闯入者,也注视着跪在废墟前的女子。马鲁阿卡的低吟声已化作一种奇异的节奏,断断续续地与林间的虫鸣相融。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在夜的深处回荡,仿佛在召唤某种被忘却的神明。过了很久,马鲁阿卡才缓缓直起身。她的眼中仍闪着泪光,却多了一种决然的平静。她拾起一块焦黑的石片,轻轻放在祭坛中央。那动作像在为死去的祖先补上灵魂的碎片。 第二天清早。夜雨初歇,空气里仍弥漫着咸湿的水汽。黎明从东方的海面爬升,薄雾在林梢与屋顶间缭绕,整座村落像从泥沼里缓缓苏醒。潮声低回,浪花轻拍堤脚,仿佛在替昨夜的哭喊掩埋余音。 李漓从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出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这地方真潮湿,”他咕哝着,“我要是在这里住半年,肯定会得风湿病!” “什么是风湿病?”纳贝亚拉捧着一碗热汤和两个玉米饼走过来,脚下的泥还粘着昨夜的灰。她的发丝被晨风吹散,带着淡淡的玉米香气。 “呃……”李漓挠挠头,想了一想,“我也说不清——就是因为潮湿……然后腰酸背痛,走路像老头子一样。”李漓一边说,一边接过纳贝亚拉递来的碗饼。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木薯与海贝的香味,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确实,从你嘴里说出来,让我搞不明白的事太多了。”纳贝亚拉耸耸肩说道,“例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钱’,又例如,为什么这个时候要颂肩膀。不过,我真希望快点到达你所说的旧世界。” 然而下一瞬,李漓的笑意凝固了。眼前的景象,在晨雾散开的那一刻,如幕布被缓缓揭开——他终于看清这片土地的全貌,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更为古老。昨夜的火光与喧嚣,只照亮了废墟的一隅;而如今,阳光洒下,整座村落的骨骼与灵魂一同显露出来,仿佛从沉睡千年的梦境中苏醒。 在海风的拂动下,大片的土丘宛如波浪凝固的大地,错落分布于海岸与林间之间。每一座土丘都非随意堆砌,而是人工夯筑的奇迹:有的浑圆如龟背,象征永恒与护佑;有的蜿蜒如巨蛇的脊梁,沿着潮沟起伏伸展。表层覆着厚厚的红褐黏土,显然经历了无数次的修筑与祭祀。潮水退尽,湿润的泥面反射出金与银交织的光,如同一张呼吸的大地之皮。堤脚处布满贝壳碎片与陶片,那些被潮水磨圆的河石被整齐地镶嵌成层,既防浪,又似某种象征性的护符。它们诉说着古人的匠心,也暗示着这片土地曾经的秩序与信仰。 阿涅赛已默默蹲下,用炭笔在画册上勾勒线条。她的指尖沾着细沙与潮气,笔锋在纸上轻轻游走,描出那些蛇形的土丘与龟背般的隆起。她的呼吸与笔触几乎同步,仿佛怕惊扰这片沉睡的古梦。李漓站在她身后,听见纸页摩擦的轻响,如远古工匠敲击泥坯的节奏。阿涅塞忽然停笔,抬头望向远方的高丘,低声喃喃:“这不是村落……这是他们的记忆——一幅被风和盐重写的图。” 顺着堤道望去,村落的尽头,一座更高的土丘突兀而起——那是祭坛的所在。方形的台体上残留着昨夜未尽的灰烬,羽饰与骨片被风轻轻拨动,如同失语的灵魂仍在呢喃。李漓缓缓走近,看到台基边缘的赤色土壤仍隐隐渗出黑痕,像血液被大地吸入又吐出。那景象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庄严与诡秘:它既是信仰的中心,也是死亡的舞台。台顶插着几根木桩,残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图皮人的战旗——染血的羽饰在朝阳下泛出暗红的光,仿佛仍在宣告他们未曾熄灭的意志。 周围一片静寂。堤上,几只白鹭静立,羽翼被海风拂得微微颤动。它们的脚爪踩在潮湿的泥面上,留下细细的印痕,又被下一阵风沙悄然抹去。更远处,海面如一面镜,反射着天空浅蓝的光辉。防洪堤外的红树林随潮汐摇曳,根须交缠如蛇,空气中弥漫着盐与腐叶的气息。偶尔,一道银白的弧线划破海面——那是跃起的海豚,在远方晨曦的照耀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片宁静与余烬交织的景象里,蓓赫纳兹正独自伫立于堤上。她的披巾被海风掀起,黑发贴在颊边,长裙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过雾气与浪花,凝视那无边无际的海,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深邃的忧虑与庄重,仿佛在倾听某种来自深海的低语。晨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金的光辉,使她看起来几乎与这片光融为一体。那一瞬间,她像一位古老文明的女祭司,站在被时间掩埋的国度边缘,默默守望着人类的记忆。 李漓怔怔地望着她,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他忽然明白,这岛屿并非只是一个被屠灭的部落遗迹,而是一座被海水、风沙与遗忘掩埋的古国——一个在文字尚未诞生之前,就已懂得修堤御潮、筑坛祭天、与自然对话的民族的梦。那梦在火与潮之间延续千年,如今只剩下破碎的土丘与风中飘动的羽饰,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李漓放下手中的玉米饼,轻声道:“原来……昨晚我们只是闯进了他们沉睡的国度。” 纳贝亚拉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朝阳越过海平线,洒在堤顶,蓓赫纳兹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转过来,目光深邃如潮。她静静地说:“你看——海在退,但这里,从来没真正平静过。” 晨光透过潮湿的雾气,像薄纱般洒在村落上空,照在地面那片未干的血迹上,泛出一层暗红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苦味与泥土的湿腥,混杂着海潮的盐分与腐败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死亡的余温。昨夜的喧嚣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沉默吞噬的宁静——没有哭声,没有祈祷,只有浪声一阵阵拍打堤脚,像一曲缓慢而无言的挽歌,为死者送行。 凯阿瑟带着几名原住民的天方教战士沿着村外巡逻。她的神情冷峻而专注,长矛在晨雾中投下坚硬的影子。她不爱多言,也不愿参与这些收尸与清扫的琐事——对她而言,战后的清理并非赎罪,而是活着的人继续警戒的延伸。她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像是在荒凉的废墟中寻找尚存的危险,也像是在守护那一点点残余的秩序。 托戈拉带着一队信仰虔诚的天方教战士,在村中心缓慢地搬运图皮人的尸体。血迹早已渗入土中,尸体的肌肉僵硬而沉重。没有嘲笑,也没有怨语,他们只是默默地弯腰、抬起、掩埋。木板与棕叶被一层层包裹着血肉,铁锹掘地的声响低沉而节奏分明。托戈拉的目光始终平静——他相信,尘归尘,土归土。即便是敌人,也应有归宿,否则亡魂将徘徊于人世,为生者带来不安。这是一种信仰,也是一种体面。 村中的另一头,特约娜谢带着十几名战士挨家挨户地搜集粮食。被烧毁的屋舍里,谷粒与烟灰混在一起,她蹲下身,小心地从废墟中筛出可用的食物。她的衣袖被灰烬染黑,手上却依旧干净而稳。收集来的粮食被搬到村中心那块尚未清洗血迹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丘。空气里飘着烟与稻壳的味道。萨西尔与楚巴埃在一旁清点、记录,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笔无关生死的账。 维雅哈则像一只游走在残骸间的猎犬,在屋舍之间穿梭。她的脚步轻快,双眼亮得惊人。她熟练地翻动破旧的编织篮、陶罐与木柜,搜寻着一切尚能换取价值的东西:铜片、羽饰、染骨、贝壳、陶片。她的手势干脆利落,动作中带着一种几近优雅的冷漠。很快,她背后的麻袋便鼓胀得像一只塞满猎物的袋鼠。可她还嫌不够,又让一个诺斯人帮她再背一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闪着光——那光既是贪婪的火,也是一种野兽般的求生欲。她清楚,只要手中还有东西,她就还有谈价的资格,还有在这个残酷世界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林科尔拉延拖着沉重的脚步,帮着运粮,神情阴郁。他一边搬运,一边喃喃道:“我们的村子被瓦尔切人突袭时……就是这副模样。” 波蒂拉回头,眉心紧皱,声音压得低而硬:“两件事看着相似,可图皮人杀人、吃人、掠劫无辜的人们!这些图皮人如今的下场,根本就是罪有应得!”她抬起下巴,眼底燃着尚未熄灭的怒火,“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林科尔拉延。” “罪?”尼乌斯塔抬起头,淡淡地说:“那些在别人看来穷凶极恶的行为,也许只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甚至不知道‘罪’是什么。”这句话像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即使海风吹来,也没能带走那股凝重。 一旁树荫下,阿苏拉雅盘腿而坐,像一只慵懒的猛兽在午后打盹。她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在指节处反复转着一只人骨杯——那杯子被磨得光滑,表面还有被火烤过后留下的斑驳焦痕,杯沿处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黑色炭屑。她的唇角带着浅笑,低声哼着一段古怪的曲子,旋律跳跃,节拍断续,像人在讥讽自己的悲伤:既不真诚也不恭敬,更多像是一种与死亡对饮的挑衅。阳光从树叶缝中洒下,杯骨在光里映出淡淡乳白,仿佛一只被时间抛光的贝壳。 那杯子并非单纯的战利品——阿苏拉雅懂得欣赏它的纹理与温度,她把它当成一种权利的玩物,而非祭祀或纪念。她指尖摸过杯壁,留下一圈圈指纹,像是在读一段被风吹去的历史。树影在她身侧摇晃,连她的哼声也像被海风拉长,带着几分不屑的悠然。 突然,一道声音像被利刃割破的布幔,从村庄深处炸裂开来。马鲁阿卡冲了出来,步履狂乱,双眼通红,瞳孔竭力放大到像要吞噬整个世界。她的视线一瞬间锁定那只人骨杯,脸上的血色像被吸走一般,瞬间苍白,余下的只是扭曲的恐惧与悲痛。她的手指指向杯身,颤抖得像被冻住的树枝,声音在喉间撞击,喷出一连串急促而破碎的语言词句,句尾被啜泣撕裂。泪水沿着她的颊角往下,像雨水划过石面,无可遏止。 阿苏拉雅的哼声戛然而止。她先是愣住,眼中闪过不耐与轻蔑,随后神色一冷,像是被人粗暴唤醒的猫。她把杯子护在怀里,双臂环成一个护盾,像护着一件心爱的玩物。她的眉眼变得尖锐,唇瓣微抿,露出警告的弧度。 马鲁阿卡扑上去,想要夺回那杯——她的动作带着原始的绝望与人性的狂热。两人瞬时贴近,沙土被撞起,尘埃在阳光里飞舞。阿苏拉雅一个反手,把马鲁阿卡推翻在地,力道冷硬得像石。马鲁阿卡倒地,膝盖与手掌擦出一道红线,细小的砂粒爬进了她的皮肤,疼得她咬紧牙根。尘土在她脸上撒了开来,像是被往日的记忆又覆上一层灰。 “疯女人!你想干嘛?”阿苏拉雅厉声喝道,退后两步,身体立成一座小墙。她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也带着自我保护的冷峻,“你再惹我,我就杀了你!”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石刀落下,在场的人都震了一下。阿苏拉雅攥紧骨杯,指节发白,杯沿轻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碰撞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刺耳,像极了某种无形的亵渎被当众揭露。 马鲁阿卡没有退却。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手里抓起一根粗糙的木棍,抱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冲向阿苏拉雅。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伤上,棍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带着瘦弱人的全部愤怒。她的哭声里有呼喊,有控诉,也有一声声不愿被人听懂的祈求——那些词语像结了冰的海水,怒不可遏地迸裂。 塔胡瓦见状,扑过去,一把抱住马鲁阿卡的腰,力度既粗犷又温暖,像想把马鲁阿卡从一种即将失控的痛里拖回来:“别乱来!你打不过她!”她的声音里有命令,也有恳求。他把马鲁阿卡按住,试图压下那股要把所有怒火化为行动的冲动,但马鲁阿卡的背仍在颤抖,眼里的泪未曾停歇。 李漓放下手中的一筐木薯,脚步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步走来,脸上沾着灰尘与汗,眉目却冷静如铁。低沉的嗓音压过风声:“她怎么了?”他转向波蒂拉,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急切:“快问问她!” 第570章 诡异的图腾 波蒂拉神情凝重地走到马鲁阿卡身旁,蹲下身,轻轻扶住仍在哭泣的马鲁阿卡,低声交谈。那语言听起来像破碎的海浪——时断时续,夹杂着呜咽与气息的停顿。她一边倾听,一边追问,声音温柔而谨慎,生怕触动更深的伤口。周围的人都屏息,只能听见远处浪涛的回音与马鲁阿卡断裂的抽泣。 良久,波蒂拉抬起头。她的脸色变了,仿佛那短短几句母语里承载了一个完整的悲剧。她的目光先落在李漓身上,又掠过阿苏拉雅,声音低沉:“她要阿苏拉雅把那个人骨杯给她。”波蒂拉顿了顿,咽下一口气,语气变得更缓慢、更慎重:“她要安葬那块人骨——因为那是她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空气。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连堤外的海浪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吞没。风掠过残垣,拂起几缕炭灰,在空中旋转、消散。 波蒂拉轻声继续:“她认得出,那头盖骨右侧有一个凸起,那是她父亲的伤疤。她的父亲是他们村的长老,多年前,在与图皮人搏斗时受的伤。她从小就摸着这个光荣的突起长大!” 李漓的神情微微一变。那是一种沉默的震动——不是惊讶,而是对命运的无声叹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阿苏拉雅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力量:“把骨头给她。” 阿苏拉雅怔了一下。她的指尖仍扣着杯沿,目光在那杯与马鲁阿卡之间徘徊。她的眼神原本冷漠,如猎者对猎物的蔑视,可在那双泪眼中,她忽然看见了某种古老而痛苦的东西——那不是恨,而是血缘在呼唤血缘。阿苏拉雅的呼吸微微发颤,手指松开。沉默片刻后,她俯身,把那人骨杯轻轻放在地上。泥土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背影在海风中显得瘦削而倔强。 马鲁阿卡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杯子。她将它紧贴在额头,闭上双眼,泪水顺着面颊流下。她的身体在抖,像是在与亡魂重逢。她轻声呢喃,用那早已被海风磨软的语言,一句一句念着,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也像在为一个消失的世界祈祷。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与血的味道。炭灰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四周的人都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走近。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在倾听,一个女儿将父亲的灵魂从耻辱与遗忘中接回的低语。 众人渐渐回到各自的工作中。风重新在废墟间游走,拂动残垣上的灰烬,带起海潮的腥味与炭屑的苦味。托戈拉与他的战士继续掘坑、填土;凯阿瑟带着巡逻的队伍穿过远处的椰树林,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复仇者;特约娜谢一筐筐地搬运粮食,堆叠在空地上。生活的节奏重新回到战后的劳作与秩序里,仿佛人间的悲伤不过是潮起潮落的一瞬。 然而,在废墟的另一角,马鲁阿卡仍独自跪在地上。她手中那只人骨的温度早被凉风带走。她抚摸着那骨头,眼神渐渐由泪水的浑浊变为一种庄重的决意。她慢慢起身,抱着那杯,沿着村落的边缘走去——那是通往一处旧陶窑的小道,石块嶙峋,杂草丛生。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穿越岁月的尘埃。 那陶窑原是旧村留下的遗迹,后被图皮人改作粮仓。窑口被封上半截木板,周围堆着破陶片与稻草。空气中残留着泥土与烟火混杂的味道,窑壁上满是被烟熏成的黑痕。她推开木板,里面空空如壳,只剩几只裂开的陶罐。她在昏暗中摸索,直到手指触到一个保存完好的罐子——那是自家部落当年留下的储粮器皿,表面刻着粗犷的符号,线条似藤蔓般盘绕。而这些一度占领此地的图皮人,根本不会烧窑,也不懂陶器的价值。 马鲁阿卡轻轻擦去陶罐上的灰尘,目光一瞬间变得温柔。她将人骨从杯中取出,放入陶罐之中,动作缓慢而虔诚,像在安置一尊神灵。她用随身的兽皮裹住骨块,又将几片棕榈叶铺垫在底部。泥土的气息涌上来,她低声呢喃着什么——那是她部族的葬语,一种用来让亡灵安息的古老歌。她的声音低哑却不颤抖,带着岁月的节奏,如同风在树洞中流淌。她将罐口盖上,用木塞与泥封紧。手掌轻轻抚过泥封,指间沾满了潮湿的红土。她又在罐旁点燃一小撮干草,火光微弱却稳定。那火焰照亮她的面颊——泪痕干了,神情变得安宁,像在注视一个回到大地怀抱的孩子。 不远处,一只白鹭从红树林中飞起,翅影掠过窑口。海风穿过破损的屋檐,吹动火苗,轻轻摇曳。马鲁阿卡闭上眼,低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她将陶罐推入窑洞深处,又用土块与碎石将窑口封好。最后,她在地上插下一根细长的棕榈枝,那是她族人标记亡者的方式。她注视着那枝条随风轻颤,像是亡魂在点头。 李漓缓缓走近那座窑口。落日的余晖正斜照进破败的陶窑,泥封的罐口泛着温柔的红光,棕榈枝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仍在向海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炭灰的味道,一缕淡淡的烟气从封口升起,像灵魂回归天际的最后一息。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那不是礼节,也不是怜悯——那是向某种不该被遗忘的尊严致敬。那是一位女儿对父亲的告别,也是一个被毁灭的文明,最后一次在尘世留下的光。 就在那片寂静被海浪与风声交织成低沉的吟唱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堤外传来,踏破了午后的沉闷。声音先是远远地在沙砾间滚动,随后愈发逼近。人影掠过防洪堤的尽头,阳光映照在她肩头闪着冷光的矛刃上——是凯阿瑟。凯阿瑟的神情阴冷,步伐稳而急,手中死死拽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头发散乱,满身泥污与烟灰,裸露的双脚拖在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浅印。她身上的棕叶裙破碎得几乎挂不住,皮肤上覆着血迹与灰尘,像是从废墟里爬出的影子。凯阿瑟的手腕青筋突起,显然压着怒气。她快步走到李漓面前,动作干脆利落,将那女人猛地一推——女人踉跄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尘土四散。 “这个不要命的女人,”凯阿瑟冷声道,语调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怒意,“竟然还敢跑回来!——大活神,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李漓微微皱眉,抬手示意周围的人稍稍退开。阳光从他肩头滑落,在地面投出两道交错的影子——一个挺立,一个颤抖。那女人伏在地上,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路奔跑至此。她的眼中没有怯懦,反倒闪烁着一种炽热的急切与哀求。风吹乱她的发丝,却也吹不散那份近乎固执的执念。 李漓沉声问道:“她是谁?你从哪儿抓来的?” 凯阿瑟冷笑一声,双臂抱胸,眼神像锋利的刀锋,带着一丝讥讽与不耐:“看来,你的眼神不太好使啊!昨晚图皮人的婚礼上——那个新娘!你忘了?还是说,因为她换了件衣服,你就不认得她了?” 李漓怔了一瞬,眉头微微一跳,随即叹息着拍了拍额头:“啊……是她。”他俯身看着那女人,神色复杂,语气放缓:“可她跑回来干什么?” 那女人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映着阳光的反光,像海潮拍岸前的一瞬闪光。她的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风声吞没。空气在那一刻静止,连远处堤脚的浪涛也像是屏息不语——一种新的未知,正从她的目光里缓缓浮出。 凯阿瑟撇了撇嘴,肩头的肌肉仍因愤懑而微微绷紧。她用矛柄在地上轻轻一戳,扬起一缕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来刺探情报,也可能心怀叵测。你看她那副模样,跑得跟被鬼追似的——说吧,你要怎么处置她?我只管执行!”她说完,退开半步,像一头警觉的猎豹,眼神仍死死盯着那女人。 那图皮女人趴在地上,双肩剧烈起伏,满身的灰尘混着汗水,形成一层暗色的污迹。她的呼吸急促,却顽强地抬起头,不停朝李漓伸出手,嘴里吐出一连串断裂的母语。声音发颤,却带着清晰的情感起伏——不是恐惧,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湿亮的光,像是试图将一段极重要的讯息强行塞进听不懂她语言的世界里。 李漓皱眉,缓缓蹲下,平静而克制地问:“她来时,带武器了吗?” 凯阿瑟嗤笑一声,讥讽地哼道:“空手来的!她那点破烂玩意儿算武器?石斧、木棍?哼——我可没见过比这些更原始的家伙。”她边说边用脚拨了拨地面上一块破裂的木片,语气中透着傲慢与不屑。那种冷嘲的轻蔑仿佛她自己便代表着文明的高地,俯视着从荒蛮中爬出的原始部族。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一点调侃:“喂,凯阿瑟,你自己用铁器也不过几年,就别装得像个铁器时代的天神了。” 凯阿瑟愣了一下,眉梢一挑,随即冷哼一声:“我至少知道怎么用铁器砍人。”凯阿瑟翻了个白眼,抿着嘴角,一副懒得再争的模样。她将长矛随意一靠,自己倚在一根半焦的木桩上,双臂交叠,神情冷峻地注视着地上的女人。海风从堤外吹来,卷起她的发梢,也掀起她披在肩上的兽皮。她微微仰头,语气带着轻蔑的冷笑:“不过,她靠近我们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细得可怜的树枝。没攻击,只是在地上乱画什么。图案怪得很,我从没见过。”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的戏谑:“你要我说——这帮野蛮人能懂什么?她画的那些,顶多是鬼符吧!也许在向她的祖灵求饶,也许在诅咒我们。谁知道呢?” 李漓没有理会凯阿瑟的讥讽,目光专注地停在那图皮女人脸上。女人那双眼睛,布满风沙与泪痕,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某种模糊的直觉在他心底悄然涌动——一种超越语言的召唤。李漓缓步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破裂的云隙中投下,照亮他衣襟的褶皱,也照亮那女人颤抖的肩膀。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在潮湿的泥地上摸索,拾起一根细枯的树枝。风吹过,他的披巾掠起,树枝在光中泛着微微的金灰色光泽。他将树枝轻轻抛到那女人的手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来——画给我看。你想说的是什么。” 图皮女人怔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一种允许而非命令。她的手指颤抖片刻,终于伸出,拾起那根树枝。她深吸一口气,跪坐在地,开始在湿润的泥土上描画。那动作笨拙却庄重,像某种仪式。泥土的湿气让线条微微反光,她一笔一笔地画下弧线、连接、交叉。四周的气息渐渐凝固。凯阿瑟皱起眉头,半眯着眼;波蒂拉靠近几步,屏住了呼吸;连远处还在搬粮的特约娜谢,也停下脚步,望了过来。泥地上,最初混乱的曲线逐渐成形,线条间的秩序一点点浮现——那不是祭祀的图腾,也不是巫术的符号。 李漓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图案的主干是一条长形的轮廓,前端翘起如弓,后端狭长延展,中段有高高的桅杆与鼓起的帆面。帆是三角的,帆杆斜向天空,底部还有波浪的曲线标记。她手中的树枝在最后一笔轻轻一顿,便收了笔。所有人都静止。只有海风吹拂,拂起尘沙,让那船的轮廓仿佛在泥地上微微摇曳。 李漓俯下身,神情凝重,指尖几乎触到那湿润的泥土。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细细追索,呼吸渐渐急促。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异:“那是……三角帆!天哪,她画的是——阿拉伯式的北非三角帆船!”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寂静。连风似乎都在瞬间停滞,海浪拍岸的节奏短暂地断裂了一拍。 凯阿瑟原本不屑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动,波蒂拉则整个人怔住,嘴唇微张,特约娜谢放下手中的麻袋,茫然地望着那图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心,她们根本不理解李漓说的是什么。 远处,正埋葬尸体的托戈拉听见骚动,放下铁锹,快步走来。她的脚步重而急,眼神锐利。走到近前,她弯下腰,注视着地上的线条——那泥地里蜿蜒的船形轮廓、弯弓似的船艏、风中鼓起的三角帆。“她竟然见过这种船……”托戈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怎么可能?这种帆船,只有在地中海和非洲北岸才能见到。她是从哪儿看来的?” “波蒂拉,你和马鲁阿卡一起问问她——她是在哪里看见这个东西的?”李漓语气平稳,却带着隐隐的紧迫。 波蒂拉立刻点头,转身招呼马鲁阿卡过来。两人蹲在那图皮女人身旁,低声而急促地交谈起来。她们的语调一上一下,夹杂着许多手势和比划,像潮水拍击礁石般断续。那女人起初显得犹豫,后来越说越急,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激动。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东方,又在空中画出波浪与圆形的轨迹。等她们说完,马鲁阿卡又叽里呱啦地用波蒂拉能懂的语言转述。波蒂拉皱着眉头,一边倾听一边努力整理。她回头时,脸色带着微妙的惊异与困惑。 “她们说的我也不全懂。”波蒂拉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慎重。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图皮女人脸上,仿佛仍在回味那些模糊而古老的语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的名字叫瓜拉希亚芭,娘家是东南方的陆地上的纳佩拉,是个遥远的地方,她是被送来联姻的,靠近海边,那里原本是卡里里人的旱季营地,如今已被他们占据。在那里有一座祭坛——她称之为‘海神之坛’。据她所说,那地方供奉着一件奇怪的东西,是三十多年前从海上飘来的。那时的卡里里人把它拖上岸,还将它围在一个人土丘内,把那里变成了祭坛。那东西很大,像一座能在海上移动的房子;据说,可当它漂来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长老们都相信,那是海神遗落在人间的礼物,是对人们的考验,也是恩赐。每年潮水最高的日子,他们都会前去祭拜,在火光与海浪之间祈祷,求海洋不要再夺走他们的族人。” 波蒂拉顿了顿,神情愈发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她说,昨夜一战之后,她看见我们从火与血中走出来——而且,我们中有人说着‘神的语言’,手里都拿着锋利无比的武器。她以为,那些都是从‘海神的礼物’里走出的人。她相信,我们和那件从海上漂来的东西有关——甚至,也许是同一个族群的后裔。” 波蒂拉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浮现一抹怜悯:“她回来,不只是求饶。她想弄清楚心里的谜团——想知道我们是不是那传说中‘神派来的’。昨晚,她的新婚丈夫死于战乱,部落也被消灭。她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当然,留在这里也没有活路。如今,她想回家,请我们帮助她——带她回到东南方的家乡。” “告诉她,让她带我们去找那东西!”李漓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坚定。他转向波蒂拉,目光里闪着光,像是海浪深处的一道冷焰。“而我,可以给她食物,并护送她平安回到娘家。” 波蒂拉立刻点头,转身去与图皮女人交谈。波蒂拉的语调温和,却带着急切的节奏;那女人一开始露出茫然的神情,随后眼神渐渐亮起,嘴里不停地应答着,语气里混杂着惊喜与不安。她颤抖着双手,比划着方向,又一次指向东南方——那被晨雾与潮声笼罩的远方。 这时,赫利从粮堆那边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战后的倦意。她皱着眉,语气带着理智的冷静与几分质疑:“三十年前漂来的北非失踪的船?就算真的找到了,它还能用吗?那船怕是早被白蚁、盐雾、海风啃成废木了。” 李漓回头,目光沉静如海,却没有回答。还未等他说话,蓓赫纳兹已经从赫利身后走上前来。她眼中闪着几乎掩不住的光,语调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可只要有样板,我们就能仿造出新船!只要看一眼那船的结构、帆杆的角度、龙骨的形制——我们就能重现它!”她的声音被风带得高了几分,话语像火星在阴潮的空气中迸出。“这意味着——我们终于有希望回去了!”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诺斯人走了过来,浑身还带着盐霜与汗味。他的头发因海风而打结,眼中却闪着那种老水手特有的沉稳光芒。他拍了拍胸口,语气粗犷而真诚:“确实如此,我们诺斯人——即使不会造船,也都会修船。船对我们来说,就像家。即便我不能凭空造出一条新的,但只要有那艘船作样,我们仿制出一条,绝非难事。” 第571章 踏春(上) 春日的光芒在云层之后潜伏了许久,这一刻终于破云而出,像是从冬眠中醒来的暖意,将金色的指尖轻轻铺洒在卡莫村的城塞上。石墙褪去了冬日的阴翳,青苔在光下泛起深绿的湿泽,仿佛大地正以缓慢却笃定的脉动苏醒。融雪后的气息在空气里游走——湿润的泥土、初芽的青草、木材被夜露浸润后的清香,共同织成一幅柔和却充满生命力的前奏。 晨雾仍在半空盘旋,缭绕如一层未散的梦。城门洞内,铁链相互碰撞发出“铿锵”声,回荡在空阔的石道间,音色清脆而悠长。厚重的木门仿佛历经百年冬夜的压抑,此刻终于被力量唤醒,在吱呀声中缓缓开阖,那声音既沉稳又带着古老的倦意,像一头巨兽抖落冷硬的尘霜,再度踏入光明。 随着门扉在晨光中缓缓敞开,号角突然在城墙上长鸣。那一声仿佛被火焰灼热的铜风,劈开尚未散尽的薄雾,震得人胸腔都随之发颤。紧接着,队伍从城门内如洪潮般奔涌而出。各式旌旗簇拥着中央那面绣着篆书“唐”字的黑色大纛,旗面在晨风里猎猎舒展,宛如数条色彩鲜明的河流,在空气中翻卷、跃动。披甲骑士端坐骏马,铁甲反射着初升日光,闪出冷冽的光辉,仿佛移动的钢铁林海。推车的民夫弯着腰用力前行,木轮碾过石道,发出沉重却稳健的轧声,仿佛为这支远征的洪流敲定节拍。 车队缓缓推进,装满粮食、兵器、皮革与行军器具的木箱相互碰撞,牛鼻间喷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散开成轻纱。修士们披着黑袍,手杖轻触地面,一边前行一边低声诵念祷辞,那细微却连绵的声线随风若隐若现,像为这支跨越山河的队伍献上无形的守护。人声、蹄声、木轮声交织成滚滚不息的洪流。尘土在奔马的冲击下翻卷扬起,阳光穿透灰雾,使每一粒浮尘都闪得仿佛碎金。那一刻,天地之间像被洒上了一层温柔而辉耀的金纱,昭示着一个新的征程正在展开。 行军最前方的,比奥兰特骑在一匹银鬃战马上,目光狭长而锐利,像刚出鞘的刃锋,披风在她背后猎猎作响,仿佛在燃烧她体内那从不熄灭的意志。她右手稳稳按在剑柄上,那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警告;左手举着指令旗,旗布鼓荡,在风中发出深沉的低鸣。那旗影所指,便是整支队伍的方向;她的身姿,像凝聚着数百人命运的标杆。在比奥兰特身旁,瓦西丽萨驾马并肩,脸上带着罗斯人的那种豪爽与难以驯服的英气。她的战斧挂在腰侧,甲片上留下旧战的斑痕,却反射出凛冽的银光。她身后的罗斯佣兵步伐整齐,矛尖林立,冷光闪动如晨霜凝成的针叶林。在阳光下,那银色的矛林似乎有自己的呼吸,随风律动,如巨兽脊背上的倒竖鬃毛。再往外,是泽维尔率领的猎豹营。他们轻装疾步,动作安静而灵巧,仿佛一群准备跃上战场的夜行之兽。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深沉而明亮,捕捉着周围任何异动。 而最早离开的狮鹫营,则早在天未亮时便跨过初霜,沿着山间密林开路前行。他们的斥候旗帜已在远处山岭的折光中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阵被风撕碎的旌旗回音。利奥波德所率领的前锋部队,如同被晨风推着走的影子,悄然无声,却从未停歇。 春光在天边缓缓铺展,照亮了队伍中段那条由马车构成的蜿蜒长龙。车辙在柔湿的泥土上压出一道道浅深不一的印痕,随着行进而不断延伸,仿佛一条缓慢而坚定的命运纹路。 马车一列接着一列,木轮碾过石砾时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帆布车篷微微鼓起,被春风撑出柔和的弧度。玛尔塔与梅琳达早早坐在一辆大篷车中,身旁还有十余名女眷。她们的影子在帆布内侧轻轻摇曳,像被春日光线托起的流动剪影。前一夜匆忙收拾的行李堆放在车角,散发着布料与干草混合的味道。与她们并行的,是沙陀人与带着较深黎凡特肤色、鼻梁高挺的远亲——这些混着沙陀血脉的“半震旦人”神情安静,既无兴奋,也无惶恐,只像是在进行一次不算特别的春日迁移。对他们而言,迁徙仿佛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代人的命运早已习惯在流离与停顿之间摇摆。而贝托特率领的卡莫团练则紧紧环绕在这片队伍周围。盾牌擦着盔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短矛在阳光下闪烁银光,像一片随时可闭合的金属护壳。他们警惕地左右巡视,脚步齐整,犹如一面缓慢行走的钢铁墙。倒是跟随赫利而来的那些亚美尼亚人,只有二百多人选择跟随沙陀人一起走,其余的人则无所谓十字军即将控制卡莫,他们选择留在原地,等着向新领主投诚。 玛尔塔等人所在的车上,原本的安静被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划破。 “妈妈,我们去哪里?”李茄望着玛尔塔,眼睛里盛着晨光与不安。 “很远很远的山里。”玛尔塔轻声回答,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李茄皱了皱鼻子,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玛尔塔愣住,那句“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在喉间打了个旋,最终却无声地消散。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女儿的小肩膀。 梅琳达忍不住接了话,带着些许玩笑意味:“卡利斯,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呀?这种事应该去问比奥兰特姨娘!” “我不!”小女孩立刻摇头,“她可凶了!” 李茄话音才落,就猛地钻进玛尔塔的怀里,动作像一只小兽躲回自己的巢穴。她埋着脸,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不远处另一辆驴车上的几个沙陀小孩看见了,立刻哧哧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快而明亮,仿佛在沉重行军中的一阵春风,也让旁边的成年人忍不住跟着微微一笑。 “我们要是能回震旦就好了。”一个沙陀青年突然感叹,“阿哈兹大叔上次回来时说——震旦如今可是太平盛世呢!” “回震旦?”另一个较年长的震旦小伙子冷笑一声,“瓜州回鹘以东的那块地方早被党项人堵死了,现在路都走不通!别说震旦,连撒马尔罕到西州的商路都断了七成,听说来往震旦与河中之间的商队,都要绕道契丹再经北庭。阿哈兹说的那些,无非也是在撒马尔罕道听途说得来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契丹到北庭再到河中,那经过草原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听之前回来的人说,上次那批往震旦去的希伯莱人、吉普赛人……还滞留在卢切扎尔夫人的草原汗廷——咄陆部里呢。” 说到这里,一名年轻的沙陀小伙子哈哈大笑,像要驱散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命运感,“你们还说要回震旦?你们谁还记得自己的震旦名字?会写字吗?”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只记得我家姓刘——其余的全丢了!到哪算哪吧!”他抬头看着远方正在徐徐上升的日光,语气却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等到了恰赫恰兰,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古尔人的话。要活下去,总得先学会跟人说话。” 车队蜿蜒而行。阿格妮的马车镶着青铜饰钉,车体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半卷的帘缝透出一缕温暖的风,掀起车内淡淡的香气。帘后传出轻柔的笑声——阿格妮正倚在绣花软垫上,与女儿尤菲米娅玩着编绳的小游戏。阳光透过帘缝,洒在她的金发上,细碎的光点跳跃如尘埃,又像春天的金色微尘,漂浮在温柔的空气中。 “福提奥斯带着鳄鱼营被比奥兰特安排在最后面殿后,”薇奥莱塔闷闷地抱怨,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平,“我总感觉我们的安全被忽略了。” 阿格妮抬起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旗列,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相信比奥兰特。她不会为了自己而失衡大局。你也该像我一样,相信她。”她的语调轻柔,如春风掠过新草,抚平了薇奥莱塔的躁意。 “两位请放心,至少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侍卫长米拉认真地说道。 就在这时,弗洛洛斯商会的保镖队从阿格妮马车旁经过,铠甲在阳光下闪出炫目的亮光。阿莱克希娜策马靠近,笑着行礼:“阿格妮夫人,请放心。我和我的人就在你们附近。另外,孔斯坦萨伯爵夫人的奥古斯丁修会武装修士也随行在你们身边,他们若见危险,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加布丽娜探出头,掀起帘子,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我一直不明白,那些手握利刃的‘修士’到底是来祈祷的,还是来征战的?难不成他们也打算传道到恰赫恰兰去?” “信仰与生存,有时是一回事。”阿基莱雅轻轻扶着帘角,神情柔和又意味深长,“奥古斯丁修会安托利亚分会的人早就离不开我们了。他们的命运早和我们的马车绑在同一条车辙上。”她微微一笑,低声补了一句:“就像我一样——离开阿格妮夫人,也就没有活路了。” 帘外的风轻轻掀动,带来远处号角的回声。那一刻,笑声、尘光与马蹄声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春日画卷——温柔、坚定,却暗含着即将远行的未知与沉重。 另一边,雅诗敏的队伍正在缓缓集结启程。她已换上用于远征的战甲,贴身的金色胸甲在晨光中映出锋利的反光,仿佛连阳光也会在其上被削成薄片。腰间的长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动,剑鞘敲击护胫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声响。她的神情冷静锐利,仿佛一柄刚从炉火中拔出的利刃,在寒气未散的晨间空气里发出无声的嘶鸣。 雅诗敏的身后,三百名乌古斯骑兵列阵如墙。黑马们喷吐着白色的热雾,呼气在冷晨中腾起一缕缕模糊的白烟,如薄雪被初阳蒸发。长矛立于马鞍侧,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在替这支奔赴远途的队伍预先宣告他们的锋芒。 一辆有着雕花木窗的车子驶过,塔齐娜从窗里探出上半身,眉头微蹙,语气不免带着几分担忧:“你真不打算坐车?前面可是山路,路陡又滑。” 雅诗敏回过头,唇角带着轻微却蔑然的笑意,目光锋利如刀刃扫过前方连绵的丘岭:“对我来说,马背比车厢更安全。”话音未落,她轻巧一抖缰绳,战马蓄势而起,长嘶一声。铁蹄踏上湿土,水光与泥尘一同飞起,溅成满天金色碎点,被晨光照得犹如霞光散落。 赛琳娜的车队仍停在原地未动。马车前,奥利索利亚与斯拉斯贝娃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低哑的声响,宛如心底不安的回声。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远处的阿里维德庄园隐在朦胧的白雾中,古老的黎巴嫩雪松凭着季节初醒的微风轻轻摇曳,树影仿佛沉默而肃穆的送行者,静静注视着这一场即将开始的离别。 祖庙深处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本身的呼吸。赛琳娜牵着儿子李椋,在李锦云的陪同下,缓步踏入祖庙。 庙中光线黯淡,木梁高悬,长明灯将金红的光洒在石壁与香案上。香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乳白的烟气在梁木间盘旋、聚散——如祖灵无形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来人的肩背,低声、缓慢而温柔地述说着家族深处的回响。香案前,一排祖牌端端正正立着,每一块都抹着细金粉,字迹在摇曳的烛光中明灭起伏,仿佛一双双在火光中静静注视的眼睛,在衡量后代今日的选择与道路。 李锦云走到案前,缓缓俯身,额头轻触冰凉的石阶。她闭上眼,唇微微颤动,念诵着只有震旦妇人才能那么轻、那么稳地念出的祷词。那声音柔软得几乎要被香烟吞没,仿佛她把自己的心思也一同放入了烟雾里,托付给先祖。她的睫毛轻颤,一抹泪光悄悄闪现,却被她生生压了回去。抬头的一瞬间,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深沉、决绝的告别——不是悲伤,却像是对未来漫长路途的一次静默承受。 赛琳娜肃立在她身旁,静如一根稳固的烛焰,不语,却用自己的存在为这片庄严撑起一道安宁。 在李锦云的目示下,李椋跪了下去。他动作略显笨拙,却十分用力地连磕三个响头。砰、砰、砰——那声音在空旷的祖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他对其中意义仍然懵懂,但他能感到母亲与李锦云的凝望,因而格外认真。 等孩子站起,李锦云才迈步上前。她伸手将祖牌一块块小心收起,指尖擦过金漆边缘时轻柔得像抚摸婴儿额头。她拿出柔软的织锦,一层层包裹,那动作无比专注,每一层都像在包住千里故乡、旧日荣光、血脉承继与未来希望。她包好最后一层时,指尖微微一顿——恍若把整个家族的灵魂都托付进了怀中。 三人走出庙门时,阳光正从柏树的阴影后落下,如细碎的金粉洒在古老的石阶上。香火的余烟在风里轻轻摇曳,被卷向蓝天,最终悄然散开。 “我们这就走了。”李锦云轻声开口,语调里没有悲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誓意,像是在与先祖诀别,也像在向命运举旗发誓。 就在他们走下石阶的那一刻,博格拉尔卡骑着一匹马迎上前来。她的脚步轻快却暗藏紧迫:“我们得抓紧时间。托尔托萨那帮人还盯着我们。从离开卡莫到踏进塞尔柱人的地盘之前——这一段最危险。” “放心吧。”哈迪尔从袍袖中抽出折好的地图,摊在手臂上。他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冷意隐隐:“诺曼人吉尔伯特男爵还算讲点旧情,已经替我们向坦克雷德做了交代。托尔托萨城那帮人现在巴不得我们早点滚远,省得节外生枝。”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声音在空气中敲得极轻,却带着压不住的紧张,“至于路线——安杰罗弄到了埃德萨的布防图。”哈迪尔指向地图上的北侧山脉,“我们从北面的山路绕过去,不必经过十字军的据点,能一路直抵摩苏尔。” “安杰罗……”赛琳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没想到他还肯帮我们……那他自己呢?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哈迪尔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带着他惯有的讥讽与洞察:“他想留在埃德萨。”他指尖敲在地图边缘,像敲碎石片般清脆,“那家伙一向滑不溜手,哪边有油水就往哪边靠。”他抬眼看向赛琳娜,目光锐利如刀锋。“但他不敢背叛我们。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乱来,我们就会把他的老底,全都捅到他的新主子小鲍德温耳朵里。” 赛琳娜垂下眼睫,沉默在一阵低风之中。帐外传来马匹的鼻息与远处的号角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唇角微颤,终于轻声开口:“艾赛德回来时,若发现我们全都走了……”她的声音像被风卷走的余烬,愈发低微,“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噼啪,照亮李锦云平静的面容。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努拉丁和莫尔渔村的我们的人会留下来接应。另外,伊纳娅与苏麦雅也决定留在黎凡特。至少在主上回来之时,她们会帮助他。此外,比奥兰特已经决定,在我们走入塞尔柱帝国的边关前,把她的亲卫队,瓦西丽萨带来的那些罗斯佣兵留在这片土地上,返回托尔托萨的莫尔渔村,比奥兰特把他们交给努拉丁管理,由努拉丁继续支付他们薪资,这支队伍将在主上回来时,充当主上的亲卫队!”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只要主上能回来——他自会来恰赫恰兰找我们。” 说完这句话,李锦云转头看着阿黛尔,以目光示意。阿黛尔立刻上前,铠甲轻响,单膝跪地,神情肃然,声音中透着一股冷冽的忠诚:“夫人,请将少主交由我护送。无论风雪、荒原、山路,属下誓保少主周全——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赛琳娜冷冷一笑,唇角微扬:“呵——随你们吧。不过,请继续让海伦陪着孩子,阿黛尔可不懂照顾孩子的起居。”赛琳娜的侍女海伦闻言,立刻跟到李椋身后。 李椋怔了怔,抬头望着母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妈妈——” 赛琳娜没有答,只伸手轻抚了一下李椋的头发。那一触极轻,却让阿黛尔一时不敢抬眼。片刻后,阿黛尔牵着李椋上车。车门合拢,厚重的帘子垂下,将母子的视线隔绝。车轮碾过湿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真是太过分了。”奥利索利亚咬着嘴唇小声嘀咕,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春日里最后一缕未散的寒意。斯拉斯贝娃则一言不发,而是上前一把拉住赛琳娜的手,拉着赛琳娜上了马车。 李耀松领着鹈鹕营整装待发。那是一支由沙陀人亲自统领的精锐营队,盔甲乌亮,披风整齐地垂在马背两侧,旗帜上那只展翅的鹈鹕在风中翻飞。晨光从他们的头盔与刀锋上反射,像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在涌动。鹈鹕营的任务是护送赛琳娜母子、李锦云以及几位核心随员,任何闪失都将是致命的。李耀松骑在最前方,腰间长刀悬挂,眼神冷峻,神情间没有一丝迟疑。相比之下,菲奥娜率领的内府女兵队列就显得安静许多。她们一律身着浅色甲衣,手持长弓,骑乘栗色母马。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映出坚毅与柔光交织的神色。 就在此时,传令兵快马疾驰而至,蹄声碎如雨点。那骑士的披风满是尘土,声音却高亮如号角:“祖尔菲亚大人,比奥兰特夫人传令——各部即刻启程!” 李锦云闻声扭头,脸上没有犹豫。她一抖缰绳,喝道:“知道了!走吧!”她翻身上马,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啪地一声,声若裂帛。整支队伍随之启动,铁蹄击地,如潮水拍岸。车轮碾过湿润的泥路,尘沙被马队卷起,阳光中闪烁着微光。 李锦云策马行在前列,目光笔直地望向地平线。她没有再回头。卡莫村的城塞在他们身后渐渐隐没,石墙上的青苔与旗帜模糊成一片色影。那是他们共同的起点——也是无数命运分岔的地方。风掠过她的发梢,卷起马鬃与尘烟。她的心中明白,这一别,也许再无归途。 第572章 踏春(下) 卡莫出发的队伍一路向东北行进,晨光在山脊间层层叠叠,逐渐变得明亮而锋利。马蹄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灰黄尘土;铁器的轻鸣与车轮的辘辘声交织,宛如一曲尚未进入高潮的行军前奏。 到了下午,天色已呈出深春般的澄蓝。队伍行至哈马与托尔托萨的岔路口,道旁的荒草被海风压得东倒西歪,仿佛正朝着大地尽头无声匍匐。南方吹来的风带着海盐与干燥草木的味道,从地中海方向一路掠来,裹挟着旌旗的猎响,掠过骑士的披风与马鬃。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橄榄树立在路旁,它们的树皮像岁月刻出的皱纹,枝杈扭曲,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间或传来几声麻雀清脆的鸣叫,在辽阔的旷野上显得格外灵动。 朗希尔德已率领飞熊营等候多时。她高坐在一匹通体黑亮的战马上,宛如海浪拍岸时迸出的黑曜石碎片。那匹马的鬃毛被海风吹得翻飞,如同一团黑焰在空中抖动。朗希尔德身上的皮甲被晨露打湿,反射着冷冽的银辉,整个人仿佛一根经风霜磨砺的长矛,稳稳立在岔路口的高坡上。 “你们终于来了!”朗希尔德扬声喊道,语调明亮,像战场上短促而振奋的一声号令。她抬手挥了挥,那动作豪气十足,“利奥波德带着狮鹫营——早就过去了!” 比奥兰特依旧骑在队首,银鬃战马稳健地踏着石砾。她的银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宛如一道被晨光点亮的锋芒。阳光落在她的眼角,把那抹微微扬起的笑意照得柔和而又自信,“让你们久等了。” 朗希尔德笑着一勒缰绳,坐骑前蹄轻轻扬起,又稳稳落下:“走吧!你们先行,我带着飞熊营殿后。后面,说不定还有各种怀有敌意的各种队伍尾随我们、监视我们呢!”她抬手遮着阳光,顺着山坡下的长长队列望去,视线落在那群步伐凌乱、盔甲松垮的杜卡斯家护院身上,忍不住摇头失笑:“阿格妮那帮老爷兵……殿后终究叫人不踏实。还是我替他们压阵吧。说真的,他们这副东倒西歪的模样,到底是怎么熬过那场挡十字军的恶战的?我真想不明白。” 比奥兰特轻叹,却带着理解似的点头:“拜占庭的军队就是这样——不打仗的时候,他们行军像踏青郊游;真要打起来,倒也还算拿得出手。”她的语气沉稳而郑重,“不过,你愿意殿后,那就最好了,拜托你了,朗希尔德。辛苦你了。” 朗希尔德哈哈一笑,“古夫兰和埃尔雅金正在哈马等你们。她们知道你们明天才会到,不过今天就把队伍提前集结了。两位都提早做好准备,就等着你们过去会合。” 话至此,朗希尔德的神情却轻轻一沉:“至于贝尔特鲁德、扎芙蒂亚、阿贝贝那伙人——她们不想和赛琳娜、祖尔菲娅正面撞上。昨天就已经由波巴卡的虎贲营护送着先行了。虎贲营已经按祖尔菲娅的命令升起沙陀军的旗帜。而我的夔牛营,也随他们一道先走了一步。” 朗希尔德说着,伸手指向比奥兰特身后队伍里众多旌旗当中簇拥着的那面皂色大纛。旗帜在晨风中抖动,黑色绣纹隐隐如兽影流动。“那就是沙陀人的主旗吧?”朗希尔德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调侃与欣慰,“这可比梅琳达为我的飞熊营赶制的那面豪气多了……现在居然飘扬在你身后。呵呵,我们如今以沙陀军的名义行军……理论上,应该能让我们顺利穿过塞尔柱人的每一道关卡,但愿塞尔柱皇帝的圣旨真能顶用。” “以沙陀军的名义?”比奥兰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的眼神像银刃掠过阳光,闪着锋芒。“不——我们本来就是沙陀军。” 朗希尔德挑眉,嘴角挂着浅浅的戏谑:“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我,还有这一大群来自各地、各族、各信仰的人……真算得上沙陀军?” “当然。”比奥兰特回答得毫无迟疑,声音沉稳得如铁块落地。“我们的丈夫是沙陀人;你的儿子,也流着沙陀的血。难道你觉得你和孩子不是沙陀人?还是诺斯人吗?而诺斯人能接受你的儿子是诺斯人吗?” 比奥兰特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前方的长队——披甲而行的骑士、背着家当的民夫、沉默警惕的佣兵、挤在车篷里的女眷、在马车旁奔跑的孩子……每一张脸都写着不同的命运,却在此刻被迫汇入同一道前行的轨迹。她的声音随风拔高,变得冷冽、坚定,像在为这条荒凉的道路立下一道不可动摇的界线: “从踏上这条东迁之路的那一刻起,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不是‘假扮成’沙陀军,而是真正的沙陀军。”比奥兰特的语调沉稳如铁,句句有力,“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曾经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一片土地,信奉哪个神祗,从现在开始,他们都是沙陀人。不然——迟早要出乱子。” 山风从地中海方向卷来,呼啸掠过旷野,卷起比奥兰特的银色披风。那披风在风中猛地鼓起,如旗帜般猎猎张扬,把她的话语烙印进广袤的大地,仿佛连荒草和土壤都被迫默默聆听。 比奥兰特的声音在下一瞬骤然低沉,却更显锋芒:“诺斯人的身份,让你流亡;如今,是沙陀人的身份,给了我们一个可去的方向、一个还能站立的地方。” 朗希尔德望着她,神情复杂,沉默了良久,最后才轻轻点头:“你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随即她忽然仰头大笑,像是把心里的沉重忽然放走了一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连震旦话都不会讲!要真有人来查我口音,我怕是立刻露了馅!哈哈哈!” 比奥兰特眼角微动,也被她的笑意带出几分柔色:“你儿子凯尔,总会说几句震旦话吧?” 朗希尔德耸肩,满不在乎地摆手:“那小子倒学了几句。我让阿敏家的一个穷亲戚教他震旦文化,不过那家伙的口音……哼,我可是一点都不放心!”她笑得前仰后合,“他还给我儿子取了个震旦名字,叫‘李栎’——听着跟艾赛德的名字几乎一个味儿!那家伙也给我按震旦人的习惯,告诉我一个符合我身份的震旦式的正式称呼,‘李林氏’,他说艾赛德姓李,而我出自诺斯的林格利克家族,所以就姓林吧,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够了。看来,我得找祖尔菲亚为我也取个符合身份的震旦称呼,呵呵。”比奥兰特也露出淡淡一笑,但她的眼神依旧清醒,像在为前路不断丈量危险的深度。她抬起下巴,望向远方那条被暮光拉得细长的道路:“哈马那边,目前一切正常吧?” 夕阳越发倾斜,把远方的道路染成铜红。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将朗希尔德的披肩掀起一角,也把她接下来的话压得更加沉稳、有些谨慎——恰如一场尚未揭幕的风暴前,空气里那层逐渐加深的紧张。朗希尔德收敛笑意,神情转为正经:“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是——莎伦那边出了点状况。” “怎么了?”比奥兰特追问。 “她非要带着那群库尔德人一起走。”朗希尔德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可他们几乎没有马,也没车。那帮人全是农民和牧民,拖家带口,行李堆得比山还高。你们这边能不能想点办法?若真让他们跟着,行军速度至少要慢上一半。” 瓦西丽萨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讥讽地笑了声:“就那么几十个库尔德人,古夫兰和埃尔雅金也处理不了车马的问题?” 朗希尔德的神情变得认真:“不,是近两千人。”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难以置信,“自从莎伦决定带她那几个亲戚离开,哈马周围的库尔德村子一下子全聚过来了。他们说要跟着莎伦走,他们怕我们一走,十字军就打过来了。” “上千人……”比奥兰特的眉头皱得更深,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通往哈马的土路上,尘烟正被风卷成灰色的线。她沉吟片刻,道:“我们不可能全带走。他们若真要离开黎凡特,也得靠自己。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去大马士革,那边正好在招募屯垦者。等我们到了哈马,我去找莎伦谈谈。因为我们没为那些库尔德人准备补给物资。” 比奥兰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难掩的忧色。她知道,这场迁徙,不只是军队的转移——它更像一场流亡的潮水。每一支车队,每一声马嘶,都在离开熟悉的大地。而黎凡特的春风,仍在吹,带着海的腥咸与旷野的青草味,掠过他们的盔甲与发梢,仿佛在为这支远行的队伍送行。 朗希尔德眯起眼,凝望着地平线。远处的晨雾正被阳光一点点撕开,荒原的线条在金光里浮现。她轻轻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这个春天真是个奇怪的季节。万物复苏的同时,也总有人在离开。”她停顿片刻,又转过头来道:“对了,雅各想把他姐姐玛尔塔接到他和獬豸营那边去。而雷金琳特也打算带着女儿和贝托特的队伍走在一起,你看,这样行吗?” 比奥兰特的神情瞬间冷峻。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前方那一片滚动的尘光,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行!绝不能让雷金琳特和她那个带兵的弟弟靠得太近,别看她已经不关心政治好几年了,或许她只是没找到复出的机会罢了。”她收紧缰绳,语调如钢,“至于玛尔塔,原本让她带着女儿去雅各那边也无妨,但现在只能一律拒绝,这个口子不能开。” 朗希尔德听得目光一动,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中却透着几分敬意:“算你狠。”她的声音沙哑,被风吹散,“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你看得太清楚了。”她侧头注视比奥兰特片刻,神情忽而认真,语调低了几分:“我总觉得,你并不简单。从前,你真的只是赫利家的佃户吗?” 比奥兰特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一拨缰绳,银鬃的战马嘶鸣一声,踏着尘土向前。晨风掠起她的披风,旗影在阳光中飘扬,倒映在地上,修长而孤独。 次日正午,烈阳高悬,如一枚炽烫的金盘压在哈马城上空。城外的空气因热浪而微微颤动,远处的景物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金纱扭曲着。城门上方的守望塔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热得像要灼伤人的眼;而城墙投下的阴影又冷得惊人,像一道能吞人的深井。大道上尘土翻腾,风吹时成片卷起,旌旗与马蹄的隆隆声从远处的黄沙中渐渐逼近——卡莫的队伍到了。李锦云率先下马,靴底扬起一缕轻灰。她疲惫的眼下带着青影,却仍保持着贵族般的镇定与端方,只是微微整了整披风和手套,便稳稳走在队前。赛琳娜紧随其后,额角与眉间浮着一抹淡淡的忧色,在烈日下竟显得更加深重。 城门外的烈阳如火焰般铺洒大地,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古夫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她静立于城门阴影的边缘,浅金色的轻甲在阳光下泛出柔和却锐利的光,胸甲上精细的纹路被映照得清晰夺目。头盔被她掀起,挽在臂弯,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鬈发贴在肌肤上,顺着脸颊滑落的汗珠在光下如同透明的珍珠。 古夫兰的身边站着李植。小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以全身的力气撑起尊严,可耳尖与脸颊却被灼热的风晒得微微泛红。他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那份在烈日与众目下混杂着紧张与倔强的神情。 古夫兰望向前方的队伍,神情温婉中带着一种近乎难察的凝重。她的眼眸里藏着某种轻微的警醒,像是有些话在唇边滚动,却始终抿住没说出口。她的姿态安静,却不意味着放松;那是一种母亲般的护备,也是一个政治敏锐者对局势的本能警惕。她的身后,灵犀营的骑兵列成整齐的队伍,甲胄反光如湖面闪动;苏尔家的保镖队则肃立一旁,手按武器,披风在热风里缓缓起伏。两支队伍都已整装待发,在炙烈阳光下宛如两支绷紧的弓,随时可以应对不可预知的风向。 赛琳娜也带着儿子李椋,在李锦云护持下走到近前。二人目光短短交汇——无声、平静,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意,如两条安静却湍急的河流在平原上交错而过,表面无波,深处却暗流不断。 “真是久违了。”古夫兰先开口,声音柔中带着礼数,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是啊。”赛琳娜微微一笑,眼底的疲色在光里更显明显,“但愿这次的路途能顺利。” 李植与李椋依着震旦的古礼互相作揖,那一拜一揖的动作端正而规整,然而做出这礼的却是两个肤色偏深、骨相分明、五官与东方大相径庭的少年。烈日之下,这一幕显得格外诡异又庄重,仿佛文明与文明的影子在彼此身上短暂重叠。旁观的队伍成员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多言——有些事,他们看得见,却不敢猜,也不敢问。 就在此刻,李锦云突然出声。她用纯正而严肃的汉语官话,一字一顿地说道:“植公子,少主与您既是手足,又是君臣。在此正式场合面见少主,理应行君臣大礼,不可怠慢。”烈日的光照在李锦云的脸颊上,使她的表情越发锋利,像一柄从鞘中半抽出的刀。 周围人几乎无人听得懂她说的震旦话。古夫兰身后的拜乌德瞪大了眼,赛琳娜身后的塞巴斯蒂安也不甘示弱,两人像狼犬般互相盯视,肩背绷紧,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拔剑冲上去。 而这一切的中心——李植——则站在那里,其实他一句也听不懂李锦云的话,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不懂汉语。反倒露出一个过分纯洁、甚至带点挑衅意味的微笑,那双棕色眼睛在阳光下明亮得如琥珀。可他的双足却像钉在土里一样,纹丝不动——没有跪拜,没有俯首,只是站着,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倔强拒绝做出任何服从的姿态。 这一刻,比烈日更叫人心惊。站在一旁的哈迪尔后背倏地紧绷,几乎能感觉汗珠在脊梁上往下滚。他强烈地希望——祈祷——李植是真的一句也没听懂,否则……那后果简直难以收拾。烈日当头,两方本已微妙的气氛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他不等李锦云再开口,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恳求道:“祖尔菲娅……大局为重。”那句“大局为重”像一盆冷水,在炙热的空气里悄悄泼开涟漪,也掩住了他心中压抑不住的惶急。 就在这时,埃尔雅金如同专为收拾残局而生般跳出来,站在赛琳娜与古夫兰之间,笑得圆滑又恭顺:“依我看,还是赶紧各上各的车继续赶路吧。烈日当头,不宜久留。”这几句话像温油倒在焦灼的铁板上,把将要沸腾的气氛压下去不少。 比奥兰特注意到这股暗流,立刻上前补上稳重的一环。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得像一块压石:“沿途的补给已在三个水站安排妥当。若天色允许,明日傍晚即可抵达恰赫恰兰北谷。哈马城的井水充足,若有人需要,可在此短暂休整。” 在比奥兰特的调度下,两支队伍终于契合得如齿轮般嵌上。旌旗并立,车马互错,士兵重整队列,修士与民夫再度归位。号角在烈日下响起,声音沉雄,震得城墙上的鸽群扑棱飞起。尘烟重新升腾,队伍浩浩荡荡沿官道北上。阳光在铁甲上反射成大片流动的金辉,风卷着尘沙打在众人脸上,却挡不住前路那份无形的召唤。 而在库尔德人的营地那边,沙迪终于给出了答案——他们不去大马士革。那座城市如今像一条巨兽的咽喉,所有势力都想伸手去掐、想借它一口气夺天下。沙迪不愿把族人送进那样的乱流里,于是决意转向东北,沿着古老却更孤寂的路径前往两河流域的提克里特。那是更漫长的路,也是更清清醒醒的逃离。 在莎伦的斡旋下,比奥兰特点头应允:愿以沙陀军的名义,将这些库尔德人与迁徙的沙陀人一并带进塞尔柱帝国的腹地。莎伦和女儿坐在队伍偏后的那辆旧马车里,车厢投下阴影,她的眼神透过帘缝望着前方——那是一种把全部命运都压在“还有一点点未来”上的沉默守望。沙迪带来的那支库尔德队伍,也就暂时挂在莎伦的名下。 正午的阳光炙烈得像被拉到极限的金箔,铺满了哈马城外的干旱原野。风卷着沙尘,吹得野草伏低,连空气里都藏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临时营地正在拆卸:皮帐被卷起,木桩一根根拔出,仿佛这群人短暂的栖身之所正从大地上悄悄褪色。妇女们弯腰,把包裹紧紧捆到毛驴背上;男人们合力折叠粗糙的兽皮;孩子们抓着母亲的手指,眼里迷茫,对远方的名字一无所知,只知道今日的脚步会把他们带离熟悉的一切。 坡下不远,獬豸营已经肃立成阵。雅各亲自列队,战甲在烈日下泛着乌金般的微光。他们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守着那份军队特有的耐心——等库尔德人出发,等沙尘重新扬起。熊二原想前去催促莎伦和迪厄娜姆,却被雅各抬手拦住。 “再等等,”雅各只是轻声说道,“他们今日离开的,不只是这片土地。”风吹过他的话语,像把什么沉重却必要的真相一并带走。 第573章 神船集市 清晨的南海岸像一条缓缓舒展的金色长卷。夜潮刚退,海风里仍带着微凉的咸湿,一丝丝从海面吹来,卷起近岸的薄雾。旭日尚未完全升起,只在东方的云层后透出一抹淡淡的红,像一颗尚未醒来的心脏在跳动。海面因此泛起微微的玫瑰色光泽,浪头轻柔地拍在滩涂上,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响,如同晨祷的低语。 十余艘巨大的双体独木舟在晨光里缓缓推进。桅杆上挂着的帆被海风鼓起,发出轻轻的“噗噗”声,与海鸟的啼叫交织在一起。船身切开尚带夜意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线,像是有人在海面上用羽毛轻轻写字。沿岸是一片春意正盛的热带绿带。棕榈、箭毒木、银叶树的叶片在微光里沾着露水,像抹上一层晶亮的油。枝头的彩羽鸟发出脆亮的鸣叫,似乎在宣告新季的来临。更远处的丛林深处,雾气铺在林冠上,如同一层松散的绒絮,风来时便缓缓散开。 行至第十六天的清晨,巴纳伊巴河口三角洲的轮廓终于从晨雾中浮现。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瓜拉希亚芭站在船首,双臂高举,声音明亮而兴奋。她的波浪长发被海风吹得翻起,几缕碎发缠在脸侧,却挡不住那种重返故地的轻快。她已经能熟练地用奥吉布瓦语交流——这门语言成了整个队伍的纽带。 “这是哪里?”李漓眯起眼,望向如巨蛇般蜿蜒入海的大河。 “巴纳伊巴河口!”瓜拉希亚芭语调里带着骄傲与复杂的情绪,“我说过的,那艘漂来的大船,被建了祭坛供着。就在这条河的入海口附近。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然后我就回自己的部落。算是报答你们把我平安送回家的恩情。” “我始终不明白,”赫利皱着眉,“你为什么会嫁到那么远的阿拉波朗巴部落去?” “阿拉波朗巴部落不仅劫掠阿拉瓦克人,也袭击周围部族,对图皮人也从不留情。”马鲁阿卡忍不住插话,“联姻,是避免战争的有效手段。” 瓜拉希亚芭斜了马鲁阿卡一眼,语气冰冷:“我自己会说话,不需要你替我解释。” 独木舟们逐一切开浅滩的水纹,木桨末端仍滴着未散的晨光。水声轻拍着船腹,像一首低缓的序曲,宣告远行者抵达了陌生的三角洲。岸边的泥沙在潮水退去后泛着细碎的银光,一层薄雾正从草叶间悄悄升起。浅滩上,几名正在摸鱼摸虾的原住民弯着腰,在水边翻找活物。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他们的身影被晨雾拉长,像在水汽里漂浮的影子。忽然间,他们听见桨声,抬头看见了陌生的船队——十余艘双体独木舟,带着从亚马逊河口一路捞来的湿气与旅程的疲惫。那一瞬,他们像被雨林深处某种古老的直觉击中,手中竹编的篓子啪地一声落入水里,人影四散,仓皇奔入芦苇与灌木之间,脚步轻急得如受惊的小鹿。 “这里的图皮人,似乎并不那么凶悍。”尼乌斯塔站在船舷上,看着他们逃开时连回头都不敢回的样子,轻声感叹。 “那些不是图皮人。”瓜拉希亚芭跪在船头,注视着灌木深处逐渐消失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这片静谧的晨雾,“是卡里里人。他们生性安静胆怯,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大半年隐居在内陆的丘陵森林里,只在三四个月的旱季沿河来到海边捕鱼。他们发现那条船时……我们部落还没到。”她停顿片刻,眼神落在更远的芦苇间,像是想起了那些日渐缩小的渔村与被迫迁移的族群,“他们只是被世界挤得越来越往内陆退。” 晨风带着湿润的泥腥,自河口深处飘来,仿佛将整个三角洲都浸泡在薄薄的咸湿里。大片的芦苇如海一般铺展,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摆,尖叶相互摩挲,像成千上万只手在轻声诉说风向的秘密。更远处,潮水退下后暴露的浅泥滩上,残留着小螃蟹爬过的细痕,几只白鹭正警觉地站立在淤泥中,用长喙探入水里捞食。天空渐渐亮起,云层被朝阳从下方点燃,三角洲的水面顿时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旅途的疲惫尚未散去,然而在这金光与风声之中,一种仿佛海边春日初醒的宁静悄然降临。 “上岸。”李漓做出决定。 独木舟的船腹轻轻擦过沙洲边缘,发出细碎的“嗤啦”声。战士们一跃而下,脚掌踏入湿润的河滩,泥沙微微下陷,水纹在脚踝间散开。空气中仍飘着芦苇的清苦气息与未散的雾意,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等待他们把陌生变成落脚之地。人们成行登岸,动作干脆,像被无数次远征磨练过的风。队伍在李漓的手势下自然分流,很快就找到一块略高的干地——那是被退潮留下的凸起沙丘,周围有几丛坚硬的海滨灌木,背后是一片略向内陆延伸的微丘地带,视野开阔且易守难攻。 塔胡瓦第一时间召集随行的人们,粗壮的树枝被迅速削平,藤条被割下,草叶在手中化成柔顺的束材。他们开始搭起草棚:先立起骨架,再用芦苇叶一层层铺上顶盖,缝隙之间透着刚切下来的青草香气。锤敲声、藤绳拉紧的摩擦声交错成一片,在晨光中显得安心而踏实。另一边,托戈拉带领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巡着林地边缘地带展开。这里的树木稀疏,似林似灌木,根须裸露在潮湿的泥土上,一旦风吹过,叶片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仿佛在暗中说话。 李漓望了望远处的河岸,那片在雾光中若隐若现的湿地像一卷未展开的画。他收回目光,沉声道:“蓓赫纳兹、赫利,阿涅赛,你们跟我一起走。那两位诺斯人兄弟英格瓦尔和哈康也一起。瓜拉希亚芭——带路吧,我们去看看那条船。凯阿瑟,你带五个战士跟着我们一起去。” 阿涅赛的眼睛亮得像刚抛光的玉石,在晨光里闪着兴奋的光,“如果那真是一艘旧世界来的船,我可以把船体的结构、帆杆的角度、龙骨的比例全部画下来!” 凯阿瑟已经把短弓挎在肩上,骨柄匕首藏在腰侧,整个人像一只随时能出击的野猫。她走上前道:“我觉得应该多带点人,就带上十个战士吧。这个地方我们不熟悉,不能掉以轻心。” “好,就按你说的,带十个。”李漓对着凯阿瑟点点头。 “我也去!”尼乌斯塔和安卡雅拉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声音像在芦苇丛间跳跃的两只小鹿。 “好。”李漓点头,“那就出发。” 尼乌斯塔立刻跟上,但安卡雅拉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拦住。 “你!”乌卢卢用细长的手指指着安卡雅拉,语气像冰凉的骨簧,“不能去!” “不能去!不能去!”玛鲁耶尔立刻冲过来,急匆匆地跟着喊,一把抓住安卡雅拉的袖子,像怕她下一瞬就会被风刮走。 安卡雅拉一脸困惑:“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能去?” “不知道!”玛鲁耶尔皱着脸、板着嘴,“反正……你就是不能去!” 乌卢卢此刻才真正接上话,语气里满是年长者的笃定:“你既不会战斗,也不懂造船。去了只会成为累赘。万一你被掳走了,漓一定会冒险去救你,以他的脾气……绝不会丢下任何人。”她冷哼一声,“我们快要回旧世界了,你别添乱。”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件从旧世界漂来的东西啊……”安卡雅拉眼神里满是渴望,像春雨前被憋住的河流。 比达班抱着女儿走了过来,看安卡雅拉的眼神像看一个被宠坏的小妹,“行了,等我们到了旧世界,每天都能看到那种东西!” 安卡雅拉像被泼了冷水,整个人瞬间垂下去。她松了口气般地低下头,不再坚持。 “安心留在营地。”李漓走过去,拍了拍安卡雅拉的肩,语气温柔却坚定,“帆船我们很快就能仿造出来。到时候你想看,看一年都可以。” 尼乌斯塔在旁边小声嘀咕:“还好,没人敢管我……” 队伍开始整备,李漓举目望向正在忙碌的塔胡瓦:“我们走了。” “放心吧!我会打理好营地的。”塔胡瓦两手忙着绑紧一顶帐篷,嘴里却还能保持干练的答复,“安卡雅拉,你既然不能跟他们去,就快过来帮忙!干活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呸!”安卡雅拉学着李漓的腔调啐道,“不干活才能让我心情舒畅!” 营地顿时一片哄笑,像风吹过芦苇时掠起的轻响。 李漓带着队伍走入草地深处。脚下的湿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映着他们的影子像被湖水涂抹的墨线。芦苇丛间的小径湿滑而窄,雾从地面轻轻翻卷起来,像一双无形的手在为他们拉开通往传说之地的幕布。远处,大河发出深沉的呼吸,像巨兽在潮间静候。那艘“漂来的大船”仿佛正沉默地栖在雾的另一端,等待他们走近,等待往事重见天日。 一个多小时的步行后,队伍穿过一片凸出的沙洲与低矮的红树林带,来到一块宽阔的河口滩地。这里的地势微微下陷,却被一道古老而坚实的土堤环绕成圆形,仿佛一只大手把低地拥入怀中。围堰之内,竟是一片意外茂密的林地:藤本植物攀附在树干上,几株陌生的阔叶树在湿地中舒展枝叶,绿影在雾光里摇动。 “就在那里!”瓜拉希亚芭脸上难掩激动,指着远处那片显然是人为栽植的树林。 众人顺着土堤踏步而上。泥土在靴下松散,风带着河口的湿腥吹来,随着高度攀升,视野逐渐开阔。刚一踏上堤顶,那种豁然开朗并不带光亮,反倒像眼前倏然揭开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秘密。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一艘巨大的沉船静卧在林地深处,如一座失落在大地上的木制山峦。船帆早已风化消逝,只剩下破碎的帆桅架如枯骨般矗立,高大得连芦苇丛都不敢贴近。船体侧倾,一部分深深没入泥土,仿佛大地为了留住它,将它半吞半噬;另一部分仍保持着完整而雄壮的曲线,船舷上镶钉的铁扣在斑驳的光影下隐隐反光。龙骨深埋,像某种巨兽的脊柱;舱壁崩塌处露出被腐蚀的横梁,仿佛肌肉被岁月剥落,只剩老去的骨架撑在绿阴之间。那不是一艘船——那是一个沉睡的巨物,横卧在时间的褶皱里。 “果然是旧世界的船……”蓓赫纳兹轻声惊叹,呼吸微微急促,“这形制……看上去像北非人的。” 阿涅赛握着画板,眼睛像被光点亮:“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尼乌斯塔忍不住走上前两步,仰头望着桅杆:“这船……好大!就像一个能移动的房子。” “它大概是在航行时迷失方向,被暴风吹了过来。”赫利推测道。 “一点没错。”诺斯人哈康沉声说道,“这至少说明,我们脚下的这片海……的确连着非洲。” “而且是可以用船航行过去的海。”另一个诺斯人英格瓦尔补充,语气里隐隐透着兴奋。 李漓刚想附和,却突然像被神秘的力量扼住喉咙——那股他熟悉的限制、那种禁止泄露未来与大势的神秘压力,又一次重重压上来。他涨红了脸,只能闷声咳了一下,强行闭上嘴。 瓜拉希亚芭轻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据说,原本这里还有完整的船帆。十多年前的一场大飓风,把所有船帆全卷得无影无踪。卡里里人认为,那是他们触怒了风神,所以风神将‘神迹’的一部分夺去,以示警告。” 话音刚落,凯阿瑟忽然停住脚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张地指向前方林间:“那里……好像有很多人!”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手几乎下意识触向随身兵器。但瓜拉希亚芭却笑了,抬手安抚:“别紧张,没有人敢在神迹附近打斗或杀人。那里是个市集,是卡里里人与图皮人之间难得的和平之地。” 果然,当众人穿过林间最后一排灌木,一片宽阔得近乎空旷的场地赫然展现在眼前。林木被整齐地清理出了一个圆形广场,中心正是那艘巨船的影子,而四周则散布着三三两两的原住民。 卡里里人与图皮人——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族群,竟在同一片土地上安静交易。 卡里里人多半瘦弱,皮肤泛着浅褐色,身上只有简单的树皮腰布。他们的动作轻柔,甚至有些怯懦,交换时连眼神都不太敢抬起。图皮人则完全不同,他们高大结实,肌肉线条明显,皮肤涂着红色胭脂纹与绿色藤蔓纹,像是从森林里走出的锐利野兽;然而彼此之间却克制着天性——在神船面前,没有人敢放肆。 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芦苇垫子,摊主们将货物一件件排布其上。贝壳串成的颈饰泛着柔白的光泽;蚌壳被当成珍宝般稳稳摆好;粗织的棉布与被手心磨得油亮的木雕静静靠在一旁;干鱼与烟熏肉散出咸香;药草扎成的小束辛辣刺鼻,又夹着几分青草与花蜜的微甜。空场边缘,孩子们在泥滩上追逐小螃蟹,脚丫溅起的泥点子在阳光里飞舞;几位妇人围坐成圈,把晒得干脆的丝状根茎整齐放入芦苇筐;几个图皮男人与卡里里人蹲在地上讨价还价交换物品,用满筐的鱼干换成串的肉干与圆滚滚的玉米。空气里混着木烟的暖香、湿泥的腥味、青草压碎后沁出的清甜,以及远处有人烤着的肥鱼扑鼻而来的脂香——仿佛森林、河流、海风在此刻一齐吐息。偶尔亦有人因价格或数量争执几句,但声音还未拔高,便被周围正凝神望着“神船”的族人瞪得立刻收了声。仿佛在这片大地上,那艘静卧的巨船才是真正的裁决者——所有人不过是它脚下暂居的来客,不敢狂妄,不敢放肆,只能在它的阴影下维系着一种古老、肃穆的和平。李漓等外乡人的身影虽已被人注意,却无人表现出惊惧或骚动——就像他们不过是市集的又一阵风。 “我得赶紧把这条船画下来!”阿涅赛眼睛发亮,几乎是抑制不住兴奋。 然而阿涅赛还没迈出两步,两个诺斯人兄弟便像被风推着一样先她一步。他们脚下轻巧,竟毫无畏惧地踩上那早已斑驳的木质船舷,动作熟练得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在故乡港口爬桅杆的日子。木梁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但他们的身体在上面如履平地。 这一幕让周围人瞬间炸锅——卡里里人惊呼着后退,像遇上要从天而降的雷霆;几个图皮年轻战士更是吓得条件反射般拔出石斧与骨矛,眼神紧绷,像被捅了尾巴的蜂群。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瓜拉希亚芭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前去,高声用本地语言喊了几句。她的语速快得像雨点一样,把各种只有原住民才能理解的意思用尽全力砸向人群。她的喊声如一把火,将紧张与敌意熄灭了一半。卡里里人缓缓放下手,图皮青年也犹豫着压低武器。原先还想围攻的目光,被瓜拉希亚芭生生扭转成“好奇围观”。 很快,人群靠近了一点,但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像一圈随时准备退散的潮水,目光却像磁铁般被那两位“胆大包天”的诺斯人吸住。凯阿瑟带着随行战士稳稳站在外围,她的姿态像拉满的弓,任何靠近的敌意都将立刻触发反击。她扫视每一个移动的影子,眼中带着猎人的冷静。 蓓赫纳兹则全然不在意周围的紧张氛围。她搬了根粗大的倒木坐下,双手撑在木面上,仰头观察船体的龙骨与桅杆结构,目光亮得像要将整艘船拆解进脑海里。赫利和尼乌斯塔更像两个进了集市的旅者——一会儿伸手触碰一种奇怪的树皮纤维,一会儿闻闻陌生的药草,一会儿盯着卡里里人用贝壳换干鱼的方式看得入神。 就在此时,一个白发稀疏、皮肤黝黑且布满皱褶的卡里里老者缓缓走来。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后方跟着两个图皮青年战士,神情严肃却不敌意。老者与瓜拉希亚芭经过短暂而急促的交谈——他的声音像干树皮摩擦,断断续续;瓜拉希亚芭的神情先是闪过喜悦,随后又迅速沉下,变成不易察觉的忧色。 李漓与众人的心弦,也随着瓜拉希亚芭那忽明忽暗的目光微微绷紧。片刻沉默之后,她终于朝他们走来,脚步轻,却带着某种决绝。 李漓问:“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什么?那群人差点冲上来,你几句话就让他们冷静了。” 瓜拉希亚芭挺直背脊,仿佛要让自己的胆气配得上所说之言:“我告诉他们,你们是风神的使者,是那艘大船的主人派来的。你们的力量足以毁灭三角洲所有部落……所以让他们别自找麻烦。” 李漓忍不住轻笑:“天哪,你把我说得像个恶神。”李漓看向那位老者与两个图皮青年,“他们是你认识的人?” “都是我的族人——来交换货物的。”瓜拉希亚芭露出一个羞涩却发自心底的笑容,“我已经把你们带到这里了……现在,我想回自己的部落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漓点头,“这是我们本来就说好的。” 瓜拉希亚芭迈出两步,却又停下。晨雾从她的脚踝间悄悄升起。她回头,看着李漓,目光忽然认真而炽热:“漓……你愿意来我们纳佩拉部落做客吗?我父亲一定会热情款待你们的。” “去食人部落做客?”尼乌斯塔挑眉,语气轻佻,“你们的美食,我们可消受不起……” 愤怒像火星一样在瓜拉希亚芭的眼底跳了一下,她忍着不适,低声回击:“我说过很多次——我们不吃人!不是所有图皮人都那样!至少,我们部落从来没有!” 李漓伸手制止尼乌斯塔的打趣,语气温和却稳如潮落:“我相信你。但我们贸然过去,会让你父亲和你的族人们感到紧张,也可能引起误会,甚至带来冲突。我们不去,是为了不让你为难。”话说到这里,李漓的心底却悄悄叹了一声。半个月的同行与并肩,让他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图皮少女生出几分不舍——像藤蔓在无声之间攀上心头。但理智像一柄冷刃,很快将那点柔软切断。李漓知道,他不能让瓜拉希亚芭夹在两个本该毫无关联的世界之间。 瓜拉希亚芭垂下眼帘,那口气仿佛慢慢泄了下来,柔软了:“……谢谢你把我送回来,漓。” “快回去吧,你的族人已经在等你了。”李漓轻轻一笑:“祝你好运!” 瓜拉希亚芭怔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像藏着一口暖泉,又像要把这陌生而温柔的旅人刻入心底。然后,她转身而去,随同族人,身影在三角洲的晨雾里渐渐淡去,如潮声般归于远方。 第574章 化雪后的汗廷 春雪方融,草原像一幅被阳光唤醒的画卷。柔亮的金褐色在大地上铺展,湿润的风从东南方吹来,裹着青草新生的气息与被融雪打湿的泥土味,温柔而又寒凉。河谷间,冰流崩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远处战鼓的回声。在那片起伏的丘陵上,咄陆部的联军正整装列阵。旌旗猎猎,颜色交错如燃烧的海洋;战鼓如雷,震得积雪簌簌而落。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空中翻腾,铁甲反射着日光,闪烁如无数细碎的火星。整个营地像一头正在蓄势的巨兽,静默而有力地呼吸着。 卢切扎尔立在高台之上,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一面迎风展开的黑色战旗。她的神情平静而冷峻,眸中映着远处那片被包围的营地。那是达尔古特部的主营——一个被草原尘雪吞噬的圆形营盘,防御粗陋,木桩倾斜,围栅被火焰烧得漆黑焦脆。马厩里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湿灰的味道。 阳光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仿佛一片尚未收割的霜田。风卷着烟尘从营盘的缺口呼啸而过,旗帜残破飘摇,像是被困兽最后的呼吸。卢切扎尔目光微眯,冷光一闪。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披风在风中鼓起,宛如某种静默的宣告——这片春日下的草原,终将由她亲手重整。 在此之前,咄陆部已联合周围数个归附部落,突袭东南方的马阑剌部。那一战迅猛而干净,咄陆骑军如风暴般席卷,几乎未费多少力气便将马阑剌部彻底击溃。营帐被焚,畜群被夺,部众尽数归降——唯独他们的首领舒库尔,趁夜突围,逃入了其岳父图尔古特的部族——达尔古特部的领地。 随后的数日间,草原东南连绵起伏的丘陵上,爆发了数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达尔古特部数次试图掩护外逃的残兵,但都被咄陆部以骑射奇袭击退。至今,达尔古特部的主力已被咄陆联军层层包围,退守于自家主营地内,形同困兽。营外,草原的风带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达尔古特部周边的盟友——霍尔剌部与贝尔古特部——均采取观望态度。两部虽收到了达尔古特的求援信号,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远处竖起瞭望旗,静静注视着这场战争的走向。在这片看似宁静的春原上,空气中却潜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达尔古特部覆灭,整个东陲草原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这一仗,必须胜。”卢切扎尔的语气平静而冷峻,目光中透出深不可测的决心。 “应该没问题!”李沾信心满满,语带几分骄傲,“我们原本就比他们强。如今又有赤马部的一千精骑,刀锋如雪,锐不可当——这一战,只需雷霆一击!” 李沾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哨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泥雪,溅起一串寒光。“报——!阿依得尔首领来言,赤马部已到达指定位置,听候盟主命令!” “他可真积极!”李沾笑了笑,脸上透出几分轻松。 卢切扎尔只是淡淡一笑,眉梢微挑:“也许是太久没舔血了吧……” 此时,接连有数骑传令兵从两翼奔来,披风翻飞,尘雪四散。 “帕拉汗大人来报——斑鸠营已达指定位置!” “图尔古特大人来报——乌鸦营已达指定位置!” “列凡大人来报——山魈营已达指定位置!” “巴特拉兹大人来报——朱厌营已达指定位置!” “乌尔特首领来报——汉特人猎手部已达指定位置!” “忒穆尔首领来报——巴彦杜尔部到位!” “巴拉克首领来报——拜图尔部已完成布阵!” …… 汇报声此起彼伏,像连珠的战鼓。唯独艾丽努尔的部队迟迟未到。 契特里俯身在卢切扎尔耳畔低声说道:“艾丽努尔和她的旧乌古斯部呢?这不像她的作风,她一向雷厉风行。” 李沾却按剑笑道:“不必等她。达尔古特部正惊慌未定,此刻最是破敌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卢切扎尔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安。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她凝视着远处白光闪烁的营盘,短暂沉思后,神色一冷,“传令各部——全军出击!” “是!”传令兵们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风雪卷起。 片刻之后,号角声响彻草原。卢切扎尔的披风猎猎作响,她高声呼喊:“咄陆的勇士们——我们这就去踏平达尔古特部!” “狻猊营——冲锋!”契特里一马当先,长刀举起,马蹄如雷。 骑兵如汹涌的潮水般奔腾而来,铁蹄扬起的泥雪如浪花般飞溅。狻猊营的战士们宛如一股漆黑的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达尔古特人的阵地。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远处,乌鸦营、山魈营与朱厌营的战旗也次第扬起,在风雪间猎猎作响。那些旗帜颜色各异,却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燃烧的海洋。鼓声震荡,蹄声如雷,骑兵与步卒交错推进,阵列严整,节奏一致,宛如一股滚动的钢铁洪流。重骑居前,马蹄踏碎泥雪,甲片在阳光下闪烁寒光;步卒紧随其后,盾墙如城垣般层叠推进。远远望去,那阵型犹如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碾压向敌阵,声势震天。 这些队伍和狻猊营一样,虽然旗号依旧沿袭着安托利亚时期的旧名,然而人早已换了大半。昔日的老兵多在连年征战中折损殆尽,如今的队伍里,更多的是草原上新归附的骑士与猎手——他们的脸庞年轻而陌生,目光却燃着相同的火。昔日的荣耀与血脉,如今混合着新的野性与渴望。那不再是旧日的安托利亚军团,而是一支在寒风与鲜血中重铸的军队——更狂、更烈,也更危险。 面对咄陆联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达尔古特部的战士们显得慌乱而无序。原本整齐的阵线在短暂的惊惧中出现了破绽,他们匆忙举弓应战,弦声接连不断,如骤雨打在铜盾上。片刻之间,数千支羽箭破空而出,呼啸着掠过寒风,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暴雨,密密麻麻地洒向前方的铁骑。 然而,咄陆部的阵列稳如磐石。前排盾墙紧密相扣,厚重的皮盾与铁盾在阳光下闪烁,箭矢扎上去的瞬间被震得反弹折断。铁骑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们的阵列宛如一头滚动的钢铁巨兽,呼吸间便吞噬掉漫天箭雨。 随着鼓声加快,长矛方阵开始推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犹如万千雷电聚于大地。雪地被践踏成泥浆,马蹄与铁甲发出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仿佛天神的鼓点在宣告审判的来临。 与此同时,赤马部的战士们也从侧翼杀出。那一支骑队如烈焰突燃,镔铁刀映出刺目的寒芒。阳光照在他们的刀锋上,映出一片雪亮的光海。阿依得尔立于前列,高举弯刀一挥,千骑齐声呐喊,如雷霆震天。赤鬃战马咆哮着跃起,冲锋的队伍如火焰吞噬草原。刀光闪烁之间,木栅被撞得粉碎,破裂声伴随惨叫与血雾一同升起。洁白的雪地上,鲜血四散流淌,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达尔古特部的首领骑在营门前的高地上,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在寒风中跳动。他眼见大势不妙,急声下令反击,试图重整军心。可命令还未传遍队列,一阵破风声便从远方掠来——那是一支疾射的利箭,尖啸着划破空气,如流星坠落。只见军旗下的旗手身体一震,胸口被箭矢贯穿,连人带旗一齐倒入雪泥之中。那面象征尊严的战旗,缓缓倾倒,在风中颤抖片刻,最终无声地坠地。 刹那间,战场的喧嚣似乎凝滞,随即又被新的轰鸣淹没。达尔古特的阵线彻底崩溃,士兵们惊惶四散,战马失控嘶鸣。火焰在他们的营地中燃起,黑烟直冲天穹,遮蔽了阳光。 鼓声被铁蹄的轰鸣掩盖,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杂成一片汹涌的海潮。大地在震动,雪泥在翻滚——这场战争的结局,已无悬念。 卢切扎尔立于远处的高台,风卷起她的披风,眼中倒映着血色的火光。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命令停止,只静静地凝视那片被烈焰吞噬的营地,目光冷峻如铁。那是胜利的时刻,也是草原重新书写秩序的黎明。 战鼓终于止息,风中只余残破的旗帜在猎猎作响。嘶鸣的战马在废墟间踱步,鼻息化成白雾。被击溃的达尔古特部营地此刻化作一片火海,倒塌的木桩、破碎的营帐与烧焦的皮革散落一地。火光在雪地上跳跃,映红了整片天空,也映在战士们的铠甲上,闪出冷冽的金光。 李沾策马上前,挥动长刀,声音如雷:“大胜——!” 欢呼声随之而起,仿佛要把天幕都掀翻。狻猊营与朱厌营的战士高举兵器,狂笑着庆贺,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达尔古特部的残兵早已丢盔弃甲,妇孺在营地中嚎哭不止。胜利的骑兵们趾高气扬,将俘虏、妇女、老人一并驱赶到营外空地上集合,长矛如森林般环绕在周围。在山魈营的统领列凡指挥下,士兵们正忙着收集战利品与牲畜。成群的马与牛被驱赶着在雪地上奔腾,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猎手们用套索将逃散的畜群一一拉回,空气里弥漫着焦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时,一骑飞奔而来,马蹄溅起大片雪泥。传令兵浑身是血,喘息着高喊:“禀报——达尔古特部的首领托克索巴逃了!他是独自一个人从北面——原本艾丽努尔应到的位置——逃跑的!” “什么?”李沾勃然大怒,眼中闪出猎鹰般的光。他抽出腰刀,沉声吼道:“给我二十个骑兵,我亲自去追!” 卢切扎尔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战场,忽闻此言,神情一震。她转身欲言,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担心的并非托克索巴,而是艾丽努尔——旧乌古斯部至今未至,这绝非她的行事风格。那一刻,隐约的不安在她心头盘旋,如风掠过雪原的阴影。 卢切扎尔刚要开口,却见李沾已拨马扬鞭,口中洒然一笑:“算了,托克索巴那老狗自己逃命去了,我一个人也能追上!我就不信,我这正当壮年的沙陀英才,还拿不下他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匹夫!” 话音未落,战马嘶鸣,李沾的身影已化作雪原上一抹疾驰的黑影。风卷着雪花,追不上他扬起的尘雪,只余卢切扎尔的披风在高台上猎猎翻卷,映着她微蹙的眉心与那抹未散的忧色。 然而还未等卢切扎尔发令,另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赶来,披风上满是刀痕与血迹:“禀夫人!旧乌古斯部在前往指定位置的途中,遭遇古尔鲁格部的骑兵伏击,正在殊死抵抗,请求支援!”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卢切扎尔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冷如霜刃。她举手一挥,声音清亮而坚定:“传令——山魈营、朱厌营留下,看守俘虏和战利品!其余各部,随我前往援救旧乌古斯部!” “是!”传令兵们齐声应诺,翻身上马,雪地上立刻响起一片蹄声。 契特里已经带着狻猊营重新整队完毕,他的声音如雷般回荡:“狻猊营——听令!先锋在前,驰援旧乌古斯部!” “我们先行!”话音落下,他一拨缰,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卷起漫天雪雾,朝北方疾驰而去。 紧接着,赤马部的队伍也向着卢切扎尔靠过来。阿依得尔策马来到卢切扎尔身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切扎尔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阿依得尔,我得去救人。这里的俘虏与牲畜,等我回来再分。” 阿依得尔抬手一拱,语气沉稳:“我们赤马部愿随您同行。救援盟友,比分赃更要紧。” 远处,乌鸦营与山魈营也纷纷列队完毕,旗帜翻飞。巴特拉兹策马上前,眉头紧皱:“夫人,太师他一个人去追托克索巴了,要不要派人支援?” 卢切扎尔眯起眼,神色冷静如冰霜:“我们先去救艾丽努尔!至于卡里姆——”她顿了顿,语气果断,“派二十名快骑去接应他即可,反正托克索巴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是!”巴特拉兹抱拳应诺,立刻挑选三名轻骑随行,朝北方追去。 卢切扎尔转身上马,披风在风中翻卷。她高举战刀,目光如火:“狻猊营、赤马部、乌鸦营——随我出发!” 战鼓再次擂响,雪尘翻滚。千骑并进,旗帜如流火,蹄声如惊雷。远处的天边,一抹猩红的夕阳洒在雪原上,映得天地如血。那一刻,卢切扎尔的身影矗立在金光与风雪之间,仿佛一座不倒的旗标——她的命令,就是这片草原的意志。卢切扎尔率领的援军如黑潮般冲过丘陵。前方的烟雾在风中翻滚,火光闪烁,战马嘶鸣声混杂着金属的撞击与呐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当咄陆部联军赶到时,战斗仍未完全结束——旧乌古斯部的旗帜在一片混乱的尘烟中摇曳。艾丽努尔与苇尔嘎率领的残部被挤压在一片低洼地,人数不千人,四周却被数倍于己的古尔鲁格部骑兵围困。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战马的尸体与断裂的矛枪横陈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革气味。 “杀——!”艾丽努尔怒吼着,声音嘶哑如裂帛。她手中长矛已经断成两截,只剩锋锐的半段,她翻身下马,带着几名亲卫冲入敌阵。矛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弧,一名古尔鲁格骑兵被刺穿喉咙,鲜血迸溅到她的面甲上。她的肩头早被砍出一道深口子,鲜血顺着臂甲汩汩流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艾丽努尔身旁,苇尔嘎骑着灰马来回穿梭。她的马几乎被血染红,手中的弯刀一刻不停地翻飞。她的动作迅捷而狠辣,每一刀都取人性命。她的头发散乱,眼神却冷如鹰隼,哪怕马失前蹄,她也跃身而起,反手一击,将逼近的敌人斩于马下。敌骑被她硬生生杀退数步,甚至有人在她的气势下失足落马。 “不能让包围圈再缩小,跟我冲!”艾丽努尔高喊,她的嗓音几乎嘶哑,但仍带着一股撕裂天地的力量。乌古斯骑兵们以艾丽努尔为中心,组成一个反击的楔形阵,哪怕伤痕累累,也依然奋力突围。 此时,咄陆部的援军从丘陵后方冲出,号角声贯穿天地。狻猊营的铁骑首先出现,契特里高举长刀,怒吼着:“咄陆的勇士——随我来!” 只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撕裂长空,仿佛连大地都在那一刻战栗。狂风呼啸,雪花漫天乱舞,如同被搅成怒涛的白色旋涡,席卷整个原野。咄陆部的联军如山崩海啸般涌入战场,铁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寒芒,阵势如同天神下凡。古尔鲁格部的骑兵原本正与敌军血战成团,忽闻那轰然蹄声,心头齐齐一凛。他们万万料不到,援军竟会如此迅疾而至。那声势,那铁甲交鸣的震响,绝非寻常部众可比;丘陵后旗海翻腾,犹如燃烧的浪潮,一望无际。他们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战士——可在那一刻,他们已听出那蹄声背后蕴藏的力量,也明白再厮杀下去,只会换来更多尸骨与更深的血仇。喀喇汗国的命令很明确:此行不过是牵制。若能保全实力撤出,便是功成。于是,还未等那股铁流扑面而至,古尔鲁格部的骑兵便果断下令撤退。旌旗一转,战马长嘶,整支骑军如狂风卷地,掀起一阵雪浪,向西疾驰而去。战场上只余烈风与蹄痕,在呼啸的天地间,回荡着一声声远去的铁鸣。 “夫人,我们要追击他们吗?”契特里策马来到卢切扎尔身边,目光炯然。 “追不上的。”巴彦杜尔首领忒穆尔沉声说道,抹去脸上的血迹,“他们和喀喇汗国关系密切,他们的突击队配的都是汗血宝马——咱们的马跑不赢他们的马。” 卢切扎尔沉默片刻,望着远方消失的尘烟,脸色阴沉如铁。 就在此时,艾丽努尔与苇尔嘎带着残部缓缓走出战场。两人身上满是血迹,铠甲破碎,披风被割得支离破碎。艾丽努尔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走到卢切扎尔面前,与苇尔嘎一同翻身下马。她双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姐姐,我们在行军途中遭到古尔鲁格部的骑兵偷袭,没能抵达指定位置,请您责罚!” 卢切扎尔俯身将她搀起,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语气平缓,却透着铁的意志:“这事不怪你们。你们拼尽全力,我都看到了。”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南方残雪中消散的烟尘,声音低沉如雷:“古尔鲁格部——我早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 夜色渐深,风带着焦土与烟尘的气味在营地上空盘旋。白昼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地平线,仿佛战场的余烬仍在燃烧。卢切扎尔下令收兵,各营开始整顿。狻猊营负责押解俘虏,山魈营与朱厌营分发战利品,乌鸦营与赤马部则清点牲畜与辎重。血迹在雪地上凝成褐色的纹路,刀枪堆积如山,断裂的盔甲和被撕碎的旗帜散落一地,营地内弥漫着疲惫的喧嚣。 当晚,各部的分配有条不紊地进行。卢切扎尔亲自主持分赃,评功行赏,公正而迅速。赤马部因战功卓著,被分得大量战马与羊群。阿依得尔笑容灿烂,连声称赞:“咄陆女主果然信义昭然,今后赤马部必当为您马首是瞻!” 卢切扎尔与他在火盆旁饮了几杯奶酒,语调平静:“这是你们应得的。” 阿依得尔拱手作别,领着部众高唱着草原的战歌,浩浩荡荡地离去。铁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与风雪之中。 夜风愈发冷冽,吹得营帐的帘角猎猎作响。远处的火盆早已燃成一堆余烬,赤红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卢切扎尔坐在案前,神色凝重,指尖轻轻叩着木几。外头传来的风声与蹄声交织,却迟迟不见李沾的归队。 派出去的斥候一批又一批地回报,脸上都带着惭愧与茫然——北面的河谷、冰封的小溪、旧营地残迹……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那三名随李沾出征的骑兵,也如同被草原的夜色吞没一般,杳无音信。 帐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掀起帐幕,带进几缕寒气。火光摇曳,卢切扎尔的影子被投射在兽皮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尊静默的雕像。大萨满努瑞达掀帘而入,身上的披风沾满细雪。她走近几步,放低声音道:“太师还没回来?” 卢切扎尔缓缓摇头,神情没有波澜,只有深藏的疲惫。 努瑞达叹了口气,蹙眉道:“草原上可不是玩笑之地,他太冒险了……单骑追击,若被返程古尔鲁格骑兵遇上——” 卢切扎尔抬手止住她,目光微微下垂。片刻后,她轻声喃喃:“只能愿主保佑他平安无事。”她停顿片刻,语气放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家伙虽然令人厌恶——嘴碎、自负、好显功——但确实也为我们做了不少事。”她轻轻抚过案上的一卷羊皮图,似乎在自言自语:“尤其是那段时间,他教伊凡震旦的礼教与兵法、沙陀的那套骑射、兵阵……” 第575章 赶工造船 雾气在清晨的巴纳伊巴河口悄然散去,潮水褪后的滩涂泛着柔润而安静的银光,仿佛是一张刚从暗夜中铺开的纸页,等待第一笔希望的落下。三座简易船坞伸展在泥地上,它们像初生的巢穴,粗陋却充满力量,即将孕育一头能够驮着众人重返故土的海上巨兽。 李漓立于高处,眺望着忙碌的身影与海风推开的薄雾,胸口像被潮声轻轻拍了一下——那种久违而不敢言说的希冀,正悄悄在心底苏醒,像潮水在破晓前的第一次涌动。 赫利罕见地没摆出她平日的凛厉臭脾气,整个人像被造船这项艰巨的工程点亮了。她伫立在最高的木架上,满头木屑与晨风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一面立在船坞之上的黑色战旗,又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她紧握阿涅赛绘下的粗略草图,指挥声清脆而凌厉:“龙骨再抬三寸!伊什塔尔——木材要再宽一掌,水心太多的全给我扔掉!”她的声音不止压住了潮声,连远处雨林间零落的鸟鸣都被她喝得偃旗息鼓。整片滩涂在这一刻仿佛只有一件事——让一艘船在这块异大陆的泥土上重生。 伊什塔尔率着一队战士在林中开路,脚步踏进湿润的落叶堆时,林鸟惊起一片。她一振手中的阔刃,刀斧落下的声音在密林深处炸开,如闷雷在树冠间滚动。被劈倒的木干带着树脂的清香,溅出湿亮的木屑。她挥汗如雨,却越砍越兴奋,那神情像在参加一场痛快淋漓的狩猎,伐木不过是换了一种猎物罢了。她的战士们紧随其后,抬木、截段、剥皮,动作迅疾而粗壮,一条条原木被迅速清出林间,像被猎杀的野兽伏尸在林道上。 维雅哈则像一只嗅到战利品气味的母豹,带着人将那些原木拖往船坞。她身形矫健,在树影间穿梭时,棕榈绳索在她肩上勒出红痕,却丝毫未能减慢她的步伐。每一根木材从她掌中过目,都逃不过她挑剔的审视。她会用指尖触摸纹路,用刀尖敲击木心,脸色微微一变便喝令手下:“这块不行,太湿了!换下一根!”她挑木头比挑战利品还狠,每一次目光闪烁,仿佛在衡量木材是否配得上他们未来的海上之旅。 在萨西尔负责的加工区,锯声从清晨吱呀至日落,木屑宛如细雪般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与发梢。她的团队将巨木粗胚削成船肋的精准弧度,又把直干锯成桅架与框梁,那些原本粗野的木头在她手下一点点被驯服,显露出可与大海抗衡的力量。每当一根船肋被削成完美的曲线,战士们都会停下来片刻,仿佛在注视一根未来的肋骨,支撑着他们的归途与命运。 河风吹拂着巴楚埃与她的女工们,她们坐在沙地上,膝上展开成堆的棉布。纺纱的指尖细如水流,裁剪的剪刀声轻如潮息。针线穿梭间,布面被一点点拉成能吞满海风的巨大三角帆。每一次拉紧布面的动作,都像是在拉紧众人的命运,那帆布在巴纳伊巴的烈日下闪着微光,仿佛预先张满了风。 比达班负责的土高炉区火光昼夜不息,红亮的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像燃着焦灼的希望。铁器与青铜被烧得通红,像要滴下火星的石头。铁匠们挥动大锤,每一锤都重若雷霆,将熔金般的铁块锤成将熔金般的铁块锤成钉子、锚扣、滑车轮与铜环。火星四散飞舞,像一场漫天的星雨洒在夜色里。造船的骨肉在这里被一件件塑形,热与力交织成铁与铜的咆哮。 特约娜谢则在另一头忙得不可开交,她负责带着人熬制树脂。她们在滩涂背后的林地边缘搭起了简易的树脂熬煮炉。几口粗陶罐架在木桩上,火焰舔着罐底,树脂渐渐溶化成金琥珀般的粘稠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辛甜气味。特约娜谢袖口挽得高高的,一手搅动木杆,一手指挥旁人上树割胶、搬运树皮、筛过滤渣。在她的调度下,那些原始而粗陋的器具仿佛也有了秩序。她的脸上沾着烟灰,但眼神锐利,像掌控着炼金术的女匠师。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都习惯了看她的眼色行动。 伊努克的小队在船坞间奔走,木头、树脂、帆布、金属件、工具,从森林到炉火再到船架,都由他们串联成有序的流动。她的脚步轻快,像北极狐跃在冰河上的舞步,时而提着成卷的绳索,时而抗着梁木与木楔。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刻,她也能找到最短的路径,把材料送上正确的位置。 而两位诺斯人英格瓦尔和哈康,正带着最强壮的战士在船体骨架间忙碌,他们的身影在海风与木屑之间显得沉稳而厚重。那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姿态,也是与古老海族技艺的对话。他们常常站在“神船”与新船之间,像在丈量两个时代、两片海洋的距离。粗糙而满是茧痕的大手抚过阿拉伯船的龙骨时,动作轻得仿佛触碰新生儿的额头;下一刻,他们又转身去比对新船的曲度——那弧线该更柔一点、倾角更低些、肋骨更紧些。他们的眼神沉稳得像暮色中的海面,深邃而笃定。仿佛在他们的视野里,未来的巨舟已经破浪而出,桅杆在风中高歌,船腹在海潮里鼓起力量,向着未知又温暖的方向航去。战士们则在他们背后,如同一群默契的海鸟,轻声交换着绳索、木楔、铁扣,固定框架、调整弧度。每一根木梁嵌入的位置,每一声木槌敲击的回响,都像是在将一段段未来的远航命运锁在木骨之中。 纳贝亚拉与霍库拉妮也加入了工班,虽为女性,却行动利落得像两道灵动的影子。她们的手指缠满木屑与绳索的勒痕,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红,但动作永远稳、快、准。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人几乎忽略她们纤细的身形。她们眼里的光很特别——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看到“归途”这个词在现实中成形的那种温柔而炽烈的希望。 “真没想到,旧世界的船是这样的!”纳贝亚拉在拼装甲板时抬眼望了望“神船”,语气里混着惊叹与敬畏。 霍库拉妮跟着抬起头,眉间带着几分回忆的柔色:“我曾听族里老人说过……从我们那里往北走,再往北——越过风暴海的尽头,也有像房子一样的大船。” 乌卢卢正拎着缆绳往返奔走,听了这话,眼睛像被夕阳点亮:“难道,你们那里再往西走,还有一个世界?” “有的,有的,还有很多世界!一定有的!”玛鲁耶尔抢着说道,一副比谁都明白世界奥秘的神情。 “你闭嘴!”乌卢卢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连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哪里都搞不清楚!”她随手指向远处地上的一把大锤子,喝道:“快去帮我把那边那把大锤子拿来!跑快点!” 玛鲁耶尔“哦”了一声,踩着沙地急急奔去。乌卢卢看着她的背影摇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一丝淡淡的笑——在这艰巨的造船场间,连争吵都带着归家的味道。 至于后方的营务场地,则完全由塔胡瓦镇守。她站在堆满木炭、盐袋、干粮与水桶的空地中央,像一头暴躁却可靠的老犍牛,一刻也不肯放松。烈日照得塔胡瓦的皮肤泛着油亮的汗光,她却连擦都不擦,只是提着嗓子在物资之间来回咆哮: “谁动了我留给锅炉工的木炭?!给我回来!!那可是打磨龙骨要用的,不是给你们烤鱼的!” 塔胡瓦的吼声在滩涂上来回回荡,连远处的白鹭都被惊得飞起几只。 波蒂拉紧跟在塔胡瓦身侧,像是她怒火的回声,又像是他稳固的左臂。她一边分派人手搬运木炭和淡水,一边对队伍大喊:“午餐按区段配送!按——区——段!一号船坞的人都快饿晕了!”她的声音少了塔胡瓦的咆哮,却多了几分锋利的果断与女性的坚韧。 林科尔拉延与奈鲁奇娅则掌管着炊事区,炉火在潮湿的风里不知疲倦地燃烧着,仿佛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灯火,为整个造船场提供温度与心气。鱼汤在锅里咕噜作响,混着海盐和香草的味道,让远处干得口燥舌裂的木匠闻了都忍不住加快脚步;烤木薯散发着焦香,外脆内软,是最适合劳作间隙填饱肚子的食物;野菜泥带着湿润的清香,是长时间流汗后最让人舒坦的滋味;烤龟肉则油脂滴落,牺牲了几个鼓着壳的家伙,换来整队人的体力。 托戈拉、阿苏拉雅与凯阿瑟三人轮换执勤,带着一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在附近的树林间巡逻。他们的脚步在林地里一明一暗地浮动,如同三支风向不同却同样坚硬的利矛。托戈拉稳健而沉默,步伐沉如斧钝,每一次踏进落叶,都发出闷响;阿苏拉雅冷峻敏锐,常在枝影下停步,侧耳捕捉林间的风声与鸟雀的惊动;凯阿瑟则轻灵如风,穿梭树影时几乎听不见动静,目光却比猎鹰更锐利。她们身后的天方教战士们安静而纪律肃然,武器在晨光或暮色下反射着冷光。 尤里玛与安卡雅拉是整个船坞里最无所事事的两个人。别人忙得汗流浃背,她们却在木架与木梁间上蹿下跳,像一阵风、一对野灵,轻巧得让人又无奈又好笑。可若真要找她们,大多时候,她们不是在偷吃,就是在跟着阿涅赛——那位来自意大利的画家姑娘。三人常常一前一后,朝那艘自海上漂来的“神船”走去,像一支奇怪的小队——一个嘴里叼着烤贝肉、一个抱着从市集换来的水果、一个则怀抱画板、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阿涅赛手持木炭笔,每一次靠近“神船”都像在参拜某种神秘遗迹。她的指尖在羊皮纸上流过,描绘船体的缝隙、接合、曲度、弧线。桅杆的倾角、龙骨的厚度、船腹的收线——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一笔笔记录。有时,她会停下来凝望一段弧线,头微微偏着,像在倾听什么古老的海风,下一瞬,她又像突然被风推着一样,抱着纸稿飞奔回船坞,卷起一阵沙尘,急匆匆把新细节递到赫利手里。就这样,阿涅赛的画笔把那艘沉默的阿拉伯帆船一遍又一遍地剖开,将它的灵魂拆解在纸上;赫利与众人在滩涂上又按着那灵魂,一寸寸将它重新塑形。 一个多月后,巴纳伊巴河口的滩涂已经不是当初那片散乱的工地了。除了夜里最深的那一两个时辰,船坞几乎从未真正安静过。潮水依旧涨落,但在人们的汗水和嘈杂声中,大地像被重新塑过形。三座船坞不再是空荡的架子,而是撑起了三头巨兽的骨架——三条阿拉伯大型三角帆船,轮廓正一点一点从木梁和绳索之间浮现出来。 赫利站在第一船坞最高的桁架上,满身木屑,脸颊晒得发红,却露出难得的满意神情。“再两日,第一条船的船肋就能全数合拢!”她扬声喊道,嗓子已经因为指挥吼得有些沙哑,但仍然带着沾沾的骄傲。 两名诺斯人正站在第二船坞的龙骨前检查固定处。他们的手每滑过一段木面,就像在触摸自己的孩子,每一下都小心谨慎。 “角度对了。”英格瓦尔低声说。 “那就继续。”哈康回应。 战士们沿着绳索爬上爬下,棕榈绳索在木质船骨之间绞紧、捆牢。每一道结都承载着未来海上风暴中的生死。 黄昏降临,天边的金光逐寸滑落。夕阳被河口的潮水折成碎片,洒在三艘巨船的未成之体上,像给它们披上一层温暖又神秘的光衣。三道庞然的船影在滩涂上被拉得老长,船腹的弧线已经饱满流畅,桅杆底座稳稳立起,如尚在沉睡的脉骨。它们静伏着,却仿佛随时都会破土而出——像三头蓄势待发的海兽,等待潮汐将它们带入真正的世界。 李漓站在最高的坡上,海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目光随着斜阳的金线缓缓滑过最先成型的一艘巨船,心中那种震动深沉到难以言喻。他凝望良久,低声吐出一句:“它终于……像一条船了。”声音不大,却像沉入夜风中的石子,一下子让整个滩涂的忙碌都仿佛停顿了一瞬,“来时不容易,回去更不容易啊!” 赫利这时从第一船坞的桁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带起一阵木屑。她迅速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碎屑,快步走到李漓旁边,眼神里仍带着工作时的那种紧绷和兴奋。她抬手指向三座船坞方向,声音微微发紧:“一条船至少要十几股加粗棕榈绳索来固定桅杆、升降三角帆、绑舷木、绞盘和锚链的扣位——三条船,少说也得五十股以上!” 赫利越讲越懊恼,眉头紧锁得像要绞断似的:“即便我们的木料齐了、铁件也熔好了……没有缆绳,这些船就是躺在泥滩上的空骨架。现在赶制绳索?至少得延误一个月,还得砍树、剥皮、浸泡、搓纤维、晒干……根本来不及。而且,延时,就意味着我们又要去搞一个月的口粮……”赫利咬了下唇,像是在责备自己的粗心:“我们最好从周围的本地部落买现成的。上次我去神船市集时,见到不少卡里里人用棕榈和树皮制的粗绳子在卖。” 李漓一怔,脸上原本那片静默的满足仿佛被现实猛然压了一把。他愣了半息,随即皱起眉,像在心底翻找遗漏的环节。下一瞬,他重重拍了拍赫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苦笑又带着自责。“是啊……我们怎么能把这么关键的东西漏掉。”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越过半建的桅架与船腹,投向渐渐暗下的海岸线,“明天,我亲自去趟神船市集。” 话音刚落,一道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尼乌斯塔懒洋洋地从一堆折叠好的帆布后钻出来,伸得腰骨“咔咔”作响:“哎呀,我可在巴楚埃那堆布里缝了十多天的船帆了,腰都直不起来了。明天带我一起去市集吧。我想吃烤贝肉,还想看看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紧接着,阿涅赛也从另一侧走过来,怀里抱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她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木屑,显然刚从船坞跑来。“正好,”她一边整理画纸一边说,“我也得去一趟。英格瓦尔和哈康非让我把船舷和龙骨的咬合角度再画一遍,说我上次画得太‘艺术’了,不够实用。我得再对照原船检查细节。” 李漓笑了笑:“那好,一起去。”他转头朝守在一旁的凯阿瑟招了招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明天辛苦你们跟我跑一趟神船市集。” 凯阿瑟抖了抖肩,像甩开了堆积一身的乏味巡逻,嘴角扬起一个爽利的笑:“太好了!我在这里来回转悠都快闷死了。能出去吹吹海风、顺便逛逛市集——比守护营地和船坞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浓炭灰气味的身影从一旁探了过来。“带上我吧!”马鲁阿卡一边搓着掌心把炭灰抖掉,一边急急凑近,“至少我懂图皮人的语言!你们要砍价、要打听消息、要问路,都得靠我!而且——”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扬起一小片灰,“我都烧了一个月的炭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真的要从里面变成木炭块了!” 尼乌斯塔在旁边“噗”地一下笑出了声,阿涅赛也忍不住无奈摇头。 马鲁阿卡立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们以为炭窑很好玩吗?整天只有‘噼啪’声陪你,还不能离开半步。炭坑旁边连只鸟都懒得飞过来!要不是为了造船,我早溜了!” 众人被马鲁阿卡的抱怨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哄堂而笑。 李漓看着这一群青年吵吵闹闹的模样,心里压着的那股疲惫,不知何时已经被这份热闹冲散了一半。他点头道:“好,马鲁阿卡也一起。明天一早出发。” 这时,安卡雅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背上的布袋“哗啦”一声沉闷作响——那种带着金属碰撞的清脆闷响,让人一听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石头、不是贝壳,而是沉甸甸的铜片。 李漓挑起眉,语气不自觉放低:“你怎么了?”他朝那袋铜片点了点下巴,半是疑惑半是关心地问:“明天想一起去吗?准备把这些拿去市集换货物?要带去旧世界交易?你自己扛不动,是想找人帮你搬运?” 然而安卡雅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也没有露出她惯常的狡黠笑容。她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息,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怔住的动作——她将那包装得鼓鼓的铜片从肩上卸下,双手托着,毫不犹豫地往李漓面前递过去。 “我最近经常去神船集市,”安卡雅拉擦了擦额前碎发,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天气,“我发现,铜片比任何其它东西都吃香,你拿去换缆绳吧。” 李漓怔住:“可是……这几乎是你的全部财富了。你就这么都交给我了?” 安卡雅拉“嘿”地笑了一声,像是被戳到什么笑点似的,毫不害羞,还挺骄傲:“反正,我打算这辈子赖上你了嘛——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众人:“……” 安卡雅拉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反而让人心口一紧:“不过你放心,等到了旧世界,我肯定会找点事做的。不会白吃白喝。”说完,她自己倒先红了脸,赶紧抬高声音岔开话题:“还有啊——明天我不跟你们一起去神船市集。” “为什么?”李漓问。 安卡雅拉抱臂,一脸坚决:“这么多铜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给你,但要我亲眼看着你把它们花出去……我怕我会心疼到想揍人。所以我不去。”顿了一下,她又加一句:“不过我真的没有舍不得!” 李漓被她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沉沉看了她一眼。李漓接过那包铜片,笑道:“放心。等回到旧世界,你就是不做事,我也保证你一辈子都有吃的、住的,不会缺。” 安卡雅拉愣了一瞬,然后转过脸去,不让人看到她猛然微红的耳尖。 就在气氛微妙得像要被潮风吹开似的那一刻,乌卢卢和玛鲁耶尔一前一后地朝着李漓这边走了过来。李漓笑着对乌卢卢招呼道:“我的小工具宝宝,怎么,你也想跟我们出去走走?” “我才不要去呢!这里周围的野人爱吃人!”乌卢卢皱着眉,一脸嫌弃,“你出去得给我记住一句话——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玛鲁耶尔像只小鹦鹉一样跟着叫喊。 “我们会小心的。”李漓忍笑点头。 阿涅赛在旁边挑眉:“我也经常去神船市集,你怎么从来没关心过我?” 乌卢卢连看都没看阿涅赛,只白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屑到极点,然后转身就走。玛鲁耶尔学着乌卢卢的样子,也转头朝阿涅赛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吐舌头——随后飞快跑开。这一幕把所有人都逗得捧腹大笑。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缓缓滑落,染亮了他们每个人的侧脸,也让疲惫与喧嚣都变得柔软。滩涂上的木槌声、炉火声、潮水声在此刻仿佛都沉入了温暖的背景里。明天的市集,不只是为了买缆绳,也不只是为了建船必需的工具与材料。它象征着某种久违的轻松——在这漫长得像无边荒野的劳作与等待之间,每个人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第576章 旧世界的规矩 清晨的薄雾如一层轻纱,柔柔地铺在大地上,仿佛还不愿离开夜的怀抱。河滩上的晨霜在阳光初现的那一刻闪出寒光,如碎裂的银砂洒满天地间。三月的空气湿凉而清新,带着雨林深处的青草香、泥土味与远山飘来的淡淡湿气,让人呼吸一口便觉胸腔澄净。 远处的神船集市却早已苏醒,比这细腻的晨光更早一步拥抱热闹。空气中交织着各种声音:小贩高声招呼顾客,语调随南风飘散;火塘上的油脂滴在炭火里,“噼啪”炸开,香气伴着烟雾四下飘逸;木槌敲击木盆,沉闷的节奏仿佛谁在为集市的醒转击响晨钟。这些声音互相交织,如同一幅在晨光中缓缓铺开的声响织锦,温暖、生动、鲜活。 集市上,各部族的色彩与气味交汇成一幅巨大而混乱,却又和谐的生活画卷:来自河上游的部落正卸下几袋以棕榈壳盛放的粗盐,壳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山地部族的猎手们摆出经过烟熏的鹿腿肉,肉色深沉,香味厚重,还带着松木烟的辛香;羽毛饰品被挂在横木上,色彩艳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一场缤纷的小型风暴;靠近河口的玛夸人展示他们用红土涂染的弓架,弓弦绷紧,试拉时发出的声音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鸟振翅而起;转过一个角落,便是卡里里人的摊位,他们的陶罐外壁刻着细密的波浪纹,染布挂在高处,色彩柔淡;藤编篮、背篓与水壶散发着新鲜的树皮香,是森林赋予的质朴生活气息。 而集市的中心,则是所有人目光最终聚焦的地方——那艘被供奉的“神船”。就在神船底下,祭祀台摆着新鲜的果浆、烟草叶与编好的彩色羽毛,小小的陶碗里还插着被晨风吹得跳动的香束。妇女们领着孩子前来祭拜——有人轻轻触摸香烟,有人默默祈祷,有的孩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直盯着神船。袅袅青烟在空气中摇曳,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细长灵魂,在初升的晨光中变幻成柔软的光影。 阿涅赛一踏入集市,神情便像猎犬嗅到了稀世猎物,整个人被某种强烈的兴奋驱动着。她甚至来不及同众人寒暄,便径直朝神船奔去。湿润的泥土被她的靴底踩得“扑嗒”作响,浅浅的脚印迅速排成一串,通向那艘笼罩着神秘与崇敬气息的古船。她几乎带着冲锋的速度踩上吊梯,翻身进入船舱,片刻后便传来密集而轻快的声音——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划动,指节叩击木板的“咚咚”声,还有她轻声呢喃的意大利语,带着一种艺术家的狂热。她弯身细测船腹的曲线,俯身贴耳听板缝的密合度,甚至用手指在桅杆插槽边轻触,仿佛能从木纹里读出匠人的心思。她的动作迅捷、干练,却不失精致的仪式感;整个人像一只目光锐利的小隼,在猎物上空盘旋,寻找最细微的破绽与秘密。专注、敏捷,甚至带着痴迷般的投入,让人看着都忍不住屏息。 与此同时,李漓抱着一袋铜片,在市集间从容地穿行。他手里的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吸引了不少摊主的目光。对美洲的部族来说,铜本就贵重,而这种加工成薄片、边缘规整、光泽均匀的铜片更显得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宝物。兜兜转转许久,李漓最终只用两片铜片换回了两捆棕榈制成的粗绳——结实、粗壮,却数量有限。 “就这两捆?”尼乌斯塔看着那若有若无的收获,表情仿佛在面对命运的恶意玩笑,“看样子……和你常说的一样,‘钱’真的不是万能的。” 李漓无奈摊手:“确实,‘钱’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极度落后的地区。” 凯阿瑟站在旁边,审视般地扫了绳子一眼,又望向集市另一侧那些零零落落的交易摊位,眉心微微蹙起。片刻后,她果断开口:“不如早点回去。让巴楚埃带姑娘们去剥树皮、搓纤维,再按她说的工艺做绳子。她自己说会做,我看她那副架势……可不像是在吹牛。” 李漓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然而尼乌斯塔却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像只盯上主人袋中糖果的浣熊:“既然人都来了,不如拿你手里的铜片换点好吃的?你请我——吃饱了再回去嘛!” “这些铜片不能乱花。”李漓瞪她一眼,但嘴角却隐约带着笑意,“拿这个去换。”说着,李漓从腰间的小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将它递过去。 那玻璃球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光斑,如凝固的雨滴,又像被阳光亲吻过的小星子。尼乌斯塔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也太好看了吧。真的要用它去换零食?我感觉……它很珍贵。” 恰在此时,阿涅赛从神船里钻出来,衣襟沾着木屑,手指尖还黑着炭笔痕迹,整个人却像刚刚从宝库里绕了三圈似的神采飞扬。她一眼便看到玻璃球,立刻举手指着:“啊,这玩意儿格雷蒂尔带来的!诺斯人特别喜欢这种小玻璃球,拿来装饰、交易、当信物都行。”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又忍不住感叹:“我们行李里本来有一大包……只可惜,格雷蒂尔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雨林里,再也用不上了。在热那亚,玻璃球可便宜得很,穷人家的孩子都能拿来当玩具。” 阿涅赛轻轻叹了口气,旋即眉梢又扬起:“不过,在卡霍基亚到玛雅的山路上,格雷蒂尔用这些玻璃球跟维雅哈换了等重的黄金。维雅哈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能送我一个吗?”马鲁阿卡凑上前来,那神情宛如一个第一次看到玩具的孩子,眼睛亮得仿佛也反射着七彩光。 “当然。”李漓毫不吝啬,又掏出一个递给她,“等我们回到旧世界,这东西就不值钱了,随便送。” 马鲁阿卡双手托着玻璃球,爱不释手,转来转去,看得眼睛都不眨:“太漂亮了!你们说的‘钱’,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能吃吗?”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功利,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惊叹。 而旧世界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集体陷入诡异又无奈的沉默。因为在这片雨林与河流的世界里,要从零解释“钱”是什么……比造一艘船还麻烦。李漓沉默了:——该怎么从“金属货币”讲到“经济体系”?还是算了吧。 正在这时,一个卡里里少女从人群的缝隙间轻轻穿过。她年纪不大,瘦削却灵巧,脚步宛如踩在风上的羽毛。阳光在她的黑发与棕色肌肤上跳跃,使她看起来像是从森林深处走出的精灵。可她的眼神却小心翼翼,带着戒备与好奇,就像一只试探靠近篝火的小兽——既被吸引,又随时准备后退。 蓓赫纳兹几乎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整个人像弦上拉满的箭一样,刷地站到了李漓身前,语声冰冷而锐利:“喂!别靠近!你想做什么?”她的语调在热闹的市集里显得突兀,几个路过的部族人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卡里里少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往前走。显然她听不懂蓓赫纳兹的话,也不怎么把这个怒气冲天的高个子女人放在心上。 “蓓赫纳兹,她只是个小姑娘。”李漓赶紧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别紧张得像要打仗一样。” 蓓赫纳兹冷笑,那笑意又酸又辣:“要是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你早就紧张得拔剑了。没准还要我先踹他一脚。”她斜着眼看向靠近的卡里里少女,“怎么?看到漂亮的野人小姑娘就心软?又想多收一个女朋友?” “我那叫——促进文化交流!”李漓揉了揉额角,满脸无奈,“你今天怎么这么……火气大?” 蓓赫纳兹靠近他,几乎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懂的波斯语,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肚子痛,这个月那几天快到了。你最好别惹我。”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濒临忍耐的咬牙,仿佛一只随时会炸毛的豹。 “你不舒服,就不用跟来啊——这里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李漓的语气尽是担忧。 “不行。”蓓赫纳兹语声冷而坚定,像斩断麻绳般利落。“我不跟着你,我不放心。”蓓赫纳兹站在那里,眉目间有疼痛、烦躁,也有一种倔强到近乎滑稽的保护欲——仿佛整个热带雨林里只有她能保证他的安全。 这时,卡里里少女已经径直走到了李漓面前。她站得不远不近,像是一只衡量着距离的林间小兽。她抬起手指了指凯阿瑟身后那两捆棕榈绳,随后又指向李漓手里的铜片,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语速轻快,语调明亮,却让人完全听不懂。 李漓皱了皱眉,只好看向正在捧着玻璃球发呆的马鲁阿卡:“她说什么?” “啊?我刚才……没注意她。”马鲁阿卡像是被人突然从梦境里拉出来,一脸不好意思。她赶紧把玻璃球揣进小袋子里,拍了拍手,跑到卡里里少女面前,与她叽里呱啦地交谈起来。 两个少女的语言交换像是雨点敲打树叶,轻快、断续却又自然。马鲁阿卡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大悟,再到忍不住的兴奋,最后像是怕自己忘记似的赶紧把信息收拢好,回头对众人解释道: “她说……他们部落里绳子很多,比这两捆多得是。”马鲁阿卡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似乎那儿能堆成一座小山,“但是在他们看来,没人会把那东西带来市集,因为他们觉得绳子不太容易换到好东西,所以她没带绳子来。要我们的话,可以跟她一起回他们部落去换。”她顿了顿,又忍不住一笑,“她想要铜片……还有这个。”马鲁阿卡抬起手中那颗玻璃球,光芒再次闪烁在她指尖,显然,她本人也对这种交易方式十分满意,甚至还顺手又把玩了两下,像是越摸越喜欢。 蓓赫纳兹眯起眼,怀疑写在脸上:“不是说卡里里人都沉默寡言吗?她怎么这么能说?我怎么看着……像人贩子上门挑货似的?” 蓓赫纳兹的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憋着笑,而李漓更是差点没忍住,嘴角都抽了一下,但还是努力保持正经:“马鲁阿卡,先问问她——他们部落在哪,多远。” “啊?哦!”马鲁阿卡立刻回神,又去和卡里里少女叽里呱啦地交流起来。两人说得飞快,手势比得飞起,像两只鸟在树枝上吵闹。过了片刻,她才回头道:“她说他们部落在山里,要一整天,先坐木筏,再爬一段山路才能到。” 李漓托着下巴,沉思了几息。就在此时,卡里里少女又说了几句,有些急切地比划着。 马鲁阿卡接着翻译:“她说可以让人提前把绳子运到河边,堆在木筏旁给我们。但交易必须在他们部落进行,因为她的族人不信任外人,不喜欢离开族地。她……大概是他们当中唯一愿意出来换货的人。”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李漓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女与那两捆绳之间扫了一圈,“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我打算走一趟。” 蓓赫纳兹的眉心皱成了一个锋利的八字,语气里满是怀疑:“万一是阴谋呢?把我们骗上山……然后……”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显——她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被伏击、被围困、被绑上木桩的画面。 李漓忍不住笑出声:“他们能拿我们怎么办?”李漓抬手轻轻拍了拍背着的佩剑,动作虽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底气:“真要动起手来,我们还怕一个原始部落?他们要是敢动我们……我是怕他们吃亏。” 阿涅赛这时从神船方向晃悠回来,额前的发丝都被汗水贴住了皮肤。她刚忙完整艘船的测绘,整个人像刚从窑炉里拖出来一样热气腾腾,但精神却依旧饱满。她一边擦鼻尖的汗,一边爽朗道:“我赞成。我相信——好人永远比坏人多。”阿涅赛的那句“好人多”,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坚定与浪漫,仿佛这个世界无论多险恶,都能因某处的温柔而被照亮。 蓓赫纳兹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怀疑,有不耐,也有一种明显的——“我今天真的不舒服,别和我讲道理”的烦躁。但她没有继续反对,这已经是让步的信号。 “那我来派人回去报信。”凯阿瑟的话稳重、干脆,她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谁去、从哪条路走、什么时候能赶回营地。 “顺便把我刚画的图稿带回去给英格瓦尔!”阿涅赛立刻跟上,一脸理所当然,“我也要去见识见识那个部落!” “你也打算跟着我们去山里?”李漓皱眉,“这——” 阿涅赛已双手叉腰站好,气势比卡里里少女还要坚定:“你不是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李漓:“……”他沉默了两秒,看着阿涅赛那副“反对你就是不尊重艺术”的模样,只能在心里长叹——相比此刻惹恼一个认真的阿涅赛,山里的原始部落反倒显得安全又温柔了许多。 偏偏就在众人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尼乌斯塔又凑到李漓身旁,小声嘀咕出一句:“我……不想去那种山里的部落。”她语气软绵绵的,像在陈述事实,却又像在暗暗期待着什么。 “那让回去报信的战士,顺便护送你回去。”李漓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尼乌斯塔的表情瞬间僵住。她抬起头,眼中浮现出一种极具戏剧感的受伤与期待交织的神色:“你不是……应该挽留我吗?” “什么?”李漓愣住,整个人像被人用树枝敲了一下,“为什么要挽留?你到底怎么了?” 尼乌斯塔鼓起腮帮子,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小山魈,气呼呼却又带着三分故作的可爱:“你们旧世界的女人,不都要这样反反复复、欲拒还迎,丈夫才会更疼爱吗?” 说着,她居然一本正经地抬起右手,手腕轻轻一翻,做出一个夸张得过火的贵族式“矜持姿势”,仿佛正在灯火辉煌的宫廷里参加舞会。那抬下巴的角度、那微挪脚尖的动作、那半眯的眼神……活像是把某部古欧洲戏剧的片段硬背下来,然后在集市中央用力复刻。 更令人窒息的是,她还振振有词地补刀:“既然我们很快就要跟着你回旧世界了,我得提前适应这些。我在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欧洲贵妇!”她语气认真得不可思议,表情投入得惊人,仿佛下一瞬就要开始练习持扇礼仪与宫廷步伐。 阿涅赛顿时“噗”地一声,像被人捅了一下笑穴,差点直接笑出声,又立刻双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一旁集市中的几个本地原住民人看着尼乌斯塔的奇怪动作,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困惑:这个女人……这是在跳舞的吗?还是,这是某种求偶仪式? 李漓则完全陷入一种“天要亡我”的深度疲惫之中,整张脸都埋进了手里:“哎哟……是谁教你的这些?是谁告诉你旧世界女人都这样?” 尼乌斯塔得意地眨眨眼,像说出什么绝学:“诺斯人哈康说的。他说你们旧世界的浪漫恋爱套路太麻烦,他们诺斯男人最看不惯这种弯弯绕绕了。”她顿了顿,一甩头发,语气认真得令人窒息:“可我觉得那样的交流……好像很有感觉!” 李漓深深吸了口气,把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无奈生生镇住,像是硬把一袋石子压回心里。他抬起下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学着那些欧洲绅士该有的姿态——不自然得像是裹着生锈铁皮。 声音却压得低沉而温柔,仿佛硬把粗糙磨成丝绸: “亲爱的尼乌斯塔……不,重来,”李漓再次做了一遍邀请的姿势,“尊贵的玛玛·尼乌斯塔殿下,英姿耀眼的印加帝国公主,”李漓停顿一下,像在吞下一口没嚼开的苦果,“劳驾——请随我一同去一趟山里的部落。我们需要……购买一些极其宝贵的绳索。” 说到“绳索”二字,李漓的眼角抽了一下,但他还是保持着那副一本正经又勉强温柔的模样:“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陪伴。” “我很荣幸,”尼乌斯塔瞬间眉开眼笑,整张脸亮得像被晨光直接照透:“这还差不多!”她轻轻、得体又骄傲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完全进入了“贵族淑女”模式,仿佛已经准备好走一段礼仪散步。 蓓赫纳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翻出了一个堪称史诗级别的白眼,整个人像是在看两只脑子被河水泡过的怪鸟在集市中央求偶跳舞。 阿涅赛捂着嘴,肩膀抖得像被风扫过的嫩叶,眼里已经闪着快要笑破防的光;而一向清淡的凯阿瑟则被彻底影响了,她扶着额头、满脸压力:“天哪……是不是我以后去了旧世界,也必须这样?漓!”她说着,竟真的将弓箭往背后一挂,学着尼乌斯塔的姿势站好:脚尖微微外展、下巴抬起、右手扬起一个莫名其妙的“贵妇角度”,整个人像是第一次参加宫廷舞会的女战士,一脸写着“我到底在干什么”。 “别!别!别这样!停!!!”李漓几乎是惊呼出来,伸手作势想制止这场混乱继续扩大,“凯阿瑟,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跟着尼乌斯塔学那些……俗套的东西!”李漓语速飞快,语气却格外郑重,仿佛怕再晚一步,自己麾下的女性战力会全部进化成欧洲舞台剧演员。 “凯阿瑟,现在,你还是赶紧派个人回去报信吧。”李漓拍了拍手,努力把气氛拉回正轨,恢复领队的威严,“我们准备出发。” 混乱终于暂时按下。但这一刻,连神船集市旁的风似乎都在悄悄嘲笑他们。 “等等!”尼乌斯塔忽然又伸手叫住李漓,动作利落得像抓住一条正准备溜走的鱼。 李漓整个人顿时绷紧,眉毛几乎拧成一个问号:“你又怎么了?” 尼乌斯塔抬起下巴,眼神骄傲又理直气壮,活像一只准备提出最终条件的森林小女王:“先请我吃两串烤鳄鱼肉。请女士一起出游,要有诚意。”她说这句话时神态郑重,仿佛这是某种古老而不可破坏的仪式。两串鳄鱼肉——听起来像是简单要求,却被她说得仿佛一场仪式的关键环节。她又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我懂你们旧世界文化”的得意,接着一本正经地补刀:“这也是你们旧世界的规矩。” 第577章 海就是更宽的河 巴纳伊巴河在雨季与旱季交替的时节,总带着一种奇妙的双重气息:既有被烈日蒸腾过的温润与静谧,又潜伏着即将暴涨的暗流与躁动。河面宽阔,如一条缓缓呼吸的银色巨兽,映着天光的鳞片闪烁不定。阳光穿透树冠,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小光点,随着波浪闪烁,如撒落的金粉。 木筏在水流的推动下轻轻摇晃,发出微微的“吱呀”声,像是在与河流交谈。木筏前端,卡里里少女布雷玛稳稳站着,双脚与木板融为一体般稳固。她单手撑着长长的藤木撑篙,每一次用力都准确无误,动作利落而灵巧,带着一种与水与木俱生的自然节奏。 沿着河道前行,两岸的风景仿佛一卷徐徐展开的雨林长卷:岸边的树木高大到仿佛要撑破天空,树冠层层叠叠,密得像绿潮拍岸;粗壮的藤蔓如沉睡的巨蟒,从高处垂落到水边,又被风轻轻摇动;一群小型鱼类被木筏惊起,银白色身影翻飞,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亮丽的瞬光;几只羽色鲜艳的鹦鹉从树冠掠出,红黄绿交织的颜色在阳光下炸开,宛如一抹行走的彩虹;灌木深处偶尔探出猴子的身影,它们的嘶叫从林间回荡,与头顶密集的昆虫振翅声、远处某种大鸟的咆哮混合在一起——那声音粗犷而充满生命力,宛如一首大地之歌。 风穿梭在树缝间,带来一阵阵潮湿的叶香与泥土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是雨林深处最原始的气息;每一眼望去,都是未经雕琢的野性之美。木筏在这条自然长廊中滑行,众人静静坐着,像是误入了某个被神灵庇护的世界。巴纳伊巴河的气息、雨林的声响、光影的跳跃……所有的一切,共同编织出一幅壮阔而神秘的风景。众人安静地坐在木筏上,看着这近乎未被文明触碰过的腹地景色——广阔、神秘,又带着野性得令人敬畏的美。 就在众人几乎要相信这片腹地空无一人的时候,河岸的树影间却悄悄浮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那是一双眼——或者说,是一簇藏在叶片后的目光。几片树叶被人从内侧轻轻拨开一线缝隙,又很快合上,只留下一截被刷亮的树皮和一点转瞬即逝的黑影。那道视线顺着河面,默默打量着木筏上的每一张陌生面孔,尤其是在李漓背上的长剑、众人腰间的铜器上停留得更久些。可木筏上的人谁也没有察觉,只有布雷玛的手指在撑篙时微微一紧,又飞快放松,仿佛这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忽然间,布雷玛像是被什么悄悄触动了,主动开了口。她说话的声音轻快、明亮,句尾常常微微上扬,让她的语言听起来几乎像在唱歌。每一句仿佛都有自己的节奏,短小却富有韵律,宛如在河水上跳动的小石子。 马鲁阿卡侧耳倾听,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亮得像捕捉到火光的猫。她转向李漓,带着一点兴奋:“她让我告诉你,她叫布雷玛,在他们的语言里,就是——‘石头上的苔藓’的意思。她还告诉我们,离河再退上两三个时辰,树林便渐渐稀了,露出干硬的黄土坡和矮灌木,那才是他们部落真正赖以放牧和打猎的山地。” 蓓赫纳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我们只关心绳索,不关心她是谁。”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像锋利的刀子割开空气,冷得令人发笑——那是蓓赫纳兹特有的冷漠与直率。 “哦。”李漓点点头,却依旧保持礼貌。李漓朝撑篙的布雷玛望去,轻声道:“你好,布雷玛。” 没想到,布雷玛听到李漓带着异族口音,却又准确无误地喊出她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突然点亮的萤火虫那样,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先是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倒映着整条巴纳伊巴河的光;紧接着,她的嘴角迅速咧开,一点点撑大,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得几乎要把脸撕裂的笑容——真挚、明亮、毫无保留的喜悦。她显然没想到外来者会叫她的名字,更没想到会用如此尊重的语气去称呼。那一刻,她像一株被看到的野花,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下一瞬,她忽然仰起头,深吸一口带着湿润叶香的空气,然后轻轻摇晃着身体,开始唱起歌来。 那是一种极古老、极质朴的歌谣。布雷玛的声音清亮,却带着雨林深处才有的微微沙哑,仿佛她的嗓音里藏着风吹过岩壁的细响。她的歌句短促又跳跃,每一句之间的停顿像河水腾起又拍落,歌词里满是自然的象征——雨水的降临、岩石的坚忍、河流的方向、灵魂的归宿。她的脚轻轻踩着筏板,跟着节奏晃动。她的影子在水面上颤动,如同被河流拥抱。那不仅是一首歌,更像是一种仪式——卡里里人用它向森林祈愿,向河流致意,向来客表达善意。她没有花哨的技巧,却有一种来自原始土地的力量,让听的人仿佛在风声与水声之间看见了一个民族的灵魂火苗。 木筏上的众人静静听着,看着这位名叫“石头上的苔藓”的少女像自然本身一样轻盈地歌唱。她的歌声随风飘散,与远处树叶的颤声、鹦鹉的惊鸣、河流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透过她的喉咙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看来,卡里里人并不那么沉默。”李漓看着布雷玛那投入而欢快的模样,声音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打扰到这份真诚的歌唱。“只是他们大多数族人不愿意和外面的人打交道而已。” 布雷玛的歌声在宽阔的河道上飘荡,被湿润的风轻轻托起,又被树冠折回成余音。那是原始、质朴、毫无保留的表达,让人很难将她与那传说中“沉默冷漠、淡漠人群”的卡里里族联系在一起。 蓓赫纳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我早就说过,那个图皮女人的话,不能完全信。”她一脚踩碎了某种流言般的笃定,也踩碎了她对图皮族女性瓜拉希亚芭留下的一点不满。 “你在说瓜拉希亚芭啊……”李漓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河道那边密密层层的树影。他的声音像掠过水面的风,有一点追忆的味道,“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她自己的部落里去了吧。”那位图皮族女人——像风、像火、又像叶子——曾短暂地加入他们、又离开。 “应该是的。”阿涅赛轻声回应,语调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慰藉,“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她都离开我们那么久了。”她说这句话时眉眼柔和。 就在此时,布雷玛忽然转过身,衣饰上的羽纹被晚风轻轻掀起,宛如河岸芦苇被微光拂动。她对着马鲁阿卡说起一串轻快而急促的语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有露水顺着叶脉滑落的花朵,带着一种对世界毫无遮掩的好奇与兴奋。她说话时眉梢会跳一下,像小鸟振翅;语尾又轻颤一下,像河面起了微微波光。 “她说什么?”李漓问,语气既好奇又带着几分谨慎。 马鲁阿卡侧着头,认真听完那串柔软而快速的卡里里语,隔了片刻才开口:“她说她前几天去过大河汇入大海的地方,在潮水退去的河口,看见我们搭建的营地。她知道我们在仿造神船,而且还造了三条。”她顿了一瞬,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语:“她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模仿神迹?还有……我们向她要的那些绳子,是不是为了重建她们部族传说中的神迹?” 众人闻言皆沉默片刻。夕阳照在木筏上,把每个人的神情都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光,使得空气里的紧张也变得柔软。李漓听完,却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淡,却像顺水漂来的月光,平静而安稳。 “告诉她,那不是神迹,”他说,“只是普通的船。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些绳子,就是为了造船。” 蓓赫纳兹却忽然皱起眉,语气里闪过一丝警觉:“等等……她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你还想继续跟着她沿河进入内陆山区?而且,我们把真实目的告诉她,真的安全吗?”那一瞬间,风拂过河面,把远处的树影吹得如水纹般晃动。木筏上似乎连空气都紧绷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拉直的藤索。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沿着河水的方向缓缓移去。夕光顺流而下,像一条金线引向未知的远方,他仿佛透过那光看见了更深的未来。“别太紧张。”李漓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稳稳按在众人心上的一只手。“她观察我们,是出于好奇,不是敌意。要是心怀恶意,她根本没有必要主动告诉我们她看到的事。” 李漓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相反,让她知道我们能造出她心里认为的神迹……会让她对我们更敬畏,而不是更敌视。敬畏,本身就是一种保护。马鲁阿卡,就照实情告诉她。” 马鲁阿卡继续与布雷玛交流。她的手势轻盈、柔软,仿佛顺着河风跳舞;语调抑扬顿挫,像在把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缓缓铺开。布雷玛听得目光发亮,时不时轻轻点头,黑发在夕光中泛起细腻的琥珀色。片刻后,马鲁阿卡回过头,神情里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她问……我们是不是要去海的背后。她觉得海只是更宽的一条河——既然河都有对岸,那海一定也会有。”这一句话落下时,周围的风仿佛也凝住了。 李漓怔住,心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他看向布雷玛,那少女正站在木筏前端,以一种近乎原始的直觉凝视着远方的水天交界处——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探问与向往。“她居然能这样想……”李漓喃喃,声音里藏着震动,也藏着一丝深深的敬意。 下一刻,李漓抬起头,语气沉稳而清晰,仿佛要将这句真相送入河风与天光之中:“告诉她——确实如此。海的背后,还有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停顿了一瞬,眼底溢出一种跨越千山万水的坚定:“而我们,就是要去那里。” 马鲁阿卡轻吸一口气,将李漓的话又编织成语言与手势传递给布雷玛。那少女听后睁大双眼,惊异与兴奋像两簇火同时在她瞳仁中绽开。马鲁阿卡又点了点头,又一次侧身面对布雷玛,双手不停地比画,那些手势像流动的水纹,一连串轻快的指点、划线、弧形,都透着对话双方的兴奋。他们的声音时轻时重,像两只藏在树冠中的鸟儿互相呼唤。布雷玛的眼睛越发明亮,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像河岸草丛里跃出的星火。然而这一回,她们聊得比先前更久——久得让木筏上的众人都听出了意味。 蓓赫纳兹的眉峰慢慢压了下来,像夜色在山脊后悄然积聚。她盯了马鲁阿卡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你们到底聊什么聊这么久?马鲁阿卡,你最好收敛点。要是你敢耍花样,我会第一个解决你。”她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警告,让木筏上的空气轻微凝滞。 马鲁阿卡翻了个白眼,像是对这种不信任早已习惯。他低声嘀咕:“我又没做什么坏事……”然后她抬起头,语调刻意放慢,像是为了让每一句都更刺耳、更清楚:“她在问漓的事情……她说你们长得都很特别,尤其是漓的长相更特别。”她顿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坏笑:“怎么,两个女人讨论一个男人长得好看,这也能算阴谋吗?” 话音刚落,木筏上的所有人就像被同一股风吹到似的——齐刷刷转头看向李漓。连风都似乎停了半拍。 蓓赫纳兹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锋芒,像刀尖在石头上轻轻摩过:“艾赛德,看样子,这小姑娘不是想要你的命,而是打你的主意。” 李漓只觉得额角一跳,扶额长叹:“马鲁阿卡,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样?”李漓的苦笑里带着无奈,更带着一点被动的心软,像河风吹皱的水面——不想波动,却还是起了涟漪。 木筏上忽然安静下来。随着时间推移,天空的炽热逐渐褪去。夕阳在这一刻越发柔和,把所有人的表情都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空气仿佛变得松软,带着调侃,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妙气息,像是某种情绪在河风与余晖中悄悄滋生。水光与天色在此刻交汇,一段未知却温柔的序章,逆着水流缓缓向前。 河流也逐渐安静下来。原本活泼的浪花声淡去,只剩下木筏轻触水面的微弱声响;风从树冠掠过,却像被暮色驯服,变得轻柔;偶尔响起的鸟鸣,也像被夜色晕染成了温缓的余音。当太阳完全滑入山脊后,夜幕像一层巨大的毯子铺展开来。布雷玛轻巧地改变方向,让木筏靠向一个天然的河湾。这里的水面仿佛被抚平过一般静谧,倒映着刚刚升起的星光,深邃得像一片凝固的夜空。河湾后方是一道缓缓向上的山坡,被暮色笼罩,像一条通往森林腹地的隐秘通道。树影在坡上交错成纹,宛如低声诉说某种古老的秘密。在那道山坡的树影最深处,一截短矛的矛尖悄然露出又缩回去,矛杆上缠着几根色彩黯淡的羽毛,在暮色里几乎与树枝无异。两三个瘦削的身影伏在坡顶,身上涂着泥灰和彩土,几乎与岩石无缝衔接。他们的呼吸轻得像夜风,目光却像箭一样紧紧盯着河湾里的木筏和正往岸上走的外来者。 布雷玛和马鲁阿卡低声交谈了一阵。等二人结束后,马鲁阿卡靠近李漓,轻声解释道:“他们部落就在山里。布雷玛说,她会带我们到前面的山洞去,让我们在那里等她。她今晚会连夜回部落,明早再带着族人和绳子来找我们。” “这样啊……”李漓看了看山林深处,沉吟后点头,“那就依她的安排吧。” 木筏靠岸后,众人陆续踏上柔软湿润的河岸。脚底的泥土松软,有些地方甚至能陷进脚踝,散发着混杂着湿叶与腐植的气味。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让人心头微微一紧。 布雷玛走在最前方,脚步轻盈,动作如水鸟掠过浅滩。她一边领路,一边用手势示意众人注意脚下的斜坡和树根。她偶尔回头确认众人没有掉队,那双在火光与暮色交织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像是森林夜行兽的眼,却没有半点野性,只有热情与善意。 众人跟着布雷玛的步伐而上,踏过湿润的落叶、半埋在土中的石块和柔软的苔藓。山坡缓缓上升,视野逐渐开阔,风从树梢落下,带着凉意与植物的香气,吹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行进间,挡路的荆棘越来越多。李漓忽然拔出圣剑,对准前方密集的枝条与藤蔓,“唰”地一下砍开了一条通路。那锋利的金属在暮光中闪着冰冷又柔和的光,配上那干净利落的动势,像是劈开了森林的呼吸。 蓓赫纳兹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也抽出弯刀,从另一侧帮忙清道。两人一左一右,步伐稳健,铁器划破枝条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与森林的自然声响交织在一起,却又显得格外突兀。 布雷玛停下脚步,怔怔望着两人手中的刀与剑。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震惊之色毫不掩。对布雷玛而言,铁器不是工具,而是“神物”一般的存在——那种只有传说中“神”才拥有的力量。布雷玛看向李漓,像在看一场超越理解的奇迹。 山洞位置极为隐蔽,外头被粗壮的藤蔓与密集的灌木牢牢遮住。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无法察觉里面的空隙。洞口并不宽阔,像被巨兽咬开的一道天然拱门,外观粗犷,却不显阴森。 进入洞内后,所有人都不禁停下脚步。洞室一下子变得宽阔,洞中的空气出奇地干燥,带着淡淡的岩石气味。地面平坦而坚实,似乎长期被人整理过。洞壁天然弧形,使得回声柔和不刺耳,仿佛这里天生就是供旅人栖息的庇护所。火把的光一照,石壁反射出温和的橙色光晕,让整个洞穴显得格外温暖。 布雷玛转身面对众人,用一串轻快的语言说了几句,并配合一套利落的手势——指向洞口、指向地面、再指指自己的胸口,最后比了一下太阳升起的动作。 马鲁阿卡听完后点头:“她让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她说:从这里再上山,对她一个人来说走半个晚上就到了。” 李漓点点头笑着说道,“我猜,其实从这里到部落一路都有他们部落的暗哨,布雷玛来回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认得路。” 布雷玛的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真挚明亮的微笑,干净、纯粹,像清晨溪面摇曳的光斑,让人忍不住放下几分警惕。她逐一向众人挥手道别,那动作轻盈得像是风吹树叶,却又带着真实温暖的诚意。 “再见,布雷玛。”李漓礼貌地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布雷玛在听到李漓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整张脸瞬间像被火光照亮。她微微一怔,接着双眸弯成了弧形,笑得像要把整片森林点亮。随后她又凑到马鲁阿卡耳边,说了一串比刚才更轻快的语句。 马鲁阿卡却没有立刻翻译,只是默默看了李漓一眼。 “她说什么?”李漓皱眉问。 马鲁阿卡思索片刻,像在寻找最不惹事的表达方式:“她说……你随时可以坐在她的门边。” “什么意思?”李漓更加困惑,“我们明天就交换货物离开,不会进入他们部落。我坐她的门边去做什么?”说完,李漓还认真地想象了一下“坐门边”的场景,只觉得充满莫名其妙的礼仪感。 马鲁阿卡却突然“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也不是特别明白!嗯……卡里里人的说法很模糊的!别在意。”她越解释越心虚,只能装作不在意地补充一句,“反正我们明天交易完就走。实在不行,你给她多两个玻璃球,她肯定愿意把整条木筏卖给你。” 李漓还想追问,却被布雷玛回头那一眼彻底打断。那是一个短暂却极具分量的回眸——她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不可思议,像藏着河水与月色;嘴角轻轻扬着,那笑容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勇气;仿佛想将什么未经言说的心意托付给夜色。下一瞬,她便转身奔入树林,脚步轻快急促,如某种在夜林间飞奔的精灵。她的身影被树影不断切割、拉长、掩盖,像在月光下跳动的幻影。最终,她消失在森林最暗的地方,只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余响。 第578章 神奇的岩画 夜色彻底压下山脊之后,整片林海像被一层深沉的墨雾轻轻罩住。洞内的篝火终于燃起,火苗先是弱弱一跳,随后轻柔地舔上干柴,发出细碎而稳定的“噼啪”声。温暖的光亮在洞壁间跳跃,把众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狭窄,仿佛一群沉默的守卫正携同他们一起驻扎在夜色之中。 洞外的风带着湿叶、苔藓与泥土的气息,从洞口轻轻掠过,每一次吹动树影,都像某种古老而温和的低语。森林在黑暗里静得不像是无生命的景象,更像是一位年迈的守望者,目光深沉,静静注视着来客的举动。 凯阿瑟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敲,低沉的声响稳稳落在众人心里。她干脆利落地安排起值夜的战士:“你们两个人一组,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在洞口外那棵根系外露的大树下设暗哨。今晚别大意。”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如石,让人听了莫名踏实。她说话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就像冬夜里的一块火塘石头,不炽烈,却能让人靠拢、让人安心。 吩咐完毕,凯阿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离开洞口,而是抬起头,凝望着山林深处。坡上的树影一动不动,像是某种肃穆的仪仗;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却没有任何异样。“总觉得……”凯阿瑟的声音低得只能被洞内的火光听见,“这地方不只是我们在看山……山也在看我们。” 说完以后,凯阿瑟自己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将这突如其来的直觉当成一天行军后的疲惫所致。但那犹疑的神色仍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她最终还是加派了一个人守在洞口外,哪怕那多出的谨慎只是为了安顿自己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李漓听见她的安排,抬头看了看洞外四下无声的林海,火光在他脸侧投下一道摇曳而平和的影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压不扬,却像是把洞内浮动的紧张按进了火堆的温度里:“其实我们不必太紧张。他们既然让我们在这里落脚,很可能就在附近悄悄守着。只要他们不做过分的事,我们也用不着心存芥蒂。”他指了指山洞外那道狭窄如咽喉的岩缝通道,声音里带着轻松,却也透着一丝笃定:“再说,以我们手里的铁器,要把守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根本不是问题。而且,如果他们真想杀人抢东西,在河上某个隐蔽河湾下手更容易,不必这么麻烦。”火光映在他的眼底,亮得像水流里的星点。“反正,”李漓轻轻舒了口气,“等到明天,我们拿到绳子,就走了。”洞外的风恰在此时吹过,树影轻轻摇曳。那风声听上去,像是在回应,也像在祝愿。 说罢,李漓刚在篝火前坐下,火光在洞壁间跳舞,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正准备长吐一口今日奔走后的沉气,像把所有疲惫都随那口浊息散入夜里,身旁却传来一阵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尼乌斯塔悄悄挪了过来。那动作轻得像一只循着气味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兽,既自然又带着几分本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半点犹豫,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倚到他身边。她的头轻轻贴在他的肩上——初觉是带着河风残留的凉意,像刚从水面升起的一片叶,而贴上之后,那温度又像被火光烘暖的黏土般缓缓散出柔和的暖意。 尼乌斯塔闭着眼。她的呼吸轻得不像是战士,更像只在枝头找到栖息位置的翠鸟——安静、笃定,仿佛这就是她唯一正确的位置。她那未干的发尖轻挨着李漓的颈侧,带着水草与风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放松。李漓甚至能听见她胸腔里细小、平稳、毫无戒心的呼吸声。这样完全的依赖,让他胸口那股疲惫似乎瞬间瓦解,又让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想安稳地挪开一点,却又在手臂抬起的一瞬顿住——他不忍,也不愿。 然而,让李漓真正愣住的并不是尼乌斯塔。而是另一侧的肩膀突然一沉。 凯阿瑟坐了下来。她不是悄悄靠近,而是像做了一个极其慎重、在心里排练千百次才敢落地的决定。她动作缓慢、拘谨,却带着一种极其坚固的严肃——仿佛她正在执行某种仪式,而非单纯地找一处休息的位置。她先是坐得笔直,背脊僵得像一根弓弦。那双一直在战斗中冷静、在危急时沉稳的眼,此刻却紧紧盯着篝火,没有看向任何人,宛如不敢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听得见。然后是一寸、一寸,克制而小心地挪近。若不是火光映着她微微紧绷的唇,旁人甚至察觉不出她的紧张。最终,她的额侧轻轻触上了李漓的肩。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弦轻轻放松,微凉的发丝滑过他的颈窝,带着来自山林深处的干净清冷,让人忍不住微微发怔。凯阿瑟的动作不像尼乌斯塔那般自然,却更像是在跨越某条心底的界线。她坐在那里,肩头贴着他,姿态却依旧端正,像是一个从未学过亲近的人,正以最笨拙、最严肃的方式试着靠近。 李漓的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悄悄拨了一下弦:“凯阿瑟……你这是怎么了?” 凯阿瑟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抿着唇,耳尖因紧张而一点点泛红,那红并不是火光映出来的,而像是从她心底悄然升起的热意。她的呼吸微微乱了,目光坚定又动摇,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飞近火焰的雪羽鸟。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里树叶相互摩挲:“其实……你们旧世界男女那种相处方式……挺好的。我……” 凯阿瑟像是鼓足了某种深藏许久的勇气,又像是终于跨过了一条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界线。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往李漓那边又靠紧了几分——不是跌进去,而是稳稳地、慎重地贴上去。“我也想那样生活。”火光跳动,把凯阿瑟侧脸照得柔和又倔强。她从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心意,那些话仿佛掏空了她全部的坦诚,每一个字都像裸露在空气里的脉搏,清晰得让人几乎不忍直视。 李漓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语气乱得不像他平常的冷静:“等、等等——在旧世界……女人只有对自己的丈夫才会这么靠着!可不是随便靠谁的!” 话一出口,李漓就看到凯阿瑟的肩轻轻一抖。那不是羞涩,是受伤。她像被什么细小却锐利的东西刺到,眼里罕见地浮出一层轻薄却真实的脆弱。平日里行军、打仗、负重迁徙时坚如铁石的那张脸,此刻竟带着一丝委屈。 “怎么?”她放低声音,但那句低语却像在洞穴里砸下一块沉石,“我还不是你的女人吗?”空气顿时紧绷得像要断裂。 凯阿瑟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带着在漫长旅途、无数危机里淬出来的倔强与伤痕:“我从极北之地一路跟着你。穿过冰海、冻原、草原、森林、群山、雨林。多少次打打杀杀……多少次差点就死了。”她的指节悄悄收紧,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怕自己一松手,那条牵住他的道路便会断裂。如今她看着他,眼中那一瞬的脆弱几乎能让火光颤抖:“现在又要跟你回你们的旧世界。” 凯阿瑟停顿,喉间滑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吞咽,仿佛把所有的羞怯、不安、渴望都咽回腹中,只剩下最赤裸的一句:“这样还不算吗?” 李漓张口却发不出声。 凯阿瑟却看着他的反应,越发心慌,越发倔强,声音低沉却沉甸甸地拍在篝火旁:“你可不止一个女人。”她咬着嘴唇,“为什么偏偏……偏偏要拒绝我?”她的下一句更轻,却像刀子缓慢压进心口:“难道你们旧世界的男人……都这么狠心吗?” 洞内安静得只剩火焰的脆响。空气仿佛被烤得发紧,连外头的风声、树叶摩擦的细语都显得遥远。 尼乌斯塔原本双手环着李漓的脖子,像只小兽一样窝在他怀里,正安安稳稳地享受着篝火带来的暖意。可听到凯阿瑟那一番压抑已久、几乎带着哭腔的倾诉时,她的眉梢轻轻一挑,眼神闪了闪。下一瞬,她悄悄把自己的双手从李漓肩上挪开,像水面上退开的涟漪般自然。之后,她又侧过身,让出了半个位置给凯阿瑟。那动作极其轻柔,却意味深长——像在默默地说:“这事你们俩谈,我不插嘴;但别忘了,我可是站在‘姐妹联盟’这边的。”火光映着尼乌斯塔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既调皮又笃定,让人看不清她到底是善解人意,还是在适时地给凯阿瑟撑腰。 李漓张了张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千百种解释、推辞、理由——那些关于旧世界的礼法,那些关于责任、身份、未来的不确定……可在此刻,对着凯阿瑟那赤裸的心意,它们全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了几秒。篝火轻轻爆开一粒星火,像催促,又像提醒。最终,李漓缓缓伸出手臂——没有夸张的拥抱,没有戏剧性的动作,只是轻轻、稳稳地,将凯阿瑟也搂进怀里。 凯阿瑟整个人微微一震。不是被吓到,而是那种多年在风雪与战斗中绷紧的神经,被一股意想不到的温柔触到后,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连呼吸都在那一瞬乱了半拍。她努力维持着战士的镇定,背脊依旧挺直,可肩头却在靠近他的那刻轻轻放松了下来。像一朵在寒风里苦撑太久的野花终于触到一片温暖的掌心,不用再硬撑,不用再逞强。火光摇曳,把她睁大的眼映得亮如湿润的琥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却仿佛压了许久的重量终于落了地。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定:不是胜利后的松绑,也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终于有了归处”的安定。是“终于有人接住我”的安定。凯阿瑟把额头轻轻贴在李漓肩侧,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是真的,而不是火光打下的幻影。洞内的空气变得温暖、静谧又柔软,仿佛连外头的山林都为此刻的靠近而轻轻屏息。 就在三人肩靠肩、彼此的体温像三条悄然汇流的小溪,正交织成一团暧昧又安稳的静默时—— “艾赛德!快来看!”阿涅赛突如其来的惊呼宛如利箭划破夜幕,一下把洞中那股柔软得像湿苔般的氛围撕了个干净。 尼乌斯塔“哇!”的一声,像只被拍醒的小兽,整个身体猛地一抖,差点从李漓肩上滑下去;凯阿瑟则僵在原地,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一阵冷风打散,七零八落地跌回心底——整个人瞬间恢复成平日那副紧绷的战士模样。凯阿瑟下意识皱了皱眉,正要提醒她别喊得太响,却又想到这洞穴本就隐蔽,周围还有卡里里人的暗哨,最终只是把那口责备咽了回去。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尴尬又被打断的眼神,却已经顾不得继续保持那份微妙的靠近。洞内众人也被阿涅赛的惊呼吸引,纷纷带着火把走向洞穴另一侧。 火光在岩壁间摇曳,拉长成颤动的影子,像一队默默随行的幽灵。阿涅赛举着火把站在前方,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却亮得像被神迹吸住了魂。她微微张着唇,指尖颤抖着伸向石壁,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沉睡的存在。 李漓快步走上前。随着他靠近,火光被抬高,照亮了整面岩壁——那绝不是随手涂抹的涂鸦。那是一幅古老、精准、雄浑的壁画。仿佛跨越千年的呼吸,在石头里重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巨大的螺旋纹,从中心向四周层层推开,像河流的回旋、时间的旋涡、天地的脉动。其旁以波浪线起伏,恰似山峦的呼吸,似乎能感到风从线条的凹陷处涌出。再往旁边,是鸟。巨鸟展翼,羽纹清晰细致,每一根羽毛都刻得锐利分明,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壁中振翅而出,带着高空的风切声飞向洞外的夜空。顶部有雨线,从上方倾泻而下,与河流纹交织成环,构成明显的自然循环:天降雨,雨成河,河滋养地,地生万物。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画中央的人类故事。几名身形修长的猎者正围猎一头巨鹿,鹿角在火光下反射着金红色光芒,宛若神祇的枝杈。猎者的姿态敏捷有力,脚步线条干净流畅,甚至能从画中看出那一场追逐的节奏。更往中央,是仪式场景。一名戴着巨大羽冠的人物站在一圈符号中央。他的双臂张开,身形高大,肩部线条以夸张的形态向外延伸,周围环绕着太阳纹、河流纹、动物图腾与抽象的灵兽。整个构图宛如天与地的交汇处,他正在召唤、祈请或沟通某种大于人的力量。 而在所有描绘之外——洞壁上满布着手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深褐、赭红、灰黑……有的是张开的手掌,有的是侧印过的指缝,有的甚至能看出手指骨节的弧度。一只只手印从洞角延伸到岩壁边缘,就像远古时代的人们在说:“我们活过。我们在此留下身影。我们向你们伸出手——穿越百年与千年。”篝火的光在这些手印上跳跃,仿佛一只只沉睡的手正在缓慢苏醒。 阿涅赛整个人像被火光重新点燃了一般,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岩壁上的那些图腾正从她瞳孔里复活,“这是岩画!”她几乎是半喊着说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狂喜,“天哪……太美了!你们看这些线条、这些构图……这不仅是艺术,这是历史,是文明!他们的审美和技法比我想象得成熟得多!”她的手悬在空中,不敢直接触碰石壁的颜料,仿佛那画面里仍住着古老时代的呼吸。 李漓也忍不住被震撼:“确实……非常丰富,而且很有力量。像是……用生命画出来的。” “快,把火把拿稳一点!火把别太靠近岩壁,会熏黑颜料。”阿涅赛激动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连脚步都在颤,“我要把这里全部临摹下来!全部!所有的图案、所有的线条、所有的手印——我一个都不要错过!” 李漓心里掠过一丝迟疑——这洞说不定是卡里里人的圣地。只是布雷玛既然把他们安置在此,似乎并不打算将此处完全封闭成禁忌。而且,或许这些岩画也未必都是卡里里人画的。 阿涅赛像雷霆般把火把塞进李漓手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容反抗,彷佛她才是此刻的指挥官。然后,她用极快的速度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和炭笔——那姿态像战士抽出腰间的短剑。只不过,她的战场不是杀戮,而是记录与守护。在这一刻,阿涅赛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 李漓握着火把,手心还有刚才尼乌斯塔和凯阿瑟两人留在肩头的余温,心底那团被打断的柔软悄悄缩回去,只能被火光一点点烤干。 阿涅赛不再理会洞中刚才那点被打断的暧昧,也不在乎众人白日跋涉后的疲惫,更不去想外头夜色越沉、风越冷。她站在岩壁前,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专注得几乎忘了呼吸。火光照着她微微垂下的侧脸,光影交错在她睫毛与颧骨之间,如同画师独有的仪式感——一种只有在与艺术对话时才会出现的、绝对的安静与热忱。炭笔“沙沙”地在她的纸上滑动。那声音细致、稳定,像是在石壁与笔纸之间架了一条跨越百年的桥梁。仿佛她的每一笔,都在和那些古老灵魂交换着秘密:哪一笔象征雨,哪一道纹理象征河的方向,哪一个符号属于仪式,哪一只小小的手印来自一个也曾在火光下嬉笑的孩子。洞中渐渐静下来,只剩炭笔摩擦纸面时细碎而坚毅的声响,以及篝火偶尔迸裂的火星声。 在这片原始森林深处的腹地,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山洞里,在由猎者、河流、巨鹿与羽冠神祇构成的图腾前,一个艺术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一个已经沉睡千年的文明再度醒来。 篝火那边,尼乌斯塔与凯阿瑟隔着火焰对视了一眼。火光在两人的瞳中摇曳,把那一瞬间的情绪映得异常清晰——不需言语,她们之间便像是悄悄达成了某种“懂了”的默契。 凯阿瑟面无表情,语气冷得像洞壁上冰凉的石纹:“少见多怪。” 尼乌斯塔却皱着眉,一脸不悦,低声嘟囔:“我看她就是故意的……非要破坏气氛。明明我们这边正好好地——偏偏要那样叫一声。”她的语气酸到仿佛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眼神里隐约还闪着一点“你给我记着”的小小怨气。 就在两人暗自抱怨时,马鲁阿卡悄悄走到凯阿瑟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刚从火上取下、烤得香甜的木薯。她认真又贴心地递上去:“消消气……不如吃个木薯吧。” 而在洞穴另一侧的阴影里,蓓赫纳兹早已靠着一块天然石垛睡得像被雷劈都吵不醒。她将披肩裹得严严实实,卷得像个小茧,呼吸平稳而深沉,完全呈现出“身在江湖,而我此刻已经退出此剧情”的态度。篝火的光映在她安详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染得柔和宁静。那模样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进入了某个比山洞更深、比森林更静、更远离尘嚣的世界——仿佛脱离了这一切情绪纠葛、暧昧波动与夜色里悄然流动的暗潮,独自沉入一处绝对的平静之地。 第579章 天然磁石 清晨的天色浅得像一层铺在林梢上的淡灰丝绸,夜雨遗留下的湿意仍缭绕在空气中,树叶和苔藓上凝着的露珠闪动着微弱的光。就在这样静谧而未醒透的黎明里,灌木丛轻轻一动——布雷玛拨开枝叶,像一只灵巧的小兽一般跳落在湿软的泥地上。脚步轻快,眨眼便踩着露水来到岩洞前。她的发梢还挂着晨风,皮肤因从林间一路奔走而泛着细细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大地新鲜孕育出的精灵。 晨光从洞口斜落,映出洞内一片略微凌乱却温暖的景象。篝火只剩余烬,橙红的光偶尔闪一下,将洞壁照得忽明忽暗。而在火光旁——那一幕便显得暧昧得像从篝火中冒出来的梦。 李漓与阿涅塞相靠着睡在岩壁边。阿涅塞半侧身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握着炭笔,像是随时准备继续她未完成的临摹;那一小本笔记摊开在他们身旁,纸页上布满了昨夜火光映出的线条。她睡得安宁,呼吸轻得像火苗跳动时发出的轻响。李漓的头则稍微偏向一边,整个人显得疲惫又安定,就像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旅人。 脚步声轻轻传来——蓓赫纳兹走进火光范围。她半眯着眼,先是冷静一扫,随后视线落到两人紧紧偎在一起的模样上。她的眉梢缓缓挑起,表情说不上嫉妒,但有种微妙的「我就知道」的意味,像是抓到某种罪证的老捕手。 蓓赫纳兹懒懒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漓的肩。“艾赛德,该起床了。”语气淡淡,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锋芒,“那个卖绳子的卡里里姑娘来了。” 李漓像被人从梦里拎出来似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阿涅塞,又轻轻将她放平,动作小心得像怕惊醒某只林间小兽。然后他揉揉眼睛,昏昏沉沉地站起身。“她来得可真早……”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炭笔与岩石的气味,火光微弱摇晃,他整个人还未从梦境和疲惫里完全醒来。 尼乌斯塔抱着胸,冷哼一声,语气酸得像是昨夜的木薯酒放坏了:“是你们两个睡太迟了才是真的。我早就说阿涅塞是故意的,用临摹岩画把你支走,结果自己反而抱着你睡得最香。哼!”她说完,还故意把视线在阿涅塞和李漓身上各来回扫了两遍,目光里写满了“我可都看见了”。 偏偏就在这时,阿涅塞像是听见了似的,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不但没有松开李漓,反而皱着眉,像只怕失去羽毛的小鸟般,把李漓抱得更紧,整个人又往他胸口蹭了蹭。尼乌斯塔的脸色瞬间黑了半寸。李漓觉得脑门冒起一串无形的冷汗——他是真不敢接话。他向前逃命般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阿涅塞的手臂解开,然后像一只惊弓之鸟般跟着蓓赫纳兹走向洞口。 洞口外,空气像刚苏醒的森林呼吸般轻盈,带着夜雨后特有的清新,与远处草叶上的露水香混在一起,一点一点渗入洞内。一股轻快的生命气息也随之涌入——那是布雷玛。她站在晨光下,微碎的光落在她肩头和脸颊上,使她整个人像是由晨露凝成的。她的皮肤带着刚洗过一样的清亮,发丝上沾着林间的雾气。那种自然的、毫不掩饰的生命力,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她从森林里来,也属于森林。马鲁阿卡正与布雷玛说着什么,手势轻柔,语调平稳。而布雷玛听到洞中的脚步声,整个人像被点亮般转过头。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比初升的太阳还干脆。那光里没有掩饰,也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情绪——像是惊喜、期待,还有一点点微妙的紧张。那神态像是在清晨薄雾中忽然见到一只金羽鸟,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后,只能先睁大眼睛,让心先扑通一下。 “早,布雷玛。”李漓抬手向她打了个简单却真诚的招呼,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布雷玛像被火星点着一样,整个人“唰”地亮了起来。她原本安静地立着,一见他开口,立刻精神抖擞地小跑上前,动作轻快得像清晨林中的蜂鸟。她把怀里那大块新鲜的鹿肉高高举起,几乎贴到李漓的胸前。那块鹿肉还带着晨风的凉意与血肉的清香,显然是刚猎来的。随即,她飞快地说起卡里里语——语速之快,像是连空气都被她的话挤得发颤。 布雷玛的手势更夸张,双手在空气里比划得像在跳某种祭祀之舞,不仅画圈,还向前伸、向上指,甚至差点比到李漓脸上,仿佛她恨不得连情绪都用动作塞进他怀里。那种热情几乎能把周围潮湿的空气都烤干。 旁边的马鲁阿卡看着这场“激情表演”,慢悠悠挑了挑眉,像是在欣赏一出戏。她并没有立即翻译,反而整个表情写着“我什么也没看到”的平静——明显是故意装没听见。 “谢谢……”李漓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鹿肉。鹿肉在他手上一沉,分量十足,油光还在表面未干,但他此刻完全没有一大早就啃肉的胃口,心里只冒出一句:这早餐也太热情了吧……然而,比起鹿肉——布雷玛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才更让他心慌。那眼神……不对劲。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兴奋,还有一种仿佛随时要扑上来的勇气。 于是李漓干脆转头问马鲁阿卡:“呃……她刚才说什么?” 马鲁阿卡理了理鱼骨项链,慢悠悠地像要拖戏一样回答:“她说,这是给你的早餐。至于绳索,他们族人一大早就已经送到河湾了——一捆绳子换一块铜片,和你们昨天说好的一样。”马鲁阿卡顿了顿,又露出一点坏笑:“然后,她想要一个玻璃球,用二十捆绳子交换。” “至于她啰哩啰嗦说的其他那些嘛……”马鲁阿卡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不重要,我也没打算翻给你听。” 蓓赫纳兹的目光危险地眯起,冷得像洞壁上的石纹:“你真的听不懂?” 马鲁阿卡被她盯着,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耸了耸肩:“当然听不懂。我们说的是图皮语。但我可是阿拉瓦克人,她是卡里里人——图皮语对我们双方都只是勉强交流的程度,你要我听懂她那些绕来绕去的小声碎语……不可能。” 蓓赫纳兹眯眼的弧度更深,语气像刀锋贴在皮肤上:“最好别骗我们。要是敢耍花样——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把你丢下,让你变成图皮人的烟熏肉。” 马鲁阿卡非但不怕,反而摊开双手,嘴角甚至浮出一点坏笑:“你就是现在生吞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事实——我是真的听不懂。” 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态度,让蓓赫纳兹恨不得立刻用弯刀把他的耳朵撬开看看:“你别因为知道我们不吃人肉就这么有恃无恐!” 马鲁阿卡仍旧无所谓地摆摆手,像是在说:“那你们不吃也不能怪我。” 一旁的尼乌斯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这样的人啊,你越凶她越皮。”她轻声低语,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在此时,洞内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阿涅塞终于爬起身来,头发乱得和鸟窝似的,一缕卷发甚至岔到额头上;她一手抱着速写本,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上去像个刚被从梦境拖出来的小画家。但那双眼睛却死死黏在岩壁方向,满是不舍。 尼乌斯塔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啪”地拍了她后背一下:“走啦!你再盯着也不会把图给吸走,更不会掉颜色!” 阿涅塞抱紧速写本,脸上写满了“让我再画一笔就好”的渴望,但她知道时间紧迫,只能委屈点头。 尼乌斯塔无奈地叹口气,转头对众人说:“我们得赶紧去河湾。凯阿瑟已经带着人去装货了,光等我们这些成天掉进情绪旋涡的人可不行。” 火光摇曳着,一群人终于动了起来。 “走吧。”李漓深吸一口湿凉的晨气,刚抬脚要往山下踏出第一步,却没料到夜雨后覆在地面的苔藓滑得像油脂。他的脚尖一歪,整个人便“哧溜”一下失去平衡—— “哎呀——!”李漓一声惊呼,“砰!”他重重坐倒在泥地上,姿势狼狈得一瞬间让所有人怔住。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尼乌斯塔,也不是蓓赫纳兹——而是布雷玛。她轻呼一声,像一只受到惊动的幼鹿般飞扑上前,速度快得几乎残影都拖出一道。她的脚步生得极轻,却极迅猛,一下子就冲到李漓身旁,双手迫切地伸向他,急得像是他方才那一跤会把整座山砸裂。那反射神经,不像“文静的少女”,更像丛林里随时准备跃起的猎兽。 蓓赫纳兹刚想抬手截住她,却连影子都没抓到。等她意识到时,人已经扑到李漓身边,而且那神情纯净急切,根本没有半点恶意,于是她也只好皱眉作罢。 湿叶贴在李漓的衣服上,李漓本想自己撑起身体,却在往前一撑时,“咔嗒”一声—— 布雷玛手腕上那条由贝壳、小石头串成的手链被他不小心蹭断了。 几颗白如牛奶的贝壳滚落在地,发出轻脆的碰撞声。一颗红色的小石头则打着旋儿跳出两步远,落在泥面上,色泽在晨光里闪着润泽的红。 “对不起——”李漓连忙俯身,伸手去捡。 可就在李漓指尖刚靠近那颗红石的瞬间——“啪!”那看似普通的小石头竟自己“跳”了起来,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般,狠狠地吸在李漓的铁护腕上!众人齐齐瞪大了眼。 尼乌斯塔一时没忍住:“这是什么鬼东西——!” 布雷玛整个人愣住了,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双眼圆得快滴出光来。那石头,明明是她日常佩戴、最寻常不过的装饰;她一定比所有人更清楚,它从来没有“自己飞起来贴人”这样的能力。而如今,它竟然毫不犹豫地扑到李漓身上。空气一度安静得只剩下森林深处清晨鸟鸣的回声。李漓干笑了一声,轻轻抖了抖护腕,让那颗红石掉进掌中。他擦去表面的泥水,红石重新露出温润而浓烈的色泽,像被火吻过的果核。 李漓递回给布雷玛:“原来是一颗天然磁石,你们族里的人大概不常遇到这种会吸铁的石头。” 布雷玛却依旧怔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远古故事击中了心口。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李漓的神情复杂——惊讶、敬畏、羞怯、还有一点点……像是对神迹般的情愫。 尼乌斯塔见状立刻炸毛:“喂!你干嘛盯着我们的男人看成这样啊!!”她一转头,对马鲁阿卡吼道:“马鲁阿卡!你去告诉这个小花痴——别再用那种要生要死的眼神看我们的老公!” 马鲁阿卡举起双手,做出“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姿势,压着声音说:“我可不敢乱翻,她现在这个状态……连我都不想招惹。” 蓓赫纳兹一手扶额,指尖狠狠按住眉心,像是被这场从天而降的“风暴”折磨得头疼不已。她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点掩都掩不住的嘲讽:“天哪……才一天时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出戏?看来,这女人比那些想杀人越货、逮着就喊神迹的江湖骗子还麻烦……”她的话低沉,却不失锋芒,如刀子一样削过清晨潮湿的空气。 李漓被布雷玛盯得更尴尬:“呃……” …… 等众人下山抵达河湾时,晨雾仍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像尚未散尽的梦。太阳的光从雾后渗出来,把整片河湾照得柔和朦胧。水鸟被惊动,从芦苇深处腾起,振翅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水珠。 凯阿瑟已经等候在那里。她站在木筏旁,手按着刀柄,脸上带着一贯稳重又冷静的神色。几捆粗壮的绳索被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安分的棕色巨蟒,静静地躺在木筏上。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凯阿瑟抬头,眉心微皱。“这些……”她伸脚轻轻踢了一捆绳索,发出沉闷的“咚”声,“只有我们所需的一半。远远不够。”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多的是冷静的事实陈述,但那句“远远不够”还是让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李漓走上前,摸了摸其中一捆绳的粗糙纤维,又嗅了嗅,确认是藤纤打制——质地扎实,耐湿,适合雨林环境。他长叹一声:“先买了再说。至少有这些总比没有好。”他转头望向河面,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补足缺口,语气里带着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无奈:“其余的,再想办法。” 说完,李漓向尼乌斯塔示意。尼乌斯塔立刻明白,抱臂一收,走向布雷玛。往常她与布雷玛互相看不顺眼,此刻却难得收敛了火气——毕竟交易比吃醋要重要。两人蹲在木筏边,开始一片片地数铜片。铜片在指尖翻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某种仪式的节奏。尼乌斯塔十分精明,不肯让布雷玛少拿一片;而布雷玛也毫不示弱,瞪大眼睛盯着铜片,生怕被少算。两人的动作严肃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典礼,不容任何含糊。数完铜片,布雷玛抬头看向李漓,眼中亮光几乎藏不住期待。 李漓心里一软,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球。那是一颗清澈得如新生晨露的小球,阳光透过其中折射出七彩的微光,仿佛把整个河湾的光都握在掌中。 布雷玛怔住了。她双手捧着玻璃球,像捧着一颗从天上掉落的星。她低头看着它,眼底的光晕仿佛被那星光点亮,连睫毛都轻轻颤着。那光不是贪婪,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像祖先神话中第一次见到“海那边的奇迹”。她轻轻触碰玻璃球的表面,指尖仿佛怕烫一样,小心翼翼地滑过那光滑的圆弧。然后,她抬头,深深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里,有惊叹、有情绪、有某种正在悄悄萌芽,却既单纯又危险的东西。 尼乌斯塔敏锐地察觉到了,咬牙小声嘀咕了一句:“啧……我就知道。” 但无人打断这一刻——玻璃球在晨光中闪耀,河流在脚下缓缓流动,双方的交易在这片寂静而湿润的自然中正式完成。 李漓点点头,又向布雷玛看了一眼,那少女正抱着玻璃球,眼眸亮得仿佛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他想了想,语气温和却也直接地说道:“布雷玛,我们要走了。这木筏借我们一阵?”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举起另一颗玻璃球,“……我再给你一个玻璃球?等你哪天来我们那里的时候,再把木筏带回来。” 马鲁阿卡翻译过去,那语调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坏心思。 布雷玛一听,整张脸像被阳光烤热般涨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间不知是紧张、害羞还是激动。她连忙对马鲁阿卡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速飞快,手势大得像要把整个树林都画下来。 马鲁阿卡听完,轻轻清了清嗓子:“她说——绳子的现货就这些。如果你们真还需要这么多,她们部落可以在六天后再做一批一样的量,她自己愿意亲自送到你们的营地。”她又做了个耸肩的手势:“木筏可以借给你们。她下次来送货的时候再带回去。” “太好了!”李漓露出真诚而松了一口气的笑容,那笑意像雨林深处终于透出的一束光,“那就麻烦她们赶制了。” 然而马鲁阿卡却忽然伸手挡住他,像故意吊人胃口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坏心思的提醒——“别急着说好!”她拖长语调,“不过——她要你提前付下一次交换的一半铜片。” 李漓毫不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问题。告诉她。” 这份爽快让尼乌斯塔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立刻掏出铜片,动作干脆利落,把铜片塞进布雷玛的手里——同时狠狠瞪了李漓一眼。那眼神尖锐,完全是在无声地质问: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尼乌斯塔终于忍不住,气得小声嘀咕:“李漓!你就这么相信她?” 李漓看了尼乌斯塔一眼,唇角轻轻翘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沉静,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却没有回答。 木筏推入水面的一瞬,河流被切开一道柔软的弧,水声轻轻拍在木板上,像在替他们送别。凯阿瑟撑起长杆,动作干净利落,木筏随之缓缓滑离岸边,朝着晨雾缥缈的下游漂去。 就在木筏完全脱离河湾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歌喉——不是偶然,不是随口哼唱,而是像特意等待他们离开时才放出的声音。布雷玛开口了。她的歌声依旧带着湿润的林风味道,清透、真挚、毫不掩饰。那声音在树冠间回荡,被晨光照亮,又被河风托起,与水声融在一起,如同森林亲自伸出一双透明的手,把他们推向更远的地方。那是一首送别歌。也是一个少女用她所能做到的全部真心,献出的最温柔的告别。 李漓忍不住回头。岸边的林叶间,布雷玛站在浅浅的草地上,怀里抱着玻璃球与铜片,像抱着珍宝。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然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但当李漓举起手,轻轻挥动——她布雷玛像被击中一样怔了一下,然后鼓足所有勇气,学着李漓的动作,将手抬得高高的。那动作笨拙,却虔诚得像一场仪式。 “回头见,布雷玛!”李漓扬声喊道。 布雷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回喊些什么,却又羞怯得不敢开口,只能用力挥手,挥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晃。晨光顺着树影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成一抹温暖的金色。她像森林深处生出的柔光,又像是在河湾尽头守望的精灵。 第580章 换粮食 李漓等人顺着巴纳伊巴河而下,木筏在金红色的晚霞里轻轻摇晃,像被天空温柔托起。暮色缓缓沉落,河面上映着摇曳的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在温暖的水银之中。当第一缕营火的烟柱在林梢上升起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全、忙碌、喧嚣与熟悉的象征。然而,当木筏靠岸,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归来,并没有被人放在心上。营地早已完全沉浸在造船的狂热中,仿佛整个部落的呼吸都绑在那几条尚未完工的巨船上。空气中充斥着敲击声、木料被削开的刺响声、混合着树脂的火焰味与肌肉拉扯时的粗喘声。 一条粗壮的龙骨被架在地上,十几名诺斯工匠与本地战士围在周围,动作迅捷而沉稳。他们看上去像是一群围着刚苏醒的海兽的守卫者,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滑落,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但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更没有一个人跑来迎接。 在这座由木头和火光构成的临时造船厂里,李漓一行人仿佛只是从森林里随手摘回几根柴火的普通劳工。凯阿瑟没有计较无人问候,她跃下木筏就立刻带人卸起货来。绳索一捆捆被搬上岸,堆成成排的棕褐色弧线。这些绳索粗壮结实,被火光一照,纤维纹路显露得清晰而具有力量感。 赫利只远远瞥了一眼,便立刻点头满意,像猎人看见了优质的兽皮。“把它们送进储物棚里!动作快点!” 凯阿瑟站在一旁擦了擦额头汗水——她和外出的那几位战士卸了货,没有人夸一句辛苦。 至于李漓和其他人?他们被人们身旁走过的风轻轻掠了一下,除此之外——完全不存在于别人今日的优先事项内。没有欢迎,没有询问,没有惊喜不是因为大家不在乎他们。而是每个人都被手里的活拖得喘不过气。 龙骨缺一寸,会导致整条船倾斜;桅杆咬合不到位,会让大海把船撕裂;用错一根绳子,整艘船可能要重来。在这样的繁忙程度下——谁有闲工夫问你今天去哪里了、有没有遇到危险?谁有时间听你讲旅途趣事、交易经过?甚至连“回来啦?”都显得奢侈。营地如巨兽般大口喘息,而李漓等人只是被巨兽忽略的小小回响。 阿涅塞抱着昨夜临摹的岩画,像怀抱着圣物的朝圣者般兴奋,一眼看过去甚至比刚从岩洞里走出来时还激动。她几乎是小跑着在营地里穿梭,逮住任何一个人便迫不及待把速写本往别人眼前摊开: “你看!你看这里,这个羽冠的细节——还有这个!线条多流畅,你仔细看——”她的声音轻快、亮堂,满怀期待。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出奇一致的冷淡与忙乱。 “等一下,现在忙。”——比达班正往船身缝隙里灌树脂,头也不抬。 “我手上有活。”——萨西尔带着三个扛着木板的人奔过去,连瞥都没瞥她一眼。 “让一让!你别挡路!”——特约娜谢正和人抬着一根长木梁,差点被阿涅塞的速写本挡个正着。 甚至连一向温和的乌卢卢也忙得声音发紧:“岩画?现在没用!帮我把那个楔子递过来!” 玛鲁耶尔从后头跑过来,一边喊:“没用!没用!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楔子不是画!”说着顺势从阿涅塞身侧挤过去,把手里的楔子塞到乌卢卢手里。 阿涅塞的速写本被左撞右挤,差点掉到地上。她像被人潮冲来冲去的小白鸟,只能可怜兮兮地抱紧纸本防止被撞飞。她正委屈得嘴角都要撇下来了,就听见船架后传来赫利的声音。“你明天还得去趟神船集市!” 阿涅塞一抬头,只看到赫利半张被锯屑盖着的脸,手里还拿着记事本。 赫利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在组装船舱时,发现更多细节需要你去市集中那条船上再次确认!龙骨咬合那里,你画得不够清楚!”那语气像是宣布紧急军情。 阿涅塞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淋到脚,瘫软般点头:“好吧……我明早就去……”她闷闷地合上速写本,眼神怨念深重:——营地里到处都是不懂艺术的粗人。 李漓刚想上前,与赫利说几句采买绳索的事,却只听见赫利匆匆丢下一句:“莱奥,这趟采买回这么多绳索,你辛苦了。不过,这还不够,你得想办法凑齐剩余需要的量。另外,我真的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做,最近我照顾不了你……你如果不想劳动的话,就自己找乐子去吧!” 话还没说完,比达班已从另一侧叫赫利:“赫利!不必在乎他的心情,让尼乌斯塔继续陪他玩就行了。你赶紧过来一下!我想和你说说新赶制的这批木板的情况,快点!” “有你们这样对待老公的吗?”李漓耸耸肩,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只见塔胡瓦的影子在篝火与暮色之间拉得细长,像一根紧绷的弓弦。她跑过来站定在李漓面前。 “哎呦,我的小火鸡,想我了吗?还是你最乖。”李漓仍照常调笑,想缓一缓她眉间那股令人心紧的肃意。 可塔胡瓦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冷冷回了他一句——“——漓大活神,我们的粮食快不够了。”那语气像深水底升起的寒流,冰冷、直接、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她甚至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再撑半个多月,就要断粮了。我们的人如今都在干活需要体力,胃口比平时大得多……你得想办法。” 李漓摸了摸鼻梁,心里“咯噔”一下,却仍强撑着轻松道:“我知道了。看来得拿点玻璃珠子去换粮——” 还没说完,蓓赫纳兹一个箭步走过来,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蠢主意。“玻璃珠子?你疯了吗?”她眼神带着锋芒,话语像一盆凉到骨髓的冰水泼下来,“给多了,它们就不值钱了!玻璃珠子本来就是假的神迹,你一旦撒得太多,旁边几条河的人都见过了,谁还拿粮食跟你换?你懂不懂?!” 塔胡瓦皱眉,却没反驳她,显然也担心那东西贬值的速度会比水落得还快。 蓓赫纳兹压着声音继续说,像是在讨论一场即将发动的袭击:“依我看,要么组织队伍去狩猎;要么更直接一点,勒索周边那些部落。”她说“勒索”两个字时,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是她骨子里那个老练、狠劲十足的幸存者瞬间显形。 就在此时,一声喊打断了三人的气氛。 “主人!吃饭了!”奈鲁奇娅在不远处抬头喊,她怀里提着两大口陶罐,正匆匆忙忙往造船工地那边赶,“不过你得自己过来吃,我们得把伙食先送给赶工的师傅们!” 李漓抬起手回应:“我没胃口……” 奈鲁奇娅怔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继续和其他几个原住民姑娘一起抬着烧好的饭菜赶路。 李漓揉着额头,连眼皮都懒得抬:“我累了……这些事明天再说。” 蓓赫纳兹和塔胡瓦都沉了沉气,谁都没再追问。 “明天我会去一趟神船集市,”李漓边走边说,声音听来疲惫又飘忽,“也许……也许能找到别的办法。”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像一艘风帆破裂的船,勉强靠着惯性滑入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的雾气如乳白的薄纱,缠绕在树根与河岸的石块之间,蒙蒙一片,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草木香。雾中行走的人影被悄悄拉长,显得有几分漂浮不定。李漓提着行囊,带着昨天的原班队伍迎着雾霭再度踏上前往“神船集市”的旧路。 脚下的泥土仍湿滑,叶片晃动间还滚落着清晨未干的露珠。队伍里,阿涅塞拖着昨夜熬画留下的黑眼圈,却精神比任何人都紧绷。她怀抱速写本的神情,仿佛怀中不是两页画稿,而是某部世界上最古老的神圣经文。 “桅杆底座、龙骨咬合、还有那个奇怪的燕尾榫……”阿涅塞边走边小声复述,一遍遍确认自己画下的细节。“嗯……这些必须告诉赫利,否则她的眼神会杀了我。”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对造船技艺近乎执拗的虔诚。 尼乌斯塔走在队伍前头,一只手把玩着一颗玻璃球,一只手提着被她“砍价”换来的风干鱼与烤树薯。她的步伐轻快,像是这趟路她不是来办正事,而是来郊游的。 “来来来,都吃点。”尼乌斯塔边走边往众人手里塞食物,“我用一颗玻璃球换来了一整天的口福,不吃白不吃!”尽管嘴上轻松,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深意,没有人看不出来——那是对粮食危机的忧虑。 队伍一路吃吃喝喝,雾气渐散,巴纳伊巴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给旅途打节奏般轻轻拍打着河岸。然而,越靠近集市,李漓心中的那股沉重越压越紧。粮食的问题仍像一块钉在心口的石头,沉甸甸的。部落们愿意少量交换,却没人愿意大量出售。狩猎虽能补缺,却根本赶不上上百人造船后的巨大消耗。当天他们在“神船集市”来回打探,换到了一点粮,但依旧远远不够。他们做着自己能做的,问着能问的人,尼乌斯塔不断试图用最少的珠子换最多的食物。黄昏临下,他们背着不算少的一袋袋食物返回营地。 …… 此后一连三天,李漓和众人都重复着同样的事。这天傍晚,他们快要回到营地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茂密的林叶吞没,只剩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动。那火光随着风微微颤抖,把忙碌的人影拖得又长又碎,如同一幅在夜色里缓缓展开的壁画。 就在这安宁将至、喧嚣未散的微妙时刻,尼乌斯塔忽然皱起眉,侧耳聆听。“前面树林里有人来了。”她低声提醒,眼神锐利得像捕猎前的鹰。 蓓赫纳兹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整个人像一只瞬间立起耳朵的母豹,肌肉绷紧,脚步沉稳地前踏一步。她把背上的粮袋干脆利落地丢在地上,右手已经按在弯刀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有情况。”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她不等别人反应,便直接迎上去,身形在火光间掠过,像夜色里突然拔出的阴影,稳稳挡在众人与接近者之间。 矮树林的阴影被火光一点点撕开。二十多个本地原住民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他们踩着湿土和枯枝,步伐慌乱又警惕,携带着让人不安的肃杀气息。当领头那人踏入火光范围时,蓓赫纳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收紧。是瓜拉希亚芭。她的脸被火光照出疲惫与惊惶,像是逃亡途中被阴影追赶的兽。她身后的二十余名图皮战士一个个全身泥污,目光惊惧而紧绷,手里仍死死攥着石斧、骨矛、棍棒。他们不是来拜访的。他们是从灾难里逃出来的。那一刻,夜风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蓓赫纳兹“嗖”地拔刀,反手将弯刃指向瓜拉希亚芭,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铁:“你们带着武器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瓜拉希亚芭被迫停下,却没有退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急切,根本来及掩饰。她只问了一句:“李漓呢?我要找他!” 蓓赫纳兹立即前踏半步,锋刃逼近:“都给我站住!再上前半步,我就动手了!” 瓜拉希亚芭身后身后的图皮战士虽然听不懂蓓赫纳兹在说什么,但见状立刻举起武器,紧张的空气像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炸裂。枝叶在夜风中颤抖,远处木船工地的敲击声被这份剑拔弩张的沉默吞没。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而温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重击破开紧张的空气——“瓜拉希亚芭?!真的是你!”李漓快步走来。 瓜拉希亚芭一听到李漓的声音,整个人像终于从深海的压迫中浮上水面一样,身体一软,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漓大活神……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瓜拉希亚芭哭得声音都发颤。 李漓赶紧上前,挥手让蓓赫纳兹收刀,再扶住瓜拉希亚芭的肩,皱眉道:“到底怎么了?见到我用得着激动地哭成这样吗?这不,明明才分开不到两个月……” 瓜拉希亚芭吸了口气,却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喉咙,一开口便是尖锐而痛得让人心碎的语句:“我们纳佩拉部落……被灭族了!” “什么?!”李漓被震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瓜拉希亚芭哭着继续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撕裂一般的痛苦:“附近的七部落一起……联合起来灭了我们纳佩拉部落!我们……只剩我和我弟弟苏莫雷,还有这几个人了……”她指向身后的一个十多岁的大男孩和那群年轻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睛通红、疲惫、惊恐,像是一群刚逃出猎眼的鹿。 瓜拉希亚芭继续哽咽:“那天在被你们灭掉的那个部落里……我恳求你们护送我回来的事,被你们灭掉的阿拉波朗巴部落的长老阿鲁安看见了……他躲在林里,亲眼看到我向你投降……” 瓜拉希亚芭的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阿鲁安到处游说,说你们是恶神的使者……我是跟外来恶魔勾结的叛徒,是我把你们招来的……还说我们部落养着供恶神使者享乐的娼妇,是整个图皮南巴族的耻辱,又说我们这种养育罪人部落不配继续占着最肥的木薯地、鱼湾,这些本来就该分给他们……本来那些部落就眼红我们的鱼湾和木薯地,尤其是和我们有着世仇的皮拉尤纳部落。阿鲁安的游说只是让皮拉尤纳部落抓住了机会,他们早就想抢我们的地了,只是缺个借口。随后,皮拉尤纳部落纠集了附近其他六个图皮南巴人部落,一起向我们纳佩拉部落发难,要求我父亲把我交出去,让他们杀死我、分着吃掉我……我父亲当然拒绝了……于是皮拉尤纳就联合附近其他六个部落起来进攻我们部落!”提到这里,她的声音完全崩溃:“最终……我们输了,我父亲被抓了,被他们……杀死……还被分着吃掉……而我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们抓去,分给各部落关在山里的棚子里,说等到祭祀和大宴的时候,再一个一个拿出来杀、拿出来吃……” 这句话如雷击一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瓜拉希亚芭身旁的幸存者们虽然听不懂全部对话,却从她的哭泣中明白了一切——一个个跟着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号声在营地外炸裂。 凯阿瑟、阿涅塞、尼乌斯塔、布雷玛等人这时也赶上来。 “那些野蛮人……太过分了!”阿涅塞气得脸都红了,握着速写本的手指节一片发白。 李漓沉默,眉头紧皱,陷入深深的思索。 蓓赫纳兹却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比刀锋更尖锐:“艾赛德,我们要不要马上回去集合队伍?”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李漓抬头看蓓赫纳兹,心中隐约也闪过一个念头。 蓓赫纳兹看懂了李漓的反应,嘴角挑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呵……现在你总算有足够的理由了吧?周围的那些野蛮人——该死。我们,只是在奉行真神的教诲——惩罚恶人!”蓓赫纳兹转头看向瓜拉希亚芭,问得直截了当:“你想报仇吗?” 瓜拉希亚芭却一把抹掉眼泪,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不……我们来找你们……不是让你们帮忙报仇……只是想活命……求你们收留我们这些人。”这句话反而让所有人更难受。 蓓赫纳兹拍了拍她的背,沉声道:“想活命?那简单。但你们这仇——必须报。你父亲为保护你而死,你的靠山又拥有在这里毁天灭地的实力,你没有理由不为父报仇,也没有理由不去拯救被抓的同胞!而我们,更没有理由收留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懦夫!”她的语气不怒自威,“放心,报仇的事,不需要你们动手,你们只要带路,其余的事,都由我们来做。至于那些部落的全部东西——我们会全拿走,算作你们献给大活神的礼物。” 瓜拉希亚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大活神!太感谢你了!我……我愿意带路!等抓住阿鲁安……我就把自己献给你!”她身后的幸存者们也全部跪下,额头碰地。夜风吹过树林,吹动篝火旁的火焰,红光跳动在跪地哭泣的人群身上,仿佛在照亮一段命运的交叉路口。 蓓赫纳兹走到李漓身旁,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他听得懂的波斯语轻声说道:“艾赛德,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震旦词语……天意。”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断,“粮食问题解决了……那群野蛮人也有了理由被铲除……甚至,你心心念念的小野人也能替父亲报仇,以后还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这种人财两得的事还有什么好犹豫?” 李漓闭上眼,像把胸腔里那口郁积的闷火压住。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仿佛在黑夜里独自咀嚼这桩不得不承受的苦味。良久,李漓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却像刀锋般稳住了方向:“……好。就这样吧。” “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美事,”李漓轻声,却坚硬得像压在石上的手,“只是我们别无选择。”他抬起头,目光落向远方的营火,像在凝视战事的阴影:“另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用造船的现有材料,先连夜赶制两台投石机。” 李漓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冷静,却藏着一丝隐忍的锋芒:“战争从来不靠不屈的精神和正义的理由来取胜。靠的是经济实力和用科技,用铁拳把对手碾得抬不起头来。” 第581章 利刃出鞘 黎明尚未完全醒来,恰赫恰兰郊外的草原已被薄雾染得柔白。风自远方天际吹来,携着雪山初融的凉意,轻抚过翻滚不息的草浪,也轻抚过一张张等待出征的面孔。天光尚淡,却像一层缓缓铺开的金箔,将无边的草原镀成静默的金铜色——而今日,它将记住一支军队行向未知的声音。 古勒苏姆伫立在一座低丘之上。她静静站着,却像是此片土地的脊梁。她身后,恰赫恰兰的文武要员与宫廷女官分列左右。艾尔坦总督沉默如山石,目光紧锁前方,不肯挪动半分;罗克曼将军一手按着佩剑,指节因绷紧而泛白;李佼与乌尔萨肩并肩而立,沙陀人的刚硬轮廓下掩着深不可测的阴影。随古勒苏姆出行的杜尼娅、席琳、德妮孜等宫廷女官们衣袂轻摆,在风中恍若几朵色彩各异的鲜花,她们站在这里,为一个时代的门槛送行。李沁的妻子法图奈也跟在送行的队伍当中。 草原上,铁甲与长矛铺展成一片震撼天地的金属海潮。雾气尚未散尽,那些冷光在薄雾中隐隐闪烁,宛若晨曦下缓缓翻涌的海面,只是这片“海”由无数杀伐的意志组成。马蹄轻动,铁甲轻鸣,草原被压得低伏,又缓缓弹起,如同在向力量屈服,却依旧保持大地的尊严。 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静立如雕刻出的黑曜石。它鼻息滚烫,在寒风中化成一团团白雾,像野兽在黎明前的吐息,带着对草原、对世界的隐隐挑衅。当它抬起蹄时,冰霜在草叶上碎裂,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土地上迸溅。那匹马背上,李沁端坐如松。他握着冲钢槊,手背的肌肉在甲胄的缝隙间微微绷紧,稳如山根深扎大地。黑色斗篷随风扬起,吹出一个个弧度,像鹰翼在光中舒展。他身披的明光甲由恰赫恰兰最好的工匠打造——仿照李铩身上的那件,却在原有基础上加入更繁复的兽纹与金线。 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使他整个人宛如一柄正在冷却的利刃——锋芒尚热,杀意未启。空气里像隐隐亮起一道看不见的切线,将天地分成出征之前与之后的两段。如今的李沁不只是古尔人的赘婿、不再是一个被人轻慢的漂泊者。他是古尔三部推举的可汗,是南征军团的统帅,是这片草原上唯一敢向命运挑起眉的锋尖。 “弟妹,听说我那堂弟的其他家眷快要到了,还带着一大队人马。”李沁侧过身,半是真心半是打趣地对古勒苏姆说道,“漓狗子本人大概也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恰赫恰兰。你说我这做哥哥的,若是不趁他来之前赶紧再抢下一块大点的地盘,万一哪天他来了,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我岂不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哈哈哈!”他说得轻松,连眉梢都挂着笑意,仿佛此刻并非出征前夕,而是酒桌上的玩笑。 古勒苏姆却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如夜星下的湖水,清澈却又沉稳:“阿里可汗,我们组织南征,并非为了你们阿里维德家子嗣之间争个谁高谁低。古尔人确实需要更多的财富,而恰赫恰兰则需要打通南下的商路——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有益。这些,才是我们共同挥师南征的意义。”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停下脚步的力量。 李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举手一摆:“我就是随口一说,何必这么认真?哈哈哈!不过——”他的笑声渐渐收敛,目光悄然柔和下来,“说个正经的事。我远征在外的日子里……法图奈就拜托你照看了。” 古勒苏姆的表情随之缓和,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放心吧,我会的。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有我在,她不会受半点委屈。” 法图奈站在古勒苏姆身旁,披风随风微微扬起。她轻笑着挽住古勒苏姆的手臂:“夫君,你尽管带兵出征。我在姐姐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她的眼底亮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恬然与坚定,像风吹草低时那一点藏不住的亮光。 李沁望着她们,两道身影在晨光下如并肩而立的两枝白花。他心中忽然被某种柔软又沉甸甸的情绪打了个结,忍不住伸手轻触法图奈的发端。“法图奈。”李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让军士听到的那份温柔,“等我回来时……我们的孩子大概也要出生了吧。”他深吸一口风中的草香,目光落在远方的光里,仿佛已看见那尚未成形的未来,“我想给他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土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草原上的风像也停了一息,仿佛将这份承诺收入大地深处。 就在此时,李沁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铿锵的风声——灰羽营的队旗在草原之上猛然扬起,黑羽般的旗面被烈风扯得猎猎作响,像燃过火焰的羽翼,带着焦灼的边缘与狂野的生命力。 李铩骑在黑马上,依旧戴着那顶匪气十足的漆黑兜帽,兜帽下的眼神像刀刃,在寒风里闪着危险的光。他身上披着那件祖传的明光甲,虽然甲片老旧,却被打磨得铮亮,仿佛在向整个草原宣告它主人曾经的血风岁月。腰间插着两柄旧弯刀,刀鞘磨损得几乎见骨——一看便知是悍匪出身,可偏偏这股不伦不类的装束在他身上又奇异地协调。他的脸上带着始终不肯掩饰的桀骜,自信、凶悍、目中无人。从踩上马镫到策马前行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人隐约看见当年草莽间那支亡命队伍的影子。 然而李铩身后,却是另一番天地——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与他融成一体。那是一支由李腾送来的沙陀青年担任军官、由长期追随李沁的悍匪们担任士兵所构成的精锐之师。沙陀青年们个个盔甲齐整,甲面泛着淡淡的寒光;马匹矫健,鬃毛在风中如旗帛般飘扬。他们的眼神锋利却沉稳,像刚从炉火中淬出的刀背——冷静、坚硬、绝不弯折。他们站在队列前方,如整齐排列的盾墙,每一块都稳固,每一块都泰然。而他们身后的战士们,则完全是另一种味道——悍匪出身,血性未退,匪气犹在。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锋光,肩膀微前倾,像随时要扑向猎物。 但在这股天生的野性背后,又有军纪的铁链牢牢约束——让他们的狂暴不至无序,让他们的凶猛不会自乱阵脚。匪气盖顶,却有军纪撑腰;粗粝如戾火,却强悍得惊心。诡异,但危险——一种属于灰羽营的独特气质。 当灰羽营开始移动时,草原仿佛被黑色潮水吞没。马蹄踏落,尘土轰然腾起;灰羽营的阵形在尘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庞大的黑鸟在晨光中振翅。尘雾翻滚,光线被撕碎成碎金片,飞旋在风中——仿佛这支军队正摆脱旧日匪巢的污泥,甩下过去的混乱与阴影,以一只巨鸟的姿态,带着危险的力量,展翼冲向南方那片未知的天地。 “沁公子!灰羽营听候号令!””李铩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像铁器撞击岩石般的杀伐震动,仿佛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抖动。 李沁勒紧马缰,目光从灰羽营前排一路扫过,落在那一张张年轻却倔强、粗粝却坚定的面孔上。这些人血里有匪气,骨里有沙陀人的倔强,眼中却写着一种超越出身的忠烈。李沾点头,策马向前半步,声音在草原上如钟声般敲响:“兄弟们!此次南下,固然是为了古尔三部,为了恰赫恰兰——”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闪电劈开雾气,“但更是为了沙陀子孙能重新在大地上站稳脚跟!为了你们,为了我们!” 李沁抬起冲钢槊,锋头直指天穹,“记住!我们从不是谁家的佣兵!至于领地——管它是在震旦也好,是在天边也罢——能靠我们自己打下来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这番话仿佛点燃了草原上的火油。 李铩猛然举刀,喉中像炸开一口烈焰:“沙陀!沙陀!” 下一瞬,灰羽营两百余名官兵齐声怒吼——声音之猛,仿佛将天地推开一道裂缝:“沙陀!!沙陀!!” 吼声如砸落在草原上的雷霆,震得远处的秃鹫惊飞;草浪被震得四散,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薄雾在声浪中破碎,被扬起的尘土卷向天际。 灰羽营之后,便是古尔军团真正的躯干与骨骼。若说李沁是军锋最前的一柄刀,那么他身后的这支大军——便是推动刀锋不断前行的庞然巨兽,其每一块肌肉都是铁与血的积累,每一次呼吸都让草原微微颤动。 库洛所率的巴什赫左营八百余人的队伍首先映入眼帘。这支部队披着兽皮,皮毛在风中起伏,如山岭上奔腾的风群。他们的肩膀宽厚,皮毛间能看到高原寒风留下的粗糙纹路,仿佛连寒冷也无法磨平他们的棱角。队列看似松散,却带着一种凶悍的自然秩序——每一个士卒,都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眼神里藏着刺骨的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杀出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图兰沙的巴什赫右营八百余人的队伍。若左营是野兽,那么右营便是铁。阵列整齐,步伐一致,长矛如被风吹动的森林,在阳光下投下一片肃杀的阴影。盾牌敲击盔甲的声响,沉重、坚硬、有若雷震,仿佛正在为某个未知的战场奏响前奏。图兰沙骑在前列,那张年轻的面庞并未因年岁不足而显轻浮,反倒像锻造过的钢铁——冷硬、锋利,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果决。 在巴什赫部队伍的侧后方,恰赫恰兰古尔三部的另外二部亦森然并列,如两道铁壁护在大军脊梁侧畔。乌古杰儿·萨兰与呼萨尔·卡伊这两名统领,是李沁亲手扶上部族之位的狠角。弑父、弑兄的阴影像烙印般贴在他们的背脊上,也正是凭借这些不择手段的狠烈,他们在极短时间内夺得部族的绝对掌控权,并以此换来了李沁的信任与依附——如今,他们已不只是附庸,而是李沁随手即可抽出的双刃利剑。 萨兰部的皮盔甲呈深沉的红褐色,那颜色并非来自染料,而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暗血,与岁月、火焰、旧战场的余烬长期浸染后形成的陈迹。千余名萨兰战士齐步推进时,皮甲与铁片交错撞击,声浪厚重得仿佛从地核深处传来——不是金属的清脆,而是一种“山在移动”的沉吟。空气因此微微颤荡,薄雾被震成一道道泅开的纹理,像草原为这支军队让出道路。乌古杰儿骑在最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从山脉上剥落的一整块岩体——肩阔如壁,身形高耸,连他脚下的战马也显得瘦了一圈。他不动,不喝令,也不需扬鞭;仅仅坐在马鞍上,便是一种不可撼动的威压。风吹不过他的背影,雨落不到他的盔甲——他像一座铁峰,被命运打磨成既能在黑夜里屠尽仇族,也能在白昼中守住千人军阵的男人。 若说萨兰部是被血浸透的山石,那么紧随其后的卡伊部便是从山石裂缝里劈出的雷霆。八百多名骑兵全身皮甲,盾面上画着苍鹰的纹饰,那不是图腾,而是杀意的形状——高原鹰只俯瞰它愿意啄杀的敌人。马蹄踏落草地,“铿——铿——铿——”声如雷擂鼓腹,铁蹄在冻土上砸出震纹,仿佛正叩醒某头沉睡在地底的古老巨兽。远处的野马群惊起,风吹过的草浪沿着队列的前行方向一圈圈倒伏,像草原本身正在俯首。呼萨尔骑在队首,铁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冷硬的棱角。他的面容被铁盔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狭长锐利的目光——那不是在观察,而是在审判。他望向南方,像是已经预见到那里的战场会被撕开一道宽至天地的裂口。 “兄弟们!”李沁纵马向前,声音如风雷在山谷间炸开,直贯古尔军阵的最深处。“谁说我们只能窝在这破大山里?今日——我们就要踏出去,让外面的天地看看古尔人的脚步!而且——”他举起冲钢槊,锋芒在日光下闪亮,“我们这趟出去,不只是为了抢劫!”草原风声顿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为阿里可汗而战——!”库洛率先高喊,声音粗犷,像从石缝里挤出的热血。 “慢!”李沁环视众人,野火般的炽热从眼底溢出:“不止是为我——更是为你们自己而战!” 此刻,图兰沙像被火点着般猛然举起战刀,吼出一句:“誓死追随阿里可汗!!” “誓死追随阿里可汗!!!”呼声如山洪决堤,瞬间在大军中爆开。那不是单纯的忠诚,而是一种混合着血性、希望、野心与对命运的撕咬。从巴什赫,到萨兰,到卡伊,所有古尔人都被这句话点燃。战刀举起如林,盾牌敲击如雷,整个军阵像骤然燃起的一座铁山——震得草海都随之起伏,仿佛大地也在回应他们的誓言。 李保率领的那支五百人队伍缓缓推进。他们是从罗克曼所掌管的恰赫恰兰沙阿军、也就是来自安托利亚的原潘菲利亚卫队中精挑细选而来,他们还带着十台由李漓设计的改良型投石机。人数不多,却如一柄锋刃直插军阵中央——锋锐、稳固、冷静,带着一种历经旧日帝国训练的沉默杀伐。他们身上的安托利亚式盔甲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片冷银色光芒,宛若来自另一片天地、另一段时代的残响。金属板间的纹路复杂精巧,是安托利亚工匠的骄傲;但如今,它却被镶嵌进古尔大军的洪流中,像一段被战争撕裂的文明,被古勒苏姆亲手焊接在未来的道路上。 李佼走上前,停在马侧,低声道:“哥,多多保重。” 李保哈哈一笑,挥手像赶散雾气般豪放:“你这书虫尽管放心!这一趟出去,我争取给你从婆罗门那边抢个女学士回来——让她专门管你这堆破书,当你媳妇儿!”他眨眨眼,满脸坏笑:“最好是那种能跟你辩三天经文不换气、还能在你犯蠢时揪你耳朵的那种。” “这主意倒是真不错。”古勒苏姆听了兄弟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尾弯成一抹清亮的弧线。她看向李保,语气半玩笑半认真:“不过啊,你最好也给自己顺便抢个刹帝利的女子回来。省得你天天拉着你那位出身商人家的媳妇练刀练枪——人家心里惦记的是绸缎和账簿,可不是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的打打杀杀。”她话落时,又带着几分揶揄的温柔:“找个能陪你比武扛刀、能在你耍横时踹你一脚的,那才配得上你这脾气。” 此刻,李沁策马来到李保身前,落下目光。“伊尔马兹,”他的声音有厚度,有力量,“我知道,你心里真正效忠的是漓狗子。你来,只是受漓狗子家婆娘之命与我合作。”李沁继续道,语气却渐渐沉稳:“但你我都一样,是沙陀的子孙。无论是我,还是漓狗子,我们做的事,走的路——都是为了让沙陀重新站起来。”他直视李保,声音像铁被缓缓敲紧:“这趟南征,请你务必与我一条心。” 古勒苏姆的马匹在一侧停下,她轻扯缰绳,平静而有分寸地插入一句:“伊尔马兹,这次出征,自今日起,由阿里全权指挥。你们听他的,就是听我的。他打赢了,抢到地盘了,我们的商路也就通了!” 李保沉默片刻。他抬头,看着李沁那双坚定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又看了看古勒苏姆,胸腔中像有块旧石被风吹开了缝。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握拳敲在胸甲上,发出铿的一声:“沁少爷——”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铁一般的决意,“您放心。至少这趟出征,属下定当以您马首是瞻!” 李沁点头,眼底有光亮起。那一刻,两名沙陀人之间的信念,像被战风熔铸成一块无形的铁。 远处,沙努斯拉特·苏里纵坐在灰马之上,姿态潇洒得仿佛不是在出征前线,而是在参加某场盛大的婚宴。他的笑声随风而来,混着清晨的寒意,却比风还直、还烈、还毫不遮掩。他那一千余人的骑兵散散列列,没有整齐的铁甲,有的甚至只穿着镶钉皮甲,腰间倒挂着金饰、玉片、甚至是从某些倒霉商队那里掠来的铜铃。每名骑士的眼中,都写满蓬勃的期待与赤裸的欲望——他们来此,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旗帜,不是为了谁的王权。他们只为了一个字:钱。 沙努斯拉特策马来到李沁面前,缰绳一收,马蹄在地上刨出一小片尘土。他咧嘴一笑,露出雪亮而嚣张的牙齿:“我们只是为了战利品。”他说得毫不避讳,“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有金子,我们就敢赌命!你不用跟我们讲什么大道理,阿里兄弟,赶紧下令出发吧!” 李沁哈哈大笑,眼中也带着欣赏的锋光:“沙努斯拉特兄弟,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我也是!”古勒苏姆提缰来到两人身侧,面带笑意,声音清脆而稳,“苏里部愿意与恰赫恰兰合作,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这趟南征——从那摇摇欲坠的伽色尼帝国那里割下来的战利品,一定会让你们心花怒放。” 沙努斯拉特听罢,眼中亮光更盛,仿佛已经嗅到了金银血腥的味道。他双手抱拳,虽是粗豪,却带着几分对古勒苏姆地位的尊敬:“郡主,承您吉言!愿一路金山银海相迎!”说罢,他转身挥臂,高声喝令自己的部族,笑声又在草原上炸开,像一头兴奋的狼呼风唤雨。 队伍的末尾,是整个草原都能感受到震动的洪流。普什图诸部旗帜猎猎,如被撕碎的天空重新拼成一面狂乱的织锦。人数之多,几乎快要占了南征军团的五分之二。塔里坎的加尔齐骑兵骑着黑马,眼神如狼,仿佛已锁定南方的猎物。帕尔万率领的洛迪部铠甲精美、骑术娴熟,似已闻到金银的味道。内马特的哈蒂克长枪兵步伐整齐,长枪如一片银色森林,步步仿佛在丈量新的领土。其余小部落队伍旗帜七彩纷呈,人数几十到数百不等,每个人都写着“掠夺即生活”。他们向南的吼声粗野而热烈,像一股从山谷奔出的黄沙旋风。 就在此时,一支阿尔巴尔人的队伍疾驰而来——那是萨满王朝余众的残军,一支六百余人的队伍。 “阿里,我们可是老朋友了!这么大的打劫队伍,居然不叫上我们?”一名脸带疤痕的老骑士策马来到李沁面前,半笑半嗔。 “马利宰,你这条老猎犬,闻到血腥味自然会追来,还要我喊?”李沁大笑,“带着你的人,跟上!” 就在此时,古勒苏姆缓缓举起手。那一刻,丘上的所有人都随她的动作静止下来,仿佛整个草原也屏住了呼吸。风声放低,旌旗垂落,只剩她的声音在薄雾与晨光之间盈盈回荡。她轻声,却坚定得像一块落石击中湖面:“阿里,恰赫恰兰的路在你们脚下。愿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 李沁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反手拔刀。刀锋划破空气,寒光直指南方的天穹。他的声音如雷,回荡在沉默的大军与无边草地之间:“我们走了!” 第582章 在新世界的最后一仗(上) 后半夜的巴纳伊巴河口以东,天地像被浓墨悄然泼洒,黑得深沉,黑得没有一丝回响。潮声在远处起落,如同一头看不见的古兽在暗中呼吸。湿冷的河风从树林深处吹来,拂过众人紧绷的面庞,连空气都带着静默前夜的寒意。虫鸣在这片压迫的夜色里显得犹豫,像被某种即将降临的阴影噤住喉咙。 瓜拉希亚芭抬起手,指向前方那片微微起伏的山坡。她的呼吸因情绪而不由自主地颤抖,指尖在黑暗中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枯枝:“皮拉尤纳部落……就在那后面。他们夜里守备不严,自以为地盘大、战士多,就连神灵也护着他们似的,一向自负。”她的声音很轻,却藏着太多无法压下的东西——逃亡路上积攒的惊惧、族人被掳的愤怒、即将复仇的紧绷,还有疲惫深处仍发着光的希望。那片山坡在未点亮的夜里只露出一条黯淡的轮廓,仿佛一头伏卧不动、等待被惊醒的巨兽。 “我先去了。”蓓赫纳兹轻声,却锋利得像刀刃在铁器上擦过。 李漓只点了点头。他没有给任何赘言,只抬眼望了望那片黑暗的坡地,沉稳而冷静:“风向稳在南侧。这里可以设投石机阵地……一旦点起火光,他们逃都来不及。” “他们很残忍!”瓜拉希亚芭面带忧虑地对蓓赫纳兹说道,“你千万要小心!” 蓓赫纳兹回头对瓜拉希亚芭看了一眼,没有解释,也无须解释。她的身影随即融入林影之中,像夜色本身开出的一条缝。草叶微微颤动的声音,被她轻巧的脚步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很残忍!”瓜拉希亚芭压低声音,满脸忧色地对蓓赫纳兹说,“你千万要小心。” 蓓赫纳兹听见了,只是回头看了瓜拉希亚芭一眼——那眼神不带轻视,也不带解释,只是淡淡的、笃定的。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下一瞬,她的身影便滑入林影之中,脚步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枝叶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仿佛夜色本身为她让开一道细缝,又悄无声息地将其吞没。 皮拉尤纳人的外围树林黑得如一口深井,树干上爬满了湿苔。远处部落草屋里依稀飘来酣睡者的鼾声,夹杂着夜鸟的短促鸣叫。蓓赫纳兹贴着灌木移动,腰线如游蛇般起伏。她的呼吸浅得只剩微弱胸腔的起伏,手中的弯刀反射着天顶微弱的星光,像夜空落在人间的一道冷意。 第一名哨兵正靠在树旁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快要压断的枯枝。蓓赫纳兹在距离他不到一步时停顿,缓慢而精准地送出一刀——喉咙被割开却没来得及发声,温热鲜血在夜里散出铁锈味。哨兵身体一软,靠着原来的姿势滑坐在树根旁,像仍在睡着。 第二名哨兵半蹲在地,正在削木矛。他听见动静时偏过头——看到的却只有一闪而过的冷光。刀锋横切得迅速而无情,喉音被生生截断。木矛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却被夜风接住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三名哨兵最警觉。他正凝视火堆方向,眉头微皱,似乎察觉空气中的异样。他手指刚触及弓弦,还没拉开——蓓赫纳兹已出现在他身后,手掌按住他的口鼻,刀锋从侧颈划过。哨兵喉间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生命如被掐断的火焰一般瞬间熄灭。 三处哨位,三条生命,全部在夜色中悄然被抹除,如从未存在。蓓赫纳兹蹲下身,用敌人身上衣服擦干弯刀上的血迹。她的动作轻巧而利落,脸上没有丝毫多余情绪,只有在火光照不进的眼角,隐隐藏着一种冷酷的满足——她喜欢干净的解决方式。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沿原路返回山坡方向。 在山坡上等候的李漓一见蓓赫纳兹出现,便立刻迎上前,“怎么样?” 蓓赫纳兹冷笑一声,抬起下巴:“解决这些放哨的,一点难度都没有。连伸懒腰的资格都不够。”她说得随意,却像谈论一群被她随手折断颈子的猎物。 “该你们了。”李漓回头,对维雅哈低声道,“按计划——东南方,托戈拉大部队就位的前方,留个缺口。”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在无火的黑夜里格外锋利,宛如利刃划开寂静。 维雅哈立刻挺直脊背,右拳抵在胸口,声音沉稳而笃定:“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维雅哈转身的刹那,夜风掀起披肩的末端,那一抹飞起的布角像战意在黑暗中亮出的一线。下一刻,她已带着十余名皈依天方教的苏族战士扑入林缘——静得像一束束从夜色里抽出的影子。快得像寒风扫过枯叶,来不及留下痕迹。那是猎手临近猎物前的呼吸,是夜战前一瞬凝固的杀意。 片刻之间,树油的刺鼻气味在林间弥漫开来。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油液泼洒在干枯的树根与倒木上,动作轻却精准,每一下都像在点燃命运的导火线。 随着维雅哈手中火种被轻轻抛出——“嘭——”火光像被唤醒的猛兽,骤然从树根窜起,沿着油迹一路狂奔,吞噬枝叶,呼啸着向四方扩散。火舌在夜色中翻滚,照亮战士们的脸庞,也将四周的树林变成一道红色的环形壁垒。 皮拉尤纳部落外围的森林迅速成了一个火环,只在东南方向,故意留下了一条狭窄的黑冰般的通道——那是唯一的逃生处,也是唯一的杀戮口。 而在这条缺口前——托戈拉已经带着大部队列阵。火光从侧面映向他们的盔甲和刀锋,投下斜斜的影子,使每一名战士都像一根倒立的长矛。他们站得稳如岩石,队形紧密得仿佛一堵无声的墙。托戈拉双手按在腰间战刀的刀柄上,目光沉稳冷冽,像是在等待一场天经地义的暴风雨。夜里火焰的轰鸣与远处部落的惊声开始在空气中卷动,而这道缺口前的静默,反而显得更加压迫——它不是空白,而是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 山坡之上,夜色被火光染出跳动的红影。特约娜谢正站在两台新组装好的简易投石机旁,六名皈依天方教的易洛魁战士围成半弧形,额头微汗、神情紧绷。他们才刚经历长途跋涉,又在黑暗中匆忙赶工,木架上还能闻到新锯出的木屑味与绳索的麻香。 李漓眯着眼,看向四周逐渐升腾的火光,沉声道,“发射!” “遵命!”特约娜谢一声高呼,像把夜空击碎。 特约娜谢抬起手,六名战士立刻各就各位——有人拉绞盘,有人扣住抛臂,有人点燃浸油的草垛。他们动作急促却充满默契,如同从混乱旧世界里雕刻出的新战阵。 第一发——抛臂甩动,绳索尖啸,裹着油脂草垛与石块的火团拖着长长的火尾飞向前方。 “嘭!”却只落在部落外的泥地里,在黑暗中炸开零星火星。 第二发偏得更远,落在树丛中,把一处死角烧成红色的空洞。 第三、第四、第五发……或太近、或太远——但每一次投射,都像雷声滚过部落上空,让皮拉尤纳的人彻底从熟睡中惊醒。 草屋里传出混乱的叫喊,小孩哭泣,老者咳嗽,慌乱的脚步踩得土地嘶嘶作响。空气中瞬间充满恐惧的味道。 特约娜谢紧皱眉头:“距离不对——” “让我来。”李漓俯身,摸了摸投石机的木架,又根据地形和距离微调角度。他的手稳得像工匠在雕琢最关键的一笔。 第六发火团腾空,弧线如月牙般完美。 “轰!”火团稳稳落在部落中央。那是一片刚聚集起来的人群,许多人正抱着孩子、或者提着石斧准备撤离。火团炸开的一瞬间,火星四散,两名皮拉尤纳族人直接倒地,其余人被炽热吓得四处乱跑。惊慌的人互相推搡,脚下一片混乱,惨叫声随着踩踏四起。 “继续。”李漓的声音沉冷、干脆,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特约娜谢挥手,六名战士重新上弦、点火、抛射。一团又一团包着燃草的石块被抛入部落——火焰在草屋顶上窜起,像是突然长出的一排怪异红舌。皮拉尤纳的夜空被染成一片通红。草屋连成一片火海,火焰顺着棕榈叶屋顶一路狂奔。爆裂声、咔嚓声、尖叫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压迫心脏的声浪。 李漓与蓓赫纳兹并肩立在山坡顶端,俯瞰下方那片被烈火撕裂的部落。火光在黑夜中跳动,如同狂暴的红色兽舌,正将屋舍、木栅与逃窜的影子一同吞噬。 “这些投石机的力道也就这样,”蓓赫纳兹低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打到这距离已经是极限了。再远,散得像一堆醉汉丢的石块。”她顿了顿,嘴角挑起一丝冷意:“不过,够用了。对面那些人——醒得快,也死得快。” 而站在李漓另一侧的瓜拉希亚芭、苏莫雷,以及跟随而来的五名纳佩拉部落战士,却像被雷击一样愣在原地。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运转中的投石机——沉重的臂梁、绞盘的咯吱声、巨石被甩出的低啸。那不是他们理解的战斗。那是一种巨兽般的力量,被人类驯服后在夜里咆哮。震惊、敬畏、恐惧在他们眼中交替闪烁,喉咙像被石头堵住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光映照下,皮拉尤纳部落的图皮人乱作一团。有的人试图逃出火圈,刚踏出一步便被火墙逼退;有人抱着孩子哭嚎不止;还有战士提着石矛想冲出去,却在烈焰前踉跄倒退。绝望像瘟疫一般席卷人群。最终,所有惊慌失措的脚步,统统朝一个方向狂奔——那片唯一未被点火的狭窄缺口。那里,托戈拉的大军在火光中列阵如铁墙,静静等着他们撞上来。 “嗖!嗖!嗖!”黑暗被第一排箭矢撕开。密集的箭雨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短暂亮起的流星群,从凯阿瑟布置的弓阵中倾泻而出。她的声音冷静、紧促,像是在指挥一场熟悉的祭典:“再压低三指——放!” 箭矢穿破空气,带着尖啸,毫不留情地扑向正从缺口蜂拥而出的皮拉尤纳人。许多人甚至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便在奔跑中被射穿,脚步一颤,像割断的草叶般倒地。鲜血顺着泥土流淌,被火光染成暗红。人群被射得一顿,惊恐之声如海浪涌回,逃出的人又跌跌撞撞地往部落里退去,甚至有人因推搡与混乱被踩得骨骼碎裂,哀嚎声在烈焰中断续回荡。短短几息之后,火与烟雾之间突然炸开一串震耳的怒吼,仿佛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撕裂夜空。 一群皮拉尤纳战士冲出火海,身影摇晃却疯狂。他们的脸上被灰烬、烟尘和汗水糊成一片,像一张张在烈火中扭曲的面具;手中的弓矢、石锤、木棍粗陋却紧握得死死的,筋脉暴起,目中的红光几乎和火焰一样炽热。他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燃烧。随着他们的冲锋,一股混杂着血腥、焦木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灼人鼻腔。每一步都踉跄,却又带着赌命般的狠劲。那些战士嘶吼着,脚踢着火堆中散落的焦炭,像从地狱爬回来的影子,直扑向缺口。 就在这极其混乱的一瞬间——托戈拉的声音骤然压下,像雷霆穿透夜空:“——盾牌上前!!” 随着托戈拉的命令,阵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提起。盾阵推进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像流水推动巨石般一体成型。十余面铁皮包覆的大盾猛地向前一立,齐刷刷地发出金属撞击声,把火光反射成一道冷冷的弧线。火焰在盾面上跳跃,宛如张牙舞爪的红色影子,却被这面盾墙硬生生吞没。盾牌兵的脚步沉稳有力,踩在焦黑泥地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稳若山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夜风抗衡。他们的表情被大盾遮住,却能从他们背脊的挺拔中看出一种无声的决绝。 下一刻——第一排皮拉尤纳人的箭雨就像泥沙拍打岩壁般砸在大盾上。 “咚!咚咚!咚——!”箭矢不断撞击盾面,木杆碎裂,羽毛飞散,金属和木头之间摩擦出火星。然而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一面面铁皮覆着的厚盾。连木屑都没能击落一片。面对这道冰冷的墙,皮拉尤纳战士的嘶吼声出现了微妙的颤意。他们愈冲愈近,脚步越发混乱,眼里那股绝望与愤怒像被火焰催出的苦酒,越翻越苦。他们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缺口前,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座不动的铁山。 托戈拉的吼声劈开火光与烟气,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穿透力: “——枪阵,上前!!”那声音如锋利长矛刺破夜空,震得每个人背脊一紧。 盾墙随之发生了一种仿佛“呼吸”般的变化。原本密不透风的铁盾阵线微微向后弯曲,像是潮水退去的一瞬,让出半个人宽的缝隙。长枪兵紧接着从盾阵之后齐步迈上前,他们脚步稳、落点狠,动作整齐得像由同一根筋操控的巨兽四肢。长矛前端的铁尖在火光中齐齐探出,向前倾斜的角度严格一致,泛着一排冷白的杀意。它们不是武器,更像是长夜里突然亮起的一道冰川,沉默、凶险、不容靠近。就在这排寒芒亮出的同时——皮拉尤纳战士已经冲到距离不足三步的位置。他们奔跑的脚步在炽热泥地上扬起一片片灰烬,但人在速度之中已来不及反应——下一瞬间,命运迎头撞上铁尖。 “噗——!”声音沉闷,却极富冲击。鲜血在矛尖上炸开一蓬,顺着矛杆迅速滑落,染红了长枪兵的前脚。有人胸膛被贯穿,有人腹部被硬生生戳破,内脏像被搅动般一抽,痛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 第一排战士后仰倒地,有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发出气管被刺破后的嘶鸣。更多人被顶得立即跪倒,双手乱抓着矛杆,试图将自己撑起,但只换来第二排长枪兵毫不留情的补刺——“噗、噗、噗……”连绵不断,像在湿泥里插入一根根木桩。有战士被刺穿后退,却被背后同伴继续往前推,形成可怕的层层挤压,悲鸣与骨骼断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托戈拉眼神如铁,不带丝毫动容。她再次发声,像是向整夜下达判决:“——刀阵,迎敌!!” 随着这命令,盾牌兵骤然向两侧分开,像两扇巨门在同一时间打开。长枪兵稍微收枪,向两侧让出通路——那条被黑影与火光拉长的通道里,新的杀戮力量正等着被释放。下一刹那,一群手持钢刀的战士仿佛早已压抑一整夜的风暴突然破笼—— “杀——!!”他们的吼声陡然炸裂,在火光中拉起一串刺耳的震动。钢刀在空气中划过,亮出一道道银色弧线,每一道都带着迅猛的锐势,像要将夜色本身剖开。第一刀落下——皮拉尤纳战士手中的粗木棍直接被削断,碎裂木屑在火光前飞散。第二刀落下——一名试图反击的战士肩头被劈开一道深口,鲜血喷出,溅在旁人脸上。第三刀、第四刀……钢刀比石器快得太多,比木棍稳得太多,比怒吼沉得太多。每一刀都带着砍在软肉上的沉闷回响,皮肤破裂、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杂成令人血液发寒的音符。 皮拉尤纳战士在钢刀阵面前根本撑不起抵抗——他们像野地里的干草,被逐排割倒。有人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抬起,胸口便被一道寒光切开,整个人倒下时只剩身体在抽搐。有的战士被吓破胆,转身逃向火圈,脚刚踏入火线就被烈焰吞没,惨叫短促而绝望。 刀阵继续推进,像洪流沿着唯一的生路向前碾压。他们的脚步踩在血与灰烬上,带出黏稠的声音,伴着火光,犹如一支从旧世界行出的屠神之军。在这片火海般的杀戮之夜,抵抗被切成碎片,而皮拉尤纳战士——连成为阻挡的资格都没有。 看到阵线全面崩溃,不少皮拉尤纳战士整个人瞬间被恐惧吞没。他们的双腿像失去理智一样狂乱奔动,不是向缺口冲,而是像受惊的鹿一样四散逃窜,转身就往四周的火圈冲去。有人刚冲近火线三步,火势就扑上来——烈焰在夜风中猛地升高,仿佛伸出一只巨大的手,从侧面狠狠一拍,将他们卷入炽热的火舌之中。火焰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惨叫声刺破夜空。有的战士全身瞬间燃起火苗,四肢乱舞,像被诅咒的影子在地上翻滚;有人拼命想扑灭身上的火,却只让焦黑的皮肤裂开,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红肉;还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在泥里疯狂抓挠,留下深深的抓痕,发出的声音连兽类都难以发出。烧焦的气味迅速在风中扩散,混合着油脂、汗水和焦木的刺鼻味道,像一股令人作呕的黑雾扑向阵线。 不少战士闻到这味道,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有的脸侧微微一偏,以免喉咙涌起反胃。 就在这一团混乱与惨烈之中——凯阿瑟依旧稳如石像,她的眼睛冷得像月光照在冰河上。她抬起右手,向前一指,语气毫无情感:“——射杀那些乱窜的家伙。” 命令落下的瞬间,弓弦一同响起,清脆而整齐—— “嗖——!嗖——!嗖——!” 箭雨从更高处掠过,像一群俯冲的猎鹰,在火光上划过弧形。 每一支箭都准确命中—— 有的直钉入后背,有的穿透脖颈,也有的射入腿筋,让奔逃者当场摔倒在火焰边缘,被火舌立刻卷入。 皮拉尤纳战士似乎还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生命已被抽离,如同被猎人轻松摘下的一串果子。 凯阿瑟的射击完全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拉弓都像是早已练习千百遍的自然反应;而她手下的射手们也无比娴熟,他们面无表情地收弓、再搭箭、再射出,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平静的手工活。 剩余的皮拉尤纳战士已经完全丧失斗志。他们脸上的怒火、杀气、甚至求生的本能,此刻都被恐惧彻底撕碎。他们像一群被雷电劈散的牲畜,惊恐地四散,却又因为被火墙与箭雨逼迫,只能狼狈地逃回部落火光深处。在那里,炽烈的火焰继续吞噬草屋,被烟雾呛得咳嗽的妇女、喊叫的孩童、绝望奔跑的老人混在一起变成无序的人影。 第583章 在新世界的最后一仗(下) 托戈拉一挥手,那动作干脆得像把整片夜空劈开。“——列阵前进!!”她的声线在烈焰轰鸣里依旧清晰,沉稳、凶猛,带着一种不容抗命的力量。 随着这道命令落下,盾牌兵再次从两侧合拢,铁皮木盾紧密贴合,盾缘与盾缘之间没有丝毫缝隙。火光在盾阵表面流动,宛若一条燃烧的钢铁巨龙缓缓伸展。整列盾墙开始向前推进。每一步都重如钉入大地的木桩,稳得仿佛要把脚下的泥土踩成石头。他们似乎不是行军,而是在碾压——碾压着一条注定无人能逃脱的必死之路。长枪兵紧跟其后,脚步与盾兵的节奏完全一致。微焰在他们的铁矛尖上跳跃,把一排矛尖照得宛如闪烁的寒星,每一点光都是即将收割生命的预兆。此刻的他们,不像凡人。火光映在脸上,把他们每个人的五官都拉扯成更深的阴影——像从冥府列阵而出的审判者。 火海在两侧汹涌翻动,灼热的风从燃烧的树叶间呼啸而过,带着焦木与血腥混杂的刺鼻味道。空气在发烫,泥土在冒烟,草屋的顶在崩塌,火舌舔舐着夜空,像要把星辰也烧得摇晃。 这条唯一未被火焰吞没的通道——成了皮拉尤纳最后的绝境。敌人屡次试图从残火、烟尘与灰烬间冲出,妄图以最后的怒吼阻挡这列铁墙。但每一次冲锋,都像浪花撞在岩石上,瞬间破碎。 他们被盾撞飞,被长矛刺倒,被倒地时自己的同伴绊住,被压在地上的尸体绊住——每一次挣扎都在加速灭亡。一次冲突。一次溃退。再一次冲突。再一次溃退。皮拉尤纳战士的怒吼逐渐变成哀叫,哀叫又逐渐变成无力的喘息。他们的队形彻底混乱,动作失序,甚至有人在还未举起武器前就已被恐惧压垮,只能被动退却。 而托戈拉的阵列——仍在推进。无需奔跑、无需喊叫、无需愤怒。只是稳稳、冷冷、坚定地向前,仿佛整个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 火焰的咆哮声盖过了最后几个皮拉尤纳战士的惨叫。草屋坍塌的声音,木梁爆裂的声音,火焰吞噬空气的怒嘶声, 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终于,经过数轮近乎机械般的冲锋、拦截、屠杀之后——通道里再听不见皮拉尤纳战士的怒吼。只剩下尸体倒地时木棍与石斧从他们手中滑落的清脆滚动声,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刺耳。 “咚……咚……咚……”像是某种悲凉的落幕。 整支部落的战力已经被彻底撕碎,连最后的残兵也没能逃出火圈。皮拉尤纳的战士们倒在血、泥、灰烬与燃烧的木片之间,他们的影子在火光下扭曲,像在这夜里被烧掉的最后证据。 炽烈的火焰继续舔舐天空,火舌在夜色里疯狂跳跃,把整个部落的灭亡照得无比清晰——这是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而在通道尽头,托戈拉的阵列仍然站着,像一面刚从世界尽头归来的铁幕,沉默、冷酷,却稳稳存在。 李漓抬起手臂,制止了特约娜谢准备继续上弦的动作。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收束感:“差不多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山坡上那两台投石机终于安静下来。绳索松弛,木架在余热中轻轻颤着,像两头疲惫却仍带杀气的野兽。六个易洛魁战士纷纷抹去额头的汗,气息粗重,他们肩膀酸得像灌了铅,但眼中却仍有战意未散的光。 “我们看看去。”李漓转身,对蓓赫纳兹说。 蓓赫纳兹舔舔嘴角,眼里闪着某种冷冽的兴奋:“好。” 就在两人准备下山时,特约娜谢忽然跳了下来,弯刀拍在腰间,急匆匆跟上来:“我也去!我们这么久都待在这鬼地方,太吃亏了吧?连一块像样的战利品都没有摸到!” 特约娜谢说完,还特意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六名投石机操作战士。那几人顿时立起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李漓——既像受了委屈的猎犬,又像担心被遗忘的小孩,神情满是期待。 一个刚刚擦完手的易洛魁战士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也算帮忙打了吧……扔了这么多石头……” 另一个点头附和:“绑石头、点火、上弦都累得半死了,总得给点好处嘛……” 蓓赫纳兹听得嗤笑一声,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们那几个打偏的石头,确实挺‘有贡献’的——至少吓醒了几只老鼠。” 六个人顿时齐刷刷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却又没胆量反驳蓓赫纳兹,只能呆在原地干瞪眼。 特约娜谢急急道:“反正我们也能打!要是真没人看住战利品,我们不一定捡不到好东西!” “哈哈——”蓓赫纳兹眯起眼,“你这话倒是实诚。” 李漓止住蓓赫纳兹的笑意,对着特约娜谢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允许反驳:“你们留在这里看好这宝贝!” 特约娜谢瞪大眼睛看着李漓却又不敢继续争辩,表情十分委屈。 “托戈拉那边会清点战利品,”李漓继续说,“回头我让她分你们一份。” 特约娜谢张着嘴,像想争辩,又胆怯地看了看李漓的表情。最后,她只能泄气般叹了口气,用力点头。而她身后的六个战士也纷纷露出失望又努力接受现实的表情,就像被抢走了猎物的狗群,只能悻悻地坐回投石器的木架旁。 “真没想到……仗还能这么打!”瓜拉希亚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她望着火光照彻夜空的战场,整个人仿佛被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那震撼不只是来自惨烈的场面,更来自于她从未见过的——以组织、纪律、队列、钢铁与火器碾压一个部落的战争方式。她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既有惊骇,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蓓赫纳兹却仿佛听到一个天真而幼稚的问题,随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蔑、带一点懒散、也带一点她特有的凛冽从容:“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斜睨了特约娜谢一眼,嘴角轻轻勾起:“在旧世界——这种打法才是最普通、最正常不过的。”她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如何磨刀、如何烤肉,而不是在谈论一场把整个部落打得生灵涂炭的屠杀。 瓜拉希亚芭深吸一口气,依旧无法平静。而她的弟弟苏莫雷——这时已经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被抽干血色的树皮。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恐怖现实。几次张口想说话,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像婴儿呜咽般的干涩气音。 而瓜拉希亚芭身后跟来的那五个纳佩拉部落的随行图皮人,更是彻底被吓坏了。有人双腿一直打颤,像随时会瘫倒;有人嘴唇抖得厉害,死命压着想哭的冲动;还有一个最年轻的图皮青年,直接在腿边尿出一滩深色的液体,热气在凉风里立刻蒸散开来。他的脸红得像被火烧,但身体却根本无法控制。他们望着李漓的队伍——望着那些列阵如铁、刀刃如雨、呼号整齐、杀人如割草的异乡战士——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某种来自深渊的“完全无力感”。他们终于明白,今晚所见的,不是部落战争——而是一种远超他们世界边界的征服方式。 快要天亮时,天边露出一丝青白的凉意。火光已从狂暴的赤红转为暗淡的橙色,只在倒塌的草屋顶上偶尔蹿起几缕残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烟雾、焦木与血的混杂味道,像夜晚的战场在黎明前做最后一次呼吸。在经历整夜的厮杀后,托戈拉率领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们已将皮拉尤纳部落的幸存者逼入一块狭窄得可怜的空地。那圈子小到几乎无法站下二十人,他们一个个抱头蜷缩,像被烈焰和钢铁反复折断脊梁的可怜兽群。托戈拉站在外围,战刀仍带着未干的血痕,冷峻的目光扫过这些手无寸铁的俘虏。她的战士们围成半月形阵列,盾牌插在地上,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与此同时,维雅哈正带着她的队伍踏进半毁的部落深处。她的动作敏锐而轻捷,几乎算不上是在“搜寻”——更像一头受过良好训练的母豹,在血腥与尘土交缠的气味里捕捉着线索。倒塌的草棚、倾斜的木栅栏、被践踏的芭蕉叶在她脚下快速掠过,她的身影在残垣中一闪一闪,既凶狠又精准。每当她推开一间草屋,潮湿的木薯味便扑面而来,混合着烟熏、泥土、发酵未尽的甘汁气息。她凭直觉甄别着气味的走向,不久便锁定了储粮之处:半埋在地底、沾着泥浆的陶罐;藏在树根阴影下、用藤编的竹篮;被棕榈叶封严、只露出一线裂缝的暗坑。 “嗯……这些够我们吃上一个月了。”维雅哈蹲下,指尖划过陶罐上的细纹,声音不大,却稳得像是在向空气宣告战利品。随即,她冷哼一声,“可这些家伙,怎么就只有这点存粮?”她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鄙夷图皮人的短视,也骄傲于自己再次证明无误的直觉。 那些粮食被战士们逐一抬出、堆在临时空地上,木薯、干薯块、烘烤后的野芋头、棕榈粉、晒干的鱼肉……数量之多,让跟随的原住民战士忍不住倒吸冷气。比起许多部落的简陋储备,皮拉尤纳部落,显然并非最贫瘠。 而维雅哈本人,对粮食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所有可能有价值的目标上:铜饰、羽毛披肩、部落祭祀用的雕纹木碗、石刻面具、稀有的陶罐碎片、甚至一段保存良好的骨笛。她几乎把全部废墟翻过一遍,手指沾满灰烬与细沙,却乐在其中。尽管皮拉尤纳部落本身相当贫穷,能称为“珍贵”的东西屈指可数——维雅哈依旧像是从灰烬里挑拣宝石那样,一件不落地收拢起来。她的背袋渐渐鼓起,眼中的亮光也随着每件小物件而更亮一分。 李漓等人踏入那小小的包围圈前方时,天色已显灰白,残火在废墟里滋滋作响。空气中混杂着烟、潮湿泥土和血腥味,所有迹象都在提醒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毁灭性的暴力。被围困的皮拉尤纳部落的图皮人衣不蔽体、浑身烟灰,挤作一团,像是一堆被烈焰烧焦的影子。他们的眼睛大而赤红,像野兽在陷阱中最后的挣扎,却又因恐惧而无力。 李漓、蓓赫纳兹、凯阿瑟、特约娜谢等人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战士的沉冷与原始部落的绝望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在这时,苏莫雷忽然凑到瓜拉希亚芭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语调高亢、激动,甚至带着一种亢奋的急促。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急得像跑了一段长路,一看就知道怀着某种强烈的原始欲望。 李漓听到动静,眉头微挑,扭头对瓜拉希亚芭问道:“你弟弟想说什么?” 瓜拉希亚芭脸色一沉,但还是把他的话翻译出来:“我弟弟……说想把这些敌人吃掉。”她顿了顿,赶紧补充道,生怕李漓误会:“我已经拒绝了他这个要求。我告诉他,你禁止这种吃人的习俗——谁敢吃人,你就会直接杀掉他。” 苏莫雷明显有些不满,鼻孔微张,胸膛起伏,用力瞪着那些俘虏,像猎犬被按住脖子、却还在嗅猎物的血味。 “之前,你不是反复强调,说你们部落从不吃人吗?!”李漓对瓜拉希亚芭质疑地问道。 瓜拉希亚芭面色难堪,“……至少我没吃过……真的!” 蓓赫纳兹冷冷插了一句:“行了,你们先别纠结其它事,赶紧逼他们说出把你们族人关在哪儿了。救人比吃人重要得多。”她的语气像刀刃划过空气,毫无情绪,却准确无比,“等你们问完了,我们就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李漓斜瞥了蓓赫纳兹一眼,不同意也不否定,只对瓜拉希亚芭淡淡地道:“快去吧。顺便看看——你的仇人,阿拉波朗巴部落的长老阿鲁安,是否在这里。” 瓜拉希亚芭闻言,神情骤变。阿鲁安之名对她,如同点燃内心深处最黑暗的火焰。她带着几个持矛的战士走进俘虏群,声音急促而尖锐地呼喊。皮拉尤纳人惊恐地缩成一团,没人敢抬头,有些人被叫到名字时甚至吓得四肢发软。 几分钟后,她快步从俘虏群里走出,脸色阴沉却带着一丝松口气的释怀:“他们把我们族人关在那边——”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小山坡,“洞里有笼子。但……没有看守。”她又咬了咬唇,“阿鲁安——不在这里。”她声音低沉,但能听出那份由怨恨中化出的失望。 “你和你弟弟,”李漓点头道,“带着你的人,赶紧救人去。” 瓜拉希亚芭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俘虏,眼神中闪过仇恨与疲惫交织的光芒。苏莫雷则像被放出链子的猎犬,握紧武器,兴奋得几乎要扑过去。但最终,他还是被姐姐拽住一角,和族人一起朝山坡方向奔去。 “艾赛德,该下令动手了。”蓓赫纳兹的语气不高,却锋锐得能割开空气。她站在火光与尸气之间,脸上带着一丝不耐与冷硬,“别心软。” 托戈拉已经站定在俘虏圈前,战刀斜插在腰侧。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仿佛某个沉默的审判者。她抬头望向李漓,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既不催促,也不犹豫,只是在等待最终的命令。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群皮拉尤纳幸存者——惊恐的女人、颤抖的老人、抱头哭泣的孩子、满身泥血的残兵……在火光映照下,他们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一触即碎。 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留下年轻妇女,其余人……全部解决掉。” 蓓赫纳兹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锐得像骤然出鞘的刀:“为什么只留下年轻的妇女?”她的声音低,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般生硬,“你……不会是想堕落到那一步吧?”那并非单纯的道德指责,而是一种发自女性本能的质问。 李漓冷哼一声,眉角挑起,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锋意:“你想歪了,呵呵!” 李漓上前两步,让火光照亮自己的侧脸,那神情并非残忍,而是一种冷硬到极致的理性,“男人是宿敌。你若放走他们,他们会记恨一辈子,一旦有机会就会回来寻仇——无论你怎么仁慈,他们都不会忘记。老人是累赘,部落灭亡后,活着对他们自己与我们都没有意义。而孩子……”李漓盯着火圈里缩成一团的孩童,语气反而变得更冷,像刀锋滑过冰层:“孩子是仇恨的种子。你留下他,就是留下了未来的敌人。虽然我们即将离开这里,可是纳佩拉部落还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蓓赫纳兹的眉头当场拧紧,像锋刃被突然按住般的不悦。托戈拉也抬起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辨的阴影,不知是怀疑、警觉,还是隐隐的不快。至于凯阿瑟,她几乎是愣住了——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像被雷声当头震了一下,一脸不敢置信。 李漓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压在夜色上,让空气变得更冷、更重:“至于这些年轻的妇女——”他抬手指向那群瑟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图皮女子,“她们为了活下去,只能带着惊惧逃亡到周围的部落。她们会在林间奔走,带着今晚的一切——火光、哭声、血迹、尸体、恐惧——去敲开别人的门;为了继续活下去,她们会投靠新的族人,改嫁外族,换取庇护。” 李漓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像一把寒刀:“而当她们讲述今晚发生的事——皮拉尤纳如何被摧毁,敌人如何到了门口连反抗的影子都没有——她们的每一句,都比在战场上再杀一百个人更有力量。”李漓微微扬起嘴角,那不是笑,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明悟:“最恐惧、最真实的见证者,是最好的威慑。我们不必一村一村地去打,接下来只要派瓜拉希亚芭去索贡粮食,他们就会乖乖送来粮食。”他顿了一下,目光深沉得像森林最阴暗的湖水:“至于那些关押着纳佩拉部落战俘的,就会老老实实释放战俘。甚至,可能还会有人会主动把瓜拉希亚芭的仇人阿鲁安绑好送来,只为求得平安。” 凯阿瑟低声说道:“你这是赌——赌他们会选择恐惧,而不是赌命报复。” 李漓冷笑着说道:“这些妇女的新任丈夫,不可能为她们的前夫以及她们和前夫生的孩子的死,来找我们这种‘恶神的使者’,或找纳佩拉部落报仇。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没有我们此刻的杀戮,他们哪来的老婆,他们犯得着冒死去为死去的陌生男人来寻仇么?呵呵……” 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把李漓的侧脸切得如刀锋般清晰,那份冷静几乎闪成一道金线。蓓赫纳兹与托戈拉对视,那一瞬的沉默里,有惊,有畏,也有难以言说的震动。她们都见过残酷,也见过嗜血的疯狂——可眼前这种不靠怒火、不靠杀戮,而是以冰般冷静推演出的狠,反倒让人汗意从脊背悄悄升起。 蓓赫纳兹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是风掠过枯叶:“艾赛德……没想到你狠起来,会狠到这种程度。” 李漓既不辩解,也不自责。他只抬起眼,冷冷地说道,“我这样做,是为了用尽量避免战争的方式达成我们的战略目标。最好——这是我们在新世界的最后一仗。” 李漓沉默了片刻,像在倾听火焰深处传出的某种回声。然后,他的声音轻轻一落,却冷得像一把刚从水里取出的铁刃:“对了——给这些女人分一点口粮,足够她们走到附近的部落的份量,别让她们饿死在这片林子里。我需要她们活着,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散播出去!” “托戈拉,动手吧。”李漓的话音落下,他已转身离开,披风被山风拉成一条孤影。 托戈拉抬刀一挥。铁刃在火光中绽出一道冷弧——干脆、纯粹、没有一丝犹豫。随即,杀声骤然炸开,像一场从黑暗深处撕裂夜空的风暴。火光被尖叫冲得颤抖,血与烟的味道在空气里迅速蔓延,仿佛连森林也在屏息。 第584章 被部落推向远方 几天后,潮湿的晨光在树梢间晕开,空气里带着雨后才有的泥土清香。李漓带着队伍踏回通往船坞营地的小径。 他们身后,是扎得鼓鼓的粮袋——皮拉尤纳部落的仓廪;再往后,是被解救出来的纳佩拉族人,那些人走得小心,步伐轻快又带着一点惶然,如同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林间的光影随着脚步跳动。战士们疲惫却挺拔的背影,在丛林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鸟群被队伍踏过枯叶的声音惊起,扑棱棱从灌木丛深处飞走,一时间,林子像被唤醒。 营地外缘,此刻正轮到阿苏拉雅当值。她和随行的五六名警戒队员守在林缘——每个人的手都搭着武器,眼神锐利,衣摆被湿风吹得轻轻飘动。 突然,草丛轻轻摇开,队伍的前卫战士从树影中钻出。紧接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如从大地里长出的影子般出现。 阿苏拉雅一眼就认出了最前头那人——那个背脊像冷钢般直、步伐沉稳又带着无形气场的人。 “你们回来了?”阿苏拉雅的声音里,难得带着压不住的松气与喜意。 李漓轻轻点头,汗迹混着泥点落在脸侧,语气却一如既往平静:“嗯。”他扫了眼她背后的部署,心里一松:“阿苏拉雅,我外出的这一个多星期,营地里没事吧?” 阿苏拉雅撇嘴一笑,神情难得带点卖关子的轻松:“有事。” 李漓眉头一动。 “不过,不是坏事。”阿苏拉雅特别强调了一句,眼角带着点忍不住的自豪,“至于是什么事——自己进去看吧。呵呵。” 话没说完,阿苏拉雅已经像只黑影般重新钻入林子深处,继续巡逻去了。 那一瞬,她的披肩在风里扬起,像是将一个秘密随风藏进树影深处。 李漓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既觉意外又隐隐有些期待。 营地就在前方——炊烟在树梢间盘旋,带着一点木香与脂油味,被晨风吹散成一缕缕淡蓝。树枝上晾着的粗麻绳随风轻轻摇摆,兽皮和织成一半的布料像旗帜般扑闪;工棚下堆着新切的木板、被锤过的石斧、半桶半桶的树脂,显得杂乱却充满生命力。 李漓记得他离开前,这里空荡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如今站在林缘再看过去,竟隐隐有了一个“小型河口工坊”的模样——甚至还透着一点兴旺的气息。他一行人沿着泥地小道走进营地时,声音、味道、动作一层层扑面而来:“咚!咚!”两个原住民男子正合力敲开一截粗木,木屑飞得一地。“嘶啦——”一名卡里里妇女熟练地用贝壳刀削着草纤维,一根绳索正从她手间慢慢成形。火塘旁,一个图皮少年扇着火,锅里的树脂因加热不断冒泡,气味辛辣而黏甜。这些场景,像是某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突然在他们离开的日子里悄悄长大了。 李漓下意识停住脚。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眉头微微收紧,像在辨认一个谜,“怎么回事?”他低声道,“这些工人……似乎是附近的原住民。” 蓓赫纳兹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目光在那些陌生脸庞、不同纹身、不同族饰之间扫过。“看上去,”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审慎,“似乎既有图皮人,也有卡里里人……”她顿了一拍,眉间的困惑更深:“可他们为什么要为我们工作?” 就在蓓赫纳兹说话时,一个提着木桶的原住民小伙子刚好经过。他看到李漓,先怔了一下,像认出谁似的,立刻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然后快步绕开,继续忙他的活。 “战斗队伍原地解散,都休息去吧!”李漓抬手向后挥了一下,声音不算大,却稳得像一块压在营地上的石头,立即让所有外出作战的队员从紧绷的战斗状态里松了口气。 维雅哈动作最快,她怀里抱着那一袋沉甸甸的战利品,像怀着某种私密且骄傲的宝物,脚步飞快地钻回自己的帐篷——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我要马上拆开看看”的劲头。 凯阿瑟与特约娜谢并肩站着,互相交换了一个“饿坏了”的眼神。下一秒,两人已经一溜烟地往就餐区跑去,速度快得像两个刚从链条里放出来的姑娘——轻松得几乎让人忘记她们之前的刀光血影。 托戈拉应声而动,立刻发号施令:“解散——!”战士们像压紧的弦终于放松,一个个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脚步散去。 “瓜拉希亚芭,”李漓转身,对那一小群刚被救出的纳佩拉族人道,“带上你的族人,去找塔胡瓦。让她帮你们安排食宿。” 瓜拉希亚芭听到这句话时,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那种从逃亡与恐惧中刚被托住的安心。“谢谢。”她轻声回答,然后拉住弟弟苏莫雷的手,带着十几个族人往营地深处走去。他们的脚步既谨慎又带着一点期待,像刚走进一个陌生而安全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片帆布的影子从斜侧晃过。布雷玛抱着一块“船帆的半成品”小心翼翼地走来。那块帆布几乎把她半个身子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李漓看。她刚学会的奥吉布瓦语有点生硬:“你们……回来了?”说完立刻羞得满脸通红,像被阳光晒透的桑葚。 布雷玛的指尖紧紧攥着布料,像抱着某种非常重要却不知道如何交给人的东西;脚尖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摩挲,像在找一个能逃进去的小洞。 李漓微微偏头,看着她,心里越发好奇:布雷玛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送完货就回去了吗?她抱着半张帆布来干什么?布雷玛却红着脸,完全不敢看他,只把半张帆布抱得更紧,像怕风把她的心事吹走。营地的喧闹在这一刻似乎都远了一点——只剩布雷玛的呼吸轻轻颤着,像一只害羞的小兽被首领点名。 尼乌斯塔和马鲁阿卡踩着潮湿的泥地走了过来,两人像约好了一样,一左一右站到李漓面前。 尼乌斯塔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我才是文明人”的那点傲气:“你招惹来的那个卡里里小野人,在约定的日子——也就是你们出发那天下午——把绳子一根不少地送来了。”她双手叉腰,继续道:“结果见不到你,她就赖着不走了!” 蓓赫纳兹挑眉,看向尼乌斯塔:“你们欠她钱了?我是说,交换那些绳子的铜片。” 尼乌斯塔立刻摆手:“那些铜片又不归我管,那是塔胡瓦的事!不过,塔胡瓦在第一时间就把约定的铜片,一颗不少地给她了。而且——这次她还带了一个同伴来。那人没进营地,只拿了铜片,当天就把钱带回部落去了。”她说完,还“哼”了一声,好像在强调自己公正严谨。 而在她们说话期间——布雷玛一直站在李漓正前方,像根立着的木桩。她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脸。怀里抱着的那块帆布被她攥得紧紧的,像她的全部意志都靠着那布料才没散。 李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马鲁阿卡,”李漓转头道,“问问她怎么了?今天这么安静……也不像她呀。”他又看了看布雷玛抱得死紧的帆布:“还有,让她把那东西先放下。太重了。” 马鲁阿卡立刻走上前去,和布雷玛叽里咕噜地比划着交流。布雷玛微微抬头,眼睛亮了一瞬,但又马上低下去,看上去像一只害羞的小兽。 就在这时,尼乌斯塔忍不住插嘴:“你的小野人平时可不是这样!刚才还因为工钱的事跟一个砍木头的雇工吵得鸡飞狗跳呢!” “等一下。”李漓皱眉,“雇工?工钱?这是怎么回事?” 马鲁阿卡替尼乌斯塔回答:“为了不耽误造船,塔胡瓦让布雷玛在神船集市招募本地人当临时工。干满三天给一小片铜片。”她摊开双手:“所以,布雷玛还在这里。” 尼乌斯塔补刀:“而且,这个小野人态度还挺凶!她对别人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害羞的!” “别一口一句小野人的,”蓓赫纳兹冷冷开口,语气像刀背轻轻敲在桌沿,“搞得你自己像是多文明似的。” 尼乌斯塔立刻像被点着的火绒一样炸开:“你说什么!”她昂着下巴,拍着胸脯,声音拔得老高:“我是库斯科国王的姐姐,我当然是文明人!你们旧世界来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她说话时,眼尾都带着火光,仿佛随时能把蓓赫纳兹点着。 蓓赫纳兹只撇了她一眼,连怒气都懒得给:“艾赛德,我不跟她斗嘴。我去吃饭了。”说完,转身走得干脆,斗篷尾端扬起,像一面懒得继续争辩的旗。 “真是晦气!”尼乌斯塔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声音里都是“气得没出口”的那股劲。她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冲李漓喊:“漓!你不会认为我也是野人吧?!” 李漓忍俊不禁,笑着安抚:“当然不会。”他指了指布雷玛,“不过,你最好也别这么称呼别人。” 尼乌斯塔看他笑,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求肯定”。她“哼”了一声,鼻尖微扬,但嘴角还是明显松动了一点,像终于得到许可的小狮子。她挥挥手,故作不在意地走开:“好吧!我会注意的!”话虽然强硬,可脚步却比刚才轻得多。 布雷玛的声音“叽里咕噜”地涌出,一口气把想说的全倒给了马鲁阿卡。那种急促、压抑又带着局促的语气,就像一只终于找到树洞可以倾诉的小鸟,一句话没说完下一句已经挤在喉咙里。 马鲁阿卡听得眉毛都在一起跳,终于在布雷玛停下喘口气时举手示意:“好,好,我懂了。”她转向李漓,干脆说道:“她说,他们部落的人已经离开旱季的栖息地,往内陆迁回去了。因为要帮忙造船,她没赶上队伍。不过,她也没打算回去!” 李漓“哦”了一声,看了看布雷玛那张红得快点火的脸,轻声道:“那请你帮我转达一句——我们会尽量照顾她,并且在我们离开新世界的时候,给她足够的粮食,不会让她为难。” “我还没说完呢!”马鲁阿卡翻着白眼,把李漓的善意直接截断,“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 李漓怔了一下:“嗯?” 马鲁阿卡摊开双手,语速比平常快了半分,显然这件事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她还说,她的灵石被你护腕吸过去——还记得吧?她把这事告诉了他们部落的巫师。巫师听了之后说——这是命中注定,是某种神灵安排,让她应该继续留在你们这边。巫师虽然没说‘永远不准回部落’,但谁都知道,她至少今年之内最好别踏进部落一步。” 李漓简直怀疑自己听错:“啊?这……?” 马鲁阿卡闷声道:“这不是重点。”她往前一步,脚下的落叶被轻轻踩裂,像是她要把更深的事情压进空气里。她压低声音,让话更沉:“我们在她们部落的岩洞里住了一晚。后来有人去收拾那地方——结果,那个进去打扫的女人发了高烧,浑身起红疹,三天三夜没退。”她抬眼,神情严肃而无奈:“他们部落觉得——是你们这些外来的人,带来了灾难。” 紧接着马鲁阿卡又苦笑了一声:“可是他们部落也渴望你们给的铜片啊。”所以,”马鲁阿卡摊开手,“部落不想让布雷玛马上回去,但依旧希望用绳索和我们交换铜片。” 马鲁阿卡顿了顿,语气更低沉:“在他们的观念里,这种事是禁忌。你们触了神灵的地方,她的灵石又被你的护腕吸过去……只要还跟你沾上这种‘命中注定的牵连’,她贸然回去就是触怒神灵。然后她——就是她——竟然因此决定跟着我们去旧世界。” 马鲁阿卡说这话时眼角还瞥了布雷玛一眼:“她说,部落里也没人等她做妻子。既然灵石指向你,她就把这当成神灵安排的道路。” 布雷玛听到这里,肩膀又绷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帆布的边缘里去。 李漓忍不住皱眉:“慢点,这叫什么歪理?”他语气里带着旧世界人的直线思维,也带着对“神灵安排”这种解释的天然怀疑。李漓又看向马鲁阿卡:“还有,你也打算跟着我们去旧世界吗?” 马鲁阿卡像被问到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双手一摊,表情鲜明得仿佛直接在脸上写了行字:“你们旧世界人啊……真不懂这片土地。”她一边用动作比画,一边解释道:“这里很多部落从老一辈起就相信,外来的陌生人可能带来疾病、灾难,甚至让河水变味、猎物消失——这不是歪理,这是他们从祖父母那里听了一辈子的警告。”她的语气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理所当然,好像解释一件风吹草动就会被人误解的世界规则。说到一半,她眼神微微黯了一瞬——那不是害怕,而是一个在辽阔荒野中孤身漂泊太久的女人的现实感。但马鲁阿卡很快挺直了肩,再度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还有,我不跟着你们走,还能去哪?让我彻底落单一个人?” 马鲁阿卡模仿被拖住脚踝的样子,声音故意压低得像在讲恐怖故事:“等着被图皮人抓走——”然后手一抬,做了个极夸张的“张嘴大咬”的动作:“——被他们直接吃掉吗?”语气轻松,但那背后的危险感却明明白白。这片大陆没给她留下多少可以单独生存的位置。她说完又往布雷玛方向瞟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至于她……”马鲁阿卡语调一沉,带着一种看透部落现实的冷静:“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如果她不跟着我们走,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图皮人的食物。”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片。 这话看似是个夸张的玩笑,可马鲁阿卡说得毫不轻佻。她们活在这片森林、河流和族群缝隙之间——太清楚“落单”的代价是什么。李漓听得很清楚。那夹在玩笑里的恐惧、无奈,以及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选择的现实——都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这片土地的规则里。 李漓叹了口气,不再与她辩。视线落回到布雷玛——仍像被命运按在原地的小石子一样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块帆布,像抱着某种能让她站稳脚下土地的东西。指尖收得太紧,甚至微微发抖。 “来,”李漓轻声说道。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从她怀里接过帆布。 布雷玛抬头的瞬间——那双眼睛像河面被风吹皱前的一瞬,明亮、紧张又措手不及。触碰结束的当下,她整个人像被火点到似的。李漓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就是那么一瞬间——布雷玛整张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从暗红到深红,再到完全烧成青果树上熟透的浆果。她发出一声类似“呜”的轻呼,随后像被箭射中一样猛地转身——“嗖——!”下一秒,她已经抱着自己的羞怯和慌乱飞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野兔。人影钻进帐篷间的小道,只留下帆布被接走后,空空的双手在空中甩了两下。 马鲁阿卡看得前仰后合,直接抱着肚子笑:“哈哈——她这样子!她这样子!你看她刚才的表情——”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李漓抱着帆布,无奈地摇摇头:“这又是——怎么了……”忽然,他想到一件关键的事——布雷玛跑得太快,帆布还在他怀里,而她跑出去时连“东西要送给谁”都没交代。李漓立刻提高音量,对着她逃跑的方向大喊:“喂!这东西——原本是要送到谁那里去啊!!!?” 第585章 我为什么不敢揍她们 午后的阳光仿佛从天穹裂隙中倾泻下来,像被锻炉烧得通红的铜浆,将大地一寸寸浇铸成沉默而炽烫的金属。底格里斯河在不远处沉稳地流动,水色深暗如古老史诗中尚未醒来的巨蛇。烈风拍打着河面,吹出细碎的银白纹路,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河岸的芦苇被热浪压得低伏,轻轻摇曳,像在炙热中忍耐、缩息。 提克里特城依旧以最古老的方式站立着——泥砖的墙、石块的角、棕榈木做成的支架,在烈阳下呈现出一种粗粝而古拙的力量。南城墙的阴影在荒野上铺开,像一段千年前就写定、却仍在诉说的守望。城门外,尘土与商旅交织成一幅永不止息的画卷:骆驼的颈铃声清脆而悠长,驴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却有节奏,货匣上覆盖着从安条克、摩苏尔、乃至呼罗珊远道而来的布匹、药材、皮革与香料。河港边,木槌击打船板的回响仿佛与水声交错成一支古老的工匠之歌——此处正是两河流域的门楣,是叙利亚大路通往伊朗高原的要冲。 野风从底格里斯上掠来,带着咸涩的湿气与烈日烤出的土腥味。那些干裂的盐碱地像一张张被岁月撕扯过的皮肤,牧人的篝火残烟则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风继续向坡上吹去,吹向那一群正驻足其间的人——他们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猎动,如同被这片古老土地悄然审视。 拖家带口的沙陀联军正从远处的褐黄色烟雾中缓缓显现。风卷起战马铁蹄下的尘土,形成一团团被阳光照成铜色的雾气。战马昂首前行,鬃毛被烈风吹得猎猎作响;骆驼排成缓慢而沉稳的队列,背上驼着沉甸甸的行囊,那些包袱里装着他们跨越黎凡特、安托利亚与两河的故事,也装着他们未来旅路的重量。战士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覆在荒野的金光之上,像一面面被风吹得微颤的旌旗。 一队高举回鹘族鹰纹战旗的骑兵自前方尘烟里疾驰而来,马蹄声在旷野上震成一串急促的战鼓。待他们抵达沙陀联军的行进大道,便在先头的狮鹫营前猛然勒马——铁蹄扬起的尘土如一阵褐色的雾,缓缓落在双方对峙的刀锋与盔甲上。他们的阵型紧凑如箭簇,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狮鹫营发出某种庄重而急迫的讯号。狮鹫营的战士们亦稳稳停下,长矛微抬,神情既警惕又饱含着对盟友来使的期待。两支骑队在风声与沉默之间对望——彷佛两股正在汇流的山风,即将在这片道路上交错出新的命运线。 利奥波德催马向前,马蹄在砂石上“噗噗”作响。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沉稳而克制:“我们是沙陀联军的先锋,狮鹫营。你们是,和我们约定在提克里特城外会师的,仲云家的回鹘军吗?” 为首的那名回鹘骑兵挺直腰背,像把堵在喉间的风沙硬咽下去,陡然扬声道:“正是我们。我们是马立克沙大人的部众!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候迎阿里维德家的沙陀联军!我家主人要见你们的领队——尤其是祖尔菲亚·阿里维德女士!” 利奥波德闻言,神情一松,抱拳道:“原来如此。我这就派人去通报。”他不再耽搁,立刻挥手,一名传令兵飞马转向奔回队伍深处,溅起一路尘土。 片刻之后,比奥兰特与李锦云从队伍深处快步而来,马蹄声在风中明亮有力。比奥兰特的披肩在炎阳下微微泛光,而李锦云的面容则比夏日的光影更沉静,带着天生的统御气息。 “你家主人现在何处?”比奥兰特抬眼问道,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察敌、辨机的警惕。 回鹘骑兵双手合拳,胸膛微挺:“我家主人就在前方营地。他命我等在此恭迎。二位可是沙陀人的代表?谁是祖尔菲亚.阿里维德女士?” “我是祖尔菲亚!”李锦云略略沉吟,然后抬手,干脆地指向比奥兰特:“她可以代表沙陀军。她是我家主上的侧室——比奥兰特夫人,也是此次沙陀军东迁行军的总指挥。” 那名回鹘骑兵听罢,立刻从马上俯身行礼,语气变得愈发恭敬:“尊贵的比奥兰特夫人和阿里维德女士,请你们随我来。主人正在营中等候。”说完,他拉住缰绳调转马头,示意众骑启程。 比奥兰特轻声问李锦云:“我们就这样直接跟去?” 李锦云嘴角浮现一丝压不住的笑意:“马立克沙大人是老主上的二女婿,也是艾赛德的堂姐夫,自己人。他是这次随行的回鹘军首领,和我们沙陀人一样也有震旦名——他叫仲云昆延。”她轻拍比奥兰特的手背,“别紧张。这是盟友,不是潜伏在暗中的刀子。”即便如此,她还是回头高声唤道:“阿黛尔!带亲卫队随行!”阿黛尔领命,十余名精锐铁骑立刻调转马头,列入护卫队形。 比奥兰特也转身吩咐道:“利奥波德,传令下去,各路队伍原地休息、补水、整修装备!” 利奥波德一抬手,旗语随即传遍队列。大队缓缓散开,士兵们卸下包袱,骆驼伏地喘息,木桶的水声、整备的金属敲击声在阳光下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比奥兰特、李锦云以及护卫队共二十余骑,在回鹘骑兵的带领下离开大部队,沿着坡路缓缓下降。他们经过一片被烈阳晒得泛白的石地,再穿过一条狭窄的干河床,越走越靠近远处那片隐在丘陵阴影里的军营。 营地上空飘扬着回鹘人的黑底白纹旗帜,营墙由棕榈木与泥砖混筑而成,阳光照在其上,像是一块块被火烤得发亮的铁片。营中隐隐传来马嘶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厨灶升起的淡淡烟气。当他们逐渐逼近那座营地时,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凝重而肃穆。 比奥兰特与李锦云跨入营地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介乎草原与近东之间的气味:奶酪的酸香、马汗的腥暖、铁具与柏木烟火混成的味道,让人一瞬间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在哈马的郊外,还是某座在风中漂泊的草原军镇。 阿黛尔带着亲卫队二十余骑刚进营地,就被几名回鹘军士做了个手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似于礼节的克制。 “下马步行。”领队简短地说道。 这本就是塞尔柱化军营的规矩:外来贵族入营,不许骑马压阵。比奥兰特点头示意,众人纷纷下马。踩进营地后,他们才真正看清这支“回鹘部众”的全貌——营地外围的木桩与驼皮盾牌被排列成半月形的防御带,上面插着几面浅蓝底、黑纹狮鹫的军旗,旗角被热风拉得猎猎作响。营内道路整齐得近乎刻意,每条通道都被踩得如同被反复抛光的河石路,显然常年驻军而成的习惯。哨兵以四人为一组,步伐中带着铁器的轻响——那是塞尔柱军制训练出的节奏,而非回鹘旧俗。 但营地的深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座毡房静静分布在军厢之后,妇人们正半蹲在浅坑旁熬奶茶,铜锅里腾起白气;几个眼睛黑亮的小孩追着一头懒洋洋的奶骆驼跑,笑声像是从东方大草原飘来的风;老人盘坐在羊皮上修理破旧的韦甲,一针一线都带着游牧部族顽强的倔强。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站在毡房门口,望见陌生人经过,轻轻抱紧怀中的孩子——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迁徙者特有的谨慎。 这里不是一支纯粹的军队,而像一整个被塞尔柱帝国雇佣、塑造、又仍保留本族灵魂的回鹘小部落。回鹘军士身穿塞尔柱式的链甲衫,外罩青绿绣纹的软甲;但他们的腰间仍系着草原样式的皮带,上面挂着雕有回鹘文字的小木符。营帐之间还插着几串五彩线穗——那是回鹘妇人祈福平安的旧习,也是不愿被时代抹去的印记。一名驼夫正拖着货驼,为其披上带银泡饰片的红色驼毯,饰片上刻着古回鹘的太阳纹,闪着像铜日般的微光。 回鹘人的大帐外,风卷着沙尘轻轻拍打在毡布上,发出低沉的“扑扑”声。比奥兰特与李锦云掀开厚重的帐帘走入其内,立刻有股混合着奶膻、焚香与干燥草药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只有两名年轻侍女静静立在一旁,她们的衣着介于塞尔柱与回鹘之间:丝绸长衣外罩着绣有青蓝图案的薄袍,头巾垂落肩后,眼神温顺却又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平淡。太安静了。大帐中央铺着一块来自呼罗珊的红底金线地毯,其上的坐垫整整齐齐,像专程为贵客预备。比奥兰特与李锦云被引至坐垫前落座,侍女随即端上盛在银杯中的热奶茶。茶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光,香气浓烈,带着骆驼奶特有的厚腻与微酸。 “请用。”侍女语调恭敬,却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李锦云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怀疑,但像有人在她肩上放了一根极轻的手指,让空气忽然紧了半寸。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感觉帐内的声音似乎被无形的幕帘悄悄屏蔽:外头的风声、马嘶、士兵的脚步声,都像隔着厚雪一般模糊。但理智告诉她:这里是友军营地,又是被正式邀请,显得过于警觉反会失礼。她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比奥兰特看了她一眼,见无异样,也端起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奶茶顺喉而下,几乎热得让眼角生疼,却带着回鹘牧地才有的青草与乳香——味道真切,不像被人动了手脚。偏偏,就是这份“正常”,让陷阱显得更深。 只过了短短几息。李锦云的指尖首先麻了,像被冷风从里向外舔过;接着小臂发软,连茶杯都几乎握不住。她想抬眼看比奥兰特,却发现眼前像被浓烟蒙住,只剩模糊的亮与暗在晃动。她张口,想喊:“比奥兰特——”可舌头沉得像压了一块湿泥,发不出声。 比奥兰特的反应更明显。呼吸急促、胸腔震动,心跳像被另一只心脏挤进胸口里,与她原本的节奏不合地混乱跳动。“祖……祖尔菲亚……”她努力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却轻得像即将破灭的烛火。 两名侍女仍然站在原地,不靠近、不围观、不出声,姿态端正得像站在某个礼仪台上。正是这份“没有动作”,比帐内的死寂更让人背脊发冷。 李锦云的上半身忽然发软,像筋骨被抽空,整个人倒向比奥兰特的膝侧。比奥兰特也撑不住身体,侧向另一边倒下。她们像两件被风吹倒的丝绢,静静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意识塌陷的那一瞬间,李锦云恍惚听见——“啪嗒。”侍女轻轻合上杯盖的声音。礼仪般清脆,甚至有一种“事情已结束”的从容。 与此同时,大帐之外,一颗大树下,阿黛尔带着士兵们站在树荫里休息。 “有埋伏——!”阿黛尔警觉的嘶喊刚从喉间射出,整个人便被从头顶落下的粗兽皮网狠狠罩住。午后的阳光从破旧的网格间直直射下,将她狼狈的身影切成一块块交叠的光斑。 铁坠随重力猛然下坠,网绳立刻收紧,勒住她的肩背与腰腹,像要将她整个压入热烘烘的土面中。沙粒被挤得刺进皮肤,痛得几乎要炸开。身旁的亲卫们也纷纷跌倒,有人在网中拼命挣扎,企图去摸刀柄,却只让铁坠反向缠住手臂——动作越急,反而被勒得越紧。甚至连空气都被紧绷的网绳拉得发哑。 午后正是草原与沙漠交界最燥热的时辰,连战马倒地后的嘶鸣都因热浪而显得干裂、刺耳。鞍撞上木桩的一声声沉闷闷响,被白光烤得发烫的空气吞吞吐吐地散开。四周忽然涌出一排排武装回鹘军士——不是疾奔而来,而是从早已埋伏的阴影与帐列后稳稳走出。后的光无处可藏,让他们的马刀锋面反射得像一条条刺目的白焰,晃得人眼睛发痛。 阿黛尔努力抬头,视线却被头顶落下的网束折得七零八落。她仅仅看到大帐方向的帘角轻轻扬起一点点缝隙—— 像有人在里面只扫了一眼便放下心去。一切都经过计算。粗重的兽皮网压得她胸腔剧痛,她仍死咬牙关,用膝盖死撑地面,想强行撑起半个身体。 “你们想干什么?!”阿黛尔嘶吼。声音被网绳压住,竟像野兽在热浪中垂死的低吼。 围上来的回鹘士兵没有一个回应。他们脸上没有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操练的冷静与秩序。那种沉默,比刀口贴在喉咙上更恐怖。 就在空气被紧绷到极致时——“啪。”一声清脆的裂响,宛如鞭子抽裂了午后的闷热。一个年轻的回鹘女子从营地深处的阴影带中走出。午后的阳光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得线条分明,几乎刺目。她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一二岁,却身披深褐皮甲,皮革因阳光而泛起明亮的油光。腰带上挂着铜片与打磨过的骨饰,走动间叮当作响,像尖锐的金属高音。她的眉峰尖锐,眼角拉得如刀锋一般,让整张年轻的脸因阳光照耀而显得更冷、更硬。她手中握着一条质地极好的马鞭,鞭柄缠绕着一层洁白丝线,在午后的白光下几乎刺眼——那是只有贵族族女才能拥有与炫耀的纺丝工艺。她从阴影中走进光里,像是一柄被午后晒得滚烫却锋利依旧的刀——年轻、张狂、危险、带着私怨。一步步逼近。 年轻回鹘女子抬手一指阿黛尔与那群被困住的亲卫队,声音泼辣而凌厉:“把他们的刀剑都收了!困牢一点,但不许伤人——记着,千万别弄出人命!” “是!小姐!”回鹘士兵立刻沉声应诺,像一群随时能咆哮的铁狼。他们上前,将亲卫们的武器一件件卸下:马刀、匕首、臂弓、备用短刃……全部被丢进一旁的皮袋。有人试图反抗,但很快被几根铁钩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黛尔被压在粗重的兽皮网下,胸口被紧勒得起伏艰难,但她仍像暴风中踏浪的雄狮般挣扎着抬头。砂石硌得她侧脸生疼,她却毫不退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如碎石撞铁:“你到底是谁?!竟敢对我们动手?!我们身后可是三万沙陀军勇士!”然而,她的怒吼在这片被回鹘人掌控的营地里,像是被风一口吞掉。 “那又怎么样?”年轻回鹘女子马上回答。她只是慢慢踱步,那双皮靴踩在沙石上的细碎摩擦声,如刀尖在心口周围轻轻描线。她的从容与步伐的节奏,像是在巡视——巡视一块她早已宣示主权的地盘。营地的光线被落日拉成金红色,她的影子被拖长,落在阿黛尔等人身上,如铁链般压着。她走到阿黛尔身侧,才终于偏头——眼神冰凉,没有火,却更可怕。嘴角轻轻挑起:“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啪——!”马鞭在空气中一抽,像是某种带暗示意味的提醒。 年轻回鹘女子俯下身,发梢从她颊侧垂落,在皮甲的金属扣上划出一道阴影。近距离的她眼神锐利得像被磨过的钢,不带情绪,却在冰冷之下埋着暗涌的毒火。 “你们老实点,”年轻回鹘女子的声音低稳、冷静,像法官念最后的判词,“就不会有大事。”随后她顿了顿,红唇缓缓上扬——那弧度带着胆寒的阴狠,以及一种掩藏许久终于能亮出来的得意,“祖尔菲亚……还有艾赛德的那个小老婆,呵呵……” 这一句,如箭矢一样射进阿黛尔心里。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血气翻涌上来:“你敢碰她们?!你敢——” 年轻回鹘女子懒得让阿黛尔吼完,“我为什么不敢揍她们?”她语气轻飘飘,“那可是——艾赛德欠我的。你们这些下人,少掺和主子们之间的恩怨。” “揍”这个字说得太随意,太轻,太不顾尊卑。却正因如此,比起谋杀,更像是——羞辱、警告、报复、旧情纠葛几种情绪缠成的一根绳,这让阿黛尔胸口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反而在极度愤怒中松开了一分。至少,他们不会动手杀人。 年轻回鹘女子不再看她。像丢掉一段无用的对话般,她拍了拍手,转向大帐。她的步伐轻快,几乎有点雀跃,那不是战士踏向敌阵的步子,而是一个久等的秘密终于要揭开前的快意。 “哈哈哈——艾赛德!祖尔菲亚!”年轻回鹘女子的声音清脆而锋利,像破布的裂口被再撕开一寸,“咱们的旧账……该好好算一算了!”帐帘被她甩得猛然一扬,烈日余辉灌进帐内,像一道陡然撕开的夜幕。她跨进去的那一刻,整座营地似乎都听到了她的宣言:“今天——你们沙陀人,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 一个小时之后,回鹘大营的深处,有一片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风声带着苍凉的干冷,掠过皮革与草地,沙沙作响,仿佛替某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守口如瓶。几座毡帐矮伏在地上,颜色黯淡,像是一堆被夜色压弯了脊背的兽群;皮革表面吸饱了风沙,泛着一层沉沉的灰光。 其中最大的一座帐幕紧紧垂落,像将一口闷热的暗室死死包裹。空气里混杂着皮革久置的潮味、金属器具散出的冷腥味,以及一种隐约难辨的、潮湿又带点陈腐的气息——没有明火,却更显压抑。帐内昏沉得近乎无光。唯一的亮源,是角落里一只细瘦的蜡烛,烛焰弱得像随时会被自己的烟气熄灭。光线微弱又不稳定,映出的影子在木架和皮绳之间摇晃、拉长、扭曲,像无声挣扎的影兽。 李锦云先醒。她从昏沉中艰难浮起,眼皮仿佛被沙子压住,沉重得发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紧随其后的,是手腕上传来的剧痛:粗硬的皮带勒得极紧,似乎已经磨破皮肤。她微微一动,木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提醒她挣扎毫无意义。等完全清醒,她才意识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个专用于刑讯的木架上。粗糙的木头边缘紧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李锦云侧头一瞥。比奥兰特被绑在另一架木架上。比奥兰特的头软软垂着,长发披散,像被霜风吹折的细枝,无声伏在她肩侧。昏暗光线划过她的侧脸,勾出一抹脆弱的苍白——平日里精致坚毅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困的静默。 这一刻,李锦云已经彻底明白,她们落入的不是简单的埋伏,而是一种几乎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陷阱——像荒原深处突然张开的一张暗网,没有必然逻辑,却偏偏缠住了她们。 “比奥兰特!快醒醒!”李锦云忍着手腕的剧痛,提起声音喊道。 帐篷内的空气像一口沉水缸,连回声都显得迟缓;李锦云的声线不算大,却在这封闭又压抑的空间里撞得四壁回荡,像石子砸入一潭死寂的深水,激起层层波纹,却唤不醒沉在水底的人。比奥兰特依旧垂着头,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布靴踩过泥沙的细响,节奏轻,却带着一种刀刃出鞘般的决绝感。那声音每一步都带着目标,带着压迫,让帐篷内的紧绷氛围越发紧到窒息。 “有人来了……”李锦云心中一沉。 第586章 我没邀请她们 与此同时,提克里特城外的荒地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延展开去——横七竖八,像被风吹乱的渔网,又像一座没有秩序的病态城镇。这里不是军营,也绝非市集。是人群被挤压到无法生根之后,唯一能暂时蜷缩的角落。 风从底格里斯河面吹来,夹着一股潮湿又略带腐臭的气味,在帐篷之间游走。阳光照在那些帐篷上——粗劣的麻布、褪色的羊皮、破旧的毛毡,被补丁缝得像拼凑的云层;一阵风吹来,边缘簌簌抖动,仿佛随时要被撕开。帐篷间的小路泥泞不成形,掺着食物残渣、牲畜粪便和晾干的血痕,被踩得乱糟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热气。水源是一口浅井,井栏残破,水面漂着几片风吹来的枯叶;几十个妇人、孩子围着那口井,一边排队一边试图赶走抢水的野狗。 远处,一个男人赤着脚蹲在地上,用破铁片割开一只瘦得发抖的山羊;血在干裂的地面上渗成暗红色的纹理。几个瘦小的孩子围着,看得眼睛都不敢眨——那不是贪婪,是饥饿到骨子里的本能。 最高处的土丘上,一面被风吹烂的破布插着木杆,原本大概是某个部族的旗子,如今却只剩下几缕褪色纹路,连图案都看不清。几名来自呼罗珊的流民蜷坐在旗杆下,面无表情地捧着一碗稀得几乎只有草根味的汤。 再往里走,是最令人窒息的地方——那些无力搭帐篷的老人与伤员,只能躺在地面挖出的浅坑里,或靠着碎墙的阴影坐着。他们的目光空洞,被烈日和贫困磨得像石灰一样干裂。偶尔有婴儿哭声响起,但很快便被母亲捂在胸前,生怕惹怒了旁边脾气暴躁的陌生人。空气中飘着一阵阵咳嗽声,有的干、有的湿、有的带血丝。肮脏的绷带和破衣服挂在简易绳线上,被午后的烈阳晒得发黄、发臭。 走在这片贫民窟里——你很难分辨:这里究竟是城外,还是整座帝国忘记承认的另一种“城”。这是提克里特无法容纳的人,也是两河流域不断被战火、饥荒和税吏逼出来的影子们。他们对城墙内的繁华只剩一个方向的凝望,却不敢靠近。官吏偶尔经过,只会让守兵把他们赶得更远一些,避免“影响城门秩序”。而在这片沙土、布片、累人的热气与贫穷交织的角落里,一切人声都显得压抑、短促、充满了活下去的挣扎。 莎伦立在斜坡顶端,整个人像一簇被午后热风高高托起的黑色火焰。来自底格里斯河谷的风携着干燥与灼热,一层层卷起她的披风,将那深黑之下悄然泛出的暗红底色晃得如余烬闪烁。布料在光线里颤动不休,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火舌从她背后缓缓升起,将她的轮廓点亮成某种象征——一个行将远去的烽焰,也是未来将为他人领路的灯塔。 莎伦的目光沿着河势延伸。越过河湾、越过芦苇在风中瑟瑟拍打的浅滩,再越过那片被热雾晃得仿佛轻微抖动的东方大地。底格里斯河在午光下泛起刺眼的白亮,那亮光像一条无声的绸带,把所有奔赴命运的人轻轻牵向更深的远方。而莎伦的心,却不在那条湍急的大河里。它漂浮在另一条无形的河道里——由过去的苦难与未来的未知共同开凿出来的心河,此刻正悄悄推着她,流向一个她尚未能看见的方向。她身后的库尔德同胞围成一个不整齐的小半圆,被风吹得像一簇簇摇摆不定的野草。有人用手挡着烈风,指节紧绷,却掩不住眼眶里涨起的潮意;有人握着腰间的匕首,指尖来回摩挲着刀鞘上被岁月磨白的凹痕,那动作像在向旧日生活做无声的诀别,也像在替即将到来的明天祈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应验的答案;还有人只是静静望着莎伦的背影——像望着一颗即将滑离部族天幕的星辰,亮着、燃着,却终究要离开他们的夜空。 沙迪终于开口,那声音仿佛从干裂的河岸深处摩挲出来,被风吹得粗涩:“莎伦,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族人……”话到一半,他停住了,只能在喉间翻滚。“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这片土地虽然苦,但……总比漂泊好。而且和我们这两千多个本族人在一起,会更安全一些。” 莎伦缓缓回身。那一瞬,她的眉眼里仿佛映着整条底格里斯的光——静深、辽阔、带着不可逆转的决心。她的声音轻,却沉稳得像在为自己的人生落下一块石锚:“我知道提克里特能给我安稳。但我的归宿——在恰赫恰兰。”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女儿细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平河风,也抚平自己的心绪。“我会带着女儿在那里等他。” 迪厄纳姆走近,他嘴唇被热风吹得干裂,仿佛一开口就会裂出血丝,可他的声音仍真挚得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姐,你不跟家人留下,反而跟我们往东走……你真的想得这么清楚?” 莎伦抬眼。日光在她的眼底铺开一层金红色,像是在暮色前点亮的一盏小灯。“家人,不止是血脉。”她的语气轻,却清晰得让风都无法遮掩,“还有那些与你一起走过废墟、穿过旷野的人。而且……”她轻轻一笑,那笑晕开一种近乎宿命的勇气,“女人最重要的家人,是丈夫。” 沙迪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声音像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风沙一并放走。“孩子,你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他抬手指向坡下:那里还有一百余名库尔德青壮正整理行装,三百多个老弱妇孺围成一个松散的队列,那些人显然并不打算随这支迁徙的库尔德人的大部队在提克里特定居,此刻正在和他们的亲朋好友道别。恐惧、信任、倔强,像三种火,混在他们的眼里。而更远处,是比奥兰特队伍扬起的尘土;再往东方,热浪中若隐若现的是一条谁也无法预言尽头的道路。 “他们把命托付给你了。”沙迪的声音像从深谷里推上来,沉稳、缓慢,却句句落在心口。“那一百一十七个人,都是山里的鹰。若有一天,你需要援手……他们便是你的羽翼。”说到这里,沙迪的嗓音轻轻颤了下。风吹过他的胡须,像替他遮住那一闪而逝的情绪。他抬手,朝后方招呼——一名随行骑士策马而前。莎伦认得他,此人一路默不作声,却总在外侧警戒,举止沉稳,显然出自自家部族。 那名库尔德骑士在他们面前勒马,低头行礼:“小姐,我受沙迪老爷之命,将随您同行,也是那一百十七名勇士的领队。我叫佩隆……而我的父亲,生前曾是您父亲在家时的管家。” 莎伦微微一怔。“原来如此。”她郑重点头,“那便劳烦你了,佩隆先生。只是……一路上你们都未提及此事。” 佩隆刚想开口,却被沙迪抬手止住,“是我不让他说的。”沙迪坦言,“我一路都在看你——你的心性,你的担当,你的悲悯。如今我放心了。”他的声音像石头里的泉水,粗粝却真诚,“你和我那位傻兄弟一样,心是干净的,是能护住别人的。我也正因为如此,才敢为你组织这支队伍……也让佩隆此刻向你相认。” 莎伦沉默了一息,像在让这份重量在心底落稳。她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却仿佛被利火重新锤过一遍:“我会带着他们走。也会尽我所能,让他们活下去。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后悔跟我踏上这条路。”说到最后,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也愿你们……能在这里停下脚步,不再漂泊。” 沙迪闻言,眉间那道被风霜刻出的深纹轻轻舒展了一些。“我相信,我们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他说,“等安顿下来,再过些日子,我就想让阿尤布在这里成家、生子。” “哈哈哈!那先要恭喜你了!”莎伦转头望向阿尤布。 阿尤布憨憨地笑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谢谢!堂姐!你一路小心!” “你们也保重。”莎伦回以一笑,干净而真心。 就在莎伦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底格里斯河的光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从河心慢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白亮。那亮光不刺目,却非常真实,像一只温柔却不可抗拒的手,沿着河面轻轻抚过,把太阳的锋芒打散成柔和的鳞光。那无形的一触,也似乎同时落在坡上的这群人心里——抚过不舍、抚过忧惧、抚过他们即将分离却仍互相牵挂的命运纹理。 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湿意与盐碱味,又带着远方商队驼铃最后的余音。那风掠过提克里特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擦过干燥的灌木丛与满布石砾的坡地,像在为这场告别做最后一遍轻柔的描边。 就在那一刻,风声仿佛被利刃劈开——铁甲互撞的铿然震响、武靴踏地的沉沉节奏,如一股冷硬的潮水,自提克里特的城门口滚滚扑来。那动静既不是集市里散漫的人声,也不是普通巡逻队的例行脚步,而是一种带着权力阴影的齐整——像铁链被拖过大地,拖过空气,也拖过人心。一队塞尔柱士兵从城内鱼贯而出,盔甲的光在阴冷的日光下闪着狼一样的寒意。显然,是某个地位不低的人物要出城,士兵们提前出来清道,气势比那午后的风沙还狠。 最前方的几名武士手里握着粗硬的皮鞭,神情麻木得仿佛那张脸天生就没有喜怒。他们甚至懒得分辨眼前的百姓究竟是谁——在他们眼里,这些人不过是挡路的尘土,是无足轻重的噪音。皮鞭扬起的瞬间,空气里先抖出一道阴影;落下时,却干脆、狠绝,没有丝毫犹豫。那一声抽响,像在毫无防备的人群中划开一道无形的裂口——残酷得不带一点人味。 “让开!让开!”塞尔柱士兵们一边喝骂,一边像驱赶牲畜般,把挤在道路上的贫民与妇孺朝两侧逼散。 道路两侧的人群顿时慌作一团。有老人举着拐杖,颤巍巍地挪不动脚;有孕妇挺着肚子,想让开却被人潮挤得险些跌倒;有年轻母亲紧紧抱着孩子,在混乱中左右闪避。 沙迪脸色一变,一把拉住身边的同族人大喊:“赶快,都退到路边!快给军队让路!” 沙迪的声音粗哑、急切,带着焦虑与无力。他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带头往旁退去,试图让库尔德队伍尽快散开。但他们人数众多,又有老人和受伤者,退得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于是——“啪!”第一记皮鞭落下。尖锐的破空声后,是实打实的肉响。一名垂老的库尔德汉子被抽得踉跄倒地,手中的木杖飞到泥地上。他蜷起身体,疼得发不出声。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像落雨般砸在人群中。哭喊声立刻炸开,有孩子吓得嚎啕大哭,有妇女护着头蹲下,有愤怒的男人想冲上去,却被同伴死命按住。怒骂声、抽泣声、求饶声混作一片,整条道路乱成了一个被风卷起的旋涡。 沙迪心头一紧,脸色涨得发白,他知道这是塞尔柱军惯常的粗暴,但今日这一鞭一鞭打在他同胞身上——每一下,都像打在他胸口。而在人群深处,莎伦的披风被人推搡得扬起,她正试图扶住一名差点摔倒的老妇人。混乱如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沙浪,将众人淹没。 下一瞬——那条皮鞭带着午后炙烤的热气,从空气中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疾风裹着鞭梢的破空声刺得人耳膜发麻。莎伦只来得及侧身半步,鞭影便已压到眼前。空气在那一刻像被掐住了咽喉。时间仿佛被拉长。 尘土悬在半空,热浪静止,所有声响都被推到远处,只剩那条皮鞭的影子——像一道要把命运直接割开的黑线——直直抽向她。就在鞭子要落下的刹那——“够了!”那声怒吼像石块砸进平静的水面,将固着的空气一声震碎。佩隆从侧方猛冲出来,他的动作快得像从地底下窜出的山鹰。未出鞘的弯刀横抬而起,锋鞘准确地缠住那条挥来的皮鞭,钢与皮撞击的闷响在空气中炸开,震得施鞭的塞尔柱武士虎口发麻。 “找死!”那武士恼羞成怒,抬脚便朝佩隆踢去。 佩隆身形一闪,整个人像被风抽走似的侧开一步。那士兵踢了个空,失去平衡的瞬间狼狈摔倒在泥土里,引起周围一阵不满的嘘声。但这一下,更让其他塞尔柱士兵怒火上涌。三四名武士瞬间围上来,刀锋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逼得沙地反光。 沙迪的胃一紧,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若真在塞尔柱士兵面前伤人,那便不是鞭子能解决的冲突,而是整族都可能被牵连的灭顶之灾。他急忙上前,匆匆掏出两枚银第纳尔塞到领头军士手里:“大人,对不起!真是我们的错。请您消消气,不要怪罪这些人。” 那军士却仿佛被银光侮辱了似的,一把把钱甩在地上——“滚开!”银币坠地的“叮啷”声在紧张气氛里显得异常刺耳。局势已滑向失控的边缘。 就在此时——佩隆又迈出一步。他左手猛地扣住一名上前的军官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拧断一根多余的柴枝。军官痛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佩隆已顺势一压,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下一瞬,佩隆的弯刀已抵在那军官的脖颈上。刀锋贴上皮肤的一刻,空气像被骤冷了一度。 “想搞事情吗?”佩隆的嗓音很低,却沉得像压在碎石上的铁块——一落地,周围空气都冷了半寸。 那军官怒火上涌,声嘶力竭:“你敢动?再动一步我就宰了你!” 佩隆反而笑了,那笑意像刀锋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他上前半步,脚下尘土轻颤,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我家小姐,是奉旨东迁的大沙陀联军主人的侍妾——不是你这种边境小军官能随便抽打一鞭的‘难民’。”他俯视对方,声音冷得像从山口刮下来的夜风:“现在,你要不要再试试?” 佩隆的话音刚落,周围“哗”地一声。几十名精壮库尔德男人立刻亮刀,身后更多人握紧手边能拿起的棍棒与猎具,目光像即将出鞘的刀。刀刃、短矛、猎斧、弯弓的金属声在干燥的空气里摩擦成一片刺耳的嘶声。那声音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卷起尘沙,把整条道路的气氛拉得紧得要断。有青年咬牙,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有老人用脚尖踩稳地面,如临死战。有妇女紧紧抱住孩子,眼中闪着恐惧与恳求。一步之差,便是血流成河。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等待那最后一根火星——落在谁的刀刃上。燃起谁的怒火。点碎谁的命运线。空气里仿佛飘着刀尖的味道。 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似乎连风都屏住呼吸的瞬间——“都住手!”这一声呵斥仿佛从高空坠下,压得刀光都微微一颤。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久经战阵的威压,犹如铁槌敲在每个人心头。怒火、杀意、惊恐、坚守,全都在那一刻硬生生卡住。 众人纷纷侧目。尘土被烈风卷开,一个三十来岁的贵族模样男子从塞尔柱军队后列策马缓缓上前。他骑的不是普通战马,而是一匹鬃毛带银饰、蹄铁闪亮的上等骏马,走在路上甚至比周围的士兵更显气势。他一身轻薄华丽的纱衣外披着鳞甲,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密的寒光;腰间的佩刀刀鞘镶着金饰,显然属于高位武臣;眉峰冷峻,神情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族男子扫了莎伦、沙迪、佩隆一眼——眼神锋利、沉稳,却因局势而微皱了眉。“你们还不快,趁现在,赶紧离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语气中虽有不耐,却足以压住近百把刀锋的躁意。 莎伦转身看去,先是怔住,随即惊呼:“二姑爷?!” 那骑在马上的男人,正是仲云昆延(马立克沙)。 仲云昆延听见她的呼喊,目光立刻收紧。他眯眼定睛,看了莎伦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艾赛德唯一的贴身侍女莎伦,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莎伦收敛神情,稳稳答道:“这些是我的族人。他们跟着沙陀联军一路东迁而来。多数人准备在提克里特定居,小部分会随我继续前往恰赫恰兰。” 仲云昆延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保持着军中贵胄的沉稳:“既然如此,都是自己人。这里的事——”他扫了一眼满地拉开的阵势与那被佩隆按在地上的军官,“——就到此为止。各走各的。”随后,仲云昆延指着莎伦对刚刚气焰嚣张的塞尔柱士兵说道:“你也真是瞎了狗眼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皇帝陛下的妹夫的贴身侍女,真要被你们的鞭子打了,恐怕不是赔钱就一定能了结的事!” “马立克沙大人,我们哪知道,这群难民里还能有认识您这样大人物的人……”塞尔柱士兵低声嘀咕道,然后对着士兵们说道,“把刀都收起来!” 莎伦立即躬身:“就听二姑爷的。” 随着莎伦的回应,沙迪点了点头,那些紧绷的库尔德男人仿佛从崩断边缘退回一步。半空里堆积的杀意被散开了一些,像是一阵风从刀尖划过。锁在鞘口的刀再次被推回鞘内。握着武器的手逐渐松开。而塞尔柱士兵也不再逼近,彼此的呼吸由粗重转为平缓。一时间——空气像被放松的琴弦,终于松动了一分。 然而莎伦忽然想到什么,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了一下:“二姑爷……您不是应该在城外的回鹘大营吗?怎么会在这里?” 仲云昆延闻言,眉峰微微一动,缓缓开口:“我确实带着回鹘部众来提克里特,与你们沙陀联军约定在此地会师。但在此地等你们到来的这些日子里,我自己并不住在营地。我和我妹妹都住在城里的城主府——这里的埃米尔马萨夫,是我们的亲表哥。” 莎伦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重。她想起一事,便顺口问道:“耶尔黛姆小姐呢?她离开托尔托萨之后……我家少爷很快就意外落水。那之后少爷昏迷多日,醒来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耶尔黛姆小姐……似乎完全不记得了……二姑爷,她还好么?” 仲云昆延原本挂着的客气神色淡了下去,像一片阴影慢慢扫过他的脸。“就这样吧,至今未嫁……”他声音微沉,像不愿多谈这个妹妹。但下一瞬,他像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霍地振起,目光变得锐利:“祖尔菲娅呢?你们的队伍现在是谁带着?” 莎伦心头“咯噔”一下,但仍稳稳回答:“沙陀联军的总指挥是比奥兰特夫人,她是我家少爷的一位侧夫人。祖尔菲娅大人与她一起……不是被您邀请去回鹘大营了吗?我来送别族人,离开队伍时,她们已经动身前往您的回鹘大营。” 莎伦话音落地,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仲云昆延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邀请她们呀!”仲云昆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怒与惊骇,几乎在干燥空气里劈开一道缝,“我还是刚刚才收到你们已经抵达提克里特城外的消息,这才急着出城去找你们!” 仲云昆延猛地一勒马缰,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仲云昆延整个人忽然冷了下来,“糟糕……一定是耶尔黛姆在作怪!” 莎伦的心沉得像被石头打入深井:“耶尔黛姆小姐?她要做了什么?” 仲云昆延的表情已经紧绷到极限。他根本无心解释,声音粗重而焦躁:“不说了!我得马上去回鹘大营!”他狠狠拉紧缰绳,目光燃着急火,“那疯丫头要是真惹出事来,我可没法向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交代了!”话音未落,仲云昆延已经用力拨转马头。马蹄如雷,卷起尘沙,仲云昆延的身影像一支失手放出的利箭——直奔城外的回鹘大营。 第587章 让渡文书 回鹘大营的深处,关押着比奥兰特和李锦云的那顶帐篷,帘布猛然被掀开,冷风卷着灰尘灌入帐内。一个年轻的回鹘女子踏进昏暗的帐篷,她的影子在光线里先行落下,细长、锐利,像一柄横在地上的弯刀。她背着外头的光站着——逆光让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只露出轮廓锋利的线条。此刻,她手里握着一根不带箭头的箭杆,她那双眼睛尤其骇人——清亮,却冷,像初冬的高原湖冰,透明得能照见心底,却完全没有温度。 李锦云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戒备:“耶尔黛姆,你哥这是打定主意,要和我们撕毁盟约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女子——耶尔黛姆——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个薄而锋利的笑容,彷佛刀片轻轻划过冰层:“抓你们?这是我的私事。”她抖了抖手中的箭杆,带着一种危险的躁动,“我哥可不知道。”耶尔黛姆缓缓走近,步伐轻,却让木架后的阴影随之晃动,“我派了亲兵把你们引来,在茶里下药麻倒你们,再绑住你们——全是我自己干的。我找你们,就是为了算算旧账,你们别和我扯沙陀部和回鹘仲云部之间的那些事。” “至于我哥,当然不会允许我这么做,”耶尔黛姆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李锦云脸上,冷意更盛,“但现在……他管不着我。” 帐篷内的空气骤然像被拉紧的弓弦,一点点上升的寒意逼着李锦云背脊发麻。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狂风前的峭壁边缘,稍有动作整片天地都会随之崩裂。 李锦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怒火从胸腔直冲上来,却被束缚得无法动弹。她狠狠瞪着耶尔黛姆,声音压得低而急:“耶尔黛姆,你抽什么风!快放我下来!” 耶尔黛姆抬眼瞥了她一眼,那冷笑像刀锋轻轻划过铜片,“放你?凭什么?” 李锦云胸口沉沉一跳,只勉强压住怒气道:“我还没问你呢……你绑架我,又是为什么?” 耶尔黛姆缓缓抬手,指尖像钉子一样直指她的鼻尖:“锦蛮婆,你离开巴格达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你全忘干净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李锦云心头一紧,后背肌肉瞬间僵硬,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但她仍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咬着牙道:“耶尔黛姆,你听我说……艾赛德早已成婚了,而且如今他身边还姬妾成群……你何苦还惦记他?你们家世不差,另寻良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李锦云尽量把声音压得平稳,可那声音里不安的颤意依旧清晰得像被敲在木架上。 耶尔黛姆的眼神骤然一变——原本冷硬,如今却像被泼上了沸油,瞬间“轰”地燃起怒火。她一步逼近:“你不是说,回去以后会逼漓狗子向我认错?逼他迎娶我?!结果呢?你回去以后,都不肯跟那混蛋提起我!反而自己跟他勾三搭四!——你对得起我吗?!我这傻子,从前竟然还一直把你当姐妹!” “你别血口喷人!我和艾赛德——没有的事!”李锦云怒得几乎要把绑着她的木架一起震散,“帮不上你,是因为帮不上,不是我不肯帮!”李锦云的胸口剧烈起伏,下颚绷得发疼,还是硬生生憋住情绪继续道:“再说,你真想撒气,就去修理他那些正妻、侧室、侍妾、情妇!你帮我绑在这里,又算哪门子事啊?!我招谁惹谁了?!” 话音刚落,李锦云自己都愣了一瞬。糟了。帐篷里突然静得骇人——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瞬间压下来的死静。耶尔黛姆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比奥兰特身上。那是一种慢、准、狠的转向。像看见猎物的猛兽。 耶尔黛姆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她几乎是悠然地走过去,像逛市集一样从容,却带着能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她用箭杆轻轻挑起比奥兰特的下巴,语气阴冷得像刀锋在冰上划过:“这个就是漓狗子的二老婆?你们沙陀联军的总指挥?就这么粗的汗毛,长得根本没我好看!” 比奥兰特恰好在此刻微微动了动睫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视线初还未聚焦,等看清眼前那张阴影里发光的脸时,整个人被吓得浑身一紧,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被绑着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比奥兰特声音发虚,却还是带着那一点本能的警惕。 耶尔黛姆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唇角轻勾,像一只终于逮着玩物的猫:“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她慢慢凑近些,声音低、稳,却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骨缝,“但我知道你对艾赛德耍的那些下三滥手段。”她的语气变得锋利,如同念诵一连串罪名:“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色诱艾赛德上床,又骗他成亲的普罗旺斯公主,对吧?” 比奥兰特还来不及反应耶尔黛姆这串莫名其妙的指控——箭杆已经抽在比奥兰特的小腿上,火辣辣地跳着痛意。 “啊——!!!”比奥兰特的惨叫被生生压断,疼得整个人僵住,指尖发抖。她的眼眶立刻泛出泪光,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转头看向李锦云,声音颤得几乎破音:“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揍我?!我连她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看上去,甚至不像是在刑讯逼供啊!!” 李锦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看穿这场闹剧的走向,却又无力阻止:“耶尔黛姆,她是比奥兰特,不是贝尔特鲁德……你搞错人了!还有,你为什么想要揍贝尔特鲁德?” “哼!”耶尔黛姆猛地抬起下巴,眼神里闪出一种扭曲的愤怒,“谁让这个普罗旺斯女人是漓狗子第一个睡的?!只要是跟他沾上关系的女人,我一想就来气!今天,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话音刚落——箭杆再次狠狠抽在比奥兰特的小腿上,那力道里带着她根本不愿藏的嫉妒与失控。比奥兰特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腿都绷成了弓。 李锦云怒极,一股火从胸口直冲喉头:“大家同为女人,她都不知道你是谁,你欺负她做什么?你真要恨,你应该恨漓狗子那朝三暮四的混蛋!而且你这么介意这些,你还跑去恰赫恰兰做什么?是要去找古勒苏姆的晦气?那可是她的地盘!难道你想去找死?!”李锦云的声音在帐中狠狠撞开,如同爆雷,把烛焰震得左右乱跳。 耶尔黛姆猛地转头,眼神像被风灌火一样越烧越盛。随之,箭杆毫无预兆地抽在李锦云的小腿上,力道狠得像带着恨意砸下来。 “闭嘴!你也不是好东西!”耶尔黛姆骂道。 疼意瞬间窜上李锦云的腰肢,她几乎被抽得吸不上一口完整的气,怒苦交织:“你打我做什么,我又没和漓狗子睡过!”她是真的委屈到快吐血——这一顿莫名其妙的打,挨得太冤。 “呵——”耶尔黛姆冷笑,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谎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自从你回去之后,你看漓狗子的那眼神……哼!”紧接着,箭杆再次向李锦云的小腿肚抽下…… 比奥兰特缩着肩,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坏的小鸟,浑身紧绷,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颤着声音凑近一点,小心翼翼地问李锦云:“她……她是不是疯子?” 李锦云被绑得动弹不得,腿上火辣辣地疼,可脸上仍憋着一股凛然的硬气。她鼻息因为隐忍而变得急促:“比奥兰特,你要是不想挨揍……就少说话。这里面的事,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她不是疯子……也是疯子!”李锦云顿了顿,压低声音,心中无奈又苦涩:“但你只需要知道,她也就顶多只会抽我们一顿,反正不会杀了我们。” 耶尔黛姆像被多年的怨气扒开了胸口,那些压在心里的嫉妒与委屈全融入箭杆,对着李锦云的小腿肚落下。箭杆破风时像刀声,落下时还带着耶尔黛姆的叫骂声:“抽你这个不要脸的!”、“抽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抽你这个勾引侄子,为老不尊的!” “慢着!抽归抽,你别乱放屁,哈!”李锦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锋利得像刀刃,“骂我别的,随便!但什么叫为老不尊?我比你大没几岁!还有,什么叫勾引侄子,那只是名义上的!我祖上是被赐姓的——我和他只是同宗,但根本没血缘关系!!” “哼,你还有理?!”耶尔黛姆像彻底被点燃,怒火顺着她眼眶往外喷,“这么说,你还真动了那份心思!”她猛地举起箭杆,声嘶力竭地吼:“看到你,我就想抽!听说,你整日和他眉来眼去、形影不离——你就是他的姘妇!” 接下来是一阵乱响:“啪!啪!啪!!”箭杆的抽打声在狭窄的帐内乱舞,像失控的战马蹄音,抽得木架都随之震颤、空气都被打得一阵阵发颤。李锦云的小腿肿得厉害,青红交错,一片触目惊心,如同被荆棘狠狠抽裂。皮肤火辣作痛,却被她硬生生压住——一声痛也不肯叫。她背脊绷得像弓弦,牙关紧扣,眼角逼出的湿意被她生生吞回眼眶。 “闹够了吧。”李锦云的声音低,却比雷霆更压人,“你把我们骗来,就是为了揍人?那就快揍。揍完了,赶紧放人,别耽误你哥和我们会师的正事。” 话音落下,帐篷里的空气猛地一紧,像被李锦云这一句拍得生生停住。耶尔黛姆原本还高高扬着箭杆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正事”这个词,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河水兜头浇下,把她的怒火从头浇得乱跳。 耶尔黛姆收回箭杆,怔了半息,随即猛然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卷卷的羊皮纸,甩到比奥兰特眼前:“签字!” “这是什么?”李锦云和比奥兰特异口同声。 耶尔黛姆理直气壮,像宣布某项神圣法令:“让出艾赛德第二妻子位置的——让渡文书!” 比奥兰特愣住了,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可我,并不是他的第二妻子啊!我排到第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胡说!”耶尔黛姆像被点着的火药,瞬间又炸开,“你不是第二妻子,沙陀联军怎么会由你指挥?!你少骗我!不签?——我就抽到你一年都下不了地!”说罢,她对着比奥兰特高高举起箭杆。 李锦云忙道:“她只是漓狗子的侍妾之一,不是第二妻子!至于谁才是第二妻子,恐怕漓狗子自己都讲不清!还有,就算是古勒苏姆,她的第一妻子的身份,也是我们要去恰赫恰兰,由我们承认的,漓狗子自己根本没这么认为过!” “闭嘴!!”耶尔黛姆怒吼,连头发都像被怒气扬起,“到底签不签?!第二妻子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女人——都给我让开!!” “我签!”比奥兰特点头如捣蒜:“签签签!我签就是了!可你——总得把我放开吧?” 耶尔黛姆眯着眼,哼了一声:“只放你的一只鸡爪。”说完,她粗鲁地解开比奥兰特右手的皮绑,又从桌上抓起一支羽笔塞到她手里,动作生硬得像在喂野兽。 比奥兰特看也不看,几乎是飞快地在那张让渡文书上划拉一通——墨水都被甩出几点。紧接着,耶尔黛姆“啪”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拇指往印泥上一按,又狠狠摁在羊皮纸指定位置。动作迅速而粗暴,仿佛生怕她反悔。 “好了吧?!”比奥兰特喘着气,满脸写着“行了吧你”的绝望,“字我签了,手印我也按了!现在,能放人了吧?” “现在……还不能!”耶尔黛姆冷冷吐出这么一句。 比奥兰特愣住:“……你在耍我?” “耶尔黛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快一次说清楚,给个痛快!”李锦云痛得额角都冒汗了,却仍硬声替比奥兰特顶上,“只要办得到的,我们都给你办!” 耶尔黛姆盯着她,黑眸里闪着几乎病态的执念,“你算是艾赛德的姑姑,他的长辈,对吧?”她咬字冷硬,“我要你——以长辈的身份向我作保。等艾赛德回来,他就要娶我,做他的第二妻子。” “这事……说到底还得看艾赛德自己。”李锦云连连点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替你做媒,竭尽全力规劝他娶你,哈!这样总可以了吧?现在,可以释放我们了吧?” “这还不够!”耶尔黛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啊?!”李锦云和比奥兰特几乎同时瞪圆了眼。 耶尔黛姆转过头,目光阴沉,却带着一种毫无理性、完全情绪化的倔强:“现在,我还想继续抽你们,抽到我觉得解气为止。”说完,她抓起箭杆,几乎不带任何停顿,对着比奥兰特的小腿就是狠狠一下:“抽你这个主动勾引他上床的!” “哎哟——哇!!”比奥兰特被抽得整条腿一抖,疼得脸都白了,“喂!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都跟你说了,我是比奥兰特,不是你要找的贝尔特鲁德!!” “名字听起来差不多,”耶尔黛姆说道,箭杆再度扬起,“一准儿是一丘之貉!一个德行!” 就在这个几乎无解的荒唐时刻,帐篷帘幕被人从外猛地掀开。 “住手!!!”仲云昆延怒喝着闯进来,像一阵横扫戈壁的沙暴,气势汹汹。“耶尔黛姆!你抽什么疯?!赶紧放了她们!”他的声音在帐内炸裂,连烛焰都被震得向后一倒。 紧随其后,一群回鹘士兵蜂拥而入,像决堤后的洪潮骤然灌进帐幕。他们脚步带风,眼神紧绷,几乎是扑着冲来——先将耶尔黛姆挡在一旁,又迅速分散开去,熟练地解开李锦云与比奥兰特手腕上的绳索,动作急迫得仿佛在抢救从火里拖出的伤员。 “二姑爷!你可算来了!”绳子一松,李锦云整个人像终于浮上水面,肩膀猛地垮下来,露出一丝虚脱后的笑,“我带来的人……怎么样了?” “你的兵我已经都放了。”仲云昆延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冲到她们身前,一把夺下耶尔黛姆手里的箭杆,随手折断丢在地上。那动作里带着怒、带着羞、也带着身为兄长的无奈与失措。他压着怒意,转头对李锦云继续说:“等把你们安全送走,我就让人把武器一并还给他们。” 仲云昆延说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语气平稳下来,然后转身对李锦云和比奥兰特拱手作揖:“祖尔菲娅姑娘,还有这位夫人——我妹妹……是相思成疾,才会……一时间失了分寸。”他的嗓音里藏着难言的惭愧,“她这点疯病,说到底,是她和艾赛德之间那些过往的恩怨。可这档子糗事,跟我们仲云家回鹘部与沙陀李家之间上百年的交情毫无关系。两位千万别气在心上。” 李锦云揉揉被绳索勒红的手腕,无奈地点头:“二姑爷,我们当然明白这道理,不会与耶尔黛姆一般见识。” “你们少装好人!我没疯!!!”耶尔黛姆的尖叫像被重脚踩碎的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她浑身颤抖,脸上混着羞、愤、憋屈与难堪的红:“是你们欺负我!你们……你们都抢我的——艾赛德原本就该是我的!” “够了!”仲云昆延的怒喝像一根铁钉,把所有嘈杂瞬间钉死。“把小姐押回她自己的毡房!”他的声音冷得像刀锋,言下之意不容抗拒,“看紧她!不许她再半步乱跑!” 几个回鹘士兵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迅捷,像按住一头突然发狂的小兽般,将耶尔黛姆稳稳擒住。她挣扎着,被拖得踉跄,却不肯松手。那张让渡文书被她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她最后的盔甲,是她心底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在被强行拉出帐幕的一瞬间,耶尔黛姆猛地回头。烛光映着她的脸,照出一抹诡异的笑,这笑容让空气都冷了一寸。然而,帐内的仲云昆延却在此刻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被耶尔黛姆死死抱着的让渡文书,停了半瞬。接着,仲云昆延的嘴角,极轻、极淡,却确实浮起了一道弧度——像是某种情绪被他压在更深的地方,不让人窥见。 …… 三天后的清晨,提克里特的天空像被晨雾轻轻擦拭过,一层浅金色从底格里斯河的水汽后缓缓透出来,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柔亮的光。城门外的旷野上,尘埃被晨风轻轻托起,淡得像薄烟。 回鹘军已经加入沙陀联军,在此时两支队伍已经汇成一支浩大的行伍。旌旗在晨光中猎猎展开,沙陀的“唐”字旗与回鹘的鹰纹旗并肩而立,像一对耐风的双翼。马蹄声、铠甲摩擦声、远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条即将启动的铁河。 提克里特的埃米尔马萨夫身披袍甲,亲自出城相送。随着击鼓声响起,队伍正式开拔。前行的沙陀联军队伍之中,比奥兰特与李锦云并肩坐在一辆宽阔沉稳的马车里。车轮碾过夜雨未干的土地,湿泥被压得“啪嗒”一声弹起,随风落回车辙。两人身上的伤尚未愈合,小腿火辣辣地隐隐作痛,使她们无法骑马,只能倚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轻缓的晃动微微起伏。车内混着草药味与半干的皮革气息,是士兵们替她们重新包扎后留下的余温。 “仲云氏和我们李氏本是世交,”李锦云轻轻揉着隐痛的膝,“耶尔黛姆小时候在阿里维德庄园住了好几年。她和艾赛德那会儿……就跟溪边玩的两只小兔子似的,谁都以为他们将来会结成一对。”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一点对混乱命运的无奈,“偏偏后来,艾赛德自己跑去普罗旺斯,娶了贝尔特鲁德;而在黎凡特的老家,塞尔柱皇帝又把古勒苏姆赐婚给他。艾赛德倒好,仿佛就把耶尔黛姆整个给彻底忘了。” 比奥兰特轻叹:“这姑娘落得如今未嫁,也怪可怜。反正艾赛德有那么多夫人,多她一个不多……” 话音未落——“哒、哒、哒——”一阵急促又放肆的马蹄声,从队伍尾部破空追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晨风中划开整齐的队列。 李锦云眉尖一跳:“哎呀,该不会是——” 阿黛尔已抢先策马抵到马车侧边,声音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无奈:“那个疯疯癫癫的回鹘丫头,从她们自家队伍里跑出了出来,正朝我们靠过来。” 下一瞬,一匹棕红色的大宛马贴着马车疾驰上来,马鬃飞扬、力势如风。耶尔黛姆俯身骑在马上,整个人像一道箭光,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不愿屈服的倔强。晨光从她的侧后方落下,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色边,让她的表情明亮得惊心。她隔着阿黛尔盯着马车里的两人,眼神里挑衅、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贝尔特鲁德是谁?她现在在哪支队伍里?”耶尔黛姆的语气并不粗暴,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她不是被她哥派人看管起来了吗?怎么又——”比奥兰特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抱怨道,“……她又来了!” “是我嫂子,把我放出来的,她也看不惯艾赛德对我做的事,更看不惯那些鸠占鹊巢的女人们!”耶尔黛姆趾高气昂地说道。 “看来,我们二小姐也被你带疯了!”李锦云深吸一口气,对着车窗外的耶尔黛姆加重了声音:“你别再胡闹了!现在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人,得同心同德!你还是赶紧回到你哥的队伍里去吧!” 耶尔黛姆听了,竟露出一个甜得近乎危险的笑容。“放心。”她眯起眼,笑意像初春冰水的亮光——冷,又透着倔强的清澈,“我答应我嫂子了,这一路上,不会搞事情。我只是想……先认识认识。” 马蹄声、车轮声、旌旗猎声三重交叠,队伍继续向东方推进,尘埃在阳光里慢慢扬起,而耶尔黛姆骑着自己的棕红色战马与李锦云和比奥兰特的马车几乎并驰,不安分地跟着向前。 第588章 试航 营地里热闹得像一场节日。木槌声、绳索摩擦声、工匠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森林都被惊动了。又经过数周不眠不休的赶工,第一艘仿制的阿拉伯三角帆船终于完工——那是一条修长而优雅的船,船身涂着深色树脂,在晨光下闪着柔光。人们给它取名为“海龟一号”,寓意稳重、长寿,也寓意它将带领他们越过未知的大海,安全抵达彼岸。 这一天,所有人都涌向船坞,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木制的下水滑道刚刚浇上油脂,被反复打磨得光滑如镜。站在船上的伊努克挺着胸膛,像个准备迎接考验的战士。她此刻是临时船长,肩上绑着粗麻绳做成的船长臂缚,显得威风十足。英格瓦尔站在舵位上,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像冰川一样冷亮;哈康则攀在主桅 半高处,手握绳索,随时准备展开试航用的小三角帆。纳贝亚拉与霍库拉妮站在船侧,既兴奋又紧张。泰诺人与波利尼西亚人的文化都熟悉独木舟,但从未操控过这种来自旧世界的海船。她们的脚踩在船板上时,忍不住轻轻抚过木纹,像摸着一种陌生却令人敬畏的生物。“海龟一号”的甲板上站着几十名准备随行的勇士,他们将担任水手——有人已经卷起裤脚;大家的脸上写着“我要出海”的渴望,也写着“但愿别翻”的不安。 船坞前的高台上,李漓与尼乌斯塔俯瞰全场。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也带着一种未知的召唤——冒险在呼吸,未来在低语。 “准备好了吗?”李漓扬声问道,他的声音在船坞回荡。 “准备好了!”伊努克站在船头,像出征一样高喊。 李漓抬起手,向下大力一挥:“开闸——放水!” 随着吱呀声响起,两侧的闸门缓缓张开,蓄满的水猛地冲进船坞,溅起无数激荡的浪花。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孩子迫不及待爬到大人肩上,想看得更清楚。水流淹过滑道,托起“海龟一号”的船身。巨大的木船先微微颤动一下,仿佛苏醒的巨兽呼出第一口气。接着,在重力与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它缓缓滑动,木梁发出深沉的咯吱声,像低沉的咆哮。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水花从两侧飞溅。最后伴随着“嘭——”的一声沉闷巨响,新船稳稳地落入河道,激起一圈壮观的涟漪。岸边的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吹起贝壳号角,有人跳起部族的舞步,还有老人激动得在胸前比划祈祷手势。入水后的“海龟一号”先是微微一颤,像是适应陌生的水体,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它稳稳浮起,船身在河面轻轻摇晃,宛如一头刚甦醒的海兽学着重新站立。 就在帆影开始摇曳时,李漓拢起双手,对着渐离岸边的船大喊:“别走太远!第一次试航,只在附近绕圈!” 伊努克站在船头,脚尖稳稳踩在船鼻突出的龙骨上。风扬起她的长发,她回头朝岸边挥手,眉眼里满是畅快:“方向我们知道!就在附近绕一圈!要测耐波性,也要测夜航稳定性!过一个晚上就回来!” “还要在海上过夜?”李漓剑眉一挑,声音压着一丝担忧:“试航又不是探险!” 伊努克的笑声从船头飘回岸边,朗朗得像海风里掺了雪:“夜风里的表现最重要!时间太短,根本看不准一艘船的脾气!放心,我们图勒人虽然没操过你们旧世界的大船,却也不是不懂大海的!” 风势渐稳,“海龟一号”缓缓滑向宽阔的河道。阳光落在帆影上,使它像一只缓缓拍动鳍足的海龟,踏入辽阔水域。船尾的浪痕闪着金边,从河面一路展开。随着“海龟一号”的帆影逐渐在海天交界的光线里变成一点暗色、一道细线,最终彻底沉入地平线,船坞上的喧哗声也随之散落。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木栈道,此刻只剩些许余音与沙沙的海风。工匠们肩扛工具回去,图皮人母亲牵着孩子离开,诺斯战士们背着木盾说笑着走向营火处,波利尼西亚的船匠们则还停在原地,用手势继续讨论刚才船身入水的角度与响声。河口处的潮声拍着岸石,像一首收尾的歌。 赫利站在逐渐空下来的船坞边缘,手里还捏着记录纸与一小段笔炭——那是她刚才一路记着数据与观察所得用的。她盯着海平线看了很久,仿佛想把那一抹微弱的帆影留在眼里。她轻声道:“等他们回来,再按他们试航的反馈,把剩下两艘船的龙骨、横梁、桅座全部再校一遍。曲率不对的地方必须重修……但愿一切顺利。”说完,她抬头,眼睛里带着风吹后的微红,望向李漓。 李漓轻轻揽住她的肩:“放心。有你这样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的师匠在,我哪能不放心?你做的船,一次成功是应该的。” 赫利嘴角一弯,靠在他胸前,像是从紧绷的工作状态中刚放松下来:“出来容易,回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她抬眼望向远方的海,“一晃四年了啊……四年漂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等回去再看你,你是不是还想再到处乱晃?” 李漓轻笑,眼神却有一丝深沉:“反正,新世界是不会再来了。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被我们改变。我们尽量不打扰……” 他话还没说完,尼乌斯塔已经忍不住笑出声,叉着腰直接顶回去:“不打扰?你看看你要带走多少女人?从冰原到高山再到雨林,你走到哪儿把人家姑娘拐到哪儿。这叫不打扰?你少自欺欺人啦!” 一阵哄笑迅速在岸边炸开。 “对!”比达班也凑上前来,脸冷冷的,但语气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调皮,“不打扰?你先把孩子塞回去再说!”说着她指了指站在她腿边、正抱着木头小船模子自顾自玩的女儿,那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冲李漓“咯咯”一笑,“爸爸,什么是‘打扰’?” “你倒是把她塞回去呀!”比达班补刀补得毫不手软。 正当众人笑成一团时,楚巴埃也慢悠悠地靠近,双手抱胸,表情里满是不满:“你打扰我这么久,却连孩子也没让我怀上!你现在还说不打扰?到底是哪门子歪理?” 紧接着,波蒂拉快步走来,脸上的怒气几乎要和海风一起刮到人脸上,都带着审问者的气势:“你说的是人话吗?嗯?看看我们这一群,有哪一个不是你惹来的?” 那声质问直击灵魂,船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震出涟漪。 塔胡瓦见情况越闹越大,举手像是在调停——但她一张口,调停的话硬生生变成了精准补刀:“大家别太认真。当他在放屁就好了。反正他也常说些自己都哄不住自己的话。”周围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抱怨声从人群里挤出来:“欢迎打扰!可你呢?我跟了你四年了!”说话的是乌卢卢——当年从格陵兰冰雪中被救下的小工具文化少女,如今早已长成身形轻盈、性子直爽的年轻女人。她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李漓,像只小北极狐炸着毛。 下一刻,玛鲁耶尔学得有模有样,声音拔得老高:“欢迎打扰!我跟了你四年了!”她模仿乌卢卢的腔调,夸张得连表情肌肉都学到了极致,像在演戏。 “你别每一句都学我!”乌卢卢炸毛得更厉害,指着玛鲁耶尔,“你去年才来的好不好?哪有跟了他四年!再说,你那也不算‘跟他’!你算哪门子——” 话还没说完,玛鲁耶尔立刻接招:“怎样才算?”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若有所思,“还有,你们这是在讨论什么?” 就在这时,安卡雅拉一步跨来,像是随时准备阻止一场小型战争爆发:“这里没你事。”她一把拽住玛鲁耶尔的手臂,将她往旁边拉,“这都没我什么事,你别凑热闹。” 玛鲁耶尔被拖走时还不忘扭头,对李漓做了个鬼脸,“欢迎打扰!”而乌卢卢气得直跺脚。 而这一刻的李漓……他站在一群来自不同世界尽头的女性包围圈中央。十几双眼睛,如同几十条命运的线,不约而同地锁住他。每一张脸背后都有旅途、救助、误会、并肩作战、火光旁的私语、雨夜里的拥抱、被命运甩到地球另一端的荒诞。这些故事——无一例外,都与眼前这个“说不打扰”的男人绑在一起。 李漓张了张嘴,耸耸肩,露出一个典型的“我投降了”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喜感、有求生欲,也有一点点——被爱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幸福。“呃……我……”话到嘴边,却硬是接不下去。因为李漓知道,只要他再说一个字,就一定会遭来更激烈的抨击、 海风带着女人们的笑声、吵闹声、打趣声,吹向河面。夕阳落在每张脸上,照得这混乱却温柔的场景像一幅会呼吸的画。而那幅画里,中心的那个男人——只能乖乖闭嘴。 正当李漓被一群女人围堵、进退两难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树林那头传来,踩着湿叶“哧啦哧啦”地破开空气。蓓赫纳兹和阿涅赛最先跑回来,衣襟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神色紧张得像刚从战场上退下。 随后是阿苏拉雅,全身像被雨林推着跑出来似的,一到近前就扬声喊道:“艾赛德,瓜拉希亚芭又来了!此刻正带着队伍在营地外穿越雨林!”她说话时,肩膀起伏得厉害,可见一路奔跑毫不停歇。 阿涅赛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纳佩拉部落不是已经在神船集市旁重新安顿了吗?村子也快修完了。” 一旁的塔胡瓦双手抱胸,非常淡定地发表意见:“大概是来送粮食吧。听说自从他们离开我们的营地之后,已经凭借着和我们的关系,向之前那几个联手袭击他们的部落索回所有被俘的人,还让周围那些部落按月进贡食物。不过瓜拉希亚芭倒很识趣,会把其中一半给送来给我们。”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明一个邻居家鸡下蛋的日常。 “确实,他们这次带了粮食。”阿苏拉雅补充道,“看数量,我们船上那些日子至少不用再担心粮荒了。” 萨西尔从后方赶上来,脸上满是思索:“听说周边那些被吓破胆的部落把从更远地方掳来的俘虏,也当贡品送给纳佩拉部落。只是——纳佩拉部落的新酋长苏莫雷,完全听从我们家漓大活神的建议,既不食人,也不献祭,而是把这些人都当奴隶使用。”她语气复杂,像是在衡量:“如今,跟着漓在一起,我才意识到玛雅人的献祭原来是那么愚昧、那么残忍……” 李漓点点头,神情像一名耐心却又有点无奈的老师——那种看见学生终于把问题想对了一半、却还差着最关键一步的表情:“瓜拉希亚芭的弟弟苏莫雷确实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 阿涅赛忍不住皱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夸一个从‘食人者’变成‘奴隶主’的人?这两者……真的有什么可比较的吗?” 营地的雨林在夜色中沉默,只有虫鸣在暗处不知疲倦。李漓慢慢吐了口气,像准备在篝火旁讲一堂跨文化课,一句一句把原本混乱的图景理出脉络:“从吃掉战俘,到把战俘献祭,是一种文明的跨步。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人’不是动物,不是猎物,而是与神、与祖灵、与氏族共同命运的象征。献祭,是把死亡纳入秩序,是让恐惧变成仪式,是把暴力从混乱的角落搬上族群中心的火堆,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故事里的角色。” 李漓说着,抬手指向远方的林海,那黑暗像是某个古老世界的隐喻:“而从‘献祭战俘’到‘留下战俘干活’,那是第二次跃迁。那意味着他们开始知道——一个人能创造财富,一个匠人能比一百个俘虏更贵,一个女人能创造生命,一个工匠能让族群不依赖天意而活。这就让上层人第一次从田里、从渔网边、从炽热的石坑旁抽离出来,有闲暇、有精力去想新事物:怎么更好地晒盐、怎么编更结实的网、怎么磨更锋利的石刀。这,就是文明的起点。” 蓓赫纳兹挠挠头,雾里看花:“这么复杂,有点懂……又有点不懂。” 李漓笑了一下,换了种更接地气的说法:“比如你们波斯人。当萨珊帝国灭亡后,为什么大多数人迅速改信天方教?拜火教为什么复辟不起来?因为拜火教鼓吹的‘近亲圣婚’制度,在新的时代已经撑不起国家机器了——它让社会越走越窄,而天方教的法度反而让大量边缘人群首次拥有了进入国家的渠道。” 蓓赫纳兹轻轻一拍刀鞘:“原来如此……不过,自从我修习了你师傅给的那套在波斯早已失传的拜火教心法,确实让我的刀术确突飞猛进。” “其实,被时代抛下的,也并非全都是一无是处的无用之物……”李漓说道。 旁边的乌卢卢眨着大眼睛,歪头问:“那我们做小工具的极地人呢?我们不吃人,也不献祭,也没有奴隶……我们又怎么算?” 李漓耐心说道:“不是所有社会都会走同一条路,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氏族如何迈向一个帝国的必经之路。各个地区的社会的环境不同、人口不同、食物的获取方式不同,各自的发展轨迹也不同,也不存在谁走的路对谁走的路错这种说法。你们的极地社会很善良、很稳定,很安全,也很平等——这是优势。但这种稳定也意味着你们不会积累出庞大的结余储备,不太可能养起专门做武器、做航海、做记录的阶层。而一个没有专门武士阶层的社会,当这种社会遇到喜欢扩张的社会时……往往吃亏。” 乌卢卢的呼吸轻了些,像在咀嚼苦涩:“所以……你是说,图勒人和诺斯人侵占我们土地,是我们‘没走你说的道路’,所以注定会被灭亡?”她的声音安静而落寞。 “不是你们‘没走对路’,而是有些社会选择了扩张之刀,有些是选择了安静地活下去。拿刀的总是会赢,事实如此……”李漓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头:“个体很难拯救一个大群体,尤其是身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你能做的是:让自己活下来,让孩子活下来,让语言、故事、血统不被切断。一个人,一条血脉,就是一个族群留在人间,继续存在的方式。” 乌卢卢想了想,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光像冰原上被晨日点中的一粒雪,明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那……为了让我们这些善良的、做小工具的人不灭亡,你应该让我怀孕!我都十八岁了,我妈生我时才十三岁。我都不知道再过几年,还能不能生得出来!” 李漓只好扶额:“又来了……不过,这事也不是完全不行。我们一起生活四年多了……等造船忙完吧,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你累个屁!”楚巴埃立刻凑上来,像只冒冒失失扑过来的蜂鸟,“造船你又没怎么出力!为了让我们煮盐、织布的奇布查不灭绝,你也得让我怀上孩子!” 李漓叹了口气:“奇布查是大社会,不会像极地小支那样轻易灭亡……你先别瞎闹。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你们怎么老盯着生孩子?” 就在此刻,波蒂拉忽然冷不丁插了一句,语气像把一条古老的真理随手掷在地上,砸得人无法装聋作哑:“女人不就该关心生孩子吗?要是哪天,一个地方的女人都像阿涅赛那样,只爱画画,从来不想着生孩子——你说的那些伟大帝国,也会立刻走向灭亡。” “谁说我不想生孩子了?”阿涅赛立刻抬头,眉梢微挑,“我只是觉得,女人除了生孩子,还可以有别的追求。比如画画。艾赛德,我能听懂你说的那些!”她的话听了一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铺陈一幅“文明演化图”——画布在心里展开,线条流动成千年的未来。阿涅塞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一缕火星:“如果文明的命运真这么受结构左右,那我们现在这一切,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我想知道。那欧洲呢?现在的封建领主、教会、修道院、骑士这些体系……以后会进化成什么样?” 李漓刚张开嘴——话音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掌生生扼住。喉间猛地打了个死结,像骤然吞下割裂的寒铁,胸腔被咳得发紧,连半个字都挣扎不出来。那股力量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阴影般缠绕,冰冷、执拗、无情。它像一条从命运深处爬来的长蛇,黏着、滑腻,悄然盘上他的气息,勒住了他。那是禁止他泄露未来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收紧。 “艾赛德?”阿涅赛怔了怔,眼中的担忧像突然抖落的光。 “别逼他了。”蓓赫纳兹皱起眉,声音低得像在风里散开的碎沙,“他又被那只看不见的魔鬼掐住喉咙……你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阿涅赛摇了摇头,眼神倔强又柔软:“我不是要继续问那件事——”她轻轻扶住李漓的手臂,指尖有微亮的颤意,“我只是……怕他难受。” 第589章 血宴(上) 话音刚落,森林的寂静被猛然撕裂——一阵混乱、急促、几乎带着求生本能的脚步声,从树影深处疯狂逼近,像惊恐本身在逃命。马鲁阿卡和布雷玛踉跄着撞破林幕而出,发丝凌乱,脸上挂着泥痕与汗迹,喘息如风箱般起伏。她们眼里的惶恐夹着难以消化的怒火,仿佛身后正有一头看不见的黑兽追着她们的命。空气瞬间绷得像被拉满的弓弦。 “漓——!”马鲁阿卡远远就喊,声音像利刃劈开整片树海,“苏莫雷正在杀人吃人!” “什么?!”李漓整个人像被雷火狠狠劈中,刚才所有的从容与温雅在瞬间被蒸得干干净净。 布雷玛紧跟着扑上前来,声音仍在颤:“我们从神船集市回来,路过纳佩拉……他们甚至还——邀请我们进去分食。说是抓到了仇敌……”她吸了口像刀锋一样刺肺的冷气,继续道:“而且,苏莫雷好像在模仿我们的船坞……他们想造帆船。真的,龙骨、框架、大木桩、大绳索,全都开始搭了。” 塔胡瓦的表情瞬间沉得像一块冷铁:“不能让这种连向前一步的欲望都没有的人掌握高阶技术。那不是进步——那是把整个地区推向深渊。” 阿涅赛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湖底捞出的刻刀,刃口清亮而致命:“这种族群,一旦碰上船和铁,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绝不是贸易,也不是航行,更不是交流——而是扩大杀戮。”她的目光仿佛正凝视着一个未来的废墟,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他们连占领与统治都懒得做。只会破坏,只会掠夺,把所有看到的东西撕成碎片。”她深深吸气,像在确认一场正在缓缓到来的劫难:“他们的邻族会最先一个个被吞没;那些原本有希望走向文明的社会,会提前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就在此时,瓜拉希亚芭已经走到了船坞前。她身后的十几名图皮人背着沉甸甸的粮筐,默不作声地列在那里——每个人身上都沾着雨林湿泥,像是从暴风雨的心脏里走出来。然而他们所有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瓜拉希亚芭和李漓之间,那眼神里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不安、期待、惶惧……像是他们自己也不敢触碰的预兆。 李漓还未开口,瓜拉希亚芭便先踏上前来。她在他面前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湿重的空气。“漓,我来送粮食。”瓜拉希亚芭说得平静,却像压着什么更深的情绪。稍稍一顿,她的目光忽然沉下来,像是落进某个暗潮汹涌的深处。“另外……我有事相求。”她的声音轻,却像是在向命运投出赌注,“请你帮我,把苏莫雷……拉回来。” 李漓的神情骤然一紧,声音冷得像刃口划过石面:“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瓜拉希亚芭咬住下唇,那一瞬间,她像是在决定是否撕开一个正在腐烂却又必须面对的伤口。“我们终于抓到了仇人——阿拉波朗巴部落的长老,阿鲁安,还有几个追随阿鲁安的人。”瓜拉希亚芭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既有复仇后的释然,也有力竭般的疲惫。“我劝苏莫雷处死那个恶人就够了。”瓜拉希亚芭抬起眼,眼底的痛像被压得发红,“可是苏莫雷……他坚持要用祖传的方式处置阿鲁安——”她艰难地吐出那个字:“吃人。” 周围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空气像被骤然掐断,湿热的雨林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寒冷。 瓜拉希亚芭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被雨林潮气打湿的痛意:“而且……苏莫雷还要模仿你们,造‘神船’。为此,他把你们给工匠的铜片全都夺走了,还命令附近所有部落把铜片献出来。”她的声音越说越沉:“他说,有了那种船,他就能顺着大河走得更远,去征服更远的敌人……他说,有了那种船,他能走得更远,能征服更多的敌人。” 瓜拉希亚芭摇了摇头,那动作像是要压住胸口早已炸裂的恐惧,却只能让声音变得更脆:“可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的战斗里。如果他留在这里,只守着我们自己的河谷和森林——周围的部落会怕他、避开他,不敢轻易招惹我们,至少几十年不会。”她咬紧牙,像是要把心底那个裂口强行缝住:“但我不希望弟弟死在异地的战场上。所以,请你帮我——去毁了他的船坞。毁掉那条他试图模仿你们的‘神船’。他不能拥有那种力量,那不是属于他的道路。” 瓜拉希亚芭稍微停顿了一瞬,喉头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声音开始轻得像会被风吹散:“还有……我求你,千万别杀他。他是我弟弟。”她的眼神里溢出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痛楚:“他做了吃人的事——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恶心得不能再恶心了。但在这里……在我们这片河谷和雨林里,他……真的算不上错得离谱。” 瓜拉希亚芭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动作倔强又脆弱:“阿鲁安带人杀了、并带头吃了我们的父亲。如今苏莫雷吃掉他的仇人……在我们的传统里,那是彻底的复仇,也是让灵魂安息的方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碎裂:“吃掉杀父仇人……不该是死罪。” 空气沉得像一块湿冷的铁。 就在这时——李漓终于开口了。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像是在权衡命运与人心之间那条难走的细线,随后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打算收了苏莫雷手里的那把利刃。” …… 午后渐深的阳光拖长了整个森林的影子。托戈拉已接到命令,正以一种无声却绷紧如弓弦的速度集结战士。他的队伍像一条条从暗处苏醒的潜流,在树影间缓慢而坚定地汇聚、靠拢、成形——每一次脚步的轻响都像落在大地深处的伏脉;每一张紧绷的脸上,都覆着一层尚未来得及出鞘的刀锋气息。没有鼓点,没有呐喊。只有沉默。但那沉默比战吼还要厚重——如暴雨前压下来的空气,潮湿、低垂,令人窒息。 李漓领着队伍,沿着河岸的小径向纳佩拉部落方向前行。战士们以小组为单位分散在林间外缘,像一圈无形却锋利的包围。无人说话。连风都像不敢在此刻响动。他们的呼吸沉稳而绷紧,仿佛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必将撕裂宁静的瞬间,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命运碰撞在雨林深处悄然爆炸。 越靠近“神船集市”,空气变得令人不安地寂静。昔日的喧闹仿佛仍带着余温在空气里隐隐回响:讨价还价的吵闹、女人们在摊位前爽朗的笑声、孩子们追逐的呼喊,还有烤鱼、木薯饼、蜂蜜汁在日光下飘散出的暖香——这一切仿佛还在不远处回荡。 可如今,它们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黑手按进泥土深处,掐灭、压碎,只剩下空荡的回声在风里打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压制感。草地被反复践踏得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所有逃亡、恐惧与屈服的痕迹被硬生生刻在地上。纳佩拉战士的警戒线四处拉开,他们如木桩般站立,石矛与木盾在阴霾里反射着冷光——那是“谁敢靠近就要流血”的光。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的焦味,是工匠被逼着烧木焦、熬树脂时冒出的油烟,呛得人喉咙发酸,像是整个集市都被封在一口巨大而浑浊的罐子里。连风都像被压得动弹不得。 当李漓带领队伍跨过集市的边缘,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慢。木屋门口堆着被迫献出的“贡品”:棕榈绳被草率地捆成一团团,像被扔弃的筋骨;粗糙的石器、盐块堆在一起,冰冷且没有生命;几张晒得发黑的蛇皮被风掀起边角,像被剥去皮的哀嚎;陶碗碎裂的声音在脚下偶尔被踩出清脆的脆响;一小堆晒干的芒果片蒙着灰尘,色泽暗淡得像被岁月提前吞噬。每一样都不多,却像从不同的族群手里硬夺来的,被冷酷无情地堆在一起——成为一种无声的“屈从象征”。昔日这里的欢声、交易与生活气息——如今全像被掐断了脖子,只剩下一具具还未散尽温度的残影,静静烙在集市的地面上。 李漓在断垣残迹前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这片被扭曲成废墟的河岸。风从水面上掠来,带着潮意,却吹不走空气里沉积的焦灼。那是一种被极权磨出的味道——像铁器生锈,又像某种巨兽在暗中缓慢啃噬自由的骨骸。他背后的队伍也随着他静止。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一瞬明白:这里原曾是孕育希望的集市,一个渴望自由航行与自由交换的河口,如今却在强力的裹挟下腐蚀、沉陷。那些被驱赶、被沉默、被迫低头的人们的呼吸,与炭烟一同飘散在空气里;风里隐隐浮动着一种将要引燃战事的紧绷——只差一丝火星。队伍在岸边的灌木丛后潜伏。枝影间隙开,李漓第一次真正看见苏莫雷口中的“船坞”。 那根本不是造船之地。更像是被刀斧割开的伤口,一寸寸撑撕、一寸寸逼迫成形。这一片原本柔软丰腴的浅滩,如今被粗野地铲平,压出一个半月形的作业坑。粗大的树干被急促砍倒,剁去枝杈,草率削平,变成高矮不齐、倾斜扭曲的圆木桩,被硬生生杵进浑浊的淤泥里。树皮没剥干净,龟裂的纹理像干涸的疮口;有些桩子上甚至还缠着没来得及扯掉的枯藤——仿佛是被拖上刑场的野兽肢体。河水拍打着它们,发出空洞而沉滞的“咚咚”声,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倒显得刺骨。桩间是一条原木铺成的粗陋下水坡道。厚重的黑褐树脂像被急忙泼洒上去的沥青,黏腻而杂乱。 日光曝晒之下,热气与焦味化作无形的烟浪蒸腾而起。坡道上布满脚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有壮汉的,有妇孺的,有战士的,也有被奴役的……甚至连孩童的细小足迹都在泥里留下混乱的痕。树脂尚未干透,被踩得一片狼藉。反光在日光下闪烁,如凝固的黑色血泊。然而最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坡道——而是泥地木架上,横陈着的那两座庞然船骨。 那是两具被强迫催熟的怪物。形似阿拉伯三角帆船的底盘,却违背了造船的全部常识。龙骨本该笔直稳固,如船之脊梁;如今却被扭按得微弯,像某种尚未愈合的骨折。船肋粗细不匀,有些弧度过深,有些几乎贴平,被硬塞进不合规格的凹槽里,像强迫拼装的残肢断骨。舷侧的木板满是燎黑痕迹——显然是为了让木材弯曲,直接上火粗暴烤过。木板间留着能塞进手指的缝隙,仿佛轻轻一推,整艘船体就会从中裂开。 蓓赫纳兹看得眉宇发冷,压低声音,语气像一把察觉邪象的刀锋:“……他们连弧度都不会量。这样也想造出帆船?”她的嗓音轻,却像在这片被蹂躏过的河岸上敲落一颗铁钉,把荒唐、残暴与将临的风暴牢牢钉在空气里。 木架在风中轻颤,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拷问,发出细碎却令人发寒的呻吟。那两具半成形的船体仿佛被迫张开肋骨的怪物——尚未出生,却已在烈日下哭泣。整个船坞像一座正在被煎熬的苦役场。 泥水里,有人赤脚跪着挖沙,稍慢半拍就会被棍棒抽在背上;有人肩扛粗木,木头每一次摆动都磨得肩头皮开肉绽;有人抓着尖石刮木板,指关节磨破流血,却不敢让动作慢下来;还有浑身颤抖的老人被赶着拖木头,每一步都像随时会倒下,却被不断呵斥着继续。 “砰——”一根巨木撞上木架,声音沉闷得像折断的骨骼,回声直震入胸腔,令空气都微微战栗。纳佩拉战士站在阴影里,表情冷硬,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他们的长棍有节奏地敲击地面,那声音不急不缓,却残忍得如同在敲一段即将到来的死刑文书。 更阴惨的一幕掩映在树荫下。几名年轻女子跪坐在地上,被迫搅拌大锅中沸腾的树脂。她们的脸颊、手臂、脖颈都被黑油溅染,汗水流下,和树脂混成黑白交错的泪痕。滚烫烟雾呛得她们不断咳嗽,可没有一个人敢停。其中一个少女吸入太多烟气,眼前发黑,身体像折断的草茎一般摇晃。她刚一倾倒,被战士用棍尖戳了下肩膀——不是为了扶住,而是逼她继续跪着搅拌。树脂“嘶嘶”沸腾着,像某只庞然的雄兽正在刑架上发出最后的怒号。整片船坞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焦灼的树脂熏得眼睛生疼;湿木腐败的气息阴冷而沉;汗水与血液的腥味混进泥水里;最深处,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味道——一种被压制、被迫沉默、被踩进泥里的哀鸣。 李漓沉默许久。空气与胸腔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刺痛的寒。“这不是造船。”李漓终于低声开口,那声音如同在废墟间落下一片冰冷的铁片,“这是……在堆砌痛苦。” 凯阿瑟指向那群肩扛粗木、脚步踉跄的工人时,声音低得像被烟尘压住了:“那些人……原本是我们雇来帮忙的本地工匠。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手艺,本来是用来谋生的……结果如今却成了拖累他们的罪。”她的眼神微微颤动,仿佛心口被某根倒刺轻轻划破。 那些工人衣衫破碎,脚下缠着草绳或干脆赤足,皮肤被阳光晒得龟裂如焦土。而最刺痛人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黯淡,像是灵魂早已被掏空,只剩皮囊在重复无意义的动作。 马鲁阿卡咬紧牙关,指节嵌进铁刃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被愤怒撑紧:“他们在这里干活,苏莫雷给的就只有让他们不至于饿死的残羹冷炙!还能离开?做梦!”她压抑着怒火,声音却仍发颤,“苏莫雷把你教他的那一套……把战俘当奴隶的手段,学得比谁都快!”她的句子像是被愤怒撕裂:“看到谁,就抓谁——全都成了他的奴隶!” 布雷玛的声音安静,却像暗处划开的另一道更冷的刀口:“那些还能在集市摆摊的人,是被逼着交货物的。他看着能换铜片,就暂时不抓。”她抬起下巴,扫向旁边那些棍棒与粗糙的刑具,声音骤然变轻,“要是交不出来……下场就跟这些可怜人一样。” 蓓赫纳兹的眉头冷得像削铁:“这地方……还配叫‘集市’?” 布雷玛摇了摇头,那一瞬她的神情苍老得不像少女,更像一个被现实压弯的长者:“不是集市,是牢笼。摊位要上贡,买卖要上贡,连喘气都像要交税。”她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冷意,“要是不从……立刻抓人。没人救得了。” 特约娜谢听到这里,耐心已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粗暴地捋了下辫子,眼神锋利得像骤风中的寒刃:“说这么多做什么?直接把苏莫雷揪出来打个半死,再把他的狗腿子们一起捆了,不就结了?”她的一句话,从天灵盖凉到泥底——像早已按捺不住的战意,终在这片污浊空气中露出獠牙。 然而,李漓站在船坞前,整个人像一块沉在河床深处的磐石。火光映照着那些脊背被压弯的工人,他们的痛苦与麻木在光影里交叠;而更远处,纳佩拉守卫的棍棒在空气中敲出冰冷的节奏。李漓的呼吸却稳得令人心寒。 “不是这样的。”李漓轻轻摇头,却像在胸腔深处敲响了一阵低沉的雷。声音不重,却直击灵魂深处的阴处。 “就算把苏莫雷收拾了,这里也回不去了。”李漓的目光穿透这片被践踏的泥地,像看见腐烂的根须正在更深处蔓延,“就算立刻杀了苏莫雷……这里也会再长出下一个。苏莫雷如今的所作所为,只是这个社会的症状,而不是病根。”那不是软弱,是冷静如刀的清醒。是看见森林另一端已经开始冒烟,是明白这片土地的腐蚀不靠杀一个疯子就能止住。 蓓赫纳兹低声道:“走吧。先去纳佩拉部落。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不如烧了这艘船,让苏莫雷死了这条心。” 李漓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得像压住了一层浪:“那艘漂来的船,暂时不能烧。”他抬眼望向那触目惊心的船骨,声音克制而冷静:“我们的仿造船才刚下水试航,现在烧掉它,为时过早——说不定之后还派得上用场。” 他往前一步,脚步在泥地里发出轻响,像是在宣告某种即将落下的审判。“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苏莫雷抓回去,关起来。”他的眼神扫过那些正在被压迫的工人,再落回那座丑陋的船坞,目光如刀。“然后,把他正在打造的、还没成型的战争机器——统统拆掉。” 队伍正要动身。就在此时,瓜拉希亚芭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李漓的手臂。她的手冰凉、僵硬,却用力得像抓住最后一根绳索。肩膀微微颤抖。“漓……大活神……”她咬着唇,像把一颗苦石含在口中,“求你答应我……千万别杀我弟弟。” 李漓静静看着瓜拉希亚芭,又望向船坞里那些被劳役折磨得像空壳般的工人,最后视线落在远处那些冷眼旁观的年轻守卫身上——那些面孔像尚未被雕刻的兵棋,未来会滚向哪里,全看此刻的一念。 李漓终于点头,“放心。”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像在动荡的泥水中落下一块石。“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要他的命。”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冷、更坚定:“而且,让你弟弟活在我们的牢笼里。至少……暂时不会再催生出下一个更阴险的战争疯子。你弟弟很凶恶,但绝对算不上阴险,假如,等我们彻底离开这里,他再动手,那他就不会被拔掉牙齿了。” 第590章 血宴(下) 李漓踏入纳佩拉部落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从密密层叠的林冠缝隙间斜斜落下,像碎裂的金鳞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铺成一张斑斑驳驳的网,仿佛将整片部落笼罩在一种介于真实与幻象之间的气息中。 守门的两名纳佩拉战士原本懒散地靠在木桩旁,姿态松弛,像只是在打发日常的巡逻。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见瓜拉希亚芭的身影,又看见她身侧的李漓——以及他身后那支正在无声推进的队伍——两人的表情便像被一阵冷风从胸腔里刮过。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从骨头缝里升起的震动:一种“事态正在从他们能理解的范围之外逼近”的本能。他们的目光迅速掠过李漓身后的战士们——那些人没有喊叫、没有摆出凶狠的姿势,却在静静的队形里呈现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秩序感。 战士们如潮水般向前铺展:每个脚步都沉稳而均匀,像是整个雨林的地面在他们脚下轻轻颤动。他们带着兵器,却没有拔出;但那种未出鞘的锋芒,却比亮着刀光的威胁更加压迫。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那对视里挤满了情绪:疑惑——为什么他们会来?惊惧——他们竟然敢这样靠近?不确定——应该阻拦?应该逃跑?还是应该下跪? 最终,恐惧占了上风。他们像被迫退缩的野兽一般,慢慢往两侧挪开,背脊贴上粗糙的木桩,肩膀僵硬,指节发白。他们不敢伸手阻拦,不敢发出声音,连抬头看李漓一眼都显得吃力。 其中一名守卫下意识地抬脚,似乎想转身往部落深处跑去——大概去通报,也大概只是本能地逃避。可还没迈出一步,他身旁的同伴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那一把抓得又急又紧,力道里全是赤裸裸的恐惧,像是在说:“别动。别乱跑。会死的。” 被抓住的守卫愣了一瞬,明白了——因为只要他一动,就是承认部落“需要警告”,承认他们心虚,承认纳佩拉已经不再掌控自己的土地。于是,两人只能僵立在门口,像两座被雨林涂满冷汗的雕像。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颤抖的嘴角与湿润的额角上,仿佛连光也在提醒他们:从此刻开始,一切再不会如往日一般平静。 李漓踏过守卫之间那道被恐惧撑开的缝隙,一脚迈入纳佩拉部落的瞬间,空气像沼泽般黏在他脸上——一股腥甜、油腻、焦糊混杂的热气猛地扑来,浓得像能把人的喉咙粘住。那不是野兽的气味。那是——人肉烤焦的味道。 篝火噼啪作响,火焰在湿重的空气里跳动,像在为某场古老而残酷的仪式照明。一具被肢解过的尸体正被架在木叉上缓慢转动,肌肉受热收缩、冒油,焦黑的皮肤在火光下卷曲蜷缩,油汁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嘤嘤作响的油爆声,每一声都像针尖扎在耳膜里。 几个纳佩拉战士蹲在旁边,用骨刀割下烤熟的肉块,随手丢入石盘,动作随意得仿佛在背风处剔野猪腿。有人抢,有人吞咽,有人边吃边嚼着血丝,一张张脸沾着灰和油,宛如被火堆照亮的野兽。 更令人难忍的是孩子们——有的睁大眼睛看着那具焦尸,喉咙里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有的竟本能地伸舌头舔着手指上沾到的油渍;更多的只是站在阴影里,眼里浮着混浊的恐惧,像是还不懂害怕应该从哪里开始。 苏莫雷坐在部落中央,在火堆上方搭起的高木架旁,那位置既像王座,也像刑架。他像一个同时结合了奴隶帝国暴君与食人部落首领的怪诞君主,浑身弥漫着一种原始兽性的残忍:脚下堆着被剁下的头颅、血迹、骨片,肩膀披着干硬的兽皮,嘴角还残着未擦干净的血渍。他正伸手指使着旁边的人,将被割下的某块肉高举示意,又像在等待臣民的喝彩。当他抬头看见李漓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记忆,把他从残忍与狂喜的高台上猛然扯醒。 苏莫雷“嗖”地站起来,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归来吓到的犬,脸上先是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拉出一张过分谄媚、甚至有些抽搐的讨好笑容——嘴角往上堆得太快,眼睛却不敢真正与李漓对视。那笑容像生锈的铁器被硬扭成弧形,丑陋,却充满了恐惧、依赖、以及一种深知对方能决定他命运的卑微。 “大活神,您来了??”苏莫雷一见李漓,整个人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截,弯得像随时会折断。他强逼出一副恭敬到发抖的语气:“我们抓住了阿鲁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阿拉波朗巴部族的人!为了替我父亲,还有我们部落死去的人报仇——”他说到这,竟带着几分得意,像在炫耀战利品一般,手指向篝火旁那具被分食的焦尸。“我们把他们杀了,烤了吃掉!我知道您厌恶这种事,所以没邀请你们来分享。不过既然您来了——快,请您上座,一起吃!”他竟真伸手端起一块烤肉,双手奉上,像献宝一样殷勤。 李漓的眼眸沉得像一口无底的深井,黑得连火光都照不进。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苏莫雷,那眼神让人想起风暴来临前压得快要碎裂的天穹。就在苏莫雷把“献上”的那块肉举到离李漓不过一臂的距离时——“——拿下!!!”李漓的声音骤然劈开空气,像雷霆从云层直击大地。篝火都被震得火舌一抖,火星飞散。 托戈拉如同这一刻等待已久,怒喝:“包围!!”她手臂一挥——战士们从暗影中爆涌而出。像火焰在干草上瞬间铺开,像被压抑已久的利刃在一息间全部出鞘。他们从棚屋后、木墙旁、树影里猛然冲出,队形一瞬间合拢:刀锋、骨矛、棍盾在阳光下闪得刺目,整齐得宛如一堵移动的铁壁。空气仿佛被他们的奔势撕裂开一道道锋线。 纳佩拉部落瞬间大乱——有人跌倒在地,把木盆踢翻,稀泥溅了一身;有人抱起幼童缩到角落,惊恐地喘着粗气;老人们跌跌撞撞地退后,声音卡在喉间发不出来,眼神中满是惊惶与不解。整个部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扣住喉咙,呼吸声、脚步声、惊呼声混在一起,混乱而尖锐——仿佛整片雨林都在这一瞬间颤了一下。 苏莫雷的瞳孔骤然收紧,像被一道冰冷的长矛直刺心脏。他猛地环顾四周,呼吸急促得像濒死的兽,忽然爆发出嘶声力竭的咆哮:“都站着等死吗?!!给我上啊!!!上啊!!!”怒吼撕裂空气,却像丢进深潭的石头,沉得没有一丝回响。 那些纳佩拉战士在听到“拿下”的命令的刹那,仿佛整片土地突然在他们脚下化成了泥沼。他们站着,却像被钉住。他们握着武器,却像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握紧。有人浑身发抖,手指抖得刀刃都在颤;有人嘴唇哆嗦,呼吸带着呜咽,仿佛胸腔里塞着哭声。他们不是在战斗前准备——而是在本能地等待暴风席卷。 唯有两个年轻族人被恐慌与羞怒激得热血上头,像两根被凶狠掰断又强行点燃的火柴,嘶喊着冲出来,想用仅存的鲁莽维系“尊严”。第一个刚举起骨矛,空气便被一声破风的尖啸划开。——那是凯阿瑟的箭。短短一瞬,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他的胸膛,像一条带着血花的黑蛇直扑心脏。那人被直接钉倒在地,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没有动静。第二人刚冲出不到半程,特约娜谢已从队伍边缘疾扑而出——速度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黑豹。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银线。——“噗斩!”那光线落下的下一瞬间,战士的头颅已经飞起,在阳光下旋转着划过一道弧,随后沉重地滚落在草地里。余下的无头尸体跪着倒下,像还想坚持那最后一秒的尊严,却终究支撑不住。鲜血溅在被踩得泥泞的地面上,亮得刺目,热得蒸气腾腾。 血的冲击让部落剩下的人瞬间彻底崩溃。他们的脚软了,手也软了,连最后的侥幸都被击碎。就在混乱与恐惧将整个部落扯成两半的一瞬间——瓜拉希亚芭终于站了出来。她猛地向前一步,仿佛从火光中踏出,声音如刀刃划开风声般锐利,用族人最熟悉的图皮语,嘶喊出她能发出的最响亮的一句:“所有人听着!!不要抵抗!放下武器!!大活神已经答应我了——投降的人,不会被杀!”她的声音飞越火堆、烟雾、哭喊与颤抖,像一道闪电照亮暴雨前的夜空。 纳佩拉人纷纷望向瓜拉希亚芭。她不是外人。她是老酋长的女儿,新酋长的亲姐姐,曾和他们一起踏过雨林、狩猎、哀悼,也曾一起举火迎敌,也正靠瓜拉希亚芭和李漓的关系,部落才在灭亡之后得以恢复,还成为强权。于是,一切在那一刻松动了。有人轻轻把骨矛放在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人将石刀丢进泥地,浑身抖得像要散架;有人抱着孩子跪下,泪水湿了泥土;更多的人只是无力地退后,垂下头,捂住脑袋蹲下。他们不反抗——不只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看清。他们看到:李漓身后那支势不可挡、在无数战斗中杀出血路的队伍;火光中瓜拉希亚芭坚定却痛苦的目光;以及苏莫雷这些日子里积累下的暴政与残忍,早已压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他们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一刻,不是为了苏莫雷而战。这一刻,是为了摆脱苏莫雷而停止战斗。所以——再也没有人愿意为苏莫雷去死。 “苏莫雷!快投降吧!别再发疯了!”瓜拉希亚芭对着苏莫雷大喊,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哽咽,“大活神答应我了——他只要你投降,他不想杀你!” 苏莫雷喘着粗气,手里挥舞着那把李漓曾送给他的铁斧。他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神血红:“姐!!!”声音嘶吼得几乎要撕裂空气,“你知道的!他根本不是什么神的使者!”他猛挥手中那把重建部落时,李漓赠送给他的铁斧,试图逼退靠近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却退得步步慌乱。“他们只是一群掌握着比我们更强大力量的……凡人!” 苏莫雷咆哮着,指向李漓,“他帮我们报仇、帮我们重建部落,是因为他们要我们成为他们的打手!替他们收粮!”他的声音愈发歇斯底里:“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什么都要听他的?!”在他最后的咆哮声中,火堆旁的人肉油脂继续嘶嘶作响。 蓓赫纳兹早在混乱初起时便悄然脱离了队列,像一只伺机扑杀的豹影,从侧翼绕到苏莫雷背后。就在苏莫雷嘶吼、挣扎、向部众发号施令的刹那——蓓赫纳兹的身影猛然从火光中跃出。她的膝盖屈起、脚尖绷直,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狠狠踢进苏莫雷的后心窝。 “嗵——!”那一脚踢得极狠,苏莫雷整个人像被砸断脊梁一般,狼狈地向前扑倒,面朝泥地。他还企图去抓那把铁斧,却只听“啪”的一声——蓓赫纳兹毫不犹豫,用刀背重重敲在他的手腕上。铁斧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响。紧接着,两名天方教战士扑来,如同两只巨熊按住猎物,将苏莫雷死死压在泥地中,手臂扭到背后,他痛得发出低沉的闷吼。 李漓向前走来。纳佩拉人见状,自觉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中央的道路。每个人的眼中都同时流露出恐惧、期盼与不知所措的空白。 苏莫雷被压在地上,却挣扎着仰起头,看向李漓。血迹混着泥土,自额角流下,让他的脸显得更加扭曲。他声音嘶哑,却急促、狂乱,像一个抓住最后枯草的溺水者:“我……我在你们那里住过……我听过你讲你们自己的过去……”他喘着气,眼中像有火,又像有泪,“你曾经帮比达班的族人炼铁炼铜!那些愚蠢的奥吉布瓦人却说会激怒祖灵、四散逃走;你也想帮塔胡瓦重建卡霍基亚,可他们只要假祭祀、要火鸡,不要城市;你还曾帮尼乌斯塔的弟弟曼科建立了强大的城邦,但他依旧保持着用活人殉葬的习俗……而只有我,才是最愿意接受你教诲的人啊!” 苏苏莫雷几乎是嘶着嗓子吼出来的:“你看看!我已经把周围的所有有用的人都变成奴隶了!我让整个部落的族人成了臣民,还开始向他们征税!至于我自己,我也愿意永远向你进贡——今天我派我姐姐姐给你送去的,就是我这个月收来的一半粮食!而且……而且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姐夫!我们本是一家人啊!你为什么不能帮我!!!” 李漓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到像淬过霜的铁。他平静开口,语调稳得像一块沉石砸进水底:“我原本并不反对你征服周边,只要你能传播更先进的生存方式。” 苏莫雷听到这话,忽然怔住了。 李漓继续道:“但你一边想享受先进文明带给你的力量,一边又执意保留传统文化里最野蛮的劣习。”李漓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一句都像敲在苏莫雷的骨头上,“如果你这样极端自我、还搞得清状况的人,去没有节制地扩张,只会制造新的灾难。你对你们自己部落的人、对周围的部族……都是巨大的祸害。” 李漓指向那座被浓烟和焦味笼罩的船坞:“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毁了你的船坞。烧掉那艘让你妄图模仿的原件。收回你从人们手里掠夺的铜片。取回我给你们的铁器。” 李漓终于抬起眼,像在落下一锤判决:“既然你执意抱紧那些古老而阴影般的习俗——那便继续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吧。”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愤怒,却比愤怒更令人寒意生长。“我厌恶食人的陋习,但在这片混沌与荒蛮交错的土地上,克制自己不毁灭你们,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放心。我答应过你姐姐,不会杀你。”李漓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却没有一丝退让:“我今天,也不会在你族人面前废黜你——而且还会宣布,纳佩拉的火堆边,只会有一个酋长的名字,那就是你苏莫雷。”李漓微微俯身,目光冷得像刀锋贴上喉咙:“但从今天起,你这个酋长不再握刀,不再出征。你只剩下一条命,由我替你保管。” 苏莫雷怔住,嘴唇颤抖。他想大喊、想咒骂、想反驳,却发现胸腔像被掏空。他终于只挤出一句无力、颤抖的声音:“那你杀了我吧……你让我看明白一切,又把改变我命运的一切都收走……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苏莫雷将头转向瓜拉希亚芭,目光里带着一种刺痛般的背叛:“姐……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瓜拉希亚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图皮语回应他:“苏莫雷,你醒醒吧。以大活神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他走了,我们纳佩拉也能平安地收贡过几十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外面的战争里。”她的声音深沉哀伤:“你造出那条船……你就回不了头了。”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收刀入鞘,嘴角浮起一个冷得像针尖的弧度,低声道:“就凭他,也仿造不出那条船……”她的语气轻轻,却像在熄灭最后一丝幻想的风,将苏莫雷彻底推入黑暗。 李漓走到被按在泥地里的苏莫雷面前,脚步轻,却像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口上。风从河谷方向吹来,吹动他衣角,也将他的声音推送出去:“我现在宣布——苏莫雷,被捕了。至于何时释放——看我心情。”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纳佩拉人的脸,“但他仍旧是我认可的纳佩拉酋长。你们部落,只许有一个酋长的名字。谁敢私下另立酋长,我就先屠那家人,再屠这个部落。”李漓移开视线,落在瓜拉希亚芭身上:“苏莫雷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部落的事情不能没人管。以后,纳佩拉所有重大事务,由长老和战士头人一起商量——凡是瓜拉希亚芭点头的,就算是我点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等于我在这里说。” 瓜拉希亚芭立刻将这番话逐字逐句翻译,每一个词都像燧石撞击,发出灼亮的光。李漓环视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人不低头。 李漓继续说道:“从现在起,你们立刻拆除船坞;所有被你们掳来的奴隶——除了战俘以外,全都解散。你们也不准再压迫那些在集市中做生意的小贩。从此刻起,所有纳佩拉人,不准再靠近神船——否则,格杀勿论。” 那一瞬间,连围观的孩子都本能缩了缩肩。人群的最后,一位背脊被岁月压弯的老人缓缓抬起头。他望向苏莫雷跪伏过的那片湿泥,那里的印痕仍浮着尚未干透的深色。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微细的亮意——像卸下一口沉重的叹息,又像看见未来的风正从荒野深处吹来,吹散旧的秩序,也吹得人心空落落。他垂下头,粗糙的指尖在掌心里微微颤抖,仿佛正摸索着一条尚未成形的新路——一条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活着”的道路。 苏莫雷被绑了起来,被天方教原住民战士们押着站起。他的脸上湿着汗,又像湿着泪,声音哽咽对李漓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能像对曼科那样对我?” 李漓静静望着苏莫雷。那双眼冷得像淬过霜的铁,沉、硬,没有一寸退让的空间。李漓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巨石坠入深井里——深得没有回声,却让空气更沉:“你和曼科不一样。至少——他不吃人。”李漓微微俯下身,与苏莫雷的目光正面相撞。“而你,已经彻底突破我的底线。在我看来——吃人的人,还不配称为人。” “可是,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我不吃了杀父仇人,我就无法服众!”苏莫雷沮丧地说道,“我只是吃了没几个人!” “既然你决绝一切进步,哪怕是一点点,那你就保持原来的样子吧!”说罢,李漓不再搭理苏莫雷,而是对自己的战士们说道,“把他押走!” 第591章 河中 清晨的撒马尔罕,像一颗被风沙反复雕琢过的古老宝石,静卧在河谷间。薄雾从锡尔河谷悄然升起,像一匹被晨风轻轻牵扯的长纱,在远山与巨城之间缓缓铺展。初升的阳光尚未露出全貌,却已在天际点亮一抹柔金;那金色如刀锋般划开夜的余息,使整座城市仿佛从沉默的梦境里低声翻醒,像一头抖落鬃毛的狮子,呼出温热而悠长的第一口气。 城门下,人潮如慢慢推涌的洪水。商旅赶着驮兽,牧民背着皮囊,艺人用布包裹着乐器,苦力、朝圣者、逃难者、寻机者……杂色的衣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摩擦、挤动,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所有人都压在城门楼投出的巨大阴影里,那阴影如同一座巨兽的喉道,让所有经过者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高耸的城门砖石呈沉稳的青灰色,其上浮雕着早已风化的萨珊莲纹、乌古斯兽形,与最新刻上的喀喇汗花纹交织在一处,像三段不同的时代在此处重叠,又彼此争夺着石壁上有限的空间。纹饰在晨光斜照下显露出深浅不一的刻痕,带着岁月积累的庄严,也带着一种被权力轮番覆写过的复杂。 观音奴与阿娜希塔被裹挟在人潮里,像两片被洪流推搡的树叶。汗味、兽皮味、旅尘的土腥味混成一股浑浊的气息,在狭窄的城门阴影下盘桓不散。脚边的泥土被数百人的脚步踩得松散又黏腻,偶尔有驴子的蹄子重重落下,溅起一串细碎的尘屑。她们身上的打扮极其普通:粗布外衣颜色被日晒磨得发灰,皮袋磨损得露出线头,头巾压低到眉骨,让面庞看起来憔悴又带风霜。然而隐藏在这层简朴外壳下的,是两道随时能拔刀的气息——锋锐、警觉、悄伏不动,只等风声稍变,便会化作利刃。 阿娜希塔如今已完全褪去稚嫩,像一枝在草原烈风中长成的年轻白杨:纤细却坚韧,眉眼深处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深眼窝让她的瞳仁显得格外亮,像雏鹰在晨光中抖开翅羽,那一抹灵气,是再老练的伪装也藏不住的。她抬头注视着那扇沉沉压下的城门,视线在巨大砖石上游移。风从门洞里吹出来,带着冷金属味与陌生的城池气息。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什么,但又带着按捺不住的期盼:“姐,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在这里找到卡里姆?” 观音奴半侧身护着她,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姿势已经连做了百遍。她眯起眼,在阳光下装作一个风霜旅人——肩背有些佝偻、下巴略略收着,唯独那双眼仍冷静锐利,如同打量猎物的狼,“我觉得,可能性很大。”她说得平淡,却稳得像一块石头。“古尔鲁格部抓到的俘虏,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就是卖去撒马尔罕的奴隶市集。只要他被他们扣住过……这里最可能。” 阿娜希塔被撞得踉跄,差点踩空,气得瞪圆了眼。她狠狠瞪向前面那个背着大麻袋、挤得像一头毛驴一样横冲直撞的胡人商贩,却又无处发火,只能把怒气憋成一句压得很低的嘟囔:“可之前我们混进古尔鲁格部的营地时,你也说‘很可能在那儿’……结果也没影子。卡里姆也许根本没被俘。” 阿娜希塔越说越小声,却越小声越心虚,像是怕把某个不敢直面的真相说出声来:“我总觉得……他可能因为没能抓住达尔古特部的托克索巴,觉得没脸回来;说不定……就自己走了。而且,他不是总抱怨卢切扎尔‘鼠目寸光’吗……” 人潮继续推搡,驼铃声、咒骂声、商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她那句悄声的猜测吹得像灰尘似的,却仍落在观音奴耳边——冷而清晰。观音奴嗤了一声,目光从阿娜希塔脸上扫过,带着揶揄,也带着历经风霜的倦意:“碰碰运气罢了。”她说着,伸手替阿娜希塔扯正头巾,“借着找卡里姆的名头,拿着卢切扎尔给的钱,到处走走看看,也不是坏事。难不成你真想一直待在那鸟不拉屎的草原部落里?天天逗那两个臭小子玩?” 阿娜希塔忍不住笑出声,整个人像被晨光照亮:“给卢切扎尔和你带孩子,其实也不错……”她捂着嘴偷笑了两声,又摇头感叹,“不过出来走走确实更好玩!”她眼里亮着光,那是远路、未知、冒险与青春混成的光。 观音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动作里带着一丝坏心思的亲昵,像母豹逗弄自家刚学会撒野的幼崽般随意又自在:“还能一路买点特产,到了下一个地方再卖掉。这样一路换着、倒着,银钱就像河水一样自己往袋里流。”她嘴角一挑,眼里闪着那点历风沙才有的狡黠光:“我有信心,等我们这一趟折回来时,腰包准能鼓得比骆驼的驮袋还沉。” 阿娜希塔眼睛“哗”地亮了,却只亮了一瞬,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戳中了笑穴,弯着腰笑得直抖:“做生意?你?哈哈哈——”她笑得几乎站不稳,声音在拥挤的人潮里跳着、飘着,“你每次做买卖,都能亏到底裤差点赔掉!这一路上唯一能赚钱的方式,就是——”她抬起手,比了个拔刀的动作,笑得像只偷了葡萄的狐狸,“打劫落单的旅人!这才是你的天赋!你就连路过的僧侣都不放过——” “呸!”观音奴脸色一沉,五指猛地扣住阿娜希塔的嘴,力道之狠像捏住一只准备乱叫的小鸡。她压着声音,却锋利得像藏刀破鞘:“给老娘闭嘴!这里可是西喀喇汗国的都城——河中!你再这么大呼小叫,是想把官差都招来,给我们每个人送一顿‘格外恩典’吗?” 阿娜希塔被吓得像被冷箭惊到的小鹿,肩膀一缩,急忙把自己塞进人群的阴影里。她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才悄声像一缕风似的问:“你……你为什么把撒马尔罕叫成‘河中’?” 观音奴松开手,顺手把那片被扯乱的头巾压回去,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读过书的人才有的冷静气度:“那是震旦的叫法。”她抬头望向城门上那块被风沙凿过无数次的砖石,像是透过它望见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原——“大唐的时候,这一带归安西都护府节制,是昭武九姓里康国的都城。唐高宗年间,还特地以其地置‘康居都督府’,封其王拂呼缦为都督。故而在震旦的记忆里,这片土地就叫——‘河中’。至今在中原,许多姓康的汉人,祖上便是从这里迁徙过去的。我们大夏人既是震旦人,自然沿用震旦对这片土地的称呼。” 观音奴忽地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更西那边,大唐还曾在波斯故地设过‘波斯都督府’,和这里一样,也在安西都护府的名下。别看如今是喀喇汗坐在这城上,当年的河中,可还并不是我们震旦王师踏到的最西边。” 阿娜希塔怔了怔:“那个波斯都督府……我也听说过。那是震旦为了帮波斯复国吧?天方教徒们对波斯打得太猛了,泥涅师王子想救自己的国家,才主动请求唐朝册封……姐,你是不是……很崇拜唐朝?” “那是当然,”观音奴笑了一声,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自豪:“我虽然是党项人,但我姓李。那姓,可不是随便叫的,是当年唐僖宗亲赐给我们老祖宗的,还册封为夏国公。我们大夏的‘夏’,就是这么来的!而我们大夏皇族同艾赛德他们沙陀李氏一样,说到底,都算唐朝宗室的旁支。”她忽然目光一挑:“倒是你,又是怎么会知道,波斯王子泥涅师的事儿?” 阿娜希塔一窘,眼神东躲西闪,一瞬间快把自己绕成了绳结。观音奴看着她那副样子,只觉得好笑,也不打算继续追究。她正要接着把“河中”的旧事讲下去——话音才出口半寸,突然像被无形之手扼住。 城门上的军士吹起的号角声刺破长空。守兵们从门洞里鱼贯而出,甲片磕撞作响,不由分说地呵斥、挥手驱赶行人靠边。紧接着,铁蹄声到了。沉重、稳狠,每一下都像钝刀剁在大地上,把人群里原本的嗡鸣劈成两半。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正踏着尘土而来。 大门下那混杂嘈乱的队伍,忽然像被某只无形之手拨动——人潮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向左右退去,像灰褐色的沙浪被风拍开,留出两条狭长的空隙。空气在那一刻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人们的呼吸都被压住,只剩胸腔里一点浅浅的动静,像生怕呼吸得太用力,就会被那铁蹄碾碎。 观音奴反应极快,她没空推人,也来不及看清前方,只用手臂猛地一拽,把阿娜希塔护在自己身侧,倒退半步,将两人塞进一叠拥挤的旅人之间。紧接着,一道鞭影闪过——“啪!”开道骑兵的皮鞭破风而至,甩在空中如蛇咬,力度凶狠得能把人的魂吓出来。 阿娜希塔被这一声抽得心口一颤,脸色瞬间发白:“这群人……怎么这么蛮横!” 观音奴刚想低声训她别乱说话,视线却被一张面孔死死吸引住。 前方那队骑兵,从骑队长到马后的小卒,每一张脸……不是阿拉伯的深眼窝,也不是粟特人的高挺鼻梁,更不是草原部族惯有的粗犷。那是一张张陌生却又极其东方的脸。眼角、颧骨、下颌线——像极了远在震旦北地、风雪中成长的少年们。黝黑的皮肤下,眉眼结构却分明属于她熟悉的某种血脉。观音奴胸口微微一震。 就在此时,一名白眉老汉缩着脖子从人缝里挤过来。他背微微佝偻,被岁月压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嗓音干哑得厉害,仿佛一根被抽了千百口、早已烧得发干的老烟杆:“这些……是萨塔尔人,一群脾气暴躁的战奴。他们都是自愿把自己卖给喀喇汗的贱户……靠在刀口上舔血养命的。”老汉的目光追着那支队伍,却始终不敢真正盯上去,“看见他们,最好离得远一点……那帮人——是为谁而战都不知道……却随时都会死在前线的无主孤魂。” 那句话落下时,空气里仿佛有一阵风擦过喉骨,带着旧战场特有的荒凉金属味——像铁锈、像风沙、也像那些死去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的沉默。 观音奴怔了一下,声音像被什么轻轻勾起:“萨塔尔……?这名字……怎么这么像……” 观音奴话还没说完,阿娜希塔就像被本能驱使一般脱口而出:“沙陀!” 那一瞬,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不敢确认,却不得不怀疑。仿佛在千里之外的震旦北地,有一根极细的血脉线,突然在撒马尔罕城门前微微颤动。观音奴缓缓点头,目光深处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像风中摇曳的火苗:“而且那脸,也确实像震旦北地的人……” 两人都沉默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心神。 那支队伍正疾驰远去。马蹄在灰尘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尘土被卷成一道羽烟,缓缓升上晨光未暖透的空气。烟尘遮住他们的背影,也遮住了那些骑兵的命运——被卖、被征、被呼喝驱使,像一群被铁链套住的影子,奔向不知多少次失败的战场。 阿娜希塔轻声道:“他们看起来……好像也并不自由。” 观音奴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条逐渐散开的尘烟,心底浮起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仿佛在这座古老城门前,东西两端的命运线条,正悄悄地交汇。 观音奴收回望向尘烟的目光,转头问老汉,语气虽轻,却带着刀锋般的冷静:“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老汉缓缓抬起眼,嘴唇动了动,轻声却沉重:“去打花剌子模。”他顿了顿,嗓音变得更加干涩,像石头在沙中摩擦:“这仗……打了许多年了。每一年都有人死,每一年都说要取胜——”他摇头,那动作沉缓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但从来没有赢过……却一直在打。” 观音奴胸口也被吹得微微一紧。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才能听到的回声——来自深林深处,来自某个尚未现形却一定存在的危险。隐约,清冷,让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姐……”阿娜希塔的声音微颤,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与恐惧,“如果卡里姆真的在撒马尔罕……会不会被卖去做战奴?” 观音奴望着眼前的撒马尔罕,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阴影收进胸腔,然后对阿娜希塔微微点头,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说:“走吧。进城。我们直接去奴隶市场看看。” 撒马尔罕奴隶市场位于撒马尔罕的东侧,与牲畜市集比邻。两处交叠的气息混在一起——马粪、羊骚、汗水、烤饼香味与铁锈味……空气浓得仿佛能掐出一撮来。 入口处,有两根粗大的木桩,木桩间拉着铁链。链下堆着还未被清走的旧草料,与污泥混在一起。几个穿着喀喇汗军装的士兵懒洋洋地坐在帐篷前,盯着进出的人群,眼底倦意和麻木像是刻进去的。 阿娜希塔忍不住皱眉:“这里……味道好大。” 观音奴轻声道:“奴隶市场就是这样。人的味道,和牲畜没什么差别。” 奴隶市场里,奴隶的队列在视野里一排排展开,肤色各异,命运却相似,便是被迫出售的灵魂。几排木架搭成的“高台”立在市集中央。高台上站着不同地域的俘虏——草原来的乌古斯男奴,皮肤被风刮得粗糙,双手被绳索勒得发青,还有人肩背上留有箭伤的新痂。他们被迫挺直站着,让买家看“牙口”和“肌肉线条”。花剌子模来的年轻女奴,脸颊瘦削、眼神麻木,衣服早已破碎,却还被要求站出“温顺”的姿态。她们的手腕上缠着铁环,铁环与链条连接,走动时发出清脆却绝望的叮当声。更远的俘虏——黑海、咸海方向来的白肤奴隶,他们的金发在日光下刺眼,与市集内深色皮肤的商贩形成强烈对比。有人因为听不懂乌古斯语而惊慌地往后缩,却被贩子一脚踢上前。 还有少数从天山、费尔干纳方向来的东方面孔眼型偏长、皮肤偏白,穿着残破的丝绸碎衣,像是从某支被洗劫的商队里抓来的。 贩子叫卖声:像肉铺、像牲畜栏、像战场余声。 “看这里!身强力壮的古尔鲁格部战俘!能扛能跑!” “这个女孩懂三种语言!合适当侍从和记账的奴婢!当然,只要你乐意,也可以拉她上床!” “来自花剌子模的手工匠人!会制陶、会修水渠!” “这一对兄弟!一并卖!不拆卖!” “买战奴吗?买个战奴当保镖吧!” …… 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不是在介绍“人”,而是在介绍牲畜的品相。 风吹动高台上的红布,红布边缘摩擦着木架发出沙沙声,像为这场无形的血祭敲着颤音。 观音奴与阿娜希塔在其中游走,观音奴的目光冷静、锐利,一边在人群间穿梭,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高台。 她在看脸,在找身形,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阿娜希塔则紧紧跟着,心情像被鼓槌敲得咚咚直跳。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压在腰间的匕首柄上,仿佛一旦看见卡里姆被链锁着,她会立刻冲上去。 “姐……卡里姆会不会,真的就在……这些人之中?”阿娜希塔低声问道。 观音奴的眼神冷沉如暗刀:“碰碰运气。” 她们越走越深,穿过第一层拥挤喧闹的买卖地带,脚下的土路逐渐变得潮湿、阴暗,仿佛整个市场的光都被某个无形的巨口吞了进去。这里没有高台,没有叫卖声,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得要滴下来。 几排破旧的草棚湿漉漉地伏在地上,棚顶被风刮得像麻布盖尸布。棚下,被铁链拴着的人懒散却绝望地瘫坐着——发动不出力气,也不知该往哪里逃。有人低低吟唱着故乡的曲调,声音轻得像某种濒死的风;有人双膝跪地,把额头死死抵在泥土里,用他们最后的尊严祈求未知的神明;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眼睛空洞,眼神深不见底,像灵魂早已脱离他们而去,只留下肉身在阴影里慢慢腐烂。 转眼间,观音奴与阿纳希塔已在撒马尔罕的奴隶市集里走过整整一日。傍晚的风悄然拂来,带着远处锅灶里升起的炊烟味、熬得微粘的羊脂气息,也带着铁链轻轻碰撞的声响。那声音细碎、清脆,仿佛风铃,却透着一种让人后颈生凉的悲意,像是被困灵魂在暮光中发出的低鸣。 第592章 萨尔塔人(上) 在这片被阴影盘踞的市集里,时间似乎也被磨钝了锋芒,只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当两人回过神来,天色已沉入黄昏。夕阳正从城墙外缓缓坠下,余晖像一条残碎的金线,从木棚破裂的缝隙间渗入,将本该死寂的角落镀上一层诡异的暖色——仿佛为这片痛苦之地上一瞬的宁静,添了一笔近乎残忍的温柔。 阿娜希塔抱着手臂,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姐……这里简直像坟地。” 观音奴静静看着前方那一排排跪坐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沉痛:“这是奴隶的坟地——也是命运的岔路口。”她顿了顿,深吸一口略带灰尘的空气:“我们走吧,卡里姆不在这里。” 阿娜希塔迟疑地跟了上来,小步快跑,像刚被风吹乱的小鹿,声音轻飘飘的:“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去住店吗?” 观音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无奈:“那是当然。不住客栈你还想怎样?出城搭个破帐篷?让半夜的狼把你当点心咬了?” 阿娜希塔被她一句“狼”吓得抖了一下,但下一瞬,她就像被点亮似的,眼睛重新发光:“那我们可以顺路先去吃饭吗?我想吃这里的石榴蔬菜羊肉汤!是撒马尔罕老城的名菜!”她越说越兴奋,脚步甚至快了半拍:“我还听说,撒马尔罕老城里现在依然住着不少信奉拜火教的人,他们祖上传下来手艺让他们酿的葡萄酒特别香!我们要不要去找找看?” 观音奴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盯着她。她的目光既怀疑又疲惫,像在看一只伪装成小羊的狐狸:“你知道的事情倒挺多的……”那语气像在轻轻拨开一层面纱,她眯起眼,从阿娜希塔的举止、姿态、言谈一路打量下来:“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娜希塔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地答:“我就是阿莫勒城里一个土财主家养的童养媳啊!很普通的那种!” 观音奴听得嘴角一抽,仿佛看见一只狐狸披着羊皮跳到她眼前,她冷笑一声,像是把一池子秘密轻轻拨开:“得了吧,在阿莫勒城,那里的官兵无聊到要追捕一个土财主家的童养媳?”她摆摆手,像赶走一片烦人的雾气:“不想说就算了,我也就随口问问。”然后果断转身,步伐干脆利落:“走吧,去找吃的!天都黑了。”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夜色的火柴,让阿娜希塔瞬间又雀跃起来:“太好了!” 观音奴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她撩开袍角,拍了拍腰间鼓胀的小皮袋,那里面银子叮叮作响:“就按你说的,去旧城。虽然我们在这里没遇到卡里姆……”她的嘴角往上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倦意:“但愿真像你说的,能让我们遇到葡萄酒。”风吹起她的袍摆,她迈步向老城方向走去:“前天打劫那个天竺来的行脚僧得来的银子,也该派上用场了。那种肥羊,几年也难得撞见一回。” 就在这时,她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粗哑却带着些许冲劲的年轻女声: “喂!做小买卖的——要不要雇个保镖?你们两个女人东奔西走的,可不太安全啊……” 观音奴与阿娜希塔几乎同时回过头。 那声音的主人正站在昏金色的余晖里,像一束从大漠边陲撞入市集的风。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个子不算高,却有一种结实而锋利的存在感。肤色被草原风吹得健康黝亮,眉眼却带着明显的震旦北地轮廓——狭长而坚定,眼尾微挑,像是随时准备迎向刀光的一抹锐意。高颧骨使得她的侧脸有种英气的凛冽,而鼻梁笔直,唇角微翘,透着一丝桀骜不驯。她的黑发被草原式头绳高高束起,一撮碎发散在额前,随晚风微微跳动。肩上披着一件磨旧的皮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用得发亮的弯刀,刀鞘上缠着陈旧却保养良好的马尾绳,显然来自她自己的战马。靴子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像是刚从草原深处赶来;整个人立在那里,带着一种轻狂的野劲,一种属于草原女孩的孤傲自信——既像游牧的雌狼,又像横跨千里的风。 观音奴轻轻一笑,“我们这么穷,可雇不起保镖……呵呵。” 那女子冷哼一声,笑意倏地变得锐利:“穷人?你身边这位小姑娘——”她的下巴微微一点,像猎鹰锁定猎物般精准,“手腕上的金镯子,可不轻啊。别舍不得花钱。花点小钱,买个安心,总不亏。” 观音奴心里猛地一紧。阿娜希塔一路都极少露出手腕,她们行事如暗影般谨慎,却还是被这草原女子一眼看穿。 阿娜希塔下意识把袖口往下一扯,嘟囔得像只被戳疼的小猫:“喂,你看得也太仔细了吧……” 观音奴却很快恢复从容,淡淡地问:“你看上去,既不像买卖奴隶的,也不像是奴隶。来这里做什么?” 那女子抬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利落得像刀锋出鞘——“我是萨尔塔人,从东边的草原和农地边陲来的。”她语气硬朗,带着风吹日晒的直率,“来撒马尔罕讨生活。别的不会,只会打架,想找个雇主,当保镖。” 阿娜希塔挑眉,像只狐:“萨尔塔人?你们不是习惯把命交给西喀喇汗国的可汗和王公们吗?” 萨尔塔女子撇了撇嘴,眉梢一挑,满是不服:“那是男人。我是女的,军队不收。”她说着挺了挺胸口,那神态像是要证明什么,“不过,我的武功可一点不比他们差。”她话锋突然一转,语调像风吹过旷野般干脆:“对了——我刚才听到你们说,想喝葡萄酒?” “是的!”阿娜希塔抱臂,语气带着小脾气:“不过,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对。” 观音奴失笑,侧颜温淡如水:“偷听?我们刚刚说得那么大声,她根本不用偷听。” 阿娜希塔哼了一声,却也不否认。而萨尔塔女子只是叉着腰,站在暮光里,像一头年轻却有獠牙的小母狼,眼里闪着好奇与算计——仿佛下一刻,她会把两人带向一个未知却必定热闹的角落。 三人对视时,那萨尔塔女子耸耸肩,嘴角露出一抹带刺的笑:“那些拜火教徒不会轻易把酒卖给陌生人,尤其是看上去像天方教徒的陌生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来告发他们的?他们现在表面上都跟着天方教一起礼拜,其实就是为了躲异教徒税、躲麻烦。在这里,信错神,就要多交钱、多挨打。” 观音奴和阿娜希塔对视一眼,皆有些恍然。 萨尔塔女子像是察觉到她们的犹豫,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继续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一家有酒卖的地方。要求不高——给我一顿饭,再加一壶酒就行。” 观音奴歪头微微一笑:“你不是也外地来的吗?” 萨尔塔女子挺直身体,胸口像风鼓起的马皮外袍:“我来撒马尔罕快一个月了。”她用拳头敲了敲胸膛,那神态像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资历,“自然比你们熟。” 阿娜希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毒辣:“看来你武功也就那样吧,一个多月都没找到像样的活。” 那句话像刀尖刮过萨尔塔女子的自尊,她脸色当场一沉,眼中闪过一丝草原雌狼般的凶光:“小姑娘,说话放尊重点!”她冷声道,“我功夫自然了得,只是——商人们大多不愿雇女人当保镖。”她说到这里,嘴角冷冷抽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十几天前,好不容易遇到个雇主,那色鬼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她抬起拳头,做出一个利落的砸击动作,动作干脆得像断裂的骨头声就在空气里响过,“我当即扁了他,甩手走人。”语气里毫无羞怯,只有理直气壮的暴烈。然后她话锋忽然轻松一转,像一阵草原风又吹回她的眼眸:“好了,说这么多——你们不是想喝酒吗?我带路。一顿饭和一壶酒,你们可是赚大便宜了。” “我们还要找石榴蔬菜羊肉汤。”阿娜希塔说道。 “没问题,这道菜,在这里,只要是开餐馆的,几乎都有!”萨尔塔女子说道。 观音奴看了她一眼,笑意温柔却带着城府的深度:“好吧!我们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同桌吃饭。这样吧——”她伸手从腰包中捻出几枚铜币,声音轻柔却清晰,“给你十个铜币,算作带路的酬劳。” “成交!”萨尔塔女子几乎是立刻拍手,动作为快得像鹰扑下一只田鼠,眼睛亮得带着野性——贪、兴奋、还有一点点无奈的现实感。 阿娜希塔悄悄挨近观音奴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姐……我们给多了……” 观音奴只是微微摇头,那一抹波澜不惊的表情像黄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 晚风吹来,萨尔塔女子走在前头,步伐带着天生的草原节奏感,既轻快又戒备。观音奴与阿娜希塔紧随其后,一只骆驼铃声在远处幽幽响起,与街巷的杂声混在一起,像一支古老而混乱的乐曲。三人就这样踏入撒马尔罕老城的腹地。街道在夜色下渐渐收拢,香料味、烟火气、湿土与羊脂的味道被夜风层层揉在一起。昏黄的油灯从青砖墙的缝隙里洒下,铺在地面,像一道道被岁月磨亮的长影。 撒马尔罕老城的巷子,在黄昏与暮色之间,是一座沉睡千年的迷宫——每一步脚印落下,都像踩在层叠的历史之上。巷道狭窄而深长,许多地方甚至两个人并肩都要侧身而过。青灰色的土坯墙在两侧逼仄而立,墙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像被岁月反复抚摸过的臂膀。墙角处常能看到驼队经过时留下的磨痕,浅浅的,却刻满千年。巷子的弯道多得让人怀疑它是否刻意为迷路者设计,有些拐角甚至尖锐得像刀锋。一转身,就会从光明跌入半暗,或从凉影之中意外撞进染上夕金的敞口。羊脂和熬得快糊的洋葱味,从某户人家的木门缝里钻出来;隔壁则飘着发酵酸奶与芝麻的清香。烟火味混着陌生香料,被晚风裹着,在巷道里交缠、游荡。有时还能闻到木匠铺里锯开的木香,甜而干净;拐角处的铜匠店又传来烧红金属的焦味,与敲击声混成一首粗糙却沉稳的老歌。 巷道上空,被居民用绳子挂满了纱巾、晾晒的地毯、染色的布帛,那些布在风中微微飘动,把天空切成一条条窄窄的色带:赭红、靛蓝、杏黄、深绿……每一种颜色都像来自不同旅人的故事。绳索之间时常挂着皮囊,里面装着刚做好的酸奶酪或发酵饮品,正在晃动。巷底的石板不整齐,却极其坚实。浅浅的沟槽沿着道路延伸,那是雨水冲刷久了留下的痕迹。偶尔能见到驼蹄铁留下的半月形印迹,或是车辙形成的双线,在黄昏光线下反射着冷冷的银光。沙粒被风吹来,积在石缝里,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沙沙”的细响,像耳语般轻。家家户户的屋檐都不高,木梁伸出墙外,挂着半旧的布帘,用来遮日挡风。帘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在睡梦中翻身的兽。有的帘后会漏出一只小孩的眼睛,黑亮好奇;有时是个老妇人的影子,安静坐在地毯上搓线;有时是一只猫,趴在窗边的木板上,用一双金色的眼睛打量外来人。 终于,她们三人在一间看起来极不起眼的餐馆门口停下。这是老城巷深处的一家小饭肆,门面狭窄得几乎要被两侧的土坯墙挤扁。门顶悬着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牌,上头用褪色的粟特字写着“食堂”这个词,勉强还能从斑驳中认出来。门帘是粗麻布缝补而成,边缘已磨出毛丝,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在睡梦中呼吸的旧兽皮。门前摆着两只破损的铜壶,壶口还冒着热气,显然在煮茶或汤;旁边挂着几串擦得锃亮的羊骨头,作为这家小店最土气却最实在的招牌。楼上伸出的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破旧的门框照得金黄又带着几分温度。这种地方,若不是由熟人带路,外乡人根本不会停下脚步。 “到了,就这里。”萨尔塔女子指着那块被烟熏得快看不清字的木牌,“葡萄酒,而且味道真的不错。”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摊向观音奴:“既然你们不愿和陌生人同桌吃饭,那就给钱吧,说好的,十个铜币。” “就这里吗?”阿娜希塔皱眉,有些不信。 “是的!”萨尔塔女子拍了拍自己的皮袍,“要不,我陪你们进去,看你们拿到酒,再给钱?”她顿了顿,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另外,能不能再多我给十个铜币?” 观音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她很清楚——这个萨尔塔女子此刻多要的十个铜币,就是为了觅一顿饭钱,但观音奴并没有拒绝。毕竟她这一路上已经抢了不少钱;于是观音奴毫不犹豫地将二十个铜币放到萨尔塔女子的手心。 “拿去吧。”观音奴说得平静又坦然,“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为了区区二十个铜币骗我们的人……虽然你现在确实看起来有些落魄。” “那是当然,”萨尔塔女子骄傲地抖了抖肩膀,“我从不靠坑蒙拐骗混日子。我的祖上,可是在震旦做过皇帝的!”她接过铜币,“谢了!” “慢着。”观音奴忽然出声。 “怎么?想反悔?”萨尔塔女子瞬间戒备,袖子都卷到肘处。 “不是。”观音奴摇头,接着又说道,“你们萨尔塔人……真的是沙陀人?” 萨尔塔女子整个人愣住,眼睛瞪得像被点亮的灯盏:“你知道沙陀?!” “何止知道,”观音奴语气平静,却像丢下一块石头,“我儿子,就是沙陀人。” 这句话刚落下,萨尔塔女子整个人像被火星炸到,猛地往前一步:“你在侮辱我吗?!”她袖子已经卷到肘上,拳头攥得发白,只要再一句不对,她就要在这巷子里动手。 “她说的是真的!”阿娜希塔急忙抱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她男人是沙陀人,她儿子当然是沙陀人!” 萨尔塔女子被这句话砸得一愣,像突然踩空了一步:“……真的吗?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老公是沙陀人?” 观音奴垂下眼睫,语气淡淡,却藏着几分被岁月磨过的无奈:“他……没有正式迎娶我。”简单的一句话,让空气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沉默。不是羞耻,也不是抱怨,而是某种夹杂着命运与旧事的轻轻叹息。 萨尔塔女子愣愣看着她,原本那股随时准备打架的狠劲像被风吹散了几分。她眨了眨眼,眼底的光从戒备与怒火,慢慢变成一种意想不到的欣喜与激动。 观音奴淡然道,“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和我们聊聊——你们这些在河中的萨尔塔人。刚才给你的钱,依旧归你,别多想。” 萨尔塔女子眨了眨眼,脸上那股随时准备打架的狠意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欣喜与激动:“那……好吧!” 三人便一起掀开麻布门帘,走进那座小餐馆。店内不大,一眼望去不过四五张木桌。墙壁是粗糙的土坯,表面略显开裂,却擦得干净。几张桌子上铺着已褪色的棉布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角落里有一只矮炉,炉火安静地跳着,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羊肉汤的香气。天花板由横梁撑起,木材上能看见被烟熏出的暗色纹路。窗户很小,被羊皮代替玻璃,透进来的光柔和又混浊。空气里充满热气与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一踏进店堂,便觉得暖意扑面。几名当地人正低头吃饭,听到门帘响动,只抬眼淡淡瞥一眼,又继续各自的餐点。这是贫民的店,却干净、暖和、踏实,让人有种在荒野中找到火堆的安全感。 第593章 萨尔塔人(下) 小餐馆里,柜台后站着的老板,是个蓄着花白胡子的中年男子。他正擦着一只铜杯,眉毛一听到“有现钱”这三个字才稍微抬了抬——但当萨尔塔女人的声音落下,老板立刻冷哼一声,像个被自家牛反复顶过的老农,“察丽敦,”他沉声道,“依我看,你不如叫这位贵客,先帮你把欠我的那四十七个铜板结了。” 餐馆老板的这话一出口,阿娜希塔差点笑出声,但被观音奴用眼神制止。 察丽敦怔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带点心虚又带点撒娇的笑:“哎呀,别这样嘛。”她把观音奴刚才给她的铜币从怀里摸出来,挑出其中十个,“当啷”一声放到柜台上,摆出一个活像被抓包小偷的讨饶姿势:“先还你十个吧。剩下的……下次一定还。” 老板无奈地摇头,像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好吧……你这张嘴,怕不是要欠我一辈子。”他随手把铜币扫进木盒里,嘟囔着,“至少,记得给我多带些客人来。” 察丽敦听了反而笑,拍着胸脯保证:“我带!我一定带!今天不是就带了两个贵客来吗?” 观音奴与阿娜希塔跟在她后头,不由相视一笑——这女孩虽看似潦倒,却确实有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直爽。三人随着她走向靠墙的位置,一张简单的木桌、一盏晃动的油灯、一片暖黄的光影正静静等着。 “老板!给我们上一大碗石榴蔬菜羊肉汤!”阿娜希塔兴冲冲地喊道,声音像一颗石榴籽蹦跳着落进锅里,充满活力。 “好嘞!”老板立刻应声,粗哑的声音在小店的土墙间回荡,“还要什么?” “看着办吧。”观音奴取出一个不大的银锭,轻轻放在桌上。银光在油灯下闪烁,让店堂瞬间亮了半分,“按这个价上菜,别浪费就行。” 老板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回应着,可当眼角瞥见桌上的银锭,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哇……真是遇到贵客了!”他一把收起银锭,像怕被别人抢似的迅速塞进怀里,整个人的步伐瞬间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连胡子都跳动起来。 这时,观音奴转头看向那名沙陀女子:“你叫察丽敦?” “嗯,朱邪·察丽敦。”她挺胸点头,语气里满是自豪。她说这名字时,那种血脉的力量仿佛让整个人都亮了一瞬。 “老板,先来一壶上好的葡萄酒!”萨尔塔女子毫不客气地扯着嗓子喊,“今天有现钱——这位贵客请客!” 与此同时,老板端着两样东西快步走来——一壶深红色、光泽宛如宝石的葡萄酒,在油灯下泛着深沉的光;以及一盘刚从烤炉里起锅的烤羊排,表面焦香微脆,油脂在肉缝间“滋滋”轻响,香味像长了腿似的冲向三人。 “葡萄酒来了。”老板稳稳地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把烤羊排推到中央,“还有——烤羊排,先尝尝。” 话音未落,阿娜希塔已经像只饿急了的小兽般抢先抓起酒壶,往自己的陶碗里倒了一大碗。酒液浓稠地在碗口晃动,映着油灯的光,仿佛月下采来的果实之血。她仰头喝了一口,动作干脆得毫无淑女影子。下一瞬,她的眼睛就“唰”地亮了,像被火点着:“这酒,果然不错!” 观音奴被她的动作逗笑,不紧不慢地拿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轻抿一口。酒味厚实、尾韵悠长,她抬起头点了点下巴:“确实是好酒。”话锋一转,她抬手拍了拍阿娜希塔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责怪与好笑:“就你这德行,我越看越觉得可疑。你要是想装,也装得像点吧。”她挑眉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揶揄,“哪有一个天方教徒土财主家的‘童养媳’,一口就能品出好酒的?!” 阿娜希塔被怼得愣了半秒,随即涨红脸,气得连耳尖都发热。她瞪大眼睛反驳:“我、我那是——天赋!天赋懂吗!喝得出来怎么了!我是天生敏锐!”她越急,语气越高,看起来倒像是理亏的人在强撑。 “谢了!”察丽敦也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抓起酒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大口,酒液溅到她指节上都没注意。她豪爽地撕下一大块羊排,边嚼边笑:“你们两个……可真不像主仆,更像姊妹。怎么说话都一个味儿。” 阿娜希塔立刻接话,毫无羞涩:“仆人?哈哈哈!仆人就仆人吧,只要能蹭吃就行!”她说完还拍了自己的肚子一巴掌,得意得像在宣示某种胜利。 观音奴看着阿娜希塔那半撒娇半耍赖的模样,神情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无奈与宠溺。她轻轻摇了摇头,像在拍散眼前升起的一阵笑意:“你这丫头,脸皮厚得比羊皮袍子还结实。”她说罢抿了一口酒,目光从阿娜希塔身上移开,落在察丽敦脸上。油灯的光在察丽敦颧骨边缘跳动,把她那张带着风沙与倔强的脸照得明暗交错。观音奴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带着认真:“和我说说你们这些在河中的沙陀人吧。” 察丽敦听到“沙陀”二字时,先是一怔,然后像被什么轻轻按中了心底最深的一根弦。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大口,让酒液划过喉咙,把胸腔里的郁气也一并冲淡。再放下酒碗时,她的语气已带着某种压在心里许久的沉重。 “萨尔塔人并不是沙陀的意思,那是定居者的意思。”她缓缓开口,“但是,我们那里的萨尔塔人里,的确有一大半都是沙陀人的后裔。剩下的那一部分嘛……”她耸耸肩,“很多都是从草原、从山地、从被打散的部落里逃出来的,说不清到底是哪支血脉。久而久之,我们就混成一处了。”油灯映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既有骄傲,也有被岁月磨平的疲惫。 “我们住在撒马尔罕以东,两百多里的地方。”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方向,“一片又干又冷的地方,有河,有芦苇,有能放牧的浅坡,也有能种谷子的薄田。我们大概一千二百多户人家,总共不到一万人。”察丽敦说到这里,略微挺直背,像是在替自己的族群保留最后的尊严。 “外头传说我们自愿卖身给西喀喇汗国的可汗穆哈穆德二世,当他们的战奴……哼!”察丽敦重重拍了一下桌沿,声音里带着草原人天生的不服,“那纯属胡诌!我们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她抓起羊排狠狠咬下一口,像在咬什么怨气。“我们也是没办法。葛逻禄人占着那片土地,要我们出壮丁当兵,才肯让我们留在那里放牧种地。他们说保护我们,可实际上,就是让我们替他们打仗。”她冷笑一声,“每年都要抽人头,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而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带兵的却没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的沙陀人。” 阿娜希塔皱眉:“那你们岂不是……连自己的命,都攥在他们手里?” 察丽敦深深吸了口气,将酒碗倒满,一仰头喝下:“是啊。我们也想过逃走,可是……一来没地方去,二来,西喀喇汗国这伙葛逻禄人,也不会放轻易我们走!”这句话落下时,店内油灯正好晃了一下,仿佛也随着她的叹息而颤动。 观音奴点点头,语气带着理解,也带着某种从战乱中走来的人才有的沉静:“原来如此。” 察丽敦看向她,眯眼问道:“你们呢?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自草原。”观音奴淡然回答,“来这里做生意。” “做生意?”察丽敦轻轻嗤了一声,眼角带着几分听惯大话后的冷漠,“你们的部落,估计很难在这里做大生意。” “为什么?”阿娜希塔不服气。 察丽敦把酒碗扣在桌上,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因为西喀喇汗国只允许他们在草原上的走狗——古尔鲁格部,来撒马尔罕做生意。其他部族?抱歉,连城门都不见得让你们过得顺利。”她举起羊排,对着空气晃了晃:“在这里,你们草原人若想发财,不是被盘剥,就是被驱赶。除非……”她故意顿了顿,扫了观音奴一眼,“……除非你们有本事,让别人需要你们。” “说说,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察丽敦放下酒碗,饶有兴趣地靠近一些,眼神像箭尖一样亮。 “咄陆!”阿娜希塔毫不犹豫地冒了出来,声音清脆得像直接把秘密摊在桌上。 观音奴差点没被呛到,赶紧用筷子戳了戳她的手背:“阿娜希塔!吃你的羊排!” 阿娜希塔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却还是老老实实低了头。 然而察丽敦的反应更快——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最近在不断扩张、侵袭周边部落的那个‘新咄陆部’?!”她一边惊讶一边盯着观音奴,“我还听说那地方的首领是个寡妇?是真的吗?” “既然,你听说过,和你说说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观音奴被问得哭笑不得:“咄陆部的首领确实是个女人,但不是寡妇。”她挑了一下眉,“不过你为什么叫它‘新咄陆部’?” 察丽敦沉默了一瞬,像把几百年前的事从尘封的裂缝里翻出来:“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这一带……也有过一个‘咄陆部’。”她的声音低了点,带着在族谱里扒拉出旧血脉的慎重,“怎么,你们那边也有很多沙陀人?也是给他们当战奴的?” “有。”观音奴摇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的坦诚,“但就几个小孩,可以算是沙陀人的小屁孩。不是战奴,就是几个孩子。”她伸手比划了个小不点的模样:“你知道的那个女首领的儿子,算一个。我儿子,算一个。还有其他两个女人的孩子,都是一个爹的……” 听到这里,察丽敦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么说,这个‘新咄陆部’的首领是沙陀人的老婆?!” 观音奴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浮出复杂又莫名耐心的笑:“可以这么说吧……那个女首领,算是跟他结过婚。” 还没等察丽敦把那团乱七八糟的“谁是哪个女人的丈夫、谁的儿子是谁的”关系理清楚,老板已经像被锅炉蒸汽推着似的,从后厨大步冲了出来,声音在小小的店堂中震得油灯都微微晃动: “洋葱汁烤肉串——刚出炉!” “葡萄干甜馕——热乎的!” “萨姆萨烤饼——小心烫手!” “石榴蔬菜羊肉汤——上来咯!” …… 话音一声比一声高,一盘盘食物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香气攻势,被他双手稳稳送到桌上。 羊肉汤表面漂着红宝石般的石榴籽,热气翻滚,酸香与肉香交织;烤肉串被洋葱汁浸得油光四溢,肉香浓烈得几乎要突破墙壁;甜馕上撒着葡萄干,圆圆的,像月亮切下来的甜片;萨姆萨烤饼酥皮微焦,一掰就在缝里冒热气。每一样都在油灯下轻轻冒着白雾,将整个小店的空气逼得温暖又馋人。香气在空气里“砰”地炸开,像一只跃动的灵兽,直扑进三人的鼻腔。 阿娜希塔眼睛当场亮得像两颗金杏,连瞳孔都在放光。她根本顾不上保持形象,整个人像被香味牵着鼻子往前倾,嘴角几乎要流下口水。“哇——”她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声,声音里满是幸福的投降,“这……这才是人间啊……” “先吃!”观音奴拿起木匙,将热腾腾的羊肉汤舀进自己的碗里,香气如柔雾般升起,“边吃边说!” 三人正准备动筷——忽然,店外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动静。起初只是低低的骚动声,像风吹动枯枝般轻微。但很快,那声音便被推搡声、粗暴的怒吼、物件倒地的咣当声层层加大,如同一股混乱的浪潮,撞进了狭小的餐馆。 观音奴的手顿在半空,汤匙上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股不祥的寒意。她抬起头,神色瞬间收紧:“怎么了?” 老板皱起眉头,探头朝巷外望去:“不知道……听动静,好像有人闹事。”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却仍带着慌乱。外头的混乱声越来越近,仿佛整条巷子都在挤压、震动。 脚步声混乱而急促——有人奔跑、有人后退;有人吼、有人尖叫;还有铁器撞击墙面的锐响,像是某种预兆的敲门声。 察丽敦眯着眼,已经本能地侧身坐直,手指悄然握上腰间的弯刀刀柄。她那草原血脉里带着的警觉,让她的肩膀瞬间绷紧,像一头准备跃起的小母狼。 而阿娜希塔则嘴里还含着一块羊肉,嘴角沾着油,含糊不清地问:“不会是——打架吧?”她话没说完,餐馆的地面隐隐都能感到某种震动,仿佛有一群人靠近。 观音奴把木匙轻轻放回碗里,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压下心底寒意的沉稳。她的眉头在油灯下渐渐紧锁:“但愿……不是造反。”她望向那被麻布门帘遮住的入口,眼神如阴云前的锋刃一般冷静。 夜色之外,那股躁动正在迅速逼近。原本像远处风声般的嘈杂,此刻已经演变成一股沉甸甸的、带着杀气的奔涌。脚步声乱而急——像一群被逼到谷底的兽,正向唯一的出口挤来。 然后——“砰!砰!砰!”三声猛敲,像铁槌砸在木板上,震得整间小馆子都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个嘶吼般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缝挤了进来,粗粝、沙哑,带着愤怒烧开的热度:“卡姆兰!快开门——!”他像是连呼吸都被怒火割碎,声音里带着窒息般的急促。 “我们起义了!”整个店堂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那男人继续吼着,像吐着被压在喉咙里几十年的仇恨:“那些天方教的王公贵族——狗杂种们!又向我们加税了!”他的拳头再次砸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像怒雷:“我们皈依他们的天方教根本没用!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他的声音破裂、嘶吼,像一匹被逼疯的老狼:“他们有一本名册!上面写着我们!写着我们这些粟特人的子孙!写着谁是拜火教的血脉!写着谁是被征服的族裔!”他像是喊到流泪,又像喊到撕碎喉咙:“我们永远逃不掉!他们永远把我们当贱民!”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密集——“踏、踏、踏——!”像石子滚落山谷后汇成的奔流,怒吼、催促、兵器互击声层层叠加,仿佛整座撒马尔罕老城正在被愤怒点燃。观音奴、阿娜希塔与察丽敦的脸色同时一紧。油灯在风声与震动中摇晃,光芒在墙上拉出长而颤抖的影子。 外面,一整个民族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怨恨,如今从夜色的深渊里被推向悬崖。 老板听到那吼声,心口一抽,立刻回应:“米赫拉班祭司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那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火烧过,却依然震得桌碗轻颤:“就在下午——城外!那群守城的葛逻禄兵,那些畜生——强暴了祭司长的侄女和她的侍女!”他的声音忽然破裂,像是带血的喊叫:“那两个姑娘……都死了!!!” 话音刚落——“砰!!”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卷着灰土与血腥味闯进来,一群拜火教遗民蜂拥而入,衣衫灰旧、眼神狂热,像被绝望点燃的火把。 “这里有天方教徒吗?!” “先杀了——!这里所有的天方教徒!!” 有人挥着木棒,有人抓着石块,有刀的人握刀,有空手的人指着四周,像狼群寻找第一口血。 就在众人怒火即将失控的瞬间——阿娜希塔站了起来。一个单薄的少女,一个异乡客——按理说应该躲到桌下、逃到后门、吓得尖叫。但她却一步走到桌外,站到那群暴民与米赫拉班的目光正中央。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得令人心口一震——“米赫拉班老师!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整个店堂瞬间像被一个无形之手按下停顿。米赫拉班猛然回头,那双被愤怒烧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娜希塔,像在确认幻影。他一步一步走近,脚步沉重如敲在众人的心头。直到他走到阿娜希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哽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公主……殿下……?您还活着……?您真的活着?!” 周围几十个拜火教遗民闻声一震,像一片被风扫过的麦浪。 米赫拉班忽然转身,高举双臂面对身后那群红着眼的族人,声音高昂到几乎是哭喊:“这是萨珊王族!巴文德家最后一位隐秘的拜火教王爷的亲孙女儿! 第594章 多赫塔诺什(上) 此刻的餐馆,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像是一间被烈火点亮的密室,空气里全是紧绷与震颤。 “我听说过巴文德家!”一个年轻人突然嘶声喊出,嗓音因激动而发颤,“他们确实是萨珊王族后裔……可他们不是、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皈依天方教了吗?” “那只是活命的壳子!”米赫拉班毫不犹豫地回吼,声音穿透夜色,像刀子劈开阴云。“就像你我——在刀尖下,也得装作信奉天方教!”他抬手指向阿娜希塔,指尖狠狠颤动着:“至少她的祖父——卡尔达望台的领主,基亚·瓦赫拉姆·伊本·沙赫里亚尔·巴文德——直到咽气那一刻,仍是拜火教的王爷!我亲眼所见!我曾在他们马赞达兰高山的家堡担任司,是她的老师!” 人群一阵哗然,窒息的空气像被火焰灼开。有人忍不住放声喊出心底那道压了太久的渴望: “多赫塔诺什·巴文德公主!请带我们走出绝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声音从黑暗里炸开,像火星落入干草: “公主!带我们走出绝境!” “不灭的血脉——带我们走出绝境!” 呼声像浪潮席卷整条街巷,愤怒与希望纠成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米赫拉班猛地举起手臂,整个人仿佛被火光托举而起。他指着阿娜希塔,声音嘹亮得仿佛雷霆撞上山脊: “——圣火不灭!——正统的萨珊血脉尚在人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半瞬,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卡在胸口。 “——这说明光明从未熄灭!神圣的血脉仍在我们之中!” 然后,他忽然如山火爆裂般吼出一行字: “我们今日的起义,是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的意志!!” 那一刻,呼喊、祈祷与哭泣混成同一股风暴,呼啦一声卷满整条街巷。餐馆里那些天方教徒早已缩到桌底,像被巨兽气息吓软的野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娜希塔忽然举起手,压住了那一瞬的混乱:“听我说!我们的仇人,是欠我们血债的人——不是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同样苟活的可怜人!” 她指向角落里瑟缩的粟特人,声音像冰冷的刀背:“杀几个被迫皈依天方教的穷鬼,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们要为自己、为家人杀出活路!” 这一吼,像把铁锤砸进沸水。 人群骤然一滞,眼里的火光第一次闪过犹疑。 阿娜希塔趁势再斩下一刀:“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肇事的葛逻禄守门兵!给我说——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疯了吗?”察丽敦低声倒吸,脸色发白。 “不。”观音奴盯着阿娜希塔,语气沉稳得像在黑海深处点亮一盏孤灯,“她从来都是算得准的人。她这么喊,一定有她的路数。” 察丽敦:“她真的是公主?” 观音奴:“她就算不是,你看今晚这阵仗,她也已经成了。” 米赫拉班这时忽然高声吼道,嗓音像被烈火灼亮:“听公主的!北门那十来个葛逻禄守兵——平时晚上连二十人都不到!他们才是害人的元凶!” 这一吼,让犹疑的火焰瞬间被风重新吹旺。 “走!去北门!”阿娜希塔已然冲到队伍前列,像亲手挑起了整场夜袭的锋刃,“让他们,血债血偿!” 人群像被烈火灼醒的一瞬,从沉闷的空气里猛地炸开。有人提起铁锤,有人攥着铁耙,有人连木棚下的门板都扯了下来当武器。铁器撞碰的声音杂乱、刺耳,仿佛上百柄刃锋同时在石头上试图磨出一条生路。最前列的人已经开始奔跑,脚步踏碎夜色的沉寂,激起尘土在昏暗的油灯光里飞舞。街道狭窄,乱石铺地,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拜火教遗民长久压抑的怨气。队伍从餐馆那条拥挤的小巷口冲向北方,奔涌的身影挤在一起,像是一股汹涌却尚未被驯服的洪流。越往前冲,声音越大,愤怒的嗓音在石屋间回荡——先是零星的喊声,然后迅速被更多人的怒吼叠起,像风沙卷着枯草一路长啸: “去北门!血债血还!!” “杀葛逻禄看门狗!!” “光明永不灭!!” 那些声音彼此推挤、互相撞击,点燃了更多原本犹豫的心。愤怒在巷道里传得越来越远,门窗缝隙里有人探出头,又立刻缩回去——他们知道,今晚是一个要么铭记,要么毁灭的夜晚。火把被点燃了。最前方的几个人抓起被遗弃的布条沾了油,随手卷在木棍上,一点火星就烧得哔哔作响。火光在晦暗的街道间摇曳,把奔行者的影子拉成长长一列,像无数枝扭曲的黑爪扑向夜空。铁器在奔跑中撞击地面或彼此碰撞,发出不规则的金属嘶鸣——那声音带着一种“从忍耐中终于爆裂”的味道。队伍越冲越快。脚下的碎石被踢飞、滑动,被踩碎成更细的粉末;有人跌倒,又被后面的人一把拉起;有人喘着粗气,眼里却亮得像火星;有人紧紧攥着铁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得跟着去看看!告辞了!”观音奴对察丽敦说完,脚步已经迈出半步。 “我也去,”察丽敦甩了甩手腕,苦笑中带着几分狠劲,“就当还你这顿大餐的人情!” 观音奴与察丽敦相视一眼,一前一后追上人群,脚步声在地面上合为一体。两人喘息间,能闻到泥土的腥潮味、火把油烟的刺鼻味、还有人群愈发高涨的杀意——这味道让人心底发紧,却也让血流加速。 街道转了第二个弯时,远处北门的位置已在夜幕中隐隐透出轮廓。高高的城墙像巨兽沉睡的背脊,黑暗而冷漠。但在这支人群眼中,它却像囚禁他们命运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们奔向它。像夜色里突然被唤醒的野火——越烧越旺,越冲越急,势不可挡。 夜色在城内沉沉垂落,像压在众人胸口的一块巨石。北门的高墙就在前方,但此刻,那沉默的门楼更像是一头伏在暗处、并未察觉猎人逼近的野兽。七百多名暴动者从巷道深处涌来,火把的光芒在乱石街上拖出无数跳跃的影子。他们像一股被压抑太久、终于突破束缚的洪潮,脚步声轰鸣,怒吼声刺破夜空。 北门内侧的守门处只有十几个葛逻禄士兵。他们依着城门两侧的火盆,懒散交谈——其中两个正猜拳喝酒,另几个缩着脖子烤手,还有几人躺在木板上半睡半醒。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片城内的小街已经被风暴般的怒气点燃。 突然,远处传来整齐却粗乱、密集如骤雨般的脚步,铁器撞击声夹杂着沉沉的呼喊,顺着巷口滚来。守门兵纷纷抬头。第一眼看到火光时,他们还以为是城内某户人家失火;但当火把的亮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就连手持火把的影子都挤作一团冲出来时,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有人闹事——大闹!!”那不是骚乱,那是一支巨大的报仇队伍,从黑暗中闯出,带着无处再退的绝望、压抑、愤怒与渴望,“结阵!!快结阵!!”葛逻禄士兵慌忙抓起兵器,却已经晚了。 七百多人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奔跑,震动整个门楼。最前排十数人抬着拆来的木梁,像举着攻城槌般冲向城门内侧的横木卡槽。他们并非要破门,而是要挤死挡在门前的守兵。 “——撞!!!!”木梁在狭窄的门洞中猛然撞开,重量带来的冲击让两个守门兵直接被撞得向后飞出,后背撞上门板,又滑落在地,痛得发不出声音。后方的人群紧随其后,铁锤、铁耙、门板、打谷棒,一件件家什都化为复仇的武器。 葛逻禄士兵试图在门洞内构成简单防线。他们的刀刚抬起,便被十几只手一齐扑上。 一个男人挥起铁锤,狠狠砸在一名守兵的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下一击便砸在头盔侧缘,鲜血从钢铁缝隙里冒了出来。另一个守兵被铁耙拖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翻身,却被十几只脚踩住,粗木棍和铁锤雨点般落下,直到他再也动不了。一个年轻的暴动者冲得太快,被刀划破了肩膀,但他咬着牙,反手一棍敲在敌人脸上,把那名守兵打得鼻梁塌陷、嘴里喷血。一名妇人仿佛把多年的哀怨都倾泻在这一夜。她抓着一根灌了石子的布袋,挥动时眼神通红,狠狠砸向一名正想逃跑的守兵后脑。那一下沉闷得令人心惊。守兵扑倒在地,她像失控的风暴一样又补了三下,直到身边的人把她拉开。 更多人从狭窄的巷道挤进来,怒吼与哭泣混在一起—— 有人喊:“为我儿子报仇!!” 有人哭喊:“为我兄弟!!为我妻子!!” 有人只是喊:“杀——!!杀——!!杀——!!” 这不是军阵,这是被逼向绝境的平民的狂怒。而葛逻禄守兵人数太少,被攻来如潮,几乎没有还手空间。剩下的守兵冲上门楼想要从高处反击。但暴动者的火把已经丢上去,木栏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瞬间着火。两名守兵拎着水盆浇灭火苗,可楼梯口已经被人堵死。十几名年轻人抬着简易梯子,像蚂蚁攀爬似的冲上去。有人刚爬上去就被刀劈中肩膀,但后面的人又接着往上冲。铁棍挥出,把守兵的脚从梯子上扫开,摔得脑袋撞在门墙的石角上。木栏被撞断,门楼内乱成一团。烟雾刺眼,火光让空间扭曲。咳嗽声、惨叫声、奔跑声混乱到难以分辨。不到一刻钟,十几个葛逻禄守兵全部被打倒在门楼、台阶和门洞之间。他们的鲜血溢进了门缝的凹槽里,被火光照得像黑红色的油。 七百多人的呼吸此时变得沉重而混乱,像是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喘息。有的人的手还在发抖,紧握着沾了血的铁器;有人扶着墙干呕;有人蹲下,从昏暗中捡起掉落的火把;还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过什么。火光在城门内侧摇动,把所有人的脸染成焦灼的红色。 阿娜希塔高声说:“门……把门开了。” 顿时,更多的人涌上前去,一起扯动门闩。沉重的铁栓在几百只手的合力下被拔开,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锵啷”。城门缓缓推开。寒风从门缝灌入城内,卷起尘土,也卷起一阵颤动——仿佛整座城都在深夜中猛地醒来。 火光在北门内侧噼啪跳动,照亮满地血迹与破碎的门栅。阿娜希塔立在众人之前,影子被火焰拉得极长,仿佛她整个人都在烈焰与黑暗之间被重新锻造。她的眼神沉静,却锋锐得如同在黑夜里划开的寒光;脸上溅着火光的赤色,宛如古老王族的血脉被烈火唤醒。 “接下来,我们该去杀谁?”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颤着手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从死亡边缘挣脱的狂热。 “我们去杀了喀拉汗!”有年轻人挥舞着铁锤吼道,情绪像火头一样往上窜。 “不!!”阿娜希塔的声音像雷一样劈下来,瞬间镇住了嘈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是一种能压下狂乱与恐惧的冷静权威。“我们就这么几百个人,去打喀拉汗,就是送死!”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人群静了一瞬,又有人不甘心地喊:“那我们——去杀谁?” 阿娜希塔往前一步,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锐利、更笃定:“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趁葛逻禄人还没反应过来,趁所有守兵都以为城门之乱只是小规模闹事——赶紧带着自己的家属,离开这座城,离开西喀喇汗国。”阿娜希塔坚定地说道。 “什么?就这样逃跑?”人群里传来不可置信的质疑声。 “逃跑?你们叫这逃跑?”阿娜希塔抬起手指向北方夜空,手势像一柄火中擎起的长刀,“我们要活下去——不被压迫,不被羞辱,不再给人当贱户与战奴地活下去!”她的声音越说越响,震得火焰也仿佛跟着跳动起来:“你们信我,我带你们去草原!去咄陆部!那里不是天方教统治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敢用鞭子抽你们,也没有官吏把你们当牲畜!” 人群一片哗然,如同被突来的风吹得四散。有人震惊、有人惶急、有人心潮翻腾,更多的人在火光里紧咬嘴唇,眼中闪着“第一次敢往外看”的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声商议,眼中第一次燃起“可能还有别的路可走”的火星。阿娜希塔站在这片动荡的火光中央,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的她,确实像极了那些在亡国废墟中诞生的王者:不是靠血统,而是靠在绝境中替众人指出那条能活下去的道路。 人群先是被这一番话震得一静,随即像被丢进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圈炸开。 “走?现在就走?”一个中年汉子嗓门不小,可声音里满是发虚,“我老母亲腿脚不好,连楼梯都要人扶……怎么走草原?你们年轻人跑得快,她怎么办?”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们还有小娃娃,襁褓里还睡着呢——带着老的、小的,能走到哪去?草原上连个墙都没有,一阵风、一场雪,人就没了。” “离开这城是不是更危险?”一名年轻女人咬着嘴唇,眼里全是血丝,“我们在这里好歹有屋顶,有口锅,有一块熟悉的地。出了城,什么都没有……就靠一腔热血,能活吗?” “可不走,喀喇汗的人一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声音发抖,“谁来扛今天这场造反的账?他们查起名册来,一个都跑不掉……” “跑?”也有人冷笑,“跑得了吗?草原那边的人,会肯收留我们吗?我们连骑马都不会,只会种田做买卖……” 短短几句话,在人群中像针一样到处扎。有人眼里的火光开始动摇,有人低头拽紧了孩子的手,有人下意识望向城内熟悉的屋顶与街巷——那里是他们的出生地,也是他们被当贱民的地方。 一老一少在小声争吵。 年轻人红着眼:“舅舅,再不走,明天就要被杀光了!” 老人死死拄着拐杖:“杀也杀了几十年了,还不是活到今天?出去就是死在荒野上!” 那股刚刚被阿娜希塔点燃的勇气,在现实的冷水一浇下,有些人开始退缩,有些人只是呆立,有些人眼神乱飘——怒火未灭,却被“怎么活下去”的恐惧压在胸口,透不过气来。 米赫拉班看着这场骚动,胸膛剧烈起伏。他握紧拳头,像是在和自己过往几十年的忍耐告别。终于,他猛地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吼出声来:“你们怕走,是吗?觉得外面风大、雪冷,是吗?!”他的声音嘶哑,却在门楼下炸得所有人一震。 “那你们以为,留在城里就能活?”米赫拉班的手指狠狠指向脚下还未干涸的血迹,“今夜北门流的这一地血——你们以为,明天不会有人来算账?!”他呼吸急促,语速却一字一顿:“留在这里,明天就是大清洗!你们以为喀喇汗、葛逻禄人只杀带头的?他们翻族谱、查名册,一条街一条街地抄——谁是拜火教的后裔,谁是‘不安分的粟特贱户’,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指向人群:“你们有人能躲到哪去?躲到清真寺里?还是躲到税吏家里?!” 人群里有人被说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又无处可缩。 这时,后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米赫拉班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前来。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像多年不熄的暗红余烬。他的声音比米赫拉班低,却更沉、更重:“孩子们——留在这里,不是‘不动’,而是坐着等死。”他缓缓扫视众人,“走出去,是把命从别人手里,夺回你们自己手里。” “留在城里,你们只会等到一封封追索的文书、一队队搜捕的兵。今夜之后,你们每一个人……连做贱民的资格都未必还保得住。”老人微微抬手,指向那扇刚被推开的城门:“走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最后一字一句地说:“留在这里,明天就是大清洗;走出去,哪怕是风沙、是旷野,也是——你们自己选的命。” 这句话落下,仿佛有人把“怕死”的那层纸当面撕开。一些人捂住脸偷偷抹泪,一些人咬紧牙关,还有人低声抽噎着说:“我……我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要被他们像杀狗一样拖出去宰。” 犹豫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它已经慢慢从“我敢不敢走”,变成了“我舍不舍得不走”。 而这时,阿娜希塔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再只是燃烧,而像是接住了这两位长者的话,化成一条真正的路…… 不过,也有人目光闪烁,低声嘀咕: “趁现在……城里天方教徒都是软蛋。” “抢一点再走也不迟!” “我们也该拿回一点东西!” “大家请听我说,请相信我,去了咄陆部,必定能够找到一线生机!" 阿娜希塔站在高处,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向下方拥挤不堪的人群呼喊着。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希望之光,仿佛要穿透每一个人的心灵。 第595章 多赫塔诺什(下) 火光在北门口摇曳,把血迹与碎裂的木栏照得一片赤红。人群正如风暴后的怒潮,在骚动、不安、激动与惶惧之间不断翻涌——就在这一刻,一阵低沉而稳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一个身影慢慢从人群后方走出。那是一个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老人,须发皆白,却精神如烈焰未熄。米赫拉班小心搀扶着他,每一步都像是在为众人带来一个时代的余烬。火光映在老人的祭司袍上,金色线纹闪动如微弱却顽强的圣火。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声浪便像被无形的手压住,瞬间安静了。 老人抬起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同火焰深处传出的回声:“她说得对。”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压抑却敬畏的呼声: “祭祀长大人!” “祭司长来了!” 人们纷纷弯身、举手、低头——那不是对某个人的礼节,而是流亡者在触及最后一缕“圣火余温”时的本能敬畏。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压抑太久的渴望与畏惧。 阿娜希塔立刻上前一步。火焰勾亮她的侧影,也照亮她胸腔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王族气息。“您……便是这里的拜火教祭司长大人?” 老人缓缓直起身,目光沉稳如山后的暗红余烬。 阿娜希塔没有再多言,只抬起手,将手腕上那只金镯轻轻转向火光。镯上的古帕提亚铭文在跳动的光影中隐隐闪耀,如同深埋年代里传来的呼息。 老人盯着镯子,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被记忆突然击中、几乎要让人屈膝的沉默。“我认得它。”他的声音低沉,却像冬雪压枝后被折断的第一声轰鸣,“我外祖母也曾佩戴过一只……极其相似的护镯。那是她的家族从故国带出来的最后一件物事——她死时,也带着它入了墓。”他抬起眼,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目光穿透火光,仿佛从这只镯子一路看到三百年前的帝国旧影,“这种护镯,商贾仿不了,铁匠造不出;草原人的战利品里,更不可能有它。它只属于萨珊王家的女眷。”他吸了口气,那一点微微颤抖不是虚弱,而是见证者在面对奇迹时的激动,“孩子,你果然来自——那条血脉。” 阿娜希塔刚要开口,却被老人抬手轻轻止住。那手势并非命令,而像是一个看尽亡国余痛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再次托付的继承者。 “我叫扎尔万·阿尔坦沙赫。”他的声音仿佛从灰烬里慢慢站起,“是拜火教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祭司长。”火舌在他背后微微卷动,仿佛在替他说话。 “米赫拉班已经将一切告诉我。”老人望着她,眼神里不是狂热,而是一种饱经灭国之痛的人才有的、极深的温柔与判断,“即使你不出示这只镯,我也会相信你。因为你的眼神里,有我们那一支王裔才有的——‘火不死’。”他停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像是替那些已死去的城邦、被焚毁的圣坛与被驱散的族人默哀。 然后,扎尔万缓缓抬起手,那手虽颤抖,却像握着整个遗民时代的重量,指向不远处那被火光与鲜血染红的城门:““看清楚吧——眼前这群在火光下聚在这里前的人,他们的祖辈都是萨珊亡国时逃来的遗民。为了活下去,他们改了名字,改了语言,甚至假装忘了神火,只是为了活下去。” 扎尔万转身,再次面对阿娜希塔,“现在,火焰终于再次找到了它的继承者。”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夜色中敲响了一面古老的铜鼓:“孩子,你带着他们——走出去。离开这片把我们当奴隶的土地。”带走属于你的族人,也带走我们最后的火。”最后,他像宣告,也像祈愿:“只要火焰未灭——我们便仍有明天。” 祭司长扎尔万句话落下时,许多人眼眶立刻湿了。根本不用煽动,也不用命令,那一刻——七百多人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混乱的暴动,而是一场久违的、被命运强迫的迁徙。 米赫拉班朝人群大吼,声音里透着燃烧后的决绝:“大家赶紧回去!带上妻子孩子、老母亲!半个时辰之内——全部来北门集合!!” 人群像被一阵风吹散,又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有人立刻冲向巷子深处去接家人;有人回去拿仅有的粮袋;也有人趁乱到城中劫掠,只为多带一点路上能活命的东西。 混乱仍在,但目的不同了——每个人都明白:今夜不走,明日就再也走不了了。 城门口的火光被风吹得明暗不定,像一张发着狠的旧伤口;地上血迹未干,折断的木梁横陈,泥尘被践踏得凌乱不堪。然而随着人潮散去,那片混乱正被夜风一点点收束、熄落,像是一场灾难后慢慢闭合的呼吸。 就在这片骤停般的安静里,观音奴悄然走到阿娜希塔身旁。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阿娜希塔侧脸的棱角照得分明——那锋芒还在,却在此刻被一道更深沉的使命感所收拢。 “你的真名……叫‘多赫塔诺什’?”观音奴低声问,像是在确认某个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实。 阿娜希塔偏过头,轻轻呼了口气:“姐,你还是叫我阿娜希塔吧。听习惯了,也……更像我现在的名字。”她顿了顿,像是看透了观音奴的心思,“姐,你不会只想问这个,对吧?” 观音奴的眉心轻轻皱起,声音压得极低,像生怕惊动命运似的:“阿娜希塔……你真的打算带着这一群人……回咄陆去?” 阿娜希塔抬头。她的目光一点点变锋利,却不像曾经那样冲动,而是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沉稳。“是的。”她答得干脆,“第一,他们是我的同胞。”火光映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像有一盏百年未灭的火,“第二,”阿娜希塔微微抬下巴,语气坚定得像在立誓,“他们不是拖累。木匠、铁匠、泥瓦匠、皮革匠、织工、会驯畜的、会种地的……什么都有。”她看向不远处——有人背起老母亲,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破布包成行囊,有人把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灰扫进小壶里带走。那一幕粗糙,却像久旱大地终于开始向前移动。 阿娜希塔的眼神随之柔了一瞬,却转而更加笃定:“他们是能让草原重新长出一座城的人。既然我背着这条血脉,那就该把他们带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观音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城门另一侧。察丽敦正坐在破损的石墩上,低着头擦拭手中的弯刀。刀刃上残留的血痕,在跳动的火光中闪出一抹冰冷的暗红,仿佛尚未冷却。 察丽敦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连头都懒得抬,语气轻飘得像风吹落的灰:“我刚才趁乱,把那个扇过我耳光的葛逻禄兵宰了。”她说得随意得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似那只是顺手拍死的一只蚊子。 观音奴皱眉:“你这样做,以后可就没法在这座城里立足了……” “立足?”察丽敦“哐”地把擦干净的弯刀插回腰间,声音冷得像刀峰本身。“留不留得下,早就是个笑话。我跟你们在一起,被多少人看见了?今夜之后,我当然留不住。”她抬眼,直截了当地逼视观音奴,“别绕圈子——有事就说。” 观音奴点了点头,不再隐忍,语气难得紧促而坚硬:“我得立刻回咄陆,把今晚的情况告诉卢切扎尔。让她派兵来接应这些人。”她压低声音,又更深一层:“我想雇你——照顾阿娜希塔。”说着,观音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毫不犹豫地压进察丽敦的掌心。 那银锭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冷亮,如同被夜风磨过的金属骨片。察丽敦挑了一下眉,嘴角扬起一个带着轻蔑味道的笑:“早就叫你们雇我了。现在终于舍得花钱了?”话音刚落,她指尖一沉,感觉到银子的真实重量,那一抹玩笑似的笑意便瞬间被她收回。她掂了掂,像是确认了一项契约。“好。”察丽敦吐出一个干脆得像刀锋划破布料的词。“这单我接了。”随后,她转向阿娜希塔,眼神冷锋般锐利,却意外地坦诚。那是一把会杀人、也会替人挡刀的刀。“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你一个。”她的语气稳得像铁,“真闹到最要命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至于其他人……”她耸肩,毫无伪装,“我可管不了。” 观音奴立刻回怼:“我又没让你管别人。”她随即转向阿娜希塔,整个人仿佛被紧迫的使命感拉回正题:“听好,你们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到霍尔剌部的地盘。霍尔剌部虽然归附了咄陆部,嘴上服从,心里难说,但只要我回去时先虚张声势,把假话说成真的似的,说你们这些撒马尔罕的粟特人拜火教徒,早已和咄陆部暗中约定好了要投奔——我料他们不敢造次。”观音奴压低声音,语气像在布阵:“如果今晚,如果真的有人不愿跟着你离开撒马尔罕,坚持要在城里制造骚乱的话,那么西喀喇汗国需要花一到两天时间来平定骚乱,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完全能到达霍尔剌部的领地,只要踏入那里,西喀喇汗国就鞭长莫及了。” “我也想到了,”阿娜希塔走上前,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悸动,低声而清晰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们了,二位姐姐。” 火光在三人之间闪动,映着三种不同的命运,却在此时短暂地绑在了一起。察丽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观音奴也不再耽搁,快步走向门边。她翻过倒在地上的尸体,从守门兵中挑出一匹结实的军马。火光照在马的皮毛上,映出一圈湿亮的光。观音奴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越奔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北门外的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毯,静静铺向无尽的旷野。风自河谷与戈壁之间呼啸而来,裹挟着干冷的砂味,吹得火把摇曳不定,仿佛连光都在颤栗。不到两刻钟,第一批带着老幼的人已从各条巷子涌来;又过了一段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北门外的人潮已经翻了一倍。在这颤抖的火光下,聚集而来的难民队伍,却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原本七百余人的逃亡者,如今已经超过两千——像一条刚从地下冲破束缚的暗河,轰然向城外汇拢。有人背着家当,有人牵着孩子,更多的人——拉着牲畜。羊群被惊动得不住咩叫,在夜色里拖着影子穿过荒草;几头奶牛在低吼,蹄声沉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夜逃吓坏了;十几匹旅途中用来驮物的瘦马背着包袱、陶罐、粮囤、铁器与木匠工具,马鬃在火光里抖出惊魂未定的弧度。一头驼兽站在队伍后方,咕哝着喷出湿热的白气,背上的皮囊与麻袋随步伐起伏,像某种沉默的警告:这一走,便是另一段世界的开始。空气里混着复杂而真实的生活气味——羊膻味、干土味、火油烟味、汗水与乳香交杂成一股粗粝的人间气息。那不是战场的味道,也不是驿站的味道——而是一个民族在黑夜中拔地而起的味道。 与此同时,城内另一处却在翻滚成截然不同的地狱。那百余个早已失控的暴民——起初不过是趁着混乱抢掠衣物与粮食的边缘人物——却在血与火的气味刺激下,情绪像一块未愈的旧伤被利刃重新剜开,瞬间溃烂、爆裂。他们的动作像被什么黑暗的力量煽动,越来越狂、越来越狠。破门声像断裂的骨头,“咔嚓”“哐啷”地在夜色中四散;瓦砾与碎砖滚落,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那一道道被撕裂的尖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交织成一条巨大的悲鸣,仿佛整个城池的神经都被火焰点得发烧。 有人用肩膀撞开门板,狂吼着冲进去;有人抓起屋里的木凳、陶罐、柜子砸向地面;一只火把被甩进院落,油渍立刻“嘭”地爆起一道红焰,火舌像从地底喷出的妖物,一瞬间吞掉了整个木房。巷口堆满倒塌的桌椅、翻倒的粮袋、破碎的瓦片,空气里是浓稠的烟尘味和灼人的焦木味。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逃跑,却常在下一条巷子里撞上被怒火蒙住眼睛的抢匪;男人被拖出门外,踉跄着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棍棒与刀锋扑头盖脸地砸下去,血水溅开一片腥湿。 就在这沸腾的乱象中,又掺进了一股更深的火焰——城中少部分信仰天方教的本地粟特人,也举起了武器。 但他们不是来止血的,不是来和解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城中那些长期欺压他们的葛逻禄大户与权贵。于是,一场单线条的暴乱,被新的仇恨推到更疯狂的深渊。粟特人和逆徒混杂在同一个火海里:一边是为复仇而杀的怒火,一边是为泄愤而毁的野性。两股力量像两股交错的风卷,互相点燃、互相助燃,让街巷里的黑夜瞬间变得通红而癫狂。 刀光从一个院墙跳到另一幢屋顶;火焰从一间简陋的小屋烧到整条街;惨叫从一个巷口推向另一个市集;破碎的陶器,倒下的木架,散落的粮粒,都在火光里反射出闪烁不定的红。街区深处,有葛逻禄大户的宅院被攻破,男主人从窗户一跃而下,腿当场折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下一瞬,他便被乱棍与石块敲得血肉模糊,骨头像熟果子般碎裂。 而另一边,一座粟特人家的木棚被复仇者泼油纵火,火舌从门缝窜上梁柱;屋内有人绝望地推窗逃生,却只换来火光下的一声刺耳尖叫,整条街被映成刺目的赤红,宛如一座燃烧的谷地。马匹受惊的嘶鸣在夜空中回荡,它们挣断缰绳,在巷道间狂奔;女人的哭号拖着破碎的尾音,被风卷得凄厉刺耳;孩童的恐叫像一根根针,扎进每条巷子的阴影里。混乱像长脚一般狂奔扩散。暴徒越聚越多,火光越烧越亮,整座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力掀翻,屋瓦、街巷、寺院、铺子,被同一抹猩红吞噬。 “这一定是花剌子模的奸细,那边搞出来的事情!”西喀喇汗国的大可汗穆哈穆德二世在自己的王宫里大声咒骂着,“先别管那些逃亡的贱户,赶紧去把城里的那些乱匪全都杀掉!” 终于,葛逻禄军队察觉到了不对。城中高塔上的角号骤然刺破夜空,尖锐、急促,如同撕裂这座城市最后的皮肤。紧接着,高塔上的信灯被点亮,一盏、两盏,迅速连成一串,像是从塔顶垂下的一条火链。城中沉睡的军营立刻沸腾起来。营地方向火把齐亮,焰光在黑夜中如奔涌的河潮。甲叶相互碰撞,发出密集如暴雨的金属声;铁靴踏地,“咚咚”轰响,震得街砖微微颤抖;马匹被匆促牵出厩舍,嘶鸣声像在回荡着不可违逆的军令。 喀喇汗国的骑兵与步兵倾巢而出——没有时间询问缘由,也没有余裕去分辨谁是元凶、谁是受害者。 对于军队而言,城市已是一锅沸烫的油,只需掀开盖子便会扑面而来。 街巷太乱;火势太大;人声太密;只有血和铁可以重新压住它。 骑兵当先,沿着主干道疾驰,一队又一队,如同带铁棘的黑浪。马槊在火光里闪着直白的杀意,凡挡在他们面前的狂徒,无论是在抢掠、纵火、砍杀还是逃窜,统统被毫不犹豫地贯穿。有的人被连人带棍挑得离地三尺;有的人被战马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板上,身体像破布般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步兵紧随其后,盾墙推进的节奏稳得可怕。他们一手持弯刀,一手持圆盾,借着火把光在巷道里搜索。任何试图在阴影里蜷缩的身影,只要被光线扫过,下一瞬就会被推倒在地、割喉或压住砸杀。 有人惊慌爬上屋顶,但刚露头便被塔楼的弓手一箭穿喉;有人想躲在破墙的缝隙中,却被火把照出轮廓、当场砍成一堆红泥;还有人抱着赃物试图往城墙方向突围,结果撞进骑兵的枪阵,被十几杆马槊同时戳得像破草袋子一样瘫倒在地。狂徒积累的怒火、恐惧与癫狂,在面对铁与纪律的洪流时,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终于被碾碎了。 喀喇汗国军队以一种粗暴却高效的方式平息了这场野火般的混乱。巷道里回荡着最后的哭号、惊呼与断气声;火焰爬上屋梁,把夜色烧得红如铁;血流沿着地势缓缓滑下,混着油渍与灰烬,形成一道道暗红的污痕。刀光、火焰与铁蹄的回音交叠着,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死亡印章盖过——无论这些走火入魔的人因何而狂,他们的命,都在火里炸开,又在火里消散。暴乱终于止息,但这座城的夜晚,却像刚被剖开、还在向外涌血的巨兽,久久不能闭合。 而另一头,城外的阿娜希塔与两千余名逃亡者却正踏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北门外,另一股怒潮却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阿娜希塔深吸一口冷风,转身走向堆在门边的尸体间。那里横躺着几具葛逻禄守门兵的遗体,旁边散落着他们的装备。其中,一匹棕色军马站在尸体旁,额间汗珠在火光下闪亮,鼻翼一张一翕,紧张却仍保持着军马的警觉与耐性。 阿娜希塔径直走过去,抓住缰绳。马儿嘶鸣了一声,但并未挣脱。她翻身一跃,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背——一瞬间,整支队伍的目光都被她牵住。她把马头调向东北方向,挺直腰背,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火光在马鬃间跳跃。她压低声音,却比任何嘶喊都锋锐:“出发。” 第596章 离开新世界(上) 巴纳伊巴河口的清晨,被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轻轻包裹。潮水正缓慢回落,河口的水面被反复抚平,像一匹铺展开来的银色绸缎,映着天空初醒时那一点尚带凉意的光。空气里有湿润的咸味,也有河岸植物在夜露中苏醒的气息,一切都安静得近乎克制。 三艘新造的阿拉伯式三角帆船静静停泊在浅水中。船腹吃水尚浅,船身略显轻盈,船舷仍保留着新木的颜色,树脂的气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尚未被风浪磨损的生涩。它们已经各自完成了试航,也在反复的修补与调整中逐渐成形——帆索的位置、龙骨的配重、舵叶的角度,都被一次次推翻又重来。此刻,它们并肩停在那里,不再喧哗,仿佛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离岸,入海,启航在即。 连日以来,关于谁来当船长、谁登哪条船的争论,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绳索,几乎把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到了极限。意见一次次被推翻,决定一次次被否定,情绪在帐篷与船坞之间来回消耗,直到最后,现实本身替他们做出了选择——两个诺斯人,英格瓦尔与哈康,各自接过一条船,乘着原住民的天方教战士;而李漓,则与女眷们以及少量战士,将一同登上了“海龟一号”。这个安排是被一种近乎固执、却无人能反驳的共识所逼迫。那些从这片大陆各处聚拢而来的女眷们,无论出身、语言、性情如何迥异,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地一致——谁也不肯登上别的船。理由说出口时,朴素而残酷:若“海龟一号”真的沉没,那么她们即便侥幸活着抵达旧世界,也将会生不如死,更无从立足。 于是,伊努克被推上了“海龟一号”的船长之位。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张扬,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位置,像接受一项无法回避、也无法转交的责任。纳贝亚拉与霍库拉妮则在这些日子里迅速学会了掌舵与操帆,缆绳在她们手中反复滑过,磨出了新的茧子,疼痛尚未退去,动作却已变得利落而沉稳。她们站在船尾,一次次调整帆角,风灌入帆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那声音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却也隐隐发紧,仿佛大海已经在远处,静静等候。 就在这片近乎屏息的宁静即将持续下去时,河岸那头终于开始有了声响。简易码头由粗木桩和藤索勉强拼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却真实的呻吟。人们从雾中陆续出现,肩背、手提、拖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装满干粮的皮囊、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陶罐、包着树脂的木箱、成束的绳索与备用帆布,还有被层层裹好的铜器与工具。有人赤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小心翼翼;有人索性一脚踏进浅水里,把货物高举过头,水花在小腿间溅开,凉意刺骨,却无人停步。呼喊声、指令声、笑骂声渐渐交织起来。 几个年轻战士在码头尽头来回奔跑,把货物接力般递上船舷;原住民的水手们动作干脆,脚步稳健,像是在熟悉的河流上完成一场早已排练过的舞蹈。绳索被抛出、拉紧、缠绕在木桩上,纤维摩擦时发出低哑的声响,与船体轻轻磕碰的闷响交替回荡。有人不慎失手,包裹滚落,立刻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又很快被捡起,重新系好。 女眷们也没有被隔离在喧闹之外。她们卷起衣袖,亲自把属于自己的行囊搬上甲板——那里面或许只是几件衣物、一点纪念物,却被她们抱得极紧,仿佛那是此生最后能确认的重量。有人在登船前回头望了一眼河岸,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却足够用来告别;也有人索性不看,只盯着脚下的踏板,一步一步向前,像是在跨过某条无形的界线。 随着货物一件件安置妥当,船身微微下沉,又重新找到了平衡。雾气被人声与动作搅动,开始缓缓散开,晨光终于落在帆布与船舷上,映出忙碌而真实的影子。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再只是计划,不再只是争论后的妥协。这是一次真正的出发。而大海,已在河口之外,静静等候。 此刻,托戈拉站在船侧,身形笔直,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晨风里并不张扬,却足以穿透嘈杂。她以简洁的手势指引着那些愿意前往旧世界的原住民天方教战士依次登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无数个夜晚被反复思量,只等一个被承认的时刻。 战士们的行动异常迅速,却不显匆忙。一列列身影踏上舷梯,脚步沉稳而克制。有人在踏板前短暂停顿,回头望了一眼海岸线;有人低声诵念祈词,声音被风吹散;也有人只是深吸一口气,什么都不说。没有交头接耳,没有迟疑徘徊。武器被仔细收拢,行囊紧贴在身侧,像是把整个过去一并背在身上。他们的神情安静,却并不空白。那是一种经过反复衡量后的平静——既不激昂,也不悲壮,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这并非出于狂热,更不是盲从。那是一种被漫长等待、反复试探、一次次比较磨出来的判断。岸上的生活并非全然黑暗,但它已经无法容纳他们所见过的可能性。既然已经窥见了另一种世界的轮廓,便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既然选择被摆在眼前,就再没有退回原处的理由。于是,他们登船。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不再回到从前。 码头上人声鼎沸,可喧闹之中,总有一个音调格外刺耳——塔胡瓦的嗓音像被海风反复磨过的铁片,又尖又硬,始终悬在众人的头顶。她对任何一个稍有差池的人骂骂咧咧,语气里裹着惯常的威胁与不耐烦,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仍能攥住那点正在滑落的无形权柄。 “再犯错,就不带你去旧世界!”这句话塔胡瓦她一遍遍掷出来,像石块反复砸在地上。此刻,她正对着不小心碰倒陶罐的安卡雅拉咆哮不休。罐中的干货滚落一地,安卡雅拉慌忙去捡,手指发抖,脸色发白,却仍被骂得抬不起头。 那句话在潮湿却紧绷的空气里滋滋作响,像一颗火星,随时可能点燃早已堆积的情绪。正从塔胡瓦身旁经过的波蒂拉,脚步终于停下了。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冷得像退潮后的礁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的清醒。“旧世界是你的吗?”波蒂拉淡淡地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那层鼓胀的假象。 塔胡瓦明显怔了一下,仿佛被人当众掀开遮羞布,随即脸色一沉,恼羞成怒地回击:“你看样子是不想去了!” “你以为这事你说了算吗?”波蒂拉一步未退,声音反而更稳、更硬,“我还想说,不给你去呢。” 短短几句话,像两把刀在空气中交错。码头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佯装忙碌却竖起耳朵,视线悄悄往这边飘来。争吵不需要放大,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已经登上“海龟一号”的比达班,正带着一个一路追随自己的族人,把那些稀奇古怪、却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行李往船舱里搬,而她的女儿早已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嬉闹。比达班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朝岸上的方向大声喊道,语气里毫不掩饰积攒已久的厌烦:“就是!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依我看,干脆把她留在这里,陪那些吃人的图皮南巴人过日子!”话音一落,回应立刻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犹豫。 尼乌斯塔被一名随行的女奴小心搀着,踏上登上海龟一号的跳板。脚步还未站稳,她便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话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许久、终于吐出来的痛快:“我忍她很久了!早该把那个养火鸡的家伙丢下!” “就是!”一向寡言的凯阿瑟也难得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此刻,她正排在尼乌斯塔身后,静静等待登船,目光没有再看向塔胡瓦。 “可不是嘛!等真到了旧世界,看蓓赫纳兹嘴里那个叫阿贝贝的家伙,怎么天天挤兑她!”特约娜谢把行囊往背上一提,带着一名追随她的族人,沿着通向码头的栈道走去。她听见这话,只顺势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仿佛那点揶揄,不过是海风里随手掀起的一点浪花。 那一刻,塔胡瓦忽然意识到——码头依旧喧闹,人声依旧翻涌,可那片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是站在她这边的了。简短的词句此起彼伏,像一阵并不整齐、却情绪鲜明的回声,在码头上来回撞击。女眷们纷纷响应比达班,那些被压下去的怨气、被忍下来的屈辱、被忽视的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几乎要汇成一道真正的裂痕,把人群生生撕开。 就在这时,巴楚埃出现了。她带着一名随行的奴隶,怀里抱着自己的行李,脚步不快,却很稳。登船前,她在跳板旁停下,转过身,望向那群仍在争执的女人。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摆出劝说的姿态,只是把话一字一句地送出来,像是在努力把情绪压进理性里。 “各位,都少说两句吧。”巴楚埃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等到了旧世界,我们最好能相互照应。”她的话没有立刻被打断,于是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克制:“漓在那里有更多的女人和孩子。我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人,如果不抱团,很容易被人欺负。” 楚巴埃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接下来这句话做准备:“所以,大家最好各让一步。”随后,她又补了一句,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只是冷静而现实:“就算你们现在把塔胡瓦解决了,也总会有下一个主管。摩擦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名字。” 这番话像一桶冷水,泼进已经升温的空气里。女眷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移开视线,有人低声叹气,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争吵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按了下去,像被压在舱底的一股暗流,仍在缓慢涌动。 人们各自继续搬着自己的东西上船。争吵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更现实的事务悄然吞没。有人低头扛起沉重的粮袋,脚步在湿沙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有人反复确认自己的行囊,像是在确认一段人生是否真的能被这样简单地打包带走。木箱与陶罐在船舷边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克制的声响,仿佛谁都不愿在这个时刻制造太大的动静。 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或被半抱半推地送上船梯,有的还不时回头张望岸上的树林与营地,像是在努力把这一切记进心里。女人们的神情各异:有人目光坚定,像是早已下定决心;有人神色复杂,在登船的一瞬间微微迟疑,却终究还是踏了上去。 “海龟一号”的甲板渐渐被人影与货物填满,却并不显得混乱。缆绳被反复收紧、系牢,脚步声在木板上交错回响,低低的指令与应答被风压住,很快散开。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像一头尚在呼吸的巨兽,耐心地承受着重量的变化。 船舱里光线昏暗,舱口透下来的晨光被木梁切割成几道狭长的亮痕。空气中混杂着新木的清涩气味、盐水的腥咸,以及皮革、兽脂与干粮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那是即将远行的气息。舱板在外头浪涌的牵引下轻轻起伏,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提醒每一个人:这艘船已经不再属于河岸,而正在一点点被大海接管。 乌卢卢和玛鲁耶尔合力把那袋沉甸甸的海象牙拖进舱内。粗布袋与船板摩擦,发出低哑而顽固的声响,她们不得不调整姿势,一点点把重量挪动过去。袋口被绳索扎得很紧,隐约能摸出里头坚硬而冰冷的形状。她们把袋子推到舱壁一角,小心避开主要通道,又用脚顶了顶,确认它贴得足够稳,不会在风浪中滚动。 那是乌卢卢留给李漓的东西。每一根海象牙都被她亲手包好,外层裹着防潮的皮革,里面垫着柔软的纤维。那不仅是可以换取物资的财物,更像是一份被反复思量过的心意——来自寒冷之地,来自她所能拿出的最重的东西。 不远处,维雅哈也把自己的行李放下。她带来的并不多,却格外醒目:几件从不同地方抢来的金器,被她随手堆在一旁。金属在昏暗的舱内仍泛着一层黯淡而固执的光,仿佛拒绝完全融入阴影。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整理或固定,只是放下,动作干脆,像是在给自己标记一个暂时的位置,又像是在试探这艘船是否会接纳她留下的痕迹。 三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交流。那目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各自移开,却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这个角落已经被占满了意义,不需要再多。随后,她们几乎同时弯下腰,重新抱起各自的行囊,转身离开了舱壁这一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仿佛这里忽然变得不合时宜,像一段不该被打扰的安静,被她们默契地留在身后。 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走进船舱时,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行李。她们的衣物贴身而简洁,像是早已习惯了随时迁徙的生活。舱内昏暗而低矮,人影与货物交错,空气里混杂的气味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河水、海风,还是人群本身带来的体温。两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个被刻意空出来的角落上——不显眼,却安静,靠着舱壁,离通道有一点距离。 她们没有交换眼神,也没有低声商量。尤里玛先一步走过去,背靠舱壁坐下,肩膀微微塌陷,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声音并不响,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疲惫,仿佛从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口气落地。 林科尔拉延紧随其后,在她身旁盘腿坐定。她的动作轻而利落,顺手把一块原本垫在一旁、几乎无人留意的旧布拖到自己身下,抖了抖,铺平。布料带着淡淡的霉味和盐渍的痕迹,却足够隔开冰凉的舱板。她轻轻拍了拍木板,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靠实,双手自然垂在膝上,神情安稳得像是早就打算在这里落脚很久。这个角落,在几次呼吸之间,便被她们占据下来,仿佛本就该属于她们。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靠近这个舱位。伊什塔尔抱着自己的小包走了过来,在角落前停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定的两人,目光在那块旧布和彼此贴近的身影上转了一圈,随即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林科尔拉延的脚。那一下并不带火气,反倒透着熟稔的随意。 “挪过去点,”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默认的事,“这里还能挤下我一个。” 林科尔拉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不耐,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她把原本已经铺好的旧布又拉开一些,边角重新抚平,给伊什塔尔让出一个可以坐下、甚至勉强躺开的空间。 “喂!这是谁的装草料的箩筐?!”忽然,一声不满的喊叫从过道那头炸开来,“船上又没牲口,带这个上来干嘛?!” 尼乌斯塔的裙摆被一个随意放在过道边的箩筐钩住了。她低头一看,眉头立刻拧紧,抬脚甩了两下没甩开,语气里的火气便顺势窜了上来。那箩筐旧得发灰,边缘还残留着干草的碎屑,在拥挤的舱内显得格外碍眼。 “对不起,对不起!”奈鲁奇娅几乎是立刻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慌乱的歉意。她连声道歉,一边把箩筐拖到一旁,挪到舱壁边缘,“这是我劳作的工具……我、我除了养牲口,真的不会别的。到了旧世界,大概还是得靠这个吃饭,所以得留着。”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嫌弃,只能先把理由摆出来。箩筐被她摆正,靠着舱壁立好,显得乖巧而无辜。 “真是个拎不清的女人。”伊什塔尔抬了抬眼皮,语气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轻蔑。她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又像是懒得顾及奈鲁奇娅是否听见,“你原本就是曼科送给漓的贡女吧,其实你只要好好给漓当侍女,这辈子就根本不用再干这些粗活。”她说这话时神情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那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捷径。 奈鲁奇娅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把箩筐又推紧了些,确认它不会再挡路。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可我……总还是得自己会点什么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让。舱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伊什塔尔没有再接话,只是轻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舱壁。那个箩筐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却也像奈鲁奇娅本人——在这条通往旧世界的船上,显得笨拙,却固执地占据着一小块位置。 第597章 离开新世界(下) 与此同时,在离三艘新船不远处的岸上,又是另一幅情景,与码头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帷幕。 这几天,赫利终于从无休止的事务中解脱出来。此刻,她躺在岸边的一张吊床上,麻绳在木桩之间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一点一点洒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锁骨旁,暖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耐心地把这些日子里被掏空的力气,一寸寸补回去。海风拂过,带着盐味与湿润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甚至懒得睁眼,只顺着呼吸的起伏,让身体随吊床的节奏轻轻摇晃,任紧绷慢慢松开。赶工造船的那些日子里,赫利几乎没有真正停歇过。如今,这一切暂时告一段落,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根被小心放下的弦,仍旧绷着,却允许自己短暂地沉默。 不远处的沙滩上,阿涅塞正蹲着,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树枝,在湿润的沙地上给几个本地人的孩子们画画。她画得很慢,也很认真,手腕的动作克制而专注,线条并不复杂,却充满耐心。孩子们围在她身旁,赤着脚站在湿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改她的线条,又很快缩回手。阿涅塞的神情平静而温和,没有急切,也没有犹疑。对她来说,此刻更重要的,是把一些画画的方法教给这些围在身旁的孩子们——如何用最简单的线条表现船的形状,如何让太阳显得更亮,如何在空白处留下可以想象的空间。 阿涅塞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面,她随即低下头,继续画,神情平静而温和,没有急切,也没有犹疑,此刻,她仍然想着要把一些画画的方法教这些孩子们。她和赫利一样,并不需要急着上船去抢舱位。她们都很清楚,在船上,她们会睡在李漓的隔间里——那里空间并不宽敞,却足够安稳。当然,那里面还有蓓赫纳兹。她们几个,将会是最后登船的那几个人。 李漓仍留在营地里,没有随第一批人登船。他在等瓜拉希亚芭。此前,李漓已经派人送过消息,说明今日启航,也一并把话说清楚——今天,李漓会把苏莫雷交还给瓜拉希亚芭。此刻,李漓站在一处略高的沙脊上,脚下的沙粒被踩得发实,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的目光不时投向通往林间的小径,那条路在树影之间若隐若现,静得出奇。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只要再多看一会儿,就能把那条路的走向、转折与尽头,一并刻进心里。神情沉稳而克制,没有催促,也没有犹疑——他只是等着,在真正离开之前,把该还的东西,原原本本地交还。 蓓赫纳兹站在他身侧,双臂交叠,目光冷冷地掠过一旁的苏莫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里,清楚地写着界限。随即,她移开了视线,像是刻意不再给予多余的存在感。 苏莫雷却安静得出奇。他乖乖地坐在一旁,没有被束缚,也没有试图靠近任何人。偶尔,他低头用脚尖踢一踢脚边的沙子,把细小的沙粒踢散,又很快停下。过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望向树林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急切,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尚未被点破的等待。 就在这时,布雷玛走到李漓面前,在他面前站定,背脊挺得很直。她开口时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刻意把每一个字都稳稳放在地上。 “我想跟着你们走。”布雷玛没有躲闪目光,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眼神坦然得近乎平静,仿佛这一刻早已在心里反复推演过,不需要再为自己寻找理由。 “还有我!”马鲁阿卡几乎是从布雷玛身后挤了出来,声音快了一拍,带着一点掩不住的急切,像是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留在原地。 还没等李漓回应,一个慢悠悠、却带着几分熟悉调侃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大活神,我决定跟你去旧世界。” 阿苏拉雅晃着步子走近,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神情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早就写进命运里的小事。她站得不远不近,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刻意退让,态度却同样明确。 李漓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海风从侧面吹来,掠过营地空下来的棚架,也掠过这短暂的停顿。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刻意冷静:“我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了。一旦跟我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都清楚这一点吗?”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却像是在刻意把后路一刀切断,把所有可能的回旋都提前收回。 “带上我吧。”布雷玛几乎没有犹豫。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说服,只是把自己的决定原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动摇。 马鲁阿卡紧跟着点了点头,动作简单而干脆,像是在用身体替自己作答。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停泊的另外两艘船,“要不去‘海龟二号’、‘海龟三号’看看?那边应该会空一点。” 话音未落,马鲁阿卡和布雷玛几乎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是事先商量过。她们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同样直接的否定回应,把选择摆得再清楚不过。 李漓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行了,行了,赶紧上船吧,去‘海龟一号’。”李漓说完,又回头看向阿苏拉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顺势把话补完整,“你呢?”李漓说,“你也非得上我在的这条船吗?” “得了,这还用说?”阿苏拉雅先是笑了出来,笑声干脆,带着她一贯的轻佻与不以为意,“一晃,都大半年了。真要让我离开你——”她顿了顿,语气仍旧轻快,却明显慢了一拍,“我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该去做什么。”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漓抬头看着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视线。那目光并不炽烈,却安静而专注,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照进了光里。 阿苏拉雅就在这一瞬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向来蛮横、嘴上从不饶人的匪婆娘,竟罕见地脸红了一下。那点红意来得又快又浅,在日晒与风吹过的肤色上并不明显,却足够让她自己察觉。她立刻别开视线,仿佛那一瞬的停顿本身就是某种失误。 “我是说——”阿苏拉雅语速陡然加快,带着明显的欲盖弥彰,“离开你——们!离开你们,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去处。”她像是在给这句话加注解,又像是在急着替自己找回原本熟悉的位置,“你别多想。”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过身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朝着船梯的方向走去。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话,声音被浪声吞掉一半:“别再盯着我看……我要上船了。” 萨西尔在沙滩上的漫长祈祷仪式终于结束了。她跪得太久了。起身的一瞬间,膝盖明显一顿,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她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扶地,只是稳住呼吸,慢慢站直。衣襟因长时间伏地而有些褶皱,她低头仔细理平,动作一丝不苟,又把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略显苍白却安定的侧脸。她拿起自己的随身行李。包裹不大,却被她系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她此行真正要带走的东西。随后,她迈开步子,朝着“海龟一号”的方向走去。脚印在湿沙上延展开来,步幅稳定,没有犹豫,也没有回望。 等到快到中午的时候,通往林间的小径上,瓜拉希亚芭一个人走了出来。她的步子不快,却极稳。脚踩在被反复踩实的沙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像是刻意不惊动任何人。她身边没有护卫,也没有随从,甚至连象征身份的饰物都显得格外简约,仿佛这一刻,她有意把所有权柄与威势都留在了林影之后,只以一个人的身份走进这片即将空出的营地。营地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忙碌声零零落落,像退潮后仍未散尽的回响。正因如此,她的出现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并不张扬,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仿佛风忽然收住了帆,连空气都短暂地凝滞下来。 李漓转过身,看见她,目光微微一凝。那一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独自一人前来。随后,他才说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接苏莫雷?”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不需要带人来押解他回去吗?” 瓜拉希亚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站得笔直,神情冷静而清楚,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停顿,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敲过无数遍的结论:“他自己有手有脚,自己能回去。”她顿了一下,随即补上一句,语气依旧笃定,“而且,酋长这个位置始终还是他的。”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 苏莫雷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来不及掩饰的疑惑与不安。他下意识地看向瓜拉希亚芭,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李漓,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我已经把神船烧了。所以,拖到这个点才来。”瓜拉希亚芭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完成、无需再作解释的事实。“这样,就绝了他要四处征伐的念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人狠狠拧紧。连远处原本起伏不息的浪声,都像是被压住了节拍,慢了半拍。营地里残余的动静倏然停住,几道目光在无声中交错,却没有人先开口。 “什么?!”苏莫雷终于炸开了。他猛地跳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指着瓜拉希亚芭的手甚至在发抖。声音因愤怒而失控,几乎破了音:“瓜拉希亚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走出去的希望被你毁了!” 苏莫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拼命把所有积压的恐惧与不甘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就算这个所谓的活神走了,总会有下一个来的!我们找不到他们,就迟早会被他们找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总有一天,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他们征服!甚至屠戮!”最后一句话,苏莫雷几乎是咆哮着甩向空气:“我原本就是要改变这一切的人!” “我们的新世界,不想变成漓所说的旧世界那副样子——至少现在,还不想。”瓜拉希亚芭接过话来,没有提高音量,却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嘶吼。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重量,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落地无声,却无人能忽视。 “漓最终决定,把那条他自己漂来的船,留给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人们去处理,不再做任何干预。”瓜拉希亚芭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只有冷静的承担,“而这,就是我替我身边这些尚且蒙昧的人们,所做出的选择。” 瓜拉希亚芭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的河岸。那里已看不见神船的影子,只剩下被潮水反复抚平的沙痕。她的语调依旧克制,却愈发清晰:“那条所谓的‘神船’,根本不是什么神迹。它只是旧世界的人们用来渡水、运货的工具而已,没有任何值得膜拜的理由。如今,漓自己的船队已经建好。那条船真正的用途,也已经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亲眼看见、亲手触碰过了。如果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祸根。甚至,会有更多的部族闻讯而来,为了争夺它而彼此厮杀,引发更多的流血!” “瓜拉希亚芭,我要杀了你!”苏莫雷彻底失控了。他朝着瓜拉希亚芭怒吼,声音撕裂,眼中只剩下狂乱与仇恨,理智被彻底淹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刻的背叛与毁灭。 就在苏莫雷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漓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苏莫雷的衣领,将他生生拽了回来。苏莫雷的脚尖离地,喉咙被衣襟勒住,呼吸猛地一滞,声音被硬生生掐断。 “你住口。”李漓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半点起伏,像一块贴着脖颈落下的铁,“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人宰了你。” 李漓说完,回头看向瓜拉希亚芭,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几乎带着逼问:“我若放了他,他回去就一定会对你不利。你真的决定——留着他?” 瓜拉希亚芭没有退后,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站得很直,脊背挺立,像一根深深扎进沙地里的木桩,任凭风吹浪打,也不肯挪动分毫。“无论如何,他是我弟弟。”瓜拉希亚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先前多出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硬,“是我如今唯一的血亲。”她微微停了一下,仿佛刻意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落实,然后才继续开口:“他有他的活法。图皮南巴,也有自己的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直直地看着李漓。 “而我,”瓜拉希亚芭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像是已经磨过,“不会留给他伤害我的机会。” 这句话让李漓微微一怔。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苏莫雷失去支撑,踉跄着退了一步,几乎要摔倒,却在下一瞬被李漓冷冷的目光盯在原地,只能僵住身形,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开口。 “什么意思?”李漓问道。 瓜拉希亚芭看着他,目光清晰而坚定,像是早已跨过了犹豫与恐惧,越过了亲情与责任的拉扯,只剩下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要跟着你们一起走。”瓜拉希亚芭一字一句地说道,“去你来的那个世界。” “那好吧。”李漓看着瓜拉希亚芭,缓缓点了点头,只点了一次,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试图挽留或劝阻。 “也带上我吧!”苏莫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上前一步,看向李漓,眼中不再只是狂乱与愤怒,而是夹杂着一种自以为清醒的迫切,“你让一个已经搞明白了一切的人,继续留在这片蒙昧的大地上,又不留给火种——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可以攀附的绳索,生怕松手就会彻底坠落。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漓,仿佛只要得到一个点头,之前的一切失控与咆哮都可以被一笔勾销。 李漓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莫雷,目光冷静而清楚,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已经完成判断后的平直注视。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你不能跟我们去。” “为什么?!”苏莫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这股失控的情绪吓了一跳。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狂怒尚未褪去,却又被一种急切而慌乱的辩解挤占。 “你不是说过,我吃人是不对的吗?”他盯着李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抓住了一根自以为牢靠的逻辑,“可到了你们来的那个世界,我就不吃人了!那里本来就没有这个习惯,对不对?”他说着,声音里甚至掺进了一丝急于自证清白的意味:“其实……我吃人,只是为了维持统治而延续了旧俗!”他几乎是在为自己下结论,“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办法,用来震慑、用来维持秩序。我本人对吃人这种事并没有兴趣!” “你已经彻底越过了我的底线。”李漓继续说道,声音平直,没有愤怒,也没有激烈的起伏,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既然你拒绝开化,”李漓注视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那你的命运,就交还给这片土地原本的轨迹。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酋长,继续统治这个食人部落。”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克制,却骤然冷硬下来:“但我不会留下任何先进的技术、工具。” “学会技术,却拒绝同步承担道德;掌握方法,却不愿改变底线——你这样的人,我绝对不能要。”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切断。 …… 不多久之后,李漓带着最后几人登上了“海龟一号”。他踏上舷梯时,脚步并不急,李漓回头看了一眼岸边——营地此刻几乎已经空了,只剩下被拆到一半的棚架、熄灭的火堆,那片土地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挽留,也没有送别,像是已经接受了他们的离去。 最后的缆绳被解开,木桩“咚”地一声回弹。船身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向前滑行。风鼓起三角帆,帆布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响,像是长久压抑之后的一次深呼吸。船队开始启航。 第598章 账簿与刀锋 恰赫恰兰沙阿宫里。上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内廷书房,光线被彩色玻璃削得温和而克制,在地毯与书案之间铺开一层静谧的金色。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驼铃与号角的回声,却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古勒苏姆端坐在长案后。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背脊始终挺直,神情专注而冷静。案上整齐地摊着各地送来的日常奏报——税赋、牧群、驿道、屯兵、治安,墨迹新旧不一,却无一凌乱。她逐页翻阅,时而停笔,在纸角留下简短却锋利的批示,字迹清瘦而稳健,毫无多余修饰。 席琳站在书案一侧,动作轻巧而熟练。她负责初筛所有文书:哪些是例行事务,哪些需要立即呈报,哪些可暂缓处理,她心中早已有一套无形的秩序。她几乎不用思考,便能在文书堆中迅速分流,偶尔抬眼,低声向古勒苏姆补充一两句背景,言简意赅,从不越界。多年相处下来,她已学会在不打断主人的前提下,让重要的信息恰到好处地抵达。 杜尼娅则坐在另一张矮案前,手中握着沉重的印玺,一份份文书被她稳稳按下印章。印泥的气味在室内若有若无地弥散。她的动作并不急,却极有节奏,仿佛在重复一项近乎冥想的仪式。尽管她的身份地位高于席琳,也完全有资格参与政务审议,但她向来对这种细枝末节的权力博弈缺乏兴趣。相比争论与权衡,她更愿意做这种明确而简单的事——盖章、确认、结束。 就在书房里只剩下翻页声与印玺落下的钝响时,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 片刻之后,托普尔带着罗克曼与李佼一前一后快步而入。两人神情都带着明显的急色,靴底踏在地毯边缘,发出略显急促的声响。行礼之后,李佼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份封口尚新的文书,语气压低,却难掩紧张:“夫人,南征大军又来催讨粮草了。” 杜尼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印玺尚未落下,她先忍不住抬起头,眉头拧起:“阿里这家伙,怎么回事?他每次外出打仗,不都是以抢劫优先的吗?这次倒好,张口闭口全是粮饷。”她冷笑一声,“一个半月前,不是刚派人送过一批吗?” 罗克曼略一迟疑,随即压低声音说道:“这次不一样。南征大军已经在戈马尔山口同伽色尼军纠缠住了。正面接触、兵力对兵力,不是以往那种一击即走的小规模掠袭。” “从前不过是几百人,走开尔山口,打的是离我们最近的印度土邦——抢完就退。伽色尼王国对这种事从不当回事,甚至懒得出兵。”罗克曼停了一瞬,语气明显收紧,“但这一次,我们是上万人的联军,路线直指戈马尔。那一带,是塞尔柱势力的边缘,也是商路与兵道的咽喉。谁站在那里,谁就能决定南北往来的生死。伽色尼王国虽是塞尔柱的附庸,却并不受我们节制。他们不会容许一支陌生的大军,在他们眼皮底下,把刀架在这条路上。” 说到这里,罗克曼语气反而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算清的账,“不过,他们拦我们,并不意味着要打到底。阿里的意图很清楚——不是夺路,是过路。我们要的只是一个事实:这条路,我们能走。”罗克曼微微一笑,笑意却毫无温度,“只要再撑个把月,伽色尼王国就会派人来讲和。他们内斗不止,军费吃紧,比我们更耗不起。到那时,通行权就不是条款,而是现实。” “因此,”罗克曼补充道,“阿里他们这次并未沿途大肆抢掠,而是保持军纪,直接向山口推进。没有劫掠,就没有就地补给,粮草消耗自然比以往更快。” 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古勒苏姆放下手中的笔,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她的神情没有波动,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这次行动,本就不是为了抢劫。”她抬眼看向几人,“我们的目的,是打通南下印度河流域的商路。若是沿途烧杀掳掠,只会让各方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短期或许得利,长远却必然断路。”她略作停顿,随即下令:“库特鲁格,立刻着手筹集粮饷。” 李佼苦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回应:“夫人,国库……并不丰盈。前线的消耗,加上今年税赋收成一般,再这样下去,压力会很大。” 古勒苏姆闻言,反而轻轻一笑。那笑意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别只盯着国库。”她说道,“让普严泰伊高调一点——从我自己的钱袋子里先掏一笔出来。要掏,就掏得众人皆知。” 杜尼娅一怔,随即挑眉:“夫人这是打算——” “让那些大户、贵族、富商,全都跟着出钱。”古勒苏姆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商路一旦打通,他们是第一批受益的人。现在不出,日后也要加倍吐出来。”她看向李佼,目光清亮而坚定:“国库出一半,剩下的一半,由贵族和富户分担。包括我自己。”她淡淡补了一句,“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贵族而已。” 李佼立刻低头行礼,语气郑重:“是!” “这次运送粮草的事,派谁去?”罗克曼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粮道漫长,又牵扯前线军心,若人选不当,后果远不止一次延误那么简单。 古勒苏姆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后仰,目光从地图上缓缓移开,像是在心中一一掂量那些还能被信任、又抽得出身的人选。片刻后,她低声道:“确实……能用的人才不够了。”那声音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一种久经权衡后的疲惫。 “乌尔萨,那小子怎么样?”杜尼娅压低声音插了一句,语调看似随意,却显然早有盘算。 席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理性而克制:“他确实忠勇,做事也不怕死。可到底还太年轻了。如今不过是城门的守卫队长,这么大的差事,一下子压到他身上,未必稳妥。”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古勒苏姆身上,等待她的裁决。 古勒苏姆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决断者特有的清明。她没有再犹豫,语气简短而笃定:“就让乌尔萨去。顺便,告诉他,等他事情办好了回来,我就把索克哈赏赐给他做老婆。”这句话落下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却注定会一路扩散开去。 命令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重新流淌起来。然而,罗克曼和李佼却仍站在原地,没有退下。 古勒苏姆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眉梢微动:“怎么?还有事?” 李佼略一迟疑,还是向前半步,低声补充道:“另外,西喀喇汗国那边……通知我们,要向我们的商队增加过境税。”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原本已趋于平稳的水面。 “为什么?”古勒苏姆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们不是我堂弟艾哈迈德·桑贾尔王爷的附庸吗?”她的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透着怒意,“我们与艾哈迈德的关系一向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塞尔柱帝国内部共同对抗穆哈穆德·塔帕尔的盟友。西喀喇汗国这么做,等于是直接削减我们的收入——艾哈迈德知道这件事吗?” “西喀喇汗国此举并非针对我们。”李佼连忙解释,“而是针对咄陆部。西喀喇汗国明确表示,只要不去咄陆部的地盘,而是转而与古尔鲁格部做生意,就不加税。” “我和谁做生意,还需要我堂弟脚边的一条狗来教我吗?!”古勒苏姆的怒火终于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锋利的讥讽,“不过……卢切扎尔到底做了什么,能把西喀喇汗国逼到这个地步?” 罗克曼接过话头,语气低沉而谨慎:“咄陆部最近接收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逃亡队伍,拖家带口两千多人,都是从撒马尔罕暴动中逃出来的波斯人工匠。他们表面上皈依天方教,实际上,大多仍是拜火教徒。” “卢切扎尔的翅膀,真是一天比一天硬了。”杜尼娅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她唇角微微上扬,却并不是真正的笑,更像是对局势变化的警惕与不安交织而成的弧度。“夫人,要不要与艾哈迈德王爷联络一下?让他出面,压一压西喀喇汗国,顺势缓和他们与咄陆部之间的敌意。毕竟,我们和咄陆部的生意能给我们带来可观的收入。” “现在谈化解,为时尚早。”席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定,像一条冷静的线,将情绪与判断分隔开来。她放下手中的文书,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按,仿佛为自己的判断落下一个无形的印章。 “西喀喇汗国眼下只能守,”席琳继续说道,语调平缓,却句句落在要害,“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越过草原,对咄陆部发动真正意义上的进攻。对他们而言,加税、设卡,不过是示威,是试探,也是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她略作停顿,抬眼看向古勒苏姆,“但从结果来看,这种僵持,反而对卢切扎尔更有利,咄陆部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对西喀喇汗国挖墙脚。” 席琳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是在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局势的走向:“真要出面调停,也该等卢切扎尔闹得足够大——大到西喀喇汗国自己兜不住,大到艾哈迈德王爷不得不正视她的分量。到那时,卢切扎尔不仅不会被压制,反而会被视为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让她成为艾哈迈德王爷的谈判桌上的贵客,而不是让咄陆部去和西喀喇汗国讲和。”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冷静而现实的锋芒,“而艾哈迈德王爷,也会因为卢切扎尔的存在,对我们更高看一眼。毕竟——”她抬眼看向古勒苏姆,话说得极轻,却已无可回避,“卢切扎尔的儿子伊凡,和我儿子查赫里,是同一个父亲。” 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古勒苏姆一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片刻之后,她缓缓点头,眼中的波澜一点点收敛下去,像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刃,被稳稳送回鞘中,只留下冷硬的余温。 席琳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锋越过了应有的界线,心头一紧,立刻上前行礼,语气明显放低,带着急促的补救意味:“查赫里是您的儿子,我只是您的宫廷女官。我替主人所生的孩子,自然也都是您帐下的孩子,是我失言了。” “算你还没彻底头脑发昏。”古勒苏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沉,“记住,查赫里,是我儿子。” 古勒苏姆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语气随即一转,恢复了往日处理政务时的冷静与克制:“不过,现在不谈孩子的事。” 古勒苏姆将目光移向仍站在案前的罗克曼和李佼,声音低而稳,却自带分量:“卢切扎尔如今,已经不是需要我们处处替她遮风挡雨的时候了。她既然选择站在风口上,自然也有承受风力的准备。”说到这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从书案上堆叠的账目,缓缓滑向摊开的地图。那些线条、关隘与标记,在她眼中迅速拼合成另一幅清晰而冷峻的图景。“至于这一块的收入减少——就换条路走。商路从来不止一条,断了一条,就再开一条。”古勒苏姆话锋陡然收紧,她抬起头,目光如铁,语气冷硬而不容置疑:“但有一点,不能动摇,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绝不与卢切扎尔的敌人——古尔鲁格部——做任何生意。” …… 十天之后,恰赫恰兰城门之外,晨雾尚未散尽。通往南方的大道仿佛被一条缓慢而沉重的队伍占满,运粮的车马一字排开,延伸到雾气深处。驼铃低沉而有节奏地响着,牛车与骡车在石道上缓缓挪动,车轴吱呀作响,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疲惫回声。一袋袋粮食被整齐码放,粗布包裹的边角仍沾着仓库里的尘灰与谷屑,显得既踏实,又略带寒意。 士兵们来回穿梭,反复清点数量,校对旗号与封条,偶尔有人抬高嗓门呼喝,让队伍向前再挪出一点空隙。城门高耸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忙碌的空地,空气里混杂着新麦的清香、牲畜的膻味,以及一种只存在于出征与远行之前的紧绷气息,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向富户和贵族募集钱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毫无意外地落在了傀儡总督艾尔坦头上。此刻,他裹着厚斗篷,站在一排粮车旁,大风吹得他面颊发红,却仍努力维持着官员应有的威仪。斗篷下的手时不时攥紧,又松开,显然并不轻松。此刻,他正与李佼对账验货。 “这不对。”李佼翻着账册,眉头紧锁,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页上,纸张被敲得“啪”地一声,“你这里报的是三百石上等麦,可实际入库的,至少有三成掺了陈粮。” “库特鲁格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艾尔坦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像是被踩中了痛处,“这些粮食都是城中大户亲自送来的,封条齐全,印记也在,你凭什么说是陈粮?” 李佼冷冷一笑,合上账册,抬脚踢了踢旁边一袋粮食。袋口被这一脚踢得松开,几粒暗黄的麦子滚落在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就凭这个。”李佼俯身捡起一粒,在指尖轻轻一搓,“新麦色亮、粒实,陈麦发暗,还带霉味。你是眼瞎,还是当我瞎?” 艾尔坦脸色猛地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辩解道:“运送途中受潮,也不是不可能!再说了,这是南征军要用的粮,能吃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 “放屁。”李佼毫不客气,声音冷硬得像一记耳光,“前线在戈马尔山口打拉锯,粮草是用来撑军心的。要是吃出毛病,死的不是你我,是那些在山口挨刀子的兵。”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争执愈发激烈。周围的士兵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时不时朝这边瞟来,却没人敢靠近。不远处,一个穿貂皮短袄的富户管事原本捧着账牌等候签押,此刻却悄悄把头垂了下去,脚尖往人群后缩了半步,像是生怕那几粒滚落在地的麦子会牵连到自己。 艾尔坦额头渐渐渗出汗水,斗篷下的背脊也僵得发紧。终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行了行了,这一车我让人换掉!但你也别太过分,城里那些人已经叫苦连天了,再逼下去,谁还肯出钱出粮?” “肯不肯,那是他们的事。”李佼合上账册,语气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松动,“怎样才能让他们乖乖交粮,那是你的事。我只对夫人负责。少一斗粮,你都得给我补回来。” 李佼和艾尔坦的争执并未立刻停下,仍在低声却尖锐地持续着。 不远处,乌尔萨站在队伍前方一侧,已经换上了外出行军的皮甲,皮甲被仔细擦拭过,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腰间的佩刀贴着腿侧,刀鞘微微晃动,显出他刻意压下的紧张与期待。就在这时,他看见索克哈和托普尔一同从人群后赶来,远远地,索克哈已经朝他挥起了手。 “你们怎么来了?”乌尔萨有些意外地看向索克哈,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紧张。 “我们和夫人请了假,来给你送行。”索克哈笑着回答。她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可那点轻松却像是被仔细压住的,藏着不安,也藏着期盼。 托普尔站在一旁,显然没打算替她遮掩什么,笑得格外明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夫人说了,等你这次任务完成,就把索克哈赏赐给你做老婆!” “真的?!”乌尔萨一下子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又追问了一声。下一瞬,他彻底忘了周围的喧闹与行军的肃穆,眼睛亮得惊人,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索克哈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乌尔萨的眼睛,声音却出奇地认真,带着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真的。所以……你办完事,一定要赶紧回来。” “嗯!”乌尔萨重重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像是在立誓。那一声应答,既是给她的,也是给自己的。 托普尔这时才收起笑意,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递到乌尔萨手中:“乌尔萨,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图兰沙。” “好。”乌尔萨接过来,下意识掂了掂分量,布包结实而温厚,“这是?” “托普尔给图兰沙做的冬衣。”索克哈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都说了,印度那边冬天不冷,她就是不信,非要做。” “怎么不冷?”托普尔立刻反驳,眉毛一挑,“他们不是被阻在兴都克什山里了吗?那地方冷得要命,风一刮,骨头都疼。” 乌尔萨听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看了看托普尔,又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道:“那不如你也去求求夫人,让她把你赏赐给图兰沙吧?” 话音刚落,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托普尔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像被寒风冻住了一样。她的神色暗了下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成形的弧度:“我先回去了,你们聊会儿。”话一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背影在忙碌的人群中显得有些仓促,也有些孤单。 索克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追着托普尔离开的方向停了一瞬:“哎……别提这事了。” “怎么了?”乌尔萨一愣,下意识地追问,“夫人不像是这么不通人情的人啊。” “夫人确实愿意把托普尔赏给图兰沙。”索克哈压低了声音,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而且,在阿里少爷这次带兵出征之前,就已经提过这件事了。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图兰沙没有接受。” “为什么?”乌尔萨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托普尔吗?怎么,官一做大,就变心了?” “也不是那样。”索克哈轻轻摇头,“图兰沙心里认定,自己是阿里少爷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不能接受我们主子艾赛德的夫人的赏赐。” “这是什么混账话!”乌尔萨终于压不住火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艾赛德少爷才是沙陀之主!就算是阿里少爷,也不敢公开否认这一点!什么叫不是艾赛德少爷的人?哪个沙陀人敢说这种话,都是大逆不道!” “行了,行了。”索克哈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的声音按低下来,语气带着一点恳求,“你们沙陀人的这些事,我不关心。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啊?”乌尔萨这才从愤怒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哦?” “黎凡特那边过来的沙陀联军,应该也快到恰赫恰兰了吧?”索克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你娘,还有你弟弟妹妹,也该跟着一起来了吧。” “是啊。”乌尔萨点点头,“不过……多半还是我先回来吧。” “我就是要你这样!”索克哈立刻接话,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你娘从前就不太看得惯我,要是你还没回来,她人先到了,又听说了我们的事,准会跑去夫人那里,让夫人收回赏赐。” “呃……”乌尔萨被她说得一时语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尽量早些回来。”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终于传来一声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李佼合上账册,远远地冲着乌尔萨扬声道:“我和他对账对完了!你小子,谈情说爱也该谈够了吧?赶紧集结队伍——”他抬手一挥,语气干脆而利落,像是在下最后一道命令:“你们,可以走了!” 第599章 没有北极星的海 海龟一号带领着海龟二号和海龟三号,在大西洋辽阔而深蓝的水面上缓缓前行。三艘船呈雁行展开,帆影在海风中起伏,像是三片被时间牵引的白色羽翼,既彼此呼应,又各自孤独。船首劈开海水,浪花碎裂成细小的白沫,又很快被后续的波纹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清晨,总是从东方那一道渐渐泛白的天际开始,太阳缓慢升起,把海面染成一层层流动的金色;傍晚,落日沉入西方,余晖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红影,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夜晚降临时,月亮高悬,星空低垂,银河仿佛触手可及,海面却依旧漆黑而深沉,只有浪声在黑暗中起伏不休。 海风日复一日地吹着,带着咸涩的气息,侵入衣物、皮肤,甚至渗进人的梦里。甲板在脚下轻微摇晃,船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呻吟声,与浪涛的节奏合为一体。白天,水手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检查帆索、清理甲板、测量方位;夜里,轮流守望,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只要一眨眼,世界就会彻底消失。 半个多月下来,这种看似壮阔却毫无变化的旅程,渐渐磨钝了人的感受。最初的新奇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而黏稠的倦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棱角,只剩下日出与日落的重复轮回。人们开始用沉默填补空隙,用零散的玩笑抵抗无聊,却依旧难以摆脱那种无味的感觉——仿佛整支船队,被困在一幅永远不会改变的画里,向前航行,却看不见终点。 星空下,李漓独自站在甲板边缘。夜色低垂,大西洋的水面仿佛一整块缓慢起伏的黑曜石,浪影吞吐着微弱的磷光。南半球的星空陌生而冷静,没有北极星作为锚点,群星的位置像一张被打乱的古老星图,既华丽,又令人不安。 伊努克、纳贝亚拉,还有那两个诺斯人——英格瓦尔与哈康,如今都显得有些沉默。他们曾经无比自信的星空口诀,在这里却像失效的祈祷。那些关于北极星高度、星座轮替的记忆,在这片海域里毫无用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没有熟悉的星位,就没有可靠的方向感,经验在这里变得苍白。 反倒是霍库拉妮的天文知识,成了这片黑暗中的孤证。她偶尔抬头指认某些南天星座,用生涩却坚定的语气说明它们的升落与季节,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判断,而无法像北半球那样给人以踏实的确定感。 李漓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简陋的指南针——布雷玛饰物上嵌着的磁石,被他小心地固定在浮针之上。针尖微微颤动,始终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它能告诉他哪里是“差不多”,却无法回答“究竟”。在这种远离大陆、没有参照物的航行中,“大概”与“精准”之间,隔着生死的距离。 几乎在同一时刻,尼乌斯塔和塔胡瓦分别从左右两侧的船舱楼梯里走了出来。夜航中的甲板并不明亮,油灯的光被风拉得细长,影子在木板上轻轻晃动。两人原本都带着要开口的神情,像是准备与李漓打个招呼,或者随口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好把这漫长夜晚的无聊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她们几乎是在抬眼的瞬间,就同时看见了对方。 空气里有一个极短、却极清晰的停顿。尼乌斯塔的眉梢先是一挑,嘴角的笑意尚未成形便僵住;塔胡瓦则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解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随即同时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嫌弃——那是一种混杂着竞争、警惕、以及“怎么偏偏是你”的微妙情绪。 这个眼神交换得极快,却精准而老练,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下一刻,原本要迈向甲板的脚步同时一顿。尼乌斯塔轻轻“啧”了一声,几乎不可闻;塔胡瓦则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裙摆在狭窄的舱口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两人谁也没有再看李漓一眼,更没有开口打招呼,便像是达成了某种无需宣告的共识,各自转身,重新消失回船舱深处。 左右两侧的楼梯几乎同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木板轻微的回响,证明她们确实曾经出现过。 片刻之后,脚步声在甲板上再度轻轻响起,被海浪与风声一层层吞没,却仍然落入李漓的耳中。他没有回头,直到赫利在他身侧停下。两人并肩站着,目光同样投向那片陌生而冷静的星空——可赫利的视线,更像是不经意地掠过星群,最终落在李漓的侧脸轮廓上,仿佛想从那条线条里读出某种被刻意隐藏的答案。 “莱奥。”她开口时,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像一片被反复磨过的刃,“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一直往西北走,就一定能回到非洲?” 李漓微微一震。他张了张嘴,答案在脑海中清晰得近乎刺眼——洋流、风带、纬度、季节,全都排列得井井有条。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思绪还在,却无法落成语言,那种熟悉而令人愤怒的限制再次降临,像一道冰冷而坚硬的铁箍,精准地锁住了他想要越界的那一部分。 “这个……”他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却空洞而迟疑,随即戛然而止,像一条被强行掐断的线。 赫利盯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星光在她的瞳孔里轻轻晃动,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理智、怀疑与某种隐约的不安交织在一起。“我一直在想,”她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顿了顿,语气更慢,也更谨慎,“我总觉得,你不是那个表面上的沙陀人首领,而是……”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赫利的眉头猛地皱紧,呼吸变得紊乱,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同一时间攥住了她的舌头。她试图继续,却只能发出破碎而无声的气息,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在和一堵看不见的墙角力。 最终,她只能抬起眼,用力地向李漓眨了眨眼。那个眼神里混杂着试探、焦急,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理解——不是要答案,而是要确认。 李漓的脸迅速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他甚至连点头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在沉默中,用尽力气回以一个同样克制、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是这个短暂而无声的对视,让赫利心中猛地一震。她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解释,却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与她朝夕相处、并肩航行、在风浪中做出无数决断的男人,身上确实藏着一个秘密。那秘密沉重而危险,远比身份、出身或来历更深,也更不能被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却毫不刻意的脚步声,从甲板另一端传来,像一阵突然闯入的微风,干脆利落地打破了这段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乌卢卢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一向轻盈,带着北地猎人特有的节奏感,与夜航的船身摇晃自然契合。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甲板中央的两个人并肩站着,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神色紧绷而古怪,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乌卢卢皱起眉头,毫不犹豫地开口:“你们怎么了?” 这句带着日常气息的询问,既没有试探,也没有深究,像一块被随手丢进水面的石子。涟漪荡开,那种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压力顷刻间崩散。赫利和李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移开了彼此的视线,肩背的僵硬悄然松弛下来,呼吸重新找回了节奏,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安的对峙从未存在过。 “哦!”李漓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胸腔里那股压抑终于吐了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向乌卢卢,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还好,你来得及时。” “什么?”乌卢卢一脸茫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显然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赫利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情绪。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而克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夜色制造的错觉。她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既像是回应,又像是结束,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身影很快被甲板边缘的阴影吞没,只留下一道逐渐融入夜色的轮廓。海风继续吹,星空依旧沉默,而那段被打断的对话,也随之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李漓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残留的那点紧绷慢慢压下去,唇角勉强勾起一个众人早已熟悉的笑容。他低下头,看向站在星光里的乌卢卢,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仿佛刚才那段暗流汹涌的时刻从未存在过。 “好了,我的小工具宝宝,”他说着,还伸手在她额前比了个随意的手势,“你这么晚跑到甲板上来找我,是想和我谈什么大事?” 乌卢卢靠得更近了一点。夜风拂动她的发梢,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并不打算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星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率与热切。 “漓,”她轻声唤道,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如……我们繁衍后代吧。” 李漓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戳中了软肋。“又繁衍?”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着她,“昨天不是才繁衍过吗?这周都繁衍好几遍了。”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却依旧温和:“孩子这事不能性急。不是次数多就一定有结果,更不是现在这样胡来就行的。真的,不能着急。” 乌卢卢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并不完全认同他的逻辑,却也没有立刻反驳。海风吹过甲板,帆索轻响,星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李漓看着她那副既认真又执拗的神情,忽然意识到——在这段漫长而危险的航行中,有些人谈论方向,有些人谈论秘密,而乌卢卢谈论的,却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未来。 乌卢卢忽然向前一步,把头轻轻靠在了李漓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犹豫,像是理所当然。她顺着李漓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那片漆黑无垠的海面在夜色中起伏,吞没了光,也吞没了方向,只剩下低沉而恒久的浪声。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 “不能着急!不能着急!”一个刻意学舌、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玛鲁耶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甲板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的促狭笑意,眼睛在星光下闪着愉快的光。 “玛鲁耶尔!”李漓被这一嗓子吓得心口一跳,差点没站稳,随即又气又无奈地瞪着她,“你是想吓死人吗?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 “冤枉啊。”玛鲁耶尔摊了摊手,神情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无辜,“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反复叮嘱过吗——晚上在甲板上要轻手轻脚,不能发出声音,不要影响别人休息。”她刻意学着李漓平日说教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乌卢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本就直来直去,被这么当面打断,兴致顿时碎得连渣都不剩。“你走开!真烦人!”她恼火地伸手一推,把玛鲁耶尔推得踉跄了半步。玛鲁耶尔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逞一般。乌卢卢冷哼一声,懒得再纠缠,转身就钻进了船舱。舱门被她甩得轻响一声,背影里满是没来得及发泄的闷气与不甘。接着,玛鲁耶尔也若无其事地跟在乌卢卢身后,一同走进了船舱。她的脚步依旧轻得出奇,像一只习惯在阴影里活动的小兽,几乎不发出声响。 狭窄的舱梯向下延伸,木板在船身起伏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昏黄的灯火从下方透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还没走完几级台阶,乌卢卢的不耐烦已经压不住了。 “你别总是跟着我!”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你应该学会自己找乐子。” 玛鲁耶尔在后面停了一下,似乎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下一刻,她又继续跟了上去,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辜。 “可是——”玛鲁耶尔拖长了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的乐子,就是跟着你去和大活神说话啊。” 甲板恢复安静,正当李漓打算返回船舱时,安卡雅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的脚步不快,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走出来,又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好给自己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昏黄的灯光被隔绝在里面,夜风立刻裹住了她的肩头。她朝甲板中央走去,目光很快就落在李漓身上。 李漓早已注意到她的身影,抬手向她友好地招了招,语气温和而自然:“你睡不着?” “嗯。”安卡雅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在李漓身旁停下,双手拢在披肩里,目光越过船舷,投向黑暗起伏的海面。浪声一下一下拍来,像是某种缓慢而恒定的心跳。 “想什么呢?”李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安卡雅拉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李漓,语气很轻,却异常认真:“到了你来的那个世界,我是不是就得离开你了?”这句话来得很平静,却让空气里多了一层重量。 “为什么这么说?”李漓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反问了一句。 安卡雅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我带来的货物,”她缓缓说道,“恐怕也就只值你把我带到这里的这段路了。”她的语气没有自怜,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想明白的事实。 “你答应过我,到了那边,会给我一些海象牙和黄金,让我可以谋生。”她抬起头,神情依旧平静,“如果真是那样,我觉得……我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跟着你了。”她顿了顿,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可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是你带着我,走过了我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段路。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在命里。”夜风吹过,她的话被风拉得很长,却没有散。 李漓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卡雅拉,那一瞬间的目光里,没有权衡,也没有犹豫。然后,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坦然。 “我可不会非要赶你走。”他说道,“一切都随你自己的愿。” 安卡雅拉微微一怔。 “给你那些东西,”李漓继续说,“只是回报和感谢你把自己的铜片全部贡献出来了。那是你应得的,不是用来换你离开的理由,更不是一张‘到此为止’的契约。”他侧过身,看着她,语气平稳而笃定:“你想留下,就留下;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但选择权,一直在你自己手里。” “真的?”安卡雅拉低声问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 “当然是真的。”李漓点了点头,目光坦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卡雅拉沉默不语,宛如一座雕塑般伫立着。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远方那片无垠的黑暗海洋,仿佛要将这无尽的夜色尽收眼底。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阵阵雄浑有力的声响,如同一曲激昂的交响乐;头顶上方,璀璨的星辰闪烁不停,组成一幅神秘而壮丽的画卷,但对于此刻的安卡雅拉来说,这片星空却是如此陌生遥远。然而,就在这静谧之中,一股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她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就连一直急促紧张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舒缓起来。海风轻拂过她的发丝和脸庞,带来一丝清新与凉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心。 “喂!大活神——”一个带着风声的喊叫忽然从高处传来,“我现在不得不打扰你了!”声音从桅杆上方落下,清晰而直接。李漓下意识一愣,随即抬头望去,只见霍库拉妮正蹲在桅杆上的瞭望台边缘,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披风,整个人在星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第600章 风暴中的一夜 “今晚,你一直都在这里吗?”李漓听到霍库拉妮的声音忽然传来,多少有点尴尬,仰着脖子朝上问道。 “是啊!”霍库拉妮爽快地应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今晚,本来就是我值夜。”紧接着,霍库拉妮伸手指着后方舵室的方向,“今晚,是伊努克自己在掌舵。”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点工夫,一旁的安卡雅拉已经意识到自己成了多余的存在。她脸颊微热,低着头快步后退,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船舱,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得极轻。 甲板上只剩下李漓和桅杆上的霍库拉妮。 李漓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那你……刚才,全都看见了?” “全部看到了呀。”霍库拉妮毫不避讳,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不过你放心,我对这些根本没什么兴趣。” “哦?”李漓有些意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别说话。”霍库拉妮忽然打断了他,语气瞬间变得认真起来,“你听我说。”她扶着瞭望台的栏杆,侧过脸感受着夜风,神情不再轻松。“风的温度不对,速度也在变。不是正常的夜风。”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们很可能会遇到风暴。” 李漓的表情立刻变了。 “得马上把帆收了。”霍库拉妮继续说道,语速很快,却条理分明,完全没有慌乱的痕迹,“而且不能只顾我们这一条船,必须立刻通知后面那两条,让她们同步动作,不然一旦风向乱了,队形就会散。” “啊?!”李漓忍不住低呼一声,语气里又急又懊恼,“那你不早说!” “刚才不好意思打扰你嘛。”霍库拉妮耸耸肩,夜风掀动她的衣角,神情仍稳得像钉在瞭望台上,“再说那阵风还没坐实——我得看它是不是一阵过堂风,还是要起坏脾气。现在坐实了,才叫你。”她扬了扬下巴,“别紧张。我们已经挨过三场了,这片海的脾气,我大概摸清了。”她抬手指了指风来的方向,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一次的规模,不会比之前那几次更大。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顺着风向,再往东南方漂上半个晚上而已松。”话音未落,霍库拉妮已经动作利索地开始顺着桅杆往下爬,手脚稳健,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度与摇晃。 与此同时,李漓已经顾不上多说一句,转身就冲进船舱,大声去喊船长伊努克和其他人。甲板上的夜色迅速被打破。脚步声、呼喊声开始在船上蔓延开来,原本平静的夜航瞬间变得紧张而忙碌。远处的黑暗海面依旧沉默,却仿佛正在酝酿着某种更大的动静——风暴,正悄然逼近。 夜色并没有立刻崩塌。最先变化的,是风声。那并不是骤然拔高的呼啸,而是一种方向上的紊乱——原本稳定的夜风开始分层,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再重新拧到一起。高处的风拉扯着帆索,发出短促而不耐烦的颤音;贴近海面的风却更湿、更重,裹着盐腥的水汽,一阵阵拍在船舷上。 “收帆——!”李漓的命令在夜里被反复传递。火把亮起又被风压低,影子在甲板上剧烈晃动。水手们的动作比声音更快,手脚早已被训练成条件反射——解索、卷帆、固定桅杆。帆布被迅速收拢,湿重得像一头被制服的兽,被人死死按在甲板上。 还没等最后一条帆索绑牢,第一阵浪已经砸了上来。船身猛地一抬,又重重落下。甲板下传来木梁受力的呻吟声,低沉而漫长,像是某种被迫忍耐的叹息。紧接着,第二道浪从侧后方斜着扑来,海龟一号整个船尾被推得一歪,船首偏离了原本的航向。 “稳住!别纠正!”霍库拉妮的声音穿过风声,干脆而清晰,“让它带着走!”没有人质疑这个判断。 在这种夜里,试图与风对抗,只会把船交给更坏的方向。于是舵手放松了纠偏,只保留最基本的角度控制,让船顺着风浪的推力滑行。三条船之间靠灯号与短促的哨音维持联系,在翻涌的黑暗里彼此确认还活着、还在。 雨开始落下。不是倾盆,而是密密麻麻、毫无间隙。雨水打在脸上,带着针刺般的凉意,很快就把人的衣物浸透。视野被压缩到极限,火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晃动的橙色,远处的两条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影子,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时间在风暴中失去了刻度。没有人再去数浪的次数,也没人知道现在是夜里的哪一个时辰。世界只剩下几件事:下一道浪从哪里来,船会向哪边倾斜,甲板上的人是否还站得住。每一次船体被抬起,胃都会随之上提;每一次下坠,心脏都会短暂地悬空。浪不再是一道一道地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抬升,像一整片翻转的黑暗。海龟一号在浪谷中被托起,又在下一瞬间被掼下,船体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呻吟声,仿佛整艘船都在被反复试探底线。 伊努克站在舵旁,风雨把她的视野彻底撕碎,前方只剩下一片翻滚的夜色。她已经不再试图判断方向,只专注于“别让船横过去”这一件事。每当浪从侧后方推来,她都会提前半拍调整舵角,动作不大,却持续而稳定——不是对抗,而是让船首始终顺着浪脊滑下去。手臂很快开始发酸。湿冷顺着袖口往里爬,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发白。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这个位置不能退,一旦换手,船首就会失去那一点点勉强维持的顺从。 比达班在甲板中段。她把自己和缆绳一起绑在桅杆根部,半个身体悬在风雨里,专注地盯着帆索与桅杆的连接点。每一次浪把船身掀起,她都会立刻低吼着提醒身边的人调整受力点,声音被风撕碎,却依旧清晰而果断。当一根副索突然在剧烈抖动中开始松脱,比达班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桅杆,把身体当成临时的楔子,硬生生替帆索多争了几息时间,直到比达班补上结扣。 托戈拉几乎是趴在甲板上的。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眼睛被盐水刺得生疼,他却连眨眼的空隙都没有。绳结在湿冷中变得异常难以收紧,他索性直接用牙齿咬住绳尾,双手飞快地缠绕、压实、再打死结。船体剧烈倾斜时,她整个人被甩得在甲板上滑出去半尺,又立刻用膝盖顶住木板,低声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继续手上的动作,像是与这根绳子结了仇。 阿苏拉雅守在船舱口,她没有被分配到收帆的队伍,却承担着同样重要的职责——确保下面的人还活着。每一次浪砸下来,她都会立刻俯身查看舱门内的情况,大声报数,确认没有人被甩倒、被压伤。 纳贝亚拉和特约娜谢在船尾。纳贝亚拉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栏,另一只手扶着明显已经开始发抖的特约娜谢,把她按在原地。“别看海。”纳贝亚拉贴近特约娜谢的耳边喊道,“看船!你只要记住,船还在!”当一阵横浪打来,纳贝亚拉来不及多想,直接用身体挡在那人前面,背脊狠狠撞上船舷,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那一刻,她们的表情不是勇们敢,而是纯粹的固执——像是在和这片海讨价还价。 蓓赫纳兹、凯阿瑟、维雅哈则被派去最不显眼、却最要命的位置。她们伏在舱内偏前的储物区,检查木桶与货物的固定情况。每一次船体剧烈下坠,货物都会发出危险的挪动声。她们几乎是凭感觉在黑暗里行动,把滑脱的木楔重新塞紧,用身体压住那些开始松动的桶壁。当一只水囊砸到她们的肩头,她们都被撞得眼前一黑,却立刻调整姿势,咬着牙把它重新卡回原位。 其余所有人能做的,则是镇定地待在自己的铺位上。这一刻,没有人喊“坚持住”。风声已经替所有人喊完了。他们只是各自守着一小块位置,在浪与浪之间抢时间。船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被风暴拖着,在黑暗里缓慢而顽固地漂移。每一次还站得住的呼吸,都是暂时赢来的。 直到后半夜,风势反而稳定下来。不是减弱,而是变得单一而执拗,像一头决定了方向的野兽,持续不断地推着船往某个无法确认的方位漂去。浪不再杂乱,而是成了有节奏的起伏,船身顺着它们上下滑行,像被系在看不见的缆绳上。这一夜,他们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们只是被带着走。 …… 一夜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天色尚早,云层却已经开始松动。厚重的铅灰色在东方被慢慢推开,一线洗净后的晨光,从云隙里落下来,像一把耐心的刀,轻轻削去夜里残留的狂躁。海面不再翻涌,只剩下长而缓的余浪,一层层推向远方,仿佛在替昨夜的暴烈收尾、致歉。所幸的是,三条船都并无大碍。 桅杆还在,帆索虽被拉得凌乱,却没有断裂;船壳满是被浪花拍打留下的盐渍和水痕,但龙骨稳固,船体只是多了几道新伤,像是老水手身上的疤。海龟一号、二号、三号彼此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三头终于吃饱、安静下来的巨兽。风雨渐渐停息,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湿冷的味道,夹杂着木材、麻绳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托戈拉已经挽起袖子,赤着脚站在甲板上。他指挥着海龟一号上那为数不多的十几个由原住民天方教女战士们担任的船员,排成一条笨拙却高效的人链。水桶在她们手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从甲板缝隙里渗下来的雨水,顺着船舱壁流入底舱,又在最低处汇聚成一汪混着木屑的淡水。水桶沉甸甸地被舀起,溅出清亮的水花,再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空余的淡水储水罐中。每倒完一桶,船员们脸上都会露出一点近乎虔诚的神情——这是风暴留下的礼物,是能延续旅途的命。 有人小声念叨着感谢诸神,有人干脆闭着嘴,只专注于手里的动作。经历过一夜的颠簸之后,连语言都显得多余。而就在这片忙碌与克制之中,甲板另一头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挑衅的轻松。 李漓没羞没臊地抱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浴盆,稳稳当当地坐在甲板中央。盆里的雨水还冒着寒意,他却毫不在乎,舀起水就往自己身上浇。水顺着肩背滑落,沿着结实的脊梁线条流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昨夜积在骨头里的疲惫,也被一并洗走了。 “艾赛德,你真奔放,”阿涅塞倚在桅杆旁,抱着画板,笑得毫不掩饰,“比我们意大利人还奔放!古罗马那套没羞没臊的生活方式,你是一样没落下。”她眯着眼打量李漓,像是在衡量比例与线条,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画家特有的认真与狡黠:“不过——你的肌肉线条确实不错。要不你洗慢一点?让我把你画下来。放心,我会很严肃地画。” 李漓抬头看了她一眼,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下,在甲板上敲出清脆却随意的声响。他的神情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赖气度。 “反正灌装不下的淡水,最后也得导回大海。”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场理性陈述,“我这是合理利用多余的资源。怎么算,都是功德一件。”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忽然轻佻起来,“要不,你一起来?你们罗马人,不都兴男女共浴吗?”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毫无躲闪,仿佛自己并不是赤条条地坐在浴盆里,而是在执行一条写进航海条例的正当流程。 阿涅塞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从随身的画具里抽出一根炭条,翻开那本已经被海风和水汽弄得微微卷边的笔记本。炭条在纸面上落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下笔很快,没有多余的构图犹豫,线条随意却精准——肩线、背脊、肋骨的起伏,被寥寥数笔捕捉下来。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是在对待一件再正经不过的素材。至于那点暧昧与调笑,被她不动声色地搁在了画外。 “依我看,我们应该趁这个时候多用点水。”波蒂拉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洗自己的头发。她把长发解开,任由雨水一遍遍冲刷,指尖用力揉搓着头皮,像是在报复前几天的节制,“不下雨的时候,每天被限制用水,真的很让人纠结。”她抬起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发梢,皱了皱鼻子:“而且我总觉得,这风雨带来的淡水里都有一股腥味。大概是海神顺手掺进去的吧。” 伊什塔尔却完全不参与这场关于“洗”的讨论。她抱着一整桶淡水,靠在船舷边,一口接一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溢出,她也不去擦,只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叹。那种专注,几乎带着宗教意味。“洗漱的快乐,远不如畅饮啊。”伊什塔尔终于停下来,语气笃定,“身体真正渴的时候,皮肤根本不重要。” 蓓赫纳兹浑身湿漉漉地从船舱里出来,靴子踩在甲板上,立刻留下几枚深色的水印。她的头发贴在脸侧,衣襟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在舱里忙了不短的一段时间。风一吹,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站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像是找不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位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潮气裹住的烦躁。 “蓓赫纳兹,”李漓瞧见蓓赫纳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如蹭这个机会,把你的脏衣服也洗了吧。老天爷都给你把水送到甲板上来了。” “拉倒吧!”蓓赫纳兹斜了李漓一眼,毫不留情,脚步却没停,径直往一旁走开,“等奈鲁奇娅把我们的隔间打扫干净,我就回隔间歇着,绝不再出来吹风了。”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倒是你,记得洗衣服的时候,顺手帮我把衣服洗了、晒了!”这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分工。 “我来吧。”尤里玛刚从船舱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空桶,正好迎上蓓赫纳兹,语气温和而自然。 “得了得了,”蓓赫纳兹立刻摆手,忍不住笑了,“我逗他玩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堆被雨水泡过的衣物,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还怕他把我衣服洗坏呢。等会儿我自己换套干衣服出来,慢慢洗。”她说完,终于像是放下了心事,脚步也轻快了些,湿气与烦躁一并被笑声带走,只留下甲板上风过水干的痕迹。 托戈拉远远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却没有出声。 楚巴埃和塔胡瓦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为难与焦躁,还是一前一后走到了李漓面前。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湿气尚未散尽,那种夹杂着盐味与霉味的空气,让人连呼吸都不太舒坦。 塔胡瓦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这几场雨,把我们的粮食几乎都弄湿了。谷袋摸上去全是潮的,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发霉。”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仿佛想从那无边的水线上找到一个答案,“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你们来的那个世界?” 楚巴埃随即接过话头,语气比塔胡瓦更急一些:“还有那些种子。”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那些是你从新世界特意带来的,全都被雨水打湿了。要是坏了……”他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出口的后果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 李漓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明显沉了下来。眉头微微收紧,目光低垂,像是在心里迅速清点着储粮、种子、航程和时间。那一刻,他脸上的轻松与玩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作为领航者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重量。 不过,这种阴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很快,李漓抬起头,神色重新变得克制而镇定,语气也恢复了平稳,像是在刻意把不安压进心底:“已经航行了一个多月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也是在给他们一个可以依靠的刻度,“照现在的风向和速度来看,大概还有一半的路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算轻快,却足够笃定:“只要船还在走,就还有希望。而现在,我建议,大家分批出来,都洗漱一把!在远行中,保持舒适真的很重要!” 第601章 马植 辽国,秋意在上京城里落得很实。城外草原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浅,风里混着干草与尘土的气味,沿着御街一路吹进城来。宫城的重檐在高空下显得冷峻而疏离,坊市里人声未歇,却多了一层被压低的谨慎,仿佛连秋风都懂得分寸。 兴宁绍更的府邸,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已被岁月磨得轮廓圆钝。今日府门大开,却没有宾客来往,只有一队内侍与禁军肃立阶前。 内侍为首者身形瘦高,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色内廷服,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他站在台阶正中,抬手示意随行之人停步,随即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不大,却让整座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院门外,十名奴隶被绳索串在一起,低头站着。绳索勒进手腕,有人因疼痛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出声。草原上的风与马蹄声似乎仍在他们身上残留,但在这座城里,那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 兴宁绍更已换好朝服,冠带齐整,立在台阶下方。他的神情恭谨而从容,仿佛这一刻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内内侍展开一卷并不长的黄绢,却并未照本宣读,而是微微抬眼,用一种刻意放缓、却又不容置疑的语调,宣读皇帝口谕:“圣上口谕:克列部今年例贡奴户,念其远道辛劳,特选其数,分赐上京诸臣,以彰皇恩。”内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院中每一个角落。内侍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兴宁绍更,又继续道:“北枢密院副使兴宁绍更,夙夜勤谨,办事得力,朕心嘉之。今赐奴十口,令善加收用,毋负朕意。” 这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像是在随口交代一件小事。但“朕心嘉之”“毋负朕意”几个字,却咬得极清,仿佛特意提醒。宣读完毕,内侍并未立刻收声,而是合上黄绢,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却更显意味深长:“皇上还说了,秋深在即,国事用度繁多,诸臣若能体念朝廷艰难,便是忠心可鉴。”这句话并未写在任何绢帛上,却比前面的口谕更重。 兴宁绍更心中一凛,面上却毫无波澜。他立即整衣下拜,动作干净利落,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而稳重:“臣,谢主隆恩!敢不尽心,敢不体念圣意!” 那一声“圣意”,咬得极准,既不谄媚,也不敷衍。 院中那十名奴隶被迫一同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上。他们听不懂这些话的分量,却本能地感到,这几句话已决定了他们今后的命运。 内侍这才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将黄绢递给随从,轻轻抬手:“赏赐已毕。” 禁军随之转身,甲叶轻响,脚步整齐地退下台阶。内侍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兴宁绍更,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副使大人,皇上记得你。”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冷钉,稳稳钉在兴宁绍更心里。 兴宁绍更低头应了一声:“臣惶恐。”随手又递上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银锭,塞给内侍。 内侍也不推辞,接过银锭,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随即转身离去。朱门缓缓合上,将外头的风声、脚步声一并隔绝。院中顿时空旷下来。 管事低声候命,等着示下。那十名奴隶依旧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仿佛一旦抬眼,便会被这座府邸吞没。 “带下去。”兴宁绍更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差事,“清点造册,择日送去城南庄上,交由马庄头使役。” 管事应声,挥手让人上前。绳索被重新拉紧,脚步声拖过地面,混杂着细微的喘息与压抑的颤抖,一路消失在回廊深处。 兴宁绍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他抬头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秋日的天极高,云淡而薄,仿佛一切都被剥去了多余的修饰,只剩下最锋利的轮廓。他很清楚,这十个奴隶,不过是一个信号。耶律延禧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提醒他:皇恩可赐,亦可收;位置可给,亦可换。银钱、忠诚、人命,在这位年轻皇帝眼中,本就是可以相互折算的东西。 兴宁绍更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这才转身回到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而冷清,云层薄薄铺开,像一层随时会被撕裂的帷幕。他的神色依旧从容,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自兴宁绍更随萧照回到辽国起,朝局便已悄然翻转。老皇帝耶律洪基——庙号道宗——早已驾崩。那位以宽仁、迟缓闻名的皇帝,最终带着他庞杂却摇摇欲坠的帝国,走入历史。继位的,是太孙耶律延禧。耶律延禧并非顺风顺水长大。他的父亲耶律濬,本是太子,却在权力倾轧中蒙冤早逝。那一场变故,像一根阴冷的刺,深深扎进这个孩子的骨血里。自幼在流言、猜忌与隐约的敌意中长大,使他学会的不是宽容,而是防备;不是仁恕,而是先下手为强。登基之后的耶律延禧,表面依旧遵循祖制,内里却暗暗收紧权力,对宗室尤为警惕。 萧照便是耶律延禧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萧照已被外派西京大同,名义上是夷离毕,负责管理当地契丹人及诸多非汉族部落的事务。这个职位不低,权责极重,既像重用,也像流放。但真正懂局势的人都明白——萧照的真正使命,是替皇帝盯住一个人。西京留守,皇叔耶律淳。宗室之中,耶律淳威望尚存,资历深厚,若有风吹草动,极易成为众望所归的旗帜。耶律延禧不敢动他,却也绝不放心他,于是派一个忠诚可靠的大臣,贴身看守。 萧书韵既是萧照的族人,又是萧照亲手教养、一路提携出来的徒弟,此番外放西京,自然随行去了大同。名义上,这是一次磨砺历练,让她在边地政务与军务之间增长见识;实际上,却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师徒同去,命运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此再难分割。只是世事并未止步于此,尚在襁褓中的李杓,在随母亲回到辽国之后,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孩子,竟被授予了一个校尉的虚衔,名册在案,俸禄照发。那点钱财并不算多,却足以让大同城里许多眼睛暗暗一亮——耶律延禧并不是在向萧书韵施恩。但耶律延禧心底依然记得,那些年少时最狼狈、也最凶险的日子里,曾在刀光血雨中为他挡过一程的,是和琳公主——那位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姑姑。那段往事,他从不愿提起,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至于李漓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弟,在他心中并无半分亲近;更何况,当年和琳公主随李漓之父李镞私奔、令皇室蒙羞的旧事,本就像一根不容触碰的倒刺。 于是,耶律延禧选择了他能接受、也最体面的方式来偿还那份旧情——他将恩典绕开当事人,落在和琳公主的孙子李杓身上,给了一份殊荣和实惠。表面看,这是一份从容而无需解释的恩赐;而在更深处,不过是耶律延禧替自己完成的一次迟来的抚慰。那不是宽恕,也不是亲情,只是一个帝王,在权力与记忆之间,为自己保留的一点温柔余地。 而兴宁绍更,则被留在了上京。这不是偶然。兴宁绍更早年曾是耶律延禧的伴读。那段岁月里,他们在同一间书房读书,在同一位师傅的戒尺下受教。兴宁绍更见过太孙最狼狈、最愤怒、也最无力的时刻。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记得什么,也忌讳什么。 院中渐渐空了下来。秋风顺着回廊灌入前庭,吹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响。兴宁绍更正欲转身回内堂,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顿住了。那十名奴隶正被管事催着起身,准备押往后院。人群微微晃动的一瞬间,其中一人抬了下头。只是极短的一瞬。可那张脸,兴宁绍更认得。不是因为轮廓有多分明,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曾经清亮、锋利,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自尊与警惕,如今却像被尘土反复碾过,黯淡而躲闪。 兴宁绍更脚步一滞。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那人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那一抬眼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可已经来不及了。 “慢着。”兴宁绍更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队伍停下。 管事一愣,立刻挥手示意押送的人止步,自己小跑着回到阶前,低声道:“大人?” 兴宁绍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那名奴隶身上,“你,留下。”兴宁绍更抬了抬下巴,“转过来。” 那人身子明显一僵。迟疑了片刻,他才慢慢转身。锁链在他腕间轻轻作响,声音细碎,却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眼帘,额前的乱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兴宁绍更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近了。那张脸瘦得几乎脱形,颧骨突起,嘴唇干裂,衣衫下的身躯显出长期饥饿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兴宁绍更还是确认了。 “李沾?卡利姆?你怎么会在这些人当中?”兴宁绍更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直。 那一瞬间,李沾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他猛地抬头,又在看清兴宁绍更的脸时迅速垂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羞惭像一股热流,从脖颈一路涌到耳根,再蔓延到整张脸。曾经在安托利亚,李沾根本不屑正眼看兴宁绍更一眼。而现在,李沾站在这里,腕上有锁,身后有人持鞭。 “终究还是被你发现我了……”李沾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随即又咽了回去。他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羞愧,不只是因为沦为奴隶。更因为,被熟人看见。 兴宁绍更停在李沾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有些久。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蔑,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住的、近乎冷静的好奇,像是在审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物。 “李沾,”兴宁绍更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不是该在——”话说到一半,兴宁绍更自己停住了。有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尤其是在这个地方、这种身份之下,再追问下去,只会显得虚伪。 李沾的肩膀微微一紧。沉默了一瞬,他终究还是抬起了头。 “我运气实在太差。”李沾的声音低哑,却出奇地平稳,“我原本带着一群迁徙的人,去打算去中原,后来却滞留在卢切扎尔那个疯女人的草原部落里,一待就是三年多。半年前,我单刀追击交战部落的敌酋时,又撞上了别的部落的军队,成了俘虏。之后几经转手……就到这儿了。” 李沾说这话时,眼神有意回避,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就在那一瞬,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寒暄,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难堪的清醒——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个解释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掺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如此。”兴宁绍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应李沾,又像是在为自己整理思路。 就在这时,廊外脚步声骤然急促起来。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掀帘而入,鬓发灰白,额角沁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他在阶下站定,先整了整衣襟,随即快步上前,在兴宁绍更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规矩的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几分焦灼:“大人,城南庄子那边刚遣人来报信——庄头马延包,昨夜病死了。” 兴宁绍更并未立刻回应,只是走到回廊里,端起一只尚未冷透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茶水晃了一下,映出他平静而冷淡的神情。“病死了?”兴宁绍更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既无惊讶,也无惋惜,“倒是省了请医问药的钱。” 老管家站在一旁,垂着手,连连点头,却不敢接话。 兴宁绍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韩成,你赶紧带几两银子过去吊唁。礼数要做全,得表示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冷静而疏离,“马老头好歹替我们家祖孙三代人管着那处庄子,活计没出过大岔子。人死了,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不能让人说我们太凉薄。” “是,是,您说得在理。”韩成立刻应声,“小人这就亲自跑一趟。”他说到这里,语气略微一顿,像是权衡了片刻,才又压低声音补道:“只是……那庄子里的汉人佃户,多是些滑头,向来不好管束。他们祖上,本就是马家旧部曲,历来只认马家的名号。如今庄头悬空,若久不定人,只怕人心浮动,暗里生事。”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谨慎:“依小人看,还是得尽快立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只是这人选……还请您示下,该派谁去顶这个缺?” 说到这里,韩成装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道:“另外,马延包没留下子嗣。他那个弟弟马延举,现在就在庭外候着,说是要请大人示下。” 话音刚落,兴宁绍更脸上的神情便明显冷了下来。“叫他滚。”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毫无回旋余地。“那就是个酒囊饭袋,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兴宁绍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让他去管庄子?不出三个月,铁矿就能被他搞成赔本的买卖。” 韩成连声称是,不敢再提。 兴宁绍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在无意间一转,落在了还站在一旁、尚未被带走的李沾身上。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眯起,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等等。” 兴宁绍更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走到李沾面前。廊下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上下打量着李沾,目光比方才更细、更慢,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尚未定价的器物。 “李沾。”兴宁绍更开口,语调悠然,“方才你不是说,自己运气不好么?” 李沾心头一跳,却仍强撑着冷声应道:“是。确实如此。”他抬起眼,目光锋利,“但这与你何干?兴宁绍更,我做我的奴隶,你当你的东家,但你休想辱我——不过一死而已!” “死?”兴宁绍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话。他摆了摆手,“我要你活。好好地活。”他说得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而且,今天,我就给你改个运。”兴宁绍更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件极其日常的小事,随后随口说道:“依我看——你这改运,得先从娶个媳妇开始。” 话音落下得太过突兀。李沾一时间怔住了,仿佛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去向;就连一旁的韩成,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兴宁绍更却已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一寸寸冷了下来,像铁水将凝未凝时发出的低鸣。“你的本事,我在安托利亚就见识过。”他说得平淡,“这样吧——你入赘马家,替我去管那处庄子。”话到这里,兴宁绍更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像刀在鞘中卡住,再开口时,目光已然出鞘,寒光逼人:“可要是你把事搞砸了——我就把你骟了,当阉奴。” 李沾怔住了。这既不是赏赐,也不是单纯的羞辱,而是一场毫不掩饰的试探——更像一场押上前途的赌局。只一息之间,他便想明白了:这是他如今,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李沾没有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下拜,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是!兴宁大人!” 兴宁绍更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落下一枚早已算好的棋子。 “既然入赘,总得换个名字。”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如今这副样子,就别再姓李了,也不当沙陀人了。”他抬眼看了李沾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裁决的意味。“以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你姓马,就叫——马植吧。” “马植”两个字落下,仿佛一刀,将李沾的过去彻底割断。 韩成这时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由迟疑转为谨慎。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多年侍奉权贵养成的那点小心翼翼。“大人……”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您这是要让这奴才,入赘马家?” 兴宁绍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是在反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韩成后背微微一紧。他立刻堆起笑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倒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还是不得不把话往下接,“只是……让人入赘,总得有个对象。马家如今——” “有。”兴宁绍更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马延包那老头——不是还有个和早死的原配生的女儿么?”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像是在翻检一笔早就记清的旧账。“那女人当年被嫁了出去,不到三年便守了寡。前些年,被夫家一脚踢回;可马老头在原配死后又续了弦,新填房不肯她回娘家,于是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兴宁绍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并不值得费心的往事:“我娘还在的时候,马老头腆着脸求到府上来。我娘心软,让那马寡妇在灶房当了个杂役,混口饭吃。”最后一句落下,兴宁绍更既无情绪,也不刻意停顿,语气淡得近乎理所当然:“如今正好用得上。” 韩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女人……可比这奴才,起码年长十多岁吧。” “老韩,”兴宁绍更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我知道,你和那马寡妇不简单。可你也好歹是有家室、有儿女的人,凡事别过头,而且我府上的这些杂役里,又不止这一个寡妇。”他说着,语调一转,又回到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给马寡妇找个后生小哥做丈夫——我这可是在积德!” “大人,您这话说的……”韩成立刻躬下身去,语气里带着急切与退让,“我哪敢碍您的大事。” 兴宁绍更并不在意韩成说了什么,他伸手在李沾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女大十岁,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得轻松,嘴角甚至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只要你把事给我办妥了,有我在后头撑着,准你纳妾。兴许我一高兴,还赏你一个——还是黄花闺女的奴婢。”话到这里,兴宁绍更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也不可能让你一辈子困在那庄子上,混吃等死。” “多谢兴宁大人抬举。”李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铁环磨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他又缓缓抬起头,语气却出奇地平静:“那你,先把我的镣铐解了。”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兴宁绍更:“我是鹰,干不了犬的活。锁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空气短暂地凝住了。兴宁绍更看着李沾,眼中那点兴趣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朝站在韩成身后一旁的管事随意地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决定。 那管事明显一愣,下意识又看了李沾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不敢多问,只连声应道:“是,是。” “别杵在这儿了。”兴宁绍更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下去准备。娶亲和奔丧的事——一并给我办了。” 说完,兴宁绍更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李沾一眼。回廊深处,衣袖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神色已然如常,仿佛方才不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他心底,却悄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兴味——这个文武双全的沙陀人,或许,真能替他做点什么。 第602章 死亡之海 海龟一号带着海龟二号、海龟三号,在大西洋深处继续前行。最初,三艘船还能彼此望见桅杆的影子,在浪峰与浪谷之间时隐时现,像是三点倔强的火星,被黑色的海面托着。但暴风雨接连而至,一场未歇,另一场便已在天际酝酿。狂风撕扯帆布,浪涛如同无数只粗暴的手,将船只反复抛起、按下,仿佛要把它们揉碎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水域里。 某个夜晚,雷声在低空滚动,雨线斜斜砸进海里,视野被彻底抹去。就在那样的混乱中,海龟二号先是偏离了航向,随后连灯火也被浪墙吞没,只留下短暂而空洞的一声呼喊。等到风雨稍缓,四周只剩下翻涌的黑暗与浪声,海龟二号已经不复存在,仿佛从未踏入这片海域。 位置,也随之失去了意义。白天与黑夜在连续的风暴中被搅成一团,星辰难以辨认,太阳常常只露出一片惨白的轮廓,随即又被云层掩埋。所有熟悉的计算、经验与直觉,都在这片海上变得不可靠。最终,船队唯一还能信任的,只剩下一枚用磁石制成的指南针。那细小的指针在船舱里轻轻颤动,仿佛也在犹豫,却始终顽固地指向东北,像一根不肯折断的意志。 然而,方向并没有带来温暖。航程越往前推进,寒意便越是无孔不入。空气变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唇边凝住;甲板上的木板终日湿滑,踩上去仿佛踩在冷铁上。海面开始弥漫出厚重而低垂的雾气,最初只是薄薄一层,随后却像被人缓缓拉起的帷幕,一重叠着一重,白得没有边界。视野被彻底吞噬,近处的船舷都显得模糊不清,远处的世界则完全消失。浪声被雾压低,失去了方向感,风也不再呼啸,只在雾中迟疑地游走,像是忘记了自己该吹向哪里。 就在这样的白色迷宫里,海龟三号也渐渐落后。起初还能听见彼此的号角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回响,再后来,连那点声音也被雾吸收。某一刻,回头望去,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仿佛海龟三号从未与他们同行。于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一艘船。 海龟一号在浓雾中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船身随着暗涌轻轻起伏,幅度极小,却持续不断,像一头被长途追逐、被风浪反复逼迫后终于停下来的兽,伏在灰白而冰冷的海面上喘息。雾气贴着船舷游走,无声无息,像湿冷的呼吸,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远方、方向与时间一并抹去。桅杆上的帆低垂着,帆角被水浸得沉重,绳索一根根往下滴水,啪嗒、啪嗒,敲在甲板上,节奏单调而空旷。整艘船显得孤单而渺小,却仍固执地停泊在这片未知之中,仿佛只要不动,命运就还没来得及落锤。 李漓站在甲板边缘,双手扶着湿冷的船舷,低头望向船侧的水面。雾下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蓝,冷得没有生气。玛鲁耶尔正泡在水里,踩着水保持平衡,肩背裸露在寒气中,肤色被冷意逼得发白,连肌肉的线条都显得紧绷。 “怎么样?”李漓问,声音不高,却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水冷得要命。”玛鲁耶尔抬头回应,牙关微微打颤,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跟我老家的海水有得一拼。”她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水太清了,清得不像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有鱼。” 李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即抬手示意:“那就别逞强了,快上来。” “这就上来!”玛鲁耶尔应了一声,朝船边游去,伸手抓住垂下的缆绳。她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寒意已经开始侵入四肢。阿苏拉雅和伊什塔尔一左一右上前,脚踩甲板,用尽力气向后拉扯,缆绳绷紧,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随即把她整个人拽回了甲板。 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雾气低垂,灰白的海面在视线尽头消失,仿佛他们正悬在世界的边缘。 “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了吧,”维雅哈说道,“这海,真的有边缘吗?” “我们这是行驶到北极了吗?”伊努克抱着双臂,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与不安。 “可这里的太阳,”凯阿瑟抬头看了看被雾遮住的天幕,摇了摇头,“每日仍是东升西落,不像是在极地。”她的话让不少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陷入新的困惑。 “这里大概已经是很南方的海域了。”托戈拉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却顽固的传闻,“我曾听人说起过——在非洲的南方,沿着大海,有一片无尽的沙漠。” 托戈拉顿了顿,目光掠过冰冷的海面,“那里被叫作‘骷髅海岸’。可实际上,连骷髅都见不到,因为几乎没有活物能在那里生存。”托戈拉的语气变得更加缓慢,“那片海域的被称为死亡之海,那里的海水极冷,冷到刺骨;也清澈得过分,清澈到没有鱼虾。” “死亡之海?”李漓抬起头,看向托戈拉,目光在雾中显得格外专注。 “非洲西部很多地方,都流传着这个说法。”托戈拉点了点头,“至少,我确实听人说起过,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提到那里,说话的人,眼神都不像是在讲故事。” 话音落下,甲板上重新陷入沉默。雾气无声地流动着,像一层湿冷的纱,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模糊不清。寒意从脚下慢慢爬上来,顺着小腿、脊背,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没有人再说话,却仿佛每个人心中,都已经各自勾勒出了一条荒凉、寒冷、无人靠岸的海岸线——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剩下风与沙,以及永远不愿靠岸的海。 就在这时,玛鲁耶尔已经翻上甲板,脚下一软,踉跄着站稳。她狠狠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被寒风卷走,只在甲板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 “太久没下冰水了。”玛鲁耶尔吸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嘴唇因寒冷微微发白,“我居然也开始怕冷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件厚实的皮大袍已经披在了玛鲁耶尔肩上。李漓解下自己的袍子,动作利落而克制,一边替她裹紧,一边低声催促:“披好,马上进船舱,别站在风里。” 玛鲁耶尔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件还残留着体温的皮袍,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被寒夜里的一点火光点燃。 “大活神!你对我真好!”玛鲁耶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冲动,“要不——你也像对乌卢卢那样,让我也给你生个孩子吧!” “胡说八道什么!”李漓一时哭笑不得,抬手摆了摆,语气里满是无奈,“快进船舱里去,别再胡闹了。” 玛鲁耶尔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再调笑一句。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忽然一紧——乌卢卢已经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是拖着人往船舱方向走去。 “就下了一趟水,查个水文,就惦记上生孩子了?!”乌卢卢边走边骂,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而锋利,“哪有这么便宜你的事!而且——”她狠狠一拽,“我们都快饿死在这片海上了,你还生个屁的孩子!” 玛鲁耶尔被拖得踉踉跄跄,却偏偏不肯服软,索性扯开嗓子喊了回去,声音又倔又亮,像是硬生生往命运脸上砸去的石子:“就是因为快要死了,我才想尝尝那回事!不然这一辈子算什么?到死都还是个姑娘?那才真是白活了!我和别人一样,也喜欢大活神,这有什么不对吗?!” 甲板上有人下意识想笑,却又很快收住。雾气依旧低垂,寒风依旧冷硬,笑声在这里显得太轻,也太短,像一粒刚落地就被踩碎的盐。这一幕本该引人发笑——在死亡的边缘,人们往往更容易抓住一点荒唐来喘口气。可甲板上的人,谁都笑不出来。因为粮食,已经见底了。 这一事实像一块冰,悄无声息地压在每个人心口。没人需要再去查看粮仓,也没人愿意再去计算。那种“还能撑多久”的念头,本身就带着残酷的答案。 “漓……”塔胡瓦压低声音开口,几乎是贴着李漓的耳边说话,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唤醒,“接下来怎么办?就算每个人只分一半口粮,也撑不了两天。”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甲板上一道被海水浸透的裂缝,像是在对那条裂缝说话。 短暂的沉默随之蔓延。 “要我说,”比达班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不如把没用的人丢进海里。”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刀割开了。没有人立刻反应,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先丢谁?”波蒂拉几乎是立刻反唇相讥,声音拔高,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先丢你?还是先丢你女儿?你女儿,除了吃饭和哭闹,根本没任何用处!” 比达班的脸色骤然一沉,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马上接话。那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戳中了要害。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吃。”瓜拉希亚芭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过分,像一枚冷钉,准确无误地钉进了空气里。 “不要吃我!”马鲁阿卡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别吃我!”布雷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尖利而破碎,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两道声音在雾中撞在一起,又迅速坠落,像被寒风拍灭的火星。 然而,瓜拉希亚芭自己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句话重新吞回去,或者改成别的、更无害的说法,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形状。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怒骂,也没有指责。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冷而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紧的疏离——那不是在看一个同伴,而是在打量一个已经越过界线的人。不是敌人,却也不再完全是“自己人”。 雾气在众人之间缓缓流动,贴着脚踝、船舷、衣角游走,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削得模糊而苍白,却唯独放大了那种无声的恐惧。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浮现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而是对“自己将会变成什么”的恐惧。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到这个念头。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说了出来。 李漓没有参与争辩。他站在众人之间,却像是暂时与这一切隔开了。目光垂落,落在甲板被海水浸透的木纹上,仿佛在衡量某种沉重到无法称量的东西——不是数字,不是得失,而是人命本身。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贴着他的衣角、袖口,时间像被拉长、被稀释,每一息呼吸都变得清晰而漫长。 “你们都给我闭嘴!”尼乌斯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锋利,像是在混乱中敲响的一声铁铃,“我们都听漓的!我相信神为我选的丈夫——你们也该相信丈夫!” 这句话落下时,甲板上的空气仿佛被重新划定了边界。在这一刻,尼乌斯塔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在场的所有女人,都纳入了同一个身份之中——李漓的妻妾。而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生死悬在头顶,旧有的界线早已失去意义,只有依附与信任,才显得真实而必要。 “对!我们应该听老公的!”安卡雅拉第一个跟着喊道,声音急切却坚定。显然,在这生死关头,她也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同一个位置里,没有犹豫。 “对!听老公的!” “我听老公的!” “我听老公的!” ……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雾中显得杂乱,却又诡异地统一。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讨论,而是一种本能的靠拢——在世界崩塌之前,抓住唯一还能站得住的核心。 就在这时,李漓抬起了头。那一刻,他的目光异常清亮。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像是在无边的迷雾中,终于确认了唯一可以踏出的方向。所有声音在他的视线下渐渐低了下去,甲板重新安静下来。 “把那些种子,”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衡量过,“拿出来,当食物,分着吃。” 短暂的空白随之降临。仿佛连雾气,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什么?!”楚巴埃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猛地看向李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是说……那些种子?” “就这么定了。”李漓打断了她,语气平直,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退路,“第一件事,是尽量让所有人活下去。”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 蓓赫纳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才重新抬眼看向他。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艾赛德,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些种子,是我们从新世界带回来的全部意义。” “意义?”李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乎没有动,只是目光变得更深。他看着她,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活着,见识过了,走出来了——这本身就是意义。” 李漓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有人震惊,有人迟疑,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中浮现出隐约的痛楚。 “都别再说了,”李漓最终说道,声音不容置疑,像一块落下便不会再被撬动的磐石,“就这么做。那些东西,大概现在还带不出来——或许,这正是天意。” 这句话落下时,并没有引来立刻的回应。“天意”二字,在这片被雾封死的海上,显得格外沉重,又格外暧昧。它既像一种推诿,又像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绳索。 赫利却在这一刻抬起了头。她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李漓话中的深意。此前,她已与李漓交换过一次极短、极隐秘的眼神——那不是犹豫,而是确认。她知道,李漓并非在盲目下注;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至少知道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多。 于是,赫利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神情冷静,语气却刻意放慢,带着一种介于理性与迷信之间的庄重,像是在替所有人,把一句不敢说出口的祈愿说出来:“或许——当我们吃光最后一粒种子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就能靠岸了。” 这句话并不宏大,也没有任何逻辑上的保证。可它像一枚火星,落在了冰冷的空气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赫利。有人皱眉,有人迟疑,也有人眼中浮现出一丝近乎可笑的希望——那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句话,而是因为,在此刻,他们需要相信点什么。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已经听懂了赫利话中的深意,也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把那条不能明说的线往前推了一步。此刻,他甚至不再去分辨这到底是策略、暗示,还是自我欺骗。在这片雾海之中,他也不得不这么幻想,这么祈祷。甚至在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相信——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五天后的清晨,海龟一号仍在海面上缓慢而固执地前行,指向那个“自认为的东北方”。这个方向,早已不再是航海术上的判断,更像是一种拒绝承认失败的执念——只要船还在走,人就还没认输。 甲板上,萨西尔跪在那里。她以自己玛雅人的方式祈祷,额头贴着潮湿的木板,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艘摇摇欲坠的船,就是她最后的神庙。她已经绝食第二天了。面对死亡,她没有恐慌,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像是终于走回了命运原本为她铺好的那条路。 李漓走到萨西尔的身旁,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船舱里在分食物,”李漓说,声音放得很轻,“你两天没吃了,去吃点吧。” 萨西尔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回答,语调平稳得近乎温柔:“别浪费粮食了。等我死了,你们就把我吃了吧。”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衡量这句话的重量,“我原本就该在遇到你的那天,死在奇琴察伊的祭坛上,献祭给羽蛇神了。我能活到今天,又有你一路相伴,我已经很满足了。和你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也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偏袒。” 萨西尔终于抬起头,看向李漓,眼神清澈,没有怨恨,也没有控诉,“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却异常坚定,“请务必等我断气了再下刀,我真的……怕疼。” 李漓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萨西尔的头发。那动作很慢,也很克制。李漓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李漓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船舱内。 船舱里昏暗而潮湿。林科尔拉延和尤里玛一人端着一个木盆,小心翼翼地分完了最后一锅食物。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粥,只是温热的水里漂着零星的渣滓,稀薄得像是被反复稀释过的浆糊。每一勺舀起,都显得过分郑重。 轮到李漓时,他却没有伸手去接。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也许,这条命本就不属于这里,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头了。李漓望着身旁的这些女人。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却还在努力维持亮度。她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无能为力。他真心希望她们能活下去,可此刻,连一条路都无法替她们指出来。那种力不从心的无奈,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可他仍然得装作镇定,甚至还要面带微笑。 “吃点吧。”蓓赫纳兹轻声说道。 与此同时,尼乌斯塔和赫利几乎同时把自己那份口粮递到了他面前。那几只木碗在昏暗的光线下并排出现,像是一种无声的请求,也像是交付。 “我不饿。”李漓笑着回答,伸手把碗轻轻推了回去,“你们吃。” 就在这时——“轰!”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从船底猛地传来。整艘船剧烈一震,木梁发出痛苦的呻吟,碗盆翻倒,稀薄的食物泼洒了一地。所有人同时失去平衡,有人跌坐在地,有人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支撑物。 第603章 荒凉海岸 伴随着从船底传出那声沉闷且厚重无比的巨响,那不是礁石的脆响,更像整条龙骨被沙脊托住时,整艘船骨架发出的闷哑呻吟。整艘船只仿佛突然间遭受了一股神秘莫测、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侵袭一般!就在此刻,原本还因为强大惯性作用而继续向前疾驰的船体,竟然像是被硬生生地掐断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由于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所产生出的强烈冲击力仍未完全消散殆尽,使得整个船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并最终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摇晃之中骤然停下…… “怎么回事?!”李漓爬了起来,猛地起身,几步跨出船舱,声音被夜雾拉得发紧,直直投向甲板上的霍库拉妮。 霍库拉妮早已摔倒在地,手中的谷物汤泼洒在甲板上,热气瞬间被冷雾吞没。她稳住脚步,抬头喊道:“多半是触礁了——我们搁浅了,动不了了!” “我们一直在夜航!”伊努克扶着舵室的门框爬出来,脸色发白,声音仍在微微发颤,“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真的没发现这里有浅滩——也不知道船底有没有被撞破。” “等等——”李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某个念头猛地攥住。他的心口狠狠一跳,“触礁、搁浅、浅滩……那就是说——” “陆地!”这个词几乎是同时从跟着来到甲板上的所有人喉咙里迸出来的,短促而失控。 “看那边!”凯阿瑟的声音骤然刺破混乱。她的目光一向比任何人都要锐利,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指向船舷外三五十米处,“那里——是陆地!” 雾气的边缘,被某种深沉的黑影生生切开。那不再是起伏不定的水面,而是轮廓分明的实体——粗粝、静止、沉默,如同一头伏在灰幕中的巨兽。 “我们……到了?”阿涅赛几乎是用气音问出的这句话,仿佛一旦说重了,就会惊醒什么。 “是陆地!”尼乌斯塔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我们活着……到陆地了!” 下一刻,船舱里的人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有人踉跄着撞上船舷,有人死死抓住缆绳,有人直接跪倒在甲板上。哭声、抽噎声、压抑了太久的笑与呼喊一齐爆发,在浓雾中纠缠成一片失序却真切的声浪。有人笑着流泪,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怎么也不肯松手。 而李漓站在人群中央,望着那条终于显现的海岸线,胸腔剧烈起伏。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深深地,把那口压在肺里不知多少日夜的气,无声地吐了出来。那不是欢呼。那是活下来之后,世界终于允许的呼吸。 李漓这时忽然想起了已经虚脱得几乎失去意识的萨西尔。他心口猛地一紧,立刻转身,大步走到萨西尔身边,蹲下身来,将那具轻得惊人的身体一把抱进怀里。萨西尔的肩背瘦得硌手,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被风雨掏空了力气的小兽。 “先别说话,”李漓低声道,语气罕见地急切,“赶紧吃点东西。现在要是再饿死,那就真是冤到连死神都会看不下去。” 霍库拉妮立刻从地上捡起那只倾覆后只剩下半碗的浆糊汤,双手稳稳托着,小心翼翼地送到萨西尔唇边。萨西尔先是出于本能地躲了一下,随即嗅到那股温热而真实的食物气味,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住了魂魄,喉结轻轻一动,迟疑地张开嘴。下一瞬,他几乎是扑着把汤喝了下去,呛得猛咳了一声,却依旧舍不得停,喉咙发出急促而贪婪的吞咽声,硬是把那点汤水全咽进了肚子里。 那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断裂。萨西尔靠在李漓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眼泪混着咸涩的海水,从脸颊滑进衣襟。她用尽力气抓住李漓的衣襟,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这时,站在船舷边的纳贝亚拉忽然抬起手,指向远方的海面与陆地交界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振奋:“看——水线在往后退!现在正在退潮!” 甲板上原本疲惫而兴奋的人们纷纷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原本没过船腹的海水,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暗色的滩涂,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水纹,在灰白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托戈拉已经动作利索地集结起那十多名原住民天方教战士。有人握着长矛,有人检查弯刀,还有人把盾牌重新绑紧。饥饿与疲惫并没有磨掉他们的警觉,反而让眼神显得更加锋利。 “走,”李漓站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我们上岸去看看。”李漓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塔胡瓦,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你带着不会战斗的人,就在这附近的滩涂上活动。退潮之后,肯定会留下贝类、螺和搁浅的小东西。我不信这片海滩真能什么都没。” 塔胡瓦用力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光来。 “对!赶紧上岸搞点吃的!”波蒂拉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裹着压抑太久的兴奋,像是已经看见火堆升起、热气翻涌的样子。 “总算不用天天盯着萨西尔,看她什么时候才饿死了,哈哈哈——”瓜拉希亚芭顺嘴又甩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调侃。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回敬了一圈毫不留情的白眼。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干脆转过身去,当作没听见。 “闭嘴吧,你这个野人,”马鲁阿卡狠狠瞪了瓜拉希亚芭一眼,咬着牙骂道,“要我说,下回就该先吃你!” “你也闭嘴!”布雷玛立刻回怼,语气又急又恼,“还想有下回吗?!” 短暂的僵硬之后,人群里忽然爆出笑声——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紧绷许久的神经像被轻轻拨开,笑声在海风里散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伊努克这时已经半蹲下来,观察着船侧的水位变化,神情重新恢复了航海者特有的冷静:“先下锚。”他说道,“要不等下一次涨水,船漂起来,我们连个落脚点都没了。等潮退得差不多了,我建议检查一下船底——看看到底有没有撞坏。这船要是废了,我们得早点知道。” “好。”李漓点头,“你和赫利留下来,守船,顺便检修。” 锚链被放下,铁锚入水的声音在退潮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沉闷。人们从舱里拖出梯子,一端挂在船舷上。第一个人下去时,海水已经只到腰际,冰凉而黏稠,踩下去是松软的泥沙,脚底隐隐能感觉到蠕动的生命。 一个接一个,人们离开甲板,踏入滩涂。水声、喘息声、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一行人踏上海岸,脚下不再是湿冷的船板,而是被海浪反复拍打、晒得发白的沙砾。潮水正在退去,海面向外收缩,露出一条曲折的滩涂。咸湿的海风从南方吹来,却并不荒凉——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气味,带着一点野性的清新,盐雾没那么呛、沙也没打脸。 岸线之后,并非预想中的赤裸荒沙。低矮的灌木沿着起伏的地势铺展开来,枝叶厚实而顽强,间或点缀着耐旱的草丛。再往里,是一片缓缓抬升的草原,颜色并不浓烈,却生机暗涌,仿佛这片土地只是学会了节制,而非贫瘠。远处偶有岩石裸露在草浪之间,被风和盐雕刻出圆钝的棱角。 “这里好像不是沙漠!”维雅哈第一个冲上岸,踩进草丛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是灌木林和草原!” “看来,这里不是骷髅海岸。”李漓环顾四周,语气笃定了几分。 “快看!”凯阿瑟忽然指向不远处的岸边。 沙地上横陈着一具巨大的骨架,弧形的肋骨像倒塌的白色拱门,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那是巨人的骨骼吧!”特约娜谢低声惊呼。 “别吓人,”李漓一边笑着,一边走过去,“那只是一头搁浅的鲸留下的骨架子罢了。” 李漓的话音落下,紧绷在空气里的那根弦随之松开。海风掠过人群的面孔,带来一种冷而真实的触感——他们并没有走到世界的尽头,只是误入了一片仍在呼吸的土地。饥饿像一头被解开锁链的野兽,几乎没有人再犹豫。队伍迅速散开,各自扑向任何可能填饱肚子的方向。 维雅哈和特约娜谢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抬头去看灌木与低矮树冠之间的阴影——掏鸟巢。这里的天空并不空旷,鸟却也不多,零星的鸣叫从枝叶深处传来,反倒显得格外珍贵。她们踩着盘根错节的灌木,小心攀爬,用短刀和手指拨开枝叶,将仍带着温度的鸟蛋一枚枚取下,贴身收好。除了这些鸟类,这片地带几乎见不到大型野兽的踪影,连蹄印都稀少得可怜。 更多的人被迫在灌木林中分散开来,像一张仓促铺开的网。他们低着头、弯着腰,目光几乎贴着地面,搜寻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鸟蛋、野果、来历不明却酸涩的浆果,甚至宽大而多汁的阔叶草,都被一一摘下、塞进袋子里。此刻已无人再挑剔滋味——只要不立刻要命,就值得一试。就连偶尔从草根间窜出的蜥蜴,也没能逃过饥饿的裁决,被迅速按住、扭断。 凯阿瑟那一向用来射杀敌人的精湛弓术,此刻却被拉低到了最卑微、也最现实的层面。她屏息搭箭,瞄准的目标,只是一只在灌木下翻找种子的老鼠。箭弦轻响,猎物倒下。没有欢呼,也没有自嘲——活下去,本身就是此刻唯一的尊严。 这一天下来,收获最体面的反倒是蓓赫纳兹。她行动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身影在灌木与草影间一闪而过,像一阵贴地而行的风。察觉到动静时,那只倒霉的野兔甚至来不及完全竖起耳朵——蓓赫纳兹已凭着阿萨辛刺客特有的冷静与敏捷,手腕一抖,弯刀脱手而出。刀光贴着地面飞掠,准确无误地钉进兔身,将它死死钉在沙地与草根之间。野兔只蹬动了一下后腿,便再无声息。蓓赫纳兹走上前,拔回弯刀,顺手抖落血迹,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练习。然而在这片吝啬的土地上,那只尚带余温的猎物,却无疑成了众人眼中最实在、也最令人安心的收获。 而在另一侧的滩涂上,塔胡瓦正带着一小群人弯着腰,在退潮后的泥沙间忙碌。他们翻开湿滑的沙层,掏出零散的贝类,追逐那些在水洼里横着爬行的虾蟹。指尖被壳缘割出细小的口子,泥水溅满小腿,可收获始终稀薄。偶尔,浪退得更低一些,沙面上会显露出几条被潮水遗忘的小鱼,鳞片失去了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抽动,像是最后的反抗。有人快步上前,用石头将它们拍死,捡起丢进袋里,却也心知肚明——这样的好运不会多来几次。与陆地上勉强还能攒起的一点希望相比,滩涂显得格外吝啬。海浪在不远处轻轻起伏,仿佛冷眼旁观——这里不是慷慨的渔场,只是一块暂时允许他们活下去的边缘地带。 大半天下来,他们总算凑齐了勉强够吃一天的食物。数量不多,却已是这片海岸所能给予的极限。再往灌木深处,草叶被翻得凌乱,鸟巢已空;滩涂那边,潮水重新回涨,把一切可能留下的收获又一并收走。继续寻找,只会徒耗体力,再无回报。 傍晚时分,天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暗。太阳沉得很低,光线不再锋利,只剩下一层温吞的橙红,贴着海面拖出长长的影子。海风悄然换了性子,不再带着白日里的湿热,而是夹进了凉意,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不动声色的提醒——夜要来了。海岸比海上干燥,却也更冷,风沿着滩涂低低掠过,卷起细沙,拍在脚踝和衣角上。 几乎不需要言语,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他们背起铺盖,把还能用的工具、陶罐和包裹一并带走,默契地离开那条仍斜躺在滩涂上的海龟一号。今晚,没有人愿意再回到船上。那艘船此刻更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庞大而无助,腹部紧贴着泥沙,龙骨被潮水反复舔舐却无法脱身。它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让人不敢久看——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意识到它同样是脆弱的,会受伤的,也可能会死在这里。 李漓走在队伍前方,脚步不急不缓,带着众人绕过一段低洼的滩地,最终在离海岸稍远的一处坡谷里停下。这里地势低缓,三面被灌木、碎石和起伏的地形环抱着,像一只半合的碗,既能挡住大部分夜风,也不至于被涨潮时的水线摸到脚边。地面虽然不算平整,却干燥而结实,踩上去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篝火很快被点燃。有人俯身吹火,有人递上枯枝,火星在风中跳了几下,随即稳稳燃起。火苗舔着干燥的枝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撑起一圈温暖而短暂的安全感。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坡谷的石壁和灌木上,像一群暂时停歇的流浪者,在黑暗来临前抱团取暖。 林科尔拉延和尤里玛蹲在火堆旁,把一天里搜罗来的各种“战利品”一股脑儿倒进那口他们唯一的大锅里。锅底先是几声闷响,随后汤水渐渐泛起涟漪。鸟蛋被轻轻敲开,蛋液滑入锅中;野果被捏碎,连皮带肉一同下锅;切得并不均匀的草叶在水面浮浮沉沉;贝肉、虾蟹被剥得干干净净,连最小的碎块都没有浪费;几条被晒得发白的小鱼被折断丢进去,鱼骨清晰可见,连内脏也被仔细洗过,没有丢弃。 饥饿已经教会所有人新的规矩:浪费,才是真正的罪过。锅里的“一锅炖”慢慢翻滚起来,汤色浑浊,气味谈不上诱人,却真实而踏实。那是一种不讨喜、却足以维持生命的味道。有人端着碗,手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久违的确定感——至少今晚,不用再挨饿了。 火堆的另一侧,赫利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率先开口。她的语气简短而肯定,像是在给所有人下一道稳心的判决:“船底没事。我和伊努克都仔细查过,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有发现漏水。” 伊努克点了点头,随即补充,声音里透着老水手特有的笃定与克制:“我们也没撞上礁石。不是那种硬碰硬的撞击,只是搁浅在沙滩上,潮位不够,船被托住了。”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等下一次涨潮,水位一上来,就能离开。我已经重新下了锚,前后各一个,稳住船头和船尾,免得退潮、涨潮时船身侧翻或者扭伤龙骨。” “那就好。”李漓点了点头,像是把一块沉在心口的石头稍稍放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却没能动摇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这船还能用。只要它还能用,我们就还有路。” 短暂的安心像一阵暖风掠过坡谷,让人的肩背松了一瞬。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被新的不安悄然取代。黑暗正在一点点合拢,远处的海面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浪声在夜色里显得空旷而深远。 尼乌斯塔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火焰映得她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异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们……不是已经到旧世界了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那为什么……还要回船上去?”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轻轻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楚巴埃低着头,用木棍拨弄着地上的灰烬,火星被挑起,又很快熄灭。他的声音里压着失望,却怎么也藏不住:“这根本不像你们说过的旧世界。”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荒滩,“这里……比我们的新世界还要荒凉,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难道旧世界就是这样的?”奈鲁奇娅低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与不安,“我甚至想象不出,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阿涅塞耸了耸肩,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渐渐翻滚的汤水,一边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轻松语气说道:“这是旧世界的边缘。”她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荒滩、灌木和低矮的坡谷,嘴角微微扬起,“真正的旧世界不长这样。要是南欧真是这种模样,人类大概早就饿死在历史里了,连传说都留不下。” 这话落下,火堆旁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笑声不大,却足够把那股沉重的疑问稍稍推远一些。至少在这一刻,篝火还在,锅还在翻滚,彼此也还在身边。夜色虽深,却还没有彻底吞没他们。 第604章 猴面包树 火堆旁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气氛一时间显得还算轻松。可李漓没有笑。他盯着翻滚的锅,看着火焰映在锅沿上跳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样的补给能力,太脆弱了。只能勉强维持,无法积累,更谈不上远行。若继续停留在这片海岸,他们不过是在用时间换延迟的绝望。 “明天。”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篝火里木柴的噼啪声,“我带一队人,往内陆走走看看。靠海这一带,我们已经翻得差不多了。”他顿了顿,目光在火光与夜色之间游移,“而且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法确认,这里究竟是非洲南部,还是某个岛屿——周围完全没有人迹。”他说完,抬头看向赫利,语气冷静而清晰,像是在下达一条早已想明白的命令:“你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在海滩和滩涂附近活动。能捡多少算多少,那些贝类可不敢多吃,怕中毒。更重要的一点——看住船。” “好的!”赫利立刻点头应下,随即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你们往内陆一定要小心!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的!你们去内陆,最多走一天的路,就必须折返!” “呵。”伊什塔尔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冷意的笑,“要是真能遇上野兽,或者什么野蛮部族,反倒算是好事。”她微微一耸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至少,肯定能弄到点吃的。”她停了一下,目光投向夜色深处,“就怕走进去,还是一无所获。” “从你嘴里说出来,”蓓赫纳兹忍不住笑出声,偏头看向伊什塔尔,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促狭,“这地方的人,倒一下子成了‘野蛮部落’了?那照你这么一说,你可就摇身一变,成文明人了。” “那是当然。”伊什塔尔抬了抬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可是被我们家老公‘教化’过的人,怎么着,也算文明人了吧?” “说得对!”维雅哈立刻凑上来,笑得毫不掩饰,“我老公是文明人,我当然也是文明人!不然我老公多没面子——老公,你说是不是?”她冲李漓眨了眨眼。 “老公?!”李漓猛地抬头,目光在维雅哈脸上停了一瞬,神情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微妙的错愕。 “怎么?”维雅哈挑眉看着李漓,笑意一点没收,“这么快就想不认账了?” “就是!”阿苏拉雅第一个跳了出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漓的太阳穴,语速又快又急,像连珠箭一样射过来,“前几天在船上,你可是跟我们每个人都已经——” “等等等等!”李漓连忙抬手打断,动作快得近乎自救。他的目光飞快掠过篝火另一侧——托戈拉身旁那十多名原住民天方教女战士,特约娜谢身边的女族人,楚巴埃带着的那两个女奴,还有尼乌斯塔身后静立的侍女。那些女人里,有人已经察觉到李漓的视线,立刻低下头去,耳根泛红。李漓语气一下子变得又急又无辜:“那几位我连名字都没记全!不就因为整条‘海龟一号’上只有我这一个男人吗?我真怀疑,当初赫利排船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初考虑的是,”赫利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复盘一场演习,“把那些女战士丢进另外两条船的男人堆里,反倒更容易出乱子。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李漓双手一摊,苦笑着摇头:“那时候发生的事,只是为了……临终关怀。” 话音一落,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紧了。篝火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李漓身上,火光映着一张张脸,亮得危险。 “我没想赖!”李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改口,语速飞快,“别这么看着我!我认,我都认——全认!呵呵!各位老婆,笑一笑,别动刀!” “这还差不多。”安卡雅拉轻轻哼了一声,走上前去,理直气壮地倚在他肩头,动作自然又张扬,像是不动声色却毫不含糊地宣示着某种归属。 “人算是都活下来了,可‘以后’对我们每个人的关怀,绝对不能少。”特约娜谢一边说,一边也走了过来,在李漓另一侧坐下,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与笑意,“不然哪天再遇上麻烦,大家说不定就先商量着——把你吃掉了。”她说着,微微侧过头,贴近李漓的耳畔,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像火焰轻轻舔过风沿:“所以今晚……先关怀我吧。” “你们,这是要累死我啊?”李漓摊了摊手,失笑道,“要不,干脆现在就把我吃掉算了。” 篝火旁的气氛正要顺势滑向更放肆的方向,偏偏这时,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也不知道,海龟二号和海龟三号,现在是什么情形……”萨西尔端着碗,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重,像一只手,把方才火焰般的笑闹一点点按了下去。 “希望他们只是被海风和洋流带去了别处。”波蒂拉低声接道,语气里带着克制的自我安慰。 纳贝亚拉几乎是在呢喃,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祈祷:“但愿……他们也都还活着。” 李漓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投向黑暗中“海龟一号”停泊的方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冷静而清醒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理性。 “要回黎凡特,走陆路更凶险,几乎不可能活着走到。”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而笃定,“船——终究还是要用的。” 乌卢卢抹了抹嘴角,站起身来,神情却出奇地平稳,像是已经把最坏的结果咽下去了一遍:“要相信,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朝玛鲁耶尔招了招手,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走了,跟屁虫,搭帐篷去。” “搭帐篷去喽——”玛鲁耶尔也跳了起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屁颠屁颠地跟着乌卢卢离开了篝火圈。 “我去值夜。”伊什塔尔握紧铁矛,走到火光的外缘,“火已经点起来了,有烟、有光,藏不住的。附近要是有人,现在大概已经在看我们了。” 篝火仍在燃烧,火星偶尔噼啪炸开,映亮一张张疲惫却清醒的脸。夜色却已彻底合拢。他们活下来了——可距离真正脱困,中间还横着一段漫长而未知的路。 ……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海雾贴着水面缓缓游走,空气里带着一夜潮湿后的咸腥气。潮水已经涨起,原本裸露的滩涂被重新吞没,只在浅浪间留下模糊的轮廓。海龟一号停在不远处的近岸水域,船腹轻轻起伏,桅杆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安静却警惕的巨兽,独自守着昨夜的惊魂。 “艾赛德,起来了。”蓓赫纳兹的声音不算大,却干脆利落。她弯下腰,毫不客气地伸手,从安卡雅拉和纳贝亚拉中间把李漓拽了出来。 李漓被拖得一个踉跄,揉着发涩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昨晚……没睡好……”他低头一看,目光在身侧顿了一下,又抬头看向纳贝亚拉,略带困惑地问,“怎么换成她睡在这里了?” 蓓赫纳兹没回答,只是翻了个白眼。李漓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躺在帐篷口,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安卡雅拉和纳贝亚拉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一一挪开,动作克制而轻,像是在拆除两根随时可能惊醒主人的弦。他弯腰钻出帐篷,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顿时把最后一点睡意吹散。 “特约娜谢早就在那边等你了!”蓓赫纳兹朝不远处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托戈拉正和特约娜谢低声交谈。两人站得并不靠近,却自有一种默契的气场。她们身后,原住民的天方教女战士已经集结完毕,队列并不整齐,却显得安静而专注。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调整短刃的位置,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内陆的方向。阿苏拉雅和伊什塔尔也各自提着武器走了过去,脚步沉稳,神情冷静,很快融入那片肃然的气氛中。 这时,伊努克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几乎是喊着说道:“果然!船底没有漏!我仔细看过了,龙骨和船腹都好好的——海龟一号没事!” 李漓闻言,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下,点了点头,语气简短却真切:“那就好。” 紧接着,赫利、比达班和塔胡瓦也走了过来。三人显然已经简单分工过,各自的神情都带着清晨特有的紧绷感。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李漓看向赫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比达班,营地的安全由你负责,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塔胡瓦,继续带人收集食物,尽量就地解决今天的口粮问题——记住,是你们自己的口粮,别指望储备。” 比达班和塔胡瓦对视一眼,随即与赫利一同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安排妥当后,李漓转身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的队伍。晨雾尚未散尽,脚下的土地湿冷而陌生,前方的内陆隐没在灰白色的光影之中,仿佛一张尚未展开的地图。他抬手示意,队伍随之启动。李漓带着去往内陆的队伍,踏出了营地。 李漓带着队伍向内陆推进。起初行程尚算轻松,地势只是缓缓抬高,脚下是被海风与盐雾磨白的沙土与碎石,松软却不陷。低矮的灌木贴地生长,叶片厚实发亮,偶有多肉植物伏在岩缝中。空气里仍残留着海的气味,但咸腥正被更干燥的土腥逐渐取代。 行至半日,景象悄然改变。海风被身后地形挡住,失了锋芒,地面转为起伏的红褐色土地,裸露的岩层在烈日下龟裂如骨。低洼处散布着浑浊的季节性水洼,四周草丛深绿而杂乱。再往前,海已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开阔而空旷的稀树草原:零散的乔木孤立原野,枝干扭曲,草色由浅黄转为暗绿,踩上去发出干脆的声响。气温明显升高,阳光沉沉压在肩背,汗水很快浸湿又被蒸干。远处热浪扭曲了地平线,偶尔抬升的缓坡上,只能看到层层铺开的红土、草原与灌木带,远方低矮的丘陵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这里宽阔而冷静,不急着吞噬来者,却以距离、烈日和单调不断消耗体力与判断。李漓心里很清楚——他们已真正离开海的庇护,踏入海岸向内陆的过渡地带。 就在这时,野兔出现了。最先察觉的是凯阿瑟:草丛里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一道灰褐色的影子闪过又停下,竖耳嗅风。它的皮毛几乎与土地融为一色,正是这短暂的停顿暴露了行踪。 李漓立刻示意全员蹲下,无声分配位置:弓手绕侧翼,投掷手自下风逼近,其余人原地压静。队伍悄然展开,脚步轻到几乎无声,凯阿瑟干脆赤足贴地前行,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最低。野兔猛然起跳。李漓挥手,弓弦骤响,箭矢逼得它转向,正撞进封锁。一记石索缠住后腿,伊什塔尔扑上按住。几乎同时,又有两只窜出,显然是个小群。 “别追远了,守住这片草带。”李漓低声下令。 众人改追为围,借地形将野兔驱向低洼与灌木带。那里地面杂乱、视野破碎,野兔速度受限。草丛剧烈晃动间,一只被迫减速,蓓赫纳兹抢前一步,弯刀自下而上掠出,将其钉死在地。最后一只撞开包围,逃入更深的草原,众人未再追逐。捕猎很快结束。四只野兔并排放在地上,皮毛尚暖,体型瘦而结实,却已是这片消耗之地的难得收获。 “老公,昨晚你辛苦了,今天给你烤兔子吃!”特约娜谢笑着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开。 “这才上午,别那么腻。”李漓检查过猎物,点了点头,“先留着垫肚子,别久停。”他望向更深的草原,“再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大型动物——要是能遇上一群羚羊,才算真正解决问题。” 队伍再往前行了一段路,地势缓缓抬高,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就在这片略显空旷的草原边缘,一棵巨树突兀地立在那里——粗大的树干像被夯实的土丘,灰白而膨胀,向上收缩后才分出并不算繁茂的枝桠。树皮光滑而厚实,带着被日晒反复炙烤后的暗纹,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根倒插在大地上的石柱。 “等一下。”托戈拉忽然出声。她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树看了片刻,神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确认:“这大概就是猴面包树。我没见过真的,但听人说过,南方的草原上有这种树。” 众人这才仔细打量起来。那树实在太怪了,与周围稀疏的乔木完全不同,像是把水与养分都锁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孤零零地站在原野上,却透着一种顽强而古老的气息。 “能吃吗?”维雅哈下意识问了一句。 托戈拉点了点头:“能。果子能吃,叶子也能吃。树里还能存水。”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提是,能弄得到。” 李漓已经在观察树干了。他绕着树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枝头挂着的椭圆形果实,又用手拍了拍树皮,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鼓。 “那就别客气了。”李漓说,“上树。” 话音一落,几名身手敏捷的人立刻动了起来。猴面包树的树干粗,却并不光滑,表面有不少天然的凹陷和裂纹,正好可以借力。有人用短绳做了简易的攀爬环,有人干脆赤手攀爬,动作笨拙却稳当。 李漓亲自上了树。他踩着树皮的起伏向上移动,离地越高,风越热,草原的气味也随之淡去,只剩下干燥的木香。他伸手折下一枚果实,外壳坚硬粗糙,像包着石头的木头,用指节敲上去,声音清脆而实在。 “下面接着!”果实被抛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被人稳稳接住,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很快,枝头上的果实被陆续摘下,沉甸甸地落入怀中。几名动作细致的人又小心地割取了一部分嫩叶,尽量不伤树干。有人在树身低处的凹陷里发现了细微的水痕——清水顺着厚实的树皮缓慢渗出,几乎看不出来,却真实存在。布条被塞进去,一点点吸取,再拧进木碗里,水量不多,却清凉而干净,足以润喉,让干裂的嘴唇重新恢复知觉。 等大多数人重新回到地面,几枚猴面包果被放在石头上敲开。坚硬的外壳裂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酸香散开,不浓,却清爽。里面是浅色的果肉,呈干粉状,细腻却不呛人,像被阳光晒过的果实精华。 托戈拉试探着尝了一口,先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酸,但不坏。”托戈拉的评价依旧直接。 “像晒干的果子。”维雅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认可,“比想象中好吃。” “维雅哈,快下来尝尝!”特约娜谢抬头对仍在树上的维雅哈喊道。 “我还想再弄几个果子!”维雅哈指着更高位置的那几个果子说道。 “注意安全,差不多就得了。”李漓对维雅哈说道,语气随意,却不容忽视,“如今已经在陆地上了,瞧着这里的食物是越来越多。别为了几个果子犯险,不值当。”他说着,也取了一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酸意在口腔里铺开,随即又迅速退去,只留下清爽的余味。他轻轻点了点头:“能补东西,也解渴。不错。” 随后,李漓的目光越过那棵巨树,落向远处起伏的灌木与草甸交界处,像是在心里重新丈量这片土地的分量。 “这种地方,既然能养得起猴面包树,附近的灌木丛里,多半也少不了动物。”李漓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在这里歇一会儿,恢复下体力,再分人出去探探——看看能不能多带点猎物回来。” 风从树旁掠过,枝叶微微摇曳。那棵孤独的巨树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位看惯迁徙与生死的古老旁观者,静静注视着人来人往。 第605章 不那么黑的人 就在众人分食果肉、呼吸渐渐平稳之际,尚未从树上下来的维雅哈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她眯起眼,朝远处草原尽头凝神望了一瞬,神情随即绷紧,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失真地冲李漓喊道: “老公!那边——那边有一群人!黑得……比托戈拉还要黑!” “啊?什么?”李漓一愣,下意识反问,“黑人?” “老天……”阿苏拉雅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长得比托戈拉还黑?” “他们是否真的比托戈拉还黑,其实并不重要。”蓓赫纳兹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目光已顺势越过众人,牢牢锁向远方,语调冷静而利落,“有黑人,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真的到非洲了。从这个角度看,反倒算是个好消息。” “你们会不会说话?”托戈拉立刻回嘴,脸色一沉,像被人踩了尾巴,“难道我就是这世上最黑的那个吗?而且,长得黑,想打架吗?” “不是比你黑不黑的问题!”维雅哈急忙打断,声音里明显带上了紧张的喘息,“重点是——他们在追人!追的是几个没那么黑的人!还有一群……长得像岩羊,却又明显不是岩羊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原本还残留着果香与松弛气息的空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几个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有人已经把手悄然搭在武器柄上。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维雅哈所指的方向。空气里那股酸甜的果味与湿润的水汽,仿佛在一瞬间被风卷走,只剩下草原深处翻滚而来的低沉风声。警惕,如同无声的阴影,在每个人心里同时升起。 “什么?”李漓抬头看向维雅哈,眉头一紧,随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草原上,确实展开着与她描述无异的一幕——人影纠缠、奔逃与追逐交错在一起,动作激烈而仓促,鲜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天哪!”维雅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与愤怒,“那些更黑的人在杀人!他们……他们已经杀了两个没那么黑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短暂的凝滞之后,杀意与决断几乎同时浮现。 “艾赛德,动手吧,还犹豫什么!”蓓赫纳兹已经拔出弯刀与匕首,金属在阳光下一闪。她没有再等回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径直朝冲突的方向狂奔而去,“把那些杀人又抢劫的解决掉——那群羊,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对!”伊什塔尔举起铁斧,声音低沉而冷硬,话音未落,她也已经冲了出去,“那边有食物!” “进攻!”李漓一声怒吼,像是压紧已久的弓弦骤然放开。 托戈拉率先应声,带着那些新世界原住民的天方教女战士们同时启动,队形迅速拉开,脚步在草原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回响。 “等等我!”维雅哈一边喊,一边从猴面包树上匆忙爬下,动作又急又乱。 “快点,跟上!”阿苏拉雅回头吼了一声,已经在奔跑中举起了武器。 原野的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风声、急促的脚步声与野性的怒吼猛然纠缠在一起,一场带着血腥气息的冲突,已不可避免地爆发。然而,真正的交锋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宣告结束。 当李漓的队伍自缓坡之后现身时,那些正围追最后一名尚且活着的“没那么黑”的人的更黑的人,仍沉浸在猎物即将到手的兴奋之中。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手中握着削尖的木矛、投石索和骨刃,脚步杂乱而放肆,口中发出粗野的叫喊,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正从侧后方悄然逼近。 第一声撕裂空气的声响,来自凯阿瑟手中的弓弦。那声音短促、冷硬,像一块铁片猛然划过空气,与原野惯常的风声格格不入。紧接着,数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低低掠过草尖,带着精准而致命的轨迹,在对方尚未来得及回头的瞬间,已经深深贯入身体。冲在最前的两名更黑的人猛地向前扑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翻在地。箭杆在他们背后剧烈震颤,鲜血迅速洇入尘土,他们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生命便已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随即被打破。恐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人群中骤然蔓延开来。 “呜噜哇啦——!”更黑的人惊恐地嘶喊着转身,混乱的呼号在草原上炸开,却迎头撞上了第二轮箭雨。 六个弓手们没有齐射,也没有迟疑。她们以极快而稳定的节奏轮番放箭,动作冷静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工序。目标被清晰地筛选出来——握着武器的、试图组织反击的、还有那些本能地向前冲锋、想拉近距离的人。弓弦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一个身体失去平衡,有的踉跄倒地,有的被直接钉死在奔跑的姿态中。 更黑的人的阵形在瞬间瓦解。他们手中的原始武器,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节奏面前显得毫无意义。木矛尚未来得及掷出,持矛者便已中箭倒下;投石索刚刚抡起,肩膀或胸口便被箭矢贯穿,力量与动作一同被生生截断。混乱迅速蔓延,恐惧压过了凶性,叫喊声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奔逃。 就在那些更黑的人试图四散而逃的那一刻,李漓的声音低低响起,却清晰而冰冷:“斩草除根。”那不是怒吼,而是一句不容置疑的裁决。 铁器的冷光随即撕裂混乱。蓓赫纳兹第一个冲入人群。弯刀贴着她的手臂划出低而迅捷的弧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起手与回收,每一次挥动都像是早已计算好的结果。刀锋精准地掠过要害,瞬间夺走力量与平衡。对手手中的骨刃在她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还未真正逼近,身体便已倒下,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阿苏拉雅杀入战团。她手握长矛,目光冷静而锐利,在短促的冲刺后猛然前送。长矛如一道直线破空而出,只听一声沉闷的“噗”响,矛锋已贯入那名更黑的人首领的胸膛。对方尚未来得及发出号令,身体便被惯性带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彻底失声。 特约娜谢和伊什塔尔紧随其后。她们的铁斧落下的轨迹简短而沉重,像是在砍断干枯的木枝,没有犹豫,也没有回旋。每一次挥击,都让一名图班人彻底失去战斗能力。她们并不追逐溃逃者,而是稳稳占据要道,把试图突围的人一步步逼回弓手的射程之内,让箭雨完成剩下的清理。 与此同时,托戈拉已带着那些手持砍刀与长矛的新世界原住民天方教女战士迅速展开。她们在奔跑中拉开间距,形成一道半月形的包抄线,步伐稳健而有序。长矛前指,砍刀封侧,退路被一寸寸压缩,将对方驱赶到一小片起伏杂乱的草地上,使其彻底失去机动与组织的可能。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片刻,原本还在追逐、叫嚣的十五六名更黑的人,已经倒下一片。剩下的寥寥数人终于彻底崩溃,丢下武器,转身狂奔,却没能跑出多远——箭矢从背后追上他们,将最后一点抵抗干净利落地抹去。等维雅哈赶到时,草原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草叶的沙沙声,和几只被惊飞的鸟,在空中掠过。此刻,那名尚且活着的不那么黑的人,早已钻进了附近的一片灌木丛中,不见踪影;而那群羊却还聚在原地,挤作一团,低低地叫着,对刚刚发生的杀戮几乎没有反应。 托戈拉环视了一眼战场,目光在地上那几具黄褐色的尸体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说道:“这些是科伊人。我在西非时,在南方来的商人们那里,听说过他们——在非洲更南方的草原上放牧为生。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们的样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冷静,“果然和传闻一样,他们和我们黑人不一样,不是黑皮肤的人。”她的手指缓缓落下:“这些科伊人其实是谁都可以欺负的一群人。早就听说,这些年,南方森林里的那些黑人们,一直在向外扩张,用最原始方式,挤压比他们更落后弱小的人们……” “刚才不是还有一个不那么黑的人吗?”伊什塔尔皱眉问道,“那个活着的,人呢?” “不用找了。”李漓顺着灌木丛扫了一眼,语气平稳,“要么已经躲起来了,要么趁乱跑了。”他抬手指向那群羊,“把羊带走吧。这些,够我们吃一阵子了。” “这种长得像岩羊的动物,倒地是什么动物?”维雅哈凑近几步,打量着羊群,眼里满是新奇,“为什么一点都不怕人?” “牧羊人的羊群。”李漓回答,“和人一起生活的动物。”他看了她一眼,“回头再慢慢跟你们这些来自新世界的人解释,现在先处理眼前的事。” “那就对上了。”蓓赫纳兹的神情明显轻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兴奋,“我们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了,补给也算充足。接下来可以沿着海岸继续北行——不过别靠得太近,免得再出岔子。” “那我们赶紧走吧!”特约娜谢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盯着羊群跃跃欲试,“我想试试赶这群羊,看起来应该比赶野牛容易多了!” “这东西看着跟羊驼差不多胆小。”伊什塔尔评价道。 “等等。”李漓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把这些尸体埋了,再走。”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水,没有回声,也不容偏移,“我们是有教养的文明人,清理战场,是该做的事。” 短暂的静默在风里停了一瞬,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依言动手,在不远处挖开一处深坑,将那些死者——不论是科伊人,还是肤色更深的人——一具具拖来,摆放妥当,覆上泥土。动作不急,却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克制。当最后一捧土落下,草原重新归于平缓。风吹过草叶,掩去血迹,也掩去喧哗,仿佛方才的杀戮只是土地短暂的痉挛,而非人心曾经越界。 李漓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向海岸返回。夕阳已开始下沉,光线被压得低而扁平,像一张疲惫的薄金箔,贴在草甸与灌木的起伏上。风从内陆吹来,带着干草与尘土的味道,把白日里残存的热意一点点剥走。 伊什塔尔试着把缴获来的羊群往前驱赶。她挥着手臂,学着别人那样发出短促的呼喝,可动作明显生疏,节奏也乱。羊群被她一惊一乍地赶得四下散开,反倒越走越乱。几只羊受了惊,斜着冲向灌木丛,差点一头扎进去,引得旁边几个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并不刻薄,更像是长时间紧绷之后的本能松弛。 笑声尚未完全散去,一阵突兀而急促的犬吠忽然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并不算近,却干脆而警惕,在空旷的草甸上被风托着,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几乎是同一瞬间,队伍的脚步停了下来。笑意迅速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觉。蓓赫纳兹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伊什塔尔和维雅哈已经侧身护住羊群。 众人齐齐转身,望向来路。草甸尽头,起伏的灌木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暗影。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像是从大地的褶皱里被挤出来一般。那是刚才幸存下来、又悄然躲藏起来的科伊人女人。那个科伊人女人身边跟着一条并不高大的狗,毛色灰黄,耳朵警觉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吠声,却始终没有扑上来。女人蹲在灌木与空地的交界处,没有再靠近一步。 科伊人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却已经带着一种过早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她的身形瘦小,骨架并不大,却并不孱弱——四肢线条紧实而有力,显然长期行走、放牧与奔跑在这片土地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日光反复炙烤,呈现出深黝的色泽,其上布满细密的风纹与旧疤,那些痕迹不像伤痛的记录,更像是生活本身一层层刻下的年轮。她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皮披,毛面早已被磨得发亮,边缘破碎、卷起,像是被无数次拉扯、缝补,又继续使用。那并非御寒的衣物,更像是一道随身携带的屏障。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卷曲而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几缕被汗水与尘土黏在额角。额头靠近鬓角的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颜色暗沉,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不久前某位亲人的——那血迹已经分不清归属,只是沉默地留在那里。 科伊人女人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兴奋或好奇的亮,而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才会显露出来的清醒。那目光冷静而警惕,在羊群与众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迅速计算距离、人数与退路。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一小群原本属于她的羊身上,停得格外久,仿佛要把每一只都牢牢记住——那是一种用力确认的凝视,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也确认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尚未完全消散。她没有哭,也没有喊。没有求助,也没有咒骂。她只是蹲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尚未折断的细木。那条狗守在她脚边,体型不大,却异常警觉,尾巴低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始终挡在她与众人之间。那不是进攻的姿态,而是守护——像是在用自己仅存的勇气,履行它唯一还能做到的职责。 “我们带走了她赖以生存的羊群。”托戈拉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女人。 “就算把羊还给她,她也护不住。”蓓赫纳兹语气冷硬,几乎没有犹豫,“如今这种地方,没有秩序,也没有庇护。她一个人,连今晚都未必熬得过去。” 伊什塔尔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短短一个时辰里,没了亲人,现在又没了羊。她就这么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她停顿了一下,“也怪可怜的。”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那女人和羊群之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一笔无法两全的账。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回避,“可我们现在也急需这群羊作为补给品。” “那就让我去解决她吧。”阿苏拉雅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干脆而残酷的果断,“至少让她少受点罪。” “不!”李漓几乎是立刻否定了阿苏拉雅的提议,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带她一起走,若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尽了道义。” 李漓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迅速安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试试。实在不行的话,蓓赫纳兹,你再过来制服她——记住,只能制服,别伤她。” 话说完,李漓解开背着圣剑的扣带,把剑交给维雅哈,把明显的威胁都留在原地。然后,李漓独自一人朝那个科伊人女人走去。风从草甸上掠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那女人披着的皮革。她依旧站着,没有后退,却把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已经没有退路、却仍然准备随时反扑的小兽。 李漓渐渐走近。脚步放得很慢,也很稳,刻意踩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既不逼迫,也不掩饰自己的来意。那名科伊人女人仍旧蹲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身旁的狗,手指收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把它拽住。她的背脊微微前倾,双眼直直地盯着李漓,目光里没有退让,也没有哀求,只有紧绷到极限的警惕。 李漓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把每一个意图都摊开给她看。那只手在暮色里显得空空的,没有武器,也没有威胁。 女人的视线随之落在他的手上,停滞了片刻。她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站起身来。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她鼓足勇气,一步一步挪动脚步,朝李漓走去,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站在他身侧,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跟我们一起走。”李漓开口,语气不高,同时用手势比划着前行的方向,尽量让意思变得直白而简单。 科伊人女人没有回应。她只是抬着头,继续瞪着李漓的双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会在下一刻变脸。 李漓没有再犹豫。他向前一步,伸手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那一瞬间,女人身旁的狗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几乎就要扑上来,却被女人用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喝止压了回去。 李漓清楚地感觉到,女人的手在自己掌中先是一僵,随即反握住他,力道并不小,像是在抓住唯一还能依靠的东西。没有挣扎,也没有退缩。李漓转过身,牵着科伊人女人,朝队伍的方向走去。女人顺从地跟着,一步不落,脚步虽轻,却异常坚定。那条狗紧贴在她另一侧,小心而警惕地随行。 “果然啊,”蓓赫纳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揶揄,“长得好看的男人,总是更容易让女人卸下防备。艾赛德,你这是天赋,真是没话说。” “少来。”李漓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语调里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我只是为了救她一命。” 众人重新迈步向前。只是这一次,队伍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前方是渐暗的草甸,身后是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而行伍之中,多了一名沉默的科伊人女人,一条始终贴着她脚边行走的狗,还有那群被驱赶着、低声咩叫的羊。 第606章 她以为老公是名字 李漓带着众人,赶着那群羊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泛出微微的灰白。夜色尚未完全退去,东方的天际却隐约透出一线冷淡的光,海风裹着湿咸的气味,从低矮的沙丘间缓缓掠过。众人的脚步拖得很沉,甲胄与皮革在行走中发出低低的摩擦声,那是一种属于疲惫与警惕交织的声响。 比达班正在营地外围巡夜。她站在一处略高的沙脊上,手按刀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忽然,她听见了羊群细碎而杂乱的叫声,又看到远处晃动的人影,立刻绷紧了神经。待辨认出是李漓一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转身高声呼喊,把还在浅眠中的人一一叫醒。篝火被重新拨旺,火星噼啪飞溅,营地在短短片刻内重新活了过来。 赫利披着外衣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群挤作一团的羊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实打实的惊喜。她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干草,试探性地喂了一下,看着羊群顺从地低头啃食,忍不住抬头说道:“这群羊,哪里搞来的?这下好了,继续前进所需的口粮算是稳了。要是顺利的话,恐怕都够我们一路吃到黎凡特了。” “醒醒吧。”阿涅赛也走了过来,裹紧披风,语气带着没睡够的调笑,“能吃上两个月,就该感谢上主了。再说了——”她摸了摸肚子,“今天晚饭根本没吃饱。要不现在宰一只?我真的很想念羊肉的味道。” “这些是她的羊。”蓓赫纳兹打了个哈欠,语气却干脆利落,伸手指了指李漓身后那个沉默的科伊人女人。 阿涅塞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名女人。她的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润的色泽,身形消瘦却结实,眼神里藏着惊魂未定的空洞。“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阿涅塞低声问道。 “我先休息去了!”维雅哈揉着发酸的脖子,甩下一句话,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她的背影没入暗处,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那种“今晚别来烦我”的态度,几乎像给营地盖了个盖子。 “这是一个科伊人女人,放羊的。”托戈拉边说边走,走向自己的帐篷,也没多停。她扫了一眼羊群,又看了一眼那科伊人女人,目光像刀面掠过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威胁,便对身后的女战士们偏了偏头。女战士们把沾了夜露的披风一拢,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换岗,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钻回临时搭起的遮棚里。营地的喧哗像潮水退去,留下的只剩火焰噼啪与羊群细碎的咩叫。 伊什塔尔简短地解释道:“这个女人和她的家人在附近放羊,被一群黑人袭击。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她和羊群。”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救了她,也就顺势接收了这些羊。” 塔胡瓦从人群后探出头来,蹲在羊群旁边,好奇得像个第一次见到新奇玩意的孩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只羊的背,那羊只是抖了抖耳朵,并未逃开。“这种动物,叫‘羊’?它们怎么这么听人的话?” “对,”李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却仍旧耐心,“羊和你的火鸡一样,都是依附人类生存的动物。离开人,它们很难活下去;而人类,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它们反过来供养。”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了,我们真的很累了,需要休息。” 李漓转头看向赫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条理:“这些羊交给你处理。明天开始,分批宰杀,别一次性全动手。用柴火慢慢熏,做成肉干,便于在船上长期存放。盐要省着用,但不能省过头。” “好的,莱奥!”赫利立刻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木柴、火候和分工的事。 “老公,我们真的还要乘船吗?”尼乌斯塔走到李漓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却藏不住恐惧。那几场风暴与搁浅的记忆,显然还没有从她心里散去。 萨西尔也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很紧,目光在李漓和尼乌斯塔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同样紧张。 “不乘船,几乎不可能回去。”李漓的回答很平静,却没有给人留下幻想的余地,“我们会沿岸航行,不冒险深入外海。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这里是非洲西海岸的南部,但还没到最南的那一段,风险是可控的。” “可我们不是已经到旧世界了吗?”安卡雅拉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困惑,“还要回哪里去?” “回托尔托萨,或者雅法。”李漓简短地说完,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脸庞,语气终于放缓了些,“好了,各位老婆,今晚真的说不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现在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比达班见状,适时地插了一句:“先让他们休息吧。他需要缓一缓,有什么打算,等天亮再议。” 奈鲁奇娅已经走到羊群前,熟练地挥动手臂,低声吆喝着,把羊往营地中央赶去。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高原上驱赶羊驼的日子。羊群在她的引导下慢慢移动,发出连绵不断的低叫声。 那个科伊人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自己的羊群被牵走,眼神紧紧追随着,却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哀求。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只照出一片沉默与空白——那是一种在失去一切之后,尚未来得及生出情绪的神情。她只是站着,像一根被风沙磨蚀过的木桩,静静等待命运接下来要给她的安排。 “老公,我们这无异于趁火打劫。”波蒂拉压低声音说道。她指了指正被驱往营地中央、逐渐远去的羊群,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与愧疚。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那点犹豫显得格外清晰。 李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那个始终站在阴影里的科伊人女人。对方抱着手臂,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轮廓被火焰勾勒出来。他叹了口气,声音却依旧平稳:“放心吧。等回到家,我会把这群羊的钱,连本带利地赔给她。我可不差这点钱。”李漓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女人,“这是她的东西,我记着,不会赖账。” 波蒂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抿了抿嘴。她相信李漓不是随口敷衍的人,可眼下这情形,无论怎样解释,都难免显得残酷。 “但眼下,”李漓继续说道,语气低了几分,也更现实,“我们真的需要这群羊。” 李漓说完,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翻过了一页,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卢卢,语气刻意放轻了些:“小工具宝宝,麻烦你,把这个可怜的女人带去休息吧。” 乌卢卢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亮。她点了点头,声音温顺而简短:“好吧,老公。” 乌卢卢正准备上前,轻声招呼那个科伊人女人,玛鲁耶尔却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过去。她的步子很大,语气也一贯直接:“喂,新来的!”她站在对方面前,扬了扬下巴,“跟我们走吧!老公说了,你跟我们住一起。”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那科伊人女人脚边一直趴着的狗猛地站了起来,背毛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咆哮,随即爆发出一阵凶狠的狂吠。它挡在女人身前,龇着牙,前爪在地上刨出沙土,明显把乌卢卢和玛鲁耶尔当成了威胁。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有人下意识摸向武器,又很快克制住。火光在狗的獠牙上跳动,映出一片冷白。乌卢卢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只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玛鲁耶尔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皱眉骂了一句,却也没再往前凑。那科伊人女人这才有了反应。她低声对狗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语调短促而沙哑。狗的吠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盯着众人,尾巴僵硬地垂着。 李漓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朝乌卢卢和玛鲁耶尔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算了,随她吧。” 李漓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已经想通了的疲惫:“反正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烤野兔了,也分给她吃了。这会儿她应该也不饿。至于她想干什么,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说完这话,李漓没有再多看那边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夜色重新合拢,营地里只剩下羊群低低的叫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条狗仍未完全放松下来的低低喘息声。那科伊人女人站在原地,和她的狗一起,被火光与黑暗一分为二,仿佛仍在衡量——究竟哪一边,才是她接下来该踏进去的世界。 李漓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夜里的寒气被挡在外头,帐内只剩下皮毯、火盆余温和一股混杂着皮革与烟草的熟悉气味。还没等他把披风解下,便看见林科尔拉延已经坐在帐篷里,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科尔拉延已经坐在那里,显然等了有一阵子。她盘着腿坐在皮毯上,背脊挺直,像是在刻意维持镇定,可脸颊却偏偏泛着不自然的红。昏暗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把一路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喉咙里,只等李漓进来。她见李漓进帐,立刻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语调却带着藏不住的黏软与迫切:“老公,我们早点睡吧。”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几乎算得上挑衅的占有意味,“今晚,你是我的。” 这句话刚落下,帐篷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下一瞬间,李漓和林科尔拉延同时愣住了。那个科伊人女人抱着她那条瘦却警惕的狗,竟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帐篷。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局促,反倒显得异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从容——仿佛这里并非别人的私帐,而是她本就该来的地方。她站在帐篷中央,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皮毯、火盆、堆放在一旁的行囊。确认没有危险后,她的视线落在李漓身上,眼神专注而直接。随后,她抬起手,指着李漓,用带着浓重口音、发音并不清晰的声音说道:“老公。”那声音低而短,像是在复述一个刚学会、却被反复使用过的词。接着,她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郑重而简洁:“苏卡伊。” 介绍完成,那个科伊人女人苏卡伊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要而正式的事。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等待回应,便抱着狗往皮毯上一躺。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归位——仿佛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老公”在这里,那她躺下,也就顺理成章。火光轻轻摇晃,映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勾勒出沉静而疲惫的轮廓。帐篷里一时间静得出奇,连火盆里的炭火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林科尔拉延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意还未来得及退去,便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而李漓站在原地,只觉这一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林科尔拉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头顶:“她到底是谁?这什么跟什么嘛!”她指着那女人,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今晚,是我睡在这里!” 李漓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科尔拉延的肩膀,语气尽量放缓:“消消气。因为你们都叫我老公,她大概以为我的名字就叫‘老公’。”李漓说着,瞥了一眼躺得一脸理所当然的苏卡伊,叹了口气,“她也怪可怜的,就在半天前,家人全死了,又什么都不懂。” “哼!”林科尔拉延显然并不买账,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地一头钻进皮毯底下,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李漓转而看向一旁的苏卡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温和而没有压迫感,一边放慢语速,一边配合着夸张而清晰的手势:“苏卡伊——你应该睡到乌卢卢她们那里去。”他说着,先指了指帐篷外的方向,又在地上比了个躺下的动作,反复做了两遍,试图把意思拆解得再简单不过。 然而苏卡伊显然没能理解李漓的用意。她只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那声呼唤吸引得抬起头来。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晃了一下,随即亮起一丝近乎欣慰的神情,像是确认了某种“被记住”“被认可”的信号。她没有顺着李漓指向的方向去看,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反倒显得异常笃定。 下一刻,苏卡伊做出了一个让李漓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举动。她挪动身体,带着一种难以分辨究竟是误解、依附,还是出于生存本能的主动,径直朝李漓靠了过来。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李漓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混杂的气味:草腥、汗味,还有夜露残留的微凉潮湿。那不是刻意取悦人的气息,而是一个在荒野中活过、逃过、失去过的人所带来的真实存在感。 苏卡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贴近,动作里带着一种“这里就是安全之处”的笃定。随后,苏卡伊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狗,低声说了一句短促而柔和的话,语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下达指令。那条狗立刻会意,几乎没有迟疑。它站起身来,抖了抖毛,回头看了苏卡伊一眼,随后便灵巧地钻出了帐篷。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徘徊,也不回头,仿佛早已习惯在她的安排下退到一旁。 帐篷里顿时少了一份警戒的气息,却多了一种让人难以言明的局促。李漓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继续解释,还是该先把这突如其来的局面稳住——而苏卡伊只是安静地靠着,神情放松,仿佛已经完成了她所理解的“正确回应”。 “喂,喂——”李漓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弄得一阵手忙脚乱,下意识地伸手在苏卡伊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既不敢重,又收得太快,动作显得格外别扭,“你这是干嘛呢?”李漓的语气里没有斥责,更多是猝不及防的无措。 苏卡伊却没有回答。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只是顺着那一下触碰安静地靠着,肩背微微放松下来,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那是一种很原始、也很残忍的安心感——仿佛在她的经验里,只要没有被推开、没有被喝止,就意味着“这里可以留下”。 下一秒,皮毯忽然被猛地掀开。 “太过分了!”林科尔拉延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从毯子底下钻出来,胡乱披上袍子,几乎是踩着怒气冲出了李漓的帐篷。她的脸涨得通红,情绪像被点燃的干草,几步跨到帐篷口,又猛地回身,手指直直指向苏卡伊,声音尖利而急促——“真不要脸!一来就勾引人家老公,而且,还插队!”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狠狠钉进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刺耳的回响。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跃起,又很快熄灭,仿佛在笨拙地替谁打圆场,却终究无能为力。皮毯、行囊、低垂的帐篷顶布,都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显得愈发逼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漓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也没有追上去解释什么。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把方才的混乱、尴尬与无奈一并吞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是对自己说:“真的太累了……睡吧,睡吧。”李漓偏头看了仍安静留在身旁的苏卡伊一眼,嘴角勾起一点近乎自嘲的温和弧度:“你帮我把她吓走了,也好。至少今晚——让我自己好好休息吧。” …… 五天之后,羊群已经全部宰杀完毕。肉被切成均匀的条状,悬挂在通风处反复熏制,油脂在火烟里慢慢收紧、凝固,颜色由浅转深,最终变得坚韧而耐存。这批肉干足以支撑他们至少两个月的行程。整个过程中,苏卡伊始终沉默地旁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仿佛早已接受——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刻起,这些羊,便已不再属于她个人。 清晨的海面覆着一层薄雾,海龟一号在灰白的水汽中重新启航。船只沿着海岸线外侧航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顺着稳定的南风向北推进。他们终究还要依靠这条船抵达西非,再转向北非,直至黎凡特。即便风向理想,李漓依旧坚持谨慎行事,每航行三日,便寻找合适的海湾或河口靠岸停泊,以防暗礁、逆流,或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 苏卡伊已经接受了自己融入这支陌生队伍的现实。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个让人颇感棘手的情况逐渐显露出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漓,白天如此,夜里亦然。入夜之后,她会蜷缩在李漓隔间的舱门外,背靠船板坐下,像是在守着一道唯一能让她安心的门槛;她的狗则匍匐在一旁。对她而言,这已经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这家伙真碍事。”尼乌斯塔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朝舱门外那道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狠狠瞪了一眼,“连睡觉都守着不放,盯得这么紧,让别人还怎么过点正常的夫妻日子?” “可不是。”维雅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就只会黏在我们老公身边,什么活儿都不肯干,哪怕最简单的搬搬抬抬。”她顿了顿,像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低声补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把她带回来。” “要不——”霍库拉妮挑了挑眉,嘴角斜斜一勾,语气轻快得几乎带着笑意,“我们干脆和她好好谈一谈,也算她一个得了?这样一来,至少她只能在老公属于她的时候,她才有资格赖在这里。” 话音落下,舱内短暂地安静了半拍。随即,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有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还有人强忍着笑,把脸别到一旁。夜色里的船舱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熟悉而微妙的张力——疲惫、调侃、暧昧与隐约的火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纠缠,像海浪的回声,一层压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开。 第607章 全副武装的夫人们 波斯高原北侧的山间谷地渐渐收紧,道路在灰白色的岩壁之间蜿蜒起伏。初秋的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干冷的石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沙陀联军正沿着这条通往恰赫恰兰的古道缓慢前行。按理说,这样一支规模庞大、武装齐整的队伍,行军本该迅捷而果断,可偏偏一路上没有遇到敌人,却依旧走得不紧不慢——不是因为懈怠,而是因为队伍太杂,人心太满,每一营都有自己的节奏与脾气。 垫后的,是飞熊营。这支部队队形紧密,却并不死板,骑兵与步卒交错前行,铠甲在行进中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朗希尔德骑在队伍前沿,一眼望去,几乎成了一团鲜明而张扬的红色——红发在风中扬起,红皮甲贴合着她矫健的身形,红色披风随马速翻卷,而她胯下那匹同样毛色深红的战马,踏地有力,步伐稳健。 此刻,朗希尔德手里拎着一根粗短的木棍,那并非兵器,更像是专门用来“教育人”的工具。此刻,她正对着前方已然跑远的一道身影怒吼,声音在山谷间被风拉长、回荡:“别再来惹我!我只是懒得修理你,不代表我不会!” 那道身影正是耶尔黛姆。她骑得极快,像一阵不安分的风,从飞熊营的边缘掠过,毫不顾忌军纪与队形,仿佛整支联军都是她的跑马场。 “夫人,这疯丫头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埃林策马靠近,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不悦,“要不是顾着盟约,她早就该被我一锤子敲开脑袋。” “还轮得到你动手?”巴殊尔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声音粗哑,“上次她闯进我夔牛营的时候,我刀都拔了一半了。听说她连西格瓦尔德的赤狐营都去挑衅过——说到底,她就是冲着我们夫人来的。” 朗希尔德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她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算了……别真闹大。她那点心思,吵吵嚷嚷的,谁看不出来。” 而另一边,耶尔黛姆已经策马脱离了飞熊营的范围,从队伍最后段一路向前疾驰,目标直指位于中段的凤凰营。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只是无趣的背景。 凤凰营那边,赛琳娜早已察觉到动静。 赛琳娜换上了全套戎装,端坐在马上,身姿笔直,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手中同样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见耶尔黛姆带着几名随行骑兵直冲而来,赛琳娜没有犹豫,主动策马迎了上去。博格拉尔卡与奥利索利亚一左一右,跟随在她身侧,同样一身戎装,气势并不张扬,却足够稳重。 “想找茬吗?”赛琳娜率先开口,声音清亮而锋利,“你这样骑着马在队伍里乱窜的样子,还指望艾赛德继续喜欢你?” 耶尔黛姆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刹住。她挑起眉梢,上下打量赛琳娜,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意:“看看你自己,不也是这副架势?摆成这样,是想打架?” “很想。”赛琳娜回答得干脆,语气冷静,却锋芒毕露,“女人之间的事,让男人别插手。要不这样——我不用军队,你不用卫兵,我们当场打一架?” “谁怕你?一对一?”耶尔黛姆反唇相讥。 “不。”赛琳娜摇头,眼神冷硬,“我们三个女人一起上,胖揍你一个。” 耶尔黛姆“啧”了一声,像是兴致骤失:“本姑娘可没这闲工夫。”话音未落,她已猛夹马腹,战马贴地疾掠,从赛琳娜与奥利索利亚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只留下一阵扑面的风。临走前,她还回头丢下一句——“真无趣。” 等耶尔黛姆带着那几个骑兵跑远,奥利索利亚才不得不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象征性地追出了一小段距离,随后便放慢速度折返。赛琳娜与博格拉尔卡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 “赛琳娜表妹,”博格拉尔卡苦笑着摇头,“这副模样……算不算传说中的怨妇?” “你说谁呢?”赛琳娜立刻回头瞪了博格拉尔卡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悦。 赛琳娜干脆利落地下了马,把缰绳往旁边一名卫兵手里一塞,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裙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跃而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马车内,玛莲娜已经准备妥当,小心地问道:“夫人,要不要把盔甲脱了?一路穿着,总归不太舒服。” 赛琳娜靠坐下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甲,苦笑了一下:“算了吧。天知道那疯丫头什么时候又会折回来。不穿成这样,连吓唬她的资本都没有。” 赛琳娜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向远处蜿蜒的队伍。山风依旧,前路漫长,而这些夹杂在行军间隙的摩擦与喧闹,不过是这支庞大联军命运长河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正当耶尔黛姆策马逼近灵犀营核心时,四周的气氛却出奇地平静。 灵犀营的队伍沿着山谷缓慢前行,队形整齐而松弛,仿佛一切都在既定的节奏中运转。骑兵目光前视,步卒低头行走,马车轮轴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稳的声响。没有呵斥,没有警告,甚至连一声多余的咳嗽都没有。那辆位于队伍中央、用深色布幔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古夫兰的马车——就这样静静地行驶着,像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任由耶尔黛姆逼近。这种冷处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耶尔黛姆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她放慢马速,几乎贴着马车并行,侧身抬手,手中那条皮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弧线。鞭梢落下的瞬间,直指马车车门。 就在皮鞭即将拍上木门的刹那——一道身影从马车另一侧骤然窜出。那是个穿着深色皮甲的女人,动作快得几乎像是从地面弹出来的影子。她骑在马上,身体前倾,马未完全停稳,左手已稳稳勒住缰绳,右手却已抬起,一把简洁却极为顺手的弹弓瞬间张开。 “啪!”第一颗泥丸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耶尔黛姆持鞭的手背。 “哎呦!”耶尔黛姆一声尖叫,手腕一麻,皮鞭立刻脱手,掉落在尘土中。她还未来得及回神,那女人的手指已经再次松开。 “啪!”第二颗泥丸更重,也更湿,在半空中带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抛物线,正中耶尔黛姆的眉心。泥丸撞上皮肤的瞬间炸开,一滩泥浆糊在她额头中央,顺着鼻梁往下淌。 耶尔黛姆下意识伸手去抹,却把原本还算集中的污渍抹得满脸都是,脸颊、鼻翼、眉梢一片狼狈。她身旁那几名随行骑兵顿时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拔刀、该喝止,还是该继续装作没看见。 那名女骑兵此刻已勒马立定,马蹄稳稳踩在地上,弹弓垂在手侧。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神情冷硬的脸——正是古夫兰。 古夫兰直视着耶尔黛姆,声音不高,却在行军的间隙中清晰地传开:“你别以为我好欺负。”古夫兰冷冷说道,“谁告诉你伍麦叶家的人只会唱经祈祷?我们几百年的辉煌,都是实打实靠弯刀砍出来的。” 古夫兰抬起手,轻轻晃了晃那把弹弓,语气毫不掩饰威胁:“下一颗,我装的就是石子。打在脸上,会留疤。你要不要试试?”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灵犀营的队伍依旧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周围不少目光已悄然扫了过来,空气里多了一层无形的压迫。 耶尔黛姆咬了咬牙,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敢再停留。她狠狠一扯缰绳,战马掉头,扬起一阵尘土,迅速离开了灵犀营的范围。 在耶尔黛姆身后,一名随行骑兵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朝古夫兰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一句话。随后,他弯腰捡起那条落在地上的皮鞭,重新上马,朝着耶尔黛姆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灵犀营的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再度覆盖了一切。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张与对峙,只是行军途中,被风吹散的一小段插曲。就在这时,行进中的队伍前方渐渐慢了下来。 最初只是细微的变化——前方马蹄声的节奏出现了断续,随后是旗帜摆动的频率变得迟缓,再接着,号角并未响起,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前排的骑兵开始收紧缰绳,步卒放慢脚步,马车之间的间距逐渐缩短,整条行军长龙像一条被轻轻按住脊背的兽,顺从而克制地停了下来。 灵犀营自然也随之止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点点消散,只剩下风掠过谷地时带起的低鸣。营中并未出现骚动,士卒各守其位,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前方,却没有人出声询问——这种突然的停顿,往往意味着高层的决断正在酝酿。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自队伍前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策马疾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沿着队伍中轴一路向后,穿过层层营帐与骑兵队列,马匹显然被催得很急,鼻息粗重,却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方向。沿途的士卒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阻拦,也无人多问。 直到传令兵在灵犀营附近勒马停下。那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步走到古夫兰身旁,抬手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随即高声通传,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夫人!比奥兰特夫人与祖尔菲亚大人有请——请您即刻前往队伍大纛所在的中枢议事!” 古夫兰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迟疑,只是简短而有力地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传令兵并未多停留。他再次行礼,转身上马,随即调转方向,继续沿着队伍向后疾驰而去,将同样的命令传达给尚未接到消息的其他队伍。 片刻之后,中枢所在的狮鹫营前,气氛悄然变得热闹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队身披甲胄的女人。她们并非成群结队而来,而是三三两两、前后错落地汇聚到狮鹫营外的空地上。金属与皮革在行走间轻轻摩擦,甲片在日光下泛起或冷或暖的光泽,与往日多见的披风与长裙截然不同。 比奥兰特站在队伍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人。她先是看了看自己,又侧目看向李锦云。李锦云今日同样一身戎装,神情放松,眉眼里却藏着点看热闹般的兴味。 随后,最先抵达的是阿格尼和薇奥莱塔。两人甲胄样式简洁利落,显然是实战取向,步伐稳健,一看便知并非临时起意。紧接着,赛琳娜与博格拉尔卡并肩而来,前者神色冷静,后者略显无奈,却同样没有卸甲的意思。 再往后,贝尔特鲁德、古夫兰、朗希尔德、扎芙蒂亚、雅诗敏陆续现身。有人披着厚重的鳞甲,有人穿着贴身的皮甲,有人的铠甲明显是旧物翻新,却依旧整理得一丝不苟。每一个人站定时,都带着一种“随时能上马”的姿态。 最后出现的,反而让人有些意外。埃尔雅金、阿贝贝、莎伦、玛尔塔也都穿着戎装。虽然有几人的甲胄显然不太合身,有的肩甲略宽,有的护腕显得生硬,却没人因此显得局促,反而多了一种笨拙却认真的坚决。 李锦云看着这一幕,终究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很快抿住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 就在此时,又有几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哈迪尔、李耀松、波巴卡、利奥波德、泽维尔、雅各等人也到了。他们一眼看到眼前这一片甲光闪动的景象,明显愣了一下。 哈迪尔上下打量了一圈,终于忍不住笑着开口:“怎么?各位夫人,一个个都……这副打扮?”语气里带着半分调侃,半分惊讶。 “还不是那疯丫头给逼的!”玛尔塔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无奈,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抱怨,“别说我们几个了,就连迪厄纳姆都搞了件皮甲穿上!”她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阿米拉和纳迪娅更夸张,硬是求着梅琳达帮忙,把她们要来的皮甲改得更合身。可惜梅琳达压根不会做这个,只能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后还是凑合着穿。” 这番话引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原本略显紧绷的气氛被冲淡了些许。 就在众人说话的间隙,一名身影略显仓促地走入人群。 仲云昆延终于赶到。他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额角还有未干的汗意。看到眼前这一群几乎“全副武装”的女人,他明显愣了一瞬,随即连声开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妹妹她……她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比奥兰特抬手打断。 比奥兰特向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二姑爷,这话就不必说了。”她目光直视仲云昆延,神情转而变得严肃而专注,“还是请你和大家说说——你们回鹘仲云部的先头队伍,在前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她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以至于你要特意派人通知我,召集大家,开这个紧急会议。” 这句话落下,四周的笑意彻底收敛。仲云昆延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已经在心中反复掂量过措辞。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确认所有关键人物都已到齐,这才沉声开口:“我们的前锋,在穿过前方那片山谷出口的开阔地带时,发现了一支正在扎营的队伍。”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那支队伍——打着我们沙陀联军的旗号,同时悬挂着安托利亚苏丹国的旗帜,还有沙陀的旗帜。”仲云昆延指了指狮鹫营队伍中一个战士手中的那面写着汉字篆书“、唐”的旗帜。 这句话一落,狮鹫营前顿时起了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几位熟悉旗号与政治脉络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交换了眼神。 “他们有多少人?”李锦云立刻追问,语气冷静而直接。 “能战斗的,大概有六七百人左右。”仲云昆延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这么点人?”波巴卡脸色一沉,眼中怒意翻涌,“连塞牙缝都不够!这是赤裸裸地打着我们的旗号招摇撞骗!”他重重一拍手甲,“我这就带虎贲营过去,把他们连锅端了!” 话音未落,比奥兰特已抬手打断了波巴卡。 “慢着。”比奥兰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住场面,“波巴卡,这件事,不能只按兵力多少来算。”她略微侧身,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沉稳而清晰:“对方敢打沙陀联军的旗号,又偏偏同时挂出安托利亚苏丹国和阿里维德家的旗帜——这不是莽撞,而是有意为之。” 比奥兰特目光微冷:“我建议,先把他们围起来。不要急着动手。我们得先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指使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冒充?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弄清楚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短暂的沉默后,哈迪尔第一个点头:“我赞成。先查清楚,再做决定。” 其他人也陆续应声,没有再提出反对。 比奥兰特随即做出决断:“波巴卡,辛苦你们虎贲营跑一趟。动作要快,但不要打草惊蛇,只围不攻。”她又转向其余诸营,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其他队伍,原地休整,但——不要卸甲。斥候继续放出,随时准备应变。” “是!”众人齐声回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返回时,李锦云向前一步,主动说道:“我也跟着去看看情况。” 比奥兰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会议就此结束。狮鹫营前的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回到所属部队。紧张而有序的调动在无声中展开。 李锦云陪着波巴卡快步返回虎贲营。很快,虎贲营集结完毕,旗帜低垂,马蹄被刻意压住声响。他们沿着山谷的阴影一路前行,悄然向那片开阔地带逼近。 第608章 冒充夫人的女人 虎贲营没有迟疑。随着前锋一声短促的号令,整支队伍几乎在同一瞬间脱离了狭窄、逼仄的山谷,向外侧那片开阔而裸露的缓坡推进。谷口的风骤然放大了声响,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裂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细小的骨头被碾碎。甲叶与皮革在行进中不断摩擦,发出低沉而克制的响动,那不是慌乱的杂音,而是一种被长期操练压缩过的节奏,冷静、耐心、带着即将咬合的力量。 队列在坡脚处自然展开。原本被山壁挤压得紧密的阵形,如同出鞘的兵刃,缓缓拉直、延伸。前排步卒稳稳压住阵脚,骑兵在两翼游走,间距被精准地拉开又收紧。远远望去,整支虎贲营像一柄被缓缓抽出的刀——刀背尚未完全显露,锋刃却已经对准了前方。 而就在视野彻底展开的那一刻——前方,那支自称“沙陀军”的队伍,已经完成了集结。他们显然早已察觉虎贲营的出现,并非仓促应对。队伍立在缓坡对面略高的位置,占据着视野与气势上的微弱优势。旗帜已经竖起,阵列整齐,马匹被勒住缰绳,不安地甩着尾巴,却被骑手牢牢控制住,没有一匹擅自前踏。 那是一支令人无法一眼看透的军伍。士兵们并肩而立,肤色深浅交错——有皮肤黝黑、轮廓粗犷的草原骑手,也有面色被日晒与风沙反复磨砺成古铜色的步卒;有人身披安纳托利亚式的札甲,铁片在日光下泛着旧而暗的光泽,显然历经过不止一次战阵;也有人干脆只裹着磨损严重的旧皮甲与长巾,武备简陋,却毫不散乱。长矛、弯刀、弓箭各在其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低声交谈,仿佛每个人都已经提前知道自己在这支杂糅军队中的位置。 最醒目的,是那两面在风中并立的旗帜。一面,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安托利亚苏丹国军旗,纹样略显陈旧,布料边缘有被风沙撕裂后又匆忙缝补的痕迹,却依旧挺立;另一面,则显得格外刺眼——黑底白纹,布面厚重,其上一个笔势古拙、线条如铁的篆书“唐”字,在风中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摆动都在无声地宣示身份与来历。 那不是随意仿制的标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字的写法并不浮夸,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庄重,像是被人反复描摹、反复确认过的象征——正是沙陀军的旗号。 而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却是队伍最前方那一小股骑兵。七十余名库曼骑兵被单独列在阵前半步的位置。他们的战马高大而精悍,胸腔起伏有力,蹄铁踩在地面上,发出低低的叩击声。骑士们大多戴着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神;斗篷披在肩上,边缘仍沾着长途行军留下的尘土,颜色被风吹日晒得发灰,却没有人去整理。他们的弓已经上弦,弓弦绷紧,却没有一支箭被搭上。那是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猎鹰在猎手臂上低伏着身子,翅膀尚未展开,却已经锁定了目标。整排骑兵几乎没有晃动,静得出奇,与身后那支由不同族群拼合而成的军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在两军之间凝住了。风从坡顶掠过,吹动旗帜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种隐约逼近的紧张。双方都在审视、在衡量、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撕开表象的动作,或一句足以点燃局势的话。 波巴卡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像是骤然结冰的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对面一眼,只低声吐出一句:“展开战斗队形。” 命令短促而干脆,没有解释,也不需要确认。话音刚落,虎贲营已经动了。队伍像一张被迅速拉开的弓。前排盾手齐齐踏前半步,厚重的木盾“咚”地一声立稳在地,盾缘彼此咬合,形成一道低矮却密不透风的壁垒;盾后长矛同时压下,矛锋在空中微微震颤,指向同一个方向,寒意顺着矛杆无声蔓延。中列步卒迅速补位,弓手退入盾阵缝隙之间,动作熟练得几乎没有迟滞。骑兵则从阵中分流而出,马头一转,沿着阵线两翼缓缓游弋。马蹄踩在碎石与硬土上,节奏被刻意压低,却带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像是围绕猎物收紧的绳索。而在这支队伍的正中央,波巴卡提着那柄沉重的大斧,策马缓缓前行。 波巴卡没有催马,只让坐骑以最稳的步伐向前踱去。斧柄粗长,早已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光滑,斧刃宽阔而厚重,边缘泛着冷冽的光。日光落在斧锋上,只闪过短短一线,却锋利得刺眼,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抛光到极致的墓碑——沉默、坚硬,只等待刻上名字。波巴卡骑在马上,身形在虎贲营的阵列中显得异常稳固。他的存在本身,便像一枚钉子,把整支队伍牢牢钉在原地。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每个人都清楚,只要他仍在阵中,这条阵线就不会后退半步。风掠过阵前,掀起斗篷与旗角。虎贲营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不是喧哗的、躁动的那种,而是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冷静,仿佛只需一个信号,整支军队便会同时向前,毫不犹豫地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 这时,李锦云策马而出。她并未加速,反而刻意放慢了步伐。战马在她的缰绳控制下稳稳前行,每一步都踏得分明而克制。马蹄落在两军之间那片空地上,声响清晰而孤立,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阵线之间回荡,像是在无声地丈量一段关于生与死的距离。 李锦云在阵前勒马停住。位置恰到好处——不近不远,既让对方看清她的面容,又始终处在虎贲营的保护之内。李锦云端坐马背,脊背笔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支自称“沙陀军”的队伍。她的目光冷硬而锋利,没有一丝游移,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钢铁,直直压在对方阵前。那并非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带着判断与审判意味的凝视,几乎让人产生被秤量、被估价的错觉。空气在这一刻绷紧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一声怒喝从李锦云胸腔中迸出,毫无拖泥带水。声音在开阔地带骤然放大,如雷炸开,掠过两军阵列,在旗帜与马匹之间反复回荡,压得人耳膜发紧。 对面阵中,一名库曼佣兵首领策马半步而出。他没有迟疑,也没有退缩,动作甚至显得刻意利落。马头前探,他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两面并立的旗帜——一面安托利亚苏丹国军旗,一面写着“唐”字的沙陀旗——声音拔得极高,像是要抢先占住理直气壮的位置:“我们是沙陀军!奉波斯塞尔柱皇帝巴尔基鲁亚克陛下的圣旨,从黎凡特调防,前往恰赫恰兰!”这番话说得极快,却毫不含糊,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坚定,像是在用声音为自己筑起一道防线。 李锦云听完,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一闪,却没有半点温度。它不像是被逗乐的反应,更像刀锋轻轻擦过骨头时发出的冷响,让人本能地心生不适。 “呵。”李锦云抬起手,手指笔直地指向身后的虎贲营。盾阵、长矛、列阵待命的骑兵,在她这一指之下显得沉默而森然。 “还不肯说实话吗?”李锦云缓缓说道,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你们是沙陀军,那我们是谁?”最后几个字,她骤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当场砸下来的:“说吧!你们为什么要冒充沙陀军!”这一次,对面阵线明显起了一丝骚动。 库曼佣兵首领脸色一沉,立刻反驳,声音里带上了被逼到角落后的愤怒:“我们没有冒充!”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倒是你们——为什么要靠近我们?我们并未妨碍你们行军!” 话音落下,两军之间那片空地再度沉入短暂而凝滞的死寂。风掠过旌旗,布帛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踏动前蹄,发出压低的嘶鸣。真正的危险却并未显露在刀锋之上,而是在这份表面克制的对峙里,一点点聚拢、发酵,像暴雨前看不见的低气压。 就在这时,虎贲营的队列里忽然起了异样的骚动。有人脸色骤变。一名军官猛地回头,几乎是吼着朝波巴卡喊道:“指挥使大人!对面那支队伍里——有以前我们的人!我看见了虎贲营原来的传令兵副队长洛克!” 这一声仿佛石子坠入死水,原本绷紧却尚算克制的阵线,立刻泛起一圈圈暗涌。还没等波巴卡回应,另一名老兵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怨毒:“我也看见腾蛇营那帮装病、赖在阿里维德医院里不走的痞子了!名字记不全——可那几张欠揍的脸,他们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波巴卡眯起眼,目光冷得像打磨过的斧刃。他啐了一口,低声咕哝,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被证实后的厌恶:“洛克……他不是早该死在安托利亚了吗?”他冷冷一笑,那笑意薄得几乎没有温度,“果然,是这几个杂种在背后捣的鬼。” 与此同时,对面那支自称“沙陀军”的队伍里,也有人开始不安地行动。一个小头目样子的人向那位库曼佣兵首领靠了过去,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的方向,正对着波巴卡与李锦云所在的位置。 李锦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将这些零碎却致命的线索迅速拼合起来。她策马向前半步,马蹄在地上轻轻一顿,稳稳停住。她直视那名库曼首领,目光锋利而冷静:“我们是沙陀联军。”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误听,“我叫祖尔菲亚·阿里维德。你既然自称沙陀军——可我,从没见过你,而你居然也不认识我!” 那名库曼佣兵首领明显怔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迎面击中。下一瞬,他的神情骤然翻转,竟浮现出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语调陡然抬高:“你们……你们真的是沙陀军?”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李锦云,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是阿里维德家的人?”他来不及多想,急促地说道:“你们稍等!稍等一下!我这就派人去请我家夫人来——与你们相见!” 话音未落,库曼佣兵首领已经猛地转身,抬手一挥。一名骑兵应声而出,马鞭抽响,径直朝后方营地疾驰而去,扬起一串飞尘。这一幕,让李锦云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丝锋利的凉意。 “祖尔菲亚大人。”波巴卡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老大在黎凡特的所有妻子,可都在我们队伍里。前面那支队伍的‘夫人’——又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他冷哼一声:“依我看,没必要浪费时间,直接打过去就是。” “确实很好笑。”李锦云低声回应,嘴角仍带着笑,却没有半点温度,“不过,再等等吧。不差这半刻钟。”她眯起眼,目光越过对面的阵列,仿佛已经在审视一场即将登台的闹剧。“我倒想看看,”她轻声说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胆子这么大,又这么不要脸,敢冒充主上的妻子。” 李锦云侧过头,语气陡然冷硬下来,如同刀锋入鞘前的最后一寸寒光:“等那个假夫人到了,听我号令。记住——我要抓活的。押回营地,大张旗鼓地处决。” “是!”波巴卡沉声应下,手中的斧柄微微一震,杀意已然收紧。 李锦云重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库曼首领,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好啊。”她语调平缓,却像是在磨刀,“我倒要看看,你们家的夫人,究竟长什么样。”李锦云略一停顿,目光随之落到那人脸上,像是随手揭下一层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那名库曼人明显迟疑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请你们稍等,我家夫人马上就到。”他深吸一口气,“我叫库特卢格。按辈分算,是我家夫人的表外甥。”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像是知道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说实话……我确实不是从安托利亚来的。我们原本是一支佣兵队,在黎凡特替当地的天方教小领主效力。后来十字军来了,领主没了,我们也就没了去处。”他抬起头,看了李锦云一眼,“再后来,遇见了我家夫人带着她的队伍,就一路跟着她走到现在,她告诉我们,到了恰赫恰兰,就像那里的领主为我们都申请一份自耕地。” “申请自耕地,听起来还真像有那么回事……”李锦云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却带着一丝审判意味,“看来——至少你本人,还算诚实。”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尘土翻涌。马蹄声随之而来。几名库曼骑兵从后方营地疾驰而出,队形松散,却死死护在中央。他们的马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奔,蹄铁砸在硬土上,碎石被踢得四散飞溅。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骑马的女人。 那女人的马速快得近乎鲁莽,缰绳被勒得笔直。深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布料反复被气流掀起,又重重拍回马背,像一只失控的翼。那身影从尘雾里冲出来的一刻,仿佛一枚被人随手抛向空中的骰子——旋转、翻滚,无法预测。下一瞬,命运就要落下它的点数。 两军之间那片原本凝滞的空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硬生生撕开。 等那名女人真正靠近,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的瞬间—— “阿伊谢!” “阿伊谢!” 李锦云与波巴卡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那一声呼喊来得太快,甚至绕过了理智,直接从胸腔里撞了出来。空气像是被这两个字猛地割裂,短促、尖锐,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愕。 而在对面,那名女人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祖尔菲亚!波巴卡!”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在出口的一瞬间明显发颤,像是被什么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拽出,来不及修饰,也无法压低。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慌,全都混杂在那一声呼喊里,赤裸而清晰。 “原来是你们?!”那女人向前迈了半步,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像是想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但下一刻,意识骤然追上了身体——她猛地停住。脚尖在尘土中碾出一道凌乱而突兀的痕迹,细沙被鞋底推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硬土。 那女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游移,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马在原地不安地甩头,鼻息喷出热气,与尚未散尽的尘雾纠缠在一起。周围的骑兵下意识地收紧了阵形,却没人出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按住了喉咙。 第609章 全看我心情 短暂的静默在李锦云、波巴卡、阿伊谢三人之间铺开。风从营地边缘吹过,掀动帐布,发出低低的拍击声,像是在替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数着心跳。 李锦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略微紊乱,但她很快便将情绪收拢回去。那点不合时宜的惊讶,被她毫不留情地压进眼底深处,像刀锋归鞘,只留下冷静而锋利的光。她站得很稳,肩线笔直,整个人重新回到了指挥者的位置上。她抬起下巴,目光不避不让,直直落在阿伊谢脸上,仿佛要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剖开来看。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带着一种不容敷衍、不容闪躲的压迫感:“说吧,阿伊谢。”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打磨过,落地时带着重量。“你为什么要冒充沙陀军?” “什么叫冒充!”阿伊谢几乎是炸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多年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这两面旗帜,是潘菲利亚城外——阿里维德医院里的那两面!”她猛地回身,斗篷被扯得翻起,手臂高高扬起,指向身后猎猎作响的安托利亚旗与沙陀旗:“当年,这两面旗,是主人亲手升上医院门前的旗杆的!你们敢说这是假的?!” 李锦云与波巴卡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人竟都没能立刻开口。仿佛有什么被猛地掀开——一段早已被战火、尘土与时间反复掩埋的旧事,带着血腥、药味与呻吟声,毫无征兆地迎面撞来。胸腔深处同时泛起一阵迟滞的闷痛,像旧伤在阴雨天被重新按住。 “你们再看看!”阿伊谢显然已经不打算给他们任何缓冲的余地。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像被生生撕开的旧伤口,粗粝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刮人的边缘,“看看这些人——” 阿伊谢猛地转身,手臂横扫,指向自己身后那群人。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铠甲残破的老兵。皮甲裂开,铁片生锈,绷带早已洗得发灰。有的人拄着长枪才能站稳,有的人靠着马鞍歇力,身形佝偻,却始终不肯坐下。脸上是风沙、疤痕与疲惫叠加出来的痕迹,眼神警惕而沉默,像一群随时准备再次被世界抛弃的人。 “他们全都是当年留在阿里维德医院里的伤兵!”阿伊谢的声音猛然拔高,几乎破音,“是我一个一个,把他们从那里带出来的!不是胜利,不是凯旋,是逃亡!是从废墟里、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那群人原本站得并不整齐,队形松散,像是早已习惯不被要求、也不被期待。但就在阿伊谢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动作并不整齐,却异常一致——那是一种被遗弃过、被遗忘过,却依然活下来的姿态,沉默、顽固,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 忽然,一个肤色黝黑、口音纯正的沙陀老兵迈步站了出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却稳,像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岁月把他的背磨弯,却没磨掉他的声音。 “祖尔菲亚!”他开口,嗓音低哑,却异常坚定,“阿伊谢带着我们活到现在,不容易!” 这句话不长,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场中。 “亚勒古叔叔?!”李锦云猛地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被风沙与岁月刻满的脸,熟悉与陌生在一瞬间重叠,让她的呼吸都顿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一阵迟来的惭愧无声地涌了上来——迟到得令人无从辩解。 下一刻,阿伊谢的手指猛地指向波巴卡。 那动作快而狠,几乎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道,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只等这一刻终于有人站在她面前。她的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白,语气不再是争辩,而更像一场当众宣判的控诉:“阿基坦军围攻潘菲利亚的前一夜——”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锋利,“没有一个人,来医院通知我们撤离!” 阿伊谢的声音在这里颤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犹豫。那是一种被怒火逼到极限后,反而冷硬起来的颤动,像拉满的弓弦,在断裂前发出细微却危险的鸣响,“你们这群懦夫,”阿伊谢的目光死死钉在波巴卡脸上,毫不留情,“全都顾着自己逃命去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空气骤然一紧。 “那时候,我不在潘菲利亚。”李锦云几乎是立刻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稳,没有被阿伊谢的情绪牵着走,语调冷静而克制,像是在迅速切割责任的边界,“当时的情况,我并不知情。”这句话并非辩解,而是事实陈述。她说完便停住,没有多加一个字。 “事发得太突然了。”波巴卡这才开口。他先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片刻整理思路的时间,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不自在,甚至有些生硬。 “雅诗敏的军事素养……”波巴卡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紧紧拧起,像是在权衡措辞,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最冷酷的说法,“太差了。”这并非情绪发泄,而是一种事后复盘式的判断。 “几乎拖到最后一刻,她都没能做出决定——究竟是战,还是撤。”波巴卡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干涩,“城外的情报在变,城内的指令却始终悬着。那天晚上,到后半夜,她自己先跑了!” 这句话落下时,连波巴卡自己都微微停顿了一瞬。 “而我,”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同样没接到任何撤军命令。”他摊了摊手,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难以回避的沉重,“局势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上面究竟在想什么。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只能权宜从事,各自保命。” 话说到这里,波巴卡停住了。斧柄在他掌中轻轻一响,木与铁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这些话说出口,已经无法收回。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迟来的、却并不柔软的歉意:“当我们匆忙离开潘菲利亚时……还以为你们全都死了。” 这句话让场中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波巴卡话锋忽然一转,眉头重新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与不解:“可你现在这支队伍里,更多的人根本不是安托利亚的军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身后的杂色人群,“为什么还用沙陀军的名号?而且——”他看向阿伊谢,语调明显收紧,“你还自称夫人?” “难道你们的队伍就没补过员?”阿伊谢毫不客气地反问,几乎是冷笑着接了上来,“全都是安托利亚来的?”她的语气锋利而骄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尊。 “至于我自己,”她抬起下巴,目光冷冷地迎上去,“我可是正经八百住在内府里的,睡在主人榻上的女人。这是假的吗?”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听说,你们那边,现在连比奥兰特都被叫作夫人了——那我为什么不能?”这句话像一把反手掷出的刀,干脆利落。 波巴卡一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李锦云看了波巴卡一眼,眼神复杂,却同样沉默了下来。风从旗帜间穿过,布料猎猎作响,仿佛替这段无人能轻易裁决的旧账,低声翻页。 “怎么?”阿伊谢眯起眼睛,目光在李锦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头,用下巴点了点虎贲营的方向。那里甲叶森然,阵线已然展开,兵士沉默而克制,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语气却刻意压得平稳,“你们这是……打算对我们动手?” 那句话说得并不快,却字字分明,像是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摊开来摆在台面上。 “那倒不至于。”李锦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像是刻意降下锋芒,让局势不至于再度失控。她顿了顿,随即转入正题,“你们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阿伊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早就被命运替她决定好了,“当然是恰赫恰兰。”这句话落下时,阿伊谢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决断。 “你们是怎么知道,”李锦云紧接着追问,目光敏锐而警惕,“我们得到了波斯塞尔柱皇帝的圣旨,允许前往恰赫恰兰的?”她略微前倾身子,语调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还有,这几年,你们又一直在哪里?” 阿伊谢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毫无轻松之意,反倒像是被风沙反复打磨过的铁器,透着寒意与疲惫。“这几年?”她重复了一遍,语尾微微上扬,却不带任何玩笑,“我们在安托利亚到波斯北部的山区游荡,没有固定的地盘。”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李锦云,毫不回避:“翻山,躲城,换营地,抢补给。当地人给我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她轻轻一顿,语气里带着讽刺的锋芒,“‘悍匪’。”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她甚至没有刻意辩解。那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冷静承认。 “几个月前,”阿伊谢继续说道,“我们遇到了一支从黎凡特逃出来的流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深,“他们之所以向东逃,是因为听说——沙陀军奉旨东迁,有地方可去,有人能收。”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每一个词的重量。“既然如此,”阿伊谢抬起下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当然也该趁这个机会,去恰赫恰兰。”她看着李锦云,目光冷而清醒,“比起那些流民和乱军,我才是真的沙陀军!” 李锦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她抬手,对波巴卡挥了挥:“把武器收起来。”她语气果断,“他们还是自己人。” 这一句话,像一根被骤然松开的弓弦。波巴卡没有追问,也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高声下令。虎贲营随之动作如一——盾手抬起盾牌,重新背负;长矛缓缓收回肩侧;弓手放松弓弦,箭矢重新插回箭袋。骑兵勒紧缰绳,马头回转,杀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方才还绷得如铁的阵线,顷刻间恢复成行军时的松紧状态,空气里的压迫感随之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阵中,阿伊谢也抬起手,对着自己的队伍挥了挥。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 库曼骑兵率先回应,弓弦放松,箭矢落回鞍侧;步卒纷纷收起武器,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干脆笑骂出声。原本紧绷的阵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壳,连马匹的嘶鸣都变得轻快起来。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紧接着,两边的军队几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开阔的坡地上滚动、叠加,迅速连成一片。有人用刀柄敲击盾面,有人举起帽子向空中抛去,有人高声呼喊同袍的名字。刚刚还横亘在两军之间的生死界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只剩下重新相认后的喧闹与释然。 “有很多人冒充我们吗?”李锦云策马走近阿伊谢,再次开口。 “多的是。”阿伊谢回答得异常干脆,几乎没有犹豫,“一路上见过不止一支。挂旗的、假文书的、穿着旧甲就敢自称沙陀军的,什么都有。”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冷意:“我还遇到了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李锦云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马蹄在碎石与硬土上轻轻踏响,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她。 “是的。”阿伊谢点头,语气平直,却隐约带着不快,“在山道上撞上的。打了一仗,我们吃了点亏。”她没有掩饰这一点,说得极为直接,“随后谁也没占到便宜,就各走各的路了。” 阿伊谢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他倒是不知道从哪里去搞了一面安托利亚的军旗。而且,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硬是拉出来冒充主人的妻妾,自称夫人。”说到这里,阿伊谢冷哼了一声,“要我说,你们应该去围剿他的队伍。留着那家伙,迟早是个祸害。” “我会把这消息带给比奥兰特和其他人的。”李锦云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随后,李锦云刻意释放出友善的语气,像是在给这场一路绷紧的对话降温:“我们这边补给充沛。”她的目光平稳地落在阿伊谢脸上,没有逼迫,也没有示弱,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我们有三万多人,相对安全。”她稍作停顿,给对方留下反应的空间,才继续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阿伊谢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颈,指尖在缰绳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动作细微却反复。风掀动她的斗篷,布料轻轻拍打着马背,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在替她犹豫、替她权衡。那一刻,她的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冷硬而清晰,仿佛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结局在心里过了一遍。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目光清醒而冷静,没有情绪翻涌,也没有退让的余地。 “算了。”阿伊谢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利落得像一刀落下,把一条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的旧路直接斩断。 “我信不过任何一个人,除了我主人。”她停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直冷静,“但我很清楚——他不在你们的队伍里。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话一出口,所有尚存的回旋余地都被彻底封死。阿伊谢没有再看李锦云一眼,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抬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地势。那条路通向东方,尘土、风声与未知一并铺开——不稳妥,却是她自己选的方向。她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原地转身。铁蹄踏碎短暂的静默,马尾扫过冷空气。她没有回头。只在马头完全调转、身影即将离开的那一瞬,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像是刻意划下的界线:“不过,我可能会在你们附近走。这条路——又不是你们的。” “要是真遇到大事,我们会派人去叫你议事。”李锦云提高了声音,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这回别再说没人通知你了!” “喊不喊我,是你们的事。”阿伊谢头也不回,语气松散,却冷得很,“来不来——全看我心情。”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段纠缠落下最后一笔:“至于恰赫恰兰……有没有你们,我们一样走得到。” 第二天清晨,沙陀联军再度拔营,队伍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进。尘土在行军的节奏中缓缓扬起,又被风一点点压回地面。 阿伊谢率领的那支沙陀军,则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联军之后,既不靠拢,也不刻意拉开,像一道随时可能转向的影子。 行至半日光景,队伍后方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阿伊谢带着五名库曼骑兵,从侧翼策马而来,马鞍上横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女人。她低着头,发丝凌乱。 当他们远远看见负责垫后的飞熊营士兵时,阿伊谢便抬手示意骑兵停下,自己策马前出。她没有多说一句解释,只是冲那些士兵随意地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下一刻,阿伊谢手腕一松,绳索被甩开——那名被绑着的女人被直接丢在了路旁,跌坐在尘土里,闷哼一声,半晌没能起身。随后,阿伊谢调转马头就离开。 飞熊营士兵们急忙赶了过来,被丢在路边的那女人抬起头,脸色苍白而狼狈——正是耶尔黛姆。 第610章 科莫河口 海龟一号继续沿着非洲西海岸向北航行。这样的旅程,从来不是一口气冲刺——隔三岔五地靠岸,补水、修补、换帆、打听风向,再重新起航。速度谈不上快,却稳得像一头知道自己要活下去的老兽。哪怕一场暴雨,都会让他们毫不犹豫地靠岸避让,把时间让给安全。 于是,当海龟一号驶入西非的科莫河口时,船上没有凯旋的喧哗,只有一种久违的、松了一口气的安静。这里已有定居的居民,有秩序,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更重要的是,这里重新使用货币。能用钱,往往意味着冲突有了价格,暴力有了边界。对他们而言,这几乎等同于重新踏回了“文明社会”的缓冲地带。 李漓带着众人下船,走进河口的集镇。那是一座贴着水生长的市集,仿佛沿着潮汐一寸寸铺开。午后的阳光落在河面上,暗绿的水色微微起伏,空气潮湿而厚重,鱼腥、烟火、树脂与果酒的气味层层叠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轻轻罩住。米扬人的集市并不喧闹,却异常密实——摊位一字排开,低矮的遮棚以棕榈叶编成,边缘垂下被海风磨白的纤维。地面被无数脚步踩得发亮,泥土里嵌着碎贝壳与炭灰,像一条被岁月反复抚摸过的路。 摊主们多半席地而坐,身前铺着粗布或兽皮。晒干的鱼被整齐码放,银灰色的鳞片在光里微微闪动;烟熏肉切成细长的条状,悬挂在木架上,油脂缓慢滴落,在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陶罐里盛着深色的谷物酒,掀盖时酸甜的气味便逸散开来。成捆的盐块、树胶、染料木皮、编得极紧的渔网,还有被反复打磨得光滑的石坠,一样样摆放着,朴素而笃定。 这里的人群在肤色、装束与语言之间自然交错。女人多披着简洁的布巾,手腕与脚踝套着铜环;男人腰间悬着短刀或投矛,神情平静,却始终带着一线不松懈的警惕。孩童在摊位间穿梭,手里攥着小鱼干或果实,被喝止时便立刻退开,不哭不闹,像是很早就学会了分寸。交易不急不躁。贝壳、铜片、称重的金属块在手中反复推移,价格在沉默里达成。偶尔有人抬头打量李漓一行,目光停留片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他们显然见过外来者,却不轻易为陌生驻足。这里欢迎生意,但不欢迎麻烦。 波蒂拉站在人流边缘,目光始终追随着来来往往的身影,肩背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陌生林地的猎兽,随时准备逃离。她显然是最不适应这里的人,周遭的一切——气味、声音、眼神,甚至交易时的沉默——都让她感到隐约的压迫与不安。与之相对,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已经开始留意摊位间的交换方式,目光在货物与货物之间来回游走。她们并不急着买卖,却迫切地想弄懂这片土地的秩序——旧世界那套复杂而冷静的商业规则,正在她们眼前,悄然展开。 尼乌斯塔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你们整天挂在嘴上的旧世界,也不过如此。” “这里看上去,和巴纳伊巴河口差不多。”马鲁阿卡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像是在做一项并不重要的比较。 “我想去找找,这里会不会有像样的纸张,”阿涅赛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我需要画画!” “估计不太会有……”托戈拉笑着摇了摇头,“那些东西,得等到了加纳帝国的首都昆比萨利赫,才有指望。” 瓜拉希亚芭立刻接过话头,笑得轻快:“那不如我们先去找点本地的美食?” “我赞成!”塔胡瓦毫不犹豫地点头。 萨西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挑剔与不以为然:“我总觉得,这里还没奇琴察伊热闹。” “甚至还没齐帕齐克热闹!”楚巴埃顺势补了一句,语调笃定,像是在给这个比较下最后的评语。 “那是当然。”李漓笑着回应,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乌卢卢却显得兴致缺缺。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整个人像是被热气压低了精神,垂着脑袋说道:“你们去吧,我就想在海边找个树荫乘凉,这里真热。” “真热,我也觉得热。”玛鲁耶尔立刻跟着点头,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赫利摆了摆手,“我留在这儿办正事,找人把食物和淡水都补满。” 奈鲁奇娅则显得有些局促,目光游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集市的人声吞没:“我……我有点紧张,不想去了。” “不想去的留在海岸,别乱跑。”李漓笑着叮嘱了一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寸感,“想去的,跟我来。” “我想自由活动。”维雅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别人带着。不如约定好,晚上回船上来。” “就是,我也这么想!”阿苏拉雅立刻帮腔,神情轻松。 “那随你们。”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天黑前回来,别惹事。” 于是,大多数人跟着李漓走进了集市的深处,身影很快被棚影与人流吞没;只有少数人留在岸边,退入树荫与海风里,像是刻意与喧闹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走了几步,李漓忽然想起那群原本属于苏伊卡的羊,脚下一顿,转身对身后的苏伊卡说道:“你是继续跟着我呢?还是,我给你一笔钱,你就留在这里?” 这半个月来,苏伊卡已经勉强能和众人交流。荒唐的是,她竟也和这群来自新世界的人一样,开始用奥吉布瓦语与队伍沟通。此刻一听这话,她猛地抬头,惊慌失措地看着李漓,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停!不许哭!”李漓立刻出声,像是被吓了一跳,“我又没说非要赶你走!行吧,你继续跟着我——不过,别跟得那么紧!” 话音刚落,苏伊卡立刻上前,一把拽住了李漓的衣角,手指收紧,死死不放。 “早知如此,”李漓无奈地耸了耸肩,半是自嘲地说道,“我就不该惦记着还你羊。” “本来……”苏伊卡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就没说要你还我羊……”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不自然的骚动。原本缓慢流动的集市像被人从中间拨开了一道缝隙,几声惊呼夹杂着笑声传来,随后便有人停下脚步围拢过去。 李漓心头一紧,立刻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只见凯阿瑟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只翻倒的竹篮,篮里原本装着的干果和草绳散了一地。她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小腿,眉头皱得死紧,正低头小心地揉着被踢到的位置。她的呼吸有些急,却强忍着没有出声,脸色因为疼痛微微发白。 “凯阿瑟!”李漓几乎是喊出来的,几步冲到她面前,语气里明显带着惊慌,“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凯阿瑟抬起头,刚想说话,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一个本地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大腿,大声说道:“她去摸驴屁股,被驴踢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那头灰毛驴正被拴在一旁,悠闲地甩着尾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只偶尔不耐烦地打个响鼻。 李漓顾不上那些仍在起哄的笑声,直接蹲下身来,伸手扶住凯阿瑟的肩膀,低头仔细查看她的小腿。幸好只是被踢到侧面,裤脚上沾了些灰尘,并没有撕裂,也看不见血迹,但那一下的力道显然不轻,肌肉已经明显绷紧,触感发硬。 “你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李漓一边小心地把她扶起来,一边忍不住又急又无奈地说道,“就被驴踢了。去摸驴屁股,你这是怎么想的?” 凯阿瑟借着他的力站稳,忍着疼吸了口凉气,脸上先是窘迫,随后又浮起几分委屈,小声辩解道:“我看它挺温顺的……而且,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以为它最多也就跟羊驼一样,只会吐口水。” 这话一出,李漓差点被气笑。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仍带着明显的后怕:“哎,我算是真的见识到了——有人被驴踢了。你这运气,也真够准的。” 李漓顿了顿,目光在凯阿瑟腿上又停留了一瞬,确认她还能站住,这才继续说道:“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吧。这里是热闹,可不是你熟悉的地方,牲畜、陌生人、规矩,全都不一样,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凯阿瑟低头又揉了揉小腿,慢慢试着用力,确认并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出奇:“我也这么想。”她说完这句话,便顺势往李漓身边靠了靠,几乎贴着他的袖口站着,像是生怕一松开,又会从人群里冒出一头脾气古怪、毫无预兆的牲畜来。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人群里又掀起了一阵更明显的躁动。原本只是低低的议论声,忽然变成了惊呼与怒喊,脚步声杂乱地挤在一起,像一小股失控的浪头拍向集市中央。 李漓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就已经看清了发生了什么。 阿苏拉雅正站在人群中央,袖口微乱,呼吸略重,而她脚边已经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捂着肩膀哼哼唧唧,另一个干脆坐在地上,一脸又痛又懵。显然,那几下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本地人迅速围拢过来,把她和那两个人圈在中间,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阿苏拉雅,这是怎么回事?!”李漓抬高声音喊道,一边挤进人群,一边已经开始头疼。 阿苏拉雅回头看见他,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指地上的摊位:“是他说的!这果子,不给钱也可以尝尝,我就尝了!”她说到这里,还颇有些不服气地补了一句:“结果我想接着尝第二个的时候,他就不给了!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在阿苏拉雅一旁的托戈拉一脸无辜,“怪我翻译的时候,没讲清楚,尝尝,不是可以一直吃!” 那摊主涨红了脸,急得直挥手,用本地话连声辩解,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迅速被点燃。显然,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只是几枚果子的问题,而是外来者不守规矩、还动手打人的事。 李漓听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紧。他抬手捂住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句“你当这里是自助吗”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李漓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无辜却明显已经意识到麻烦的阿涅赛,“赔钱吧。把她赎回来。” 阿涅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也只能认命。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一边掏出钱物,一边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赔礼解释。她的手势小心而克制,脸上挂着标准的歉意笑容,像是在努力把一场随时可能扩大的冲突,重新压回一笔普通的买卖。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摊主接过赔偿,脸色虽然仍旧难看,却终于点了点头。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开,只留下地上的尘土、被踩歪的果筐。 在这个市集里,其余的人倒还算本分,没有再惹出什么新的麻烦。最多也就是像尤里玛那样,兴冲冲地跑来找李漓要了一枚银币,结果在集市里兜了一大圈,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心满意足地换回了两个热乎乎的饼,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反复强调“旧世界的饼也就这样”。这种小插曲反倒冲淡了之前的紧张气氛。 这一天下来,大多数来自新世界的人,对“旧世界”终于有了一个朦胧却真实的印象——它并非传说中井然有序、处处讲理的乐土,却也绝不是野蛮混乱之地。这里有秩序,只是规则写在习惯里;有善意,但往往要用钱、用态度、甚至用忍耐来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口的风变得凉了一些,集市的棚影被拉得细长,零星的火把和油灯在暮色中亮起。所有被允许自由活动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海龟一号停靠的栈桥附近,有的提着换来的食物,有的满身疲惫,还有的仍在兴奋地低声讨论白天的见闻。 只有维雅哈还没回来。李漓站在栈桥边,目光一次次扫向通往集市的小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正当李漓准备派人去找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暮色里——是维雅哈。只是这一次,维雅哈并不是一个人回来,她的身旁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身形纤细却并不羸弱,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深而温润的色泽。她的头发被仔细地编成细密的辫子,垂在肩后,却缺少装饰,显得有些刻意的素净。身上的衣物明显已经穿了很久,边缘磨损,却被洗得干净。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剥夺了身份、却仍残存着尊严的目光,既谨慎,又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惶惑。 “维雅哈!”李漓立刻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她是谁?跟着你做什么?” “她是谁,我也不知道。”维雅哈倒是毫不慌张,耸了耸肩说道,“我发现她没有住处,怪可怜的,就给了她一个饼,然后,就把她带回来了。” 这话刚落,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蓓赫纳兹的声音低而冷,明显带着不悦。 维雅哈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似的,转头朝李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公,你看,她给了我这个!”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犀角,火光下泛着温润而危险的光泽,“挺好看的!”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却让李漓瞬间头皮发麻:“她看上去挺年轻的,你看,要不……也跟你算了?” “哎——”李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只觉得一阵无力从肩膀一直压到心口。他强行把情绪压下去,转而对托戈拉说道:“你去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想怎么样?为什么给维雅哈如此珍贵的犀角,又为什么跟着她来。” 托戈拉点点头,走上前去。她放慢动作,用手势、简单的词语,加上耐心的重复,与那个黑人女人艰难地交流起来。对方一开始显得极为紧张,说话时下意识地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直到托戈拉反复示意“不会伤害你”,她才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托戈拉才转身回来,神色复杂。 “她叫米安·阿索。”托戈拉低声说道,“是此地内陆芳族的人,本来是女祭司。但她被认为失去了祖灵的庇佑,被部落赶了出来,没有去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枚犀角,是她最后的东西。被维雅哈看中了,她愿意献出来,只求我们收留她。” “维雅哈!”尼乌斯塔立刻开口,语气毫不客气,“把她的东西还给她,让她赶紧走!” “啊?”维雅哈一愣,直直地看着尼乌斯塔,很快维雅哈就对着尼乌斯塔驳斥道,“这里又不是你弟弟的库斯科,我凭什么听你的!” 接着,维雅哈又下意识地看向李漓,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米安虽然听不懂尼乌斯塔的话,却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最后停在李漓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无声祈祷。 李漓的目光和米安的目光短暂碰撞,使李漓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算了。”李漓终于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留下她就留下吧。反正都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程,也不差一个人的口粮。让她,留在队伍里,随便做点事吧。”说完,李漓又转头看向维雅哈,语调明显严厉了几分:“维雅哈,下次,别再惹事了。” “哦!”维雅哈立刻笑了起来,毫无悔意,“我尽量吧!我以为,不偷不抢,就不算惹事,我已经克制自己了……” 火光摇曳中,米安低下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一刻,她终于暂时不用再被世界赶来赶去了。 当夜色降临,海龟一号静静停泊在栈桥旁,火光在船舷上明灭不定。那些来自新世界的人或兴奋、或疲惫、或困惑,却无一再抱有幻想。因为她们已经隐约意识到——真正艰难的,并不是抵达旧世界,而是学会,在旧世界之中,活下去。 第611章 群山合拢之地 沙陀联军继续在波斯高原东北部的山谷间前行。群山像一重重缓慢合拢的门扉,把道路挤压得越来越窄。旧日的商道早已破碎,只剩下被马蹄、车轮与雨水反复碾压出来的痕迹,沿着山脊与谷底曲折延伸。碎石嶙峋,灰白与铁锈色交错,坡谷一层压着一层,视线被迫抬高又落下。正是这样的地形,让行军变得吃力,却也在无声中传递着一个好消息——恰赫恰兰,已经不远了。越是难走的路,往往越接近那座山城的边缘。 山谷里的风始终没有停过。它从高处倾泻下来,贴着岩壁滑行,在狭窄的谷道中被反复挤压、拉长,变成一阵阵低沉而持续的呼啸。风里带着干燥的矿石气味与冷土的腥味,吹过时,会把碎石间细小的沙粒卷起,在靴面和车轮旁划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偶尔有枯黄的野草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片又短又硬,被风一吹便紧贴着地面伏倒,像是早已学会在这片土地上低头生存的姿态。 阳光从高空斜斜落下,被山脊切割成不规则的光带。某些坡面明亮得近乎刺眼,岩石表层泛着冷白的反光;而谷底与背阴处则始终笼在阴影里,颜色骤然压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褶皱。光影在行军队伍上来回游走,甲胄与马具时而闪亮,时而沉入灰暗,整支队伍仿佛在一幅不断翻动的旧画中缓慢前行。 远处的山势开始显露出更锋利的轮廓。山峰不再圆缓,而是被风霜削成棱角分明的形状,线条冷硬而克制,像一排沉默伫立的石制守卫。某些高处还能看到残雪的痕迹,零星地贴在阴坡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弱却固执的白色,提醒着行军者,这片高原从不真正属于任何季节。 偶尔,谷道会短暂开阔,露出一小片高地。站在这样的地方向前望去,山路像一条被强行嵌进岩层的灰色带子,忽隐忽现,既没有尽头,也看不清来路。空气在这里显得格外稀薄,呼吸变得清晰而沉重,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回声。正是这样的地形,让行军变得吃力,却也在无声中传递着一个好消息——恰赫恰兰,已经不远了。越是难走的路,往往越接近那座山城的边缘。 秋日的阳光从高空倾泻下来,明亮,却带着一丝克制的冷意。它照在山坡上,使枯黄的草色显得更加干燥,也在岩石的棱角上勾出锋利的阴影。鳄鱼营的队伍行进在联军的中后段,不疾不徐,像一条在山谷中缓慢游动的长蛇。前后都看不见尽头,只有车轮的吱嘎声、马匹的鼻息声与偶尔传来的号令,彼此叠加,形成一种单调却令人安心的节奏。 阿格妮的马车就在这支队伍之中。厚实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声响。她坐在车厢里,身形端正,背脊靠着铺了软垫的车壁,指尖却无意识地搭在膝上。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她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只见山地起伏延展,像一片被时间反复雕琢过的旧皮革。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冷硬,没有花园,也没有城镇的轮廓,只有石头、土壤与稀疏的灌木,在阳光下沉默地延伸。 车厢对面,薇奥莱塔正微微俯身,和尤菲米娅低声说着什么。那是一些断断续续、跳跃而任性的句子,前一句还在谈论山里的“怪兽”,后一句就已经飞到了某个想象中的宴会或童话。尤菲米娅的眼睛亮得惊人,双腿在座位边缘晃来晃去,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那是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小世界,轻盈、杂乱,却顽固地存在着,仿佛与这支行军队伍的疲惫与紧绷毫无关系。 忽然,尤菲米娅的情绪猛地转了个弯。她先是皱起眉头,随后提高声音,闹腾着说要“方便”,语气夸张得近乎控诉。马车被迫减速,最终在路旁停下。前方的队伍并没有因此完全停滞,只是拉开了更大的间距,像一条被轻轻拉长的绳索。 阿格妮掀开帘子,下了车。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声响。她站在路旁,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山地:近处是陡峭的坡面,裸露的岩石像伤疤一样横亘其上;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显得遥远而不可触及。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拂过她的衣角。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默默忍耐。 与此同时,薇奥莱塔已经牵着尤菲米娅离开了马车。她的脚步明显加快,裙摆在碎石与枯草间轻轻扫过,像是被孩子的急切情绪一并牵着走。尤菲米娅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语调里混着委屈与刻意放大的不耐烦,仿佛这短暂的停靠本就是她争取来的小小胜利。两人的身影很快偏离了车道,钻向路旁稀疏却起伏的树林,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为她们遮住了行军队伍的视线。 几乎是同时,阿莱克希娜和孔斯坦萨也从各自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她们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犹豫,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临时停顿中迅速跟进。阿莱克希娜一边整理着腰间的佩带,一边快步追上去,孔斯坦萨则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笑着跟进树林。几人很快消失在枝干与阴影交错的深处,只留下被踩弯的草茎轻轻回弹。 随之,顾问加布丽娜与宫廷教师阿基莱雅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两人先后下车,仍旧穿着那身并不合时宜却令人安心的皮甲。长时间的颠簸让肩背微微发紧,她们并肩站在路旁,慢慢舒展僵硬的身体。加布丽娜抬起双臂,轻轻活动着肩膀,发出一声压低的吐气声;阿基莱雅则微微仰头,伸了个懒腰,目光顺着山谷的走向掠过,神情在一瞬间显得难得松弛。 “二位,依我说,你们还是把皮甲脱了吧!”侍卫长米拉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她笑着对加布丽娜和阿基莱雅说道,同时利落地摘下头盔,随手挂在马鞍侧,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没有头盔的遮挡,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行军间隙难得的松弛。 “那疯丫头,今天也没来搞事?”阿基莱雅顺势问道,语气平静,却明显带着点习惯性的警惕。 “自从耶尔黛姆被阿伊谢绑着,直接丢给飞熊营之后,她可老实多了。”米拉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亮光,“不但没来我们这儿找麻烦,看样子连别人那边也没去折腾。” “她哥哥马立克沙心里肯定不舒服。”加布丽娜接过话头,嘴角却扬起一个意味分明的笑,“可也不好发作。毕竟是自家妹妹到处惹事,最后碰了钉子而已。说到底,耶尔黛姆除了丢了脸,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她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皮甲,又补了一句:“要是今天真能太太平平过去,明天我就把这身皮甲脱了,学夫人那样,换回长裙。” “没准你一换上长裙,她就又冒出来了。”孔斯坦萨从树林里走出来,语气轻快,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那丫头,脑子是真有毛病。”阿莱克希娜也跟着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语气毫不客气,嘴角却挂着一抹看热闹般的笑意,“只要是队伍里长得还过得去的年轻女人,她就要去找茬,以为谁都是她的情敌。她不但去找夫人的麻烦,也没少来烦我,连哈迪尔的小老婆莱拉都不放过,气得哈迪尔差点当场就想揍她。”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化妆镜,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以为常。镜面在秋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妆容,微微调整了一下鬓角,神情里没有半分受害者的委屈,反倒带着点自得其乐的从容。 “你这是在说,你自己也算‘还过得去’?”加布丽娜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 “那当然。”阿莱克希娜抬起下巴,连犹豫都没有,理直气壮地应道,眉眼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看来古夫兰的泥丸是治不了她了。”孔斯坦萨失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耶尔黛姆这身大小姐脾气,还是得靠阿伊谢的麻绳来修理。这几天总算清净了——说实话,还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不一会儿,薇奥莱塔抱着尤菲米娅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孩子的腿还在半空中晃着,显然并没有真正“解决”什么问题。薇奥莱塔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与叹气之间,像是早已看穿,却又懒得戳破。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方便。”薇奥莱塔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后的疲惫,“只是厌倦了每天这样重复地迁徙,坐得不耐烦了,才故意找个由头下车活动活动。” 尤菲米娅被她抱着,却一点也不心虚,反倒把脸埋进薇奥莱塔的肩窝里,像是在躲避即将到来的训斥。 阿格妮站在路旁,听到这话,眉心明显一紧。她看着女儿,目光锋利而克制,像是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狠狠地瞪了尤菲米娅一眼:“再胡闹,就把你送去阿基莱雅老师那辆车。” 尤菲米娅立刻抬起头,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我不!”她伸手抱紧薇奥莱塔的脖子,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蛮横与理直气壮,“我要和薇奥莱塔妈妈在一起!你自己去坐阿基莱雅老师那边!” 这一声喊得并不算小,引得周围几名侍从下意识地侧目,又很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行军途中,谁都懂得分寸。 就在这时,后方赤狐营的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策着快马,从山路一侧的坡道上疾驰而来,碎石在马蹄下滚落,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他在队伍边缘勒住马,目光迅速锁定了正在马上待命的福提奥斯。 “指挥使大人!”传令兵来不及多寒暄,语气明显带着急切,“我家大人让我来询问,你们这边出了什么情况?怎么队伍忽然停下来了?” 福提奥斯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他稳稳坐在马背上,声音简短而克制:“马上就继续前行。”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多余的安抚,像是刻意把这次停顿压缩成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是,调转马头,迅速返回赤狐营的方向。 几乎是前后脚,队伍前方——苏尔家武装商队那一侧——也有一名骑兵策马而来,看神情与来意,显然也是被这短暂的停顿惊动,前来询问情况的。 阿格妮看了一眼前后两头都已开始催促的动静,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不再理会尤菲米娅的抗议,只是转向众人,语气干脆而不容置疑:“走吧,上车。赶紧走了——后面的朗希尔德、前面的埃尔雅金,都已经派人来催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别人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早一天到达,早一天舒坦。” 马车的帘子被重新放下,尤菲米娅还在里面小声嘀咕着什么,却终究没再闹腾。侍从们各自归位,马匹重新迈步,车轮再度碾过碎石。短暂的停歇迅速被行军的节奏吞没,队伍重新在山谷间拉开,继续向着恰赫恰兰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鳄鱼营的队伍再次前行没多久,前方山路忽然收紧。在一道岔路口处,一群风尘仆仆的迁徙百姓挤成一团,像被山谷逼到角落里的水流,横亘在路中央,把本就不宽的道路堵住了将近半条。牛车、驴车、破旧的手推木架混在一起,轮轴歪斜,牲畜低声嘶鸣,人声压得很低,却密密麻麻。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随之放慢,马蹄声由急转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怎么回事?”阿格妮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前方的混乱,对着马车旁紧跟着的侍卫长米拉说道,“你去看看。” “是!”米拉应声,腿下一夹马腹,立刻策马向前。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与车架之间,只留下马蹄踏石的急促声。 片刻之后,米拉折返回来,勒马停在车旁,语速不快,却很清楚:“是个塞尔柱的小贵族,带着一群从黎凡特逃出来的老百姓,说是要投奔沙陀联军。” 阿格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头。马车继续缓慢向前,车轮几乎是贴着那些难民的边缘挪动过去。她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路旁那群人身上。 那名所谓的塞尔柱小贵族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形消瘦,却仍努力挺直背脊。他身上的长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角被泥土与风沙磨得发白,几处细小的裂口用粗糙的线草草缝过。他的腰带仍然束得很正,佩刀却已无鞘,只用布条缠着挂在身侧,刀柄被汗水与摩擦磨得发亮。脸上胡须杂乱,显然多日未曾修整,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醒,带着一种介于疲惫与倔强之间的神色。 塞尔柱小贵族身后的百姓则更显狼狈。老人被搀扶着坐在破车边,孩子裹在不合身的披毯里,睁着空洞而警惕的眼睛;妇人们背着包裹,怀里还护着锅碗与干瘪的粮袋,像是随时准备再一次上路。牲畜瘦得肋骨分明,喘息声粗重而急促。每个人身上都沾着长途迁徙留下的尘土与汗味,那是一种无法洗去的逃难气息。他们挤在山路与山壁之间,既不敢彻底让开,也不敢真正挡路,只能小心翼翼地站着,目光在沙陀联军的旗帜、甲胄与马匹之间来回游移。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谨慎、期盼,以及被长久逃亡磨出来的惶惑——仿佛只要眼前这支队伍一句话说错,他们就会立刻转身,重新跌回那条看不见尽头的流亡之路。 阿格妮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群堵在岔路口的流民,目光在那名塞尔柱小贵族与其身后的人群之间停留了片刻。马车继续缓慢前行,她却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她微微侧过身,对着马车旁的米拉低声说道:“去和加布丽娜说一声,让她去和这队流民的首领谈谈。如果他们愿意成为我的领民,我可以带上他们,一起走。”这话说得不动声色,却带着明确的意图。 然而,米拉并没有立刻领命离开。她勒住马,稍稍靠近马车,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分直白:“夫人,您的这个打算,恐怕行不通。”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刚才已经说了,指名道姓,要在这里等阿伊谢的队伍。” 阿格妮微微一愣,眉心随之收紧。 “我还要去通知加布丽娜女士吗?”米拉问得很谨慎。 “那算了。”阿格妮几乎立刻作出决定,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随即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也是。这伙人,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收编,早被前头那些人收走了,哪还轮得到我。”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那群流民很快被甩在身后,逐渐淹没在起伏的山路与尘土里。薇奥莱塔一路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后的兴趣: “阿伊谢自从挂在我们大部队后面,她的招牌就变得更过硬了。她手底下的人手,最近增加得很快——流民也好,游兵散勇也好,都在往她那边靠。”薇奥莱塔语气平稳,却暗藏锋芒,“那些和塞尔柱人牵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似乎更愿意和她这个库曼人打交道,而不是我们,或者其他欧洲来的人。”她顿了顿,把问题落回最现实的地方,“可人一多,吃什么?单靠名声,是养不活队伍的。” 阿格妮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掠过一丝冷淡而清醒的笑意:“阿伊谢那女人,精得很。她不会收真正意义上的‘难民’。” 薇奥莱塔微微侧目,显然在等下文。 “流民,不等于难民。”阿格妮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很多人只是没了原本的地盘、靠山,或者政治身份被抹掉了。本身还有存粮、有积蓄,甚至有牲畜和武器。他们缺的不是一口饭,而是一个允许落脚的去处,甚至只是一个重新站队的理由。”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替对方下最后的注脚,“阿伊谢挑的,必然是这种人——能自己走、自己活,关键时候还能出力。她只要给他们一个名头,就能换来忠诚和力量。” 马车在山路上轻轻晃动,前方的队伍再次被拉开成一道清晰的距离。阿格妮将目光重新投向前路,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克制。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结局,只是序幕。新的一场无声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第612章 融入旧世界 海龟一号沿着大西洋边缘的西非海岸线缓缓前行。这里的海,已不再是冷峻而深沉的钢蓝,而是一种被阳光反复抚摩过的温润碧绿,仿佛颜色本身也学会了呼吸。近岸处,红树林伸展着纠结的根系,像一支支耐心而沉默的手臂探入海水;潮汐进退之间,树根缝隙里泛起细碎而短暂的泡沫,转瞬即逝。更远处,白浪在沙洲上一次次碎裂,节奏稳定而顽固,像不知疲倦的鼓点,在天地之间低声回响。 岸线并不笔直。潟湖、河口与低矮的岬角彼此嵌合,层层展开,仿佛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草图。空气里混杂着咸味、湿热,还有植物在高温中蒸腾出的微甜腥气,浓得几乎可以触摸。偶尔,有独木舟贴着浪脊滑行而过,渔民举着长桨,动作缓慢而笃定,身影在热浪中被拉得细长、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海天之间。 到了傍晚,天色往往骤然沉落。云层在不知不觉中堆积起来,厚得仿佛要压上桅杆顶端,远处的雷声低低滚动,在海面下方游走,却又总在真正落雨之前,被一阵阵海风拆散、吹远,只留下闷响的余韵,在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 这一路上,新世界来的人们,已经不再只是被动地模仿,而是逐渐摸清了旧世界运转的脉络——那些写在法令里的规则、藏在习惯中的禁忌,以及只存在于眼神与语气之间的无形秩序。她们开始明白,生存不只取决于力气与勇气,还取决于是否读得懂这些看似琐碎却决定命运走向的细节。 凯阿瑟、伊什塔尔、阿苏拉雅最迫切的愿望,是学会骑马。并非因为马背看起来威风,而是她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骑马不是装饰,也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最基本的战士语言。马背决定视野的高度,决定冲锋与撤退的节奏,也决定一个人是否被当作真正的武装力量来对待。她们在岸边看见骑手策马而过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那是一种想要进入另一个阶层、另一种身份的渴望。她们反复讨论马鞍、缰绳、腿部的用力方式,甚至在甲板上偷偷练习如何保持平衡,仿佛只要身体先学会了,命运就能跟上。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则很快抓住了另一条脉络。她们意识到,货币并不只是金属或重量,而是一种被普遍承认的承诺。于是,她们开始在各个海岸据点的集市中试探性地参与交易:用铁器换回象牙、金器,也换回木制品、陶罐,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在当地极为实用的日用品。她们学会观察秤砣落下的那一瞬间,学会分辨对方报出的价格是真诚还是试探,学会在沉默与点头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间隙。她们并不急于暴利,也不急着囤积财富。她们真正做的,是学习——学习价格如何随季节和地点浮动,学习商人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与贪婪,学习讨价还价时那条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边界:越过了,会被视为挑衅;退得太多,又会被当成软弱。在一次次交换中,她们逐渐明白,交易本身也是一场无声的角力,而真正值钱的,往往不是手里的货物,而是被对方认可为“懂行的人”的那一刻。 尼乌斯塔几乎是全身心地沉浸在各地女性的装扮之中。她不只是模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把非洲部落的妆容一层层拆解开来:线条的走向、颜色的叠加、涂抹的先后顺序,乃至佩饰随步伐晃动时形成的节奏。她会蹲在火堆旁,对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反复端详,试图找出那些看似随意却反复出现的规律。在她眼中,这些妆容并不是为了取悦旁人,而是一种会呼吸的语言,一种把身份、年龄、婚姻状态与部族归属同时写在皮肤上的艺术。她甚至开始尝试在不同文化的元素之间做细微的调整,像是在验证某种尚未成形的美学逻辑。 萨西尔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祭祀的阴影与火光之间。她几乎不错过任何一次仪式,无论规模大小,都会耐心旁观,倾听神灵被呼唤的名字,记下那些被反复强调的禁忌与誓言。她注意到人群在特定时刻齐声呼喊时的呼吸节奏,注意到祭司停顿与抬手的时机,也注意到供品被摆放的位置与顺序。她试图理解,这些仪式真正安抚的,究竟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对秩序崩塌的焦虑;是对神灵的敬畏,还是对彼此的确认。渐渐地,她意识到,祭祀并不只是向上祈求,更是一种向内收紧的力量,把松散的人群重新捆绑在同一套解释世界的框架里。 越往前走,沿途出现的房屋与建筑物便愈发密集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信号,昭示着他们正逐渐接近旧世界运转更为精细的区域。低矮而混用的居所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用途分明的建筑:仓库、作坊、交易所、祭所、码头、议事的厅堂,各自占据位置,彼此衔接,却很少相互侵入。人群在这些空间之间流动,像水被引入不同的渠槽,去向清楚而稳定。塔胡瓦对这种旧世界中功能高度专一、结构彼此配合的建筑体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并不觉得这里的建筑技术有多么精巧——墙体并不更坚固,材料也谈不上高明,有些做法甚至显得笨拙而重复。真正令她感到震撼的,并不是工艺本身,而是房屋用途的复杂程度:这些建筑所承担的功能之多,远远超出了新世界的经验。在这里,房子不再只是遮风避雨的庇护所,而是被明确划分为储存、加工、交易、居住、祭祀与裁断事务的场所。一间屋子,往往只为一种目的存在,并被长期、反复地使用下去。建筑本身,就在无声地约束人的行为,告诉人们该在哪里劳作、在哪里交换、在哪里停下脚步,甚至该以怎样的方式进出、等待与服从。 纳贝亚拉一度想要重操旧业。对她而言,人口并不只是人,而是一种可以流动、可以折算、可以在合适时机变现的资源。她冷静地衡量过风险与收益,甚至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几种可能的去向,于是提出了贩卖人口的建议,还毫不掩饰地点名要卖掉新来的苏卡伊与米安。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延续旧有生存方式的一次尝试,是对现实环境的理性回应,而非什么值得犹豫的道德抉择。然而,她的话几乎还没完全落地,便被李漓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那否决来得干脆而明确,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解释余地,像一扇门在众人面前被当场关死,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回声。纳贝亚拉沉默了下来。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提,只是眼神短暂地收紧了一瞬,仿佛在重新校准自己在这支队伍中的位置。她很清楚,有些路在这里是被彻底封死的,哪怕在旧世界,那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选择。纳贝亚拉藏匿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在寻找机会,寻找可以对团队之外,李漓不关心的陌生人下手的机会。 与这种现实而冰冷的盘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霍库拉妮的夜晚。她常常独自一人仰望北半球的星空,站在甲板或岸边的高处,任海风吹动发丝与披风。那片天空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星辰的位置变了,升落的角度不同了,但某些节奏仍在。她把眼前的星位,一颗一颗地与记忆中波利尼西亚人口口相传的诗歌对照,低声吟诵那些曾经用来记路、记季节、记归途的句子。那些诗歌原本是为另一片海、另一条航线而生,如今却被她带到这陌生的天幕之下,反复验证、反复修正。在她的凝视里,星空不只是装饰夜晚的光点,而是一张尚未完全读懂的地图。她仿佛在用耐心与记忆,试图把两种世界的天空缝合起来,在偏离故土的航程中,寻找一条可能存在、也可能永远不存在的旧日航线。 波蒂拉开始系统地研习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医术与草药。她不再满足于偶然的偏方或临时的止痛之法,而是耐心记录每一种植物的形态、气味与效果,向当地人反复询问采集的季节、处理的方法,以及哪些症状被认为“可治”,哪些则只能交给命运。她很快意识到,不同地域的医术并非高下之分,而是各自与土地、气候和生活方式紧密相连的回应。对她而言,这是一门关乎延续生命的学问,也是一种在陌生世界中重新建立安全感的方式。 特约娜谢则悄然生出了转行的念头。她对旧世界各式各样的机械装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水车的结构、滑轮的配比、门闩与锁扣的巧妙设计,甚至连码头上用来起吊货物的简易装置,都能让她驻足良久。她会反复拆解这些器物在脑中的构造,琢磨它们如何节省人力、如何放大力量。在她看来,工匠并非只是动手的人,而是掌握另一种权力的人——那种不依赖武力,却能改变效率与秩序的力量。 楚巴埃如今开始主动学习文字。哪怕此刻仍身处非洲,远离旧世界文明的核心地带,只站在边缘的位置,她也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文字之于一个社会,并不仅仅是记录工具,而是权力、记忆与秩序本身。谁掌握文字,谁就能定义契约,保存历史,甚至决定哪些声音会被留下,哪些会被彻底抹去。她的兴趣强烈得近乎贪婪。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再也无法满足于零散的识读。她一边努力啃读阿拉伯文,一边又被拉丁文与希腊文所吸引,反复比较它们的字母结构、书写逻辑与表达方式,仿佛在拆解几种不同文明的大脑。她甚至萌生了学习汉文的念头——那种完全不同的书写体系,对她而言像是一座尚未开启的密室,令她无法忽视。只是,她的野心暂时走在了现实前面。李漓并没有空闲好好教她,那些关于汉字的解释与训练,只能停留在零星的示意与简单的讲解上。 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则把注意力几乎全部投向了食物。她们对各地的味道充满好奇,认真分辨香料的辛辣、油脂的厚重、发酵后的酸味与回甘。她们会向厨子打听原料的来处,也会记下哪些食物只在特定季节出现。渐渐地,她们把味道当作理解世界的另一种地图——一口下去,便能尝出土地的性情、劳作的方式,甚至是贫富之间的差异。 奈鲁奇娅彻底不想再回到放牧的生活了。她被非洲人的说唱艺术深深吸引,那些节奏鲜明的敲击、呼喊与应答,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语言本身也可以奔跑、跳跃、对抗。那些即兴的词句并不追求优雅,却充满力量,能够在短短几句话里嘲讽权威、歌颂勇气,甚至宣泄愤怒。她常常站在人群边缘,跟着节拍轻轻点头,仿佛找到了另一种无需迁徙的自由。 瓜拉希亚芭的变化则更为彻底。她终于真正意识到,吃人并非力量的象征,而是愚昧无知的一种原始行径,是对资源与秩序无能为力的最后挣扎。眼下,她开始痴迷于“统治”本身——不是单纯的暴力压制,而是对利益交换、权力结构与依附关系的理解。她冷静地观察谁掌控货物、谁掌控信息、谁又只是被利用的中介。她逐渐明白,真正稳固的权力,往往建立在规则、契约与恐惧的平衡之上,这种发现让她兴奋不已。 马鲁阿卡对旧世界的运输体系生出了浓厚而持久的兴趣。商队、马帮、船队——这些在她眼中原本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名词,如今却以完整而复杂的形态呈现在面前。对从前的她来说,这一切几乎不可想象:成百上千的人与牲畜,被编入固定的节奏与路线之中,跨越荒原、山口与海面,把货物、消息与命令一并运送到遥远之地。她开始留意商队的规模与编组方式,观察驼队与马帮如何分担负重,记下哪些货物必须随行,哪些可以中途替换。她会在港口驻足良久,看船队如何等待潮汐与风向,如何在靠岸时迅速卸货、补给、再度启航。在她逐渐成形的认知里,运输不再只是移动,而是一种维系世界运转的隐秘骨架——它决定了财富流向哪里,战争能打多远,也决定了一个地方是否能真正成为中心。 比达班和伊努克则什么都没多想。她们对眼前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只希望女儿们能平安长大,别再经历饥荒与逃亡。她们对变化并不迟钝,却也不急于抓住什么新的可能。在她们看来,能吃饱、能睡稳、能看见孩子一天天长高,已经足够。事实上,除了那段几乎要饿死的日子,她们从未真正对命运心生怨怼——生活给什么,她们就接住什么,安静而顽强。 而更多的女人,并不真正关心规则如何运转、贸易如何获利,或星辰如何指引方向。那些东西离她们太远,也太抽象。她们心中最清晰、也最迫切的念头,只有一个——尽快怀上孩子。那并非出于浪漫的幻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在动荡而陌生的世界里,血脉的延续,才是最可靠的确定性。像乌卢卢,她对未来几乎没有宏大的设想,只是默默计算着自己的身体、季节与月相;像玛鲁耶尔,她努力要求自己在每一个节奏上都与乌卢卢保持同步,仿佛只要步伐一致,命运就不会把她们分开。其实其他的女人,也把这样的愿望深深藏进沉默之中,和她们不同的,只是从不宣之于口,却在夜晚独自盘算,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迅速移开视线。对她们而言,孩子并不只是亲情的寄托,而是一种立足于现实的选择——一个能够让自己被需要、被记住、被这片土地接纳的理由。在陌生的世界里,语言会失效,规则会变动,航线会偏离,唯有新生的生命,会像沉入水中的锚,缓慢却坚定地,把她们与未来固定在一起。 维雅哈的兴趣则略微“跑偏”了。她开始敏锐地嗅到规则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空隙,并对此产生了近乎愉悦的好奇。她琢磨的不是如何正面违背,而是如何在合法的前提下行骗——如何利用语言的歧义、习俗的差异、以及执行规则时不可避免的迟滞,从中取利。在她眼中,旧世界的秩序并非一块浑然一体的铁板,而是一匹织得极其复杂的布料,表面严密,内里却布满暗扣与接缝。只要找准位置,轻轻一拉,布面仍然完整,却已经悄然变形。她对此并无道德负担,只觉得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是对规则本身的一种冷静解读与利用。 不过,眼下所有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都在学习同一门最迫切、也最基础的技能——阿拉伯语。那是由托戈拉教授的阿拉伯语,带着索宁凯人特有的发音习惯,又混杂着撒哈拉南缘商路上长期行走留下的口音,元音被拖得略长,辅音却收得很紧,听起来既不纯正,也不优雅,却异常清晰、耐用。这种语言不是书斋里的版本,而是用来讨价还价、雇人、止争、谈条件的语言,是能在集市、码头与营地里活下去的阿拉伯语。 黄昏中,海龟一号缓缓驶入尼日尔河口。潮水在这里变得温顺而迟疑,咸涩的海水与浑浊的河水彼此试探、交缠,在船首划开一道颜色分明却又不断晕开的水痕。空气里混合着湿重的水汽、泥沙的腥味,以及河岸植被被夕阳烘暖后散出的微苦清香。远处的天空低低垂着,云层被夕光一层层染透,金红、橙黄与暗紫交错铺陈,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 海龟一号的甲板上,海风贴着船舷掠过,带着长途航行特有的疲惫与温和。帆索在桅杆间轻轻作响,不再是紧绷的嘶鸣,而像老船在低声自言自语。船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那节奏几乎能让人误以为时间也慢了下来。远处的海面被夕光拉成一条缓慢流动的金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际,仿佛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路,既指向来处,也指向未知的前方。 “想回黎凡特了吧?”赫利站在李漓身旁,双手抱臂,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轻松,眼神却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投向海天相接的方向。 “是啊。”李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离开的时候,还以为只是走远一点,绕个弯。没想到回去的路,会这么漫长。” 第613章 丝路的尽头 黄昏落在尼日尔河入海口,却不带“季节更替”的意味。这里只有水位的涨落、风向的转折,以及光线被湿热空气一点点吞没。太阳贴近海平线,颜色迟缓而浑厚,像久经把玩的赤铜,在雾气与水汽中失去锋芒。河面宽阔而松弛,主流与支汊相互牵扯,水势不急,却仍执拗地向海而去。潮水回涨,海的气息逆流潜入,把咸味铺进淡水。红树林浸在半明半暗的水里,根须时隐时现,纠结成不透光的阴影;漂木与枯叶被卡在其间,轻触低响。偶有鱼跃,水花一闪即逝。 空气厚重,贴在皮肤上。湿土、腐叶与远处炊烟的气味缓慢而固执地混合。蚊群聚拢,白鹭立在浅滩边缘,倒影被水面拉碎。西天云层被余晖点燃,暗红与紫褐层叠如未冷的灰烬;东方河道先一步沉入夜色,水天界线消失,潮声接管了空间。这里没有春去秋来,只有水在涨落,风在转向,光在退场。尼日尔河安静地敞开自己,把一天送入海中,也把夜晚迎进内陆。 暮色彻底沉下时,海龟一号的人登岸,踏入这个尚未被命名的市镇。没有城门,也无规划,房屋沿河口与滩地零散铺开,像被潮水推上岸的临时栖身之所,却已隐约具备集镇的轮廓。 塔胡瓦行动得最为利落。她早已完全适应了旧世界的规则,拿着钱币,在并不宽敞的街巷间来回走了一趟,很快就找到了镇上唯一的旅馆。简单交涉后,她几乎包下了所有能用的房间——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夜色渐深,塔胡瓦依旧站在旅馆门前,像往常一样履行着总管的职责:分派房间、清点人数、确认守夜顺序。大多数人顺从地进了屋,但也并非人人都愿意睡在四壁之中。有人更信任自己的帐篷和火堆,比如维雅哈——他选了一处稍高的空地,把营具铺开,仿佛只有在露天之下,夜晚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这一夜,李漓归属于波蒂拉。两人并肩走进分配好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潮声与人影。所幸的是,苏伊卡如今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团队的节奏。她有了基本的安全感,也学会把夜晚交还给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到天黑便执意守在李漓的门外。市镇在黑暗中慢慢安静下来。河口的风吹过低矮的屋檐,灯火一盏盏熄灭。这里还没有名字,却已经学会了如何收留一群过客。 就在这份逐渐沉淀下来的静谧之中,旅馆那条狭长而逼仄的走廊,忽然被一阵刻意压低、却终究难以完全掩饰的嘈杂打破了。那并非争吵,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发现击中的骚动——细碎而接连的惊叹声,急促却克制的低语,还有指尖在织物表面来回摩挲时发出的轻微窸窣。这些声响在昏黄的油灯下层层叠加,仿佛静水被悄然点破,涟漪一圈圈扩散,却久久不肯平息。 李漓与波蒂拉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推门而出。 阿涅塞正站在走廊尽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叠纸。她一看到李漓,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语气里压不住兴奋:“那边——有个女商人,她居然有纸!是有点贵,可是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这已经算奇迹了。”她说话时几乎停不下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生怕那叠纸会忽然消失,“从现在起,我终于又能画画了。”话音未落,阿涅塞已经抱着纸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轻快,像是把整条昏暗的走廊,都一并点亮了。 李漓和波蒂拉沿着走廊向尽头走去,放眼望去,女眷们已围成了一个不大的半圆。她们彼此靠得很近,却又刻意在中央留出了一点空隙,仿佛那里是一块不宜被轻易踏入的领域。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一名外来的女商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怀中那块被小心展开的布料上。灯火映在织物表面,光泽柔和而克制,却足以牢牢攫住视线。显然,女眷们这一路学来的阿拉伯语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们正低声而专注地与那名女商人交谈,语调生疏却认真,像是在小心触碰一件并不属于此地的珍贵之物。 就在这时,托戈拉也从走廊另一侧的房门里走了出来。她只扫了一眼那边的情形,便已心中有数,随即压低声音,对李漓说道:“那是个迪乌拉商人。”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在这片地方,守约、会算账、认得路的,就算是商人。欧洲有的东西,他们手里,偶尔也会有。”说完这句话,托戈拉没有再多看那块丝绸一眼,仿佛那只是商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幕。托戈拉随即转身,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脚步干脆利落,把走廊里的骚动重新留给了灯影、布料,以及低声起伏的人群。 那是一位迪乌拉女商人,却又明显带着富拉尼人的血统。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而挺拔,肩背笔直,像是从小就习惯长途行走与负重。皮肤呈现出被阳光反复抚触后的深褐色,却并不粗糙,反而带着一种被油脂与风沙共同打磨过的光泽。她的面容线条柔和而克制,高颧骨、窄鼻梁,眼睛修长而明亮,黑白分明,像是始终在计算距离与价格。她的头发被细致地编成数股贴头的小辫,用一圈靛蓝与赭红交错的布带束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枚小巧的铜环,走动时几乎不发声。身上的长袍是典型的商旅式样,颜色低调,却在袖口和领缘绣着简洁而古老的几何纹样,显然出自擅长远行的族群之手。而她怀中的那块布,却与这一切形成了近乎不讲道理的对比。 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不耀眼,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亮度。颜色并不浓烈,而是一种介于乳白与浅金之间的淡色,像被河水反复漂洗过的月光。它垂落在商人臂弯里,几乎没有褶皱,顺滑得不像织物,更像是凝固的水。 “这东西……真的太漂亮了。”尼乌斯塔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措的惊讶。 楚巴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仿佛怕唐突了什么:“手感真好……像是活的。” “我真不敢相信,”特约娜谢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敬畏,“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的布料。” 萨西尔没有去碰,只是盯着那块布看了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迪乌拉女商人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久经交易场面的从容与笃定。“也不是很贵。”她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语说道,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盐和谷物,“这一块,只换十个金币。”她抬了抬臂弯里的布料,像是在提醒众人时间有限,“女士们,就剩这么一块了。其他的,早就被附近部落的几位酋长的爱妃们买走了。” “可这东西……穿着根本不保暖吧。”乌卢卢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 “衣服可不只是用来保暖的。”尼乌斯塔立刻反驳,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得意,“这一点,我一踏进旧世界,就明白了。” “旧世界?”女商人略微挑眉,看向她们,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难道还有新世界?” “有啊。”楚巴埃接口道,“我们就是从海那一边来的。” “海的对面……还有一个世界?”女商人的好奇并不掩饰,却也保持着分寸。 马鲁阿卡轻轻打断了这份追问。她用指腹捻了捻布料的边缘,低声问道:“这布,是用什么做的?” “虫子嘴里吐的丝。”女商人答得极自然,仿佛这是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蜘蛛?”比达班下意识接了一句。 “不是。”迪乌拉女商人摇了摇头,神情坦然,“听说是一种白色的软虫。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她耸了耸肩,“我们只管它吐出来的东西。” 这时,走廊另一侧的几扇房门已经关上。蓓赫纳兹、赫利、阿涅塞显然对一块丝绸并无太大兴趣,早早回房休息,把热闹留给了别人。 李漓走近了些,目光在那块丝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笑容:“一块丝绸而已,这么贵?” 那名迪乌拉女商人抬头看向他,眼神立刻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轻慢的庄重。 “尊贵的先生,”她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布。”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反复传递、却从未真正被看清的旅程:“它从极东之地开始,穿过无数城池与山口——在震旦被织成布,由驼队带到中亚,再进入波斯的市集,随后流入阿拉伯世界的商道,越过北非的城邦,横穿撒哈拉的沙海,抵达乔利巴河流域,最后,才来到这里——这片河口。”她轻轻抚平布料的边缘,语气平静,却字字分量十足:“先生,您买到的不是一块布。您买的是它能活着走完这条路的可能性。”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灯火摇曳,那块丝绸静静垂落,像一段被折叠起来的世界。 李漓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里,才是这个时代丝路意义上的尽头。并不是因为前方再也没有道路,而是因为价值已经走不动了。再往前,丝绸不再被理解为可以流通的商品,而只剩下几种更原始、也更沉重的含义——奇物、传说,以及身份本身。 “被你这么一说,”李漓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把自己重新放回时代坐标中的释然,“这东西走到这里,确实该这么贵了。” 萨西尔却没有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话语中的一个词,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住,像是抓住了一根细小却关键的线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是哪里?” “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李漓回答得很简单,“这里是西端,那里是东端。” “那震旦再往东呢?”萨西尔追问。 “那就是大海。”李漓说道。 “再往东呢?”楚巴埃顺势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海里有几个岛,”李漓想了想,语气随意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岛上住着一群跟猴子差不多高的人,拿着刀爱砍人,可凶了!” 这句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原本在走廊里凝结着的那点郑重与距离感,像是被人用指节轻轻敲碎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动下来,重新落回到人声与灯影之间。 “那再往呢?”这一次开口的,却是那位迪乌拉女商人。她原本只是安静地旁听,神情克制而职业,此刻却难得露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那双细长而明亮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漓身上,像是在追问一个不该被轻易带过的边界。 李漓刚要开口。隔着海,就又是新世界——这个念头才刚在脑中成形,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声音瞬间断在胸腔深处。他眉头一紧,呼吸微微一滞,连一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那种熟悉而冰冷的压迫感短暂却明确,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把话硬生生掐断在未出口之前。就在这一瞬间,尼乌斯塔忽然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般地插入了这段危险的空白。 “老公,这块布料,我好喜欢!”她抱紧了那块丝绸,声音明亮得过分,像是刻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眼前,“你能不能给我点钱?我想要它。” 李漓一怔,随即失笑。那股紧绷感随着她的声音迅速退去,像潮水退回原本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尼乌斯塔的神情,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李漓没有再犹豫,从钱袋里取出金币,连数都没数,直接递向那名迪乌拉商人。十枚金币落入对方掌中,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名商人的神情明显一松,几乎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她小心地把丝绸重新折好,动作娴熟而克制,像是在对待一件陪伴自己走过漫长旅途的旧物。最后,她双手捧起那块布,郑重地递到了尼乌斯塔手中,仿佛将一段被折叠起来的远方,正式交付出去。 “果然,”塔胡瓦站在一旁,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女人就要说得出口。早知道,我就先开口了。” “就是!”楚巴埃笑着附和,眼神在李漓和尼乌斯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难怪阿涅塞常说——女人越作,老公越爱。” “哎,行了行了。”李漓被她们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脸上却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等回了黎凡特,给你们每人一块。这东西在那边,就便宜多了。” 这话刚一出口,那名迪乌拉女商人明显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讶,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尊贵的先生……”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您要去黎凡特?” “是啊。”李漓点头,回答得干脆。 “那里的丝绸……”她微微压低声音,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认真起来,“很多吗?” “多。”李漓坦然承认,没有刻意修饰,“但真正从震旦一路过来的,却几乎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刚被收起的丝绸上轻轻扫过,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这一块,也不是震旦来的。河西走廊被西夏割据着,震旦的东西,出不来。” 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或许足以让商人脸色一变。可出乎意料的是,迪乌拉女商人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兴趣,追问得更紧了些:“那它是哪里来的?” “印度。”李漓说道,语气笃定,“你看这上面的织锦图案,根本不是震旦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先前快了一些。 李漓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却像是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不易平息的涟漪:“因为——我就是震旦人。” “啊?!”这一次,惊讶毫无保留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连一贯的从容与算计都来不及掩饰。 就在这时,旅店老板娘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她手叉着腰,脚步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该收场了”的气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名女商人身上。 “迪亚洛娅,”旅店老板娘扬起下巴说道,语气里带着熟络的直白,“你的生意也算做成了。那块在你手里滞留了快一年的布,总算卖出去了。行了,你也该出去了——我的客人们要休息了,我也要打烊了。” 这个叫迪亚洛娅的迪乌拉女商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毫不勉强的笑容,点头应道,语气轻快而满足:“我这就走。” 旅店老板娘这才转过身来,双手依旧叉在腰间,把视线投向围在走廊里的女眷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不太听话却并不讨厌的孩子:“好了,美女们,该睡觉了!睡好了,才能保持漂亮的脸蛋——像我这样!”她说着,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张黝黑而圆润的大饼脸,语气里满是自得其乐的幽默。随后又补了一句,语调立刻变得务实起来:“尽管,你们今晚已经包了我大半个旅馆了,可这里住的依然不只有你们。别吵着别人,赶紧都回房睡觉去吧!” 随着旅店老板娘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灯火被一盏盏压低,亮度迅速退去。笑声、低语和脚步声逐渐散开,像被夜色一一收拢。旅馆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远处河口传来的风声。尼乌斯塔抱着那块丝绸,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间。那块布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段刚刚到手、尚未被时间驯服的远方。 第614章 传说开始之前 夜里蚊子成群结队,嗡鸣声贴着耳廓盘旋不去,时远时近,像一层始终散不开的薄雾。它们并不急着叮咬,反倒像是在耐心消磨人的意志,一次次逼近,又在耳畔骤然抬高声调。睡眠被切得支离破碎,刚合上眼,意识还未来得及沉下去,嗡声便重新漫上来。几次翻身之后,李漓索性睁眼躺着,望着天花板在黑暗中逐渐显出轮廓,等着夜色自行退去。 天色尚未真正亮透,河口的湿雾却已经开始翻动。那是一种带着水腥与植物腐殖味的气息,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李漓起身时,身体并不算疲惫,只是眼眶发涩,像被细沙反复揉过,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冷。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昨夜的倦意压进呼吸里,推门而出。 旅店外的街道还未苏醒。泥地尚湿,脚印凌乱却新鲜,显然有人在黎明前就已经进出过。不远处的河面被雾气抹平,只剩下一线模糊的光影,偶尔有水鸟掠过,振翅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旅馆门口斜对面,一棵枝叶稀疏却顽强的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粗糙,颜色发灰,像是经历过太多季节的水涨水落。它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在晨光尚弱的时候,反倒成了最清晰的存在。树荫下坐着两名女人。她们并未刻意躲藏,只是自然占据了那片阴凉,一边挥手驱赶蚊虫,一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不紧张,像是早已习惯在清晨这段半醒半睡的时辰交换消息。 其中一人正是昨夜那位迪乌拉女商人迪亚洛娅。她仍穿着那身便于行走的长袍,布料因晨雾而微微沉坠,衣角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与雾气打湿,贴在颈侧。眼下浮着淡淡青影,却不显疲惫,反倒让她显出一种清醒而务实的气质,仿佛已与这片土地的节奏对齐。另一名女人显然是本地人。年纪相仿,肤色更深,肩背宽阔,身形结实,肌肉线条紧致而均匀,带着长期行走与劳作的痕迹。她披着一件磨旧却细心修补过的短斗篷,腰间皮带上留着悬挂短刀与弓弦的痕迹——虽未佩武,却足以表明她并非市集里的普通妇人。她坐得笔直,抬手驱蚊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克制而警觉的气息。 交谈间,两人不时停下,目光同时掠向街道与河口,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晨光渐高,雾气被撕开缝隙,老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当李漓推门而出时,她们几乎同时察觉。谈话戛然而止,两人起身,动作自然却迅速。迪亚洛娅露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那名本地女人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李漓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敛。 “尊敬的先生,早安。”迪亚洛娅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铜铃。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经无数次交易与寒暄打磨出的笑容——不谄媚,也不疏离,恰到好处的真诚与可靠。 “你好,迪乌拉商人女士。”李漓也笑了笑,昨夜被蚊虫搅出的烦躁已被清晨的空气冲淡。他语气随意而轻松,带着点自嘲的幽默:“先说好,别找我推销。我可不是冤大头,昨晚买你那块丝绸,只是为了哄老婆开心。” “先生放心。”迪亚洛娅笑意不减,顺势接过话头,眼角微弯,显得愈发亲近,“要是每卖一块布都靠这个,我早被同行赶出商路了。还有,我叫迪亚洛娅。”她轻轻摆手,将玩笑推回去,随即微微侧身,让出半步空间,显出一种谈正事前才有的克制与礼貌,“我在这里等您,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哦?”李漓挑了挑眉,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胸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去黎凡特。”迪亚洛娅开口时语气平静,“我想搭您的船。”她话音刚落,便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显然早已预料到对方可能生出的疑虑,随即补充道,“路上我自备干粮,也愿意干活——不白坐船的。呵呵。” 这回轮到李漓露出意外的神情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背流畅而紧实的线条、指节上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以及那双明显走过长路、踩过热土与湿泥的脚上停留了片刻。那不是市集里装出来的辛苦,而是真正被路途磨出来的痕迹。 “你去黎凡特做什么?”李漓终于问道,语气不急,却明显多了一分认真。 “看看外面的世界。”迪亚洛娅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也想弄清楚这些商品在那边真正的价格。”她伸出手,用两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我还想看看,黎凡特有什么东西,值得带回这里出售。”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反而更坚定,“当然,也想了解这一路沿途各地的商业情况。哪些地方守信用,哪些地方喜欢杀价,哪些地方用钱,哪些地方只认货。” 李漓听着,没有打断。晨风自河口吹来,裹着湿润的水汽与新翻的泥土气息,拂过街道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在迪亚洛娅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而不是被字面上的漂亮说辞牵着走。 “你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李漓终于开口,语气不带锋芒,却明显是在衡量她的底子与野心。 迪亚洛娅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那种商人惯有的圆滑与机变暂时退到一旁,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骄傲。“我出自迪乌拉商人世家。”她说得不快,却字字清楚,“从记事起,长辈就教我认路、算账、看人心。”她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可我不想只守着一条老路,等着别人把货送到我面前。我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远。”她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漓,像是把决定权完整地交了出去。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胆子不小,”李漓说道,“居然敢找陌生人搭船。” “比起走陆路穿过撒哈拉,”迪亚洛娅耸了耸肩,语气反倒轻松,“上您的船更安全。我听说黎凡特已经被十字军占了,如今北非各个天方教诸国,对异教徒都格外警惕——哪怕是我这种,既不是天方教徒,也不是十字教徒的人。”她摊了摊手,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无奈,“换句话说,走陆路,我甚至连北非都进不去。”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李漓身上,判断直白而不避让:“而您,有那么多妻子,她们却并不怕您。这至少说明,她们不是被权势逼着留下的。”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话,“所以我想,您大概不是个坏人。” “什么歪理邪说。”李漓失笑,语气轻快,却并不轻佻,“不过——”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拍板定案,“我很欣赏你。好吧,我同意你上船。” 话音落下,迪亚洛娅眼中那点始终克制的光终于松动了一瞬。那不是骤然爆开的喜悦,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终于被认可后的轻微颤动。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武士装束的本地女人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我也要去。”她抬起下巴,自报姓名,声音清亮而直接,“我叫昆巴,是迪亚洛娅的朋友。我自带干粮,也愿意干活。”那声音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不远处几个早起的行人侧目。昆巴却毫不在意,只是站得笔直,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像是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一支正在行进中的队伍。 “你也是迪乌拉商人?”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点不自觉的兴趣。 “不是。”昆巴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要往这个身份上靠的意思,“我出自曼丁卡人的猎人世家。” “猎人?”李漓笑了笑,“猎人不是应该留在森林里打猎吗?跑这么远,去做什么?” 昆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略微收紧了下颌,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她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自豪:“我们这里的猎人,不是您说的那种猎人。在曼丁卡人的传统里,猎人不仅是捕猎者,也是守护者、引路人,是在不同地域之间行走、记住道路与故事的人。没有猎人记得这些,部族就走不远。”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迎向李漓,眼神清澈而坚硬:“我想外出磨炼意志,也想看看更远的地方。看看河流和森林之外的世界,看看那些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晨风吹过,树叶轻轻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迪亚洛娅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昆巴,眼神里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郑重的默许,仿佛她早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迈出这一步。 李漓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权衡——两个人,多两份劳力,也多两份不确定;一名商人,一名猎人,组合并不坏,但路途漫长,船上从来不缺消耗。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昆巴那双稳稳站定的脚上。随后,李漓点了点头。 “好吧。”李漓说得不重,却干脆利落,他看着两人,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不再带笑,“上了船,就要好好干活。船上的规矩不复杂,但犯了事,我不会留情。”李漓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语调平实却不容误解:“不过先说清楚——我可没工钱给你们。” 迪亚洛娅听到这话,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点。昆巴则只是点头应下,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对她们而言,这趟旅程本就不是为了几枚钱币,而是为了走出去——去把脚下的土地,变成真正走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街角飞奔而来,脚步轻快,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晨尘。他显然一路跑得很急,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昆巴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停下脚步,用曼德语言急促而亲昵地和昆巴说了几句,语速快得像一串连珠。 昆巴低头听着,神情柔和了许多,不时点头回应。那是她在面对同伴或家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下来。说完后,小男孩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略显拘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偷偷抬眼打量着李漓,又很快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昆巴转过身来,替他开口,语气依旧礼貌而克制,却多了一点带着亲情的温度:“先生,您和您的船员们,真的是从海的对面来的吗?”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难道,海的对面,就是迪亚洛娅常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昨晚,迪亚洛娅在我家说起这件事,我们全家都不敢相信。”她轻轻笑了笑,“不过我那年幼的弟弟却听得很认真。他一直惦记着,想知道关于海的对岸的那些事。” 李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叫兰萨纳的小男孩。孩子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像一面尚未被尘世磨花的水面,正小心翼翼地承接着陌生而辽阔的可能。 “我确实去过那里,”李漓缓缓说道,语气平稳,“但是那里不是震旦。” 兰萨纳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声打断。 “海的对面,”李漓继续说着,目光并未落在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像在回望一段很远的记忆,“是另外一个世界。和这里一样,有山,有河,有树,有草,也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的人,同样会生老病死,也会做梦,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明天能过得更好。” 小男孩听得异常认真,几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一眨眼,那些画面就会从眼前溜走。 李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界限:“不过,现在,还不是过去的时候。” “兰萨纳,我没骗你们吧!”迪亚洛娅趁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像是在为自己昨夜的讲述终于得到印证而松了口气。 “可是,我还想知道更多……”兰萨纳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甘心与期待。 这一次,李漓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把话题克制地收住。那些关于更远世界的细节,被他牢牢压回心底——他太清楚那条无形的界线,也不愿再去触碰那种仿佛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 “兰萨纳,你赶紧回去吧。”昆巴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却仍旧温柔,“你回去告诉大家,姐姐要跟这位先生去外面闯荡、历练了。” “姐姐……”兰萨纳抬起头,眼中明显多了一层水光,声音软了下来,“你早点回来。” 昆巴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急,”李漓看着这一幕,笑着插了一句,语气轻松而宽和,“今天我们又不走。依我说,你们还能回去准备准备。”他抬眼看向河口的方向,“我们预计最早,也要明早离港。” 这句话落下,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对兰萨纳来说,那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承诺;而对即将启程的几个人而言,则是留给旧世界的,最后一点从容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色仍覆着一层未散尽的薄雾。潮水正缓缓回落,河口的水面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头尚未完全醒来的巨兽,在呼吸间轻轻伸展身躯。 迪亚洛娅和昆巴来得很早。她们的脚步踏在码头木板上,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响,与潮汐的拍岸声交错在一起。两人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一前一后登上海龟一号,将各自的行囊安放在早已为她们预留好的角落。动作从容,没有迟疑,也没有回望。那一刻,既不像仓促的出逃,也不像激昂的远征,更像是把一只脚,安静而坚定地踏进了未知之中。 不久之后,缆绳被解开。船身在水流的推送下缓缓转向,木壳轻轻摩擦着水面,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声响。风向正好,帆索在熟练的配合中收放有序,海龟一号再度启航,离开了这片曾短暂收留它的河口港湾。岸上的人影渐渐缩小,市集的喧哗被风拉长、稀释,最终融入水声与帆影之中,只剩下航向前方的船,在晨雾里稳稳前行。 只是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关于“海的对面”的传说,已经通过兰萨纳悄然留在了这个港湾的小市集之中。它不会被写进账册,也不会换来任何即刻的回报,不会折算成布匹、盐锭或金砂。它只会顺着酒杯的边缘、篝火的火星与夜谈的低语,在后来的曼丁卡人的故事里慢慢流转,被一次次讲起,又被一次次添上新的想象。 …… 二百年后,这些原本零散、含混、甚至彼此抵牾的传言,终将在马里帝国的宫廷中重新汇聚。兰萨纳的直系子孙,帝国的皇帝——后世多称其为阿布·巴克尔二世——由此对大海生出一种近乎执念的迷恋。他始终坚信,海的另一边并非虚无,而是仍未被人知晓、尚未被命名的土地。为证实这一信念,他首先派出了一支远航舰队,却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一艘船在多年之后侥幸归来。幸存者说,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海流卷走,像是被世界本身吞噬。皇帝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将王位暂交曼萨·穆萨代理,亲自率领第二次远航,自西而去,入海不返。从此,帝国史官在名册上留下了一处耐人寻味的空白;而大西洋依旧保持沉默——像一扇始终没有回应敲门声的门,任由后世的人在它面前徘徊、猜测,又一次次踏上出发的道路。 第615章 他帅不帅 秋季的咄陆汗廷,立在草原与天穹的交界处。风已经换了性情,不再像夏日那样纵情驰骋,而是贴着地表缓慢行走,把金黄的草浪一层层抚平。远处的丘陵起伏温和,像沉睡的兽脊,晨霜在低洼处凝成一层薄白的光,随日影推移,悄然退去。牧帐连成一片,毡布被秋阳晒得温热,边缘的绣线因岁月而褪去锋芒,只留下沉静的色泽。炊烟从帐后升起,牛羊的气息、奶酒的酸甜、风中铁器的冷意彼此纠缠,交织成一种只属于汗廷的味道——克制,却从不贫瘠。 如今的阿娜希塔,已不再是观音奴身后的影子。自她带着一群真正“有用”的工匠从撒马尔罕突围而出,沿着破碎的商道与险峻的边境投奔咄陆部开始,她的身份便被现实一寸寸抬高。那些随她而来的拜火教徒,需要一位能在汗廷里被承认、被保护、被认真对待的女主人;卢切扎尔同样清楚,这群人所携带的手艺、秩序与信仰,正是部族未来能够站得更稳、走得更远的基石。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名分,远比情感来得急迫,也来得冷硬。于是,不论阿娜希塔心中如何翻涌,为了这些依附于她的子民,她与卢切扎尔都必须走向同一处归宿——把自己嫁给李漓。哪怕新郎此刻远在天边,哪怕草原的风尚未吹到他的衣角,这桩婚姻依旧要在汗廷之中,被郑重地确立下来。 婚礼设在汗廷中央最开阔的空地——原本用于集结骑兵、分配牧场、宣读战令之所,如今被清扫得干净而克制。地面铺着新割的干草,色泽尚青,脚踏其上,只余细微而柔软的声响。牧帐刻意拉开距离,不围不逼,不冷不散,正是草原的分寸:承认仪式的重量,却拒绝浮夸。 没有迎亲,没有新郎。没有鼓乐、献酒,也没有夸耀婚盟的呼号。到场者寥寥,皆是汗廷中利害相关之人:卢切扎尔立在一侧,神情沉稳而疏离;观音奴稍后半步,目光警醒,逐一确认细节;随阿娜希塔而来的拜火教徒与工匠站在外围,依旧保持近乎本能的肃静。 空地正中,一座临时火坛静立。石块与夯土垒成,朴素无饰。坛心圣火不息,火焰稳定而清澈,在白昼中仍清晰可见。风自草原深处吹来,只令火舌轻颤,无法将其吹灭,仿佛彼此回应。 拜火教祭司扎尔万·阿尔坦沙赫老人立于火坛一侧。旧而整洁的法袍颜色暗淡,却被反复修补。须发皆白,背脊微驼,却站得很稳。双手在胸前交叠,低声吟诵古老祝祷——词句朴素,语调克制,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量,在草原上清晰传开,被风逐字送往远方。 阿娜希塔站在火坛前。她的位置被精确地留出,与火焰保持着亲近而不冒犯的距离。衣饰朴素而克制——深色长裙垂地,布料厚实利落,随风轻起;腰间束带收得很紧,仿佛将整个人固定在这一刻。发丝一丝不乱,只在发间佩着一枚象征圣火的金属饰物,造型简洁,却在日光下偶尔闪出冷静的光。她的目光很安静,不低垂以示顺从,也不抬高以作宣示。她看着火焰,却不沉溺;视线偶尔越过火坛,投向空旷的草原,像是在寻找一个不在此处的人,又像早已接受那个人此刻不必出现。那里没有羞怯,也没有喜悦,只有被现实反复磨砺后的清醒——她明白,这场婚礼并非为她自身,而是为身后那些信徒、工匠与流亡者。火焰在她眼中映出微光,却未动摇她的神情。此刻,她不再只是随从、逃亡者,或单纯的信仰象征。她站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在正确位置上的楔子,安静而坚硬,注定要把一段未来,牢牢钉进这片草原之中。 代夫之礼由卢切扎尔与观音奴共同完成。二人并肩而立,却并不相同——一人代表汗廷与权力,是草原此刻最清醒、也最现实的意志;一人承载旧日的牵引与现实的交割,既是阿娜希塔的来路,也是她必须放下的那一部分。站位被刻意分开,却形成微妙的平衡,像两股不同方向的力,共同把这场婚姻推向既定轨道。 “……以未至之夫李漓之名,立此盟约。”誓词被完整被念出,语句简短而冷静,没有情爱的描绘,也没有对幸福的祈愿。被反复强调的只有几件事:承认——身份与归属;保护——信徒、工匠与血脉;结盟——将个人命运嵌入部族与权力的网络;责任——无法退让,也无法转交。每一句落下,空气都短暂凝住,仿佛在等待火焰的回应。火焰在誓言间微微跃动,并不暴烈,只轻轻一晃,火舌在坛心收紧又舒展,像是在倾听,也像是在默许。 随后,观音奴取出香料。那是随拜火教徒一路携带、数量不多却被珍重保存之物。香料投入火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噼啪。火焰骤然明亮,颜色加深,气味迅速扩散,又很快被草原的风带走。那短暂的明亮,像一次克制而清晰的确认,随即归于平稳——提醒众人:仪式已毕,接下来只剩现实。 艾丽努尔与苇尔嘎随后上前。她们未作刻意装点,只以最端正、也最不张扬的仪态出现,代表李漓的其他妻妾,向阿娜希塔致以问候。礼节简短而克制,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试探。随后,是臣下与领民的祝福。契特里与列凡并肩而立,代表臣属上前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军人的气息被刻意压低,却仍清晰可辨。祝辞不冗长,只强调效忠的延续与秩序的不变——新夫人已纳入统属,她的安全、地位与责任,皆在他们的职责之内。米赫拉班则代表领民上前。他的年纪与阅历,使这声祝福格外沉稳。言辞朴素,不言荣耀,只谈平安、延续与安置——那是普通人的期望,也是最现实的寄托:希望这位新夫人,能成为未来生活中一个可靠、可依附的存在。 礼节完成后,便不再停留。婚礼结束得很快,没有欢呼,没有祝酒,也无人刻意延长。没有“礼成”的宣告,仿佛众人心知肚明:这样的仪式不需要收尾的声响。人们依次退开,脚步放得很轻,交谈压到最低,像是不愿打破这片刚刚被重新校准的平衡。 很快,牧帐间重新响起日常的声音。牲畜的低鸣从远处传来,铁器偶尔轻轻相碰,帐后有人低声交代事务,有人继续手头未完的活计。汗廷并未因一场婚礼而停滞,它只是短暂地调整了一下结构,随后便顺畅地回到原本的节奏之中。火坛的火还在燃着。 阿娜希塔的新婚毡房里,夜色一寸寸落下。白日里那些属于仪式的肃穆与克制,已随着暮光退场,像被折好收起的礼服,不再占据视线。此刻的毡房里,只剩下一群围坐用餐的女人——观音奴、帕梅拉、哈达萨,还有几位名义上属于李漓、却尚未真正见过他面容的侍妾。她们的出身、来路与命运并不相同,却在这一夜被同一张毡毯、同一盆火焰、同一场缺席的新婚联结在一起。火光在毡房内低低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回,像一条无声的线,把彼此暂时缝合。新郎不在场,却并未缺席——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重量,静静悬在空气里,成为这顿晚餐真正的中心。 毡房里还残留着白日仪式后的气味:熄灭不久的火焰余温、香料燃尽后的微苦、干草与羊毛混合而成的暖香。火盆里的炭火偶尔轻轻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厚实的毡壁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却挡不住远处汗廷渐次恢复的动静——马匹低嘶,铁器偶尔相碰,有人压低嗓音交代巡夜与换岗。一切都在提醒阿娜希塔:仪式已经结束,而几乎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正在重新接管这一夜。 “阿娜希塔——”观音奴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桌案那头传来。她正撕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指尖油亮,“还傻坐在床榻上干什么?过来,一起吃你的婚宴!” 阿娜希塔这才起身。她走得有些慢,像是仍未完全习惯“新婚”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她在铺着兽皮的毡毯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细小的动作泄露了她尚未散尽的紧张。灯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比白日里显得更纤细,也更孤单。 “来,先喝一碗酒。”艾丽努尔已经端着酒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刚入席的妹妹。她将一碗深红色的葡萄酒递到阿娜希塔面前,笑着说道:“你们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酒,味道真不错。今晚是你的婚宴,可不能少了你这一碗。”说着,又毫不客气地给她倒了个满。 酒香很快在两人之间散开,微酸而温润。阿娜希塔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她的目光在酒面上停了一瞬,随后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尚未散尽的东西:“他……人应该还不错吧,绮罗姐?”这句话说完,毡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观音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阿娜希塔停留在远处的毡房门帘上,缓缓开口:“是个值得托付自己一生的男人。”观音奴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回避,“尽管他有那么多女人,但这并不是他的错。那是命运一步步把他推到那个位置的结果——就像你现在,也被推着走进来了。” 这句话说完,毡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阿娜希塔听着,嘴角却慢慢扬起。她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暂时卸下重担,说些不那么重要、却更贴近内心的话:“其实啊……现在我最关心的,只剩一件事了。”她眨了眨眼,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他长得怎么样?到底帅不帅?其他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话音刚落,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便从毡房另一侧传了过来,笑声里带着毫不遮掩的笃定与轻快。 “帅!”卢切扎尔此时已经掀帘走了进来,双臂抱在胸前,站姿松散而自如。她的神情比白日里明显放松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统帅与汗廷之主的那层外壳。火盆里的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条明亮而锋利的轮廓,让她整个人显得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愉悦。“那是绝对的帅!”她毫不犹豫地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件无需辩驳的事实,“至少在我活到这么大,看见过的男人里,没有比他更顺眼的了。” “我作证!”帕梅拉几乎是立刻接上,语调比卢切扎尔还要高上一截,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她往前凑了半步,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真的帅,不是那种靠衣服或者身份撑起来的,是看一眼就知道的那种。” “对,对。”哈达萨也跟着点头,声音压得低一些,却同样笃定,“而且不是虚的那种好看。看人时的眼神、说话时的分寸,都很稳。”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随后补充道,“让人放心。” 阿娜希塔却并没有立刻信服。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像是只想让在场的女人们听见。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防备的笑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哼了一声:“你们不会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她故作强硬地扬了扬下巴,眼底却闪过一丝紧张,“要是真不帅……我可不让他碰我。” 话音未落,笑声立刻炸开,像是被人一把点燃了篝火。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苇尔嘎已经喝得脸颊发烫,酒意在眼角眉梢打着旋。她端着酒碗晃了晃,碗沿的酒液起了细小的波纹,语气里满是醉后的爽朗与毫不遮掩的放肆。她一把接过话头,声音干脆又响亮:“等夫君真来了咄陆汗廷——”她故意停住,吊足了人胃口,随即咧嘴一笑,尾音拖得又长又坏:“把原本该属于你的那些夜晚,全让给我!” “不行,还有我!”敖尔古娜立刻插进来,动作比话还快。她笑着举起酒碗,理直气壮地补上一句:“分我一半!阿娜希塔让出来的那一份,可不能全被你占了!” 话音未落,毡房里便炸开一阵更大的哄笑,酒气像被点燃,在火光里翻滚。 苇尔嘎嫌热闹还不够,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她懒得细擦,只用手背随意一抹,整个人愈发松散开来。“我可不管他帅不帅。”她眯起眼,像是得出了什么既大胆又笃定的结论,“嘿嘿,我阿姐说过——男人啊,帅不帅,熄了灯就没区别了。关键还得……”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粗粝而畅快,“啊——哈哈哈!” “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哪像个姑娘家!”图尔坎也被这股气氛裹挟着起了哄,索性往前凑了一步,语气直白得近乎理所当然。“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她说得干脆,像是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准则,“只要真心对我好,就足够了。” 几句话叠在一起,笑声顿时又高了一截。酒碗在火光里晃动,碰撞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毡毯大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连空气都被这一阵阵放肆的笑声撑得温热而松弛。新婚之夜本该有的拘谨与庄重,在这一刻被酒与笑意彻底冲散,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用最直白的玩笑,把命运暂时按在角落里,不去看,也不去想。 这回,观音奴是真的笑了。她走上前,抬手在阿娜希塔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而久违的亲昵,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祝福。“傻妹子,你看,那几条母狼可都盼着你让出来呢!”她低声说道,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宠溺。 一直靠在另一侧、默默旁听的察丽敦,这时才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她方才一直没插话,像是在认真品酒、听笑话,可那双眼睛却从未真正放松过。此刻她把酒碗往一旁一放,身体前倾,神情轻松得近乎戏谑,眼底却闪着一丝精明而不失锋利的光。“那要是——”察丽敦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嘻嘻地说道,“我真把我们那些萨尔塔人都带出来了呢?”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卢切扎尔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是不是……我也得嫁给你们夫君?”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块石子,精准地丢进了酒气与笑声之中。 卢切扎尔挑了挑眉,神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顺势玩笑,只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我可还没答应收留你准备带出来的那些人。”她的语气似笑非笑,眼神却很清醒,“这两件事,最好别混在一起算。”话里没有威胁,却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观音奴立刻在一旁补了一刀,笑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再说了,你姓朱邪,他也是。真要为妾,这个身份,可不太合适吧?”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笑得更开,“留你在这里喝酒,可不是当你也是我们家的女人——我们只是把你当我们家的远房小姑子!” 这句话一出,笑声再次响起。 察丽敦反应极快,几乎不带停顿地抬起下巴回敬观音奴:“他姓李,你不也姓李吗?你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呢!” 这一句说得又快又准,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观音奴被噎了一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抬手一摊,语气反倒变得坦然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自嘲:“所以啊——他并没正式娶我。” 就在这时,毡房门帘被人掀起,一阵夜风裹着凉意钻了进来,带走了些许酒气。 努瑞达走了进来,神情却与屋内的笑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办正事时才有的利落,“好了,诸位,”她环视了一圈,语气不重,却自然压住了场面,“婚也结了,酒也喝了,说点眼下的要紧事。有个好消息!”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笑声果然慢慢收了几分。 “哦?”卢切扎尔最先反应过来,把酒碗放到一旁,抬眼看向努瑞达,神情重新变得专注。 “我们安插在精绝的暗探刚送来消息。”努瑞达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还带着折痕的信函,“东喀喇汗国那边,已经派出使臣,打算正式联络我们,和我们谈通商的事。” 这一句话,像是在火盆里又添了一把新柴。努瑞达一边说,一边把信递给卢切扎尔。卢切扎尔接过来,当即展开,借着火光仔细读了一遍。她读得很认真,眉头先是微微收紧,随后一点点舒展开来。等最后一行看完,她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 “这可真是……”卢切扎尔低声笑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实的快意,“太好了。只要这件事谈妥,我们的铁和盐,就算有了稳定的来路。等局面站稳了——”她顿了顿,目光一冷,“就该和古尔鲁格部算总账了。”话音落下,卢切扎尔干脆利落地端起酒碗,高高举过头顶。火光映着酒面,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亮,也更放得开:“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她转向努瑞达,笑意坦率而直接:“来,努瑞达,一起坐下,你也来一碗!” 努瑞达也索性不再推辞,嘴上却还要调侃一句:“话说,你们这群婆娘,在这儿一起喝得这么热闹,居然都不叫我一声!”话是玩笑,人却已经迈步朝桌案走去。 “你又不是我们家的女人,也不是亲戚,”帕梅拉立刻接上,笑得毫不留情,“怎么好意思叫你?再说,我们夫君可是震旦人,喝震旦人的喜酒——那是要随份子的!” “酒我喝,”努瑞达笑着摊手,“可份子钱,我可不给。” 观音奴眨了眨眼,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促狭:“既不肯给份子钱,又想喝我们家的喜酒,要不——你也嫁进来?” 话说得轻巧,屋里先是一愣,随即笑声像被点着的火苗,一阵阵翻涌开来。 “好啊。”努瑞达居然一点不扭捏,半真半假地应下,顺势在毡毯上坐了下来,语气反倒理直气壮,“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不然将来,等你们那位夫君真来了,你们成了一家人,我倒真成外人了。” “那好。”卢切扎尔眯起眼,笑意里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过一阵子,我替他把你也抬进门。” “好啊!”努瑞达接得极快,毫不犹豫,伸手在空中一比划,像是在敲定什么契约,“一言为定,不许赖账。” “这有什么好赖账的?”卢切扎尔笑了,语气轻得像是在算一件小事,“不就白天拜神拜鬼折腾半天,晚上再做一顿好饭菜嘛。”她一摆手,“哈哈哈!” “还有——”努瑞达立刻补上一刀,笑得眉眼飞扬,“我可不是阿娜希塔这么好糊弄的。我还要风风光光摆上几十桌酒,要让契特里、列凡,还有那帮将领都来喝喜酒!依附我们咄陆部的各部首领,一个都不能少!” “为什么?”阿娜希塔终于忍不住,皱眉看着努瑞达。 “收份子钱啊。”努瑞达眨了下眼,理所当然,“夫君不在,钱当然归我一个人。”她笑得极其坦荡,“哈哈哈!” 话音落下,酒碗再次相碰,清脆的一声,把笑声推得更高。那笑在毡房里漫开,比先前更热闹,也更松快。外头是夜色与草原的风,冷而辽阔;里头却是火光、酒气,还有此起彼伏的玩笑声。新婚的拘谨早已被冲散,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在命运与现实的夹缝里,用嬉闹与笑声,把这一夜牢牢占住。 第617章 不准唱歌的地方(下) 阿泽穆尔城外的道路尽头,一面面旗帜出现在晨光中。深色的布面在风中展开,上面的纹饰在尚未完全明亮的天色下显得肃穆而威严。随后,披着锁子甲的骑兵缓缓现身,马匹步伐一致,铁蹄踏地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再后方,是步行的卫士,长矛竖立,盾牌成列,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人群瞬间被点燃了。有人高声呼喊,有人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还有人被身后推得一个踉跄,却仍不敢抱怨。城门方向的士兵齐声呼应,号令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支队伍铺开一条通往城内的通道。 摄政王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了。队列在街道中央缓慢推进,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王子端坐在马背之上,身形笔直,披风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起伏,边缘在光影中轻轻摆动,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他的神情克制而疏离,目光平视前方。本地的谢赫同样骑马,紧随其后,却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近卫们分列在队伍两侧,步伐整齐而克制,像一堵缓慢却无法撼动的墙,压着街道向前推进。 李漓站在街边的阴影里,心跳一点点放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刻意控制,胸腔起伏得极轻。手已经扣进袖中,紧紧握住那柄匕首,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只要队伍再靠近几步,只要对方进入他心中那条无形的界线,他就会下令。 就在这一瞬间,变数陡生。那名骑在马上的王子忽然抬起了头。那并非随意的一瞥,而像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确认——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近卫的肩线,精准地落在了李漓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那一刻,周围的喧哗仿佛被抽离,时间像是被拉长、拉薄,只剩下彼此清晰得近乎刺目的存在。紧接着,王子勒住坐骑。马匹发出一声低低的鼻息,前蹄稳稳踏住,整个队伍随之停下。这个动作并不张扬,却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异常。 李漓心头猛地一紧。还没等他理清对方的意图,王子已经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短促的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分明。他没有回头去看随行的近卫,也没有与本地谢赫交换眼神,只是径直朝李漓所在的方向走来。 这一幕让李漓的指节瞬间绷紧,匕首在袖中被握得更牢,几乎要嵌进掌心。困惑迅速取代了原本清晰的判断——对方看穿了他的意图?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李漓的视线牢牢锁定着走近的王子,身体却纹丝不动,像一张已经拉满却尚未放出的弓。李漓身后的人们同样屏住了呼吸。 “您是,艾赛德·阿里维德先生!”王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而笃定,穿过尚未散尽的市声,准确无误地落在李漓耳边。 “啊?!”李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声,眉头微微一皱,“你认识我?”这句话并非试探,而是真切的困惑。眼前这位王子衣着华贵、气度从容,与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旧人影子,怎么看都难以重合。 “果然是你!”王子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定住,语气里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你身上这件带着特殊纹样的披风——我绝不会认错。”那一刻,王子脸上的激动并不张扬,却来得真切而炽热,像一块在心底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多年的疑问、记忆与悔恨,在这一瞬间悄然对齐。 “啊?!”李漓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原本绷紧的神经像被人忽然拨了一下,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锋刃,反而落入一片短暂的空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肩上那件陪伴了他多年的披风——那些震旦纹样在晨光中静静铺展。 “你救过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身上这件披风的纹样,当年,我在那个绝望的地牢第一次见到时,它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王子又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像是生怕这一刻再次溜走,“我是阿布!” “阿布……”李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神情却依旧带着迟疑。他迅速在记忆深处翻找这个名字,试图将眼前的人与过去的某个片段对上,却只抓到一些零散的影子,“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哦……嗯……还是记不太清,呵呵。你真的认识我?” “十字军启事的那一年,”阿布的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在突尼斯。那群强盗的贼窝里。”这句话像是一把被埋藏已久的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某个被尘封的画面在李漓脑海中微微一震,门后的世界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被打开。 “艾赛德,我想起来了!”蓓赫纳兹忽然上前一步,语气被她刻意压低,却异常笃定。她的目光在阿布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轮廓对齐,“就是他。那个名字很长很长的年轻人。那次离开的时候,他还专门向你请求,把自己的经书要回去了——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想起来了!”李漓终于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明显松动下来,“原来是你,阿布。” “那时候,你们不是要回欧洲吗?”阿布上下打量着李漓,目光里既有确认后的亲近,也有难以掩饰的疑惑,“怎么如今还在北非,而且还住在我的国家?”他的语气并不审视,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对命运兜兜转转的那种困惑。 “说来话长。”李漓笑了笑,没有急着展开,“这些年走得有些远。我们在西非做点生意,刚好乘船经过这里,便停泊了一阵,只是路过而已。”李漓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在“路过”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把太多无法细说的经历,都收进了这一句简短的解释之中。 “既然真神让我们在此重逢,”阿布笑得坦然,“走,一起进城吧。我设宴款待你。” 本地谢赫立刻会意,转身面向人群,高声喊道:“看看我们的储君!多年不见,却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仁义待人,不忘旧谊!这真是我们臣民民们的福分——”后半句几乎被人群的呼喊淹没。赞美与祝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声势很快被推到顶点。 “宴请?”李漓却没有立刻应下,微微一笑,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在不知不觉间转了向,“不过,阿布王子,既然你还记得我当年救过你,那我能不能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布的笑意略微收敛,眼神却并未疏远,很快恢复了那种属于统治者的冷静,语气也随之变得稳重起来:“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我的四个妻妾,”李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昨天,因为在你的城里唱歌,被你手下的人抓了。你看,能不能把人还给我?”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轻轻一滞。 “是这样的吗?”阿布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神情恭谨的本地谢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你抓了几个人?” 本地谢赫微微躬身,额头几乎要贴近胸口,声音压得很低:“确实如此。这几天一共抓了十来个在街上聚众喧哗、引诱滋事、扰乱市集与清真礼序的女人,都不是天方教徒,而且还都不是‘有经人’。那些女人们,被抓回去后一经审问,就都已经承认了,她们都是无主逃奴,我们手里有她们的供词,供词有书记官按例誊写,末尾按了手印。本来是打算等您进城之后,按惯例献给您……我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您熟人的妻妾。要不,我现在就下令,把她们放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明显放软,显然是在试探王子的态度。 “不!”阿布却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动摇的原则:“正统的马立克派教法如此,谁也不能突破。” 李漓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胸腔深处,那条早已被他强行按下去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劫持。冷静而迅速,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备选方案。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心中只剩下一个判断:接下来阿布的回应,将决定一切。 阿布低下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心中反复掂量,又像是在替自己寻找一条不至于越界的退路。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落在李漓身上。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唇角轻轻牵动,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笑意——转瞬即逝,却让人心里微微一紧;而他的呼吸与语调,却反而平稳得近乎冷淡,仿佛一切早已在暗处定了分寸。 “谢赫大人,你刚才说,你原本就打算把这些女奴都进贡给我?”阿布转过头,郑重地问本地谢赫。 “是的,我的王子殿下。”本地谢赫立刻应声,语气恭顺而确定,显然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阿布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好。”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桩早就写进账簿的事务,“那些女奴,我这就收下了。回头,你就去找我的管家,按老规矩领赏吧。” “谢王子殿下!”本地谢赫如释重负,退后半步,姿态放得更低。 阿布随即转身,看向李漓。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更像是在向一个熟人提出请求,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艾赛德,你给我一点钱。” “啊?”李漓一愣,显然没跟上这句话的转折。 “随便给,多少无所谓,”阿布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哪怕一个铜币也行!” “啊?!”李漓更加困惑了。他下意识地看了阿布一眼,又迅速扫过周围人的神情,仍旧没能立刻明白对方的用意。但李漓没有犹豫太久,手已经先一步伸进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递了过去。 阿布接过铜币,在指间轻轻一掂,随即点了点头,动作干脆。 “成交!”阿布的语气利落而明确,“你的女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违反了正统的马立克派教法,按理就该被罚作奴隶。而现在,我决定以一个铜板的价格,把谢赫大人进贡给我的这些女奴们,都卖给你了。”这句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阿布随即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本地谢赫,神情中的随和一扫而空,语气恢复了王子应有的冷静与威严:“把那些女人,按奴隶的身份,都送去码头,送上这位先生的船。”命令简短,却不容置疑,像一块落地的石头,没有回弹的余地。 “是!”本地谢赫立刻应声,却又在执行之前迟疑了一瞬,眉心微微一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子殿下,那些女人既已入王子名下,当然不再由城中执法官处置,理当全凭王子殿下处置,只是我和我的手下,并不知道哪几个才是这位先生的女人。要不……让这位先生跟着我们的人去认一认?” “我说了,把昨天抓的那些女人全都送过去。”阿布几乎没有思考,语气果断而干脆,“全给他。眼下,他可没空跟你的人去认人。算了,那些女奴还是由我的亲兵来押送吧,以示我感谢救命恩人的诚意!对了,请让书记官记下:一铜币为价,自即刻起,这批女奴转属艾赛德.阿里维德名下。” “是!”本地谢赫这一次再不敢多言,连忙低头应下。 “啊?!”李漓再次看向阿布,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可我……只想要回我自己家的人。” “那些奴隶,你都收下。”阿布看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甚至带着几分释然,“在见到你之前,我几次想起当年的事,总觉得这份恩情悬在那里,怎么也还不清。如今,正好。”他说这话时,神情反倒平静下来,仿佛一笔在心里记了多年的旧账,终于被郑重地归回了原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你要放走其他那些女人,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放!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谁都不能挑战马立克派教法。”话音未落,阿布已经伸手,一把扣住李漓的手腕。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明朗起来:“走,跟我进城。我设宴,请你。等我们吃完饭,你的人,也差不多就该送到了。” “啊?!”李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话还卡在喉咙里,人却已经被阿布带着向前迈开了步子。 “艾赛德!”蓓赫纳兹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里难掩担忧。 “你们先回去吧!”李漓回头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在船上等我,谁也别再到处瞎逛了。” 话一出口,李漓便不再迟疑,任由阿布拉着自己,穿过街道与人群,朝着城内的府衙方向走去。人声、脚步与日影在身侧流动,他的身影很快被城中的喧嚣吞没,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 城中府衙内,宴席在一片烟雾缭绕的熏香中展开。没有音乐,也没有舞蹈,连惯常用来活络气氛的吟诵与掌声都被刻意省去,只剩下低声的寒暄与器皿轻触的细响。香气厚重而克制,在梁柱间缓慢回旋,却始终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拘谨。宴席上有人想说笑,可当看见王子的某个侍从眼神一压,想说笑的人就识趣地闭嘴了。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李漓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在,端着茶杯,与眼前这个并不算熟络的“故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新世界的话题,只谈黎凡特的旧路、沙陀人的旧事,谈那些已经发生、也已经被时间磨钝了棱角的往昔。阿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却很少插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宴席进行到约莫一个时辰,茶尚未尽,人却已显疲态。阿布忽然放下杯盏,示意侍从撤下菜肴,话语不多,却明显有意让这场宴请提前结束。李漓心领神会,起身整了整衣袖,向阿布告辞。 就在这时,阿布抬起手,低声喝退了在场的所有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殿门合上,熏香仍在燃烧,空气却忽然变得空旷而安静。李漓心中又生出一阵疑惑。 “艾赛德,”阿布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有事相求,请再帮我一个忙。” “啊?!”李漓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阿布,眉心微微收紧。 阿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才缓缓说道:“我就直说了吧……这件事,很难启齿。我这次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处理我妹妹的事。”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一瞬。“去年,我妹妹塔姆齐尔特,被我父亲下嫁给了这附近一个大部落的酋长。那个老头……比我父亲还大一岁,”阿布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抑,“我妹妹她千不该、万不该,与人有了私情,酋长的家奴们抓到她与情人私会,但没有四证;于是用“家族羞辱、鞭责、威胁”逼她“认罪”;她在卡迪面前“按程序重复自白”,因此被认定违反了教法。现在,她正被关押在这座城里的,过几日即将被处以石刑;而这个死刑判决,正是我父王为了平息众怒,亲自判罚的,父王宁可用她的命换边地安稳。那可是和我有着同一个母亲的妹妹!” 李漓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我想过放走她。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准备好了一个女死囚用来和我妹妹掉包,”阿布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可就算我把塔姆齐尔特放走,她依然无处可去。整个地方,都没有她可以藏身的角落。而她的男人早已被她的丈夫处死。在今天下午看到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该把她交给谁!”阿布抬起头,直视李漓:“所以,现在,我想请你把她带走。” “你知道这种教法残忍?”李漓冷冷地反问。 “我当然知道。”阿布的回答很平静,“我去过耶路撒冷、亚历山大、巴格达,也去过麦加和麦地那;我去过君士坦丁堡,甚至还去过罗马和威尼斯。我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人可以怎样活着。” “既然你知道,”李漓追问,“既然你知道这种教法残酷、愚昧,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 阿布沉默了很久。熏香在这段沉默里燃得更旺,烟雾贴着殿顶缓慢翻涌。 “如果我贸然去改,”阿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对自己低声倾诉,“我的下场会很惨。不只是失去权力,而是去死,我没得选,艾赛德。我不想死。”阿布说得很慢,语气低沉而克制,“生在穆拉比特王国这样一个封闭而顽固的社会里,本就不是我能选择的命运。面对这种被全民奉为信仰的制度与暴政,即便是我——身为储君、又兼摄政之职——也没有力量正面与之对抗。” “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经书、独自外出游学的少年了。”阿布轻声道,语调里不再有辩解,只剩下冷静的自知,“现在的我,肩上最重要的责任,是抵挡每天都在蚕食我们伊比利亚疆域的卡斯蒂利亚王国。”阿布抬起眼,直视李漓,语气变得近乎冷酷而克制:“所以,教法不能动。哪怕它本身就是病根。因为一旦触碰修改教法这条线,先崩塌的不会是宗教暴政,而是我们的国家——那将不是改革,而是自取灭亡。” 李漓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殿内的熏香在空气中缓慢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把两人包裹其中。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沉得很深,仿佛在权衡的不只是利弊,还有一条更难言说的界线。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算了,”李漓说道,语气里既有疲惫,也有某种克制后的妥协,“我们还是说说你妹妹的事吧……怎么接应?” 这句话落下时,阿布的肩背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线。那种持续绷紧的状态,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放气的缝隙。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喜悦,更像是在确认——路还走得通。连呼吸,都随之顺畅了几分。阿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事先反复推敲过:“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混在那一批人里——包括你的四个妻妾在内——名义上,这些女人都是我送给你的女奴。一起押送去码头,上你的船。” 阿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李漓,“你这是要去威尼斯,还是别的地方?至少,让我知道,塔姆齐尔特去了哪里。” 李漓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那些原本并不真正属于阿布的女奴,被一并“赠出”,并非只是感恩或慷慨,而是一条早已预留好的通道。只是此时此地,对李漓而言,最紧要的,是带着自己的人尽快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脱身。那层彼此心照不宣的真相,便被李漓压回了喉咙深处,没有点破。李漓很清楚——此刻他与阿布之间,既是恩义,也是互相挟持。 “好。”李漓终于开口,语气平直,“我回黎凡特,去托尔托萨。阿里维德庄园,卡莫村——那是我的地方。”他看了阿布一眼,语气淡得近乎随意,“你是打算,等你坐稳了埃米尔的位置,再把你妹妹接回来?不过我觉得,她一旦离开这里,未必还愿意回来。哪怕她的亲哥哥,成了埃米尔。” 阿布没有反驳。熏香仍在燃烧,空气里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轻了些。那层原本凝滞而厚重的烟雾,悄然散开,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 “我这里的骆驼肉,味道还行。”阿布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低而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份吧。我妹妹——她喜欢这个。”阿布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直,却不容忽视。“过些日子,我会派御用商队途,经黎凡特时,顺道去你那里,替我妹妹送些日常用度。” 第618章 回到规则之中 海龟一号终于绕过了直布罗陀海峡。那道狭窄而阴影重重的水门,被他们甩在身后,海面忽然开阔起来,像一口终于喘匀了气的胸腔。晨光从东方缓缓铺展,海水不再是大西洋那种深沉而冷峻的蓝,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青色,波纹舒展,起伏温和,仿佛连风都学会了节制。 到这里,几乎就与风暴告别了。补给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沿岸随时能找到村落、港湾,哪怕只是一个半荒废的小码头,也能换来水、麦子、盐和新鲜的蔬菜。乌卢卢带来的那些海象牙,如今成了船上最硬的底气——只要找一处略大的港口,只要取出一根,摆在市集的木案上,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就足以换来整船人吃上半个月的麦子,甚至还能多添几罐橄榄油和一小袋香料。商人们看象牙时的眼神,总是既贪婪又谨慎,就像在衡量一头沉默的野兽值不值得冒险靠近。 甲板上却依旧忙碌。昆巴和米安正带着那几个被阿布硬塞给李漓的女奴打扫甲板。她们的动作并不慢,却刻意放得规矩而克制:抹布一遍遍擦过早已干净的船板,桶里的水被反复更换。这种劳作本身并无太多实际意义,更多像是一种被精心维持的秩序——让她们记得自己的身份,也给了李漓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供给她们食物、淡水与遮蔽,却不至于引来旁人多余的议论。船上的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不去点破。 李漓站在船首,双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舒缓展开的海面。风掠过他的发梢,带着淡淡的盐味。他的神情并不紧绷,却也谈不上轻松,像是在一段漫长旅程的中段,终于有余裕回头看一眼,却还没到真正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苏伊卡已经习惯了待在他身旁。只要不妨碍别人的行动,她就几乎不会离开,安静却固执,像一枚被潮水反复推回原位的卵石。有人私下里笑她粘人,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水、递绳索,或在李漓沉默太久时,轻轻咳一声,提醒他世界仍在转动。 不远处,塔姆齐尔特又在对着海面发呆。她总是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对她来说,哥哥阿布机关算尽让她活了下来,可“活下来”之后要做什么,却没人教过她。她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观看——看海,看日升日落,看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忙忙碌碌。那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有关,又都与她无关。李漓曾试探着问塔姆齐尔特,她的情人是否还活着,塔姆齐尔特要不要去找她的情人?而塔姆齐尔特只是淡淡一笑。 阿涅塞正坐在一旁作画。画板稳稳地靠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塔姆齐尔特,画她那年轻、漂亮的脸庞上本不该出现的淡漠与空白。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提前掏空的未来。阿涅塞画得很慢,像是怕一笔下去,就会把那点脆弱的平衡打破。 自从那些女奴被安排进船上的杂役序列之后,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算是彻底从厨房里解脱了出来。她们不再需要每日守着灶火、计算口粮、盯着汤锅的水位发愁。那间原本闷热、油烟缭绕的小厨房,忽然从她们的世界里退到了次要位置,像一段已经完成使命的旧生活。 可闲下来之后,林科尔拉延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趟,看了看正在晾帆的水手,又瞥了一眼远处安静起伏的海面,最后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地开始往桅杆上爬。 桅杆很高,木质的梯钉被海风和盐分打磨得光滑。林科尔拉延爬得并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随着高度一点点变急。等她终于把头探进瞭望台时,霍库拉妮正倚在围栏边,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你怎么又上来了?”霍库拉妮没好气地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里地方小,站两个人会很挤!别影响我工作。” 林科尔拉延扶着围栏站稳,微微喘了口气,目光却已经被四周的景象牢牢吸住了。这里的风比甲板上更干净,也更直接,吹得人头脑发亮。海面在脚下铺展开来,船只像一片缓慢滑行的叶子。 “要不,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林科尔拉延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请求,“让我看看风景。我想看得更远一点。” 霍库拉妮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又一时兴起。最后,她哼了一声,语气勉强松动下来:“那就一刻钟,哈!就一刻钟。” 说完,霍库拉妮利落地转身,抓住绳索,动作熟练地向下爬去。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要是看晕了或者腿软了,别给我逞强,直接喊!” 林科尔拉延点了点头,站在瞭望台上的她视野骤然变得开阔。海与天在远方融成一条柔和的线,光与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林科尔拉延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地看世界了。此刻,她只是站着,望着远方,让船带着她继续向前。 赫利走了过来,在李漓身旁那根绷得笔直的缆绳上直接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像往常一样不讲究仪态。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节与皮革摩擦出一声轻响,随后偏过头看向李漓,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想到吧,”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快,却并不尖刻,“出去的时候那么冲动,像是只顾着往前冲。结果回来,却走得这么难。” “呵呵,是的。”李漓侧过头笑了笑,却并没有真正看她,目光仍旧盯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条线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一条始终够不着的界限。“不过,总不见得一辈子窝在宫殿里吧。我不要做那样的统治者。”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自己确认理由。“这一趟,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已经见过人类社会最初、最赤裸的模样了——没有制度,没有遮羞布,只有活下去本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这一点,对以后做任何决策,都会有帮助。哪怕只是记得,人可以堕落到什么程度,也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重新开始。” 赫利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低哼了一声,像是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风从帆下穿过,缆绳轻轻震了一下,她的手掌随之按紧,稳住了身体。 “我看啊,”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这趟最大的收获,可不是这些大道理。”蓓赫纳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后,抱着手臂,笑得毫不掩饰,眼睛里全是促狭。“而是带回来这一船的女人!” 蓓赫纳兹的话像一块小石子,被随手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赫利偏过头,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反感,甚至还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李漓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喉咙口,又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什么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解释动机显得矫情,否认事实又过于虚伪。 尼乌斯塔也走了过来,站在两人旁边,目光在甲板与远岸之间来回游移。“等到了黎凡特,”她终于开口,“我该做些什么?” “这得你自己决定。”李漓的语气依旧温和,“需要钱的话,可以找阿格妮贷款,或者直接向埃尔雅金借钱。他们都不至于为难你。” 尼乌斯塔摇了摇头,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我可不想做生意,”她说得很干脆,“我想参与到你的官僚机构当中去工作。” 李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哎呦,”他笑着说道,“原来你想当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尼乌斯塔也笑了,却比平时更认真一些。海风吹过甲板,帆布轻轻作响。前方的航路清晰而漫长,像一条已经铺好的线,等待他们一步步走完。 就在这时,维雅哈挺着微微隆起的肚腹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算快,却很稳,腰背自然挺直,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自从确认怀孕之后,她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拽回了现实世界——那种最初贪婪、精明、时时盘算得失的性子,又完整地回到了她身上,而且不再让人觉得刺眼,反倒多了几分理直气壮。那是活下去的本能重新站稳脚跟后的样子。几年前失去孩子的阴影,曾像一块阴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的贪婪变得扭曲而急躁。可如今,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她不再只是为了填补失去而攫取,而是开始为“将要到来的人”筹划未来。 维雅哈全然不顾甲板上还有旁人,脸上带着难得的明亮笑意,径直对李漓说道:“老公,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怎么营生,也有了完整的计划!这回,为了孩子,我一定不偷不抢不动刀!” “哦?”李漓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勾起的兴趣,“这回又想到什么勾当了?” “等到了黎凡特,”维雅哈毫不掩饰,语速轻快得几乎带着得意,“我就把我带来的那些金器全拿出来,统统换成金币。”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清点一笔无形的账目,“然后——我要放高利贷!”她顿了顿,像是生怕这句话不够响亮,又补了一句:“这回可是正经生意吧?” 话音刚落,赫利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了维雅哈一眼,眼神里既有熟悉的调侃,也有一点无奈的认可。“哎,你啊,”赫利摇着头笑道,“就不可能做个好人。”说完,她懒得多纠缠,拍了拍裤腿,径直走开了。 “这也不对吗?”维雅哈明显有些不服气。她望着赫利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转头看向李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得为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多着想啊!旧世界是有秩序,可也比新世界更难生存。没钱,什么都是空话。” 李漓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时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放高利贷嘛……”他斟酌着开口,“只要不是胁迫他人、不是把人逼到绝路上,确实不一定算作恶。但是——” “但什么?”维雅哈立刻追问,眼睛一眨不眨,显然已经做好了继续辩论的准备。 李漓看着她那副既精明又理直气壮的神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失笑出声。“算了。”他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妥协,也带着几分认命,“你想放高利贷就放高利贷吧。”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替这件事盖棺定论,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心理缓冲。“大概……这已经是你能想到的最正经、也最不自欺的谋生之道了。” 维雅哈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她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柔和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种精于算计、却不再空洞的明亮目光。 风在这个时辰变得温顺而稳定。帆面被拉得很满,却不再发出紧绷的哀鸣,只是偶尔在索具间轻轻颤动,像一张被抚平的鼓皮。远处的海岸线已经隐约显形,不是城池的轮廓,而是一段段低矮而连续的暗影:浅色的沙滩、起伏的丘陵、零散的屋舍,沿着海湾的弧线缓缓展开。几艘沿岸的小船停泊在更靠里的水域,桅杆细瘦,帆布颜色被日晒褪得发白,在晨光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港湾仍在睡梦中。空气里开始混进一丝不同于海盐的气味——木烟、潮湿的土、还有某种尚未辨清的谷物香。 纳贝亚拉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维雅哈微微隆起的肚腹和她腰间那只沉甸甸的皮袋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已经盘算了一阵。她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却并不扭捏,反倒带着点试探性的爽快。“要不,到那时候……先借我点钱?”纳贝亚拉眨了下眼,赶紧补上一句,“利息好说!” “不借。”维雅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绝,干脆得连停顿都没有。 “为什么?”纳贝亚拉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 “你什么都没有,”维雅哈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毫不留情,“拿什么抵押给我?” 这句话像一把不太锋利、却足够冷的刀。纳贝亚拉一时无话可说,目光慢慢垂了下去。“我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低声承认,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现实逼到角落里的清醒。 “你呢,又想干嘛?”李漓看了纳贝亚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也有一点关切。 “还没想好,就算想好了,也不想告诉你。”纳贝亚拉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不过,来了旧世界之后,给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什么都要用钱。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有了钱,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得多。”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可惜我之前没收集什么值钱的东西带过来。” “借高利贷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李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只会让你越借越穷,越陷越深。” “可是没有第一笔钱,我就不可能有钱。”纳贝亚拉几乎是立刻反驳,话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东西说了出来,“靠给别人干活,最多只能不饿肚子,根本富不起来。”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无力感。 “你们学得还挺快的嘛。”李漓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有讥讽,更多是无奈与理解。“纳贝亚拉,你也不用太焦虑。等到了黎凡特,我会给你一些起手本。”李漓说到这里,语气一收,变得格外清晰。“不过,有一条底线你得记住——不能做贩卖奴隶那种生意。” 纳贝亚拉抬起头,看着李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海风掠过甲板,帆布轻响。 这时,阿涅塞已经画完了手头那张画。她仔细看了最后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判断,随后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小心地叠好,塞进防潮的皮套里。动作一完成,她便像是忽然从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抽身而出,回头朝甲板另一侧的李漓喊道:“艾赛德,我建议这趟回程的时候,先去一趟罗马、威尼斯,或者——君士坦丁堡!” 这一嗓子带着画师特有的笃定,引得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哦?”李漓抬起头,看向她,神情里带着几分被打断后的好奇,“为什么?你要去卖画吗?” 阿涅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木屑和炭灰,语气理所当然:“你们带回来的那些金器、象牙,还有别的稀罕货,不会有比那几个地方出价更高的地方了。那里懂行的人多,钱也多,不会压价压得太狠。至于我的画,不卖,这些都是我人生的足迹!等我死了,谁要谁拿去。” 李漓想了想,随即点头。“确实,你说得有道理。要不就先去罗马吧。” “不——”阿涅塞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补充一条被忽略的重要细节,“还得去一趟热那亚和那不勒斯。” “为什么?”李漓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预感。 阿涅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艾赛德,你大概是真的把我彻底当成一个穷画师了。我要去收钱!我在那里可是有产业的。这一出门就是五年——五年啊!我再不露面,别人会以为我已经死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提前把我的财产全部继承掉了!” 这话一出,甲板上立刻多了几声低低的笑。 “对哦。”李漓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德尔芬大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 阿涅塞扬了扬下巴,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就在这时,纳贝亚拉像是早就等好了时机,几步凑了过去,动作干脆得很。 “德尔芬大小姐。”纳贝亚拉开口。 “啊?怎么了?”阿涅塞侧过头看她。 “借点钱。”纳贝亚拉直截了当地说道,连铺垫都懒得铺。 阿涅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艾赛德不是已经答应给你起手本了吗?怎么还要找我借?”她语气轻松,却没有放松警惕,“借钱可是要还的,哪怕不是高利贷。” “我知道。”纳贝亚拉点了点头,神情却异常认真,“借钱要还钱,这一点我早就想清楚了。等赚到钱,我一定还。” 纳贝亚拉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地回头瞟了一眼李漓,眼神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现实算计,又迅速转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拿他的钱,限制太多。根本不可能快速致富。” 这句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留情面。甲板上的风吹过帆索,发出一阵轻响,像是在替这份赤裸的现实作证。阿涅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纳贝亚拉,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评估——不是看一个求助者,而是在看一个已经开始学会用旧世界规则思考的人。 第619章 旗入恰赫恰兰 冬天的正午,恰赫恰兰在一片克制而明亮的光中显露出来。太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光线像被高原的空气反复过滤过,没有南方的炽烈,也没有黄昏的柔软,而是一种冷静、理性的照明,把一切轮廓都照得分明。远处的群山在薄薄的雪线下显出清晰的层次,岩石的灰、土壤的褐、积雪的白彼此分明,没有一丝暧昧。天空很高,云层稀薄,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被拉长、放慢。恰赫恰兰西城门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厚重。灰白色的石块一层一层垒起,每一块都带着不同年代的痕迹:有的边角圆钝,有的仍保留着凿刻的棱线。箭孔狭窄而深邃,垛口线条笔直,安静地俯视着通往城内的道路。 沙陀联军就在这样的景象中抵达。队伍并未急于靠前,而是在城外自然铺开。旗帜在风中展开,布面绷直,却并不张扬,颜色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沉稳而克制。马匹排成整齐的行列,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聚集,又迅速散开,像是一层层不安分却被驯服的雾。行军带来的尘土被寒冷的空气压得很低,没有翻卷飞扬,只是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与冻土融为一体。这支军队走得并不轻松,却稳得让人无法忽视。 比奥兰特率先下马,动作干脆而利落。她带着队伍在西城门外停下,既不越线,也不后退,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漓的妻妾们早已换上端庄得体的礼服,颜色统一而内敛,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剪裁与层次上显出身份的分量。厚实的布料在风中微微起伏,与周围冰冷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却并不显得脆弱。她们站在比奥兰特身侧,神情平静,目光清醒,像是一条已经学会在风中站稳的界线——不锋利,却不可逾越。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阿伊谢。她不再站在任何人的身后,也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影子。她与诸位夫人齐身而立,姿态自然,既不刻意抬高自己,也没有半分退让。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李锦云、哈迪尔、仲云昆延以及一众将领。他们分散在队伍的不同位置,却彼此呼应,让整个阵列显得层次分明。旧有的关系并没有消失,血缘、盟约、旧日的恩怨仍然存在,但它们已经被新的力量重新排列、重新定义。谁站在前面,谁退到侧翼,谁拥有发言的资格,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而具体。 西城门前的道路早已封控。普通百姓被引导绕行他门,街道显得异常空旷,只留下城门前这一片被刻意保留的空间。迎接的队伍并未前出,而是整齐地站在原地,旗帜垂落,仪仗静止,像是在等待一个被认可的时刻。空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静,风声、马息、甲胄的细微摩擦声彼此交织,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古勒苏姆的首席女官杜尼娅站在最前。她身形修长,衣袍线条利落,颜色并不张扬,却裁剪得极合身,显出一种长期身处权力核心才有的从容。她脸上的喜色并未刻意掩饰,眼神明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早已写在账目与预判里的结果。那不是迎接远客的客套欢喜,而是一种“局面正在朝正确方向推进”的确认。 恰赫恰兰总督艾尔坦则陪在她一侧,位置略微靠后半步。笑容挂得很满,却始终停留在脸皮表层,嘴角的弧度有些用力,眼底却并没有真正松开。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城门外那支队伍,掠过旗帜、马匹、站位分布,像是在无声地清点风险。 直到比奥兰特主动下马,迈步向前,两人才同时迎了上去。这个细节并不张扬,却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得分明——是来者先行礼数,而不是城方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这一点,让空气里的紧绷悄然松动了一线。 “你就是比奥兰特?”杜尼娅先一步开口。 “是的。”比奥兰特微微颔首,回答得简短而得体,“您是郡主?” “不。”李锦云在一旁淡淡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枚冷静落下的棋子,恰好压住了场面中可能出现的偏差:“这是郡主身边的首席近侍女官,杜尼娅女士,当然,她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身份,她也是主上的一位侍妾。” 杜尼娅脸上的笑意并未消退,甚至连眉梢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但她的语气,却在这一瞬间收紧了边缘,变得严整而锋利:“祖尔菲亚女士,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请称我家郡主为夫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稳稳落在比奥兰特脸上,“我家郡主,是塞尔柱皇帝亲自赐婚给沙陀之主艾赛德·阿里维德大人的原配——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句话并不高声,却字字清楚,每一个称谓都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它不是询问,而是一次礼制上的校正,一次对“正统”的公开确认。杜尼娅并没有提高音量,却让任何想要含糊带过的人,都无从回避。 贝尔特鲁德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靴尖几乎踏出队列。她的肩线绷紧,显然想要开口反驳,或至少补上一句什么,以免场面被彻底定型。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艾莉莎贝塔悄悄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裙角。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却带着不容误解的劝阻。贝尔特鲁德的下颌线明显收紧,牙关微微咬住,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终究没有把那一步踏出去,只是缓缓退回原位,目光短暂地移开,又重新落回前方。 “哈迪尔、祖尔菲亚,好久不见。”艾尔坦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热络,笑容却像是临时堆上去的,僵在嘴角,迟迟落不到眼底,“一路辛苦了。你们……都还好吗?”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回避更深一层的审视。 哈迪尔没有顺着他的寒暄往下接,只是微微颔首,语调冷淡而克制:“总督大人,您好。”话说完便止住,既不延展,也不回应关切,像是把一扇门关得干脆利落。 “还行。”李锦云则看了艾尔坦一眼,目光平直,没有多余情绪,“你呢?在这里,活得安生吗?”这句话问得随意,却并不温和。 “我在这里挺好的!”艾尔坦几乎是立刻应声,语速快了一拍,像是怕迟疑会被误读成心虚。他笑着挥了挥手,试图把气氛拉回到更熟络的层面,“你们也别和我这么见外。说到底,我们还是亲戚呢。”他说这话时,语气刻意放软,甚至带上了一点过度的亲近,随后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真正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话题,话锋一转:“对了,你家老阿迦的大夫人呢?”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也就是——我的堂姐。她人呢?” 这一句问出口,艾尔坦的目光便开始在人群中游移,明显带着期待,甚至夹杂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急切。 “我在这里,艾尔坦。”声音不高,却稳。李常应的大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步伐从容,神情平静。她的出现并不张扬,却立刻让场面有了一个明确的重心。 “老夫人,您好。”杜尼娅立刻上前一步,行礼得体,姿态恰到好处,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周全,“我家夫人一直十分惦记您。” 艾尔坦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光,那几乎是无法掩饰的松动,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他立刻迎上前去,语气比方才真切了许多:“堂姐!既然来了,不如先住到我府上吧。城中事务繁杂,在我那里,也好有个照应。”这句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李常应的大夫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看了看比奥兰特,确认对方神色如常;又转向杜尼娅,对方亦未表现出任何异议。确认双方都没有反对,她才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那好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艾尔坦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肩背微微放松,连笑容都显得自然了几分。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分量、足够体面的护身符。 随后,杜尼娅的目光从城门前的几位要紧人物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仲云昆延身上。她微微调整了站姿,语气也随之从方才的锋利与周旋中退了出来,重新变得温和而正式,像是在为一段新的关系郑重定调。杜尼娅上前一步说道,“马立克沙大人。夫人特意关照,对回鹘仲云部与沙陀联军,将一视同仁。今后,不分彼此,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杜尼娅略作停顿,目光随即越过仲云昆延,落向他身后的少女,语气随之柔和了几分:“夫人还吩咐,将您妹妹耶尔黛姆接入沙阿宫,与夫人同住。耶尔黛姆的心意,夫人心中有数。夫人说了,等主人一回来,自会成全此事。” “多谢夫人。”仲云昆延听完,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句。他的声音稳重,没有多余情绪,既不显得过分欣喜,也没有半点犹豫,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期之中。 直到这时,耶尔黛姆才从兄长身后走了出来。她的步子不大,却很稳,站定之后抬起头,神情冷静而警觉。那并不是初入权力中心的忐忑,而更像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在接受一个不可避免的安排。 “今天倒是难得安分,怎么,古勒苏姆夫人是让你觉得惹不起的人?”塔齐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尖利与调侃,像是一根故意伸出来试探的刺。 耶尔黛姆看了塔齐娜一眼,目光冷而直,像是在瞬间收起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却没有半分退让。那眼神里没有被逗弄的恼怒,也没有想要争胜的火气,只有清醒而克制的拒绝,“你少来挑拨。我不上你的当。” 话音落下,耶尔黛姆没有再理会塔齐娜,也没有给周围任何人留下继续调笑的余地。耶尔黛姆向前一步,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把方才那点锋利收拢进身体深处。接着,她在众人略显意外的目光中站定,肩背自然挺直,双手收于身前,衣袖垂落得恰到好处。她低头、屈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角度、停顿、起身的节奏,都带着严格训练过的分寸感。那是一套典型的大家闺秀礼仪,端正、含蓄、无可挑剔。 杜尼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周围的人也在这一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并不是临时换了一副姿态,而是在清楚地向所有人表明——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什么位置。 紧接着,杜尼娅上前一步,站到众人视线最容易汇聚的位置。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有条不紊,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格外稳妥:“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一路辛苦。各路队伍与随行百姓,暂时在城外驻扎,军纪、补给与防务,自会有人前来对接。待诸位夫人与大人们入城,拜见夫人之后,城中便会按身份与编制,妥善安排各路军民的落脚之处。”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盘算之际,阿伊谢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脸上的笑意坦然而明亮,没有锋芒,却也没有回避目光。 “走吧。”阿伊谢开口说道,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我们该进城,去见古勒苏姆夫人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短暂地静了一瞬。 杜尼娅看着阿伊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带着上万军民?”她语气轻松,却字字清楚,“看来,你终于挤进我们当中了。”这话听上去像是玩笑,却暗含评估与确认——力量,是进入内圈最硬的门票。 “哦?”阿伊谢轻轻一笑,眉梢微挑,“我与你,本来不就住在同一个内府吗?我是主人的贴身侍女,你是夫人的近侍女官,说到底,也差不了多少。”她说得随意,却精准地把界线悄然抹平。 杜尼娅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那笑意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也对。” 杜尼娅索性伸出手,一手拉住阿伊谢,一手拉住比奥兰特。这个动作并不夸张,却极具象征意味——把三人并列在队伍最前方。 于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她们并肩而行,向着西城门内走去。城门的阴影在脚下缓缓移动,仿佛一条正在被跨越的界线。 “以后,还要你多关照。”阿伊谢侧过头,语气轻松,却不失认真。 “彼此彼此。”杜尼娅应声,声音温和而笃定。 “杜尼娅!”埃尔雅金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并未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像是一枚被直接拍在桌面上的筹码。 “我的队伍带着钱,留在城外不方便吧!”埃尔雅金继续说道,语气平直而明确,“我们要立刻进城。” 杜尼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眼神在埃尔雅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立刻调整了神情,脸上的笑容迅速铺展开来,显得格外周全而亲切:“埃尔雅那夫人,瞧我这记性。”她轻轻一拍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热络,“苏尔家的商馆,夫人早已安排妥当,就在沙阿府外广场的西侧。位置敞亮,进出方便。你们只管把货物抬进去,其他的,自会有人照应。”这番话说得极快,却条理分明。商馆的位置、便利与“夫人早有安排”这几层意思,被一并点明,既是补救,也是示好。 话音未落,暗中的空气已悄然收紧,几道目光在无声里交错。贝尔特鲁德与赛琳娜几乎同时抬眼,又在瞬间对视——那目光短促而克制,却掩不住一丝不适与警惕。她们都明白,被优先放行,从来不只是礼遇,更是一种公开的标记。古夫兰默默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笔直。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胸腔里,像将一口尚未吐出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阿格妮站在一旁,神情却显得疏离而淡漠,仿佛这一切与她并无切身关系,只是顺势看了一眼局势的走向。雅诗敏更不敢多言,目光迅速垂落,谨慎地避开任何可能将自己卷入这场无声较量的视线。莎伦则显得坦然,她站得很稳,既不回避,也不解释,仿佛早已习惯被置于这样的注视之中。至于其余人,此刻的神情反倒模糊起来,像被刻意抹去的背景。在权力与金钱已经明确站位之后,他们的态度,已不再拥有分量。 普通的军民们依令暂时在城外扎营。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炊烟开始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地升起,马匹被牵往背风处卸鞍饮水,疲惫而克制的喧闹在旷野上缓慢铺开。城门之外,是等待与安顿;城门之内,则属于权力、礼仪与新的秩序。李漓的女眷们与将领们依次进城。脚步被刻意放慢,队列保持着清晰的层次,既不显得仓促,也不张扬。城门的阴影从她们身上掠过,仿佛一道无声的分界线,将漂泊与归属暂时分隔在两侧。 然而就在这片秩序逐渐成形的时刻,另一条并不显眼、却意味更为深远的动线悄然展开。李耀松带着鹈鹕营的一伙沙陀青年军官,从队伍边缘走出。他们没有高声呼喊,也没有刻意吸引目光,只是默契地聚拢在一起,将一面沙陀人的旗帜小心地背在肩上。旗帜被布套包裹着,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锋利与分量——那不是临时拼凑的象征,而是跟随他们南征北战、见过血与风沙的标识。他们径直向城门的内侧走去,目标明确:城门之上。 守城的士兵中大多数人原本来自安托利亚来的潘菲利亚埃米尔卫队,他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一动向。这些沙陀人并非生面孔,许多人曾在别的战场、别的营地,与这些沙陀军官并肩作战过。正因为如此,此刻的他们才显得格外为难。按规矩,城门旗帜,非经明确命令不得擅动;可眼前这群人,又绝非可以随意喝止的对象。 于是,守城士兵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在同一瞬间停住。手落在武器上,却没有真正握紧;目光游移,在旗帜、城门、以及不远处的内城方向之间来回切换。既想阻止,又不敢阻止——因为他们很清楚,这面旗帜一旦被强行拦下,意味着什么。 沙陀青年军官们同样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旗帜静静地背在李耀松的肩上,布料在风中轻微鼓动,像是在耐心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双方就这样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就在这时,杜尼娅注意到了城门上的异常。她的目光敏锐,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那面被遮掩却无法忽视的旗帜。杜尼娅没有急着走近,也没有皱眉,而是抬起头,看向城门上的守军,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其实,夫人早就料到了,他们来了就会要求升旗,让他们上去吧。这面旗,早就该挂在这座城门上了。”杜尼娅的声音清晰、明快。 守城的士兵们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杜尼娅。 杜尼娅笑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件事本就不值得争辩。 “我们的郡主,是沙陀之主的夫人。” 杜尼娅略微抬手,指向城门上方迎风舒展的那面旗帜。布面在风中起伏,影子掠过城墙,像一层缓慢而坚定的呼吸。杜尼娅的指尖很稳,没有半点迟疑。 “这面旗,不是别人的。”杜尼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夫人亲口对我说过——这沙陀人的旗帜,就是她自己的旗帜。主人不在的时候,只有她,才能代表沙陀。” 第620章 无乡可返 月色像一层细密而冰凉的纱,铺在海面上。海龟一号悄无声息地滑行着,桅杆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像是怕惊动这岸边沉睡的旧梦。托尔托萨的莫尔渔村渐渐显出轮廓——一串昏黄的灯火倔强地点亮着黑暗,仿佛在风口浪尖上守夜的渔人眼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误闯托尔托萨港,发现了坦克雷德的护港舰队,旗帜猎猎,像一只伏在海口的钢铁猛兽。李漓立刻意识到——托尔托萨出了大事,他曾在这里的一切像突然被撕裂。 “在陪我去热那亚和那不勒斯收钱的时候,”阿涅塞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点不快,“怎么就没人告诉我们托尔托萨出了乱子?” 赫利哼了一声,看向甲板外黑沉的海水:“幸亏艾赛德反应快,不然真被坦克雷德雇来的舰队捉住了,我们今晚就不是来靠岸,而是被押进地牢了。” 蓓赫纳兹半抬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先去找努拉丁大叔吧。希望他还在那个小旅馆里,等着骂你这个不靠谱的客人回去付账。”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传来霍库拉妮的低喊:“前方港湾,有几束灯光在动——看样子都是渔船或村舍。附近没见到巡逻舰。” 李漓立刻回头,朝舵室方向扬声道:“伊努克,准备靠岸!” “好的!”伊努克的回应沉稳而简短,双手牢牢扣住舵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把整条船的命运一并攥在掌心。 海风鼓起帆影,帆布发出低低的震鸣。船腹轻轻擦过潮水,速度随之放缓。李漓走到赫利身旁,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靠港之后,我带几个人先上岸打探。其余的人——所有人——在我开口之前,一律不许下船。” 赫利点了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克制:“我会照顾好她们。” 就在这时,塔姆齐尔特却难得地主动开口。她望着逐渐清晰的岸线,没有回避目光,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像一把直指要害的刀:“如果……你们回不来了,我们该去哪里?总不见得,让我们回穆拉比特,去找我哥吧?” 李漓微微一怔,仿佛被这句话逼到了悬崖边缘。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连风声都显得多余。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干脆得没有退路:“去亚历山大。找埃及宰相家的二公子库泰法特。让他帮你们活下去——” 话说到这里,李漓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塔姆齐尔特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异常笃定,“塔姆齐尔特,你只要跟他说一句话:就当是他还我的那份人情。他听得懂。” “我哥在马耳他岛有朋友,”塔姆齐尔特忽然接道,语气不再犹豫,“是个大商人。不如我们去那里吧。我认识那个人。”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李漓脸上,“我是认真的。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让你去犯险。” “你深居后宫,”李漓冷静地问,“怎么会认识外国商人?” 塔姆齐尔特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在穆拉比特,人们不是一直说我与人私通、不守妇道吗?你这么快就忘了?”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锋利而坦然:“我认识几个外国商人,很稀奇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真的能收留我们。请你相信我。” “跟我去热那亚,就跟我走吧。”阿涅赛淡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我在那里有庄园。艾赛德,其实,我们也不是非得回卡莫村。” 赫利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落地的石头:“莱奥,要不你现在别上岸去打探了。我们一起回乞里齐亚吧。喀萨村,总还是我的村子。我们这些人自己种地,也能活下去。” “那还不如去威尼斯找希法尔和赛义德呢。”蓓赫纳兹冷冷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艾赛德,好歹来发铁厂是你自己的产业,何必去寄人篱下。干脆,我们先去威尼斯,回头再派人来托尔托萨打探。” 尼乌斯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李漓的手腕。那双曾经只对密西西比河流露过温柔的眼睛,此刻却锐利而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这里真的是你的家吗?”她低声问,“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你才像那个从自己故乡逃回来的人?” 李漓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许多话一并咽了回去。片刻后,他才压低声音回答:“有些事,现在解释不了。你们先在船上等我——等我回来,或者等我派人来接你们。”李漓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坚硬而冷静,“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既然回来了,不管怎样,这里发生的事,必须搞清楚,而不是一走了之。” 话音落下,海龟一号已稳稳停在莫尔渔村外的静水里。潮声一下一下拍着船身,节奏缓慢而固执,仿佛在提醒他们:此刻的停泊,不过是命运下一步的起点。 夜色无言,托尔托萨的阴影却仿佛伸手迎接他们回到这个混乱的旧世界。海面上的夜色像一匹深蓝的天鹅绒,被潮声轻轻揉皱。海龟一号在黑暗中缓缓停泊,船体微微摇晃,仿佛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一行人重新送回这片熟悉却可能已变得陌生的土地。 李漓亲手放下小艇,桨杆与桅木轻轻碰撞,发出一点闷响。他对蓓赫纳兹、凯阿瑟和伊什塔尔点了点头,四人默契地下了船,稳稳落进小艇。夜风贴着脸滑过,带着海咸与岸上渔火的气味,仿佛久别重逢的一声轻叹。 伊什塔尔轻轻收起长袍,以压低的声音问:“终于上岸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们这些人未来要安身立命的地方?” 李漓握着桨,动作缓慢坚定,“这里……曾经是。现在是不是,还要看命运给我们留下多少余地。”李漓没有继续说——也许是不敢。蓓赫纳兹与凯阿瑟只是安静地望着岸线,警惕而沉默,她们都明白,一个看似平静的岸边,很可能藏着新的危险。 小艇在浅浪中轻轻擦上沙滩。四人跳下后,不做片刻停留,借着月光和村口稀疏的灯火穿过石板小巷。莫尔渔村依旧贫瘠又沉静,潮湿的海腥混杂着烟火味,从半掩的窗缝里逸出。一切像熟悉的梦,但梦里细节却有些悄然偏移。 他们终于来到努拉丁旅店。一座低矮的三层木屋,门楣上的油灯依旧摇曳。外观看似如旧,却少了往日渔人夜饮的喧闹。院子里只剩风吹帆布的声音,像某种缺席的提醒。 李漓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店门——那一声门板与地面摩擦的脆响,像是岁月被迫醒来。 柜台后,努拉丁正弯腰核对账册。听见声响,他抬头——眼神一瞬间闪过千山万水般的激动,尾随而至的却是一层克制而老练的平静。他像是在用面具隔开情绪与危险。 “先生,”努拉丁问,声音稳得像从未改变过,“住店吗?” 李漓没有让那一丝重逢的破绽溢出,只点点头,顺势应道:“是的。还有号房间吗?” 努拉丁侧身打开柜台后的小门,语调自然如常:“后院还有上好的房间,就是……有些小贵。要不要先跟我看看房?” “走吧。”李漓答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像落钉般笃定,“钱不是问题。” 四人随他穿过灯火稀薄的走廊。李漓的脚步却分外沉重——他并不是在走去房间,而是在一步一步试探:托尔托萨的夜,到底还认不认得他。 后院的院门悄声关上,隔绝了前堂的油灯与村巷的潮湿夜色。这里更暗,却静得像时间停止。几盏微弱的油灯正燃着,光线在墙角投下一片片不安的阴影。 努拉丁用熟悉的姿势准备躬身参拜,唤李漓“主上”,却被李漓伸手攥住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压抑许久的锋芒。 “罢了,免礼,免礼。”李漓的声音低,却像覆着霜铁,“努拉丁大叔,还是赶紧快告诉我,托尔托萨到底怎么了。我上午靠近托尔托萨港,看见城墙上挂着坦克雷德的旗帜。” 空气凝固了一瞬。 努拉丁终于长长叹息——像把压在胸膛五年的铁块缓慢放下。他望着灯火,仿佛需要借光照见那些记忆才敢开口。“主上,您离开这五年……世道早已换了模样。”努拉丁长久地沉默着,像是在权衡每一句话是否会再次刺痛对方。最终,他还是缓缓开口,将这五年间翻覆的风云一件件剥开。“安托利亚苏丹国……没能撑过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城池一个接一个失守,昔日的盟友不是自顾不暇,就是落井下石。戈弗雷过世后,雅法港很快便被大鲍德温夺回。那里再没有属于我们的旗帜。雷蒙德也走了,随着他死去,托尔托萨……彻底落在坦克雷德手里。”努拉丁继续道:“比奥兰特……在我们举族面临绝境的情况下,最终带着沙陀人和安托利亚剩下的忠心者,一同远赴恰赫恰兰,投靠你的大妇古勒苏姆夫人去了。”努拉丁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将最重要的一句话压在最后:“祖尔菲娅……我和她商量之后,我决定带着几个骨干,继续留在莫尔渔村,留在托尔托萨,确保我们的商路不断,这样我们在地中海沿岸的生意还能继续。” 房中一片死寂。李漓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让震荡后的心绪一寸寸沉入能够承受风暴的深处。外头的海风正拍着屋檐,潮声仿佛也在替那些逝去的五年轻声作证。但最终,李漓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现实稳稳压在心底。 蓓赫纳兹看着他,语气不再像平日那般锋利,反倒带着一种谨慎而真切的关切:“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去恰赫恰兰吗?” 李漓点头,不带犹豫,却像叹息滑过喉咙:“也只能如此。” 凯阿瑟和伊什塔尔对视一眼,她们的眼神像迷途者望向陌生的海岸——她们既未见过这片土地的旧貌,也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承载的意义,只能默默站在李漓背后,像随时准备在未知中拔刀的人。 努拉丁将手放在柜台角,像是靠着那块陈旧木板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伊纳雅与苏麦娅还在黎凡特。不过,她们如今在雅法。她们会设法接应你,从十字军的地盘平安离开。” 努拉丁继续道:“比奥兰特离开前……把一支三十多人的罗斯雇佣军托付给我。他们现在在附近驻扎,随时可以听命。这支队伍,将充当你的护卫。我这就把他们调过来。” 李漓并未立刻回应那支罗斯护卫队的话题,而是微微抬眼,语气沉稳却锋芒暗藏:“现在的托尔托萨,局势紧张吗?” 努拉丁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坦克雷德已经彻底掌控这里。包括……我们的卡莫也在他手下了。”说到这里,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所以,局势并不紧张。只是——我们已没有话语权。”他迟疑片刻,望着李漓的神色,小声问:“主上……你想做什么?” 屋内的灯火在这一刻似乎都晃了晃,像被某种荒诞与震动撩过。 李漓淡淡的笑意里带着海风与疲惫,那笑像从深海里捞上来的一抹盐痕——轻,却沉甸甸。“努拉丁大叔,我回来……可不只是带着四个人。”他抬指示意窗外漆黑潮声深处,“海龟一号上,还有四十多人。总不能让我带回来的人——继续睡在浪里,和风和鱼在一起。” 努拉丁的表情瞬间僵住。他嘴唇抖了抖,像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最终压低声音:“主上……难道……新世界——真的存在?” 李漓缓缓扬起下巴,那动作带着一种来自远海的无声骄傲。他指向伊什塔尔与凯阿瑟:“存在,当然存在。”语气如陈述夜空中存在星辰,不需要证明,也无须争辩。“这两个,是我在新世界娶的妻子。至于其他的嘛——” “不是几个,是三十来个妻妾。”蓓赫纳兹靠着桌沿,懒洋洋地吐出这句话,语调漫不经心,却如利刃划破沉默,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坏心的笑:“船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男人。这趟远征唯一的战果,就是他把自己变成了新世界的活神。但这有什么意义?我们回来后还是得在别人的港口低头。” 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人举起了刀,却不知向谁落下。伊什塔尔微微侧头,黑发如夜色垂落,她的眼神像某种被宣告所有权的兽却依旧保持骄傲;凯阿瑟咬紧下颌,手指习惯性贴着腰间的骨刀,仿佛只要一句不敬,他们便会以血重新定义尊严;努拉丁的眼神在震惊、难以置信与替沙陀命运揪痛的沉默之间来回漂浮。而李漓,只是站在那里——像背后仍有无边大海撑着他的脊梁。 努拉丁听完蓓赫纳兹那句带刺的调侃,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又像惊讶,又像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对命运荒诞的感叹。“主上……您带着这么大一群人,我这家小店,显然是住不下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不过,办法倒不是全无。” 李漓立刻向前一步,语气压得很低,却干脆利落:“快说。只要能让我们暂时安顿下来就行。等我联系上伊纳娅和苏麦娅,我就带着人走——去恰赫恰兰。”他说着,眉梢一扬,露出那种近乎轻佻的自信:“至于钱,不是问题。呵呵……” 努拉丁却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他的声音随之沉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门外,仿佛夜色里真有耳朵贴在墙上,“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坦克雷德的人——知道你回来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样吧。在莫尔渔村东面,翻过山脊后的那片谷地,有个地方,叫阿尔-马鲁塔庄园。”努拉丁缓缓走到窗边,抬手指向黑暗中并不存在的方向,语调平稳而克制,“那一带有个小村子,和我们沙陀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如今村子由莉迪娅·巴尔卡特掌管——是个寡妇,但手腕极硬。你们若去,她会把你们藏得很干净。” “巴尔卡特家?”李漓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翻找一段旧账,“我听说过他们,也知道他们和我们一直有往来,勉强算得上半个盟友。只是……”李漓抬眼看向努拉丁,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我从未亲自和他们打过交道。而且,说到他们,我一直很好奇——据说他们本就信奉十字教,可为何反倒和我们走得这么近?” “巴尔卡特家族,信的是十字教,不是天方教。因此,他们从来不被黎凡特本地的天方教徒真正接纳。”努拉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却并不轻松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我们的同路人。我们沙陀人,本就是半路闯进黎凡特的异客,和他们一样,都是被夹在大势之外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极淡,“两个被世界推到边缘的家族,反倒更容易抱团取暖。” 努拉丁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像是连墙壁都不值得完全信任:“我们和巴尔卡特家族,向来互相照应。我们从东方弄来的货,想进地中海,想过海到南岸——都得经他们的手。他们是钥匙,是暗门,是我们这些影子生意唯一能依靠的桥。”努拉丁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祖尔菲亚离开前,曾和莉迪娅见过面,私下谈过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祖尔菲亚只告诉我一句话——即便沙陀军民撤走,巴尔卡特家族也愿意继续合作。”努拉丁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祖尔菲亚还特地交代过我: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又一时找不到落脚地,就去找莉迪娅。” “锦云……”李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一条早已铺好的暗线重新接上,“果然还是想得周到。只是……” 努拉丁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无奈,倒更像一种早已算过账的笃定:“巴尔卡特家族,常年和突尼斯沿岸那些有着古老家族传承的商贾打交道。对他们而言,来几批外乡人,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努拉丁说到这里,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李漓身侧那的凯阿瑟和伊什塔尔,语气却仍旧收敛而克制:“况且,那些富商出行,本就习惯带着一整支随从和家眷,人数从来不是问题。而莉迪娅,也不是那种会为多几张嘴吃饭就计较的人。” 李漓微微一窘,眉梢跳了一下,像被轻轻戳到不愿承认的地方,瞬间面露尴尬之色。 蓓赫纳兹冷着脸接话:“十字教徒?那不更容易与十字军同流合污?” 努拉丁立刻摆手,语气压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断然:“不。恰恰相反。他们信的是当地古老的十字教——既非罗马派,也非君士坦丁堡派,甚至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派也互不相认。在来自西方的十字军眼里、在拜占庭人的眼里,他们都是异端,是污点,是必须被净化的祸根。” 努拉丁顿了一下,像在慎重挑一个名字:“莉迪娅的丈夫,就在去年死于十字军诸派的混战,家破人亡。她因此对那些自称‘圣战者’的人恨得刺骨——宁可和我们合作,也不会去依附那些披着十字架的恶魔。” 屋内空气沉默了几息。凯阿瑟的目光变冷,伊什塔尔轻轻垂眼,却能看见眼底闪过一抹理解与相惜——战争的刀锋,永远最先割向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李漓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将所有思绪压回理性深处:“好的,这就够了。希望巴尔卡特家族的地盘,能让我们暂时落脚,等我联系到伊纳娅和苏麦娅,我就着手动身前往恰赫恰兰。” 李漓拍了拍努拉丁的肩,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后的信任与领袖的果断:“拜托你了,努拉丁大叔。” “是,主上。”努拉丁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我这就亲自跑一趟阿尔‐马鲁塔村。你在这里安静等我的消息。今晚你先在我这里住下。”话毕,努拉丁提起披肩,抿紧嘴唇,转身推门而出。 凯阿瑟站得笔直,身影被油灯拉得修长而锐利,仿佛随时可以化作一支随风而去的利箭。“我回船上去报个信。”她语气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至少要让船上的人知道,我们已经找到落脚处了。更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绝境里的浮萍,我们已经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了。”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赶紧去吧。” 凯阿瑟唇角扬起一个短小却锋利的弧度,转身推门而出。 第621章 借名为盾 莫尔渔村的清晨,总带着咸湿的海风与鱼鳞般碎裂的阳光。窗外的潮水正退,海鸟贴着浪面滑翔,白色羽翼掠过海水时仿佛轻轻擦亮了天色。李漓从一夜沉睡中醒来时,前厅已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虽弱,却足以照见他平静端坐的身影。 蓓赫纳兹披着一件略显旧色的披肩,默默守在他身旁,像一柄不声不响的刀,收着锋芒,却从未真正放松。伊什塔尔更早一步离开房间,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旅馆外的阴影里——街角的狗吠与潮声交替传来,但她并未现身,所有戒备都藏在沉默之中。 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努拉丁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略显正式的深棕色短袍,衣摆还沾着晨露,显然是一路匆匆而来。他低头行礼:“主上,我已把那支罗斯佣兵队的统领瓦西丽萨召来了,她正在走廊候着求见。” “很好。”李漓抬眸,语气沉稳,“阿尔‐马鲁塔庄园那边呢?” 努拉丁深吸一口海腥味的空气:“莉迪娅·巴尔卡特决定亲自前来。她说可以答应提供一切她力所能及的帮助,但要先与您当面谈一些……条件,并且她拒绝向我透露。估计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李漓轻笑,那笑意并不算轻松,倒像是某种战前的预备呼吸:“想谈条件,也好,事先把话说明白了,反倒省事。”他把手掌按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仿佛正在心中排演即将到来的对话。片刻,他点了点头:“好。先见护送我的那位统领吧。” 努拉丁退下后,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不久又有新的声息靠近。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高大却神情克制的女人迈步而入——瓦西丽萨。她的金发被布巾束起,皮甲因多年奔走而泛着旧痕,腰间佩刀却擦得发亮。她目光沉稳,不带一丝试探,像一头北地冰河边锤炼出的母狼。 瓦西丽萨弯腰行礼:“尊敬的阿里维德先生,我是您的保镖队长,瓦西丽萨。” 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既像审视,也像确认:“你好。等抵达恰赫恰兰,我会重赏你们。途中,也会按月发饷,不让你们白冒风险。” “阿里维德先生,恐怕……您还未完全了解一件事。”瓦西丽萨顿了顿,目光沉稳而克制,“自您重新踏回黎凡特土地的那一刻起,依照我们与您夫人比奥兰特女士——以及关于沙陀事务、代表您行使全权的祖尔菲亚大人——所共同立下的誓约,我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们不再是雇佣兵。” “只要完成护送您平安抵达恰赫恰兰的任务,我们便将被正式编入沙陀军序列,获得身份与封地,成为可在恰赫恰兰及其所属土地中,自行耕作、受军法与契约共同保护的属民战士。”瓦西丽萨伸手入怀,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呈上,“契约在此。祖尔菲亚大人已加盖你们沙陀军的印章。” 李漓接过文书,展开。目光在文字与印玺间短暂停留了一瞬。他并未否认契约的效力,真正让他略感意外的,只是那个称呼——“夫人,比奥兰特。”那背后,是一项既成的政治判断,还是一种被默认、被推进的权力结构?李漓没有追问。他清楚,此刻多一句话,只会让事情生枝。 李漓合上文书,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干脆,“很好。我们可能还会在此滞留一段时间。”他抬眼看向瓦西丽萨,“但你们,必须随时做好启程的准备。” 瓦西丽萨按胸再礼:“是,主上。我们全天候待命。” 瓦西丽萨退出后,旅馆又重归短暂的安静——直到新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急,却仍保留敬意。 努拉丁声音在门后响起:“主上,莉迪娅·巴尔卡特夫人到了。” 窗外的海面此刻已被阳光染成一条金色的道路,仿佛正铺向未知的旅程。 李漓缓缓抚平衣襟,那动作庄严得像出征前扣好铠甲最后一枚扣子,“请她进来。”李漓说。 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仿佛连夜色都屏住了呼吸。走进来的,是一位黎凡特的年轻寡妇。她的容貌并非夸张的艳丽,而是那种由宗教礼仪与贵族教养共同雕刻出的静雅之美。乌黑的长发被一条深红色丝巾半掩,额前垂落细碎的卷丝,如清晨海浪打磨出的光泽。她肌肤白皙,略带麦色,眉眼深邃,嘴唇饱满而克制;一枚金色的马龙派十字架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的外袍裁剪精细,深海色的绸布上绣着细密的金线花纹,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衣饰。袖口与腰侧镶着淡淡的香料气息,那大概来自黎巴嫩山间特有的雪松油。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从容与被命运打磨过的坚韧。 随着莉迪娅而入的,是一位令空气骤然紧绷的女战士。那是一个阿兰女人,身材高挑,肩背紧实,步伐沉稳得像踩在钢索上。她的皮甲虽有旧痕,却擦得锃亮,胸口与肩襟处有铁片加固,纹样源自高加索的游牧氏族传统。栗棕色的头发被索带紧束,高高的鼻梁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使她看上去更像一把随时待发的利剑。长刀悬于腰侧,刀柄上缠着泛旧的马鬃,象征着战士的誓言与家族的亡魂。她站在黎凡特寡妇身后一步之处,如影随形,气息冰冷而警醒。两人一出现,旅馆前厅仿佛黯淡了一瞬。 李漓的目光略显意外——他原先以为会见的是位年近不惑的庄园主妇,然而眼前这位寡妇年轻、端庄而美——在战乱中更显珍贵。她身上并无悲怆,反倒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力量。 “巴尔卡特夫人,请坐。”李漓抬手示意。 莉迪娅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下,姿态优雅,腰背笔直。而那位战士阿塞塔仍旧站立不动,像一道铁铸的守护。 莉迪娅微微一笑,唇角扬起的弧度像一枚悄无声息的钩:“阿里维德先生,请别误会。乱世里,女人带着家产与土地独自行走——若不随身携刀,便是任人宰割的羊。”她侧身抬手,指向身后那位身姿笔直的女武士,“这是阿塞塔,我的护卫首领。”语调温柔,却像利刃轻掠鞘口——无意伤人,却绝不会裸手示人,“这不是针对您,只是……我的习惯从未允许自己裸露弱点。” 李漓顺势回以一笑,那笑意沉稳得像握住风暴下船舵的人:“夫人,您这样的谨慎——不是障碍,反倒让我相信,若我与您站在同一阵线,背后能更安稳些。” 莉迪娅指尖轻轻摩挲披风边缘,像在整理语言,也像在端详未来的棋局:“事实上,我们的合作从前就一直存在,哪怕是和您的私人口袋——沙陀人在托尔托萨制作的香皂,那批最好的橄榄油,就是出自我阿尔-马鲁塔庄园的种植园。” 李漓轻低头,像是接受一段命运早已暗自铺排的伏笔:“原来如此。看来我们已经彼此成就过一次了,这真令人欣慰。”他抬眼,整个人向前倾了一寸,那一寸不是逼迫,而是将诚意往前推送:“既然世事不容从容,我便开门见山。在离开黎凡特之前,我想暂驻您的庄园——补给、整备、联络都需要一个安全的岸。”目光如夜里点亮的一根火芯,清晰而不逾矩:“而夫人您……需要我以什么回报,让这一切成立?” 莉迪娅抬起下巴,喉间那口气像是缓缓越过战火与旧怨,带着一种风雨后仍保持优雅的倦意:“阿里维德先生,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她的指尖停在衣襟上那片金线雪松叶上,微微按下。那是她仅存的根,抵御世界撕裂的象征。“只要在我庄园的那段日子里…您以我的再婚夫婿的身份出现。” 空气微微一滞。 莉迪娅抬起眼帘,与李漓的视线正面相接。她的笑意淡,却稳如刀锋落鞘,“等您离开黎凡特之后——若沙陀商队再次回到这块土地,请您以亲笔书信与我保持往来即可。”话音落下,她顿了顿,像给自己也留出一口平静的呼吸,随即轻轻一笑,那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也裹着几分冷静的算计:“别多想,我不会向你讨要情爱,也不会乞求承诺。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足以让那些盘旋在我庄园上空的秃鹫——收声的名义。而到目前为止,能让我心安把这个位置递出去的人……只有你。”她抬下巴,神情坦然得甚至近乎豪迈:“说得更明白些——我希望你做我名义上的夫婿,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久留。你会走,你终究会走。正因你注定不会留下,你反而最安全。”停顿一瞬,她补上最后一句,一如坦荡的刀:“而我拒绝真正再婚的理由,也极其简单——我有一个女儿。我要她平安长大,并且将来由她继承我的一切财富。” 话音落下的瞬间,蓓赫纳兹差点当场站起。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刚听见大海突然要拆掉天穹。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瞥了李漓一眼,心中风起云涌——这女人疯了吗?还是算无遗策? 李漓反倒先笑了。那笑意来得慢,像寒风掠过甲胄的缝隙,清醒而带着凉意。“巴尔卡特夫人,这个提议,倒真让我有些意外。”李漓摊开双手,姿态坦然,却不掩自嘲,“如今我在这片土地上都称得上自身难保,又哪里还能算什么撑得起门面的角色?” “不,您远不止如此,我是你们的长期合作伙伴,我大概知道你的底细。”莉迪娅语气平缓,却没有半点动摇,“沙陀军民虽已撤离黎凡特,但无论是塞尔柱的皇帝、神圣罗马的皇帝,还是东罗马的皇帝;无论是天方教的伍麦叶家族,还是库莱什家族——你与他们皆有着裙带关系。至于你那些身份显赫的朋友,如威尼斯的元首助理乔瓦尼、埃及宰相的二公子库太法特等等,更是不在少数。” 莉迪娅微微停顿,像是在翻阅一份早已熟记于心的账簿:“或许此刻,你在黎凡特这片混乱之地显得处境尴尬,但在周边那些仍然稳固的各大帝国疆域里,你的名字,足以让我们这种小户人家,攀上关系,获得更多做生意的机会。” “等等。”李漓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清醒,“我可不是乔瓦尼的朋友,只是彼此熟识而已。还有,伊纳娅并未嫁给我,我和库莱什家族也谈不上姻亲,只能算朋友。” “这并不重要,”莉迪娅几乎没有被打断,反而顺势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像夜里指向安全通道的微光,“更何况——我们巴尔卡特家族,也正在考虑转移重心。”她的目光越过李漓,仿佛已经看向更远的地图边缘,“黎凡特之外,或许仍有尚可安身之地。可黎凡特……已经不再是能让商人与牧人安稳度日的土地了。” 阿塞塔站在莉迪娅身后,那双灰蓝色眼眸微微一亮——显然,她也认可主人的远见。 莉迪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指尖拂过锋刃般清晰。“若您应允,从今往后,您与同行者在阿尔‐马鲁塔庄园,不再是漂泊异乡的过客,而是被我们视作血脉与骨肉的亲眷。你们无需支付一枚第纳尔。我的族人,将以守护家园与家主的名义,为你们执盾、以命相护。而您与您的沙陀势力,也将因此在黎凡特真正拥有一支以血立誓的盟友。”语毕,莉迪娅缓缓伸出手,掌心宛如承载着尚未落笔的契约,“若您愿意,此刻——就是盟约生根之时。” 灯光在莉迪娅胸前的马龙派十字架上折射出柔亮的光。那光仿佛在问李漓:你会成为我的盾牌吗——哪怕只是暂时的?空气一瞬僵住,海浪轻轻拍打岸边,仿佛催促着一个即将改变局势的答复。所有目光,都落在李漓的唇边——等着他吐出一句,会改变一切的话。 李漓原本想再开口。也许是想询问更多细节,也许只是希望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余地——哪怕只是一句话的时间。然而,他刚吸了一口气,话尚未成形,便被人干脆利落地截断了。 “阿里维德先生。”莉迪娅的声音不高,却冷静而精准,像一柄细刃,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言辞。她微微欠身,礼节一丝不苟,语气温和,却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我的条件已经摆在这里,希望您能认真考量。”她停顿了一瞬,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我会等您的好消息。”话说完,莉迪娅已然起身。裙摆在石地上轻轻拂过,动作从容而克制,仿佛这场谈判本就不需要更多解释。阿塞塔立刻向前半步,护卫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 空气在那一刻几乎凝固,拒绝仿佛已经被写进了下一秒。就在这时,一道意外的声音骤然划破僵局。 “等等!巴尔卡特夫人!”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蓓赫纳兹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快,甚至连李漓都没来得及反应。她的眼神里既有急切,也带着一点几乎不加掩饰的勉强勇气——那种“已经想清楚后果,还是要说”的神色,让人无法忽视。 “蓓赫纳兹?”李漓下意识地皱眉,低声唤了她一声,语气里满是诧异。 可蓓赫纳兹根本没有回头。她抬手将斗篷整理好,动作利落,随即昂起下巴,用一种坦白得近乎粗鲁的直率,朝李漓开口:“艾赛德,多娶一个老婆,又不会让你掉块肉。”这句话落得又快又实。 蓓赫纳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分明,像一块块石头砸在桌面上:“我们的人还在海上漂着呢!伊纳娅和苏麦娅——到底在不在雅法都是未知!你打算怎么办?”她几乎不给他插话的空隙,话锋立刻往前推去:“难不成,你真打算去热那亚摘橄榄?还是去喀萨村种小麦?那不照样是去别的老婆家吗?” 蓓赫纳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感:“还是你打算去来发铁厂打铁?或者靠双腿走去恰赫恰兰?”她盯着他,目光锐利而清醒,“你别在这儿跟我装矜持。” 空气安静下来。李漓被蓓赫纳兹这番话逼得几乎无处可退。他只觉得脸颊发烫,既是尴尬,也是某种被当众揭开的清醒。那些原本还能支撑他站得笔直的豪气与自尊,在这一刻,被现实像海潮一样反复压下。李漓沉默了片刻,随后,向前走了一步,站得很直。他抬手按住胸口,动作克制而郑重,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体面。 “巴尔卡特夫人,”李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莉迪娅身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接受您的条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莉迪娅原本缓缓迈出的步伐停住了。她回过头,眉眼中掠过一抹胜券在握的平静。“艾赛德,”她轻启朱唇,轻声纠正,“既然您答应了……以后,请叫我莉迪娅。” 而站在莉迪娅身后的阿塞塔略微放松了握在刀柄上的指节,但依旧目光如刀,警惕四周。 莉迪娅继续说道:“你的人还在海上。我已经调遣了家族的佣兵队伍,他们此刻就在莫尔渔村外待命。你们将由他们护送,安全前往我的庄园。”说罢,莉迪娅抬手轻轻一礼。 “今晚,我们就在我的庄园完婚。我是个寡妇,家族当中又没有长辈,所以没那么多礼节限制!我这就回去,派人去请牧师过来。”莉迪娅的语调平静,却没有给人半点拒绝的余地。她提步向门口走去,裙摆在石质地面上轻轻擦过,指尖轻触门框,却没有回头:“至于其他事……明日黎明之后再谈。” 话音落下,莉迪娅缓缓走出房间,门扉随之轻阖。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海风穿过木窗缝隙发出的细响。李漓站在原地,半晌才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那笑意里既有无奈,也有一种不愿承认的动摇。 “这女人的目的,真就这么简单?”李漓低声嘟囔,似乎仍难以消化刚才的一切,“恐怕,她想的可不只是真如她说的那样,一个名义上的婚姻……我知道,她是要借这个机会,以沙陀之主留在黎凡特的唯一一位夫人,参与我们沙陀商队在黎凡特乃至在整个地中海地区的生意。别忘了,虽然我们在黎凡特没了政权庇护,但商路仍连着地中海沿岸、叙利亚城邦、乃至河中诸镇——只要那条路不停,我们的财富脉搏就仍在跳动。” 蓓赫纳兹负着手踱了两步,忽然笑出声,却带着一种更清醒的冷意。“可即便如此,”她道,“这是趁人之危的讹诈,已是你当下能遇到的最体面最温柔的那一种。” 第622章 阿尔-马鲁塔庄园 午后潮光如碎金,沿着莫尔渔村弯曲的岸线一寸寸铺展开来。海水在近岸处变得温和,浅浪反复舔舐着卵石与木桩,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替远行归来者数着心跳。久经漂泊的海龟一号静静停靠在浅水边,船壳吃水不深,却显得格外沉重——那是被时间、盐分与记忆一层层压出来的重量。船腹仍带着深海的腥味与风暴留下的余韵,木板间隐约渗出的咸湿气息,在阳光下慢慢蒸散,像一头筋疲力竭却依旧睁着眼的海兽,终于被允许停下,却还没学会真正的休息。 甲板上传来断续而清晰的声响: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回声,木箱被拖动时粗粝的摩擦声,还有偶尔压低的呼喝与配合不够默契时的短促咒骂。那些属于远方、属于旧路的重量——丝绸、器皿、武器、账册、甚至几件已经失去用途却被反复携带的旧物——此刻正一件件被卸下,暂时离开船体,搬往未知却不可回避的命运。每一次木箱落地,都像是在给过去画上一道不完全的句号。 船上众人陆续踏上坚实的陆地。有人一落地便忍不住露出几乎称得上奢侈的欢喜,脚掌踩进湿润的沙土时,甚至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像是要确认这触感真实无误;她们深深吸气,把带着泥土、海藻与木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仿佛这一下,才真正活过来。也有人却停在原地,站得过分笔直,目光迟疑地扫过脚下的土地——眼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惘。 瓦西丽萨已带着罗斯雇佣兵接管了行李运输。那些来自北地的汉子体格魁梧,肩背宽阔,皮革与锁甲在阳光下泛着旧铁般的暗光。他们一声不吭地扛起木箱,偶尔交换几句粗短而低沉的北方口音,像磨石相互磕碰。海光照亮他们黝黑的手背,老茧纵横,指节粗大——那是长年握斧、提盾、拖拽战利品留下的印记。丝织包裹被他们像对待粮袋一样稳稳安置,陶罐被小心却不多情地放下,武器与储粮分门别类,绳索盘得紧实而规整。还有李漓从海上带来的、所剩无几的“旧大陆的痕迹”,在这一刻被排列在岸边,像一条有节律的铁链,从船舷一直延伸到陆地深处。 然而,在这看似有序的忙碌之外,另一端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即将出鞘的剑。阿塞塔带着阿兰人佣兵队,护送——或者说,引导——众人向内陆方向集结。阿兰骑手们腰刀在侧,刀鞘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低沉而克制的声响;他们的步伐沉稳、间距一致,不急不缓,却不给任何人随意偏离的余地。这不像是单纯的护卫,更像是一种带着礼貌外衣的押送。 阿塞塔更是如影随形地贴在李漓身侧。她站得太近了——近到只要稍一侧身,刀柄便能自然抵住他的肋骨;近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在护卫,还是在看守。她的目光冷静而警醒,像一把始终保持锋利的刀,连李漓呼吸间那一点细微的停顿,都逃不过她的判断。 阿塞塔不多言,也不示威,只是把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行走、停顿、转身,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只有最敏感的几个人才意识到——她的脚步与李漓几乎完全同步,不快不慢,像是用身体本身在传达一个毫不浪漫、却异常清晰的意思:任何试探、逃离,甚至临时的反悔,都不会被允许发生。 瓦西丽萨带着几个罗斯人靠了过来,显然想插手,却被李漓抬手轻轻挥了挥:“忙自己的去吧。” 那动作不大,却很明确。瓦西丽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带人退开。 海风掠过岸线,吹乱了蓓赫纳兹的发梢,也掀起李漓衣摆的边角。风里带着盐分与草木的气味,凉而不寒,却让人不自觉地绷紧背脊。李漓微微收紧肩背,像是在适应这片土地不同于海上的重力,又像是在无声地接受某种已经被命运写好的安排。 就在这时,乌卢卢的声音轻快地插了进来,像一枚不合时宜却真诚的石子,被抛进这潭过于严肃的水里。“老公,我们这是要去你家吗?”她仰着头问,语气里没有防备,也没有算计。 李漓抬眼望向前方。道路微微上扬,离开了潮湿的岸线,朝内陆延伸。远处的丘陵在光影中起伏,橄榄树的影子斑驳而稀疏,叶片在风中轻轻翻动,像一片安静的低语。李漓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心里丈量那段尚未走完的距离,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淡,却认真得近乎郑重:“差不多吧。” “那里有房子给我住吗?”玛鲁耶尔兴奋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合时宜的期待。 “那不是废话吗?”安卡雅拉不耐烦地接口,眉头一皱,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必要。 “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波蒂拉冷静地开口,语气平直,却把话锋稳稳地拉回要害,“她想问的是——我们真的能在那里生活吗?” 这一次,没有人再立刻接话。风吹过,岸边的浪声一下一下拍着石头,远处罗斯雇佣兵搬运木箱的声响也仿佛被拉远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从莫尔渔村到阿尔-马鲁塔庄园的路程不远,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下午的阳光尚未倾斜,仍带着一种克制而明亮的白色,从黎凡特高空缓缓铺落下来。阿尔-马鲁塔庄园就在这片光中显出轮廓。 那并不是一座张扬的贵族府邸,而更像一处被时间反复修整过的富庶领地。庄园外围是一道并不高耸、却修砌得极为结实的石墙,石料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带着海盐侵蚀后的斑驳,有的仍保留着清晰的凿痕——显然不是一次性建成,而是在数代人手中不断添补、加厚、延展。墙角的石块上,隐约还能看到被磨平的浮雕残痕,线条早已不复清晰,却依稀保留着几何纹样的秩序感,像是旧日匠人留下的手势,被后来的时代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没人说得清那符号代表谁,只知道祖辈就这么刻,换朝换教也没舍得磨掉。 庄园的大门朝向并不完全顺从道路,而是略微偏转,对准了远处那条季节性水渠的走向。两扇厚重的木门外包覆着青铜皮,铜面已被岁月磨出暗哑的光泽,其上没有常见的十字或新月纹章,而是以简洁的线条构成船首、浪纹与星形符号——并不炫耀,却带着一种海民特有的自信与记忆,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者:这里的祖先,曾在风浪中与诸神讨价还价。 门内的道路由压实的碎石铺成,两侧低矮的石台上种着成排的橄榄树与无花果树。树干粗壮,枝叶被修剪得极为克制,既不遮挡视线,也不妨碍通风。微风穿过叶片时,空气中立刻多出一层清苦的橄榄香,与成熟果实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贴着鼻腔缓缓展开。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被晒裂的果壳和干草碎屑,显然这里并非只供观赏,而是真正承担着庄园日常的出产。空气里混杂着多重气味:刚磨好的谷物粉尘、晒热的石墙、牲畜圈舍里传来的皮毛与汗味,还有远处厨房中隐约飘出的炖豆与香草气息。 再往里,主建筑群逐渐显现。石制的主体结构呈现出一种介于防御与居住之间的平衡:底层墙体厚实,开口狭窄,高处却设有宽阔的拱窗和通风廊道。拱券的比例并非完全遵循罗马或拜占庭的习惯,而是略显扁平,线条干净利落,装饰极少,只在拱顶交接处嵌着一圈浅色石条,形成稳定而理性的节奏。这种审美并不追求浮华,却极其耐看,像一段被反复吟诵过的古老航歌。 院落中央是一方蓄水池,池水清澈而深,水面被刻意压低,与地面形成安全而实用的落差。池壁的石材明显更为古老,其上可见层层修补的痕迹,而池底则铺着细密的卵石,排列成放射状的图案——并非装饰性的花纹,更像是某种与水流、重力有关的经验之作。水池一角,一尊被风雨磨蚀得几乎失去面容的石像静静立着,身形已难以辨认,只能从残存的姿态看出曾是举臂仰望的姿势,像是在向天空与海平线同时致意。 庄园里的人已经察觉到队伍的到来。仆役与佃户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各自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道路两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李漓和女眷们,以及一起跟着来的罗斯人的武装,却并不畏惧——这是一种长期与雇佣兵、商队和陌生面孔打交道后才会形成的镇定。 李漓踏入院落时,脚下的石地仍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微微发热。光线从高处斜落下来,在他与众人身后拖出一段并不算短的影子,边缘清晰,却不锋利。 午后的日色在庄园里仿佛被驯服了。厚实的石墙与连绵相接的拱廊,将原本炽白而直射的光切割成一块块柔和、克制的明亮,铺在地面与墙面上,不动声色,却恰到好处。瓦西丽萨的罗斯人佣兵队已同阿塞塔的阿兰人一道离开,从侧门转入专属于佣兵的营房区。铁靴踏在碎石路上的声响最初清晰而有节奏,随后渐渐拉远、变钝,最终彻底消失在庄园深处,只留下院落重新归于一种久经人事后的安静。 瓦西丽萨临走前并未多言。她停在门廊的阴影里,目光依次掠过李漓身旁的蓓赫纳兹与凯阿瑟,又转向另一侧静静立着的伊什塔尔。那目光并非审视,更谈不上评判,而是一种老练而迅速的确认——这些女人,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存在;有她们在,李漓的安全自有分寸与余地。瓦西丽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李漓做了一个简短而干脆的告别手势,随即转身,跟着阿塞塔一同走进庄园深处层层叠叠的阴影之中。 “这里就是你们的阿里维德庄园?”尼乌斯塔站在阿尔-马鲁塔庄园的院落中央,仰起头,目光沿着主建筑的拱窗与廊道缓缓游走,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落定的迟疑,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于是又问道:“那……卡莫村呢?它在哪里?” 李漓摊了摊手,动作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甚至反复告别过的事实。“不是。”他说,“这里是阿尔-马鲁塔庄园。这里的主人,一直是我们沙陀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合作伙伴。” “什么意思?”塔胡瓦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回卡莫村?” 李漓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院落中央那方静静蓄水的水池,落在远处橄榄树投下的斑驳阴影里。阳光在叶隙间缓慢移动,他却并未随之移开视线,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我的族人和领民,已经离开卡莫村了。阿里维德庄园……也不再属于我。”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空了。 “天哪……”比达班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伸出手,把身旁的女儿拉近了一步,动作近乎本能,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正从四面逼近。 凯阿瑟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家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阿苏拉雅却忽然笑了出来。那笑意并不温柔,反倒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然。她侧过头,看了凯阿瑟一眼,语气轻快得近乎残酷:“说得好像你在我们来的那个新世界,原本就有家一样。” 波蒂拉点了点头,神情冷静而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实。她看向李漓,目光里没有犹疑,也没有退缩。“阿苏拉雅说得没错。”波蒂拉说道,语气平稳,却异常清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公,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这话说得真好。”伊努克几乎是立刻接了过来,语气爽快而笃定,“我也这么认为。”她说着,伸手拉住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女儿的手,动作自然,没有迟疑,只是抬起头看向李漓,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选择后的平静。 伊努克的反应,像一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其余女眷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干脆笑出声来。原本绷紧的空气被一点点松开,像一根被反复拉紧的弦,终于找回了应有的弹性。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容易被安抚。 “可是……”巴楚埃站在稍后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醒,“老公,如果我们一直住在你朋友的家里,这样……真的合适吗?” “都听我说。”赫利忽然插话,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没有给犹豫留下太多空间,“我们也不是没有家。我刚刚问过努拉丁大叔了。莱奥的其他夫人们,已经带着族人、领民,还有军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家。” “在恰赫恰兰。”阿涅塞随即补充。她的声音比赫利更轻,却更笃定,像是在重复一条早已核实过的事实,“离这里很远,但是真的有家。我也问过努拉丁大叔。” “那我们能去那里吗?”乌卢卢抬起头,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期待几乎不加掩饰,像是在黑暗中终于看见了一条尚未被风浪抹去的路径。 “我更关心的是……”玛鲁耶尔的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迟疑与本能的不安,“不是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而是……去了那里,老公的那些其他老婆,会不会……欺负我?” “还要坐船吗?”萨西尔皱起眉头,眉间的担忧毫不掩饰,“再在海上漂到生死边缘?” 这句话一出口,院落里像是被无形的寒意轻轻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就连纳贝亚拉、霍库拉妮、瓜拉希亚芭这些向来与大海为伴、靠风浪吃饭的女人,也不由得头皮一紧。那段漫长而无休止的漂泊早已在她们身上留下痕迹——昼夜颠倒、补给枯竭、风暴突至、同伴生死未卜。大海并不温柔,它只是习惯了不解释自己的残酷。以至于如今,只要“坐船”两个字被提起,身体就先于理智生出排斥,像是旧伤在尚未痊愈时被人轻轻触碰。 “不用坐船。”蓓赫纳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在一瞬间压住了所有杂音,冷静而笃定,“走陆路也能去。用上车马,快则,大概走半年左右,就能到。”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又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屋舍,最后指向李漓,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这里很快也会成为这家伙的家。要是不想去恰赫恰兰的人,可以想办法说服这里的女主人。她若点头,想留下的人,自然都能留下。” “什么意思?”安卡雅拉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困惑,“不是说……这里是老公朋友的家吗?为什么会——”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未出口的疑问悬在空气里,像一根尚未拉紧的弦。 院落里,风声轻轻掠过。水池表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又很快归于平静。就在这时,拱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一个本地的黎凡特女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她并未急着踏入光中,而是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停顿了片刻——既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合乎礼数的出场时机。她的年纪与李漓相仿,身形修长,却不显纤弱。肩背笔直,重心稳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处理庄园事务所积累下来的从容——那不是刻意塑造的威严,而是日复一日承担责任后,自然沉淀出的稳定感。 第623章 沙陀人离开之后 那个黎凡特女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剪裁朴素,没有多余装饰。布料显然并不昂贵,却被反复清洗、细心打理,边缘干净利落,看不出毛糙的线头。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织带,既实用,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袖口与领缘绣着极细的几何纹样,线条规整而内敛——那是典型的黎凡特式装饰:不张扬,不炫耀,却在细节里保留着秩序与传统。她的黑褐色头发被一块浅色头巾松松包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滑落,在阳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泽,既不显随意,也不刻意收敛。 那黎凡特女人的面容线条柔和,却并不稚嫩。那是一张经历过风浪、却未被风浪击垮的脸。眉眼之间透着清醒与自持,目光落在院落里的众人身上时,没有过分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像是早已习惯面对形形色色的来客,懂得在恰当的距离上保持分寸。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漓身上,停留得略微久了一些,却依旧克制。 随后,那黎凡特女人迈步走入院落中央,在距离李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内敛的礼。那礼节不卑不亢,既不示弱,也不冒犯,仿佛她并非来迎接命运,而只是走到它面前,站稳了自己的位置。 “艾赛德少爷,”黎凡特女人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语开口,发音清晰而稳重,语调不疾不徐,“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与您重逢。” 黎凡特女人的话并未急着推进事务,而是留出了一瞬极短的停顿,像是在给这场意外的相逢一个落脚点。随后,她才继续说道:“夫人已经请来了牧师,现在正在礼堂等您。她吩咐我一见到您,便请您过去。”她略微侧身,示意拱廊另一侧的方向,“至于她们——您的其他女眷们,我已经安排了仆役,先带她们去内院安顿。热水、干净的房间,还有简单的餐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漓却微微一怔。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被某个不合时宜的记忆触动。“等等,”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你刚才……叫我什么?不是阿里维德,而是——艾赛德?”李漓顿了顿,目光在黎凡特女人脸上停留,“你知道我的名字?” “艾赛德少爷”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久违而沉重的回声。那是属于他早已离开的旧生活、旧身份的称谓,是只有在卡莫村、在那些尚未被战争与流亡撕碎的日子里,才会有人这样叫他。一时间,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拧开了尘封的门,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而眼前这个女人,也因此显得愈发面熟,却又始终差着最后一块拼图。 “我是黎拉。”黎凡特女人说道,语气温和而笃定,“现在,负责这里的日常事务,是这座庄园的管事。”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身份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才补充道,“卡莫村的黎拉——从前就住在你家对门。”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语气里也多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旧日亲近:“以前,常去你家帮忙。你母亲让我做过面包,也让我帮着看过灶火。你出门的时候,还总是从我家门前跑过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远却真实的记忆,“我和莎伦,是好朋友。” 李漓的神情终于松动下来,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轻轻卸去了力道。那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记忆仿佛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尘封的画面随之浮起。“黎拉……”李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出了一丝确认,“我想起来了。那年伊德节,你回娘家时,在村口,我还见过你一次。”李漓说到这里,目光在黎拉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久别后的审视与迟疑,“你不是嫁给邻村的一个生意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黎拉的目光短暂地垂了下去。那不是回避,而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收敛——在话出口之前,先将情绪压住。她很快抬起头来,神情依旧平稳,只是眉眼间多出了一层难以完全遮掩的疲惫,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去年,我丈夫在十字军的混战中不幸遇难了。”黎拉说道,语气依旧克制而清晰,没有多余的渲染,却字字落在实处,“他被雷蒙德的军队当作民伕抓走,逼着去给他们修城墙。可后来,在两支十字军彼此争夺地盘的时候,又被坦克雷德的军队当成敌人的仆人杀死了。” 黎拉说到这里,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在句尾微微放缓,像是终于把那段经过完整地说完。 “婆家那边……也就此没人了。”黎拉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随后,她略微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能够落下去的位置,“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卡莫村。”黎拉继续道,目光平直而安静,“那时候只想着,只要人还活着,总能熬过去。换个地方,换种日子,再苦一点,也还能忍。”话语平稳,却像在无声地勾勒出一条被反复碾压、却仍旧往前延伸的生路。 黎拉的声音很稳,却并不冷。那是一种在反复逼迫中被迫学会的平静——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得太久,早已明白,失控并不能换来任何转机。 “年初的时候,比奥兰特夫人带着你们沙陀人和军队离开了。”黎拉说道,语气清楚而克制,“只有与你们沙陀人拈亲带故,或是关系足够紧密的本地黎凡特人,才能从沙陀军那里领到配给,跟着一起迁走。其他人若想同行,虽然也能得到庇护,却得自行准备粮食和盘缠。所以,和你们沙陀人没有深厚关系的人,真正能跟去的,只有那些家底殷实的大户富户。我们家……太普通了。”黎拉低声说道,“和你们沙陀人,也攀不上什么关系。”她微微抿了抿唇,那是一个极短、几乎不被察觉的停顿,“所以,我父母连犹豫都没有,就选择留下来。我们原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不过是换个领主,换种税法——就算再难,总还是能活下去的。” 黎拉抬起头,目光依旧清醒而冷静,可在说到这里时,却不可避免地收紧了一分,像是回忆里那一刻的天真,此刻才真正显出代价,“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十字军接管卡莫村的时候,竟然对我们这些天方教徒赶尽杀绝。”她说道,语调没有抬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确定,“他们……只要土地,不要人。” 这句话落下,院落里一瞬间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一下。风声贴着石墙迟疑地掠过,又很快消失;水池里的水面平滑如镜,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像是在无声地承接这句话的重量。 “那天我和我女儿不在家。”黎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刻意掩饰其中那点冷意,“所以我们躲过了一劫。”她的手指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放松,像是已经不愿再让情绪停留太久,“等我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房子、邻里、亲戚……全都没了。” 黎拉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走过那条回家的路,看见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又默默将那一幕合上,不再多说。 “我没了去处,只好去找努拉丁大叔讨口饭吃。”她说道,“我知道他是你们沙陀人,也是你们留在这里的人,不管怎么说,从前,我总还是你们的领民。”她顿了顿,仿佛终于把一口压在胸口许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努拉丁大叔倒没有不管我,于是,他就把我介绍来了这里。”黎拉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背依旧挺直,却像是终于把那段日子放在了身后。 “在这里,夫人对我很好。我和女儿,总算是有了个能站稳脚的地方。”黎拉说道,语气里第一次真正透出了一点温度,“不问来处,也不逼人低头。”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浅,却真实而克制,“上个月,老管事过世了,老管事无子,于是,夫人就让我接下了管事的差事,因为我曾帮丈夫管过账,略懂些做生意的事,而且我至少对你们沙陀人还算熟悉。” 李漓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只觉胸口一阵发紧。那些他早已离开的选择与路径,如今化作一条条命运的岔路,在眼前清晰铺开——没有夸张,也无法回避。情绪在心底翻涌,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既无法轻易安慰,也无法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老公,这里的夫人,在礼堂等你?”尼乌斯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警觉地侧头看向李漓,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多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而且刚才还说,这里很快就是你的家?难道——老公,你这是……又要结婚了?”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偏偏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李漓被问得一滞,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掩饰那点来不及藏好的尴尬。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已经算是默认。空气里顿时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艾赛德少爷。”黎拉恰到好处地开口,像是替这份微妙的停顿按下了继续的按钮。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处理事务时特有的果断与分寸,“礼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请您尽快随我过去吧。夫人正在等您。” 说完,黎拉并未再给众人继续发散猜测的时间,转而看向一旁早已候着的几名仆役,语调立刻变得清晰而利落,像换了一把声音。 “按刚才商量好的安排,”黎拉吩咐道,“把夫人们送去村子里的空房子,先帮她们安顿下来。行李一并带过去,动作快一些,别怠慢了。” “村子里……有很多空房子?”李漓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庄园,又看向黎拉,眉头微微一动,“还有,为什么我的这些夫人们,不直接住在庄园里?”这个问题并不尖锐,却带着李漓一贯的警惕。 “您放心,艾赛德少爷。”黎拉立刻应道,显然早已预料到会被问起,“村子就在庄园后面那座小山坡的另一侧,是一处坞堡,防御完备,同样安全。而且,村子与庄园之间有好几条地道相连,来去都很方便,紧急情况下也能迅速互通。”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没有刻意回避现实。 “自从十字军到了这一带,有点积蓄的人家几乎都跑光了。”黎拉继续说道,“留下来的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不少。当然,那些土地和房屋,本来就都是巴尔卡特家族的产业,如今只是暂时有人住进去,并不复杂。” 黎拉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语气多了几分谨慎而周全的考虑:“其他女眷一并住进庄园里,总归不太合适,也容易引人议论。不过您放心,夫人已经交代过,她们的伙食、日常所需,一应由庄园负责,不会有任何怠慢。” 李漓听完,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更像是一种迅速而安静的权衡——把局势、代价、人与人之间尚未说出口的期待,一并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带路,黎拉。”李漓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像是把某个尚未成形的判断暂时收拢进胸腔。 转身之前,李漓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自觉聚在一起的女眷们。 她们站得并不凌乱,却也谈不上整齐,只是下意识地靠拢在熟悉的人身边。有人把手拢在袖中,有人轻轻按着同伴的手背,动作细小,却彼此心照不宣。李漓的目光在她们脸上略作停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缓——像是在确认她们是否真的听懂了,也像是在向自己确认,这一步是否仍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就按她说的,先这样吧。”他说,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们跟他们过去,很快就能安顿好的。” 女眷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应了一句,还有人只是抿紧嘴角,却终究没有提出异议。她们并非全然放心,却都清楚——在眼下这个阶段,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短暂的静默像一块湿布,压在空气里。 “我想学骑马!最好,明天就能让我学!”伊什塔尔忽然开口,语调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怕这份沉重再多停留一瞬,“在这个世界里,不会骑马也太吃亏了吧?”这句话来得突兀,却正好落在缝隙里。 “对!”托戈拉立刻接了上来,顺势把话题往前推,“学骑马。在这里,不会骑马,根本不配称为战士!”她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一下子变得务实起来,“主人,不如让夫人安排些人,教大家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也好谋生。” 空气里的紧绷感被这一来一回慢慢松开。 黎拉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稳妥,却多了几分顺水推舟的意味:“艾赛德少爷,只要您亲自和夫人提这件事,我想夫人会答应的。” 李漓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李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清醒,“来到旧世界,她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没时间让人胡思乱想。”这话说得不重,却落得很实。 很快,女眷们脸上的紧绷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起来,有人已经在讨论“谁先学”“去哪儿学”,那股原本悬在心口的阴影,被一点点挪开了。于是,她们在仆役的引导下,沿着通往村子的道路离开了庄园。裙摆掠过碎石地面的声响渐渐拉长、稀薄,最终被风声与树影吞没。脚步声消失后,庄园里重新回归了一种克制而清晰的安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犹疑与不安,已经被妥善安放在了身后。 蓓赫纳兹与赫利一左一右,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却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她们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始终与李漓保持在最合适的半步之内——既不显护卫的刻意,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插入这条线。她们的目光并不四处游移,却对每一次回声的变化、每一道阴影的移动都心中有数。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警觉,而是长期在危险中行走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黎拉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石拱之间的空间逐渐收紧,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深沉。日光被层层拦截,只留下被石壁反射过的余辉,像一层被驯服的亮度。脚步声在石地上回荡,被反复折叠、拉长,又在转角处突然断开,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者:这里并非日常起居之所,而是被时间与仪式一同打磨过的空间。 最终,他们踏入了庄园深处的礼堂。礼堂并不宽阔,却显得格外古老。高挑的拱顶由深色石材垒成,石面因岁月侵蚀而泛着微微的暗光,像是曾吸收过无数祈祷、誓言与低声的交谈,如今只剩下沉默地承载。石缝之间,嵌着早已褪色的彩釉碎片,颜色残缺,却依旧顽固地附着在那里。细看之下,仍能辨出十字与星形交错的纹样——那是一种属于更早年代的符号语言,混杂着海民对星辰的敬畏,与后来宗教秩序的象征。它们彼此覆盖、彼此修正,却从未被彻底抹去,像这座庄园本身一样,在层层更替中保持着自己的记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灰与陈木混合的气味,冷而干净。这里并不欢迎喧哗,却对即将展开的谈判保持着耐心,仿佛早已见过太多类似的时刻,只是静静等待下一次权衡与抉择的落座。 第624章 先谈清楚价码 阳光从侧墙几扇狭长而高耸的窗中斜斜落下,被窗棂切割成数道明亮却克制的光带,铺在石地与木椅之间。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的干燥气息,与淡淡焚香混合在一起,既不浓烈,也不神秘,只是一种让人下意识放低声音的味道。 牧师已经站在祭坛前。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肃穆而耐心,目光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默默丈量时间的流向。那是一种早已见惯人世纷扰的从容——显然,他早已习惯在各种并不“神圣”、却依旧需要仪式来维系秩序的场合,主持自己的角色。 莉迪娅坐在礼堂一侧的长条木椅上。那椅子年代久远,边角被无数次起落磨得圆润光滑。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却不显拘谨,也没有刻意摆出庄园女主人的姿态。她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早已在心中把所有需要面对的事情整理妥当,只等它们一一到来。阿塞塔立在莉迪娅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看似放松,重心却始终稳定,像一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老猎犬。 而在阿塞塔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浅色的小袍子,布料并不新,却被洗得干净柔软,衣角被人细心地反复缝补过,针脚规整而耐心。她站得并不拘束,一只小手抓着阿塞塔的衣角,另一只却空着,像是随时准备松开。她的头发柔软而微卷,用一根细绳随意地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她的眼睛很大,颜色偏浅,在礼堂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漓看。那目光里没有生疏,也没有怯意,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好奇,像是某种尚未被世界教会怀疑的直觉,已经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判断。 此刻,莉迪娅正与牧师低声交谈。那牧师对她的态度显得格外恭顺,全然不像西欧常见的神职人员与封建主之间那种若即若离、暗含张力的关系,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克制而老练的恭维。 李漓踏入礼堂的瞬间,莉迪娅便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利落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早已在心中掐准了他的到来。长袍随之垂落,布料相互摩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旋即归于寂静,只留下她笔直而从容的身影,稳稳立在光影之中。 “艾赛德,你来了?”莉迪娅开口时语气自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熟稔,仿佛只是等他来赴一场略微迟到的午餐,而非一场即将决定彼此命运、权力与归属的仪式。 “莉迪娅。”李漓也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疏离,也不冒进。他的语气同样平静,却明显多了一层谨慎,“在举行仪式之前,我还有几个疑问。想先把一些事情……确认清楚。” “当然。”莉迪娅笑了笑。那笑容理性而坦率,没有半点新娘应有的羞怯或踌躇,反倒像一位坐在谈判桌另一端的合作者,“事先把价码谈清楚,总比事后争执要体面得多。” 李漓闻言,也笑了一下。“这是你先夫的产业吧?”李漓问道,语气温和,却带着审慎的分量,“我和你在这里结婚,真的合适吗?” “不。”莉迪娅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回答得干脆而明确,“这并不是我先夫留下的产业。这是我父亲的遗产,是我们巴尔卡特家的。我的先夫——是入赘而来。” 莉迪娅看了李漓一眼,目光清亮而坦然,像是提前拆解了他的思路:“你是不是还想问,这么仓促的婚事,教会会怎么看?” “阿里维德先生,”牧师适时开口,目光转向李漓,语气郑重,却不失一种克制而真切的热度,“教会完全支持巴尔卡特夫人的决定。她已故的父亲在世时,乃至夫人本人,一直都是本地马龙派教会最受尊敬的信众,也是教会最稳固、最可靠的世俗依托。为避免阿尔-马鲁塔庄园落入异端之手,或遭掠夺者染指,教会愿意为此次婚配提供简化礼仪——这是在非常时期,为信众安宁与教会财产安全所作出的牧灵裁量。” 牧师略作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以应有的分量,随后继续道:“婚礼将依战时简礼举行,只行见证、祝祷与象征物交换,不设公开游行,也不张扬宴饮。仪式将由一位贵族与一位平民共同见证——分别是来自阿兰王族的阿塞塔女士,以及您昔日的臣民、本地农民黎拉女士。” “原来如此。”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神情却不免掠过一丝思索。他随即抬眼看向阿塞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带着一队佣兵四处谋生、行事干脆利落的女人,竟然出自阿兰王国的王族血脉。 察觉到李漓的目光,黎拉压低声音,在一旁补了一句:“阿塞塔确实是阿兰王族的旁系。她父亲死在草原上,名头还在,封地却早就没了。至于那群佣兵……都是她的族人,拖家带口,眼下就住在这村子里。” “喂!又不是我结婚,介绍我的情况干嘛?”阿塞塔笑了笑,神情却淡了些,“这身份,好些年没人提了。今天能派上用场,倒也算没白留着。” “艾赛德,至于你我成婚之后是否改姓——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可能。”莉迪娅开口,把李漓走散的思绪稳稳拉回原处,语调随之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意味,“而我,也并不在意。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有孩子。” 莉迪娅没有给李漓太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便顺势接了下去:“既然要结婚,我索性先把我们家族的底细告诉你。”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专注,不再带笑,“我们巴尔卡特家族,自称是比布鲁斯旧家族的后裔。族谱里就是这么写的。我们的祖辈一直称自己为‘海民旧族’——别人,则叫我们腓尼基人。”莉迪娅并未刻意强调这些,“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阿拉伯人——至少,在周围那些自称阿拉伯人的黎凡特人眼里,我们不是。所以,我们坚持的,是这片土地更早以前的信仰——古老的十字教。”她补充道,语气依旧理性,“当然,我们和十字军不是一路人,和拜占庭,也不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和你们沙陀人很像,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异类’。区别只在于——你们来了几十年,又离开了。而我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被岁月留下来的人。” “莉迪娅,我们说点实际的吧。”李漓说道,语气平稳而直接,没有铺垫,也不绕弯子,“结婚之后,你会染指我们沙陀人留在黎凡特的生意吗?如果会——”李漓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施压,只是等待一个清晰的答案,“我想知道,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莉迪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也早已为此准备好答案,“自从你们沙陀军民离开之后,你们的商队,以及与你们长期合作的那些势力,本来就在我这里落脚。那些与你们长期往来的其他国家的合作伙伴,如今在托尔托萨和你们做生意,全都在我这里停留。”莉迪娅说道,语气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陈述既成事实的冷静。 “参与你们的生意,本来就是我与你们继续合作的根本理由。但这种合作,早就开始,而不是还要等到联姻之后。”莉迪娅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分遮掩,“你们的军政势力已经撤走。如果不在本地留下一个可靠的代理人,你们的生意根本撑不下去。光靠努拉丁那间小旅店,作为联络点可以,但它承载不了你现在的体量,更扛不住真正的风浪。”她略微前倾,把话说得更实在,也更冷静:“所以,我和祖尔菲亚已经谈妥了合作细节。托尔托萨一线,你们的代理人,是我。利润四六分成。我四,你六。我出港口关系、出庄园、出武装、出教会的遮羞布;你出货与渠道。我可是承担被坦克雷德抄家的风险,四成是买命钱。” 莉迪亚没有给李漓留下太多缓冲的余地,语气随即收紧,“我觉得,我们之间,没必要在生意上再讨价还价了。除非——你打算推翻祖尔菲亚与我的密约,重新来过?别忘了,你外出之前,是亲自授权祖尔菲亚代管沙陀事务的。”莉迪娅微微挑眉,“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派人,把那份盖着你们那些……说实话,没人看得懂的汉字印章的密约取来,让你亲自查验。”话到这里,莉迪亚终于停下,把反驳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对方。 礼堂里短暂地安静下来。高窗透下的阳光仍旧斜落,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仿佛连空气都在等待一个结论。李漓看着莉迪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退让,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心中已有判断后的确认。 “既然如此,”李漓开口,语气平稳而笃定,“生意上的事,就按祖尔菲亚和你的密约继续执行吧。至于查验——回头,空了再说。这种大事,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知道,你没那么蠢。” 莉迪娅捕捉到了那点变化,嘴角掠过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还有其他事,需要继续协商吗?” “没了。”李漓答得干脆。 莉迪娅点了点头,“既然条件都谈妥了,那就结婚吧。” “这场联姻,”李漓摊开双手,笑了一下,语气像是在随口调侃,“恐怕,也是祖尔菲亚和你的密约内容之一吧?” “就算是,又怎么样?”莉迪娅微笑着反问,语气坦然,“你不觉得,这样能让我们的合作更有保障吗?”她随即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清晰而克制:“不过,密约里确实没有这一条。这场婚姻,是我和你本人,在今天上午谈妥的。” 莉迪娅的目光没有回避,反倒更直:“我确实向祖尔菲亚提议过与你联姻,但她不敢替你做主。”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话说清,也是在把自己摆到台面上,“说实话,我也很清楚——你们沙陀人,原本根本看不上我这种小门小户,而且还是个寡妇。哪怕只是收个偏房,恐怕也未必情愿。祖尔菲亚只是没把话挑明罢了。” 莉迪亚笑了笑,那笑意既不自卑,也不讨好:“可现在,你在这里,需要我。就当是我趁人之危吧。你又想怎么样?” “好吧。”李漓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一声。 “沙陀人向来以震旦李唐宗室后人自居,规矩确实多了些,”李漓说道,语气却出乎意料地随和,“但我自己,其实没那么讲究门第。是不是寡妇,也不重要。”李漓抬眼看向莉迪亚,目光坦然,“人顺眼,就够了。我觉得你挺能干的,而且也挺漂亮。能给我做个老婆——也是我的福分。我们震旦人常说,今生能够结婚夫妻,那是前世种下的姻缘。”话说到这里,李漓已不再犹豫:“好了,婚礼仪式,赶紧开始吧。” 李漓的这句话,却让莉迪娅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是一次彻底理性的交换,却在那一瞬间,心底生出了一丝并不在计划之内的暖意。 一旁的蓓赫纳兹似笑非笑地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过,压低声音道:“原本还以为这婚结得……结果倒好,这家伙又,真看上人家了。” 赫利也看了李漓一眼,随后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无奈与了然——像是早就料到,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仪式随即开始,又几乎在眨眼之间结束。牧师的祝词简短而克制,没有冗长的赞颂,也没有层层递进的仪式动作,只是以最基本、最必要的步骤,完成了一场本就不以情感为核心的婚约。他的声音在礼堂高挑的拱顶下回荡了一瞬,便安静地落下,像一枚被时间接住的印章。 李漓与莉迪娅站在祭坛前,相互靠近了一步。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那动作更多出于礼节与确认,而非情感的宣誓。没有誓言,没有低语,甚至连一个吻都没有。分开时,他们的神情都很平静,仿佛刚刚完成的是一项早已谈妥的事务,而非人生中某个应当被铭记的瞬间。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气氛开始自然松弛下来之时——那个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小身影,忽然动了。那个原本安静地待在阿塞塔身侧的小姑娘,目光却始终黏在李漓身上,像是认准了某个目标。此刻,她迈开还有些不太稳的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袍角在她膝边晃动,脚步略显踉跄,却毫不犹豫。下一瞬,她一把抱住了李漓的小腿。她的力气并不大,却抱得异常用力,双臂紧紧环着,像是生怕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阿比!”小姑娘仰起头,声音清脆而用力,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终于又有阿比了!” 这一声喊,仿佛骤然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李漓整个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那双浅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迟疑,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未经教化的笃定与欢喜。一时间,他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所有事先准备好的理性与分寸,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迟钝。 莉迪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种柔和却并不脆弱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算计,也没有得逞的满足,更不像是在旁观一场被精心设计的结果,而更接近于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像是事情终于走到了它本该抵达的位置,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 “这是我的女儿,狄奥多拉。孩子以为‘爸爸’就是‘能把妈妈和她护住的男人’。”莉迪娅轻声说道,语调很轻,却足够清楚,在礼堂并不嘈杂的空气中恰到好处地落下,“她今年四岁。看来,她和你真的挺投缘。” 李漓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明亮而笃定,仿佛从一开始就认准了他的位置。他弯下腰,将狄奥多拉一把抱了起来,动作略显生疏,却极其小心,像是在下意识地避免任何可能让她不适的动作。 “你好,狄奥多拉。”李漓说这句话时,语气明显放缓了许多。随即,李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仓促地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那金币在光线下闪了一下,被他塞进狄奥多拉的手心。 “拿着。”李漓说道,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郑重,“这是新爸爸给你的见面礼。” 小女孩几乎是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贴得很近,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练习过无数次。她毫不掩饰那种单纯而直接的依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枚金币,只是笑得毫无保留,眉眼弯起,整个人贴在他怀里。那笑容纯粹而笃定,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早就认定的位置。仿佛这世上所有尚未确定的东西——去向、身份、未来——都在这一刻变得无关紧要。 第625章 适应旧世界 李漓在阿尔-马鲁塔庄园住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安稳,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这座庄园并不奢华,却井然有序。清晨时,石砌回廊里会积着一层尚未散尽的夜凉,橄榄树的影子被初升的阳光拉得细长,像一封被慢慢展开的信。李漓常在这个时候醒来,听见远处仆役压低声音的脚步,看见庭院里莉迪娅安排事务的身影——她总是站得很直,语气平稳,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上行走,既不急,也不退。 李漓原以为,这场婚姻会是一种冷静而明确的交换,彼此心照不宣。可事实并不按预期行走。莉迪娅并不是那种会把关系压扁成条款的人。她谨慎,却不疏离;克制,却不冷淡。她会在晚餐后与他并肩坐在廊下,谈庄园的账目、邻近土地的局势,也会在话题走到尽头时,忽然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一个不该出口、却偏偏已经在心里成形的念头。 那些细小的停顿,反而比直白的示好更撩人。他们的靠近,是一种循序渐进的试探。最初是目光的停留,比礼节略多一瞬;接着是言语里不动声色的关照——谁更适应夜里的凉风,谁在某种香料里会微微皱眉。后来,连矜持本身都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莉迪娅偶尔会露出极轻的笑意,很快又收敛回去,仿佛那点柔软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李漓则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错觉,一次比一次清晰。最奇妙的是,这种渐渐生出的亲密,并不令人不安。它没有逼迫,没有索取,更像是两个人在确认:原来可以这样靠近,而不必失去自己。 然而,真正打破李漓预期的,是狄奥多拉。这个孩子几乎是毫无预警地闯进了他的生活。第一次,是她站在走廊尽头,抱着一只明显被修补过多次的布偶,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跑向李漓;第二次,她干脆在李漓整理行装时坐在门口,双手托着下巴,一句话不说,只是看;再后来,她会理所当然地跟在李漓身后,仿佛那是世界最自然的秩序。 狄奥多拉黏人得毫不掩饰。狄奥多拉对李漓的依赖,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确定感。她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许可。她会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图塞到他手里,会在夜里做了噩梦,第一时间跑来敲他的门。哪怕李漓的亲生孩子们在场,她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挨着他坐,好像他身边有一块只有她看得见、也认得出的安全之地。 这让李漓一开始有些无措。他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依赖,尤其是来自一个并非血缘相连的孩子。可狄奥多拉并不要求回应,她只是存在——安静又执拗。渐渐地,李漓发现自己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好让狄奥多拉跟得上;会记住狄奥多拉不爱某种太苦的草药味道;会在她睡着后,替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无法拒绝。莉迪娅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她只是偶尔在远处注视,神情复杂而温和。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松动,也有一种隐约的释然——像是终于确认,这个男人女儿是真心的好。 在村子里,马蹄声第一次真正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清晨,薄雾还没从低地散开,黎拉便带着人把几匹拉货的马牵进了空地。马并不算高大,也谈不上漂亮,毛色杂而朴实,鬃毛被修剪得整齐,显然是为干活、为耐力而生,而不是为了炫耀。可对那些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来说,这几匹马却像是某种崭新的门槛——跨过去,便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 阿塞塔站在空地中央,披着旧斗篷,神情冷静。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先牵着一匹马走了几步,示范如何靠近、如何安抚、如何让马接受人的存在。阿兰人的骑术从来不是花架子,而是一整套从草原生存中淬炼出来的规矩:站位、手势、呼吸、目光,每一处都在告诉对方——你是同伴,而不是负担。 凯阿瑟、伊什塔尔、阿苏拉雅、特约娜谢、维雅哈几乎是同时站了出来。这些女人大原本就是战士,从刀枪和奔跑中长大,对恐惧并不陌生。她们的动作一开始略显生硬,却没有犹豫。翻身上马时,肌肉的记忆很快接管了身体——她们学得很快,跌倒也不抱怨,只是在地上拍去尘土,重新来过。阿塞塔偶尔会出声纠正,语气并不严厉,却不容含糊。阿兰人的教法就是如此:你可以慢,但不能糊弄。而与她们一同学习骑术的,还有那些新世界原住民天方教女战士。如今,她们阴差阳错地成了李漓的妾,身份被迫改变,可战士的底色并没有因此消失。既然已经获得了参与学习技能的资格,她们自然不会错过。她们并不自卑,也不退缩。 尼乌斯塔的出现,则让不少人暗暗侧目。她换了一身并不张扬、却剪裁合身的骑装,发辫束得整齐。她走向马匹时,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仿佛这是一次礼仪训练,而不是体力活。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如今早已不再拥有从前那样的排场——两个女仆,有限的随从——可她仍然固执地认为,骑马是贵族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种身份的语言。哪怕姿态还不熟练,她也要学会用这种语言说话。 奈鲁奇娅则完全是另一种理由。她看马的眼神,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评估。她会低声和马说话,摸它们的颈侧,检查蹄子,问得最多的不是“怎么骑”,而是“能走多远”、“耐不耐渴”、“能不能带重物”。在她的想象里,未来依旧绕不开牲口——只是换了对象。牛、羊、马、甚至骆驼,都是她准备重新打交道的伙伴。 最让人意外的,是托戈拉。她原本就会骑马,而且骑得并不差。可她还是走进了队伍里,站在那些初学者旁边,安静地观察阿塞塔的动作。她很快意识到,阿兰人的骑术和她熟悉的方式并不相同:更强调人与马的协同,更讲究节奏与耐力,而不是单纯的速度和冲锋。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放下原有的习惯,重新调整自己的坐姿与缰绳,用一种近乎谦逊的态度重新学习。 在货栈里,安卡雅拉、马鲁阿卡、布雷玛第一次坐在一起时,神情里多少带着一点不安与新奇。她们面前摆着几枚铜币、几块被切割过的银条,还有一小袋被称作“第纳尔”的金币。阳光从窗棂斜斜落下,金属表面映出冷而克制的光泽——不像装饰品,更像某种沉默却有分量的承诺。对来自新世界的她们而言,这些东西并不陌生,却从未被赋予如此复杂而严肃的意义。在她们原本的世界里,价值往往是可以触摸的:粮食、工具、牲口、盐、织物,甚至是人情与誓言。可在这里,价值被压缩进这样小小的圆片之中,轻得可以放进口袋,却重得足以左右生死。 “这不是金属,”黎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她坐在桌子一侧,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这是信用,是秩序,也是暴力被允许出现之前,世界给出的最后一种妥协。”她没有急着讲算法,也没有抛出复杂的账目,而是先让她们理解:为什么货币存在。 安卡雅拉学得最认真。她习惯于倾听,也习惯于在脑中反复推演。她会把一枚铜币放在指尖,轻轻转动,问的问题总是直指根本——“如果所有人都不信它了,会发生什么?”“是谁在背后保证它的重量?”这些问题让黎拉露出了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 马鲁阿卡的注意力则更偏向流通本身。她很快意识到,货币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拥有,而在于交换。她会反复追问不同货币之间的兑换关系,关心谁在用,谁拒绝用,以及拒绝的代价是什么。她的眼睛亮得很快,像是突然看见了一条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河流。 布雷玛起初有些迟疑。她对“看不见的价值”始终保持警惕,可当黎拉把一袋麦子、一把盐和一枚银币并排放在桌上,让她们估算在不同城市、不同季节的等价关系时,布雷玛沉默了很久。那一刻,她意识到,这并不是虚幻,而是一种比物本身更锋利的工具。 就在这时,瓜拉希亚芭和比达班也凑了过来。她们的动机要直白得多——钱。或者说,钱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瓜拉希亚芭对金币的兴趣几乎不加掩饰,她会眯着眼睛掂量重量,笑得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比达班则更现实,她关心的是:用这些钱,能买到多少武器、多少人、多少安全。 黎拉并没有打断她们的热情,只是冷静地补上一句:“你们要记住,钱本身不保证你得到任何东西。它只保证你有资格参与谈判。”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商业课程并不只停留在屋子里。黎拉会带她们去集市,站在阴影里观察商贩的讨价还价,分辨哪些沉默是真诚,哪些笑容是陷阱。她们学着听不同口音的数字发音,学着分辨掺假的银子,也学着看懂账簿里那些刻意模糊的行文。 而在这一切之中,迪亚洛娅几乎已经走在了前面。迪亚洛娅并非新世界来的人,可她来自的几内亚湾沿岸,在黎凡特面前依旧显得遥远而粗糙。这里,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交汇点:香料、丝绸、皮毛、奴隶、金属、纸张、故事与谣言,在同一条路上反复流动。迪亚洛娅学得很快,也学得很杂。她已经能大致判断,一袋胡椒在亚历山大港、在大马士革、在安条克分别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哪种货物在穿越沙漠后会翻倍,哪种只会招来麻烦。 塔胡瓦、巴楚埃、伊努克对“管理”产生兴趣,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归。在新世界,她们习惯于发号施令,也习惯于被服从。秩序来自力量,权威来自威慑——目光、姿态、武器,甚至沉默本身,都是统治的工具。她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那是生存环境塑造出来的直觉:如果你不能让人害怕,就必须随时准备被挑战。 可到了旧世界,这套直觉开始频频碰壁。这里的人并不总是对强硬立刻低头。仆人会拖延,管事会推诿,甚至连奴隶,都懂得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喘息的空间。没有人公然反抗,却也没有人真正顺从。命令在传递的过程中被“理解”“解释”“延后”,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恼火却无从发作的温吞状态。 这让塔胡瓦感到不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的并不是权力,而是理解权力如何运作的钥匙。她依旧是“上位者”,可这个位置不再自动带来控制力。于是,她开始留意庄园里的日常运转:为什么某些决定必须写下来,为什么有些处罚不能当场执行,为什么连分发口粮都要经过登记。 巴楚埃的反应更直接。她对这种“绕远路”的方式本能地不耐烦,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方式更稳固。规则一旦立住,就不必每天重复威胁。人们或许不尊敬你,但会尊敬制度,而制度一旦开始运转,便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情绪与体力。 伊努克则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她看得最多,也记得最细。她会在夜里重新回想白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一句话是如何被理解的,一个决定是如何被执行的,一次纠纷是如何被平息的。她慢慢意识到,在这里,管理并不等同于控制,而更接近于安排——安排责任,安排边界,安排后果。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庄园书房。那里有几本并不起眼的书,封皮已经磨损,页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内容并不神秘:契约、判例、土地划分、仆役义务、主人的责任。没有英雄,没有战争,甚至没有鲜明的情绪,只有冷静而耐心的条文。可正是这些条文,让她们感到一种陌生的力量。 萨西尔对神学的关注,并非出于闲情逸致,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问。她本该死在奇琴察的祭坛上。作为酋长的庶女,她的命运早已被写进仪式的节拍里——血、石、神祇、群体的安宁。可她偏偏活了下来,被从必死的轨道上硬生生拽走,跟着李漓踏进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黎凡特对萨西尔而言,几乎像一座活着的神学迷宫。这里不是单一信仰的土地,而是教派、解释、异端与禁令层层叠加的所在。在阿尔-马鲁塔庄园里,她可以接触到庄园藏书中的《十字经》,那些以秩序、牺牲与救赎为核心的文字,语气冷静却锋利;而在村子里,在夜色与低声祈祷掩护下,她又能接触到《天方经》,哪怕十字军明令禁止,天方教徒们依然在角落里、在家中、在看似平常的日常里,偷偷完成他们的礼拜。她读得很认真。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托戈拉曾经讲给她听的那些天方教教义,与《天方经》本身,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可以说,相去甚远。 米安的变化,则发生得更加缓慢,却同样深刻。她并非来自新世界,这个被认为失去了祖灵的庇佑的芳族女祭司,从小生活在祖灵与巫术的庇护之下,习惯了用占卜、禁忌和仪式解释命运。可在黎凡特,在这个庄园里,在接触到如此多成体系的信仰之后,她第一次开始怀疑:祖灵是否真的在“支配”一切,还是只是被人不断召唤来为恐惧与选择背书。她依然保留着原始崇拜的形式——她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背叛。可她内心深处的支点,已经悄然移动。她开始意识到,巫术并不能回答所有问题,祖灵也未必关心每一次犹豫。 至于其他女人们,她们的关切显得更加个人,也更加诚实——没有宏大的目标,没有体系化的野心,只是各自抓住了一条能让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细线。 霍库拉妮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献给了天空。她对黎凡特的天文学着迷得近乎虔诚。夜晚来临时,她常常独自坐在屋顶或院落边缘,盯着星辰的运行轨迹发呆。这里的星空与她熟悉的世界既相似又陌生,星座的命名不同,历法不同,对时间的理解也不同。 波蒂拉则沉入了另一种更贴近血肉的知识里——医术。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急切的贪婪去学习的。药草的名称、用途、配比,放血、缝合、止痛、退热,她一样不落地记下。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疾病比刀剑更公平,也更残忍。她观察伤口的愈合,询问病人的反应,甚至会主动帮忙处理那些最不讨喜的病例。她学医并非为了仁慈,而是为了掌控——掌控生死之间那段狭窄而珍贵的缓冲地带。 乌卢卢的关注点始终没有离开“手”。工具、材料、结构、用途。她对庄园里的铁器、木器、绳索和锁扣充满兴趣,会反复拆看,又小心复原。她来自北极的小工具文明,在那里,工具不是附属品,而是生存本身的延伸。黎凡特的工具更复杂,也更分工明确,这让她既震撼又兴奋。她开始思考如何把这些技巧简化、组合,变成适合长途迁徙与恶劣环境使用的版本——她从未停止为“离开”做准备。 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则找到了最直接、也最温柔的切入口——美食。她们几乎是用味觉去理解这个世界。香料、油脂、发酵、烘烤、炖煮,每一种新做法都让她们惊叹不已。她们会把旧世界的食材处理方式带进厨房,又尝试用这里的材料去复现记忆中的味道。对她们而言,做饭不只是果腹,而是一种安抚——只要能做出一道让人点头的菜,这个地方就暂时不是敌人。当然,无论是其它那些成了李漓的妾的新世界来的女族人、女仆从们,或者从穆拉比特跟来的女奴们,也跟着她们,在学习烹调。 玛鲁耶尔关心的,则是穿衣与外表。这并非虚荣,而是一种适应。来自火地岛的她,曾经对裸体毫不在意,身体只是身体,从不需要解释。可在黎凡特,衣物是一种语言,是身份、阶层、性别与安全的混合表达。她开始认真研究布料、剪裁、颜色,学习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保护自己,又不至于显得失礼。她第一次意识到,遮蔽本身,也是一种社会技巧。 纳贝亚拉依旧顽固地站在阴影里。她对犯罪的兴趣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的执着。她观察庄园守卫们巡逻路线,记住看守换班的时间,研究哪些行为会被忽略,哪些会立刻招来惩罚。当然,她不是为了在庄园犯罪,而是在学习,纳贝亚拉真正关心的,是如何作恶而不被抓住——在她看来,这同样是一种对规则的理解,只不过站在反面。 昆巴则显得格外安静。她几乎什么都不关心,不是冷漠,而是过载。她并非新世界来的人,可黎凡特与西非南部的差异之大,依旧彻底击碎了她原有的认知。制度、信仰、生活节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切都陌生得让人无从下手。她需要时间,只是坐着看、听、记,把世界重新拼起来。在这种状态下,“兴趣”反而成了一种奢侈。 而苏卡伊并不来自新世界,而是旧世界的尽头。她的关心,却始终绕不开李漓。她在意的不是名分——那从来就不属于她;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再一次成婚的李漓,会不会有一天,将她彻底抛下。这种不安并不喧哗,也不体面,却顽固得很。 于是,苏伊卡开始悄悄做一些原本不该属于她的事。她去找了那个被莉迪娅收留再庄园里的卡伊娜舞者。起初只是旁听、模仿,后来才慢慢学会那些不写在书里的身体节律——据说,那些动作早在巴比伦的年代便已存在,被一代代女人藏在记忆里传下来。 苏卡伊学得并不张扬,却很快被注意到了。那几个来自新世界、在船上在死亡边缘时刻才勉强成为李漓侍妾的女仆从们,像是嗅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围过来,低声询问、偷偷模仿。紧接着,这种原本只属于不安与试探的东西,悄然在所有新世界来的女人们之间传开了。 赫利、阿涅塞、塔姆齐尔特站在空地边缘的一处缓坡上,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把一切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卷进那些热闹与学习的漩涡里。 阿涅塞握着画笔,目光在场地间缓缓游走,像是在挑选一处尚未被捕捉的光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唇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闲聊:“你不学点什么吗?” 塔姆齐尔特没有立刻回答。 赫利先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难得透出一点疲惫:“确实,这里还是有不少东西可以学的。”她顿了顿,视线仍落在场地上,没有移开,“只是……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了,真要坐下来学,反而抽不出时间。” “在这里学习?哼!”塔姆齐尔特终于冷笑了一声。“在你们眼里,我这个穆拉比特公主,也是个野蛮人吗?别以为你们十字教徒就天生比我们天方教徒高人一等。”她冷冷地补了一句,“这种优越感,真的让人很不爽。” 第626章 冬日尚浅 阿尔-马鲁塔庄园的冬季,并不严苛。山谷里的风带着一点高地特有的清冷,却不刺骨。阳光落下来时,反而显得克制而温和,像被细心筛过一遍,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暖意。远处的坡地上,新翻的土色与枯草交错,几匹马在场地里来回走动,马蹄踏地的声响低而稳,节奏分明。 李漓坐在一块被冬日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狄奥多拉。她裹着厚厚的披风,小小一团,安静地蜷着,像一只刚学会信任世界的幼兽。细软的头发贴在他的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与羊毛的气味——那是庄园里才有的、缓慢而安全的味道。 骑术场就在不远处。几个人轮流上马,动作生涩。有人身体僵直,被马步一颠便东倒西歪,几乎要被甩下来;有人好不容易稳住,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乱,肩背绷得像一块木板。教习的指令隔着山谷的风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笑,还有几次颇不体面的惊呼,让整个场面显得既认真又笨拙。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骑得最好的那个人。不是特约娜谢,也不是伊什塔尔或凯阿瑟,而是一个连李漓自己都谈不上熟悉的面孔——一个来自新世界的原住民女战士。她曾与萨西尔一起,在奇琴察伊被救下,原本是要被献祭的人。她是奥托米人,名叫雅达茨。她骑在马上,背脊挺直,腿部贴合得自然又稳,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与这头陌生的生灵达成默契。马步起伏,她的身体却顺势而动,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刻意的用力,仿佛只是把自己交给了节奏本身。李漓知道雅达茨。海龟一号在大西洋深处断粮的那些日子,死亡几乎触手可及。恐惧、饥饿、绝望在船上无声地蔓延,而他,作为船上唯一的男人,成了所有渴望一点温度与确认的女人们的依靠。那不是纵欲,更像是一种彼此确认“还活着”的方式。雅达茨也是在那样的时刻,走近他的,于是成了他的侍妾之一。可如今,她站在马背上,目光清亮,动作干脆,身上几乎看不出那段濒死记忆留下的痕迹。新世界来的人们里,她反而成了学骑术的佼佼者,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站稳了脚跟。 狄奥多拉看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过瘾。她在李漓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力道不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阿比,你给我讲故事。”她的语气并不是请求,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又讲?”李漓低头看她,失笑,“昨天不是才讲过吗?” “那是旧故事。”狄奥多拉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要你说新世界的。” 李漓沉默了片刻。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掠过骑场,卷起一点尘土。李漓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练习的人,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越过了这片土地。 “新世界啊……”他慢慢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里的河,比我们见过的都要宽。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而是带着泥土的颜色,一眼望不到边。河岸上有高得不像真的树,树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抓着大地的手。” 狄奥多拉靠得更近了一点,呼吸贴在李漓胸口。 “那里的人,会在水上走很久很久。他们用木头做船,不像我们的船那样高,却很稳。风吹起来的时候,船帆会鼓得很满,像一只准备飞走的鸟。”李漓讲得并不急,句子之间留着空隙,让风声和马蹄声自然地填进去,“有些地方,夜里能听见成群的动物在叫。声音很远,却一直不散。还有的地方,夜空特别亮,星星多得数不过来,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狄奥多拉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李漓的衣襟,原本绷着的小身体慢慢软下来。她还努力睁着眼,却抵不过暖意与倦意,睫毛颤了几下,终于合上。李漓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低头看了一眼,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停下,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自己,“那些地方,很远。走过去要花很多年,有时候还会迷路。但不管走到哪里,风都是一样的,太阳升起的样子,也差不多。”怀中的孩子已经彻底睡着了,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细小而安稳。山谷里,骑术练习仍在继续,马匹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下缓慢移动。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时间在山谷里静静流过。 蓓赫纳兹从场地一侧走了过来,步伐依旧利落,像是把杂乱的风声都踩在了脚下。她在李漓身旁停住,微微侧身,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的从容与掌控感,“努拉丁派出去的人,已经联系上了库莱什家族在托尔托萨的商人,他告诉我们的人,很不巧,就在上个月,伊纳娅返回吉达了,说是家中有事;另外,去找苏麦娅的人,也没找到人。”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核对过所有可能的变数,才继续说道:“照现在的情形看,很难在短期内联系上她们。”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骑术场那边,却明显心思不在眼前。他的神情既没有松一口气,也谈不上紧张,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其实,这些我倒不太担心。就算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她们,只要在这里休整一阵子,我们照样能动身去恰赫恰兰。” 蓓赫纳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迪亚洛娅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她已经开始参与庄园生意上的事务了,算账、交涉、安排人手,都上手得很快。”她说到这里,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也有跟你一起来的、新世界来的人,恐怕未必会愿意继续跟着你去恰赫恰兰。” 李漓这才真正把注意力收回来,转头看向她:“谁?” “希阿洛米。”蓓赫纳兹报出名字,随即瞥了他一眼,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揶揄,“别告诉我,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李漓想了一下,很快点头:“我记得。和萨西尔一起在奇琴察伊被解救的那个霍霍坎女人。不肯留在库斯科,一路跟着我们的那个。” “你果然记得。”蓓赫纳兹哼了一声,语气不怎么友善,“毕竟也是你碰过的女人。” 李漓一怔,下意识地皱眉:“你这叫什么话?那是在船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李漓说到一半,像是觉得没必要继续解释下去,索性打住,转而问道,“她怎么了?” “她在货栈里管理货物的天赋,比谁都强。”蓓赫纳兹收起了揶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无论是莉迪娅,还是黎拉,都很看好她。分拣、记账、看管进出,一点不乱。” 蓓赫纳兹又顺口补了一句:“还有,阿梅伊拉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她居然学着唱本地的歌,那种奇特的发音,连庄园里的下人都觉得新鲜。” “跟着巴楚埃陪嫁过来的那个阿拉瓦克人女奴?”李漓确认了一句,随即说道,“我已经说过了,凡是跟着我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人仍旧是奴隶。她想做什么,本就该由她自己决定。” “那维雅哈呢?”蓓赫纳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她想做什么,你也都点头同意吗?” 李漓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可没乖乖留在这儿学骑术。”蓓赫纳兹说道,语调慢慢沉了下来,“前几天,她在安条克通往耶路撒冷的官道旁,收留了几个流离失所的年轻女人。” “倒是少见。”李漓听完,反而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一点真心的欣慰,“她竟然还有这份善心。” “善心?”蓓赫纳兹冷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她在努拉丁的旅馆里包了几间房。那些女人被送过去,名义上是做女佣,实际上——你心里也明白——是用来接待过路的男人。”蓓赫纳兹顿了顿,声音冷静得近乎锋利:“她确实在保护她们,但条件是,要抽走她们收入的一半。至于努拉丁,这种事他早就司空见惯了,只要房钱按时交,别的,一概睁只眼闭只眼。” 李漓沉默了片刻,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天哪……旧世界的规矩,她倒是学得很快。”他叹了口气,“不过,好歹也是在给人留条活路。算了,别管她了。”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宽容,还是早已对现实的阴影习以为常。 “还有一件事。”蓓赫纳兹又补了一句,“另一个女奴,潘切阿——就是那个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的潘切女人——最近情绪很低落,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据萨西尔说,她已经三天没出房门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毕竟,她和你也算有些牵连。” “好吧,我过会儿过去。”李漓点了点头,“过会儿我去看看她。”他苦笑了一下,“真没想到,那个在托戈拉带领的队伍里最勇猛的女战士,也会这样。”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蓓赫纳兹,“还有,你能不能别老提船上的那些事?我都记得。说到底,那条船上,就没有一个不算我女人的。” 就在这时,赫利却匆匆赶来,显然是一路小跑过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赫利站定后,先是看了李漓一眼,语速很快:“说起你的女人,比奥兰特这次还算够意思,把我从耶路撒冷带出来、滞留在卡莫的那批亚美尼亚人,也一并带走了。”她说到这里,语气却陡然一沉,“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哦?”李漓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冷幽默,“说实话,我现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能比眼下更坏。” 赫利没有接这个玩笑,直接说道:“塞尔柱帝国,已经封闭了从十字军占领的黎凡特地区通往帝国疆域的所有通道。我们派去恰赫恰兰的信使,被挡在了边关之外。” 李漓一愣,下意识反问:“信使没告诉他们我的身份?我是古勒苏姆的丈夫,是波斯塞尔柱皇帝巴尔鲁基尔亚克陛下的堂妹夫。连我的信使,他们也敢拦?” 赫利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你的招牌,现在在黎凡特通往波斯的边境线上,很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而且,不提这个还好,就因为提了这个,信使直接挨了关卡守军的鞭子。” “为什么?”李漓这次是真的皱起了眉。 “因为今年早些时候,冒充沙陀联军、或者沙陀人臣民的人太多了。”赫利解释道,语气越来越冷,“有在黎凡特败退的天方教地方势力的残军,有逃难的本地百姓,有讨生活的雇佣兵,还有逃亡的土匪强盗,甚至——还有十字军派出出的奸细。” 赫利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现在,比奥兰特已经带队抵达恰赫恰兰,这件事也被古勒苏姆正式呈报给了塞尔柱皇帝。边关守军全都知道了消息——谁再自称是东迁的沙陀人,轻则一顿毒打,重的,当场格杀。” “这叫什么事?!”李漓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烦躁,“我们人还在这里,他们倒先把门给关上了。那商队呢?商队能往来吗?” 就在这时,莉迪娅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像是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她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务实:“商队倒还勉强能通行,”她说道,“只是盘查得极严。大多数商队都有旧日的通关文牒,能被反复核验;没有旧的文牒的,照样过不去,一点情面也不讲。” 李漓抬起头,看向莉迪娅。她的神情平静,目光却清醒而锋利,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局势已经悄然换了方向,而他们必须重新计算每一步的重量。 “起来。”莉迪娅伸手,在狄奥多拉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不容含糊,“你今天又没去读书。该去书房了。” 狄奥多拉在李漓怀里动了动,像一只被阳光晒暖的小动物,被突然打断了睡意。她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又把脸往李漓怀里埋了埋,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小声嘟囔:“我不想去。”那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像是在试探一条底线。 “那你想干什么?”莉迪娅立刻追问,语气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狄奥多拉眨了眨眼,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立刻抬起头来,双手一把揪住李漓的衣襟,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听阿比讲故事!跟阿比玩!”她说“阿比”时,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强调这个称呼的分量。 莉迪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到李漓身上,语气里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恼意:“自从你这个新爸爸来了,她就越来越不乖了。”这句话并不高,却锋利得很,像是顺手丢出来的一枚小石子。 李漓自然听懂了那层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狄奥多拉,孩子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宝贝,乖,听妈妈的话。”他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而耐心,“今天先去读书。明天,我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狄奥多拉显然不满意这个安排,不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小小的身体往前一倾,几乎要重新爬回李漓怀里,“阿比,你跟我一起去读书!”她立刻补了一句,像是觉得只要多加一个条件,就能谈成这桩“交易”。 李漓还没来得及开口,莉迪娅已经伸出手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把狄奥多拉的小手从李漓衣襟上扯开,又一把揪住孩子的衣服后领,语气陡然变冷:“别讨价还价。读书去。”莉迪娅低头看着女儿,语调严厉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不然,这个星期你都别想再跟爸爸出来溜达。” 狄奥多拉一下子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小嘴张了张,却没立刻哭出来,只是眼眶迅速红了。她先是抬头看向莉迪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吓唬自己;又转过头,看向李漓,目光里满是求助和不解。李漓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下一刻,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侍女上前,把狄奥多拉轻轻抱了起来。孩子没有挣扎,只是扭着身子,仍旧朝李漓的方向看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直到狄奥多拉被抱远了,那点细小的抽泣声也随之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一下子空了下来。 李漓站在原地,胸口却莫名堵得慌。他转过身,看向莉迪娅,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皱着眉说道,“孩子和我关系亲近一点,不是好事吗?” “好事?”莉迪娅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硬,“你和她,只要不犯冲就行了。用不着这么亲。”莉迪娅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骤然变得生硬而疏离:“还有,从今晚开始,你别再来我房间睡了。你爱找谁睡就找谁睡,总之,别来烦我。”这句话像一块冷水,兜头泼下来。 李漓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真切而困惑的急切:“我是真没弄明白,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得罪你了?还是我带来的人——谁闯了祸,或者谁惹到你了?” “没有。”莉迪娅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你们谁也没惹到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李漓紧跟着问,语气里已经压不住不解。 “因为你太优秀了,也太完美。”莉迪娅说道,“而且,无论作为一个丈夫,还是继父,你都做得无可挑剔。” “这算什么理由?”李漓明显不悦,声音沉了下来。 莉迪娅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背对着李漓站了一瞬,肩线绷得笔直,像是在用身体本身抵住什么。过了片刻,莉迪娅才低声开口,语调被刻意压低,却仍旧泄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酸楚:“因为……你迟早是要走的。” 话一出口,莉迪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愿再多停留哪怕一刻。莉迪娅转身离去,衣角在风中轻轻一摆,便消失在庄园幽深的回廊尽头。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山谷里的风依旧温和,骑术场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一切看起来都与方才无异。可他的心里,却慢慢涌起一股说不清、也理不顺的异样感受——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扎得不深,却始终存在。 第627章 夜里来送钱的人 当晚,果然,莉迪娅早早地关上了房门。那扇厚实的木门在回廊尽头合拢时,发出一声并不算响、却足够干脆的闷响,像是把什么一并隔绝在了里面。李漓站在门外停了一瞬,没有抬手敲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赌气,更不是误会可以靠解释解开的事。于是,他只是转过身,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走远,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刻意给彼此留下一点体面。 李漓回到了那间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卧室。前些日子,蓓赫纳兹一直独自睡在这里。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极整齐,床铺平展,木箱靠墙摆放,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料与皮革混合的气味——那是蓓赫纳兹一贯的风格,干净、克制,却带着一点锋利的存在感。 烛火还亮着。蓓赫纳兹正坐在床沿,低头解着护腕。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看了李漓一眼,神情很平静,没有揶揄,也没有追问,只是像早就料到李漓会回来一样。 “回来了?”蓓赫纳兹的声音放得很轻,“早点睡吧。” 李漓一时无语,只是点了点头。他连靴子都懒得脱,随手把外衣往椅背上一搭,便径直往床上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最基本的仪式感都不想维持。 “下去。”蓓赫纳兹却忽然伸手,一把挡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不容商量,“洗漱。” 李漓被拦得一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别妨碍我,心烦着呢。” “心烦也得洗。”蓓赫纳兹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高,却稳得很,“你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指望你照顾别人?” 李漓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不吭,像个被拆穿了却懒得再辩解的人。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烛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蓓赫纳兹站起身来,走到水盆旁,替他换了干净的水。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这份沉默腾出空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依我说,你就放过她们吧。”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那声音不重,却很有分寸,在夜深人静的庄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刻意避免打扰,却又不容忽视。 “谁啊?”李漓抬起头,语气里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艾赛德少爷,是我,黎拉。”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而稳妥,“努拉丁大叔派了人过来,把一个找您的人送到了庄园。人现在在会客厅等着。” “这么晚……”李漓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随之皱起。 “白天能来找你吗?!”蓓赫纳兹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干脆的嘲讽,“要是真敢白天来,说明事情反倒没这么急。”她站起身来,已经开始系腰带,“走吧,我陪你去看看——我倒想知道,谁第一个上门。” 李漓被她这话一顶,反倒清醒了几分。他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拉开房门。回廊里点着夜灯,光线柔和,黎拉正站在门外,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黎拉,”李漓说道,“我这就过去。你去通知夫人一声,问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黎拉微微一顿,随即如实回答:“我已经去过夫人那边了。夫人说,这是您自己的事,她不参与。”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上。 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黎拉行了一礼,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被回廊的阴影吞没。片刻之后,李漓和蓓赫纳兹并肩走在通往会客厅的路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带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吹动廊柱间垂下的帷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片刻之后,李漓和蓓赫纳兹一同踏入了庄园的会客厅,厅内灯火明亮,却并不喧闹,两个面部表情严肃的侍从就站在会客厅的一角。壁灯的光线落在石墙与木梁上,映出一种夜里特有的克制温度。会客厅中央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影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漓与蓓赫纳兹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都不认识来者。那是个典型的穆拉比特人:中年,身材结实却不臃肿,肩背宽阔,像是长期骑行与行走磨出来的体态。他穿着深色长袍,料子并不奢华,却洗得极干净,袖口与下摆都修补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挂着短刀与钱囊,刀柄磨得发亮,显然不是装饰。头巾缠得规整,边缘略有褪色,露出一张被风沙与日晒打磨过的脸——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神沉稳而警惕,像是习惯在陌生环境中迅速判断危险与立场。他站得很直,却并不咄咄逼人,双手自然垂在身前,整个人带着一种商旅特有的克制与分寸:不卑不亢,却始终保持着退路。 “你是?”蓓赫纳兹率先开口,语气谨慎,目光却已经在对方身上扫过一遍。 那男人并未立刻回答蓓赫纳兹,而是将视线移向李漓,略微打量了一瞬,随即用带着明显西非口音的阿拉伯语问道:“您是……阿里维德先生?” “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李漓点头回应,语气平静。 听到确认,那男人立刻后退半步,抬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礼节:“您好,阿里维德先生。我叫易卜拉欣,是穆拉比特商队的人。”他说话时语调稳重,没有多余的情绪,“奉我家阿布王子的命令,前来参见您。” “阿布?”李漓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你是阿布派来的?”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轻松,“是为了送钱来的?其实大可不必,塔姆齐尔特公主也吃不了几颗粮食。”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易卜拉欣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他站直身体,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阿里维德先生,阿布王子命我前来,是为了接回公主。” “当然,”易卜拉欣补充道,语调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商人特有的清晰与明确,“我们也带来了谢礼,五十枚金第纳尔。” 说罢,易卜拉欣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双手捧着,走到会客厅中央的桌前,轻轻放下。那一声落桌的闷响,不大,却极有分量。蓓赫纳兹立刻上前一步,解开袋口。布袋被掀开的瞬间,烛光映入其中,折射出一片低调却刺眼的金色——一小袋金币,边缘因相互碰撞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她抬头看向李漓,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警惕与评估。 “你是说——要把塔姆齐尔特接回穆拉比特?”李漓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他的目光落在易卜拉欣脸上,没有立刻去看桌上的钱袋与文书,“她不是被她父王定了死罪吗?” 易卜拉欣神色依旧沉稳,没有被质疑激怒,也没有急着辩解。他微微低头,像是在整理措辞,随后才抬起眼,语气变得比先前更为郑重:“阿里维德先生,那项罪名本就不成立。”他说道,“塔姆齐尔特公主并非与人私通。恰恰相反,她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丈夫,暗中勾结了其他王子,意图谋害储君。”这句话落下,会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易卜拉欣继续说道,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时特有的冷静,“公主设法把消息传递给了阿布王子安插在当地的死士。结果,对方先下手为强,反过来诬陷她私通。如今,反贼的图谋已经败露。涉事之人,已全部伏法。埃米尔陛下也已查明真相,因此正式赦免了塔姆齐尔特公主。” 说罢,易卜拉欣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走到桌前,双手放下。羊皮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清晰可见印章。 “这是赦免文书。”易卜拉欣补充道,语气简短而确定。 李漓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像是在衡量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蓓赫纳兹也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易卜拉欣、文书与那袋金币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这事太突然了。”李漓终于开口,语气比先前低了几分,却更加冷静,“也太蹊跷。”李漓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书,却并未触碰:“我会派人把塔姆齐尔特叫过来。当着她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李漓抬起头,目光直视易卜拉欣:“至于她回不回穆拉比特——这不是任何人能替她决定的事。我会让她自己做主。” 易卜拉欣随即缓缓点头,态度依旧恭敬而克制:“理当如此。阿布王子也吩咐过,无论公主作何决定,都需出于她本人的意愿。” 蓓赫纳兹转身走到门口,抬手叫来一名守在回廊里的侍从。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而明确,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人立刻去把塔姆齐尔特请来。侍从应声而去,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塔姆齐尔特走进会客厅时,步伐并不快,却很稳。她的神情冷静而警觉,目光在厅内迅速扫过一圈——金币、文书、陌生的穆拉比特商人——最后停在易卜拉欣脸上。还没等任何人开口,塔姆齐尔特便先一步出声,语气冷而直接:“易卜拉欣,你来这里做什么?” 易卜拉欣微微一震,随即上前一步,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伊贾夫,还有他那个外甥——九王子穆萨拉奇的阴谋已经败露了。他们狗急跳墙,仓促发动叛乱,如今已经被阿布王子率军平定。”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急于传达的迫切:“公主殿下,埃米尔陛下已经知道您的冤情了。您是清白的。埃米尔陛下已经正式赦免了您——您可以回国了!” “回去?”塔姆齐尔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像是压抑太久后的冷裂声。“呵呵……”她轻轻摇头,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去干什么?继续做他们的棋子吗?这一次,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而且还是会死得很惨的那种死法。”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急忙说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恳切,“阿布王子可是您的亲兄长啊!您此前冒死送出消息,救了他,您回去之后,他一定会重赏您的!” 塔姆齐尔特的目光猛地抬起,直直看向他,眼神锋利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重赏?”她冷冷地反问,“之前,是谁让我去和那些外国的灰色商人联络,替他走私、替他筹钱,为他争储铺路?我的名声,就是那时候彻底臭掉的。外头的谣言,说我未出嫁就勾连外国富商,说我不知廉耻——这些,他听不到吗?” 塔姆齐尔特顿了顿,胸口起伏得更重了些,仿佛将积压多年的怒意生生压回喉咙深处,才继续开口:“后来呢?父王为了稳固边地,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得来连人事都不能的老东西。他不但不出面替我向父王推掉这门亲事,反而让我趁机去当什么卧底——出了事,就任我自生自灭。”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克制,“阿布王子……也并非真的不管您。您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那是因为那天他凑巧遇到了艾赛德。”塔姆齐尔特冷冷一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否则,我早就被那些愚民用石头砸成一堆肉泥了。” 塔姆齐尔特抬起头,目光笔直而坚硬,没有一丝退让,“得了,我受够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失声喊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阿布王子并没有忘记您啊——” 易卜拉欣的动作还没碰到人,一只手已经横插进来,稳稳地挡在两人之间。李漓握住了易卜拉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明确。 “放手。”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话,好好说。”李漓看了易卜拉欣一眼,又转向塔姆齐尔特,语气放缓,却立场清晰:“塔姆齐尔特愿不愿意回去,只能由她自己决定。谁也别逼她。”这句话落下,像是给这场情绪失控的对峙按下了刹车。 易卜拉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克制:“……失礼了。”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烛光下,塔姆齐尔特站得笔直,像终于有人替她挡住了那只无形却习惯性的手;而桌上的金币与赦免文书,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却第一次显得那么无力。 “也就是说,”李漓看着塔姆齐尔特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稳,像是在一点点把线索重新拼合,“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人私通?此前,你暗中联络那些走私商人,只是为了替你哥哥筹钱,为他争储铺路?” 塔姆齐尔特看了李漓一眼,目光冷淡而疏离,像是在审视一个已经听过答案、却仍想再确认一遍的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易卜拉欣不是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吗?”塔姆齐尔特淡淡地说道,“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她的语气没有愤怒,甚至谈不上激动,只有一种被反复翻检之后留下的疲惫与厌倦。 李漓沉默了一瞬,随后继续问道:“现在叛乱已经平息了,你的事情也真相大白了。你回去的话,你哥哥一定会报答你、弥补你。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塔姆齐尔特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点讽刺,像是在听一个过于天真的设想,“你愿意去那样的地方吗?一个连唱歌都有罪的地方。” 易卜拉欣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公主殿下——”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最终,易卜拉欣只能沉默下来。蓓赫纳兹看了这一幕一眼,像是已经得出了结论。她走上前来,抬手在易卜拉欣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干脆而直白:“时间不早了。” 易卜拉欣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透出一丝并不算掩饰得住的无奈,像是早已为这一刻预先存好了失望。“其实,”他缓缓开口,“阿布王子也早就料到,关于公主殿下的事,多半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略作停顿,语气随之收紧,变得公事公办而克制:“所以,我此行前来,还有另一件事,想与您商谈,阿里维德先生。” “哦?”李漓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什么事?” “我们这支来自穆拉比特的商队,实则是阿布王子的私人资产。只是,在黎凡特一带,我们一直缺少一个真正稳妥、能长久立足的落脚点。这里临近港口,既有庄园,也有仓储与可用的人手,无论走陆路还是走海路,都再合适不过。当然,我们并非前来乞求施舍,”易卜拉欣补充道,语气不急不躁,“而是希望与您做一桩互利互惠、彼此都能长久受益的生意。” 易卜拉欣的语气微微放缓,却显得愈发郑重:“这也是阿布王子的意思。在他看来,不论公主殿下是否回去,您与他终究还是兄弟——这是阿布王子亲口说的话。”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继续道:“而且,阿布王子还说,若公主当真不愿回去,不如索性建议她嫁给您。这样,一来阿布王子可以安心,二来结成姻亲,双方的关系也就更牢固了。” “我就知道,如果我不愿回去,我哥一定会来这一手!”塔姆齐尔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气急败坏;但话音刚落,她却忽然一转,抬起头来,声音反倒干脆了几分,“不过,关于我,这次的提议,我接受。”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才开口,语调平稳,却留着清晰的分寸:“和穆拉比特人做生意,我确实很有兴趣。不过,这件事,我得先问问我夫人。眼下,她已经睡下了。而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他抬眼看向易卜拉欣:“明天,我会派人去莫尔渔村的旅店,给你一个答复。我建议,今晚,你就住在那里吧。” 易卜拉欣听完,神情明显松动了几分,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好,我原本就住在那里。”他微微躬身,“那我就恭候您的好消息了。” 说罢,易卜拉欣先是转向塔姆齐尔特,郑重而克制地行了一礼;随后又向李漓行礼,礼数周全。完成这一切后,他才转身,沿着会客厅通向回廊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把这一晚所有尚未落定的事,都暂时交给了明天。 “喂,易卜拉欣!”就在易卜拉欣即将跨出门槛时,塔姆齐尔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你的钱落在这里了。” 易卜拉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过身,语气平静而坚定:“那原本就是阿布王子,用来感谢阿里维德先生的。”话音落下,易卜拉欣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会客厅。 易卜拉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会客厅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那点紧绷的公事气息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夜深后的松懈。 蓓赫纳兹弯腰,正要把桌上的钱袋收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就在这时,塔姆齐尔特却走上前来,步子不快,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她停在李漓面前,抬眼看着他,语气干脆得毫不客气:“给我几个金币吧。这些日子,真的快穷疯了。” 李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明显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反问:“你来的时候……没带钱吗?” 塔姆齐尔特瞥了李漓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不耐烦:“那天,我是从牢里直接被送上你的船的。”她摊了摊手,“哪来的机会带东西?” 话音未落,塔姆齐尔特已经不等李漓点头或拒绝,径直伸手进了蓓赫纳兹怀里捧着的钱袋。金币彼此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却并不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分明。她随手摸出几枚金币,在烛光下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本能地掂量分量,随即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兜里,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这本就该是她应得的。 蓓赫纳兹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出声阻拦。她只是顺手把桌上的那份赦免文书递给塔姆齐尔特,像是例行公事般交到她手中。出乎意料的是,塔姆齐尔特连看都没看一眼,接过文书,转身便将它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羊皮纸触到火焰,立刻卷曲、发黑,火舌舔舐上去,很快吞噬了印章与字迹。 火光映在塔姆齐尔特的脸上,她冷冷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我都不打算回去,还需要他们父子来赦免我吗?”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清亮而锋利,“再说,我真有罪吗?需要赦免吗?” 李漓看着那份文书在火中化为灰烬,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松下来的疲惫:“行了。半夜里来了个送钱的,钱也收了,戏也看完了。”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只丢下一句淡淡的话:“都睡觉去吧。” 第628章 熟悉的腰牌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庄园外的雾气仍在低洼处缓缓流动,像一层被夜色遗留下来的薄纱,轻柔却不肯散去。石墙、橄榄树与远处的坡地,都在这层灰白中显得轮廓含混,仿佛世界还未彻底醒来。 李漓起得很早。披风尚未来得及系紧,他便已在回廊里停下脚步,站在拱券交错的阴影中,等莉迪娅出来。石地被露水浸得微凉,靴底踏上去,声响在回廊里被放得格外清晰,于是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像是在尊重这座庄园清晨的安静。莉迪娅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便于处理事务的深色长裙。衣料线条利落,发髻收得一丝不乱,没有一根多余的碎发。她的神情清醒而克制,眼神里带着一种久经权衡后的稳定——像是早已在心中,将一整天的事务默默排演过一遍。 “早安,莉迪娅。”李漓率先开口,语气礼貌而克制,“我想和你谈谈。” 莉迪娅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并未回避,却也没有多停留。“早安,艾赛德。”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并不是对你有敌意。事实上,我和女儿……已经渐渐对你产生了情感上的依赖。”说到这里,她把声音放得更低,却更稳,“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保护我和我的女儿,不会因此受伤。你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人,这一点,我从未忘记。” 莉迪娅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留出一个冷静的间隙:“昨天,我的态度确实有些过分了。若让你不快,请你谅解。” “我理解你的立场。”李漓平静地回应,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刻意安抚,“不过,我现在想谈的,是昨晚来的那个穆拉比特商人。” “哦?”莉迪娅抬起头,目光终于在李漓脸上停住。 “关于我们与穆拉比特的储君——阿布王子的私人商队,建立长期商贸关系的事。”李漓补充道,“我和阿布十年前便已相识。前不久经过穆拉比特时,又与他重逢,我也因此,受他托付,把他的妹妹——塔姆齐尔特公主,一并带回了这里。” 莉迪娅微微挑眉,露出一丝并不意外、却意味深长的神情。“我第一次正眼看塔姆齐尔特时,就觉得她不像个女奴。”她淡淡说道,“没想到,她竟然是位公主。”她略一思索,随即转身:“既然要谈正事,那就去我的书房吧。说起来,自你来到这里之后,好像还没真正进过我的书房。” “走吧。”李漓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推门进入莉迪娅的书房。窗子朝向庭院,晨光被雾气过滤之后,显得柔和而冷静,像一层不动声色的理性,铺在室内的木地与书架上。长桌旁,他们各自落座,彼此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李漓开口时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只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商队的背景、往来的路径、可能引入的货物,以及这条线索能带来的利润与不可回避的风险。他没有刻意夸大收益,也没有回避潜在的不确定性,只是把判断完整摊开,像把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任人查看、衡量。 莉迪娅听得很认真。她时而低头,用指尖轻轻敲一下桌面,仿佛在心中核对某个早已熟悉的数字;时而抬眼,追问一句细节,问题简短而精准,没有一句是多余的。很快,她便看清了这桩买卖的轮廓——风险可控,回报明确,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往来,能让庄园原本稳固却略显封闭的商贸网络,向外再延伸一层。 “可以。至于具体的事情,我过会儿就交待黎拉。”莉迪娅最终说道,语气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我完全赞同你的判断。只要条件谈妥,我们没有理由错过这样的机会。商贸伙伴,总是越多越好。”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随即变得更为平静而笃定:“至于今后增加新的贸易伙伴,其实你只需要在做出决定后知会我即可。我信任你的眼光。” 李漓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顺势补充了几条执行上的细节。话题很快转向分工、账目与后续安排,节奏自然、顺畅,几乎没有任何摩擦。他们像是早已在这种讨论中找到了一种默契——不必试探,不必防备,只需把各自负责的部分摆清。 整个过程中,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而清醒的分寸。称呼得体,目光不多停留,偶尔对视,也很快移开,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各自站稳。那是一种自持而克制的尊敬,适合合作者,也适合在权力与利益之间彼此试探的人。商谈结束时,窗外的雾气已被晨光慢慢驱散。庭院里传来仆役开始忙碌的声响,脚步与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日常的节奏重新铺展开来。李漓站起身,莉迪娅收起笔,两人彼此礼貌地点头致意,像完成了一场毫无波折、却至关重要的交易。一切都显得妥帖而高效。只是,在这份融洽与友好之中,依旧少了夫妻之间那点本该存在的温存——没有多余的关切。 就在两人起身、话题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李漓的目光却被书房一角无意间牵住了。那是一件并不起眼的东西,被悬挂在书架侧面的一枚木制腰牌。颜色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边缘圆润,显然经常被人触碰。它并非装饰品,也不具备任何显赫的象征意义,甚至在一排羊皮卷与账簿之间显得有些突兀。可正是这种“放在这里,却不刻意展示”的姿态,让它一下子跳进了李漓的视线。 李漓站住了脚步,像是被某种久违的记忆轻轻拽了一下。李漓走过去,抬手将那块腰牌取下来,指腹在木纹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神情少见地变得柔和而专注。那确实是希兰石工坊的腰牌。木料选得并不名贵,却异常坚韧;纹样朴素,刻线却极稳——这是希兰石工坊一贯的风格:不炫耀、不取巧,只讲究耐用与准确。 “在这里……居然还能见到这个。”李漓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莉迪娅察觉到他的异样,也顺着看过去,眉梢微微一扬,纯粹出于好奇:“你认识这个?” “当然认识。”李漓没有立刻回头,语气却很笃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木牌,像是在确认一件老物件并非幻觉,“这是希兰石工坊的腰牌。” 李漓说到这里,才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点克制而不张扬的笑意:“坊主米丽娅姆·伊瓦赫,是我的老熟人。”顿了顿,李漓像是顺着那块木牌,把记忆一层层捞了出来:“她的父亲,尼诺斯·伊瓦赫——一辈子都在和石头较劲的老石匠。我也认识。还有她的师兄,加百列·伊瓦赫,那个老实本分的工匠。” 那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对旧日人事的确认,仿佛在异乡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敲凿声。这些名字从李漓口中说出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提起旧日邻居。“只是,”李漓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枚腰牌上,语气里多了一分探究,“我有些好奇。你并不是石匠,为什么会有这个?” 莉迪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 “艾赛德……”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个坐在自己书房里的人,“你竟然连希兰石工坊的坊主都认识?”她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你身上总是藏着各种让人措手不及的秘密。”说到这里,莉迪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佩服,又像是警惕。 “不过,”莉迪娅很快收敛了情绪,认真地解释道,“我只见过坊主一次。就是在……入会的那天。” “入会?”李漓抬起眼,语调不高,却明显抓住了这个词。 “是啊,入行会。”莉迪娅点了点头,话刚出口,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句尾戛然而止,眼神也随之微微一紧。那一瞬间的迟疑并不显眼,却足够让李漓看清。 李漓没有继续追问。多年闯荡的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停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莉迪娅口中的“入会”,显然不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石匠组织。于是,李漓将那枚腰牌轻轻放回原处,语气自然地转了个方向:“莉迪娅,你能联系到米丽娅姆吗?我想见她。”这一次,李漓说得很直接,没有试探。 莉迪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迅速权衡利弊。随后,她摇了摇头,又很快补充道:“我需要向行会里的上一层汇报。我只是最低阶的那一阶会员,没有直接联系坊主的权限。”她抬起头,看向李漓,语气却并不敷衍:“不过,我会把你的要求原原本本地报上去。”那不是一句敷衍的承诺,而是一种清楚自身位置、却依然愿意承担风险的回应。 就在这时,黎拉正好前来向莉迪娅汇报事务。书房的门并未关严,黎拉在门外便听见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对话。黎拉脚步一顿,没有再多听,只象征性地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门在她身后被顺手带上,合拢时发出一声低而干脆的闷响。那一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有些话,已经不能再随意出口了。 黎拉的神情随之收紧。她走到屋内站定,先向莉迪娅行了一礼,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却比平日多出几分刻意的严肃。 “夫人,”黎拉开口时语调压得很低,却不容忽视,“这件事我已经提醒过您不止一次了。希兰行会的腰牌,不该当作收藏品挂在显眼的地方。若是被认识的人看见,很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莉迪娅并未回避黎拉的目光,反而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番指责:“我知道,黎拉。以后我会把它藏好。”她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我也没想到,艾赛德竟然会认得这个。不过……他并不是外人。”说到这里,莉迪娅转头看向李漓:“而且,他不只认识希兰石工坊,还认识米丽娅姆坊主,还有加百列大匠。”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明显一紧。李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黎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与兴趣:“你也知道希兰石工坊?”李漓语气平静,却带着探问,“为什么你称它为‘希兰行会’?” 没等黎拉回答,莉迪娅先一步开了口,像是在替两人把话摊开:“黎拉是三级匠人,在行会内,她的等级在我之上。尽管在庄园里,她是受我雇佣的。”她的声音稳而清晰,“也正因为如此,老管事去世之后,我才会安排她接手庄园的事务。” 黎拉这才真正转向李漓。她微微低下头,动作克制而利落,既是礼数,也是警惕。“艾赛德少爷,您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语气平稳,没有回避任何一个字,“您的意思,我会立刻如实上报。” 黎拉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分寸,最终还是索性把话说穿:“至于我——是因为我的先夫曾是希兰行会的会员,是他带我入会的。”她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实话告诉您,我现在就是希兰行会在托尔托萨的负责人。” 屋内短暂地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像是被收紧了。黎拉随即补上一句,语气陡然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现实感:“还请您务必不要向外人提及——我与夫人,都是希兰行会的成员。无论是十字军,还是附近那些天方教徒的旧地主,对希兰行会都谈不上友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参加这个行会?”李漓随口问道,语气不带指责,更像是真的好奇。 黎拉并未立刻回答,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放缓下来,却比方才更坚定:“行会的成员很多,大多是商人、工坊主、各类匠人,也有开明的贵族和教士。我们彼此照应、互相提携,对做生意、活下去,都很有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在行会里,国家、教派、族裔、阶级、职业的差异,并不会成为阻碍。确切地说——我们是一群理性的人聚集在一起。” 说到这里,黎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一点试探的意味:“艾赛德少爷,若是方便……您不妨也考虑入会?希兰行会如今正需要您这样的人。而且,一旦成为成员,许多事情都会容易得多,也能得到更多照应。” 李漓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让我去接受米丽娅姆那小丫头的领导?那还是算了吧。”他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便很快收敛了起来。语气随之变得沉稳而清晰:“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秘密,我会守住。” 说着,李漓侧头看了莉迪娅一眼。那一眼并不刻意,却极其笃定,语气坦然而直接:“莉迪娅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做任何对她不利的事。” 李漓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久别之后才会生出的错位感,也带着一点无法否认的荒谬:“只是……我确实有些好奇。我不过离开不到五年……”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对旧友感叹,也像是在对这变得太快的世道低声自语:“米丽娅姆不好好做她的建筑生意,反倒把好端端的希兰石工坊,折腾成了一个地下行会。” 话到这里,李漓自然地收住了情绪,轻轻一笑,语气重新回到务实而清晰的轨道上:“黎拉,接下来,我们还是先说说眼前的事吧。”他看向莉迪娅。两人之间并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一个眼神便已足够:“我和莉迪娅已经商量过了。我们打算与穆拉比特来的商团建立一条长期、稳定的商贸合作线。” 李漓随手指了指窗外,语气平静而明确:“具体的合作条款,我们希望由你去谈。去找易卜拉欣——他现在住在努拉丁的旅馆里。” 莉迪娅顺势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在黎拉身上,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 “明白。”黎拉应了一声,语气干脆利落,“我这就去办。” 事情一锤定音,屋内那层无形的紧绷随之松动下来。 李漓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心思从账目、谈判与布局中抽离出来,肩背也随之松了一点。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那我也该去看看跟潘切阿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并不轻松,反而带着几分自知的疲惫与无奈:“再让她这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情绪只会越压越重。我得给她找点事做——哪怕只是让她觉得,自己还被这个世界需要着。” 莉迪娅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缓缓开口:“艾赛德,关于潘切阿的事,我也听说了。可若让我以一个女人的视角来说——她要的,未必是被这个世界需要。”莉迪娅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像把话放在火上烤过一遍才递出来:“她更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还需要她。” 第629章 被等待的人 五日后,上午的阳光沿着山谷缓缓铺开,像一条温顺而耐心的河,静静流过阿尔-马鲁塔庄园。 易卜拉欣的商队已经开始收拢行装。驮兽低声喷着热气,鼻息在凉意中凝成白雾;皮革与木箱在货栈里发出熟悉而克制的声响。希阿洛米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做着最后一次交割清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把责任一件件放回原位;迪亚洛娅伏在账册旁,一页页复核,指尖偶尔停顿,仿佛在替那些冷静的数字确认呼吸。 李漓身边,多了一个原本不会出现的影子。潘切阿几乎寸步不离。无论李漓走到廊下、货栈,还是庭院,她都紧随其后,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锋芒内敛,却从未松手。被正式任命为贴身护卫之后,她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位置,情绪沉稳下来,连脚步都不再刻意压低。这一变化,反倒让蓓赫纳兹松了口气——有些警惕,有些分寸,终于可以放心交给别人。 庭院另一侧,阿涅塞又支起了画架。她正在描绘穆拉比特商队在庄园货栈中交易的情景:人影来往,却自有分寸;布匹与香料被一层层堆放成柔和而稳定的色块,像一场被时间耐心梳理过的往来,没有喧哗,却暗藏流动的力量。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学得格外认真。比达班的女儿李韮,伊努克的女儿李苋,还有狄奥多拉,再加上黎拉的女儿莫利和另外几个庄园里的孩子——他们或坐或蹲,手中握着几乎与小臂一般粗的炭笔,神情郑重得近乎肃穆,仿佛正在参与一件真正重要、不可敷衍的事情。阿涅塞教得极有耐心,动作放得很慢,声音也低;孩子们跟得紧,目光一刻不离画面。于是,他们难得地安静下来,每一张小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被专注与秩序填满的静谧。 “阿涅赛老师,我画好了。”李韮第一个举起画板,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期待。 阿涅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五岁的孩子,线条尚显稚拙,却已经懂得取舍,知道什么该画、什么可以留白。她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赞许:“画得不错。记得在角落里签名——将来你要是出名了,这画可是能卖钱的。” “那我要是画画出名了,就能有很多钱吗?”李苋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很实在,毫不掩饰对结果的兴趣。 “很遗憾,”阿涅塞笑了,语气轻快,却不敷衍,“画家这一辈子,往往靠画是发不了财的。画画是兴趣;要是喜欢钱——”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在忙碌的商队,“那就去跟他们学做生意。” 李韮和李苋立刻低下头,在画纸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写得很慢,笔画端正,神情认真而郑重,仿佛那几个字本身就有分量。 “老师,我也画好了。”狄奥多拉抱着画纸跑了过来,脚步有些急,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忽略。 阿涅塞站起身,接过画纸,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不错,签上名字吧。” 就在这时,狄奥多拉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睁大眼睛瞪着李苋和李韮的画纸,又攥紧了自己手里的画纸,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孩子特有的急切与不服气:“为什么她们都有那样的名字,我却没有?我们明明是一个爸爸的女儿!” 阿涅塞被问得一愣,短暂地失了声,随即失笑,索性把这个问题轻巧地推了出去:“这个我可答不上来,你得去问你爸。” “我也有震旦名字!”莫利忽然笑嘻嘻地插话,“是以前,外婆家的邻居帮我取的!”她说着,低头在自己那张还没完成的画角落里写下两个汉字——“李毛”,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用力,脸上是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原本平静的水面,孩子们中间立刻泛起了细碎的涟漪。李苋和李韮先是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毫不掩饰。 “我爸说过,”李苋笑着说道,“震旦人的孩子要是没有震旦名字,是很没面子的,会被其他震旦人当成蛮夷。” “你是蛮夷!”李韮指着狄奥多拉,笑得毫无顾忌。 狄奥多拉脸上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身就跑,裙角被风带起,在庭院里掠出一小片轻快却慌乱的影子。可还没跑出多远,脚下被一块不平的石子绊倒,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哎呦——” 那声短促的惊呼刚响起,廊下的李漓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放稳,人已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狄奥多拉抱进怀里。身后,孩子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压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却显得格外刺耳。狄奥多拉终于哭了。 “宝贝不哭,不哭。”李漓低声哄着,一边替她轻轻揉着膝盖,声音放得很轻,“摔疼了吧?爸爸在呢。” “阿比……”狄奥多拉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既委屈又倔强,“我不是摔疼了……是、是没面子。” “啊?”李漓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着她,“摔一跤怎么会没面子呢?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没有名字!所以没面子!李苋和李韮在笑我!”狄奥多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我也是你女儿,不是蛮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过来。李漓一时语塞,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狄奥多拉抱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极稳,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在这时,莉迪娅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她的目光在李漓怀里的孩子、周围尚未散尽的笑声,以及地上那张被攥得起了褶皱的画纸之间轻轻掠过。 “不如,你就按你们家族的习惯,给她取个震旦人的名字吧。”莉迪娅对李漓说道,语气平静,却并非随口一提,“当作一个纪念也好。再说,将来她继承了庄园,免不了要和东方来的客商打交道——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震旦名字,再和一个响亮的震旦家族挂上钩,很多事情,反倒会顺得多。” 李漓迟疑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那好吧。” 李漓抱着狄奥多拉走回画架旁,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又俯身拿起画笔,在画纸下方慢慢写下两个字,“你叫李菫,怎么样?” 狄奥多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已经忍不住露出笑来,声音一下子轻快了:“好!” “这些汉字,真难写,有什么好稀奇的……”阿涅塞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笑着调侃了一句。她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半真半玩笑,“等他出来了,也要取这种名字吗?呵呵……” 庭院里的空气重新松动下来,笑声与风声混在一起,仿佛刚才那点委屈,从来就只是孩子世界里一段短暂而必要的波澜。 话音未落,莉迪娅已经走近李漓。她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那种属于私事的温和被悄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处理事务时才会显露的克制与分寸。 “艾赛德,”莉迪娅压低声音说道,语调平稳却不容忽视,“有贵客来访。在努拉丁的旅馆等你。” 李漓把狄奥多拉轻轻放下,让她站稳,这才抬头看向莉迪娅。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无需解释——李漓已经从莉迪娅的眼神里得到了确认。李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仿佛顺手把方才庭院里的喧闹一并整理妥当。随后,李漓转身跟上莉迪娅的脚步,一同朝庄园的大门走去。 阿尔-马鲁塔庄园门口,出行的队伍已经整齐地列好。黎拉站在一旁,亲自确认马车的缰绳与车厢固定妥当;马车静静停在门前,轮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塞塔已经翻身上马,坐姿笔直,目光警惕,像一支已经拉满却暂未放出的箭。她身后,是几名同样骑在马上的阿兰佣兵,甲胄轻响,神情冷静而老练。另一侧,瓦西丽萨也已骑上马背,带着几名罗斯骑兵候在不远处。高大的战马低头踏地,鼻息喷吐着白气,骑手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行程留出一段必要的安静。 李漓和莉迪娅先后登上马车。就在这时,匆匆跟出来的潘切阿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队伍边缘,看着一匹空着的战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犹豫——那不是怯懦,而是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的迟疑。 下一瞬,蓓赫纳兹出现了。她没有多说一句,径直上前一步,利落地翻身跨上那匹战马。动作干脆而熟练,仿佛那本就该是她的位置。稳住身形后,她回过头,看向仍在原地发愣的潘切阿,语气利索,却难得带着几分随意: “这是我的。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蓓赫纳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下结论:“依我说,你就该赶紧去学会骑马。不然你怎么当艾赛德的贴身女护卫?在旧世界,哪有给别人的护卫却不会骑马的!”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李漓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着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日更耐心些:“她说得没错。潘切阿,你确实该学骑马了。骑马不只是战士的本事,也能代步,是一项很实用的技能。这一个多月下来,维雅哈都已经能骑着马,在莫尔渔村和阿尔-马鲁塔庄园之间来回跑了。” 潘切阿怔了一下,像是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遍,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马场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稳,背影也挺直了几分。 马车里,莉迪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扬起,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她终于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了。” 车厢在碎石路上轻轻起伏,车轮与地面摩擦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帘子半垂着,晨光被切成细碎的光带,一段一段地落进车厢里。李漓靠在一侧,手指随意搭在膝上,目光透过缝隙望向外看去。 李漓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这么大张旗鼓地去莫尔渔村,合适吗?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实事求是的谨慎,“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接来庄园?” 莉迪娅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不急不缓:“这世道乱。稍微有点身价的人,出门都会带护卫。”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骑行在侧的骑兵身影,“这种阵仗,反倒没人会多想。要是偷偷摸摸,才显得心里有鬼。我们去那里谈生意,是很正常的事,没人会多想。” 李漓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旁的黎拉随即接过话头,补充得更为具体:“而且,努拉丁大叔自己就是希兰行会的会员。他那家旅馆,本来就是行会用来碰头、交换消息的地方之一。”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行会内部才懂的笃定,“行会的人,通常不会去哪个会员的私宅,这是规矩。” “原来如此。”李漓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努拉丁,也参加了米丽娅姆的行会?这倒真是……没想到。” “努拉丁这个人,”黎拉想了想,“什么门都留着一条缝。” 马车继续前行,渔村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低矮的石屋、木质的码头、空气里混杂着咸湿的海风与炭火的味道——比庄园粗粝,却更活络。 一个小时后,车队在努拉丁的旅馆前停下。瓦西丽萨率先翻身下马,简单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街巷与人流,随即带着几名罗斯骑兵和护卫在附近找了一块空地,下马休息。她们并未进入旅馆,只保持着一种“随时能看见门口”的距离——既不显眼,也不失控场。 李漓、莉迪娅和随行几人踏进旅馆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海风与马蹄声被隔在了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而真实的烟火气。前厅比想象中要热闹。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木桌旁挤满了过路的商人、水手和雇工。酒气、肉香、汗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不紊乱。有人在高声讨价还价,有人低头吃饭,还有人只是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别人的谈话。 李漓一行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明显的注意。有人抬头扫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在这种地方,多几张陌生面孔,本就是常态;穿得体面的人见多了,带着护卫的人也不稀奇。 就在这时,李漓的目光在一排餐桌间掠过,忽然停住了。靠里的一张桌旁,维雅哈正独自坐着。她面前摆着一份刚上桌的牛排,油脂在铁盘上轻轻作响。她切肉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叉落下的节奏很稳,显然心情不错,吃得也毫不敷衍;显然,维雅哈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察觉到有人靠近,维雅哈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李漓。那一瞬间,她立刻放下刀叉站起身,迎了过来。走到李漓身边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来这里吃点好吃的……呵呵。”她回头瞥了一眼那张桌子,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满足,“这里的牛排,味道真的不错。村子里的伙食嘛——太普通了。” 李漓看了维雅哈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反而透着一种早已心知肚明的了然:“我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生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而直接,“我来这里有事。你继续吃你的,做你该做的事吧。” 维雅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像是被轻轻按住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带着一点试探:“你……都知道了?那你不骂我?” 李漓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边缘试探:“你这个人,让你不偷不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抬了抬手,做了个结束话题的动作,“行了,忙你自己的,别跟来。” 维雅哈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刀叉,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交流根本不曾发生。 努拉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仍旧挂着那种不动声色的笑意,既不热情,也不疏远,恰到好处地让人放心。 黎拉随即顺势回应,语气平稳而简短:“老板,我们约了客人谈生意。带我们去天字一号房间。” 努拉丁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请跟我来。”他说道,随即转身,在前面领路。 几人离开前厅,踏上通往内侧的走廊。外头的喧闹被一点点隔绝在身后,只剩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走廊狭长,却收拾得很干净,墙面被反复擦拭过,灯盏的光线不亮,却足够均匀,照得人心里踏实。这里显然不是给普通过路客准备的地方。 行走之间,李漓对随口压低声音,像是闲聊般对努拉丁说道:“你这里,生意看起来越来越好了。” 努拉丁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在一旁的蓓赫纳兹已经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意味:“还能不好吗?”她侧头看了努拉丁一眼,语气轻松,却一针见血,“维雅哈那家伙招募了那些女人,在这儿包了房间,做起那档子生意。来玩的人一多,消息也传开得很快,这地方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努拉丁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在光影里悄然加深——既不否认,也不回应,像是默认,又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几句话的工夫,走廊已到尽头。他在房门前停住,抬手,不急不慢地敲了五下。片刻后,门内传来三声短促而清晰的鼓掌声。 努拉丁这才伸手,推门而入。房间里站着一个女人。门扉开启的瞬间,那女人几乎立刻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牵引骤然拉紧。那一刻,空气像是被绷住了——原本尚在流动的呼吸、未落稳的脚步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悄然收走。那是米丽娅姆。 米丽娅姆显然已经等了很久。衣裙整理得一丝不苟,线条笔直而克制;唯独肩侧的发丝略显凌乱,像是反复起身又坐下、在犹豫与自持之间来回拉扯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门口掠过,只用了一瞬,便牢牢落在李漓身上,再没有移开。——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确认。 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米丽娅姆已经迈步上前,几乎是失去了所有节制。步伐不再顾及仪态,也顾不得屋内还有旁人,整个人径直扑进了李漓怀中。双臂紧紧环住李漓的身体,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再次化为不确定的幻影。 屋里没有人出声。米丽娅姆也根本不在意这些。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否失礼、是否越界。所有的克制、礼仪、行会的分寸,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极远的地方。 米丽娅姆终于抬起头来。那一瞬间,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睫毛间摇摇欲坠。她的声音发颤,却并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溢出的情绪:“总督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眼泪终于失去了控制,“我真怕……真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第630章 互济之网 李漓仍由米丽娅姆紧紧抱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却并不回抱,也不挣脱,像是刻意把自己交给这场迟到了太久的情绪宣泄。屋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连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都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片刻,米丽娅姆急促而破碎的呼吸渐渐找回了节奏。哭声止住了,却并未立刻消散,只化成偶尔不受控制的一声吸气,像被压回胸腔里的余震。她的肩膀还在轻微颤抖,手指却已经不再死死攥着李漓的衣襟。 蓓赫纳兹走上前来,靴底在地面上踏出几声刻意放轻的声响。她伸手在米丽娅姆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一种熟稔的分寸。随后,她朝莉迪娅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半真半假:“哎,米丽娅姆,你差不多就行了,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尚未散尽的情绪。米丽娅姆猛地一怔,随即却像是被激起了最后一点倔强,反而更用力地把头埋进李漓的胸口。她在他衣襟上胡乱蹭了几下,把脸上的泪水擦得一塌糊涂,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撒赖意味。这才忽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她抬起头时,眼眶仍旧泛红,却已经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短促而局促,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体面。她朝莉迪娅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您好,坊主。”黎拉和莉迪娅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像是默契地替这段突如其来的私人情绪盖上一层礼节的帷幕,把它小心地收拢起来。 “你们好。”米丽娅姆点了点头,神情已经迅速归位,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干脆,“都坐吧。” 米丽娅姆抬手指了指屋内铺着的几张地垫。黎拉与莉迪娅依言落座,动作克制而从容,没有多余的张望。 “坊主,我去外面守着。”努拉丁低声说道,语气短促而利落。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转身离开,顺手替他们把门掩上。 “米丽娅姆,我又不是你们的会员。”蓓赫纳兹懒洋洋地接过话头,语调里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我去找维雅哈要块牛排。”她说着,抬手在阿塞塔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却多了几分促狭,“你确定还要赖在这儿?不如跟我走,我顺便也帮你敲她一块牛小排。”话还没落定,蓓赫纳兹已经推门而出。 莉迪娅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朝阿塞塔递去一个极轻的眼神。那目光短暂,却明确得不容误解。阿塞塔立刻会意,微微颔首,随即也退了出去。 “坊主,要不,我们也先退下?”黎拉躬身说道,语气克制而得体。 米丽娅姆微微点头,莉迪娅和黎拉随即起身。然而,米丽娅姆忽然开口,“莉迪娅女士,请你留下,接下来要落实的事,少不了要你配合。” 莉迪娅又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房门在黎拉离开时,被黎拉顺手带上,再次合上。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被隔绝在外的,不只是人声,还有方才那阵尚未完全散尽的波澜。火盆里的光在墙上轻轻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此刻,屋内只剩下米丽娅姆、李漓、莉迪娅。 “米丽娅姆,”李漓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刻意压住了情绪,语气温和而克制,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却仍然需要亲口问出的事实,“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怎么,会把石工坊一步步做成了行会?” “总督大人……”米丽娅姆几乎又一次下意识地用了这个旧称,话一出口,自己便微微一怔。 “等等。”李漓笑了笑,抬手打断她。那笑意很淡,却并不疏离,“我早就不是雅法总督了。以后,就叫我艾赛德吧。” 米丽娅姆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某种称呼与距离,随后点了点头:“……艾赛德。”她重新组织了一下思路,语气彻底回到了谈事务时的平稳与清晰,情绪被妥帖地收进了骨子里,“自从你的势力在黎凡特瓦解之后,我们希兰石工坊在雅法的生意,也就很难再继续下去了。港口的工程被迫中止,至于其他原本谈好的雇主一个接一个撤手,有的消失,有的干脆反过来避着我们走。最难的是雅法被大鲍德温收回的那次清算,我们在雅法的工坊被抄家了,我带着我的学徒们去了哈马,可是哈马当地的天方教势力有对我们充满敌意,于是我们只能转入地下。不过,苏麦雅的那张地下社会的网络,帮了我们不少忙。” “靠着那些联系,我们很快就联络上了一批在这片土地上被边缘化的人——有的是和新势力关系很僵的工坊主,有的是被排挤的商人,也有失去靠山的教士、被新秩序挤到边缘的旧贵族。不分国家、族裔、宗教,甚至不太讲究出身,说到底,就是一群知道彼此不能再单打独斗的人。于是,我们干脆把原本零散、彼此试探的关系理顺,把能用的资源一点点拢在一起,干脆明着结成一个互济互利的组织。” 米丽娅姆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句话是否已经被现实反复打磨得足够准确,随后才继续开口:“现在,我们已经不只是一个石工坊了。普通成员里,大多数仍然是工坊主和商人,但也有一些头脑还算清醒、并且愿意真正动手做事的贵族和教士。”米丽娅姆略一停顿,语气里多了一点现实主义者特有的冷静幽默,“当然,你的手下也在其中,希法尔老板、赛义德老板、努拉丁老板,都是行会成员。” 米丽娅姆抬了抬眼,目光轻轻掠过李漓,语气里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而行会最重要的成员,是那些各自带着目的的大人物,他们都是荣誉大匠。你若是听到名单,很多名字恐怕并不陌生——包括你的好兄弟们:库泰法特公子、乔瓦尼大人、叶海亚王储、维亚切斯拉夫王子、甚至还有你那位并不待见你的小姨子,雷蒙德公爵的遗孀杜斯夫人;而其他那几位更重要的人,也都是你的亲戚,我答应过他们永远不说出他们的名字,不过即使我不说,想必你心里也有数。” 米丽娅姆略作停顿,像是在给这串名字留出足够的分量,“他们身处不同阵营,立场各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私人层面彼此结盟。说到底,这些人原本多少都与你有过交集——也是借着你的关系,我们的行会才真正和他们搭上线。” “苏麦雅陪我去见那些大人物时,对外说,我是你的情妇。”米丽娅姆说得很直,没有刻意修饰,“而我确实频繁出入你的府邸,那年平安夜当天也在你那里——所以,他们全都信了。至于你的几位夫人……”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她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你为何如此抬举我?于是,她们愿意出手帮我写介绍信,我也清楚,对她们而言,这不一定是大度,甚至只是为了找个中间人整合资源。有了这一层身份,又有了夫人们的背书,我能走的路,自然宽了不少。当然,我背后真正的靠山就是你,这件事,只有大人物们知道,普通会员们并不知情,而有些自作聪明的人猜测,我是乔瓦尼的情妇或是库泰法特的侍女,甚至还有人仍为我是权贵们共同的交际花!呵呵,我并不想和他们解释太多,只要行会能壮大就行!” 说到这里,米丽娅姆不自觉地停了一瞬,目光掠向莉迪娅,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那既像短暂的羞赧,又更像对现实条件的清醒认账。莉迪娅和米丽娅姆意味深长地相互一视,莉迪娅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将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转,把杯子摆正。动作很小,却让杯口恰好对齐了桌沿。 “等等。”李漓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纠正,也夹着几分久违的调侃,“苏麦雅不但自称是我的情妇揽生意,还顺手给你出了这个主意,她可真是个人才。呵呵。”李漓摇了摇头,语气放松下来:“看来,你是完美地趁我不在的这些年里,继承了我的关系网,而且还把它用活了。不过嘛——我倒不介意你们对外这么宣称是我的情妇,呵呵。”李漓这话一出口,屋内原本绷着的气氛,明显松了一线。 “但我是真的希望,我是……”米丽娅姆的话在这里轻轻停住。她自己先意识到了这点,忍不住笑了一下,索性坦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对现实也对自己作出了承认:“……因此,我至今未婚。”那笑意很浅,却并不轻浮,更像是把一件早已想清楚、却不必时时挂在嘴边的事,随手放到了桌面上。 李漓显得有些尴尬,便顺势把话题岔开,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还有,乔瓦尼可算不上我的朋友。顶多算个老熟人——还是那种随时会变脸的老熟人。” “好吧。”米丽娅姆毫不费力地接过这句话,很自然地把谈话重新拉回正轨,“那就把他归类在你的朋友之外。” 米丽娅姆的语气随即变得干脆而务实,像换回了处理事务时的那一把声音,“会员之间,说到底,就是各取所需。”她继续道,“交换资源、渠道和庇护。没有宏大的理想,也没人真去谈什么拯救世界。大家心里都清楚,目标只有一个——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在不同的领域,多积累一些人脉,把各自手里的资源,换成彼此都用得上的东西。而行会,为所有会员做搭桥牵线这种事,甚至用商业的外衣帮那些大人物利益传输搞阴谋。对小人物而言,行会就是靠山,坊主就是领袖;但对那些大人物而言,坊主根部不是领袖,只是给他们跑腿的中间人。” 米丽娅姆又补了一句:“因此石工坊本身,得以照常经营。具体事务由我师兄加百利负责,他比我更擅长和工匠、材料打交道。有了这些成员托底,我们至少再也不怕接不到活。” “原来如此。”李漓缓缓点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也多了几分由衷的安心,“你不仅有惊人的建筑设计能力,脑子也始终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理想,什么时候该低头算账。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 米丽娅姆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松弛下来,不再是应对场面的从容,而是带着几分真正的轻松与自信,“说起设计,我的弟子们已经把那些理念学得差不多了。”她继续道,“他们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世上就会出现那种真正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不管是在十字教的世界,还是在天方教的世界。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新的形式。” 短暂的停顿之后,米丽娅姆忽然抬头,语气变得异常直接:“艾赛德,我觉得,这个坊主,应该由你来当。我可以立刻向行会全体成员宣布——你才是真正的坊主。” “我来当这个坊主?”李漓笑了一声,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算了吧!我又不是石匠。”他随手摆了摆,像是把一个并不合身的头衔推回原位,“再说了,我很快就要去恰赫恰兰。你继续当你的坊主。你不是对外说自己是我情妇吗?那你当坊主,不也等于我当了?” 说到这里,李漓略微一顿,语气随之变得更加务实:“倒是可以把消息慢慢放出去——告诉他们我活着回来了。这对你更有利。不过,得等我离开黎凡特、动身去恰赫恰兰之后再说出去。我可不想还没走远,就被黎凡特那些十字军首领盯上。” 米丽娅姆原本顺着话势,几乎就要继续把这个构想推到更远,却在这一刻主动收住了理想的延伸。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失落,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李漓本人身上。语气一转,恢复了那种她最熟悉、也最可靠的冷静与现实:“艾赛德。你这次回来,打算立刻去恰赫恰兰?” “确实如此。”李漓点了点头,“我原本打算找伊纳娅帮忙的。不过,我听说她回了吉达。” 米丽娅姆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补充道:“是的。两个月前,伊纳娅收到家里的急信,说她父亲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于是,她急着赶回去了。” 李漓没有接话,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那……苏麦雅呢?我也试着找过她,但完全没有她的线索。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米丽娅姆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反复核实过、却依旧让人不太安心的事实,随后才开口:“在比奥兰特带着你的沙陀军民离开黎凡特后不久,苏麦雅就失踪了。至少,在我的视线里,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主动消失,还是被迫离开,这一点我无法判断。甚至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至于好运建筑队……现在已经由我师兄接手在经营。账目、人手、对外的名义,都已经切割得很干净。” 李漓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担忧,但那点情绪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被他压了回去——他很清楚,此刻继续纠缠于“苏麦雅去了哪里”,并不能为任何人带来实际的改变。 “我还听说,”李漓换了个话题,语气明显收紧,重新回到理性而务实的层面,“现在,我根本没办法通过黎凡特和波斯塞尔柱帝国的边境,直接进入塞尔柱人的地盘。你有办法,帮我去恰赫恰兰吗?” “我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离开黎凡特,进入波斯塞尔柱帝国的核心疆域。”米丽娅姆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铺垫。她随即放缓了语速,语气却更显清醒:“至于进了塞尔柱人的地盘之后……后面的事,你自己能办到的。而我的手,还没能伸得那么远。”她轻轻摇了摇头,坦然承认。 李漓看了米丽娅姆一眼,随即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本身表示认可,“好吧。只要能让我进入塞尔柱人的地盘就行,后面的事,我自己确实能办到。说说你的安排吧。” 米丽娅姆先抛出了一个名字,“你的属下,法尔兹。如今在吉达,混得风生水起。他是一名海商,是在库莱什家族与塞尔柱帝国双重庇护下活动的运输商人。他跑的是红海到波斯湾的航路。而且,去年开始,他的船并不只走近岸,听说他已经把航线延伸到了印度。” 米丽娅姆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当年撤离雅法时,蓓尔特鲁德让萨赫拉带着一笔钱和一批可靠的人手去了吉达,如今,萨赫拉也在法尔兹那里。” “李浩。”李漓点了点头,法尔兹这个名字显然并不陌生,李漓略微一挑眉,“你和他也有联系?难不成……他也进了你的行会?” “是的。”米丽娅姆没有回避,“而且是很早就进来了。” “我会安排你以希兰行会的匠人的身份出行,提前替你联络好沿途各地的接应人手。只要你先乘船,抵达西奈半岛地中海一侧的阿里什——库泰法特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不过这样,库泰法特就知道你已经回来了。”米丽娅姆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格外稳:“从阿里什走陆路穿过去,很快就能到红海一侧的库勒祖姆。到了那里,法尔兹的船会接上你。到那一步,你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了。至于之后,是送你去巴士拉,还是霍尔木兹,又或者其他什么港口——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库泰法特是我兄弟,告诉他我回来了,本就是应该的事。”李漓说道,“送我过境西奈半岛,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就算不谈旧情,就凭我们以后可能仍会再打交道——他也肯定会帮我。”话说到这里,李漓却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轻声嘀咕了一句:“……又得坐船。” 米丽娅姆嘴角微微一挑,顺势调侃了一句:“怎么?你这个自称去过新世界、还从大西洋另一头活着回来的人,难道还怕晕船?” 李漓忍不住失笑,却很快摇了摇头,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我们从新世界返回旧世界的路上,差点就饿死在大西洋里。坐船本身,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是真的不敢,也不肯,再坐一次船了。可她们都想跟着我走。我也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愿意跟我走的人。” “这个不难。”米丽娅姆听完,反倒笑了笑,“长期往返黎凡特和东方的商队,一直都有走陆路进入塞尔柱人地盘的办法。她们可以以奴隶的身份,跟着商队走。手续确实难看一点,身份也低一些,但能过关——无非是多给点关税,多塞点红包。而且,算算日子,你们沙陀人自己那支往返恰赫恰兰与托尔托萨之间的商队,也快要抵达黎凡特了。那条线走得熟,人也认路,若只是送些女奴过去,对他们来说并不算突兀。” 话说到这里,逻辑已经十分完整,甚至称得上“便捷”。李漓的眉头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质问:绕了这么一大圈,这样就行?那之前的盘算又算什么?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米丽娅姆已经看穿了李漓的反应, 米丽娅姆脸色一沉,说道,“但是,这个方法对你来说,不行。你这张脸,只要在路上被关卡里的十字军认出来一次,你就完了。我不是危言耸听。你手下当年那些欧洲出身的官兵里,有不少人没有跟着比奥兰特去恰赫恰兰,而是在撤军时当了逃兵。后来,他们投靠了十字军。” 李漓听完,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点苦笑,却没有反驳。他很清楚,这不是米丽娅姆的猜测,而是她反复核实过的现实。 “还有一件事。”米丽娅姆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继续补充道,“你的那条船,在莫尔渔村停了太久了。”早就被坦克雷德在托尔托萨的守军盯上了。那条船,肯定是不能再用了。船,我会帮你联系苏尔家。登船的地点,也不会在莫尔渔村附近,这里同样有人盯着。具体在哪儿、什么时候,等我安排好,再派人通知你。你安心留在阿尔-马鲁塔庄园,等我消息。” “好吧。”李漓点了点头。 这时,米丽娅姆站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不急不缓。随后,她转向一旁的莉迪娅,郑重地行了一礼。那礼并不繁复,却分量十足,像是把一段托付稳稳放在对方掌心,“艾赛德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莉迪娅没有犹豫,只是微微颔首,回应得从容而自然:“坊主请放心。如今,他是我的丈夫。”她随即看了李漓一眼,又再度看向米利亚姆,“也希望坊主——能像艾赛德的其他夫人对待您那样,把我当作姐妹提携。” 米丽娅姆略一怔,随即微微点头,神色郑重而坦然:“那是当然。” 第631章 你赶紧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阿尔-马鲁塔庄园的礼堂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清晨的光线刚从高窗斜斜落下,礼堂里便已有人影晃动;傍晚时分,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空气却依旧绷紧,像一根始终没有放松的弦。李漓从恰赫恰兰归来后,终于不再回避,把即将再次东行、重返那座山城的计划,毫无保留地摊在了所有女眷面前。于是,日复一日,几乎同样的场面反复上演——相似的争执、相似的哭泣、相似的沉默,却没有哪一天真的一模一样。 乌卢卢每天都是第一个爆发的。她情绪激烈,语速飞快,夹杂着愤怒与恐惧。她痛恨坐船,甚至提起海浪都会本能地绷紧肩背,但这一次,她的厌恶并没有转化为退缩。相反,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偏执反复强调:无论去哪里,只要李漓走,她就走。玛鲁耶尔站在她身旁,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时,用同样坚定的眼神无声附和——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同盟。 尼乌斯塔与波蒂拉的态度显得异常平静。她们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在听完所有安排之后,几乎同时点了点头。那点头并不轻松,却毫不犹豫。尼乌斯塔说得很简单:“我们已经跟你走到这里了。”波蒂拉补了一句:“走到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她们甚至提到“死”这个字时,语气都像是在讨论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没有煽情,也没有试图打动谁。 巴楚埃和塔胡瓦则显得格外反常。她们几乎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得近乎冷漠。偶尔有人试图询问她们的想法,她们甚至懒得回应。塔胡瓦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我不会离开他。”再没有解释,也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 维雅哈的犹豫持续了整整两天。她的情绪起伏明显,夜里常常独自坐在回廊下发呆,白天却强撑着若无其事。直到第三天,她终于在礼堂里开口,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抬手按在腹部,说得很慢,也很清楚:“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得跟他走。”她没有用“爱”或“忠诚”这样的词,只提到了孩子——那已经足够。 苏卡伊几乎整周都在哭。她的哭声时高时低,时而失控,时而压抑,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尤里玛陪着她一起哭,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只是被那种情绪卷了进去。两个人常常抱在一起,哭到声音嘶哑,最后只剩下抽噎。奈鲁奇娅试图劝慰她们,最终却哭得比谁都凄惨。 阿苏拉雅的反应最为暴烈。她无法忍受反复讨论、反复犹豫,几次在礼堂里失控地怒吼,甚至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石地上炸开,像是她内心那点无法收束的恐惧。她并不是害怕前行,而是厌恶这种被命运牵着走、却又无力掌控的感觉。 伊努克和比达班没有在礼堂里待到最后。她们默默起身,几乎同时离开,没有一句告别。傍晚时分,人们才发现,她们各自牵着自己的女儿,安静地跪在李漓房门外。石地冰凉,她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在用身体做出一种不需要宣言的请求——不是争论,而是托付。 真正让局面彻底失控的,是萨西尔和米安。这两位“女神棍”在某一次讨论中忽然进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她们高声吟诵、反复摇晃身体,声称得到了神启,语句支离破碎,却情绪极具感染力。她们描述征途、血与火、命运与献祭,把未来描绘成一种不可逃避的神意。在那种氛围下,理性迅速溃散。原本还能冷静思考的人,也被情绪牵引,开始躁动、哭喊、愤怒,仿佛每个人都必须把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当场倾倒出来。 讨论拖到后来,几乎已经失去了继续的意义。而当话题最终落到那个具体而冷酷的操作方案——“以女奴身份随商队进入波斯塞尔柱帝国领地”时,原本还算克制的非洲几人,立刻表现出近乎本能的排斥。塔姆齐尔特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的声音清醒而冷硬,没有拔高,却像一把精准插入混乱中心的刀。她指出得毫不含糊:女奴身份从来不是权宜之计。一旦被登记在案,就意味着法律上的彻底失权——那不是伪装,更不存在“事后撤回”的余地。那意味着可以被转卖、被处置,而所有后果,在制度之内都“合情合理”。 昆巴随即接过话头。她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见过、听过的奴隶交易场景一一摆出来:铁链、烙印,被拆散的家庭,压到喉咙里的哭声。语气平直,却足够具体。她说到,女奴在市集上必须赤裸着站立,任人查看、挑选,口译在一旁解释价码与来历——那不是传闻,而是流程。画面在礼堂里迅速扩散开来。几乎不需要争辩,众人便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方案,根本谈不上“风险可控”。它不是折衷,而是越线。 在这一片混乱、拒绝与情绪宣泄之中,只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迪亚洛娅站得很稳。她没有被感染,也没有试图说服任何人。她只是平静地表示,自己愿意继续留在阿尔-马鲁塔庄园。对她而言,这并不是退缩,而是早就做出的选择。她原本就没有前往恰赫恰兰的打算,也不准备把命运再次押在一条未知的路上。 每天午后,礼堂里最热闹的时候,阿尔-马鲁塔庄园真正安静的地方,反而是莉迪娅的书房。厚重的木门合上之后,外头那些争吵、哭泣、祈祷与怒吼,仿佛被隔在了一层不透明的水幕之外,只剩下模糊而低沉的回响。书房里常年点着一盏小炉,炭火不旺,却足以驱散冬末残存的寒意。书架沿着墙壁一层层排开,羊皮纸与旧书混合出的气味沉稳而克制,像是这座庄园本身的性格。 李漓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抵在膝盖上,一只手反复揉捏着鼻梁。那不是疲惫那么简单,更像是在强行压住一阵阵涌上来的头痛。礼堂里的声音,即便隔着门,也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莉迪娅没有立刻说话。她提起铜壶,替他续了一杯热茶。水汽在杯沿轻轻升起,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晕染得有些模糊。她把茶盏推到他手边,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稳:“你打算怎么办?” 李漓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我在想,不如先让其他人留在这里,等阿哈兹的沙陀商队回来。到时候,让她们名义上都成为归在赫利名下的女奴,由赫利带着,随商队走陆路去恰赫恰兰。这样……最稳妥。我绝对信得过赫利。” 莉迪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迅速推演了一遍这条路的利弊:“方案本身没问题。不过,你得先说服赫利。”莉迪娅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揶揄:“你真觉得,她会这么轻易,放你离开她的视线吗?”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那点反光里寻找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这么多人在夜间登船,很容易出乱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要不……我等到阿哈兹大叔带着我们自己的商队来了,带着大家跟着商队走吧。”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负责的决定。 莉迪娅几乎没有思考,就摇了头。“不行,那样太危险。”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声音却轻了下来:“虽然,我知道,你这次离开,对我来说,或许是永别——”但我依然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有半点闪失。” 李漓抬起头,看向莉迪娅。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莉迪娅坐得很直,背脊笔挺,像她处理任何事务时那样镇定,可那双眼睛却并不冷。那是一种克制到近乎残忍的清醒——她已经替他把最坏的结局想过了。 “早知如此,”莉迪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失控,“就不该和你结婚。结了婚,也不该和你同房。”这不是咒骂,更像是一句对命运的抱怨。她苦笑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嘲:“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冷静,足够理智,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交换。可是现在——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有一种冲动,想带着女儿跟着你一起走。”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炉火轻轻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莉迪娅掩饰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情绪。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顺着她的话,认真地说道:“其实,你带着女儿也去恰赫恰兰,也不是不行。生意,可以委托可靠的人。庄园的账目、往来,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好。” 莉迪娅猛地抬头,“阿尔-马鲁塔庄园是我的家园。我们祖祖辈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桌沿,“虽然,我确实有很多次,想过迁徙的事,但我仍然没有勇气,放弃已知去面对未知。把根拔出来,换一块陌生的土地重新活——那不是一句‘安排好’就能解决的。” 李漓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开口:“我们沙陀人,几百年前进了震旦,后来又离开了。一部分人,来了这里,现在又要走了。”李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对我们来说,一群亲人在一起,就是家。家不是某一堵围墙、某一座房子。” 李漓看向莉迪娅,目光坦然:“搬家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这么执着。” 莉迪娅看着李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去否定那种在流亡中形成的世界观。她的家,是土地、庄园、祖先的墓碑与记忆;而他的家,是人,是同行,是不断移动却不散的关系。但是,莉迪娅确实又很想带着女儿,跟着李漓一起走,于是,她干脆不说话了。 莉迪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漓,看着这个与自己结婚、却注定要再次踏上远路的男人。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沉默而凝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刻意放慢。李漓最终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推开椅子,向莉迪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谢。然后,李漓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礼堂里的喧闹重新涌了进来。而书房里,只剩下尚未喝完的那杯热茶,慢慢冷却。 终于有一天,这场看不到尽头、仿佛被反复碾磨的纠结,被人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折断了。那天午后,礼堂里依旧喧闹,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拍打着走廊的石墙。李漓推开莉迪娅书房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莉迪娅,而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候的黎拉。 黎拉站得很直,像是早就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见李漓进来,她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开口,语速清晰而冷静:“艾赛德少爷,坊主送来消息了。” “一周后,也就是下周二,下午,在的黎波里境内的库坦夫渔村,会有一批工匠登上苏尔家的船,前往塞浦路斯,去修一座教堂。”黎拉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行程说明。那张纸简略得近乎残酷,没有多余的注脚,也不留任何退路,“你会以匠人的身份混在其中登船。已经给你出具了一张身份证明——当然,出具证书的人并不清楚你是谁。等船到了外海,会有另一艘等待中的苏尔家的商船来接应,把你转走,直接送往西奈半岛的阿里什。” 话音落下,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黎拉将六张由的黎波里伯国出具的匠人身份证明递到李漓手中。纸张很新,印章清晰,合法得几乎让人不安。 “这个,是怎么弄来的?”李漓问。 “我不清楚,”黎拉回答得很平静,“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去问坊主这种层级的事。” 李漓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神情。那里面既有突如其来的轻松,也有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惆怅。“米丽娅姆……这么快就安排好了?”李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向她确认,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的。”黎拉毫不犹豫地点头,“坊主的意思是,这种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她略一停顿,语气却没有因此放缓,反而更清晰了几分:“不过,坊主特意指示——你最多只能带五个人同行。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证书。” 李漓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在迅速计算、取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黎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显然坊主那边已经把所有可能的路线都推演过一遍。 “西瓦丽莎的佣兵队,会以佣兵的身份,护送苏尔家的一批货前往雅法。”黎拉的语气依旧平稳,“等到了雅法,他们会寻找机会脱离耶路撒冷王国的势力范围,转而进入埃及。库泰法特的人,会在边境指定的哨卡接应他们,放行进入埃及境内。之后,他们会与你在西奈半岛汇合,继续护送你前行。” “坊主建议,让他们提前动身。”黎拉抬眼看着李漓,“这样一来,你不必在埃及境内久等。” 李漓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地毯花纹上,像是在脑中反复比对路线,“也就是说,按这个计划,西瓦丽莎那支罗斯人佣兵队,可以走陆路,进入埃及的西奈半岛?” 李漓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黎拉便几乎同时开口,将他截住,“艾赛德少爷,你不能走陆路。这一路上,认识你、见过你脸的当兵的太多了。”黎拉看着他,语速平稳,却步步逼近,“只要有一个人多看你一眼,我们苦心经营的这条路就会彻底断掉——而且,不只是计划失败那么简单。到那时,你会面对的,是不可预知的危险。” “不,你误会了,”李漓摇了摇头,“我不是说我自己要这么走。我是说,这样一来,就能带走更多的人,而不只是五个。” 黎拉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如此。像托戈拉,还有她手下那些真正能打的女战士们——像维雅哈这种女痞子,阿苏拉雅这种女匪——她们完全可以和佣兵队一起行动。”黎拉顿了顿,语气却冷了下来,“但是,那些连长矛都握不稳的女人们,不能这么走。她们一开口、一站队,身份就会露馅。另外,坊主早猜到了,你会这么考虑,为了防止你做出极端的事,把五个不懂战斗的人留在身边,坊主叫我告诉你,你必须带蓓赫纳兹在身边,否则,她就终止这次行动,她不能让你完全无视自己的安全。也就是说,你还能决定四个不会战斗的随行人员。” “好吧。”李漓听完点点头,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李漓忽然低声说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样一来,真的……我这就要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书桌后的莉迪娅忽然开口了。“你,赶紧走!”莉迪娅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压抑已久后的爆发,“从莫尔渔村回来后的这些天,我一直在为你离开的事纠结,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走,你会不会突然改主意,会不会又出什么新的变数。” 莉迪娅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像是在强迫自己站稳,“等你真的走了,我反而能死心了。”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书房的空气里,黎拉和李漓几乎同时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莉迪娅。 “看什么看!”莉迪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走啊!现在就该走!再拖下去,你不疯,我先疯了!不,我现在已经疯了!” 那不是冷静的判断,也不是精心计算的结果,而是一种被折磨到极限之后的决绝。李漓看着莉迪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白,这不是驱逐,而是她替他做出的最后一次保护——哪怕这种保护,是用最锋利的话语完成的。 李漓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我先去安排佣兵队的事。”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诺,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走廊外,礼堂里的喧闹依旧。而此刻,李漓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632章 抽签 当晚,礼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深。白日里那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讨论,在夜色降临后彻底散架。火盆被添了一次又一次,木炭爆裂的声响在沉默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争论不再围绕原则,而是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谁走,谁留,谁承担风险,谁背负名义。 最终,决定以一种近乎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落定下来——它不温柔,却足够清楚;不体贴,却在所有可能的不公之中,显得最少偏私。凡是跟在李漓身边、直接随行的人,除了蓓赫纳兹之外,一律抽签决定。没有例外,没有解释空间。那只盛着木签的小陶罐被放在礼堂中央,粗糙、普通,像一件与命运并不相称的器物,却偏偏承担了裁决的重量。 而那些能够明确参与战斗的人,被单独划了出来。她们不必抽签,也不必等待运气的垂青,而是以另一种、更直接也更锋利的方式确认自己的位置——编入瓦西丽萨的佣兵队。 也正因为这条界线画得过于清楚,阿苏拉雅和凯阿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口。没有商量,没有犹豫,仿佛这个结局早已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她们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会战斗,不留在礼堂里添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锋芒,像是把退路提前封死。 特约娜谢却不肯就此退场。她明知自己擅长战斗,也明知抽签的结果未必如愿,却仍然坚持要留下来参与抽签。她不想和李漓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分流,哪怕只是行程上的一次错位。最终,李漓亲自开口,让人把她“请”出了礼堂。不是斥责,更像是强行替她挡下一次更残酷的失败。于是,纳贝亚拉和伊什塔尔也不再多言。她们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都已经看懂了局势,然后不动声色地起身,各自回了住处。 “女战士们,走了,佣兵队见!”托戈拉朝其他会战斗的女人们喊了一声,语调干脆,随即转身离开礼堂,连停顿都没有给自己留。 潘切阿在离开前,朝雅达茨使了个眼神。雅达茨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到这一幕,其余所有能够战斗的人便识趣地散开了。她们没有再围观,也没有再停留,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有人回房收拾行囊,有人检查武器,有人坐下来默默调整呼吸。礼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尚未抽签的人,和那只安静放在中央的陶罐。 霍库拉妮刚要跟出去,脚步还没迈出门槛,李漓却在身后叫住了她,“霍库拉妮,你会打架吗?” 霍库拉妮一愣,随即抬起头,语气快得像本能反应:“我会!” “回来。”李漓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被俘。” 霍库拉妮猛地转过身,脸色涨红:“那是二十多个人打我们六个!而且——我们的人,只剩我活下来!这还不够说明我厉害吗?” 李漓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只是把话说得更直:“你的战斗力不行,这一点我很清楚。你别想着混进佣兵队。” 霍库拉妮的嘴唇动了动,却被李漓接下来的话压住了。 “我不是小看你,”李漓说道,“我是不想你去送命。佣兵队不是给你这种‘勉强活下来’的人准备的地方。进了那里,没有人会照应一个连阵型都站不稳的战士。” 李漓顿了顿,语气反而缓了一线,却更残酷:“跟着商队,你一样能到恰赫恰兰。只是慢一点。慢一点,总比死得快强。” 霍库拉妮站在那里,像是被这一句话抽空了力气。她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词语都显得单薄又幼稚。最终,霍库拉妮什么也没说,只能转身,重新走回礼堂,参加抽签。 就当签筒被放在桌上时,空气里忽然多出了一层不合时宜的肃穆,像一场被压缩过的裁决。没有鼓声,没有宣读,却已经把每个人都逼进了该站的位置。 波蒂拉、布雷玛、安卡雅拉、阿涅赛抽中了“幸运签”。那一瞬间,连她们自己都愣住了。木签还捏在指间,指腹甚至还留着陶罐内壁的粗糙触感,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命运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不是嘉奖,只是绕行。避开了最危险、也最屈辱的那条路,仅此而已。 随即,有几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沉重而复杂。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命运随手划开、再也无法缝合的分野感:不是谁更高贵,而是谁被留下,谁被带走。 乌卢卢悄悄拧了一下玛鲁耶尔的胳膊。那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求助动作。玛鲁耶尔立刻开口,声音快得有些失真:“重新抽——” 布雷玛的话紧跟着撞上来,带着明显的抗拒:“不算数,这不公平!” 瓜拉希亚芭刚吸了一口气,嘴唇才张开。 “都闭嘴。”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块落地的铁。没有抬高语调,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情绪,只是把那一刻尚存的所有可能性,彻底按死在原地。 李漓走到乌卢卢身边,压低声音,说得很慢,却不容讨价还价:“你怀孕了,不适合颠簸。留下来,等商队。” 乌卢卢明显慌了,声音带着颤:“你让我留在这里——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 李漓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柔软。他只说了一句,语气平直,却像一枚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地里:“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把你接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凭,在新世界,我曾放下一切,赶了那么多路去救你。” “既然没抽中,那我就去佣兵队吧。”尼乌斯塔耸了耸肩,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在替这场过于沉重的裁决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出口。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靴底在石地上敲出清晰而孤立的声响,径直朝礼堂外走去。 “你去佣兵队?”李漓抬起头,看向尼乌斯塔。 就在这一刻,尼乌斯塔几乎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直接推门走出了礼堂。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动,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冷风迎面扑来,把她披在肩上的披巾掀起,又重重落下。那身原本端庄、得体、为谈判与体面准备的欧式贵妇长裙,在月光与风中忽然显得笨重而多余,像是穿错了时代。尼乌斯塔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里靠着一把扫帚,是刚才某个仆役用过后随手放下的。尼乌斯塔没有犹豫,伸手抓起它。木柄粗糙,刷毛散乱,却在她手中被迅速调整成一个合手趁手的角度,随后挥动起来。动作并不精巧,甚至带着一点久未训练后的生涩,但每一下都毫不迟疑。木柄破开空气,发出短促而凌厉的风声,带着一种不讲究姿态、只讲究是否有效的狠劲。裙摆被带起,脚步在石地上略显踉跄,却没有退缩。然后,尼乌斯塔停下了。 “你第一眼见到我的那一刻,”尼乌斯塔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得很稳,“我正在战斗。你忘了吗?”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被听见,又继续说道:“我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李漓看了尼乌斯塔片刻,随后开口,语气冷静而克制:“好吧。你跟着佣兵队走。刚才,把你的过去给忘了,真的以为你是淑女了,其实就不该让你参加抽签!” 尼乌斯塔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独自回了住处。 维雅哈原本可以被列入佣兵名单——这一点,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会战斗,意志坚硬,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依旧被挡在了那条线外。没有人把理由说出口,因为那理由过于直白,也过于残忍——哪有孕妇当佣兵的?于是,维雅哈被留下了。 而伊努克和比达班几乎没有争辩。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那目光短促而清醒,随即做出了理性的选择——留下。理由简单得近乎冷酷:孩子。孩子不可能混进佣兵队,不可能在行军、冲突与逃亡中存活。 比达班屏住呼吸,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李漓,语气诚恳而疲惫:“老公,我可以接受以女奴身份前往恰赫恰兰的方案。” 伊努克走到李漓身边,声音冷静而清晰:“老公,我和比达班带着孩子,本来就不可能去佣兵队。眼下,我们,还有这些没被抽中的人,需要一个可靠的‘奴隶主’——一个至少不会把我们随手卖掉的人。这件事,必须在你离开之前,定下来。” 气氛再一次陷入僵局。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争吵,也没有退让,只剩下一种被迫等待裁决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几乎比任何争论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维雅哈忽然开口:“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不如……我留下来当你们的奴隶主吧。” 话音刚落,赫利已经嗤了一声:“省省吧。你来当这个奴隶主,她们才是真的会被你卖掉。” 维雅哈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嘴,指尖在腹前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仿佛连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都不愿被人解读。 这时,李漓把目光转向赫利:“赫利,你能帮我吗?” 赫利几乎是立刻炸开了。“莱奥!”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我是奇里乞亚的亚美尼亚贵族!我会战斗!这点不用我提醒你吧?” “我知道。”李漓没有回避,语气反而异常冷静,“而且我也记得,你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赫利一愣。 “我们离开你的村子,”李漓继续说道,语气不急,却没有任何退路,“就是因为你杀了人。否则,我甚至一辈子不会重返安托利亚。”李漓停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像是刻意让这句话落在赫利身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只有你能帮我,帮大家。” 赫利的表情一点点绷紧,像一根被缓慢拉直的弓弦。“我留下来参加抽签,”她低声说道,“只是希望还能有机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既然没抽中,我当然会和尼乌斯塔一样,进佣兵队。” “赫利,”李漓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直接,“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些没抽中好签、又不会战斗的人——她们也需要你的帮助。” 那一瞬间,赫利没有立刻回答。随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把锋刃重新收入鞘中,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出鞘的警惕:“所以,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当这个奴隶主?等阿哈兹大叔他们到了,再跟着商队,一起去恰赫恰兰?” “是的。”李漓回答得毫不含糊,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赫利几乎是立刻反击,语速又快又利,像是不给那句话在空气中站稳的机会:“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留下来抽签了,直接去佣兵队!那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你单独拎出来‘特别关照’。”她偏了偏头,目光掠向一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意,“为什么不是阿涅赛?她这个富家小姐,看起来气质更好,也更像是那种会拥有奴隶的人。” 阿涅赛像是被这句话猛地点醒了。她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几乎要贴上身后的柱子。她连连摆手,语速甚至比赫利还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点就会被命运点名:“不行!我不行!我不会战斗,只会画画,而且我也不够凶——怎么看都不像奴隶主!我真的当不来!” “但是,”李漓看着阿涅赛,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路,“你不当奴隶主,难道要去当奴隶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阿涅赛一瞬间僵住了,呼吸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短暂而真实的茫然。 “正因为你心底善良,”李漓继续说道,声音冷静而清晰,“所以才不会出岔子。你不会滥用那个身份,也不会忘记——这只是一层伪装。所以,你很适合当这个奴隶主。而且跟着商队,总比坐船从红海到印度洋去绕一圈,更舒坦。” 阿涅赛怔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个她自己都从未正视过的位置。下一刻,她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举起了手,声音拔高,带着一点慌乱,却异常用力:“等等!你俩别欺负我!”阿涅赛把那根细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木签高高举起,在李漓和赫利面前来回晃着,手腕微微发抖,却没有退缩——“我抽到好签了!” 眼看没人愿意充当这个可靠的奴隶主,苏卡伊第一个彻底崩溃了。她原本一直站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像是用力把自己钉在原地。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像是点燃了另一根引线,尤里玛也哭了。两个人的哭声在礼堂里交叠开来,一高一低,一急一缓,把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理性彻底冲散,那些原本强撑着的面孔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林科尔拉延是在这种混乱中突然爆发的。她像是被什么刺中了神经,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几乎盖过了哭声。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叫嚷着自己会战斗、自己也能上阵,随即不管不顾地冲出了礼堂,仿佛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就能证明什么。她跑得太急了。脚步慌乱,视线被泪水模糊,裙摆又被踩住。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去,膝盖和手掌同时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哭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痛楚的抽气声。 李漓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伸手把林科尔拉延拉了起来。动作不重,却异常稳妥,像是早已习惯在混乱中托住别人。他替她拍去衣襟和手上的尘土,又顺势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真的受伤,低声说道,“别闹了。很快,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了。又不是永远分开。” “可是——”塔胡瓦终于崩溃了,她的哭声带着无法掩饰的委屈与绝望,“根本没人愿意拯救我们这些弱女子!我们就是累赘!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饿死在大西洋里!至少那样,就算死,至少我还能死在你身边!”塔胡瓦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几乎是哀求:“老公……我们这些人,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赫利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某个无法回避的决定从胸腔里推了出来,“好吧,我留下。我来当这个奴隶主。只要我能到恰赫恰兰,就一定把你们都带过去!” 李漓走上前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把赫利紧紧抱进怀里。那一瞬间,赫利像是终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胸前,肩膀猛地一抖,随即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来得又急又狠,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狼狈。这一刻的她,既不像奇里乞亚的亚美尼亚贵族,也不像那个杀过人、在血与火中站得笔直的女人。她只是一个即将与丈夫分离的妻子。哭声在礼堂里回荡,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移开视线。那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被允许存在的真实。过了好一会儿,赫利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打湿,却仍然直直地看着李漓,像是在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这是从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要和你分别。”赫利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语气忽然变得严厉,几乎带着命令的意味:“你给我听好了。好好去恰赫恰兰,别到处乱跑。”那不是不信任,而是最笨拙、也最直白的牵挂。 “我知道了。”李漓低声回答,没有敷衍,也没有迟疑,“我会的。”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份必须兑现的承诺。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光线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塔姆齐尔特已经推门走进了李漓的房间。蓓赫纳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迎了上去,横身挡在门内,肩背绷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塔姆齐尔特却连看都没看蓓赫纳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接落在正在洗脸的李漓身上,语气平直,冷静得近乎冷淡:“昨天,我没抽中好签。不过我不会真的留在这里等商队。我可不打算背上一个奴隶的身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把话说完,也像是在划清界线,“你也不用为我操心太多。” 水声轻轻晃动。李漓没有回头,仍旧搓着毛巾,语气随意得几乎显得敷衍:“昨晚,我还纳闷,你怎么没闹腾,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就好。以后好好生活,找点适合自己的事做。” 塔姆齐尔特继续认真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在恰赫恰兰。” 李漓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塔姆齐尔特,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我会自己想办法去恰赫恰兰。”塔姆齐尔特说得很稳。 李漓抬手抹了把脸,语气仍旧克制,却多了几分警惕:“塔姆齐尔特,你冷静一点。虽然我救过你,但这不意味着你非得一直跟着我。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以后的生活。” “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塔姆齐尔特开口时,把他的名字一字不漏地念全了,语调端正而克制,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落印生效的公文,“我哥——穆拉比特的王储殿下,阿布王子——已经把我许配给你了。” 李漓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更多是无奈:“你至于吗?就你——离开穆拉比特之后,还会真的听你哥的?还有,你别乱来。” “只要合我心意的事,我就听他的话。”塔姆齐尔特毫不掩饰,笑意明亮而坦率,“艾赛德,我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不回穆拉比特,去找我哥在国外的朋友,让他们给我安排个落脚的地方,也很难指望什么体面的归宿。说到底——我只能满世界追着你跑了。”她眨了眨眼,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漓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目光变得冷静而锋利:“你已经有去恰赫恰兰的打算了?说来听听。我可以替你挑出漏洞,让你早点死心。看在你说喜欢我的份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往坑里跳。” “你已经和我哥建立了长期的商贸合作,我哥的商队又不止这一支。”塔姆齐尔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等下一支抵达这里,我就跟着他们去巴格达。到了那儿,再自己想办法。只要手里有钱,雇几个保镖、向导——最好再买个奴仆伺候我——一路向前,总能走到恰赫恰兰。”说到这里,塔姆齐尔特唇角扬起一抹自信而锋利的笑意,像是早已在心里把路走过一遍:“至于钱——上次我从我哥给你的那袋金第纳尔里抓走的那一把,已经足够了。” 李漓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这条路。随后,他试探着开口:“看起来,你的心智还行。这个计划……勉强说得通。那你,能不能——顺便帮个忙,带上几个人,跟你一起走?” 塔姆齐尔特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的,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本公主不管闲事。我只认你。她们——与我何干?再说了,带着那些不明事理的女人,只会更容易出事。”话音落下,塔姆齐尔特已经转身出门。 第633章 在平静中离开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薄雾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尚未散尽的夜色,被马蹄与脚步一点点踩碎。萨瓦丽莎的佣兵队已经在阿尔-马鲁塔庄园外列成一条松散却有序的行列,皮甲与锁环在微光中泛着冷静的灰色,既不张扬,也不卑微——那是久经雇佣与流转之后才会有的气质。 尼乌斯塔骑马立于队伍之中,目光清醒而冷定,没有多余的情绪。尼乌斯塔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无论是瓦西丽萨,还是托戈拉,事实上都在尼乌斯塔的指挥之下——尽管她装扮成一个普通骑兵,因为努斯他的位置本就无可替代。与其他以佣兵身份随行的女眷不同,尼乌斯塔是这支队伍中唯一拥有“夫人”这一名分的女人,秩序需要她掌权,出发之前,李漓已经授权于她。 队伍里,混着那些能战斗的女眷。她们并不站在最前,也没有被刻意安置在最后。有人披着旧斗篷,腰间却系着一把磨得发白的短刀;有人背弓,弓弦新换,手指却因长期操劳而显得粗糙;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眼神清醒,像是在随时评估风向、地形和可能出现的麻烦。没有宣誓,没有鼓动。 萨瓦丽莎骑在队伍侧翼,低头检查最后一处缰绳。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女眷时,并未停留太久,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细节:谁走得太急,谁靴底磨损严重,谁在雾中不自觉地收紧了肩背。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已经在调整队形——这支队伍,必须能在第一声箭响之前,完成彼此的确认。 …… 到了李漓出发的日子。清晨的阿尔-马鲁塔庄园显得格外安静。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石墙与橄榄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刻意放慢了脚步。继续留在庄园的女眷们挤在大门前,站得很近,却又彼此保持着一点微妙的空隙。今天,没有哭声,也没有人刻意压低抽泣。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情绪已经平复,而是因为所有该流出来的眼泪,早在之前的日子里被一点点耗尽了。 赫利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她双手垂在身侧,披风被晨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她只是看着李漓,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炽烈,却稳定而清醒,像一枚钉子,把这一刻牢牢钉在记忆里。她似乎在确认他的样子:行装是否齐整,步伐是否稳当,神情是否还和往常一样克制。确认完了,便不再多看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让自己失去某种坚持。 乌卢卢低着头,在人群里来回挤了一下,又一次把几块面饼塞进李漓的行囊。那布袋原本已经鼓鼓囊囊,她却仍旧不放心,手指在袋口多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些面饼不会在路上自己消失。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做完这一切后,默默退回原位,肩膀微微收紧。 莉迪娅和女儿狄奥多拉几天前就进了山里的马龙派修道院,说是要参加主显日的活动。李漓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去处。她不愿站在庄园门口,不愿与众人一起看着马车启动,不愿让“离别”变成一个需要当面承受的场景。对她来说,提前离开,反而是最温和、也最体面的选择。 于是,今日负责送别的,只有黎拉。她站在门侧,神情冷静而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事务。希兰石工坊的一名匠人头目已经等在庄园门外,身后跟着几个伪装成普通匠人的保镖。他们的衣着并不起眼,工具随意地背在肩上,可站姿和目光都显得格外谨慎,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低调而紧张的差事。 “走了,都回去吧。”李漓回头,对女眷们说道。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勉强的轻松,“阿哈兹大叔带的商队,应该很快就会到。照往年的惯例,每年夏历新年之前,他们都会回到托尔托萨。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李漓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笃定,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理由。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女眷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从正面,到侧影,再到背影。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很快停住;有人攥紧了衣角,却没有开口。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告别——不挽留,不拆穿,只是看着,看着他一步步离开庄园门前的这段距离。 石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李漓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也没有呼喊他的名字。只有那一排安静的身影,在逐渐亮起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待众人坐进那辆简易的大篷马车,木轮在石地上轻轻一颠,车厢里随之晃了一下。帆布门帘垂落下来,将庄园门口的景象隔在外头,只剩下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随着车身的起伏一明一暗。 短暂的沉默之后,蓓赫纳兹先开了口。她靠在车厢一侧,侧过脸看着李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还真能瞎扯。”蓓赫纳兹说道,“你们沙陀人的家,如今明明都在恰赫恰兰了。这个时候,阿哈兹会跑来托尔托萨?你自己信吗?” 李漓被她戳破,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拆穿。 “你别跟我较劲。”李漓说道,“商队总归是要来的。就算真没来——”他顿了顿,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等我到了恰赫恰兰,让古勒苏姆给她皇兄写信,讨个旨意,然后我们派人过来,把她们接过去。总之,她们不会被丢在这里。”那话说得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推演过。 “你啊。”阿涅赛轻轻笑了一声,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了一瞬,“就是这种性子。重情重义,却又不沉溺其中。难怪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走。” 李漓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评价,也不愿在此刻继续纠缠情绪。于是,李漓把注意力转向了车辕前的那名匠人头目。 “师傅,”李漓开口问道,“该怎么称呼您?” 那匠人握着缰绳,头也不回,却微微放缓了马的步子。“您好,欧罗肯先生,我叫约瑟夫,是米莉娅姆的舅舅。” “欧罗肯?”李漓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约瑟夫这才转过头来,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您就是乔治奥斯·欧罗肯。”约瑟夫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不能出错,“从现在这一刻起,在您抵达红海之前,请务必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匠人通行证上的名字、身份、来历,都不能混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的故乡在安条克。父亲是希腊匠人,母亲是库曼人。所以,您长着这种偏东方的脸,并不奇怪——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明白了。”李漓点点头,“多谢提醒。” “来,我看看我叫什么。”蓓赫纳兹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自己的证书,借着车厢里晃动的光线念道,“西奥法诺……嗯,这名字还行,不算太委屈我。” “我是卡莉斯塔。”波蒂拉也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倒是坦然。 “马克里娜。”阿涅赛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明显皱起了眉头,“这听着简直像修道院里的修女。我不喜欢。安卡雅拉,你的叫什么?要不跟我换?” “菲比。”安卡雅拉合上证书,神情颇为满意,“这个名字挺好,我不换。干脆以后,我就用这个名字算了,省得别人总觉得我原来的名字怪里怪气。” “那你呢?”阿涅赛转而看向布雷玛。 布雷玛慢吞吞地掏出自己的通行证,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僵住了。她抬头看了看李漓,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怎么了?”李漓问。 布雷玛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却还是说不清楚。阿涅赛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轻咳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来到这里的这些天只顾着玩,根本没学习。”安卡雅拉干脆地说道,“她不识字!”说完,安卡雅拉直接把布雷玛的通行证拿了过来,扫了一眼。 “奥林匹娅。”安卡雅拉念道,“听好了,布雷玛。你叫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重复一百遍,免得别人喊你,你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我叫奥林匹娅,是塞浦路斯人……”布雷玛立刻小声念叨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一段保命用的咒语,“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 车厢里一时间竟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约瑟夫师傅。”波蒂拉这时抬头问道,“我们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黄昏之前,我们会到乌罗庄园。”约瑟夫答道,“今晚在那里歇一夜。明天一早动身,中午之前就能到库坦夫,下午登船,省得在的黎波里多做停留。”约瑟夫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又补了一句:“那个庄园的主人是行会的会员,可靠。不过,米莉娅姆并没有把你们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你们只要表现得自然一些就好。” 说到这里,约瑟夫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要委屈你们一晚。今晚住的是庄园的仓库。”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漓点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木轮碾过道路,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帆布轻轻晃动,遮住了外头的世界,也把这趟旅程,正式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方向。 黄昏时分,三辆马车,沿着贴近海岸的碎石路缓缓驶入乌罗庄园。这是一处依海而建的庄园。冬季的地中海并不喧闹,海面被暮色压低,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克制的深蓝,浪花在礁石下碎开,声音低而短促,像是被寒意收紧了喉咙。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分和湿冷,却并不刺骨,只是让人下意识地拢紧披风。庄园的围墙不高,用的是本地常见的浅色石块,年代已久,边角被海风和潮气磨得圆钝。墙内是一片略显空旷的庭地,橄榄树在冬季显得稀疏而安静,地面裸露着被反复踩实的泥土,夹杂着碎石与枯叶,显出一种不事修饰的实用气息。 很快便有人迎着马车。那是庄园里的仆役,衣着朴素,动作却麻利,显然早已习惯在冬季天黑之前完成接待。 约瑟夫被庄园主人恭敬地请进了临海的主楼,共进晚餐。那是行会成员之间的礼数,与其说是用餐,不如说是一场例行的确认与寒暄。李漓等人并未随行——这本就是事先约定好的安排。他们跟着那几名装扮成匠人的护卫,沿着一条背风的小径,住进了庄园后侧的一处仓库。 仓库位于背海一侧的山坡脚下,正好被坡体挡住了从海面直吹而来的寒风。厚实的石墙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可靠,门板结实,没有多余的缝隙。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点起了几盏油灯,光线不亮,却足够温和。地面干净,没有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的杂物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显然早就被清理过。几捆干草铺在墙边,几张简易木床排得很规矩,甚至连水桶和火盆的位置都摆得恰到好处——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的。 布雷玛一进门便卷起袖子,替李漓铺起了铺盖。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把毯子一角一角抻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到无可挑剔的事情。铺到一半,她又忍不住小声念叨起来,语速飞快而固执,“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 另一边,波蒂拉和安卡雅拉已经在仓库中央坐了下来,低声叽里咕噜地交谈着她们各自关心的事。话题跳得很快,从明天的行程,说到通行证上的名字,又绕回某个她们记不太清的地名。庄园仆役送来的食物被放在一张矮桌上,伙食简单而克制:几块干硬的面包,几颗葡萄干,还有一小块黄油。她们并不挑剔,一边吃,一边继续说话,像是在用这种琐碎的交流,把夜色挡在外头。 蓓赫纳兹吃完之后,却没有久留。她悄无声息地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弯刀,走出仓库,披风一收,便融进了外头的暮色里。她沿着仓库周围慢慢转了一圈,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庄园零星的灯火,观察坡度、围墙、通向主楼和马厩的小路。她走得很轻,却很仔细,仿佛哪怕只是暂住一晚,也必须把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记在心里——她向来如此,小心已经成了本能。 阿涅赛从进庄园起,目光就不断被海面牵走,仿佛冬夜的海对她来说,依旧是一幅无法抗拒的画。她拉着李漓,非要他陪自己去海边看看。两人沿着一条低矮的石墙走到靠海的一处平地。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海面在星光下起伏,浪声被夜风压得低沉而悠长。矮墙冰凉,他们并肩坐下,阿涅赛抬起头,认真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像是在给这片黑暗标记位置。 李漓却只觉得海风冷得很。那风带着湿气,贴着衣襟往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披风拉紧了一些,继续坐在那里,陪着阿涅赛。阿涅赛望着海与星空,神情专注而安静;他望着远处黑暗的海线,心里却已经在推演明天的路。风声在耳边反复低语,浪花在夜色里一次次碎开——这短暂的停歇,既像一口喘息,也像是下一段行程之前,不可避免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夜色中骤然脱离。一个黑衣人几乎是从海风的阴影里“生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被惊动。那身影贴着地势起伏前行,先是借着矮墙的阴影逼近,又在岩石与灌木之间短暂停顿,判断光源与视线的死角,然后再一次移动。她的动作干净、精准,显然对潜行早已熟稔于心。 庄园护院的巡逻路线被她提前算准,灯火最暗的一段时间被她利用得毫不浪费;跟在李漓不远处的行会保镖,被她以地形和夜色彻底甩开;就连正在外围巡视、警觉性极高的蓓赫纳兹,也被她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差里错过了视线。她选择的时机堪称完美。 当黑影骤然逼近时,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退。海浪在下方礁石上碎裂,风声掩盖了一切多余的动静——看上去,已经来不及了。李漓最先察觉到异样。那并非听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空气里有什么不对,有一股不属于夜海与寒风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压迫过来。他猛地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掠过视野边缘的黑色轮廓。 此刻的李漓,身份只是匠人。没有佩剑,没有护具,连随手可用的武器都没有。来不及思考,李漓几乎是凭着身体记忆做出了反应——他一步上前,将阿涅赛整个挡在身后,肩背绷紧,重心下沉,像是一堵仓促却坚决立起的墙。然而,黑衣人却没有对李漓发动袭击。 就在这时,风声之外,骤然多出了一道更为凌厉的动静。那不是脚步声,而是空气被强行切开的回响。蓓赫纳兹几乎是从侧后方直接扑进这片空地的,动作快得近乎蛮横,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蓄势。她的身体在冲出的瞬间前倾,重心极低,像一头早已锁定猎物的兽。弯刀出鞘时,甚至没有明显的金属摩擦声,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冰冷的弧线。刀锋直取要害。那一刀不是警告,也不是逼退,而是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目标明确——黑衣人的咽喉。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一瞬间,黑衣人左臂猛然抬起,动作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克制,却精准到令人心惊。套在她左臂上的钢环在夜色中闪过一道暗哑的冷光,刀锋撞上去,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铿”响,被硬生生带偏了角度。那不是装饰,而是真正为近身搏杀而打造的护具。 借着这一瞬间的反力,黑衣人没有纠缠,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侧后方掠出,动作连贯而流畅,几乎是在刀锋被弹开的同一时间,人已跳出数步之外。落地时,膝盖微屈,迅速稳住重心,重新拉开距离,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蓓赫纳兹也没有追击,在原地停住,刀锋顺势一收,脚步微移,身体横向一错,直接挡在了黑衣人与李漓之间。那是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专业的站位——既封死了黑衣人再次接近的路线,又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 下一瞬,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黑衣人抬起手,动作从容而干脆,解下头巾,又拉下面纱。一头金发在风中散开,在星光与海面反射的微光下显得异常醒目,与她方才那近乎无声的黑影形成强烈反差。 “艾赛德,是我。”声音响起时,急促而清晰,带着一丝惊喜,却没有颤抖。 第634章 月影归来(上) 李漓怔住了。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并不是危险解除后的松懈,而是一种更深的错愕,“戴丽丝?”李漓几乎不敢确认,目光在那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会是你?” “真没想到,”蓓赫纳兹的声音低而锋利,带着猎人确认目标后的冷静,“你的身手居然到了这种地步。看来,当年潜伏在潘菲利亚内府的那个间谍——就是你!” 戴丽丝对蓓赫纳兹和她手中的那柄弯刀视若无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蓓赫纳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李漓身上,像是这片夜色里,唯一真正重要的存在。 “艾赛德,你是不是要去库坦夫,乘船离开黎凡特?而且,还是由米利亚姆安排的?”戴丽丝急切地问李漓。 “你想怎么样?”蓓赫纳滋盯着戴丽丝的双手,冷冷地问。 而李漓却坦诚回答,“是的。” “你不能去库坦夫!”戴丽丝向前半步,又在刀锋的警告范围内停住,语气终于显露出压抑不住的急切,“的黎波里伯国的摄政威廉·乔丹·德·塞尔达尼亚,已经在那里提前设下埋伏,目的是,为了抓捕一个有身份的塞尔柱人!看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塞尔柱人。”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漓看着戴丽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夜风拆散,却冷得像一块贴在颈侧的铁。 戴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割裂了月色,碎银般的光洒落下来,像一面已经破裂、却仍在反射冷意的镜子。片刻之后,她才重新把目光收回到李漓脸上——不再闪避,也不再伪装。 “的黎波里摄政威廉,是通过‘圆桌秘密会’知道的。”她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却有一种耗尽之后的坦率,“希兰行会准备协助一名波斯塞尔柱帝国的贵族,明天从库坦夫登船,离开黎凡特。” “的黎波里伯国,圆桌秘密会,”李漓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沉静,却深得像一口无底的井,“这么大费周折,非要活捉我。为什么?让你这样的角色,提前等在这里,就地解决我,不是更省事吗?” 戴丽丝听完,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刀锋在月光下掠过,只闪了一瞬。“他们要活的,是为了赎金。”戴丽丝说,“可如果这个塞尔柱人真跑了——”她微微一顿,语气却更冷了,“那就不惜杀了。至少,还能拿着塞尔柱人的尸体,向军队交代,向城市交代,向他们的天主交代。” “行了。”戴丽丝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夜色压住了,“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也无需再试探。”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把最后一层伪装亲手拆下。“我承认。我确实是当年‘圆桌秘密会’安插在你这个‘安托利亚苏丹国摄政’身边的女间谍。代号——月之影。” 夜风掠过庄园,橄榄树叶轻响,她戴丽丝却没有再看周围一眼。 “我也确实试图色诱过你,用来套取情报。”戴丽丝说得很干脆,像是在陈述一条与道德无关的事实,“我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些:监视你,记录你,判断你,利用你。必要的时候,把你推到圆桌秘密会希望你站的位置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瞬。这次抓捕行动里,我的职责,是提前潜伏在乌罗庄园一带。确认目标身份,掌握动向,跟踪那个即将‘潜逃’的塞尔柱人,直到他被锁死在包围之中。如果中途出现变数,就立刻劫杀目标,把人头带回去。” 戴丽丝终于抬眼,看向李漓,“当我刚才在暗处注视你下车时,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我要追踪的人,会是你。” “原来如此。”李漓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李漓看着戴丽丝,目光像在井口停住,“还要把这些,全都和我说出来?” 戴丽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不管你会怎么看我,有一件事,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一次都没有。这一点,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相信。”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然,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救我。只是——” “行了。”戴丽丝打断了李漓,“你现在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选择和我就此决裂,也完全说得过去。”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但有一件事,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到十字军手里。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你不能再往前走了。过了南边那座山,就是的黎波里伯国的地盘。就在此刻,至少有上千人的军队,已经在库坦夫等你。从这里往东二十里,有个叫鲁赫鲁的村子。去找铁匠卡希。在他那里躲上一阵子。” “那个叫卡希的铁匠,是你的人?”李漓问。 “那是你自己的人。”戴丽丝回答得极快,“伊斯梅尔手下的阉人爪牙,十三太保之一。他的另一个名字,叫——艾修。” 李漓眉头一动。“艾修没跟着去恰赫恰兰?他为什么没去?我回来的事,努拉丁没告诉他吗?还有,努拉丁为什么从没和我提起,艾修也在黎凡特?” “他为什么没去,那得问祖尔菲娅和伊斯梅尔。”戴丽丝的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我怎么知道,你们们沙陀人把他留在这里想干什么?至于你们内部的事,我更没兴趣去打探。另外,就算努拉丁真的知道艾修还在这里,他也未必会告诉你,艾修很可能是祖尔菲亚留在这里监视努拉丁的人。而努拉丁是你的人,这一点没错,但他同样有自己的算盘。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戴丽丝的声音重新压低,变得锋利而清晰,“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艾修和你们的人、和希兰行会,甚至和库莱什家,都还保持着联系。他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洗干净,也不可能和你们彻底脱钩。” “既然你知道他是艾修,”李漓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动手除掉他?” “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戴丽丝回答得干脆,“他又没影响到我。我为什么要去找他麻烦?”戴丽丝停了一瞬,“我给圆桌秘密会做事,那是年少时无知,误入歧途。上了贼船,下不来,只能继续给他们办事。但那不代表,我死心塌地要效忠他们。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戴丽丝已经转过身去。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没有回头,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犹豫的空间。 “慢着。”李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稳稳落下。 戴丽丝停住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你把该跟的人,给跟丢了,”李漓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还回得去吗?” 这一次,戴丽丝沉默得更久。 此刻,远处的火把的光正在逼近。护院与行会保镖的呼喊声断断续续,从夜色深处传来,杂乱而急促,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在欧洲,或者在黎凡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实在,“躲得了圆桌秘密会一时,躲不了他们一世。”戴丽丝转过身,月光只照亮了她的侧脸,“就算我回到英格兰,也逃不出他们的魔爪。他们握着我太多的黑料,只要漏出哪怕一点,教会就会立刻把我拖上火刑架。就连诺曼底家族的英格兰王族身份,也救不了我。” 戴丽丝停了一下,像是在把生路与死路同时摆在心里,“回去之后,我会编一套说辞,再补一条假线索,尽量把这次失败包装得不那么难看。反正……任务失败,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抬眼看向李漓,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我要是那么蠢,早就死几百次了。” “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李漓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一贯的克制,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弦,轻轻崩开了一道细小却真实的裂口,“在安托利亚的时候,你向往的是那种简单的生活。你会为路边受伤的牲畜停下来,会记得仆役孩子的名字,会在夜里给病人守灯。那种爱心,”他看着她,“我不相信,全是演出来的。” 李漓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越界,却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只要离开黎凡特,不回欧洲,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戴丽丝的肩膀微微一僵。那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瞬间被点破后的本能反应。 “跟我走吧。”李漓向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夜色里钉下一枚枚无法回避的楔子。“脱离那个组织。跟着我,去恰赫恰兰。“我总有办法离开黎凡特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几乎称得上坦率的自知,“而且,我这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运气好。” 李漓看着戴丽丝,没有伸手,也没有逼近,“你要相信,我能带你彻底摆脱那个道貌岸然的组织。” 这一次,戴丽丝终于回过头来。“我……”那个词出口之后,她却没有再往下说。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清晰起来。火把的光在庄园的墙角与树影间来回晃动,影子被拉长,又迅速断裂。 “艾赛德,你得赶紧走,今晚就离开这里。”戴丽丝迅速补充,语气冷静而准确,“至于希兰行会的人,他们倒是无所谓。天亮之后,他们照旧去库坦夫就好。只要你不在场,他们不会出事。的黎波里伯国,还不至于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为了一个塞尔柱人的影子,就和希兰行会彻底翻脸。” 戴丽丝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条底线压实。“米莉娅姆和你的关系过硬,但你不能因此就完全相信希兰行会里的每一个人。这次的消息,就是从他们内部流出来的。” 李漓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试图反驳。 就在这时,庄园另一侧传来了更密集的动静。护院和行会的保镖举着火把,在黑暗中四处搜寻,呼喊声此起彼伏,已经不再掩饰警惕与紧张。戴丽丝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重新戴回了那层熟悉而锋利的外壳——动作干脆,判断迅速,没有一丝多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又恰好重到,让人误以为看见了犹豫的影子。 “我得走了。”戴丽丝低声说道,“再不走,就暴露了。艾赛德,你先去艾修那里。”等我七天。我会想办法,把你弄上船。”她顿了一下,像是刻意把下一句话留到最后,“至于我自己,到底跟不跟你走——到时候再告诉你。我得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戴丽丝抬眼看着他,语气冷静,却并不疏离,“但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走。不管我跟不跟你走。”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火把的光在树影间反复晃动。 戴丽丝随即接上了那句未尽之言,像是在替命运补上一条并不温柔、却异常清晰的注脚,“如果七天之后,我还没有出现——那我就回不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李漓,而是把目光投向夜色深处,仿佛那里早已摆好了她能够预见的结局。 “之后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戴丽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想办法管好你们自己,千万别管我的死活。”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层遮掩亲手撕掉,“就算我真的出事了——那也是我自己踏进那种组织,坏事做绝,应得的报应。” 夜色无声地接住了这句话,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话音落下,戴丽丝没有再回头。没有告别,没有停顿,也没有再给李漓任何开口的余地。戴丽丝迅速转身,脚步果断而轻巧,像一枚被抛出的暗器,沿着她早已选好的路径没入夜色。火把的光在她身后交错晃动,却始终追不上她的身影。几次呼喊声在不远处响起,又很快被夜风撕碎,只剩下零星的回音。她的轮廓很快被黑暗吞没,像一条突然断开的线索,在最关键的地方消失无踪。 庄园里,只剩下风声在墙角和树影间穿行,夹杂着护院和行会保镖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不断扫过地面,却只照见被踩乱的草叶、被风吹动的影子,以及夜色本身那种冷漠而漫长的深度。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 就在这时,约瑟夫和几名行会保镖,以及庄园的护院们,已经赶到了海边,正好撞见李漓等人所在的位置。 “你们看见一个小偷了吗?”一名护院举着火把,上前询问。 “刚才好像有个黑影,往那边跑了!”蓓赫纳兹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戴丽丝离去的反方向。 护院们立刻紧张起来,一群人呼喊着朝那个方向追去。约瑟夫和他带来的几个保镖却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乔治奥斯·欧罗肯!”约瑟夫忽然提高了嗓门,故意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冲着李漓喝道,“你晚上不好好在屋里睡觉,带着两个女人跑到海边来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约瑟夫大叔,我不想去塞浦路斯干活了!”李漓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抱怨,“这海风也太冷了,那海岛只会更冷!” 就在这时,乌罗庄园的主人带着几个仆役和护院也走了过来,看到约瑟夫和李漓的争执,好奇地问道:“这时,怎么了?” 约瑟夫明显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皱起眉头训斥道:“你胡说什么?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你还这么不守规矩?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不是这样,”李漓立刻接口,语气显得有些执拗,“约瑟夫大叔,我是真的不想去了,不是因为你说我,是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是啊,我们也不想去了。”蓓赫纳兹在一旁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这一下,约瑟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看了李漓一眼,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顺着戏往下演:“你们说不干就不干了?亏你们还是托大老板介绍来的工匠,一点信用都没有!” “真的,我不想不干了。”李漓回答得很干脆,“你就跟那位老板直说,我半路上突然反悔了,不肯干了,你就这么和他说。” “那……明天送你们回去?”约瑟夫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李漓摇头,“今晚我们就走,自己走。你们照常去库坦夫,就这样。真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句话,约瑟夫算是听懂了。他立刻换上一副更恼火的神情,挥手骂道:“既然这样,那你就赶紧走!把你带来的那几个女工也一并带走,估计跟你一样,都是没信用的家伙!我回头一定找介绍你们来的人,把介绍费讨回来!” 阿涅赛还想开口解释什么。 约瑟夫却狠狠瞪了李漓一眼,顺势使了个眼色,厉声喝道:“既然不干了,还不快滚?赶紧滚!” 李漓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带着蓓赫纳兹和阿涅赛转身离开。他们回到仓库,迅速叫上波蒂拉、安卡雅拉和布雷玛,趁着夜色尚乱,匆匆离开了乌罗庄园。 走出一段距离后,蓓赫纳兹终于低声开口:“艾赛德,你信戴丽丝吗?我们真的要等她安排船?” 还没等李漓回答,阿涅赛便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绝不能回阿尔-马鲁塔庄园。否则,不只是我们,庄园里所有的人都会被牵连。” “是这样的。”李漓点了点头,目光已转向夜色深处,“我们先去找艾修,再作打算。” 第635章 月影归来(下)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时,李漓一行人才摸到鲁赫鲁村的边缘。这是个贴着山脚生出来的小村落,房屋低矮,石墙粗粝,像是被风和时间反复磨钝的骨头。村子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街道,只有零散的油灯,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像几只警惕又疲惫的眼睛。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木炭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那是长期劳作留下来的、顽固而真实的生活痕迹。 铁匠铺并不难找。门口竖着一根被烧得发黑的木桩,上面钉着几件半成品:一把尚未开刃的农镰、一枚弯曲的马蹄铁,还有一截断裂的矛头,被当作样品随意挂着。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炉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炉火还没完全熄灭。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轻轻跳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李漓刚一靠近,铁匠铺里的人影便猛地一顿。那是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的男人,背微微佝偻,动作却异常利落。那正是艾修,此刻他正用钳子夹着一块铁坯,听见脚步声,手腕一抖,铁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炸开了, “……主上?!”艾修的声音干裂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发出来的,像是被砂纸反复刮过。 李漓走进艾修的铺子,蓓赫纳兹等人立刻跟了进去。 李漓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修已经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被炉边的铁链绊了一下,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忽然艾修猛地把门栓扣死、用皮帘压住门缝、把铁坯踢进炉灰里灭声。然后,这个在铁砧前沉默敲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男人,忽然就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跪。而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哭声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没有节制,没有形象,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失控。艾修用力抹着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铁屑和灰尘,在脸上拖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奴才以为……”艾修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奴才以为你们已经都没了。祖尔菲亚和哈迪尔虽然坚称你还活着,可他们和比奥兰特一起干出来的事情,就是认为你们都没了,只是为了稳定人心而不这么说。所以,我们都人,大多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出来。” 李漓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扶他,只是低声唤了一句:“艾修,起来说话。” 那名字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男人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漓拉着艾修在炉火旁坐下来。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轻轻晃动。艾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却仍旧止不住地颤抖。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一停下来,这场重逢就会碎掉。他不是留下的暗桩。也不是谁刻意安排的棋子。沙陀军民撤离时,他还在小亚细亚外出办事。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来,只看到空下来的村镇和营地、被拆走的帐篷、踩乱却早已冷却的火塘。熟悉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他不敢去找努拉丁。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从前的旧账、身为东厂密探给伊斯梅尔敛财时,他们和努拉丁结下的仇,这让艾修清楚——那条路,走过去不是投靠,是送命。艾修也试着找过米丽娅姆和伊纳娅,可“东厂阉贼”这个身份,比任何通行文书都管用。没有辱骂,没有驱赶,只是冷漠——那种连恨都懒得给的冷漠。他们看他的眼神出奇的一致,就像看一块沾了污血的破布,谁都不愿意伸手。于是艾修只能留下来。在这座不起眼的村子,用仅剩的钱盘下这间破旧的铁匠铺。白天打铁,夜里睡在炉边,靠敲击铁砧的声音提醒自己——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艾修,”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会在这里等接应我的人。之后,我要去恰赫恰兰。”李漓说完,便从怀中取出几枚金第纳尔,放到艾修手里。金属在火光下微微一闪,“这是赏你的。” “主上……”艾修下意识地接住,话到一半却卡在喉咙里,“你们——你要去恰赫恰兰?”那一刻,艾修的眼神明显变了。艾修怔了一瞬,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李漓。那目光里没有算计,也没有犹豫,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隐隐刺痛的希冀——像是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升起的一缕炊烟,明知未必可靠,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 “奴才……想跟您走。”艾修说得太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怕慢了一息,就再也说不出口,“您这一路上,总得有个机灵的走狗在身边。” 李漓看着艾修,没有立刻回应。片刻之后,李漓才淡淡开口:“既然你还自认是我的奴才,我自然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李漓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等接应我的人来找我,你一起跟上。” “谢主上!”艾修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再一次重重磕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光轻轻跳动。那一刻,艾修的背影低伏而笃定,像是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当夜,艾修领着李漓等人绕过村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钻进了山里。山洞不深,却隐蔽,入口被灌木和乱石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干燥、安静,甚至还能避风。接下来的几天,天没亮艾修就出门,背着水袋和粗粮,绕远路回来。每一次出现,艾修的动作都轻得像影子,生怕惊动什么。 山洞里,火光微弱。外面的世界依旧危险、嘈杂、布满刀锋。可在这片岩石和黑暗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命运暂时放慢了脚步,像是给了他们一口短暂却真实的喘息。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仿佛被山中的静默一点点拆散,又被重新缝合。 山洞藏在半山腰的岩褶里,洞口不大,却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谷地。清晨时,薄雾像一层尚未醒透的纱,从谷底缓慢地往上爬,贴着树干、岩壁和草叶游走,直到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雾气才像被人轻轻掀开,露出下面真实而冷静的世界。 蓓赫纳兹几乎整日不见踪影。她并没有离开这片山林,只是把自己彻底融进了其中。白日里,她常常消失在林木深处,偶尔在高处的岩石后露出一截身影,又很快隐没;夜里,她换了路线,在更低的地方活动,像一只耐心而警惕的猎兽。她熟悉每一条兽径、每一处能俯瞰谷口的高点,也记得哪些地方的枯枝最容易踩响,哪些石块在夜里会反光。她不靠近洞口,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回援、又不会暴露行踪的距离。放哨对蓓赫纳兹来说,不是职责,而是一种习惯。那是多年生死里养出来的本能——不需要紧张,也不需要刻意,只要呼吸还在,就会下意识地判断风向、声响和光线。 与蓓赫纳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洞口的安静。阿涅赛和李漓几乎整日坐在那里。他们并不交谈太多,也不刻意寻找话题。清晨时,两人并肩坐在洞口,看着太阳一点点从群山背后升起。最初只是天色泛白,随后是一线微红,像有人用刀锋在天幕上划开一道细痕,再接着,金色的光慢慢铺展开来,把树梢、岩石和远处的村落一寸寸点亮。 阿涅赛的心情异常平静。她有时会挽着李漓的手臂,有时只是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她会盯着远处的云影看一会儿,又忽然把目光转回李漓脸上,像是毫无理由地发呆,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目光并不急切,也不试探,只是单纯地看着,仿佛在确认这个人仍然真实地坐在自己身边。 阿涅赛一点也不紧张。并非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反复推演过了。十字军要抓李漓,无非是为了钱;要活的,也是为了钱。至于钱——那恰恰是她最不缺的东西。出身威尼斯十二创始家族之一这种豪门的阿涅赛,且不提家族,就算她自己名下的仓库和账本比许多伯国的军械库还要厚实。真要到了那一步,阿涅赛完全可以回去,带着赎金,把李漓堂堂正正地换回来。 而那之后呢?阿涅赛的思绪总会不自觉地滑向更远的地方。等把李漓赎出来,让李漓欠下这份几乎无法偿还的人情,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李漓带走——去那不勒斯,去她的庄园。靠海的房子,盐味的风,葡萄藤爬满石墙。到那时,一切纷争都可以被关在门外…… 波蒂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似乎刻意把注意力从“等人”这件事上移开了。每天清晨,她都会带着一把小刀,在山洞附近转悠,蹲在岩石旁、灌木下,仔细辨认那些在旁人眼里几乎一模一样的野草。她会把叶子揉碎,凑到鼻尖闻味道,用指腹感受汁液的黏稠,偶尔还会低声自言自语,给它们起一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名字。在她看来,草药至少是确定的。它们不会迟到,也不会爽约,只要生长在这里,就一定还在这里。 日子就在这样的静与想象中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五天中午,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难以忽视的变化。 布雷玛最先坐立不安。她在洞里来回走了几次,又走到洞口,望着谷地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她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接应的人迟迟没有出现,这件事在她心里不断放大、发酵,逐渐变成一种几乎无法忽视的预感。 “会不会……不来了?”布雷玛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向热心、爱说话的安卡雅拉,这次却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洞壁旁,双臂抱在胸前,神色同样凝重。她不是不焦虑,只是把那份焦虑压得更深。她比布雷玛更清楚——在这种时候,安慰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反而可能让人更早地泄掉力气。安卡雅拉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看看蓓赫纳兹可能出现的方向,像是在用沉默替大家稳住阵脚。 午后的风吹过山谷,带来一点干燥的暖意。洞口的影子慢慢缩短,又开始拉长。时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却把每个人的心思,一层一层地照了出来。日头已经爬过山脊,照进谷地,却被高处的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洞口前那片空地半明半暗,光影在碎石与枯叶间缓慢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耐心地拨弄着时间。 最先出现的是艾修。他从林间的小径上钻出来,步子放得极轻,却明显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等他走近,众人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戴丽丝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衣服,深色披风裹住身形,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山风掠过,她的披风边缘轻轻掀起,又很快落下,整个人像是被山林本身吐出来的一道影子。 李漓几乎是在看清戴丽丝的那一刻站起身来。李漓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几步迎了上去,双手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双臂,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拖得太久的幻觉。 “戴丽丝。”李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失了平日的克制,“太好了,你来了。不管怎样,至少说明——你没事。” 那一瞬间,戴丽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挣脱,只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用眼神示意李漓松手。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足够清楚——这里不是可以失态的地方。 李漓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略显尴尬地退开一步,抬手摸了摸鼻子:“一时激动,不好意思。” 戴丽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披风,仿佛刚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我已经安排好了。”戴丽丝开门见山,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稳与冷静,“今晚,在乌罗庄园以北的那个无名海湾登船。直接送你去埃及。” 李漓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真正放松的神色:“这太好了。”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布雷玛几乎是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安卡雅拉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下来,连波蒂拉都从一堆草药中抬起头来,神情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几天来悬在头顶的那根线,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蓓赫纳兹拎着一只山鸡走了进来。那只山鸡还没完全断气,翅膀偶尔抽动一下,羽毛上沾着血。她扫了一眼洞内的人,目光在戴丽丝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怎么搞到的船?”蓓赫纳兹语气平直,像是在问一件纯粹的事务。 “依附于库莱什家族的撒拉森海盗的船,是可靠的老熟人,我给他们钱了,不过是库莱什家族的钱,呵呵。”戴丽丝回答得很快,“别忘了,在黎凡特,我的公开身份是伊纳娅的助理。” 这句话说完,蓓赫纳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把那只山鸡随手丢给布雷玛,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雷玛会意,接过山鸡,默默走到洞口外处理去了。 “另外,”戴丽丝继续对李漓说道,语气像是在报一笔已经核对过的账,“我已经和米丽娅姆联系过了。你的佣兵队会继续前行,仍旧在阿里什等你。而究竟是谁泄露了这次的行动计划,米丽娅姆自己会查。” 李漓点了点头,却在这时迟疑了一下。那点迟疑来得很轻,却足够明显。他低下声音,走近戴丽丝半步:“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戴丽丝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明白,嘴角却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哪一件?” “你,”李漓没有兜圈子,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跟你们走。”戴丽丝笑着回答,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点无辜,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漓的神情微微一暗,却没有再追问。他很快点了点头,语气收得很低:“……那好吧。” “但是——”戴丽丝忽然顿住,话锋一转。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终于落定的决断,像刀锋在光里一闪。“我决定跟你走。” 李漓愣住了。 “那一晚,和你们分开之后,我根本没有回组织去复命。”戴丽丝平静地说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逃了。不是现在才开始,是那天夜里就已经开始了。” 戴丽丝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误解,“从今以后,我只跟你一个人走。不管是去恰赫恰兰,还是别的地方,去哪儿并不重要。而且,我不是跟着你们,也不是跟着沙陀。” 戴丽丝抬眼看着李漓,语气冷静而肯定:“只是跟着你。” “……啊?”李漓下意识抬头看她,显然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戴丽丝没有迟疑,回答得异常坚定,“而且,是本质上的区别。” 李漓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头道:“哎……那好吧。” 阿涅赛站在一旁,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微微一滞,脸上浮起一点难以掩饰的尴尬,却什么也没说。 “呵呵。”蓓赫纳兹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在戴丽丝身上停了一瞬,“看来,你从前靠色诱没实现的事,现在倒是被你轻松搞定了。不过,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把船搞到了。” 空气一时间有些僵。就在这时,艾修极有眼色地往前一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迅速插话道:“主上,奴才准备了几把柴刀、菜刀,给主上防身。一时半刻也锻不出刀剑,奴才想着,请诸位先凑合着用。” 艾修一边说着,把包裹打开,几把磨得还算锋利的刀具在日光下泛起暗淡却实在的光。气氛被这一句不动声色地拉回了现实。山洞外,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低低的沙响。时间再次向前走去,而这一次,它终于不再只是等待。 第636章 灰鹿 天黑之后,山野像被一层厚重而无声的幕布罩住。月色被云层切割成破碎的银片,零零落落地洒在崎岖的山路上。戴丽丝走在最前,李漓等人紧随其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偶尔擦过石砾的声响,被夜风迅速吞没。山势渐缓,空气里开始渗出海腥味从黑暗深处一阵阵涌上来。那是无名海湾的方向。再走一段,下坡之后,便能看到那片水面。 就在这时,阿涅赛忽然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黑影从右侧山坡的乱石与灌木间骤然扑出。那人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来势却狠厉而直接,长剑不做任何虚招,笔直刺向李漓的要害,仿佛早已计算过步距与角度。剑锋破风的声音短促而尖利。 戴丽丝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她几乎是凭本能踏前半步,长剑出鞘,冷光在夜色中一闪——“当!”两把剑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星乍现,又迅速熄灭。冲击顺着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戴丽丝却稳稳站住,手腕一沉,将那一击生生挡偏,硬是把黑衣人逼离了李漓的正前方。 蓓赫纳兹已经拔刀在手。她的动作干脆而凌厉,弯刀顺势劈出,刀锋贴着夜色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逼向黑衣人的侧肋。那黑衣人显然并非泛泛之辈,立刻回剑格挡,金属相击的声响在山坳间回荡了一瞬,随即她借势后撤,靴底在碎石上蹬出一阵急促的声响,拉开了几步距离。李漓和艾修也已经抄起了柴刀,刀刃在月光下显得粗糙却真实。众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息压低,杀意却在夜色里慢慢聚拢。 就在他们准备逼近的刹那,戴丽丝忽然抬手,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等等,都住手!” 这一声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众人同时一怔,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戴丽丝却已经向前迈步,主动缩短了与那黑衣人之间的距离。戴丽丝的剑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再逼近,只是稳稳地横在身前,目光直直锁住对方。黑衣人站在几步之外,呼吸略微急促,黑布后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灰鹿,”戴丽丝开口,压抑着怒意与难以置信,“你这是要干什么?” “月影姐。”黑衣女人终于开口了,“组织派我来找你。我已经跟了你四天——自从我看见你去见那些撒拉森海盗,我就知道,你在往绝路上走。跟我回去吧。只要你向首领们认错,求饶,你应该不至于被处死。” “呵。”戴丽丝轻轻笑了一声,“回去?”戴丽丝反问,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回去跪在地上,向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求饶?先任由他们像使用一块抹布一样肆意羞辱我,再获得他们假惺惺的宽恕,最后施舍般地留我一条命,让我继续做他们养的狗?——是这个意思吗?” 灰鹿的肩膀猛地一震,脱口而出:“你疯了吗?!你这是背叛组织——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哪天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话说到这里,灰鹿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是在圣奥斯温学舍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你睡在我旁边的床位。惩戒夜,是我们一起熬过来的;密文,是我们一起抄到手指流血的。我们不是天生冷酷又下贱的人,就是因为一样善良、一样傻,才会被骗进这个组织。月影姐,我真的不忍心看你这样走向毁灭。而且你要是背叛了组织——我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有,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向组织汇报你的行踪。” 这句话落下时,连戴丽丝都微微眯起了眼。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灰鹿急切地说道,“只要你立刻跟我走——赶紧!我们一起杀了他们要的这个塞尔柱人,为你将功补过!只要有他的头颅,你就还有活路!” 这一次,戴丽丝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目光越过灰鹿,短暂地掠过李漓,又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那张被夜色切割得明暗不定的脸上,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令人不安,“灰鹿,我们加入圆桌秘密会之后不久,被带去诺森伯兰的那些夜晚,你还记得吗?” 灰鹿一愣,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加勒斯打着特训的旗号,逼我们吞下那种没有出口的屈辱——绝望、羞耻、疼痛到只剩下麻木。”戴丽丝停了一瞬,“当你终于看清那个组织的真面目时,你说过,你恨不能亲手把加勒斯教官——那个畜生——撕碎。你还说过,谁要是替你解决了加勒斯,你就拿你剩下的一切去报答他,那是你发过的誓。” “你提这个干什么?!”灰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加勒斯那个畜生——早就死了!死在安托利亚!据说是在执行刺杀安托利亚摄政的任务时,被对方设下埋伏反杀的,而且还被乱箭射成了刺猬,真是恶有恶报!” 戴丽丝忽然抬起手,指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李漓,“你眼前这个所谓的‘塞尔柱人’,就是当年的安托利亚摄政——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你自己看清他的脸。后来,你不是还特地赶去雅法,想亲眼看看——那个设下圈套射杀加勒斯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吗?你自己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让你一度视为真正英雄的男人。你记得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 灰鹿猛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毫无遮挡地落在李漓脸上。那一瞬间,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像是某种被埋藏了多年的东西突然被掀开,又被她强行按回胸腔。终于,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已不敢承认的答案:“你……真的是——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 李漓向前走了一步,动作不快却稳,把柴刀垂在身侧,姿态既不示威,也不退让,“确实是我。不过,我不需要你履行什么报道的誓言。你现在只需要让开就行,否则——你若执迷不悟,我们也完全能解决你。” 夜风吹过,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远处隐约可闻。灰鹿站在原地,剑仍在手中,却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重。 “少和她废话,我这就解决她!”蓓赫纳兹的耐心终于耗尽,语气里只剩下冷硬的杀意。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踏前一步,腰身一拧,弯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灰鹿的要害。刀锋破风,带着一股近乎野兽般的决绝。灰鹿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剑锋抬起,却明显慢了半拍。她的注意力原本并不全在蓓赫纳兹身上——这一瞬间的迟疑,几乎足以致命。 就在这时,阿涅赛的惊叫声再度撕裂夜色。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本能的警觉。树林深处,一道更低、更快的黑影骤然窜出。那人伏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疾行,借着树影与岩石的遮掩,直线扑向李漓。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目标明确得近乎冷酷。这一刻,局势骤然撕裂成两处战场。 蓓赫纳兹已经冲到了灰鹿面前,弯刀横扫,逼得灰鹿不得不全力应对;而另一侧,那第二名黑衣人已逼近李漓身前三步之内。距离太近,快得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戴丽丝猛地回头,脸色一变。她离李漓太远了,而更糟的是——她此刻正横剑挡在蓓赫纳兹与灰鹿之间,试图阻止这场本该停下的厮杀。她若撤剑,蓓赫纳兹的下一刀,极可能直接要了灰鹿的命。 “蓓赫纳兹——!”戴丽丝低喝一声,剑锋强行压下,硬生生截住了弯刀的去势。金属相击,震得她手臂发麻。 也正是这短短一瞬的牵制,李漓那边彻底陷入了险境。黑衣人已至。李漓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本能抬起柴刀迎上去。粗糙的木柄撞上精钢长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力道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那不是技巧的问题,而是纯粹的力量与经验。 黑衣人手腕一翻,剑锋顺势下压,逼得李漓连退两步。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他几乎失去平衡,只能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反击,对方已贴身逼近,剑路短促而凌厉,没有多余的花招——每一步都压着他的呼吸来走。 艾修挥起柴刀想从侧面抢攻,却刚一近身,黑衣人抬腿便是一脚。力道干脆,角度刁钻,艾修闷哼一声,被直接踹飞出去,重重摔进黑暗里。 第二剑,第三剑紧随而至。剑锋一次次贴着要害掠过,逼迫得李漓只能连连格挡。柴刀的木柄在碰撞中不断被震偏,反震顺着手臂直冲虎口,麻意迅速蔓延,几乎要握不住兵器。李漓心里清楚得很——再这样被压下去,只要一个破绽,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果然,在一次短暂的交错间,黑衣人忽然变招。剑锋一挑。“当啷——”李漓手中的柴刀被生生挑飞,旋转着落入草丛。那一刻,李漓胸膛彻底暴露。黑衣人的剑已然回收,剑尖微微下沉,角度精准,下一击,便是致命的一刺。 李漓的生死,只剩下一线。就在这一线即将断裂的刹那,战局忽然从侧翼翻转。 灰鹿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选择。她没有继续与蓓赫纳兹纠缠。弯刀劈下的一瞬,她猛地矮身侧移,借着戴丽丝横剑格挡出的那点空隙,身形如鹿般一折,从战圈边缘擦身而过。蓓赫纳兹一刀落空,重心前倾,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出。弯刀“咚”的一声,深深嵌进旁侧的树干,木屑四溅。 灰鹿连看都没看蓓赫纳兹一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正要刺向李漓的黑衣人身上。她没有停顿,猛地踏前,旋身送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直接、最狠的一击。剑锋自背后贯入黑衣人的肩膀。 “噗嗤——”钢铁入肉的闷响,在夜色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的身体骤然一僵。剑尖在距离李漓胸口不足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的手猛地一抽,剑锋偏移,仍在李漓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击。他反手挥剑,动作粗暴而凶狠,剑锋横扫而出,狠狠刺入灰鹿的肩头。血色在夜里骤然绽开。灰鹿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她咬紧牙关,手腕一拧,硬生生将剑在对方体内又送深了几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短暂地僵立原地。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渗进泥土与落叶。 波蒂拉顾不得自身危险,已经扑到李漓身旁,低头替他止血,一句话也没说。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正要上前,却被阿涅赛一把拦住,“我们不会战斗,过去只会添乱。波蒂拉是医者,和你们不一样。” 戴丽丝正要冲向黑衣人。 “站住。”黑衣人冷笑,声音嘶哑而阴狠,“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先宰了这贱人。” 戴丽丝不得不停下脚步,举剑与黑衣人对峙。 树旁,蓓赫纳兹终于将那把嵌入树干的弯刀猛地抽出,几乎是直接跃到李漓身前,横身挡在他与黑衣人之间。 “你快过去帮忙!”李漓低声急促地说道。 “现在我唯一该做的,”蓓赫纳兹头也不回,“就是护着你。”她站定,不再前移一步。 “灰鹿——你这贱人!”黑衣人强忍剧痛,声音因愤怒而破裂,“你也要叛变组织吗?!” “雷之锤!”灰鹿回吼,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带着压不住的寒意,“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 “你们这两个靠出卖身体换情报的贱人,果然都不可靠。”雷之锤的目光在灰鹿与戴丽丝之间缓缓游走,里面没有怒火,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组织早就怀疑你们了。像你们这种女人,就是被豢养着的娼妓,注定不可能真的被信任。” “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你。看你犹豫、动摇,看你一次次不肯下手。你以为我没看出来?”雷之锤的目光阴沉而黏滞,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负,“刚才,我本来已经解决掉那个杀了加勒斯教官的仇人。事情本该到此为止。所以现在——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滚到一边去。” “也许,我还能替你向上面求个情,免你一死。”雷之锤的目光在灰鹿身上停了一瞬,毫不掩饰其中的下流与轻蔑,“前提是——等我解决了这些碍事的家伙之后,再次品尝你的‘服务’,你得让我满意。哈哈哈!” 就在雷之锤话音未落的刹那,一道身影从侧后方骤然扑出。没有喝令,没有预警。只是一道沉闷而决绝的破风声。一把柴刀自下而上斜斩而来,动作并不花哨,却极其干脆,角度刁钻得近乎残忍——“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短促而清晰。雷之锤的怒吼戛然而止。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一下,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愕与狰狞,重重落在地上。身体则向前踉跄两步,随即无力地倒下,血泊迅速在脚边蔓延开来。 出手的人,是艾修。他站在尸体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刚跑完一段并不值得记住的路。脸上却没有紧张,反倒浮着一丝近乎轻松的神情。艾修蹲下身,从雷之锤的衣襟上随手撕下一块布,动作从容而随意,慢条斯理地擦着柴刀上的血。他嘴角轻轻一勾,那点笑意薄得像霜,冷得毫不掩饰,“我不太会正面打架。但我很擅长偷袭。” 接着艾修瞥了一眼地上的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语气里只有嫌弃,“这人说话真恶心,连我这种被人骂成‘阉贼’的,听了都觉得恶心!” 此刻的灰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手指一松,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人也随之瘫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息。 戴丽丝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跪在灰鹿身旁,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按住她不断渗血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别动……先别动。” 灰鹿抬起眼,看了戴丽丝一眼,嘴角勉强勾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要不,趁现在,把她也解决了!”蓓赫纳兹低声说道,语气冷硬,站了起来,走向灰鹿,没有半点迟疑。 就在这时,波蒂拉已经帮李漓简单包扎好伤口,她抢先蓓赫纳兹一步冲了上去,动作极快,跪在灰鹿身旁,从随身的药囊里抓出草药,迅速按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熟练地缠紧。血势被强行压住。蓓赫纳兹的脚步猛地一顿。她低头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弯刀在手中微微下垂。 “不!”李漓对着蓓赫纳兹大声说道,“不要伤害她!” 蓓赫纳兹终于止步,没有再向前。 李漓随即走到灰鹿身边,蹲下身来:“谢谢你。” 灰鹿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疼得喘不过气,“你不必谢我,是你杀了加勒斯那个畜生,我只是在履行自己向圣母像立下的誓言。现在,我和你两清了。” 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他看着灰鹿,问得很直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灰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面,被夜色吞没,“不知道。”这一次,她的回答没有锋芒,只剩下疲惫。 “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戴丽丝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们要去东方。波斯的东方。在那里——圆桌秘密会的爪子,绝对伸不到。” 灰鹿抬起头,先是看向李漓,又转而看向戴丽丝。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湿意。那一瞬间,她像是看见了某种真正存在的可能,可那光很快就碎了。下一刻,灰鹿的表情骤然扭曲,摇了摇头,声音颤得厉害:“戴丽丝……我和你不一样。你虽然只是私生女,可你们家族毕竟是英格兰王室。”她苦笑了一下,“圆桌秘密会那种地鼠一样的组织,不敢因为你的叛逃,真的把事情闹到王室头上。” 灰鹿的目光变得暗淡下来,“可我不行。我弟弟……只是苏格兰的一个小小的男爵。如果我背叛组织,他们抓不到我,就会去暗杀我弟弟。” 李漓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权衡完了所有可能。下一瞬,他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来得突兀,却异常从容,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狡黠的轻松,仿佛刚刚在生死边缘打过一圈的不是他。 李漓回过头,看向仍旧有些发懵的阿涅赛,“笔和纸。” “啊?”阿涅赛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显然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迅速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纸笔,眼神里仍残留着困惑。 “我说,你写。”李漓语速很稳,“我胳膊疼。” 李漓像是在口述一封早就想好的信,语调平直,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圆桌秘密会:你们这个自以为操控一切的组织,不过是一群躲在阴影里的败类。你们的阴谋,我已尽知。此人,已被我亲手处决;那两名女子,亦已被我俘获,将作为战利品,押往巴格达奴隶市场公开贩卖。自此以后,你们当中凡再现身者——男人,必杀;女人,必掳。此判决,奉真神之名,由托尔托萨唯一合法的领主,波斯塞尔柱皇帝钦命的谢赫——艾尔坦·塞尔柱宣判。” 蓓赫纳兹听完,忍不住低低一笑。“看来,艾尔坦这老东西,这回要替你背锅了。” 阿涅赛把记录好的羊皮纸递到李漓面前。 李漓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无声地加深了半分,“我都不知道,艾尔坦这老混蛋现在躲到哪儿去了。正好,赖给他——死无对证。”他抬眼,看向艾修。“塞到那具尸体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背后那个被灰鹿的剑扎出来的孔,给我彻底搅烂。” “明白。”艾修几乎是立刻接过羊皮纸,蹲下身,把纸条塞进雷之锤尚未冷却的衣襟深处,指尖刻意往里压了压,确保不会滑落。随后,他翻转尸体,对准那处贯穿伤重新下手,动作干脆利落,又在背上补了几刀。血肉翻开。做完这一切,艾修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掌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务。 灰鹿靠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阿里维德先生,真没想到,你也能做出这么阴损的事。”她停了一下,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不过……真的,很感谢你。” “对魔鬼,就得用魔鬼的方式。”李漓顿了顿,语气放得很平稳,“灰鹿,这样处理——总可以了吧?” 灰鹿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血色与疲惫一点点洗淡,只留下那种久违的、近乎脆弱的轻松。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什么彻底放下,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既是在对这个夜晚,也是在对自己宣告:“阿里维德先生,我的真名叫——埃尔斯佩丝·阿拉斯代尔之女·邓凯尔德。出自苏格兰王族邓肯家的旁支。”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现在起,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灰鹿’了。”她抬眼看向李漓,目光安静而坚定,“请你,带我一起走吧。” 戴丽丝站在埃尔斯佩丝身旁,眼眶微微发热,过了片刻,才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艾赛德,其实……我也有本名。我叫伊莎贝拉。” “行了,我们得赶紧走了,伊莎贝拉……公主。”李漓却已经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戴丽丝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只要以后——永远别再叫‘月之影’就行。” 李漓回头看向安卡雅拉和布雷玛,“你们俩别愣着了。该干活了。帮忙扶着埃尔斯佩丝。”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立刻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埃尔斯佩丝。动作干脆而默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她夹在中间,托住她的重量。 李漓不再多言,转身向前迈步。步伐不急,却没有丝毫迟疑。 艾修已经抢到前方探路。没走出多远,他在道路拐弯处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几乎发光,他掩不住兴奋:“主上——奴才看到等候我们的船了!” 第637章 受伤的野狗(上) 李漓等人登上那艘撒拉森海盗船时,天色已近黄昏。船身狭长,吃水不深,黑褐色的船板被盐与日光反复侵蚀,留下斑驳的纹理,像一张写满旧账的皮肤。船离岸后,东地中海的航程显得出奇地平稳。白日里,海面像被磨亮的铜镜,阳光反射得人睁不开眼;夜里,浪声低沉而均匀,仿佛有人在黑暗中反复呼吸。撒拉森水手们话不多,轮值时各司其职,没人多看李漓一行一眼,也没人刻意示好。 第一晚,埃尔斯佩丝就发起了高烧。她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原本清澈的眼神在昏沉中失了焦距。波蒂拉没有慌乱,她在昏暗的舱室里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被船身轻微的摇晃拉成细长的形状。她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药,捣碎、煎煮,用带着苦涩气味的汤汁一点点喂下去。夜很长,浪声拍着船壳,像是在反复叩问生死。到天将破晓时,埃尔斯佩丝终于出了一身汗,体温慢慢退了下来,只剩下虚弱与倦意。命,算是被拽回来了。 李漓却毫无异样。自从在亚马逊流域熬过那场几乎要命的大病之后,他的身体仿佛被重新锻造过,风寒、发热对他都失了准头。肩上的刀伤只是隐隐作痛,更多像是一种提醒,而非威胁。 第三天中午,远岸的轮廓在薄薄的海雾中浮现。阿里什港并不宏伟,甚至称不上繁忙。低矮的土石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城墙颜色与沙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港口附近的木桩、石阶和零星的塔楼,勉强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轮廓。几艘小船在近岸缓慢移动,帆影低垂,像是懒散的鸟翼。那艘撒拉森海盗船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从容,大大方方地靠了岸,抛锚、收帆,一气呵成。 李漓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脚下的沙石微微下陷,却比甲板要稳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也有尘土和人烟的味道。这种混杂的气息让他心里一松——不论前路如何,至少暂时离开了那片随时可能翻脸的水面。事实证明,这些撒拉森海盗还算守信,收钱办事,没有多余的算计。 他们在一所不大的旅店住下。旅店的门脸不起眼,木门被海风吹得略微变形,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净。水缸靠墙摆放,几盆耐旱的植物在阳光下勉强维持着绿色。房间朴素,却足够安静。艾修按照李漓交待的信息,出门去找接头人了。 旅店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像一枚被轻轻放回桌面的棋子,终于不再颠簸。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几乎是进了房间就倒下了。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干净,人已经陷进床铺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又沉又稳。这些天来,一路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同时松开,睡意来得毫不讲理,也毫不留情。 波蒂拉则留在埃尔斯佩丝的房间里。窗板半掩,午后的光线被削成柔软的一条,落在床沿。埃尔斯佩丝脸色仍旧苍白,额头不再滚烫,却残留着退烧后的虚弱与空乏。波蒂拉替她换了湿巾,又检查了一次脉搏,这才在床边坐下,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是在用声音为她守着清醒的边界。 前厅里,空气比房间里要凉一些。李漓坐在靠门的位置,让老板给他泡了一壶茶。粗陶壶不大,茶叶也算不上好,但热水一冲,淡淡的清苦气味仍旧慢慢散开来。他没有急着喝,只是把手放在杯沿,感受那一点温度顺着指节渗进来,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真的踏回陆地。 蓓赫纳兹几乎是贴着他坐的。她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和楼梯,却并不张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阿涅赛坐在他们对面,占了张小桌。她把画板架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来回游走,动作又快又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背景。此刻,她画的是一条受伤的野狗——脊背微弓,后腿略显僵硬,毛发凌乱,却仍然抬着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被她刻意画得很亮,亮得近乎固执,带着一种被世界反复捶打之后仍不肯低头的神色。那眼神,确实像李漓。戴丽丝从楼梯口走下来,步子不急。她在前厅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阿涅赛的画上,唇角微微扬起。 “画得真像。”戴丽丝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评价一只路边的猫。 “是吗?我也觉得,这是我近段日子来,画的最符合他气质的一张画。”阿涅赛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这画你打算叫什么名字?”戴丽丝问。 “受伤的野狗。”阿涅赛压着笑意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顽皮。 蓓赫纳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李漓却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阿涅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涅赛,”李漓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被戳中的无奈,“你到底在画什么?我怎么觉得,你这画里……” 阿涅赛停下了笔,抬眼看李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是被当场抓住,又毫不打算否认。 话音未落,旅店外忽然炸开了一阵刺耳的喧哗。那不是普通的争吵声,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摩擦、骨肉相撞的嘈杂——刀刃劈在木盾上的闷响,铁棍砸中肩背时沉重而短促的爆裂声,还有人被击倒时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喘息。街道仿佛一下子被撕开了皮肤,露出底下粗暴而混乱的筋骨。 李漓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了一眼。两伙人正在狭窄的街道中央厮杀。没有统一的装束,却能一眼分出阵营:一边的人在手臂上缠着暗色布条,另一边则在腰间系着短绳或皮带。武器杂乱而凶狠——弯刀、短斧、铁棍、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近乎贴身的扑杀,三五个人围住一个,砍、推、绊、砸,动作野蛮却极其熟练。血很快溅在地上,与尘土混在一起,被来回踩踏,颜色迅速变暗。有人倒下,又被拖着腿拽回同伴身后;有人刚想后退,立刻被人从侧面一棍放倒。街边的商铺紧闭着门窗,木板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冲突,而是早就约好的清算。 旅店老板脸色发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手忙脚乱地把厚重的木门往里拉,又招呼伙计把一块块门板往门槽里塞。木头撞击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怎么回事?”李漓低声问。 “两伙阿雅伦抢地盘!”旅店老板一边喘气一边回答,手上却没停,拼命把最后一块门板往上抬。 “什么是阿雅伦?”李漓追问。 旅店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阿雅伦是以街区为单位的小型武装团体,大多出身贫民区,靠拳头和刀子立威。他们不认官差,觉得官府只会收税、不管死活。他们向地盘里的商家收钱,换不被抢、也换‘保护’。”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了一句:“闹饥荒的时候,他们也抢过富商的粮仓,分给穷人。所以……底下人,其实挺服他们的。” “原来是收保护费的地头蛇。”李漓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猛地撞向旅店门口。旅店老板刚把最后一块门板挂上,还没来得及插上木闩,那人便用肩膀狠狠一顶,整个人顺着门缝挤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血立刻在地砖上洇开。那人一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肩侧被砍出一道深口,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喘得像破旧的风箱,眼睛却睁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惧与不甘。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撑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旅店老板吓得倒退一步,手抖得连木闩都插不稳。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蓓赫纳兹已经站起身,手自然地落在刀柄上;戴丽丝目光一沉,侧身挡住了楼梯方向;阿涅赛收起画板,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里兹卡,你看看你。”旅店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恼火,也有遮不住的心疼,“一个大姑娘,不去好好找个正经事做,非要混进阿雅伦。这下好了——命都快搭进去了。” 倒在地上的人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嘴,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按住被砍伤的手臂。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 “原来还是个女人。”蓓赫纳兹扫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打扮得倒像个男人。” 里兹卡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关你什么事!”她这一动,牵扯到伤口,脸色立刻白了一分,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出声。 “真正的‘受伤的野狗’,来了。”戴丽丝冷冷地说道,目光在里兹卡和阿涅赛那幅尚未收起的画之间短暂地掠过,嘴角带着一点并不友善的讥讽。 阿涅赛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对这种巧合本身感到无奈。 “戴丽丝,”李漓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晰,“麻烦你去把波蒂拉叫来,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里兹卡一愣,随即警惕地盯住李漓,声音里带着戒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漓看着她,目光没有压迫,却也没有退让,“只是不习惯见死不救。这样的伤,不处理的话,就算不死,也很容易落下残废。”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正中要害。里兹卡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骂,只是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些。没过多久,戴丽丝便带着波蒂拉下了楼。波蒂拉看到地上的血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一句缘由,直接蹲下身来,利索地检查起伤口。 “刀口很深,”波蒂拉低声说道,手指小心地拨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得缝合。你忍一忍。”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药袋里取出针线,又拿出烈酒和草药粉,动作并不拖泥带水。波蒂拉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缝伤口是我在医书上刚学的,这是第一次真正动手。” 里兹卡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别磨叽了,赶紧来吧。” 波蒂拉先用烈酒清洗伤口。酒液倒下去的瞬间,里兹卡的身体猛地一绷,牙关死死咬住,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却硬是没有叫出来。清洗过后,波蒂拉迅速撒上止血的药粉,血流终于慢慢被压住,只剩下伤口深处暗红的湿光。 “别动。”波蒂拉提醒了一声。 针穿过皮肉的瞬间,里兹卡的手指狠狠抓住地面,指节发白。她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但始终没有挣扎。每一针落下,都是一次清晰而直接的疼痛,像是被迫正视自己身体的脆弱。前厅里一时只剩下针线拉紧时细微的声响,还有里兹卡压抑的喘息。波蒂拉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她的手不再颤抖,针脚一针比一针整齐,像是在用理性把混乱一点点收拢。最后一针打结,她轻轻剪断线头,又在伤口外层重新敷上药布,仔细包扎好。 “好了。”波蒂拉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别用力,也别碰水。” 里兹卡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谢了。”那声音很轻,却是真心实意的 旅店前厅重新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外面的街道仍隐约传来喧哗,可这扇门之内,一条“野狗”的命,暂时被留住了。 “你为什么要参加阿雅伦?”李漓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并不逼人,“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 里兹卡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墙坐着,背脊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包扎好的手臂被她小心地搁在膝旁。前厅里茶香尚在,外头街道的喧哗却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父亲……”里兹卡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是法蒂玛王朝的低阶军官。”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几年前,十字军打过来的时候,他跟着部队守城,战死在耶路撒冷。”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干涩,“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父亲阵亡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就在悲痛里撑不住了。” 里兹卡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缝合好的手臂,嘴角勾起一个短暂而自嘲的弧度,“我不会别的。”她抬起头,看向李漓,眼神坦率而直接,“不识字,不会做买卖,而且长的也不好看。我只会打架,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本事。所以,就进了阿雅伦。” 里兹卡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早就凉透的愿望重新提起:“原本还想着,靠拳头打出一块自己的地盘来。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李漓顺着里兹卡的话问了一句。 里兹卡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语气里多了明显的怨气,“那伙人是从开罗来的。新来的那个女人,可狠了。听说在开罗城里,三分之一的街区都得向她交保护费。” 蓓赫纳兹挑了挑眉,却没有插话。 “还不止这样,”里兹卡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她在亚历山大那边,差不多有小半个城的地盘。”她苦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前几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忽然带人跑来阿里什这种小地方。我们原来的地盘……估计是保不住了。” 话说完,里兹卡靠回墙上,没有再抱怨什么,只剩下一种被现实一步步挤到角落里的认命。 就在这时,旅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节奏短促而生硬,像是刻意要让屋里的人听见。紧接着,门板被人用力拍响。 “开门!开门!”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急躁。 旅店老板脸色一紧,下意识地看了李漓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走到门后,隔着木板问道:“什、什么人?” “官兵!”门外的人高声回答,“搜捕打架闹事的小流氓!”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蓓赫纳兹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又被李漓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住。里兹卡的肩背明显绷紧,却被波蒂拉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示意她别动。旅店老板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一开,几名官兵鱼贯而入。甲胄崭新,步伐整齐,与街上那些本地兵痞截然不同。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进门第一眼便扫过整个前厅,像是在迅速盘点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他的视线很快停在李漓身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李漓肩上那条明显的绑带上。随后,又落到一旁形象狼狈、手臂包扎着的里兹卡身上。 “你们是怎么受伤的?”军官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我们是安托利亚来的商人。”李漓神色自然,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说过很多遍的事实,“路上遇到了强盗,交手的时候受了点伤。” 军官仔细看了看李漓的脸,这份气质显然不是街头打架斗殴的小流氓,于是,军官微微侧过身,指了指里兹卡:“那她呢?她的手上怎么会还有血迹?” 这句话一出,前厅里几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了一瞬。显然,在军官眼里,里兹卡已经被默认成了李漓一行的同伴。 “我在给她重新缝合伤口。”波蒂拉立刻接话,声音略显急促,却不失逻辑,“之前处理得太仓促,部分皮肉开始溃烂了,刚刚重新清理了一遍。” 军官的目光随即转向波蒂拉,停留得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要久,“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为什么眨个不停?”他忽然问道。 波蒂拉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肩膀微微一缩,立刻低下头,声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颤抖:“看、看到当兵的就害怕……从小就怕。”那模样几乎有些过分老实了。 军官盯了波蒂拉片刻,似乎在权衡真假,最终却没有继续纠缠。他移开视线,目光在前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涅赛尚未完全收起的画架上。那幅画就那样立在那里——《受伤的野狗》。线条锋利,眼神倔强,和坐在一旁的李漓,确实有几分过于明显的相似。 军官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李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眼神画得挺像的。”军官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的赞许,“不过,明明有两个人受伤,为什么只画了一个?” “那个人?”阿涅赛立刻接话,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刻薄的嫌弃,“她不过是个脚夫,不配和老板画在同一张画里。”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仿佛这种阶序理所当然。 军官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带着人退出了旅店。门板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里的空气这才慢慢恢复流动。 第638章 受伤的野狗(中) 天色渐暗。暮色像一块被反复揉皱的旧布,从屋檐与街巷之间缓慢垂落下来。旅店门口的灯还没点起,室内只剩下窗外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混着油灯芯尚未燃起的微弱气味。空气里残留着血腥、草药和酒渍的混合味道——不刺鼻,却足够让人清醒。 “那些本地当兵的居然没认出你这张本地人的脸,”蓓赫纳兹冷哼一声,看向里兹卡,“算你运气好。” “他们不是本地的兵。”里兹卡低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是刚从开罗调来的,效忠宰相大人的亚美尼亚军队;和那伙来抢地盘的阿雅伦,差不多是一个时候到的。” “里兹卡,”旅店老板看着她,语气不算凶,却带着点不耐,“你的麻烦,这位好心的老板也已经帮你解决了。你还打算赖在我这儿?就不怕跟你们火并的那伙人,回头找你算账?” 里兹卡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漓。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犹豫——那种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人,极少露出的迟疑。可那点动摇很快被压了下去,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善良的老板。”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却毫不绕弯,“你看,我能打。不如雇我一阵子吧。要求不高,蹭住蹭吃就行。我现在真没地方可去——要是出去被刚才那伙人看见,我会被他们拆成几块的。” “脸皮真厚。”蓓赫纳兹冷冷地下了评语。 李漓只是看着里兹卡,沉默了一瞬。那一刻,他像是在心里迅速掂量风险与价值,把人、事、后果一并过了一遍。随后,他的语气平静而干脆:“不行。” 里兹卡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好吧。”她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们——替我处理了伤口,还帮我应付了官兵。” 说罢,里兹卡站起身,没有再纠缠,转身朝店门走去。然而,几乎就在她跨出旅店门槛的下一瞬,里兹卡的神色骤然一变。她猛地停住脚步,又立刻折返,几步冲回旅店的店堂,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声粗暴而兴奋的吼叫——“老大!那个最凶狠的女痞子,就在那家旅店里!” 里兹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到了李漓身旁,动作快得像是本能,却立刻被蓓赫纳兹伸手拦下。那只手横在两人之间,毫不客气,明确地拒绝她再靠近半步。 “怎么了?”李漓低声问里兹卡,声音很稳。 “刚才和我们火拼的那伙人。”里兹卡语速飞快,声音压得发紧,“他们的老大——那个绰号叫‘野狗’的女人,正好路过这里。” 话音未落,几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的男人已经闯进了前厅。他们一句话也没说,目光直勾勾地锁定里兹卡,脚步毫不迟疑,径直逼了过来。可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李漓的一瞬间——蓓赫纳兹和戴丽丝几乎同时动了。两人同时抬腿,动作干脆利落,前冲的两个男人被当场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连带着把门口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几个人一并撞翻。旅店的前厅顿时一片混乱,木椅翻倒,骂声与痛呼交织在一起。 “你们要抓谁或杀谁,我不管。”蓓赫纳兹站定身形,目光冰冷,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但别靠近我们老板。” “都退后!就你们这种杂碎,”戴丽丝手已经搭在剑柄上,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一剑解决一个,要不要试试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并不陌生、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是谁,口气这么大?” 话音未落,一个身披皮甲的女人已出现在旅店门口。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身形挺拔,重心微低,像一头随时会扑入室内的野兽。那是苏麦娅。此刻,她外披深色斗篷,风尘未洗,肩甲与护腕上还残留着奔走与厮杀的痕迹。疲惫写在脸上,却没有半点松散。可当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前厅,落在李漓身上时,整个人却像被什么猛地定住了。 那一瞬,苏麦娅的眼神先是亮起,随即迅速泛红——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灯火的错觉。像是不敢确认,又像是早就知道。情绪在下一刻失控般涌上来。苏麦娅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李漓,仿佛生怕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苏麦娅!怎么是你?”李漓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里压不住的震动,比惊讶更深的,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确认。 苏麦娅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竭力把翻涌的情绪按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活着……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她的语气轻得几乎要散进昏黄的灯火里,却无比笃定,“你活着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趁着这短暂却沉重的停顿,里兹卡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李漓身后,整个人几乎融进他的影子里。苏麦娅却已经完全顾不上里兹卡了。她的注意力牢牢落在李漓身上,只抬手做了一个简短而明确的手势。手下立刻会意,转身散开,去别处追捕那些被击溃、四散潜逃的对手。那几个刚刚被踢出门的地痞彼此对视了一眼,神情里带着迟疑与困惑,却没人敢多问一句。很快,他们低头退开,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旅店门外。前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轻轻摇晃。 “看起来,至少你也活得好好的。”李漓的语气难得松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喜悦,“这就好。只是没想到——你怎么会混到,抢地盘、收保护费的地步?” 这时,波蒂拉侧过头,看了里兹卡一眼。那一眼短暂而明确,像是已经做出了安排,随后,她转身朝旅店的楼梯走去。里兹卡立刻会意,没有多说一句,低着头,跟着波蒂拉一同离开前厅,身影很快被楼梯的阴影吞没。 李漓站起身,伸手拉住苏麦娅的手。那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生疏,仿佛中间那段漫长的失散从未存在过,“走,我们去房间里聊。” 苏麦娅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越界,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幻影,而这一刻,却仿佛被单独隔了出来——不需要誓言,不需要解释,只要这一句确认,便足以让多年的失散有了重量,也有了归处。终于,苏麦娅吸了一口气,收起那一瞬几乎失控的情绪,跟着李漓走回房间。 在房间里,苏麦娅在李漓对面坐下。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重逢,倒更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会面。她解下斗篷,仔细叠好,放在膝上,抬起眼来,目光不再回避。 “你走之后,”苏麦娅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我的生活就没了方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把这些话说出口,“当比奥兰特带着你们的人全部撤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多半回不来了。那种撤法,不是为了明天。” 李漓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所以我没继续等。”苏麦娅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并不苦,“我把好运建筑队交给了希兰石工坊。给了加百——他至少知道该把石头用在什么地方。至于我……我不想为十字军修墙。”她继续说道:“我回了埃及。用你的名义,用你留下的人情,去找库泰法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你呢?”苏麦娅终于问道。语气轻得几乎像是随口一提,却暗暗藏着锋刃,“你这几年,到底是回不来,还是——只是不肯回来?” “一言难尽。”李漓笑了笑,“回头想想,企图殖民新世界的构思,确实幼稚。不过,我这不是回来了。”他顿了顿,又问,“你在给库泰法特做事?做什么?他没告诉你,你来接应的人是我?” 苏麦娅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就是……库泰法特安排我来这里接应的人?”她看着李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讶,“那个要从阿里什去库勒祖姆的重要人士,就是你?” “是我。”李漓点头,“法尔兹的船,会在库勒祖姆等我。你就是库泰法特安排来接应我的人?那家伙,没告诉你详情?” “他什么都没说。”苏麦娅低声笑了一下,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结,“只装神弄鬼地告诉我——不来这趟,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她恍然大悟,“难怪。他还说,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是去是留任我决定!反正,他都没意见。” 苏麦娅看了李漓一眼:“原本你们不是该上周就到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路上遇到点波折。”李漓说道,“不过,总算到了。也找到了接应的人——关键的是,还让我找到了你。”李漓停了停,声音放低了些,“当我回到黎凡特,听说你失踪了的时候,心里真很不好受。” 这句话落下,苏麦娅终于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房间里还有蓓赫纳兹和阿涅赛,直接扑进了李漓怀里。这个在街巷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阿雅伦女头目,此刻彻底失了防线,哭得毫无形象。阿涅赛首先站了起来,离开这个房间,紧接着蓓赫纳兹和阿涅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李漓和苏麦娅二人。 “不哭,不哭。”李漓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点笨拙却真切的安抚,“我的沙漠小情人,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我就哭!”苏麦娅埋在他怀里,哭得毫不讲理,“就哭!” 片刻之后,苏麦娅的情绪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哭,呼吸也慢慢归于平缓,只是肩背仍带着一点未散的余震。 “和我说说吧。”李漓一边轻轻安抚她,一边问道,“你到底在给库泰法特做什么事?” “当我找到库泰法特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苏麦娅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静的平稳,“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只问了一句话——‘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苏麦娅顿了顿,“我告诉他,我可以做见不得光的事。不计代价。总之,我想和过去告别。” 李漓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我的名字就被忽略了。”苏麦娅淡淡地说,“别人不再叫我苏麦娅,只叫我——首领或‘野狗’。”她微微摇头。“我像一滴水,混进了那座城里。没人记得我从哪来,也不关心我是谁,只知道我在办事。” 苏麦娅抬起眼,看着李漓,目光坦然,“库泰法特给我的不是命令,是支持,这就足够了。” “人是我自己聚的。”苏麦娅继续说道,“一群靠义气活着的年轻人。没有出路,没有身份,也没什么可失去的。街巷里的触角,夜里能动,白天能散。看得见,却不显眼。” “所以,你参加了阿雅伦?”李漓问。 “不是参加。”苏麦娅立刻纠正,“是带着几个库泰法特安排给我的死士,很快控制了开罗城里的一支阿雅伦势力。之后,我带着他们抢地盘,收保护费,钱来得很快,也很多。我按时上贡给库泰法特,有时还替他收集消息,有时候——也替他做些脏事。” 李漓皱了下眉,还是忍不住说道:“库泰法特这小子,身为宰相家的二公子,怎么还折腾这些?” 苏麦娅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条人人心里明白、却从不公开谈论的事实,“在如今的埃及,哈里发只是个摆设。真正说了算的,是宰相阿夫达尔。”她抬眼看着李漓,语气冷静而清晰:“可阿夫达尔没有把继承权明确给任何一个儿子。库泰法特,还有他那位长兄长子萨马,都在争。争军队,争朝臣。而争来争去这,说到底,都要靠钱。” 李漓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了一下:“这小子,为了争继承权,连地下帮派的饭碗都抢。”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听人说,那支亚美尼亚人军队,是跟你几乎同时到的?他们也是库泰法特的人?” “不是。”苏麦娅干脆地否认,“那支队伍的头,是萨马的支持者。是萨马利用手中权力,派来制约我的。”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不然的话,这里本地那支阿雅伦,早就被我收拾干净了。” 苏麦娅看着李漓,提醒道:“你得小心。凡是库泰法特要帮助的人,萨马那边,都会当成敌人盯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她顿了顿,又说道:“至于我——半个月里,附近的阿雅伦帮派已经全被打服了。今天这一支,是最顽固的阿雅伦,也解决掉了。剩下的,只是安排这里的负责人。我随时都能走。” “我还有一支卫队。”李漓点了点头,“会打着佣兵护送商队的旗号,从陆路过来。等我和他们会合,我们就立刻出发。”李漓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一下:“还有,刚才那个被你们追杀的女人……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苦命人。反正,你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阿里什阿雅伦已经在你手里了。” 苏麦娅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你怎么还是这么热心。”她看着李漓,语气并不柔和,“就在今天下午,她亲手砍死了我们两个人。她要是留在本地,迟早会被清算。就算我这边肯松手,官府那边也不会放过她。现在他们的人已经被通缉了。” 苏麦娅的目光微微偏开:“至于那支亚美尼亚人的军队,也在搜捕他们——那边多半不是为了协助官府,而是想趁乱捞些敢拼命的狠角色进队伍当战奴。” 李漓的神情明显黯了一下。 “真要救她,也不是没办法。”苏麦娅说道,目光沉稳,“不过——这事,只有你能办到。” “什么意思?”李漓问。 “我控制的那支阿雅伦,还有本地的地方官,都是库泰法特的势力。”苏麦娅解释道,“我们手里有他的命令,要接应并护送你离开阿里什。”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该把话说到哪一步,随后语气变得异常现实。“如果那个女人,成了你的女奴,那她就是你的人了。我们这边,就算心里有气,也无话可说,最多只是要点善后的钱,来息事宁人。” 紧接着,苏麦娅又补了一句,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熟悉的锋芒:“还有——女奴必须有契约。没有白纸黑字,我没法跟手下人交代。” 李漓点了点头,没有犹豫:“钱不是问题。”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很稳:“好吧。回头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以我的女奴身份,离开这里。” “还有——”李漓看了苏麦娅一眼,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做阿雅伦的头目吗?” “什么打算?”苏麦娅几乎是立刻接过话,语气理所当然,甚至不容置疑,“我当然跟你走。”她眯起眼睛,目光锐利而清醒,像是早就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走过一遍。“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可别指望再一个人跑掉。以后,别说什么新世界——就算是冥界,我也跟着你去。没有你的日子,活着很绝望。” 李漓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那你和库泰法特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艾赛德·阿里维德,你这个混蛋!”苏麦娅几乎是立刻炸了,抬手抹掉眼角那点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意,语气已经恢复了她一贯的锋利与清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库泰法特?”她轻哼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看不上他。他给我撑腰,我替他办事——就这么简单,干净得很。” “哦。”李漓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话踩得有点偏,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尴尬。他刚抬头,正准备把话接回来,整个人却忽然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喂——你这是……” 苏麦娅已经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她俯身脱下皮靴,动作干脆利落,对他的惊呼置若罔闻。随后,她随手解开皮甲的扣带,把那件沾着风尘与暗色痕迹的护甲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始终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像是在翻一笔早就结清的旧账:“早在五年前,我就是你的情妇。可你却总是和别的女人们说,是我自称的!这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 苏麦娅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已经没有继续装傻的余地,随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轻佻:“你不会是——因为跟我分开太久,就打算赖账吧?” “喂!喂!喂!”李漓连声叫了起来,显然有些乱了阵脚,“至少——至少,先洗个澡吧?” 苏麦娅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不高,却松弛而真实,带着一点久违的轻快与得意,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件不会再从指缝里溜走的东西。 第639章 受伤的野狗(下) 当晚,艾修就在阿里什城外找到了瓦西丽萨率领的那支佣兵队。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沙丘下,篝火被压得很低,火焰不敢张扬,只在地面上微微伏着。火星偶尔被风挑起,又很快熄灭,像被强行按住的呼吸。士兵们围坐在暗影里,甲胄卸在一旁,刀剑靠着沙地插立,轮廓在火光中断断续续,显得沉默而警惕。这里没有多余的寒暄——瓦西丽萨只是看了艾修一眼,点了点头,便让人腾出位置。 第二天一早,天色仍旧灰白。沙漠的清晨来得迅疾而冷冽,夜里的寒意尚未退去,东方却已裂开一道苍白的光,像是被利刃划破的天幕。营地四周一片低静,只有风掠过沙砾时细碎而短促的声响。 托戈拉披着斗篷,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逐一查看哨位,亲自点名交代。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在要害。安排妥当后,托戈拉被尼乌斯塔安排留在营地来坐镇。尼乌斯塔则换上便于行走的衣装,收紧束带,与瓦西丽萨一道进城,步伐干脆,没有多余迟疑。 旅店的房间里,李漓和苏麦娅已经起身。窗缝透进来的晨光冷淡而清醒,把屋内的一切照得轮廓分明。 瓦西丽萨低声汇报完城中的情况。话音落下,室内短暂地静了一瞬。李漓没有反复权衡,也没有拖延,他像是早已在心中走完了这一步,抬起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明天就启程,前往库勒祖姆。” 片刻之后,旅店前厅的喧哗像被人用手按住了。油灯在梁下微微摇晃,火舌舔着灯芯,映得墙上的灰影忽明忽暗。里兹卡和波蒂拉对面对坐着,波蒂拉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试探落脚点——她把李漓的提议逐句铺开,没有添油加醋,也不替任何人辩解。话音落下时,前厅里只剩下木梁热胀冷缩的轻响,和不远处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碗盏碰撞。 里兹卡站在原地,眼神凝住了。那一瞬,她并不是在计算得失,而是在回看自己走到这一步所跨过的每一块石头:被迫的迁徙、被掐断的选择、那些被别人替她决定的日子。她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像一个已经习惯了重量的人,把新一轮负担重新放回背上。她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来回摩挲,木刺扎进指腹的疼提醒她,现实就在这里,不会因为犹豫而改变。成为女奴——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并不新鲜,它们早就被无数次低声的议论、暧昧的眼神、赤裸的算计反复磨过。可这一次,它们至少不再指向深渊。她看见了一条狭窄却清楚的路:脱罪、安全、食物,还有一个至少比从前美好得多的明天。 蓓赫纳兹已经外出买回了一套衣裙。布料干净,颜色柔和,蓓赫纳兹随手把这套衣服递到里兹卡手里。 “这是什么?”里兹卡问。 “我们老板安排的。”蓓赫纳兹回答得很平静,“不管你接不接受提议,这身衣服都会给你。哪怕你选择逃亡,也能改头换脸,多一分活下去的胜算。” 里兹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套衣裙,随即抬起头。 “我接受。”里兹卡终于说出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那不是妥协时的颤抖,更像是把最后一枚筹码压上桌面的笃定。她没有美化这个决定,也不向任何人索要怜悯——她只是选择了那一边,能活下去的那一边。 波蒂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里兹卡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当那张写明“自愿成为女奴”的文书被摊开在桌面上时,羊皮纸微微卷起的边角在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像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器物,只等最后一个动作。墨汁被倒进小碟,气味微苦而沉,带着一点铁锈般的凉意。 里兹卡走上前来。她在桌前站定,姿态并不僵硬,却异常端正。伸出手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出奇地稳。指腹沾上墨汁,触感冰凉而黏稠,她没有急着落下,而是极短暂地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一刻确实属于自己。随后,手指按向羊皮纸。力道不轻不重。墨印在纸面上展开,边缘清晰,没有拖痕,也没有犹豫留下的晕染。那不是仓促留下的痕迹,更不像被推着完成的手续。她的手指没有颤抖,反倒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点尚未被剥夺的尊严,都用在了“端正”这件事上——把这一枚手印,按得无可指摘。那不是顺从。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自持。哪怕被迫低头,也要跪得笔直。 随后,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一前一后走近。她们没有交换眼神,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契地站到里兹卡两侧,示意她跟上。里兹卡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她们把她带进了一间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重却清晰的闷响,把前厅里残留的声息一并隔绝在外。屋里安静下来,空气像是被放慢了流动的速度。窗棂筛下的日色温和而克制,斜斜落在地面,又覆在那套由蓓赫纳兹准备的衣裙上——布料干净,颜色低调,却明显比她原先那身要体面得多。光线像一层薄纱,把衣裙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安静。 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的动作熟练而节制。她们解开、折叠、更换,每一个步骤都准确而迅速,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注视。那是一种长期与现实打交道后形成的分寸:不评判,不怜悯,也不假装这件事无足轻重。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更衣中的一次,却又都心知肚明——这一次不同。 里兹卡配合着她们的动作,抬手、转身、站定。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询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布料贴上皮肤时,她短暂地绷紧了一下背脊,随即又放松下来,像是接受了一种新的重量。那不是舒适,而是一种确认: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份、她的去向,都已被重新定义。 纱裙被展开,布料在光下泛起细微而克制的柔光,像水面被风轻轻抚过。面纱覆上时,埃尔斯佩丝的指尖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轻轻放下,恰到好处地遮住额角与颧骨上那些属于旧日的痕迹——风沙、血迹与夜行留下的印记。衣物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加,像薄土覆在旧坟之上;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让它们暂时安静下来。衣裙整理妥当时,屋里依旧安静,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当里兹卡再次站到镜前时,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了。镜中的女人轮廓依旧分明,眉眼仍带着曾经的锋利——那种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锐度没有消失,只是被柔软包裹起来,像刀被绸缎缠住,只露出隐约的冷光。冷硬退回到骨子里,沉默、收敛,却并未被折断;外表却亮了起来,线条干净,姿态安静,甚至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端正。 原来,里兹卡并不丑,甚至称得上漂亮。那不是张扬的美,也不是讨好的美,而是一种在被迫压缩之后才显露出来的美——紧绷、克制,像在风暴中站稳脚跟的树。她站在那里,纱裙垂落,面纱轻掩,安静得几乎顺从,却依旧不驯。那不驯不写在脸上,只藏在眼底,像一枚尚未熄灭的火星。 房门被推开时,屋外的声浪几乎是“涌”进来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原本尚未散尽的静谧一扫而空。 “哦,上主啊!”瓦西丽萨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又高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这女人——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都喜欢!” “连我这阉人看了都心动。”艾修立刻接了一句,语气夸张,却并不轻佻。 安卡雅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目光在里兹卡身上来回打量,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认真:“她真的好漂亮。” “是啊……”布雷玛的声音跟着低了下来,带着点复杂的羡慕与感慨,“要是我也有这么漂亮,就好了。” 阿涅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像画家看待一件终于成形的作品那样审视着里兹卡,随后才缓缓开口,语调笃定而专业:“这身材线条,几乎就和刻意画出来的人一样完美。肩、腰、腿……比例太协调了。” 一连串的目光与话语像浪一样拍过来,里兹卡却站得很稳,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迎合。她只是站在那里,让这些目光自行落下。 “这个形象,被你收作女奴,也完全说得过去!”苏麦娅终于笑着转向李漓,眼里满是揶揄,语气锋利却不失轻快,“完全符合你好色的特质!” “你别瞎说,我只是为了救人!”李漓立刻反击,话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坐实罪名。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笑里多少带着点心虚。 “当初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救了我。”苏麦娅眯起眼睛,笑意更深,像是翻出一笔早就记在账上的旧账,“你也不要求回报。你就是这样——嘴上不承认,手上却一刻不闲,慢慢把女人的心都收走。” “按你这么说,我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李漓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妙,目光扫过周围几道明显不怎么友善的视线,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化成了一声略显尴尬的干咳。 “等等——”尼乌斯塔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完全不同的重点,语气比谁都认真,“我忽然觉得,这埃及纱裙比欧洲贵妇裙漂亮多了。我也要这么穿!”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屋里的气氛。笑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手,有人摇头失笑,连先前那点紧绷、试探与复杂的情绪,都被冲散开来。 就在这时,里兹卡抬起了头。 这个杀过人的女人,目光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最后确认某个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那一瞬很短,却沉得惊人——仿佛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退路都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一一关上。她的视线落在李漓身上,不卑不亢,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迎合,像是在直视命运本身。 里兹卡上前,给李漓行礼后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主人。” “哦。”李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寻常的陈述。下一瞬,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睁,声音陡然抬高了一截:“啊?!” 屋里先是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被这迟来的反应噎住了。那一瞬的安静短促而尖锐,随后便被笑声猛地撕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捂着嘴连连摇头,还有人发出意味深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调侃的叹息。空气里的紧张被彻底冲散,只剩下带着温度的喧闹。 只有里兹卡站在原地,没有笑,也没有动。纱裙静静垂落,面纱在笑声与流动的气息中轻轻晃动。她的目光依旧沉稳而清醒,没有被周围的情绪卷走,像是在这片喧闹之中,独自跨过了一道再也回不去的门槛——身后,是已经封存的旧日;眼前,是尚未展开的未知。而她已经站定,不再回头。 就在这时,苏麦娅拍了拍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下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一天。傍晚之前,我会回来。最迟,天黑。” 苏麦娅说到这里,才侧过身,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一圈。那目光并不急,却冷得很,像是在无声地清点责任。最后,她的视线停在里兹卡身上,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眼下,我得去把这个蛇蝎美人惹出来的杀人烂摊子,收拾干净。” 话音落下,苏麦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利索地转过脸来,看向李漓。那一瞬间,语调陡然一变,不再冷,而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强硬,像是在讨一笔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账。 “艾赛德,你给我十二个金第纳尔。”苏麦娅毫不客气地开口,“这钱我有,但我不出。你要救别的女人,凭什么要我替你掏钱?” 李漓几乎没有犹豫,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低头解开钱袋,用指尖在里面掂了掂重量,确认无误后,便将那一枚枚金灿灿的硬币,直接塞进了苏麦娅伸过来的手心。金属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不怎么悦耳的声响。 “要……要这么多吗?”里兹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皱着眉,显然是真心困惑,目光在李漓和苏麦娅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试图理解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过往经验的数字。 “我才砍死两个人。”里兹卡还认真地数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过失不大”的辩解意味,“而且我们这些参加阿雅伦的人,命贱得很。哪会要赔这么多钱?”这话说得平静又直接,像是在陈述一条她早已习以为常的规则。在她的世界里,命是有价的,而且通常很低。 苏麦娅的脸色却一下子冷了下来,只是看了里兹卡一眼。“被你砍死的,都是当兵的。只是那一刻,他们穿着痞子的衣服。”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压住整个屋子的气氛:“他们可不是街头随便打死都没人问的痞子。” 苏麦娅把那十枚金第纳尔在掌心里拢紧,“我得替你去找官府。让他们把钱分下去,让那两个兵的家属拿到抚恤金——否则,就算你换了衣装、改了模样,也出不了城门。你是通缉犯。我还得给那些亲眼看见你杀人的人封口费。”让他们记住,什么该忘,什么该闭嘴。要不然,我凭什么放过你?我又要怎么向上面交代?”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难怪……”里兹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喉咙出来,带着一丝迟来的不服,又像是忽然看清棋局后的恍然,“难怪我们会输得这么惨。你们,居然是官府的人。” 那句话说出口,并没有愤怒,反而更像是在给自己补上一块迟到的答案。那些行动过于精准的围捕、那些恰到好处的时机、那些看似偶然却层层叠合的失误——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街头与街头之间的较量。 苏麦娅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屋里缓缓扫了一圈,视线落回里兹卡身上,“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任何阿雅伦的人了。” 苏麦娅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直,却添了一层不容误解的现实分量:“要是我是你,就该懂得感恩,也该懂得珍惜。”她直视里兹卡,目光没有回避,“有人愿意为你眼都不眨地掏出十二个金第纳尔。你的容貌,虽然还得过去,但远不值这个价。” “十二个。”苏麦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淡得近乎冷,却正因如此,显得沉重而冰冷,“能做他的女奴,是你这辈子撞上的最大福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那一刻,里兹卡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所有碎片在她心里迅速归位。忽然,里兹卡面对李漓向前一步,动作很稳。然后,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并不重,却异常清晰。她没有拖延,也没有表演式的迟疑,背脊依旧挺直,额头没有伏地,只是低下眼,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想明白的选择。 “主人。”里兹卡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诚恳而清醒,“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人了。”她停了一瞬,像是在为这句话承担重量,“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只希望您能善待我。”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李漓几乎是立刻叹了口气,抬手在额前按了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夹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行了,别听苏麦娅那套,起来了,赶紧起来。” 里兹卡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允许。李漓已经走近了一步,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回避里兹卡的目光,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示意她起身。 一旁的苏麦娅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显然对这种“拆台”并不意外。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却都默默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里兹卡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她站起身来,动作依旧利落,却明显少了几分刚才那种近乎自裁般的决绝。她低着头,没有再重复誓言,也没有多说感谢,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第640章 春天被打进铁里 寒风沿着恰赫恰兰城外的哈里河谷灌入,如刀锋般穿透岩壁的缝隙,裹挟着兴都库什山脉尚未消融的积雪气息,在狭窄而蜿蜒的土路间呼啸回旋。空气干冷、锐利,仿佛能割开裸露的皮肤。春天只是日历上的,山里的一切仍按冬天办事。 然而,一旦踏入河谷的中心地带,这股寒意便骤然断裂,河边的水渠被凿成一条条黑线,水轮日夜转,木锤落下时像在敲山的骨头。迎面扑来的,是一层沉重而灼热的气浪——炭烟、铁腥、炉渣的酸气,粗暴地撕碎了冷空气的秩序。一排排尚未完工的房屋沿谷而建,石墙裸露,木梁新立,工匠们正趁着短暂的春季昼光赶工,敲击声与炉火的轰鸣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街道两侧并非寻常民宅,而是一间接一间半地穴式的锻造坊。厚重的土石覆盖其上,只在低矮的入口处敞开一张张黑洞般的炉口。成百上千座小型熔炉即便在白昼也不肯沉寂,暗红色的火舌不断吞吐,映得周围的岩壁如同被反复烧灼。浓烟翻滚着升入空中,与零落飘下的雪花纠缠在一起,最终凝成灰黑色的湿点,沉沉落下,像一场不洁的雨。 脚下的土地因长年受热而干裂焦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褐黑色泽,与远处山巅那片冷冽而纯净的白雪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被强行缝合在同一条河谷之中。 在一座由巨大石块垒成的主营帐前,比奥兰特与李锦云并肩而立,身后是随行的沙陀联军要员。众人站在尚未化尽的积雪上,披风被热风与冷风轮番掀动。不远处的木架上,几件刚出炉的锁子甲静静悬挂着,铁环尚未完全冷却,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而克制的冷光,像尚未醒来的兵刃之梦。 这时,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主营帐前停下。马匹喷出白雾,铁蹄踏碎薄冰。比奥兰特与李锦云立刻迎上前去。车帘掀起,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古勒苏姆踏下马车,衣摆掠过雪地,仿佛将这座山城的春天,真正带入了火与铁之间。 “见过郡主。”李锦云上前一步,向古勒苏姆行礼,动作端正而克制。 比奥兰特站在一旁,目光在李锦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却终究没有多言,只是随即向古勒苏姆躬身致礼。古勒苏姆并未立刻回应。她端庄地立在那里,神情平静,既不催促,也不回避,仿佛有意让这份称谓在空气中停留一瞬。 “郡主?”杜尼娅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这个称呼,适合我们塞尔柱人、波斯人。可放在你们沙陀军民身上,未免生疏了些。按理说——你们该称郡主为大夫人。” 李锦云怔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锦云身后的哈迪尔立刻上前一步,笑着打起圆场:“是是是,都怪我们这阵子忙着安顿部众,忙得晕头转向,连礼数都乱了。还请大夫人多多见谅。” 这时,古勒苏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大家都还适应吧?条件确实艰苦了些,这两个月,让你们一直住在帐篷里,委屈了。”她说着,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李佼,语气自然地换成了事务口吻:“库特鲁格,建材的事进展如何?现在还住在帐篷里的,可都是你的族人。” “大夫人放心。”李佼立刻应道,“砖石和木料都在加紧赶制,这几天就会再送来一批。进度不会再拖了。” “大夫人费心了。”比奥兰特随即回应,语气诚恳。 李锦云见气氛松动,笑着插话:“哈迪尔大叔,你可得上点心了。你儿子如今可是咱们的掌柜,将来要管钱管物的。要是巴结晚了——阿伊谢那边,可比我下手快得多。到时候,跑去她那儿的人,怕就不止古夫兰、雅诗敏、莎伦那几位和她们的部众了。” “犬子能有今日,全仰仗大夫人栽培。”哈迪尔连忙再次向古勒苏姆行礼,语气里满是郑重。 古勒苏姆微微一笑,神色却依旧冷静:“哈迪尔大叔,这话就见外了。以库特鲁格的能力,担任恰赫恰兰的财物大臣绰绰有余,只是年纪尚轻,还需再磨几年。依我看,如今大家已在这里站稳脚跟,反倒是您——该进城来做些差事,替我分担一二了。” “眼下,这里事情还多。”哈迪尔笑着答道,“等大家都住进房子里,我一定进城,给大夫人跑腿。” 古勒苏姆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一行人随即转身,缓缓朝着主营大帐走去。风从河谷吹来,帐幕轻轻鼓起,火与铁的气息在他们身后低低翻涌。 大帐之前,沙陀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影之下,赛琳娜牵着儿子李椋,已经静静站在那里。她们母子的身侧,是博格拉尔卡率领的凤凰营军士,甲胄整肃,队列如墙,目光笔直而克制,把这片空地守成了一块不容轻慢的仪式之所。 见古勒苏姆一行人走近,李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被那面大纛牵引着站稳了自己的位置。他向前一步,行礼的动作略显稚嫩,却极其认真,“见过夫人。” 赛琳娜没有开口,只是依照欧洲贵妇的礼仪,微微屈身致意。动作标准而疏离,既不失分寸,也不多给半分情绪。 “你好,莱昂哈德皇孙。”古勒苏姆露出一个得体而温和的笑意,伸手微微弯腰,与李椋握了握手。她的语气平稳,却自然地抬高了这位孩子的身份。随后,古勒苏姆抬眼望向身后的人群,语调一转,“查赫里呢?” 话音未落,席琳便牵着一个男孩,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孩子的步子很小,被她的手带着向前,像是被推到了光里。 “这是我儿子,李格。”古夫兰上前一步,向众人介绍,语调刻意放得平直而清晰,仿佛在为这句话本身压住情绪,“是我的陪嫁侍女席琳,代我为艾赛德所生。查赫里——”她微微俯身,看向孩子,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父亲的族人和子民。将来,也会是你的部众和子民。你要记住这些面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格显然还未能理解这番话的分量。他低着头,目光避开四周密集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肩背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本能地躲避这一刻的注视,胆怯与羞涩几乎写在脸上。 “查赫里,还不向你的姨娘和兄长行礼!”席琳连忙将他往前送了一步,把孩子带到赛琳娜与李椋面前。她的语气显得急切,却仍竭力维持着端正与分寸,仿佛只要再慢半拍,这场仪式就会失控。 这一幕落入博格拉尔卡与凤凰营军士的眼中,显然激起了不悦的本能反应。博格拉尔卡向前挺身半步,手一挥,“刷”的一声,整列士兵同时调整站姿,甲叶轻响。随即,他们用并不标准、却极其用力的汉语齐声高喊:“威武!威武!” 突兀而洪亮的声浪在大帐前炸开。 “威武?”杜尼娅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是震旦话……” 人群中,仲云昆延迈步而出,神色平静,语调却极其笃定:“是我教他们的。不只是凤凰营,那些跟着夫人们从欧洲而来的将士,离开了十字教的世界,便失去了原有的精神支柱。既然如此,就得给他们一个新的寄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旗影与人群,“沙陀人与我们回鹘人,本就是震旦人。沙陀的军队,自然该这样喊。” 话音尚在空气中回荡,就在这一瞬间,李格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而突兀,像一只被失手摔碎的瓷盏,清脆、刺耳,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原本紧绷而肃穆的气氛。孩子猛地转身,挣脱了席琳的手,脚步踉跄却执拗,径直向后跑去。大帐前,仿佛有人无声地下了命令,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阿格妮上前一步,动作从容,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顺手把一块即将倾斜的木板扶正。她转向古勒苏姆,说道:“你女儿来了吗?不如让我女儿尤菲米娅找你女儿一起玩。让她们姐妹之间,也早些熟悉熟悉。” 古勒苏姆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随即笑了笑,神情松动下来:“索菲娅没来。她总是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也就是我侄子,法赫扎尔德皇子。虽然如今还只是表兄妹,但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呵呵。” 话语落下,像一阵缓慢却有效的风,吹散了帐前凝滞的空气,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格公子这孩子,天性纯真,很多事急不得。”哈迪尔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打着圆场,“大夫人,有些事,还是等主上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诸位夫人,”比奥兰特顺势接过话头,先向古勒苏姆行礼,又向赛琳娜行礼,随后转身,对身后的贝尔特鲁德、阿格妮、朗希尔德等人一一致意,甚至连迪厄纳姆和梅琳达也没有落下。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却不显拘谨,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复杂的场合中保持周全。 行礼毕,比奥兰特转向梅琳达,语气放松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的亲近:“梅琳达姐姐,不如让你儿子里维斯去陪他哥哥查赫里玩吧?他们几个,毕竟是亲兄弟,用不着这么拘着礼数。” “好吧。”梅琳达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拍了拍身旁儿子李棋的肩膀,“里维斯,去吧,去找你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 说完,梅琳达抬起头,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看向赛琳娜:“要不,也让大公子一起去?平日里他也没个玩伴。和古夫兰家的穆拉迪公子又玩不到一块儿去,不如和查赫里公子多处处。” 赛琳娜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示意。李椋便默默跟上了李棋和李格的脚步,一同离开了人群中央。 “娘,我也想去!”朗希尔德身旁的李栎忽然仰起头,迫不及待地说道。 “去吧,凯尔。”朗希尔德挥了挥手,语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洒脱,“大胆放心地找你那些兄弟们玩去,和他们都好好相处。反正等你老爹哪天挂了,这沙陀之主也轮不到你。到时候,我们母子大不了回小基捷日过日子。”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原本紧绷的大帐前,气氛终于松动下来,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缝。 大帐之中,火盆静静燃着,帐幕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众人依次落座,气氛在短暂的沉默中重新收拢。 古勒苏姆端坐于主座,背脊笔直,神情肃穆而从容。她的存在本身,便像一条无形的轴线,将整座大帐的秩序牢牢固定。比奥兰特与李锦云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却都收敛锋芒,静待开场。 “夫人,”哈迪尔率先开口,语气谨慎而务实,“依您的建议,我们已在这一带设立了大量炼铁作坊。就工艺而言,确实足以压过周边所有势力。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古勒苏姆,“这些铁器,最终打算卖到哪里去?就近看来,显然消化不了这么多。” “东南方向的前线,已经给出了答案。”杜尼娅接过话头,语调平稳而利落,“伽色尼内部正乱,边镇各自为政,自顾不暇。就在十天前,阿里可汗已将伽色尼王逼得坐下来谈判。他本人也迎娶了一位伽色尼王族女子,代表我们与伽色尼王达成了协议。从今往后,恰赫恰兰的军队与商队,可以自由出入伽色尼王的领地。”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唯一的条件,是军队返程时,将战利品的十分之一交付给他们。” 帐中一时无声。众人彼此对视,神情微妙,却无人率先开口庆贺。毕竟,这场大胜出自李沁之手,而追随李漓而来的沙陀军民,此刻实在不知该以何种立场表达喜悦。 察觉到这份迟疑,古勒苏姆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化开了紧张:“阿里可汗,他手下的古儿三部无论如何,都是我恰赫恰兰的臣民,而他虽然是我丈夫艾赛德的堂兄,却也是艾赛德的族人和臣下,这点他自己也从未正面否定过。阿里打了胜仗,理当高兴。起码,这件事,我自己就高兴。诸位,不必如此拘谨。” 这句话落下,仿佛解开了一道无形的结。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应声,或称贺,或赞叹,言辞各异,却终于重新找回了属于这个帐中的共识与秩序。 李锦云心念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夫人这是打算,把铁器卖到印度去?” “为什么只能卖铁器?”杜尼娅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精明,“把铁打成农具卖给他们,哪有把它做成武器、再向他们要钱来得划算?” 这句话一出口,大帐中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躁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比奥兰特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古勒苏姆,显然在等她的态度。 古勒苏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帐内的声响很快压了下去。她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阿里来信说,印度幅员辽阔,他此前带去的古尔联军人手不足,希望我们再帮他组织第二批古尔战士南下。”她略作停顿,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我想,我们沙陀联军各部向来骁勇善战,若有人愿意,也可以一同报名,随第二批古尔人南下。” 古勒苏姆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当然,我只是给大家指出一条能拿到报酬的路,并没有点名要谁去拿命换钱。愿意去的,自然可以去;不愿意去的,也完全可以留在这里,继续打铁、种地、放羊,过安稳日子。” 这番话一落,帐中原本的紧张,反倒多了几分算计的味道。 李锦云像是嗅到了风向,笑意不动声色地浮上来,转头朝人群一角扬声道:“耀松,你怎么看?” “末将,维军令行事!”李耀松立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没什么看法。不过——不怕去打。听说李铩和库洛都在阿里少爷的军中,我承认,李铩我比不过,但我绝不会比库洛差!”他说到这里,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未经驯化的野性:“至于我们鹈鹕营,饿得久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张开大嘴,狠狠干一口!” 话音落下,大帐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股粗粝的直白撬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仲云昆延忽然起身,朝古勒苏姆郑重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弟妹,我们回鹘仲云部,愿往!” “大夫人,您看。”比奥兰特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来,愿意去的人,大有人在啊。” “是啊。”古勒苏姆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明显带着一层精确的筹算,“来这里之前,在扎米尔高地,我已经和阿伊谢她们谈妥了——她们那边出三千人。他们本来还想出八千,但被我否决了。” 古勒苏姆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随之收敛下来:“你们这边人口本就多一些,就出五千吧。” 话锋一转,古勒苏姆的声音变得格外冷静:“至于古尔人,他们爱去多少就去多少,正好腾出地方来,把我们的人安置得更稳妥些。” “才五千人的名额?”波巴卡忍不住起身发问,语气里带着不甘,“大夫人,为什么不能,让想去的都给去?以我判断,起码有上万人愿意去。” 古勒苏姆停顿了一瞬,帐内的空气随之凝住。她的声音随即压低,却更显清晰而坚定:“我们的军队,还有更大的用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能全耗在跟着阿里去抢掠印度这件事上。这里,原本我只打算出五千人,不过如果你们众将士士气高涨,那就最多出六千人,不能再多了。” 话音落定,再无人出声。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已经敲定的分配和摊派。 第641章 兄弟与债主 李漓的队伍自阿里什启程,沿着通往库勒祖姆的旧道缓缓东行。清晨的风带着海盐与沙砾的气息,从地中海岸线一路追逐到内陆,吹得旌旗低伏,也把行军的节奏拉得更长、更稳。瓦西丽萨率领的罗斯人佣兵队走在最前方,沉默而警惕。托戈拉的天方教战士则压在队伍末尾。经过黎凡特的数次停留,这支队伍早已不再是最初那点人手,人数扩充到了三十余人。新加入的大多是选择留在当地的天方教游兵散勇——他们没有归属,没有城池,靠信仰与刀剑维持尊严。 夹在两支武装之间的,是尼乌斯塔和那十几名“新世界的人才”。凯阿瑟、伊什塔尔、特约娜谢等人,在旧世界学到的是各种技艺;而尼乌斯塔学会的,却是另一门更危险、也更稀缺的本事——如何组织、分配、裁决,如何让一群彼此陌生、背景迥异的人心甘情愿地服从秩序。如今,在这些来自新世界的人眼中,尼乌斯塔已经不再只是普通的同伴,而是理所当然的领袖。当然,尼乌斯塔同样已经把托戈拉和瓦西丽萨拿捏的服服帖帖,不是靠武力,而是靠资源分配。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同样没有闲着。她们在阿里什盘下了一批来自巴尔干的货物:粗麻布、铜器、干酪,都是适合转手的硬货。她们打定主意要带去吉达贩卖,于是一路上不得不与自己的货物挤在同一辆马车里。白日里,马车摇晃得厉害,她们就抱着账簿与包裹互相调侃。 蓓赫纳兹、阿涅赛、波蒂拉同乘一辆马车。这几天,蓓赫纳兹几乎从早睡到晚。并非懈怠,而是护卫李漓的职责,如今已交到戴丽丝、埃尔斯佩丝,以及新来的里兹卡手中。曾经的圆桌秘密会经历,使戴丽丝与埃尔斯佩丝向来不同于草原或沙漠出身的女战士,她们习惯以优雅的裙装示人,将贴身的劲装与武器巧妙地藏在衣料之下,既不妨碍行动,也不破坏体面。里兹卡很快就学会了这一套——剪裁、层叠、暗扣,样样不落。她适应得很快,毕竟,对美的敏感是许多女人天生的本能。如今,李漓的马车上,便只剩他们四人。 至于库泰法特交待的事务,苏麦娅早已安排妥当。她在阿里什处理完阿雅伦的交接,直接任命了一名效忠库泰法特的老兵为当地首领。命令简单明了:有谁不服,就打断肋骨。规则粗暴,却有效。此刻,苏麦娅正带着一支混合队伍随行——几名久经战阵的老兵,加上一群自称“侠士”的地痞流氓。苏麦娅最重要的任务,并非单纯护送李漓,而是在旅途中,将整支队伍引入库泰法特羽翼之下的各个据点:有兵营,有庄园,甚至还有修道院。 队伍就在这样的层次与秩序中前行,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不是跋涉与行军,而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长途旅行。第三天傍晚,地平线的颜色开始变得柔软。海风提前一步抵达,带来盐与湿气的混合气味,冲淡了连日的干燥。库勒祖姆港区的轮廓尚未完全显现,拜特·拉姆勒庄园却已先一步出现在视野里——低矮而宽阔的围墙顺着地势铺开,颜色接近沙土本身,几乎不显山露水。庄园离港口不过三里路,却刻意避开了码头的喧闹,像一只伏在岸边、收起锋芒的兽。 苏麦娅早已按库泰法特的交代派人提前报信,将李漓抵达的时间送入庄园。于是,当队伍靠近时,大门并未仓促开启,而是保持着一种近乎从容的等待。守门人站姿端正,既不殷勤,也不怠慢,显然早就被告知:来者重要,却无需张扬。 李漓踏入庄园的那一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朴实。院落宽阔,却不奢华;石板铺地,略显粗糙,边角仍能看到风沙侵蚀的痕迹。几棵老橄榄树沿着中庭散落,枝干虬结,叶色暗沉,像是多年未曾修剪,只求活着,不求好看。水池不大,水面平静,几只陶制水罐靠墙摆放,实用得近乎冷淡。若只看室外,这里更像一处谨慎的中转点,而非富庶之所。 然而,当他被引入主楼,世界的质感便骤然翻转。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外头的风声与尘土一并被隔绝。大厅里光线柔和,来自高处的窗洞,被细密的帘布过滤成温暖而慵懒的亮度。地面铺着织纹复杂的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料味,既不刺鼻,也不谦卑,像是被反复试验过的结果。 大厅中央,一名年轻男子斜倚在躺椅上。丝绸罩袍顺着他的肩线自然垂落,颜色深沉,却在光下隐隐流动。他神情安逸,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一条腿随意伸展,另一条微微屈起,仿佛这里的一切本就该围着他运转。他手中端着一只釉色细腻的陶瓷杯,红酒在杯壁上轻轻晃动,映出暗红的光泽。几名女奴围在他身侧。有人跪坐在低矮的脚凳旁,细致地为他整理衣角;有人俯身递上果盘,指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还有人站在躺椅后方,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摩肩颈。她们的神情温顺而熟练,像是在重复一套早已烂熟于心的仪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酒液倾斜的细响,以及偶尔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笑声。 李漓站在大厅入口,没有立刻出声。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沉溺享乐的年轻庄园主,而是一种姿态:在动荡边缘,用奢华证明自己仍然掌控一切。酒杯微晃,女奴低眉,躺椅上的人甚至没有急着起身——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而这座庄园,也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真正的面貌。 当李漓在苏麦娅的引领下踏入大厅时,躺椅上的年轻男子终于收起了那份懒散的姿态,慢慢站起身来。丝绸罩袍在他起身的瞬间微微晃动,像一层被掀开的水面。他张开双臂,语气夸张却并不虚假,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松快:“艾赛德——你总算活着回来了。要不然,这世上可就少了我一个最好的兄弟了。” 李漓笑了,神情放松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库泰法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是在这里等你。”库泰法特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这地方是谁的?这个庄园真正的主人,其实就是我。”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的光,“来,先喝一杯。走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空着手叙旧。” 库泰法特亲自拿起酒壶,将红酒倒入陶瓷杯中。酒液沿着壶口流下,颜色深沉而温润,在杯中荡起一圈轻微的涟漪。库泰法特把酒递到李漓手中,动作自然,毫无避讳。 李漓接过酒杯,先是闻了闻,随后喝了半杯。酒味醇厚,显然不是寻常货色。他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点调侃:“你这个埃及法蒂玛王朝宰相家的二公子,居然还敢喝酒?” 库泰法特闻言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厚重的帘幕与地毯吞没。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我们家是亚美尼亚人。这点,知道的人可不少。只是在公众场合,才需要披着天方教徒的身份行事罢了。”他眯起眼睛,笑意更深,“说到底,和你这个沙陀人,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这时,苏麦娅向前一步,终于插话。她的目光落在库泰法特脸上,带着几分克制已久的不满,语气却仍然平稳:“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我接应的人是他?也不告诉我,在这里等人的,是你自己。” 库泰法特看着她,露出一副“你也太认真了”的神情,摊了摊手:“哎哟,我这不是不敢确定嘛。艾赛德到底还活着没有?来的会不会是个冒牌货?万一我先给了你一个好消息,结果又让你希望落空——你还不得当场和我翻脸?把我的府邸都拆了!” 库泰法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一直注意着苏麦娅的反应,像是在衡量每一个字的分量。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低了几分:“那你呢?今后打算怎么办?想清楚了没有?” “这还用想吗,二公子?”苏麦娅笑了。那笑容并不妩媚,却清晰而坚定,“我本就是他的情妇,自然是跟他走。我只带走本该属于我的那些钱,队伍和地盘——都还给你。”话说得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库泰法特沉默了一瞬,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漓,语气里满是半真半假的抱怨:“艾赛德,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哪里比我好?你没回来之前,她连你是不是还活着都不能确认,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库泰法特说着摇了摇头,“真是让人妒忌啊!” 李漓抬手指了指库泰法特,笑着说道:“你小子,还缺女人吗?何必这么高看我们家苏麦娅。” 这句话一出口,紧绷的气氛彻底松散开来。库泰法特大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忽然变得爽朗而直接:“走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当是——为你们这对狗男女的重逢,庆祝一下。” 就在库泰法特即将迈入内室的那一刻,脚步声从大厅入口处传来。戴丽丝、埃尔斯佩丝和里兹卡一同走了进来。她们并未刻意放轻动作,却自然地保持着一种警觉的节奏。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映出不同的轮廓与气质——戴丽丝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克制,里兹卡尚带着几分新近学会的从容,而埃尔斯佩丝,在踏入大厅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那道投来的目光。 库泰法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当他的视线落在埃尔斯佩丝脸上时,那一瞬间的变化几乎无法掩饰。原本带着玩味与松弛的眼神骤然收紧,像是被什么旧日的记忆狠狠刺了一下,怒意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强行压住。埃尔斯佩丝心口猛地一沉,背脊下意识绷紧,指尖甚至微微发凉。她很清楚——有些账,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库泰法特回头,看向李漓,语气不再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冷硬的锋芒:“艾赛德,你知道吗?你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是谁吗?”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 李漓却并未显出任何意外。他站得很稳,神情甚至称得上随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看了一眼埃尔斯佩丝,又将目光移回库泰法特脸上,语气淡然得近乎漫不经心:“我知道。圆桌秘密会的‘灰鹿’——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李漓说得很慢,却清晰,“现在,她跟着我。” 库泰法特的眉峰微微一动。 李漓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看你的眼神,我大概也能猜到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旧事就到此为止吧。” 库泰法特盯着李漓看了几息,随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抬手在李漓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好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小子,心可真大。” 紧接着,阿涅赛和蓓赫纳兹也走了进来。与前一刻尚未散尽的紧张不同,这一次,气氛几乎是被阿涅赛一句话硬生生掀翻的。阿涅赛一踏进大厅,目光在灯火与人影中迅速锁定了库泰法特,脚步未停,声音已经抛了出去,清脆而直接,毫不拖泥带水:“库泰法特——是你?正好,你该还我钱了!” 这话来得太快、太直,连空气里的香料味都仿佛被切断了一瞬。蓓赫纳兹在她身后微微挑眉,显然对这种开场并不意外,反而带着点看热闹的冷静。库泰法特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阿涅赛脸上时,先是错愕,随后才慢慢浮现出一种夹杂着惊讶与确认的神情。 “阿涅赛?”库泰法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你……你也还活着?” “少废话。”阿涅赛已经走到他跟前,一把扯住他罩袍的衣角,动作不算粗鲁,却极其理直气壮,“你这人不讲信用。原本说好了两年期满,连本带利送到我在热那亚的庄园去,可你没做到。” 库泰法特皱了下眉,随即露出一副介于无奈与辩解之间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死在了跟他出去探险的路上。你和你老爹的关系闹得那么僵,圈子里谁不知道呀,你又没结婚,连个继承人都没有,我要是把真你借我的钱连本带利地去还给你老爹,那你岂不是真的要死不瞑目了!如今,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我自然按从前的约定还你钱。不过——”库泰法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精明起来,“利息只有两年的。谁叫你自己跟着他这一趟,一走就是五年多?我们当初约定的,本来就只是两年期。” 这话一出口,阿涅赛的眉梢立刻挑了起来,却还没来得及反驳,李漓已经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阿涅赛,你借他钱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阿涅赛这才转头看了李漓一眼,神情里带着一点“你终于问到了”的意味:“就是你认识我的第一天。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所以我没告诉你。”阿涅赛顿了顿,抬了抬下巴,伸手指向库泰法特,“在雅法的克吕尼修会会馆里。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来给乔瓦尼当助理的吗?其实,我来雅法的真实目的,是专门给这个家伙放贷的,我是乔瓦尼给他拉来的金主,为此,乔瓦尼还收了我们一笔搭桥牵线的钱。” 李漓听完,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反倒像是终于把某些旧日的细节对上了位置。 库泰法特轻咳了一声,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对话里逐渐落入下风,索性把话说开:“阿涅赛,还钱的事,你得等我几天。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得回开罗去取。” “要等多久?”阿涅赛立刻追问,语气毫不留情。 “至少半个月吧。”库泰法特摊了摊手,“一千金第纳尔可不是小数目。你要得这么急,我也得去凑。” “是一千标准罗马金币,不是埃及的金第纳尔。”阿涅赛冷冷地纠正,“而且,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库泰法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近乎夸张的叹息,双手一摊:“确实,是罗马金币,但那就得等更久了!要不这样,等我凑齐了,派人给你送到热那亚去?” “我信你个鬼。”阿涅赛几乎是立刻接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而且,我要跟着艾赛德去恰赫恰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热那亚。”她盯着库泰法特,目光锋利而清醒:“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躲这笔债务,等离开这个庄园,就再也不敢回来了?然后让我们继续留在这儿傻等?” 就在气氛僵持、账目悬而未决的当口,库泰法特忽然像是被什么点亮了思路,眼神一转,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拍,语气带着几分“我想到了”的得意:“要现钱,就只能等。不过——要是拿来抵债的东西,我手头倒是有现成的。” 这句话一出口,厅内几人的注意力同时被拉紧。“什么东西?”李漓与阿涅赛几乎是同时开口。 “奴隶。”库泰法特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一批普通货物,“就在这几天,有一批要送去也门交易的奴隶。全是十字军战俘,是我从前线进的货。”他说到这里,像是生怕对方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买家已经约好了,只等货到就付钱。那一笔,大概能有一千二百多金第纳尔。” 库泰法特看向阿涅赛,目光认真了几分:“阿涅赛,等你把人送到目的地,收了钱,就当我还你的债,怎么样?当然,路上折损算你的,反正,我只保证交到你手上的,都是活蹦乱跳的。” 阿涅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指尖在空气中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翻动一本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账簿。路程、风险、折损、时间成本、汇兑差额——威尼斯商人血脉里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数字一页页飞快掠过。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语气冷静而直接:“这么算下来,我还是略微吃亏了一点。”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看来,你并不是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人。” “画画只是我的兴趣。”阿涅赛淡定地回道,“人总还是要吃饭的。不然,连画纸都买不起。” 库泰法特随即接过话头,语调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现实感:“阿涅赛,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方案,那就留在这里,等我慢慢筹钱。”他顿了顿,像是在替账目落下最后一笔,“细账要算清楚,就只能拿时间来换。” 阿涅赛沉默了,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又仔细想了一会儿。大厅里只剩下灯火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替她计算耐心的成本。终于,阿涅赛看向库泰法特,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我接受这个方案。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等等。”李漓忽然开口,眉头微微一动,“那我不是成了奴隶贩子?” 这句话让气氛顿了一下。库泰法特几乎是立刻笑了出来,带着点不以为然:“当奴隶贩子的是她,又不是你。”库泰法特抬手指了指阿涅赛,“那钱是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艾赛德,你别凑上来自作多情。” 还没等库泰法特说完,李漓就已经接话:“我跟她当然有关系。” 阿涅赛已经抬起下巴,语气斩钉截铁,“如今,他也是我的老公。”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库泰法特张了张嘴,随即露出一副既夸张又无奈的表情,抬手抓住李漓的胳膊,苦笑着摇头:“天哪,艾赛德,你还让不让其他男人活了?连威尼斯豪门德尔芬家的大小姐都愿意给你做小老婆。”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半真半假的嫉妒:“这种运气,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随即,库泰法特松开手,语调重新变得务实起来:“究竟要不要接下这批奴隶,你们夫妻俩自己商量着办。反正,我也没有更好的还款办法了。走吧,先吃饭。账再怎么算,也不能饿着肚子。” 第642章 押上船去 李漓抵达拜特·拉姆勒庄园的当晚,艾修已悄然将在库勒祖姆港等候的船队领队马斯乌德带进了庄园。那人一路风尘,靴底还带着港口的盐渍与泥沙,被引入会客厅时,先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才抬头打量李漓。双方寒暄并不多,几句话便切入正题。船只、航期、装载能力,一项项被平静而迅速地确认下来。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没有多余的波折。 李浩当初的安排,在这一刻显出几分远见。他早就料到,李漓的随行队伍不可能保持最初的规模——无论是追随而来的流亡者、被解救的俘虏,还是被卷入命运洪流的人口,这支队伍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膨胀。正因如此,他提前派来了三条船,看似慷慨,实则精打细算。只是,再缜密的预估,也敌不过现实的重量。随着那批奴隶被纳入行程,三条船的运力立刻显得捉襟见肘。甲板、船舱、淡水与口粮的数字被反复推算,结果却始终指向同一个结论——不够,远远不够。 库泰法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像是早已等在一旁,只需轻轻推一把,局面便顺理成章地滑向另一个方向。他提出,再出三条专门用于运送奴隶的船,船型合适,船员齐备,甚至连航线都能一并安排妥当。语气听起来体贴而专业,仿佛真是在替人分忧。当然,这是“另算钱”的,价格不算贵的离谱,却也不便宜。最终,李漓选择让库泰法特的船帮他把那批奴隶运到吉达,后面的事,他自己找李浩。 而库泰法特的话,从来都不能全信。这一点,很快便显现出来。从谈妥的那一刻起,时间开始被拉长。一等,便是整整五天。五天里,庄园的饮食无可挑剔,仆役们进出有序,态度恭敬得无可指责。库泰法特本人也时常露面,言谈间满是“再等等”“马上就到”“关卡那边有点小麻烦”之类的解释。 可这种被刻意拖延的等待,却让人心里始终不安。日子一天天过去,启程的准备反而像被按在原地。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却无法装船;队伍随时可以动身,却只能在庄园里兜圈子。那种感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块随时可能塌陷的木板——既不能迈步向前,也不敢轻易后退。 直到第六天清晨,事情才终于有了动静。天还未亮透,港口方向便传来消息。那群奴隶被押解到了库勒祖姆。铁链的声响、混杂的人声,以及沿途聚拢的目光,一起宣告着这场迟到的“兑现”。也就在这一天,李漓他们终于可以启程了。可当众人抵达码头时,所有人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空气里先一步迎上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潮湿木板腐气的气息。海风本该清爽,却被这股味道压得发闷,仿佛连浪声都变得迟疑。李漓与阿涅赛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栈桥尽头那片被刻意空出来的区域。 那里拴着人。不是零散的几具,而是一整片。粗绳一圈圈绕过木桩,将人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有人被迫跪着,有人干脆被按倒在湿冷的木板上,脖颈被绳索勒得青紫,呼吸急促而破碎。几名埃及士兵站在一旁,长矛斜倚,神情冷漠,像是在看一批已经完成交割的货物。 李漓的眉头在那一刻紧紧皱起。 成年男子,甚至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是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大多衣衫破碎,原本的长裙被撕裂成毫无体面的布条,有的被粗暴地扯掉了一只袖子,裸露的手臂上满是青紫与抓痕。她们被绳索勒着手腕,手指肿胀发白,显然已经被绑了不止一两个时辰。有人低着头,头发凌乱地遮住面孔,像是想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也有人抬着头,眼神空洞,却在看见陌生人靠近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下一次鞭子随时会落下来。 孩子们更是刺眼。他们被随意地夹在成人之间,有的还没到学会走路的年纪,只能被母亲用身体护在怀里。细瘦的手腕上同样套着绳索,勒痕深得发红。一个男孩因为站不稳,被人推了一把,重重摔在木板上,膝盖立刻擦破,血水顺着木纹淌开。他张开嘴,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而细碎的呜咽,被母亲死死捂住。 三百多人。乌压压的一片,像是被随手堆放在港口角落里的货物,只等着称重、装船、运走。 阿涅赛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几个明显还未成年的女孩身上——她们的眼神既恐惧又警惕,带着一种被反复摧毁之后残留下来的本能戒备。 码头上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呵斥声,一名看守抬脚踢了踢跪得太慢的人,用的是靴尖,不重,却足够羞辱。那人闷哼一声,立刻伏低身体,额头贴上木板,不敢再动。这一幕,像一块冰,冷冷地压在众人胸口。没有解释,没有缓冲。 “这些都是十字军俘虏?”阿涅赛的声音在码头上骤然抬高,锋利而直接,毫不掩饰质疑。 “当然是。”库泰法特回答得极快,语气笃定得近乎理直气壮,“他们都是在黎凡特杀人夺地的十字军。你可别小看这些女人——她们同样是从欧洲跑来的,用肚子生孩子,就是她们扩张土地的最有效手段。” 库泰法特说话时微微摊开手,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调里没有怜悯,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评断。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语气略微一转,仿佛在刻意撇清自己:“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在黎凡特,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从原本的当地人手里抢来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群被捆在栈桥旁的人,“我也是今天才真正见到他们。” “得了吧。”阿涅赛冷笑一声,当场戳穿,“你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要是不清楚这些,你怎么谈价格?怎么找买家?”她一步不退,语气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李漓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却并未落在库泰法特身上,而是越过众人,停在那片被捆缚的人群里。那是一种压抑而克制的沉默,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暂时封存在胸腔深处,尚未给出出口。 “他们本质上就是强盗。”苏麦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冷硬,像是被磨过的铁片,在嘈杂的码头上切出一道清晰的缝隙,“埃及人没有当场处决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让他们用余生做奴隶来偿还罪行,这样的下场,一点也不委屈。”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被捆缚的人身上,而是稳稳地钉在李漓脸上,仿佛这不是在评价俘虏,而是在逼他正视一个早已存在、却被刻意回避的事实。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克制,却并不轻松。 苏麦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随后抬眼直视李漓,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磨砺后的冷静。 “你可别在这种时候犯什么圣母心。”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锋利,“艾赛德,你认真想一想——他们进攻卡莫村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那几个字,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拖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不是误闯。”苏麦雅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咬得很实,“不是饿急了的流民,也不是被裹挟的兵卒。他们是带着刀剑来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夺走什么。” 就在这时,蓓赫纳兹忽然开口。“还有。”她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而冷静,却像一把突然递到近前的匕首,“你的邻居黎拉一家。” 蓓赫纳兹顿了顿,没有立刻说下去,仿佛刻意为那几个名字留出一小段空白——让它们在空气里各自站稳。 “还有那些和黎拉全家一样的、你曾经的领民。”她终于继续,语气冷硬,目光锋利得几乎不带一丝温度,“他们,是死在谁手里的?难道,你的领民就该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掉?那些动手的人,不该被惩罚吗?”她的话没有拔高,却字字下沉,像一块块石头,落进已经不再平静的水面。 “如果——”伊什塔尔忽然插了进来,声音比她的人还要猛,“这些人和杀了黎拉全家的人是一伙的,那拿他们去活祭,也不算过分!让他们当奴隶,已经太便宜他们了——至少他们还活着,别人却早就死了!”她的话毫不回避,也毫不修饰,像一把直接劈开的斧子。 就在这片沉默中,阿涅赛开口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罪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问谁。 “那些孩子,”蓓赫纳兹冷冷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直,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离开他们的父母,根本活不下去。就目前而言,当奴隶,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李漓的眼神微微一变。先前那点尚在边缘游移的迟疑,像被一阵冷风彻底吹散。他没有再看那些被捆缚的人,也没有去看库泰法特,甚至没有理会任何旁观者。某条线,在他心里被清晰地划出——冷静、笔直,不再允许来回踱步。不再辩解,也不再权衡。 李漓只是转过身,伸手在阿涅赛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不重,却干脆得不容置疑,“就这样吧。” “托戈拉!”尼乌斯塔法号司令猛地抬高声音,语调不容置疑,“带上你的人,把他们押上船去!” 命令落下的瞬间,像一块沉铁砸进水面。托戈拉应声而动,没有多问一句。他身后的天方教战士同时迈步,甲胄摩擦出低沉而整齐的声响。刀未出鞘,却已足够让人明白——这不是协商,而是执行。 下一刻,码头彻底失控。哭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被强行拖拽时发出的哀求与咒骂,混杂成一片刺耳而杂乱的声浪。绳索被猛地收紧,有人被从地上直接拽起,踉跄着向前跌去,脚步跟不上,便被拖着在木板上摩擦,留下道道血痕。几个孩子被惊吓得失声尖哭,拼命往母亲怀里钻,却很快被士兵粗暴地分开。一个女人死死抱住孩子不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不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祷词。托戈拉手下的一名士兵皱了下眉,抬脚踹在她小腿上。女人惨叫一声跪倒,怀里的孩子被人一把扯走,哭声瞬间拔高到近乎撕裂。 男人们的反应更为绝望。有人试图挣扎,肩膀刚一抬起,便被刀柄狠狠砸在锁骨上,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响,那人立刻瘫倒下去,只剩下急促而杂乱的喘息。还有人被拖到船舷前,看到陡峭的踏板与黑洞洞的舱口,终于崩溃,双腿发软,被士兵像丢麻袋一样扔了进去。 铁链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船腹里回荡,空洞而冰冷。船舱内早已被简单清空,只剩粗糙的木板与低矮的横梁。人被一批批推下去,跌倒、压叠、翻滚,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回弹,变得刺耳而绝望。空气迅速变得浑浊,汗味、血腥味与恐惧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码头上,还有人被拖行。 一名年幼的女孩被绳索绊倒,脸重重磕在木板上,鼻血立刻涌出。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身后的人踩住了裙摆,整个人被向前拖走,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她的哭声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哗里,像一滴水落进翻涌的海浪。 托戈拉站在一旁,目光冷静而专注,只在队伍推进过慢时抬手示意加快。她不辱骂,也不多看,只是确保每一批人都被送进船舱,没有遗漏。甲板渐渐被占满。哭声从船腹里透出来,低沉而持续,像一头被锁在木箱里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壁障。而码头上,剩下的只有被踩乱的绳索、斑驳的血迹,以及还在空气中迟迟不散的哭喊余音。 波蒂拉背起药包,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皮革在她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种早已习惯的重量。她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是循着哭声与呻吟声最密集的方向,径直走进了那支正在被押送的队伍。 “波蒂拉,我们不上那几条船!”安卡雅拉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那声音里带着急切,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惶恐,像是在试图把她从某个无法回头的边缘拉回来。 波蒂拉脚步没有停,“我去那条船。”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那里受伤的人最多。” 波蒂拉的目光已经落在船舷下方——有人被拖拽时摔断了手腕,有人肩背被刀柄砸裂,血顺着衣料往下渗;还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你要干什么?”李漓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波蒂拉这才微微侧过脸,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并不激烈,也没有责怪,只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确认。 “我不知道这些人的命运会怎样。”波蒂拉说得很慢,“也不关心那些我管不了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被踩乱的绳索与血迹,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但是我是医生。”波蒂拉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清晰得出奇,“我要给受伤的人治病。在我眼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有权接受治疗——不论他们是谁,不论他们将来会成为什么,不论他们是否会被送去做奴隶。” “老公。”波蒂拉终于轻声说道,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知道他在看着她,“我要去给他们疗伤治病。”说完这句话,波蒂拉已完全走进了那条关押着最多受伤的奴隶的船的阴影里。 “大人,请赶紧登船吧。”马斯乌德走到李漓身旁,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克制而礼貌。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收绳的呼喝声,帆索被拉紧,船只已在缓缓调整船头,等的只是最后一个决定。 “艾赛德。”库泰法特这时走上前来,语调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等你到了也门,直接去亚丁港。去找阿瓦女王的外孙女——巴尔吉丝·宾特·萨比娅女爵。她是阿瓦女王在亚丁港的全权商务代表,会代表也门的苏莱曼王国,接收这批奴隶,并把钱支付给你。” “这是我替你写的介绍信。”库泰法特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封折得极为整齐的信函。信纸边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显然被反复整理过。 李漓接过那封信,下意识地掂了掂,随后略一低头,扫了一眼封蜡与署名。那枚印章干净而完整,毫无敷衍的痕迹。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那好吧。” 库泰法特见李漓点头应下,脸上的笑意立刻又深了几分。他顺势伸手搭上李漓的肩膀,力道熟稔得几乎没有边界。“不过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却藏不住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要是你真能趁这个机会,把那位高冷的巴尔吉丝女爵也给拿下——那我可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库泰法特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漂亮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脑子清楚,读过书,见过世面,手腕硬得很。跟她外祖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玩政治比大多数男人都狠。”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也正因为这样,谁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外祖母又宠溺她,结果呢?年纪和你我差不多的她,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笑声在码头的空地上荡开,张扬而随意,带着那种只属于纨绔的轻佻。 “你认识她?”李漓看了库泰法特一眼。 “当然认识。”库泰法特毫不避讳,“也门苏莱曼王朝名义上是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属国,她年少时在开罗待过。我和她,也算盟友——差不多就像我和你这样。” “少来。”李漓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人家看不上你这纨绔,你就转头怂恿我去趟这潭浑水。”李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自嘲,“我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滥情种。”话说出口,连李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却真实。 “哈哈哈哈——”库泰法特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有趣、也足够危险的话头。 就在这片笑声尚未散尽时,李漓忽然抬起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库泰法特脸上,方才那点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静而清醒的审视。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足够让人察觉到变化,“等等,这批奴隶是阿涅赛的。你干嘛让我去交涉?” 库泰法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老练,“你们不是夫妻吗?你老婆卖奴隶,和你卖奴隶,有什么区别?别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清高。” 库泰法特说完这句话,已经懒得再多解释什么,转身便走,步伐轻快而干脆,仿佛这场交易、这些人命,都已经从他的人生中彻底结清。走出几步后,他随意地抬了抬手,背对着李漓挥了挥,语气轻松得近乎敷衍:“走吧,走吧,天色不早了,一路保重啊,好兄弟。” 第643章 俗套的古老礼仪 十天后的正午,海面像一整块被日光反复锤打过的银板,亮得让人不敢久视。船队缓缓收帆,速度一点点被削去,浪声不再咆哮,只剩下温顺而黏稠的拍击,贴着船腹往前推。空气几乎凝滞,带着盐、藻类和某种干燥尘土混合的气味——那是红海尽头才会有的味道,像热风吹过石头和旧木箱留下的余温。 吉达的轮廓,先不是城市,而是一道颜色变化。海水由深蓝转为浅绿,又在近岸处泛出浑浊的乳白色,仿佛被阳光慢慢稀释。低矮的礁石露出水面,像一排沉默的牙齿,逼得船只不得不谨慎调整航道。远处的岸线上,白色与土黄色交错的建筑贴着海滩铺展开来,屋顶平直,墙面粗糙,在烈日下几乎没有阴影,像是直接从沙土里长出来的。 港口并不喧哗,却充满秩序。几条本地的小船早已停泊在外侧水域,船身漆色黯淡,帆布卷起,船员们懒散地坐在船头,却一刻不停地盯着来船的吃水线和旗帜。岸上没有高声呼喊,只有短促而明确的手势,像一种不需要言语的行话。木栈桥被晒得发白,踩上去会发出干裂而清脆的声响,提醒着每一个登陆者:这里的时间,走得又慢又硬。 风从陆地吹来。它不凉,却干净,卷着沙粒和香料的碎屑,掠过甲板时带走了一点海上的湿气。李漓站在船舷旁,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城市在正午的光线中毫不掩饰地摊开自己——没有欢迎,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块被无数商队、朝圣者和流亡者反复踩踏过的石板。 船锚入水,发出一声低沉而钝重的闷响。那一瞬间,海面仿佛被轻轻按了一下,微不可察地一颤——像是在提醒:这一段旅程已经合上书页,而更炽热、更干燥、也更纠缠人心的道路,正从这条岸线悄然展开。 李漓刚把一只脚探出舷梯,还未来得及真正踩进吉达码头那股“又热又干、还混着盐味的现实感”里,便被马斯乌德伸手拦住了。 “大人。”马斯乌德神情郑重,语气严肃得仿佛下一句就要宣布加税,“法尔兹老爷已遣人传话,请您务必暂留船上。他要——按规矩——亲自来迎。” 李漓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默默把脚收回舷梯内,轻轻叹了口气,连反驳的兴致都懒得生出,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如此。李浩那个人若是哪天肯省掉这一整套“正统流程”,不折腾、不铺排、不把仪式感端到天经地义的高度——那才真叫见了鬼。 “我们可不是沙陀人,而且,我又不是古勒苏姆,没理由参加你们的君臣大礼,我们在岸上等你!”蓓赫纳滋拉着阿尼塞的手臂,对李漓说着,两人就走下了船。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下船,只有里兹卡自觉地留在船上陪伴李漓。 于是,吉达港一天里最毒、最不讲道理的那段时辰,就这么被献祭掉了。太阳从“还能忍”一路炙烤到“开始认真考虑把人风干保存”,甲板上的木板热得仿佛随时能摊开鸡蛋。水袋里的水,也顺利完成了从“解渴之物”到“抚慰灵魂”的质变。李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眯着眼看岸上来来往往的苦工、商贩与骆驼,偶尔活动一下被晒得发紧的脖颈,在心里慢慢数着:这三个响头,到底值不值我在这里多熬上两个时辰。 等到下午两点多,连影子都懒得再往脚边缩的时候,李浩终于来了——而且不负众望,排场一点没少。李浩身后还跟着萨赫拉。李漓只消一眼扫过去,心里便已了然:今天这场戏,台词早写好了。 李浩一看见李漓,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戏台搭稳、锣鼓就位。他朝身后的随从飞快使了个眼色,那目光熟练得不像是在迎接主上,倒更像在低声提醒:快,第三步,别忘了第三步。下一瞬,一卷地毯“哗”地展开,铺得又直又准,动作流畅得仿佛事先在码头量过尺寸。 李浩毫不含糊,衣摆一甩,扑通一声跪下,干脆利落。额头贴着地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声响清脆,甚至让人怀疑连码头的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随即,他用字正腔圆的汉语朗声道:“臣李浩,拜见主上!” 码头周围瞬间集体失语。有人手里的缆绳忘了收紧,有人险些把货箱砸到自己脚背上,还有一头骆驼极不合时宜地“嗯——”了一声,低沉而悠长,仿佛也被临时拉来,参与了这场过于郑重的仪式。 李漓一步上前,连忙伸手把人扶起,“免礼!免礼!”嘴上说得又快又急,心里却在飞快地过账:为了这三个响头,为了这一声“臣”,让自己在船上被太阳完整地翻烤了一轮。 李浩站稳身形,顺手拍了拍膝头的尘土,神情既肃穆又隐约透着满足。 李漓便顺势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账:“看赏。” 这两个字一落,艾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动了。他立刻把早已备好的小托盘端上前来,托盘里整整齐齐躺着五十枚金第纳尔,阳光一照,金色反射得人眼睛发酸。 艾修用他那并不算娴熟、却格外认真的汉语说道,带着阉人特有的声调:“爵爷,您拿好了。” 李浩顿时精神一振,又郑重行了一礼:“谢主上!” 随即——极其自然地——李浩把那盘金第纳尔转交给身后的随从,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这条流程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至此,仪式合拢,圆满收场。 李漓和李浩心里都很清楚,这哪是什么赏赐。这是船费,是接下来几段航程的“亲情价”,顺便附赠一个“君臣关系确认章”。 一旁的萨赫拉看得目瞪口呆。她犹豫了一下,视线在地毯、李浩的额头、以及自己可能要面对的硬地面之间来回游移,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显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入乡随俗”。可惜,自己没准备地毯,于是萨赫拉低声对李浩说道:“让一让,把你的地毯借我用一下!”然而李浩却置若罔闻,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根本没打算让萨赫拉使用他的地毯。 就在萨赫拉膝盖快要弯下去的那一刻,李漓及时开口:“得了。萨赫拉,你不是我们震旦出来的沙陀人,不用跟他学。” 萨赫拉如蒙大赦,立刻挺直了身子。她的额头,成功保住了。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李浩说道:“法尔兹,你们震旦人,总是这样搞来搞去,累不累啊?”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连刚才那个骆驼,都仿佛配合气氛似的,又低低叫了一声。李漓揉了揉被晒得发烫的额角,在笑声里暗暗思量:下次再有人要来磕头,能不能提前约在清晨,不对,那我岂不是要在船上多睡一个晚上。 “萨赫拉,你现在……是和法尔兹在一起吗?”李漓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并不刻意。 “是啊。”萨赫拉答得自然,“阿涅赛·贝尔特鲁德夫人失去雅法之后,我跟着她去了哈马。可没多久,就觉得在那里又绝望、又窒息。后来,贝尔特鲁德夫人给了我一笔钱,安排我回努比亚,她也看到了在哈马待不久,所以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我经埃尔雅娜夫人介绍,转道来了这里,和他在一起。” “萨赫拉!你、你等等!”李浩一下子急了,几乎是跳起来的,“你需要胡言乱语,什么叫‘和我在一起’?你是主上的侍女,主上又没把你赏给我,我敢跟你在一起吗?我还想不想回沙陀人那边混了!” “可你本来就没打算回到沙陀人当中去。”萨赫拉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认真。 “那也不行!”李浩涨红了脸,连声分辩,“你别含血喷人,诬陷我乱了纲常!我可是忠臣,大忠臣,大大的忠臣!”李浩急得口不择言,声音却越说越虚,“再说了,你这样的肤色,在这条海岸线上,是拿来算价的,不是拿来谈婚事的!” 萨赫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梢一挑,忍不住反问:“原来,你们说的是那种‘在一起’?”她上下打量了李浩一眼,嗤笑了一声,“就你?你有这么多妻妾,我才不会多看你一眼。而且我是主人的侍女——你配吗?”她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变得平静而干脆:“我说的,是和你在一起做生意。” 李漓看着这对活宝,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急着撇清,一个偏偏往火上浇,话里话外全是旧账与新刺,连旁人都能听出那股熟门熟路的拌嘴气息。 “行了。”李漓轻轻抬手,语气不重,却自然地把这场即将失控的斗嘴按了下去。他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港口外那一排尚未卸空的船只,帆索低垂,船壳被晒得泛白,像一群暂时伏在岸边歇息的海兽。 “我们那些船上,”李漓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三百多个奴隶,要运去亚丁。是库泰法特抵债给我们的。先从船上押下来吧,你找个地方,帮我暂时安顿几天。等我走的时候,再替我押回船上。”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顺手把算盘往后一推,又补了一句:“还有,去亚丁的船的事,也得你来安排。库泰法特的船——运费太贵。至于船费照市价收就是了。” 李浩听到这里,眉毛立刻抬了起来,正要开口,萨赫拉却已经一步迎了上来。她的动作利落,裙摆在热风中轻轻摆动,脸上带着一种“这正是我擅长的”的笃定。 “这种事,要找我才对。”萨赫拉几乎是抢着说道,“我现在做的买卖里,本来就有这些。我那边——有空着的牢房,而且,我能联系到可靠的运奴船。” 李漓侧过头,看了萨赫拉一眼,目光平静,却并不敷衍:“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生意?” “主要是对红海对岸的努比亚做买卖,把这边的各种东西买过去,更多的是武器。”萨赫拉没有回避,语气坦率,“当然,也转运奴隶,把那边的奴隶卖出来。” 萨赫拉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任何辩解的姿态,只是陈述事实。港口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骆驼低低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为这句冷静的回答铺垫背景。 “萨赫拉,你打算以后继续留在这里,做这个生意吗?”李漓认真地问。 这一次,萨赫拉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向李漓,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锋利,而是多了一层近乎坦白的柔软。 “我想跟你走,主人。”萨赫拉终于说道,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其实,我一直都想跟着你。生意这种东西……穷的时候,拼了命地想要钱;可真有了钱,又会发现,更想跟着自己想跟的人。” 李漓点了点头,神情并不夸张,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衡量。“你愿意跟我走,也好。”李漓说,“至少不再留在这里做奴隶贸易,能少害一些人。” “我走了,这票生意肯定就落到法尔兹手里。”萨赫拉耸了耸肩,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早已算清利害后的冷漠,“他那种人,可不会手软。该吃的、该榨的,一样都不会少。真要说害人——他才是真正不眨眼的那种。”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在嘲讽别人,也像是在嘲讽自己。 “再说了,把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卖走,也未必就是害人。”萨赫拉的语气放缓下来,却并不柔软,“努比亚这几年什么样,战争一年接一年,村庄被毁,水井被占,粮路断了。饥荒一来,连活着本身都成了奢侈。我收的那些奴隶,十个里有八九个,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带着孩子,拖着老人,跪在我营地外头,说只要给一口饭,卖身也认。” 萨赫拉说这些话时,语调平直,没有刻意渲染悲惨,也没有替自己辩护的急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有立刻接话。热风从空旷的地面上掠过,卷起细碎的沙尘,扑在靴面与披风下摆上。尘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短暂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是替所有未出口的情绪遮了一层薄纱。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牢房?”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没有提高语调,也没有显出愤怒,只是直视着她,把问题摆在光里。 “因为我得活下去。”萨赫拉答得干脆,“我会给那些人的家人一些钱,要是不用牢房,这些人转身就跑了——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恐惧。谁都怕被卖,怕被拆散。我得花钱买人,也得承担路上的风险、看守的成本。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摊开手,掌心粗糙,指节有旧茧,在阳光下显得毫不体面。 “牢房不是为了折磨,只是为了控制。”萨赫拉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在这片土地上,只讲善心,是活不久的。” 李漓的情绪明显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被风沙吹散的轻松,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披风边缘停了一瞬,又放开,像是在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心底。那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冷静接受——理解,却并不认同。 “主上,我们先回沙陀会馆吧。”李浩敏锐地抓住这短暂的空当,立刻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一拐,语气比刚才略快,显然不打算再让讨论继续下去。 “沙陀会馆?”李漓抬起头,看向李浩,眉梢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那神情并不严厉,却让李浩下意识挺直了背。 “臣……思念故国。”李浩清了清嗓子,神色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郑重其事,“所以把商馆命名为‘沙陀会馆’,以示子孙不忘本源。”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停顿都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他前几天得知你真的要来了,这才让人做了块新牌子。”萨赫拉立刻接过话头,嘴角一勾,毫不留情地戳破,“上面画了几个汉字,刷得还挺认真。前天才刚挂到他自己商馆门口,风一吹,还晃得挺响。” 李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萨赫拉,你这个碳球——别总跟我过不去!不就是刚才没借你用地毯吗!”李浩回头瞪了萨赫拉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气急败坏得很,却明显收着力道,不敢真把火拱大。那副模样,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却又无可奈何。 “女人爱记仇,这个道理你不知道吗?”萨赫拉只是耸了耸肩,神情里写满了“我只是说实话”,连反驳都懒得多给。 “行了。”李漓终于笑了出来,抬手轻轻一挥,把这点无伤大雅的斗嘴压了下去。那笑意并不张扬,却让周围紧绷的气氛松动了几分,“先去落脚的地方。路上再说。” 李漓转身迈步,步伐重新变得稳定。身后的人陆续跟上,风沙依旧在远处翻滚,可至少此刻,他们有一个暂时可以停靠的去处。 李浩立刻转身,对随行的车夫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车夫们心领神会,纷纷扬起缰绳。马车一辆接一辆从码头边缓缓驶近,粗大的木轮碾过被盐霜与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地,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行人的离开敲定节拍。马匹喷着热气,鼻息里混着汗味与海腥味,在燥热的空气中交织成一股港口特有的气息。 李漓正要踏上马车的踏板,手还未扶稳车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踩得很快,几乎没有刻意收敛的意思,在嘈杂的码头上反倒显得格外分明。 “等等——!”安卡雅拉和布雷玛一路小跑过来。安卡雅拉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得急促,额前的发丝被汗水贴在皮肤上,却连抬手整理一下衣襟的时间都没有。她站定后,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迫切:“老公,我们要货运马车!我们的货得找地方去卖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李浩的反应快得几乎不像是在思考,话一出口就显得顺理成章:“这等小事,何劳二位小夫人操心——都卖给我吧!”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包在我身上”的自信,仿佛这是最省力、也最合理的安排。 “对,这样省事。”李漓顺口附和了一句,语气随意,显然并未把这当成什么原则问题。在他看来,这是条最平稳、也最少风险的路。 “不。”布雷玛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摇了头。她站得很稳,呼吸并不急促,眼神清亮而固执,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石头,表面温和,内里却异常坚硬。“我们要自己去卖。”她看向李漓,又看了一眼李浩,语调不高,却一字一顿,“我们要真的学会做生意,而不是靠你的关系,或者你的安排。” 这句话说出口,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那不是挑衅,也不是不识好歹,而是一种明确的选择。 李漓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几分明显的纵容。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真倔。” 随后,李漓转过头,看向李浩,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干脆,语气不容讨价还价:“法尔兹,给她们安排一辆货运马车。连这车钱都问她们算清楚,随她们自己去折腾。我们先走。” 李浩张了张口,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应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像是担心,又像是被这份执拗勾起了某种久违的记忆。 马车门被掀开,帘布一抖,热风与尘土伴着李漓一并涌入车厢,带着港口的喧闹与粗粝。远处的叫卖声、铁器的碰撞声、海鸟的鸣叫仍在继续,像一张巨大的背景幕布。 第644章 偏厅无风 四天后的午后,沙陀会馆的偏厅闷得出奇。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头港口的喧闹,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在地面铺出一块块明亮而冷静的光斑。空气里混着干木、皮革与香料残余的气味,像是一处被长期用于谈判与清算的地方——不热闹,却从不空置。 李漓坐在偏厅中央的一把靠椅上,身姿放松,目光却始终清醒。萨赫拉站在他面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句裁决,又像早已做好决定。 角落里,李浩显然对这桩“转运奴隶”的生意毫无兴趣。他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低头剥着一把干果,壳子被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神情专注得仿佛这才是今天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事。艾修坐在李浩对面,和李浩低声谈笑着,他们之间从前的恩怨,此刻似乎被刻意淡化。 偏厅的门被推开,潘切阿大步走了进来,步伐轻快,神色明亮。 “那批奴隶,在萨赫拉的牢房里还算安份。”潘切阿语气干脆,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满意,“而且一个个都很健康,这多亏了波蒂拉善良和高明的医术。” 萨赫拉点了点头,随即接过话头:“主人,我想把我上个月收的那三十多名奴隶,也一起拉去亚丁卖掉。”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批早该清空的库存,“从今以后,就收手不干了,跟着你们去恰赫恰兰。”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眼看他:“运奴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联系好了。”萨赫拉回答得很快,“三条运奴快船,最晚明晚到吉达港,总之,后天一早就能出发。” 阿涅赛微微侧过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瞬,随后问道:“那我该给你多少钱?我的那批奴隶在你的牢房里住了四天,你还提供了吃喝。” 萨赫拉语气随即放松下来:“算了,这点钱就不计较了。” 潘切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却听得格外认真。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过,像是在暗暗记账,又像是在衡量什么尚未说出口的可能性——那份专注与热切,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对“奴隶贩子”这条路,显然并不排斥,甚至颇感兴趣。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为这场交易计时。 里兹卡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步伐轻而稳。她把茶盏放在李漓身边的桌子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随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前。 “真没看出来,”蓓赫纳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你居然还能当个这么乖巧的侍女。穿上这身衣服,身上一点痞子气都没了。” 里兹卡低着头,没有接话,甚至显得有些腼腆。那份沉默不像是被压住的反驳,更像是对这种评价并不在意。 李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里兹卡:“到了这里,埃及的官府也管不着你了。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里兹卡抬起头,神情平静,“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一切听你安排。如今,我已是你的女奴。”里兹卡说这话时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的现实。 李漓皱了下眉:“我和你之间的那份主仆契约,只是为了帮你活着离开埃及,替你避开杀人的罪责。我并没有真的打算把你收作奴隶。” “我没想过反悔。”里兹卡回答得很快,语气认真,“你救了我的命,我得讲义气。而且,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我一点也不想重获自由身——那等于回到饥饿边缘,去刀口上舔血。再说,其实现在,我也很自由。” 里兹卡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的几位女眷,像是在确认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人,随后直言不讳地补了一句:“眼下,让我最揪心的是——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宠幸我。我真的很期待。” 偏厅里先是静了一瞬,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句话轻轻按住了。下一刻,埃尔斯佩丝和尼乌斯塔对视了一眼,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同时放声大笑。笑声迅速传开,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快,连原本克制的人也被牵着笑了出来。 “得了。”李漓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对着里兹卡说道,“我忙着呢,先不和你扯了,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里兹卡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唇角悄悄翘起了一点,还带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再次被推开。苏麦娅和戴丽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神色都不太好,步伐也明显比先前沉重了几分。原本尚存的笑意,在她们出现的瞬间便自然散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仍旧平稳,“伊纳娅呢?” 戴丽丝还没来得及回答,便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我就知道。”蓓赫纳兹压低声音说道,“伊纳娅要是回了麦加,就没那么容易再出来了。 李浩在偏厅一脚,插话道:“伊纳娅的亲叔叔阿布·富莱塔·卡西姆·本·阿比·哈希姆入赘给库莱什部落在麦加的哈希姆家族,后来当了哈希姆家族的家主,他一直觊觎伊纳娅父亲的财富和人脉。伊纳娅的父亲过世之后,哈希姆家族就以照顾库莱什家族嫡系后裔的名义,把回乡奔丧的伊纳娅好吃好喝地留在麦加,其实很可能已经把伊纳娅软禁起来;如今,哈希姆家族哪还会允许伊纳娅随意出门。” 蓓赫纳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天方教的教法,在这里可严得很。怎么可能让她出来,单独见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戴丽丝看了窗外的天空一眼,立刻侧过身,看向苏麦娅,像是把接下来的话权交还给她,“还是你来说吧。” 苏麦娅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我们只和伊纳娅匆匆见了一面。她告诉我们,她叔叔已经决定——要把她嫁给麦地那的穆哈纳家族。”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在场的人一点心理准备。 苏麦娅继续说道:“对方是穆哈纳家族家主穆哈纳·本·侯赛因·本·穆哈纳的叔叔,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家族,是著名的胡赛尼家族的主要分支。联姻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巩固两个圣地守护者家族之间的关系。” 偏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立刻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被压低了。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只剩下那句话,在众人心中反复回响。 “把伊纳娅……嫁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李漓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并不高,却明显失去了先前那种从容。那一瞬间,他的眉心猛地收紧,像是听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现实里的判词。 “是的。”戴丽丝点了点头,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掩饰得并不完美的愤怒,“而且,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十号。” 这一次,偏厅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李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缓缓放下。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哦。”那一声极轻,却沉得厉害,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井里,听不见回声,却知道已经到底。 戴丽丝看了李漓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苏麦娅,语气带着提醒:“你似乎……还有没说的话。” 这句话一出口,苏麦娅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李漓抬起头,看向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只是静静等着。那目光并不锋利,却让人无法回避。 苏麦娅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她似乎在权衡,或者说,在努力选择一种不会让人太过难受的说法。最终,她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掩饰。 “伊纳娅让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你。”苏麦娅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伊纳娅反复叮嘱了我三次。” 苏麦娅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留出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伊纳娅要我告诉你,这一辈子,能认识你,她就已经没白活。”说到这里,苏麦娅的喉咙微微发紧,“而且,现在知道你还活着、平安地回来了……她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偏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维持的礼貌,而是一种无从接话的空白。几位女眷的神情都微微变了,有人移开了视线,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却没有人发出声音。 李漓低下了头。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漓的眼神忽然变了。那不再是克制、不再是权衡,而是一种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决断。像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极短、极危险的静止。 李漓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让人心头一紧。 “里兹卡。”李漓的声音低沉而短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你去,把托戈拉和瓦西丽萨叫来。” 里兹卡立刻应声,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迟疑,转身便走。偏厅里的空气,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仿佛被一并带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肃杀气息,悄然弥散开来。 “主人,你要干什么?”萨赫拉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语气一下子绷紧,身体也下意识地前倾了一步,像是在防备一场突如其来的失控。 “艾赛德,”阿涅赛比李漓冷静得多,却同样敏锐,她看着李漓,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楚,“你最好仔细盘算清楚,再做决定。” 李漓没有回应她们的质疑,所有情绪都已经被收束进计划之中。 蓓赫纳兹这时才开口。她没有急着劝阻,也没有质问,只是直直地看着李漓,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想清楚代价,“我已经猜到了你要做什么。”她说道,语气平稳,却不掩支持,“这件事,我站在你这边。不过——你得明白,一旦动手,我们等于同时得罪哈希姆家族和穆哈纳家族。”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更重的判断:“这两支家族,在天方教世界里,都是有分量的名字。” “他们?”李漓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算个屁。” 李漓的目光锋利而清醒,完全不像一个被情绪推着走的人。“老子本来就天方教徒,根本不在乎这群神棍是谁。不过我也不傻——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不会硬来。这事,只能智取。” 尼乌斯塔走了过来,冷静地说道:“还有一点你别忘了。法尔兹还要继续在这里经营生意。” 这句话落下,像是一根细针,把现实重新扎回计划里。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李浩,反而主动凑了过来。他不再剥干果了,手里那点无关紧要的小动作被彻底放下,整个人像是终于从旁观者的位置里站了出来。 “没有伊纳娅,”李浩开口时语气并不激昂,却异常笃定,“也不可能有我的今天。而且,要不是当年主上法外开恩,我也早就因为哄抬粮价那件事,在潘菲利亚十字街口人头落地了。” 这话一出,偏厅里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浩身上。 李浩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意,“我这个人,虽然既贪财又好色。但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也知道见利忘义会遭报应。话说回来,伊纳娅要是真被嫁出去了,我们以后照样也得不到库莱什家族的照应。说穿了,人没了,情分也就没了。不过,现在我做生意的靠山是库泰法特,不是库莱什家族。带走伊纳娅这件事。只要不留下证据,库莱什家族——拿我是真没辙。”李浩说得极其坦然,像是在陈述一条生存法则,“退一万步讲,大不了,我也卷铺盖,跟着你们去恰赫恰兰。从头来过,总比看着恩人被卖个干净强。” 这一次,李漓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李浩看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审问,更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被误放在角落里的兵器:锋利、危险,却未必无用。眼前这个一向被当作奸佞小人的族人,此刻忽然显出了另一种轮廓。 “李浩,”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刻意清晰——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个震旦名字,而非“法尔兹”。 李浩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震。他当即单膝跪地,右拳按胸,声音干脆而急促:“臣在!” “族弟,起来说话。”李漓伸手,将他拉起,力道不重,却不容推辞,“这附近的局势,你熟。” 李漓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明显往前逼了一步:“这两个家族,在这片地方——有没有真正的仇人?” 李浩的眼神,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萨赫拉,嘴角慢慢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红海对岸,你的那些黑兄弟——不是一直在找哈希姆家报仇吗?” 萨赫拉眉头一皱:“贝贾人?”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谨慎与冷静:“他们不敢打进麦加。也打不进麦加。” “谁说要他们打进城里?”李浩笑了,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冷静与算计,“迎亲、送亲,总不可能凭空飞过去吧?不都得穿沙漠、走商道?” 说话间,李浩已经转身走到书桌旁,从一摞账册与文书下面抽出一卷地图,“啪”地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羊皮在桌上展开,边角微微卷起。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走了过去,目光顺着李浩的手指移动。 李浩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起来:“他们肯定不会往麦加以北的山区走,因为如今那一带土匪横行,而且那里的路况太差,不适合大队人马行动。因此,我确信他们就只会从吉达附近的沿海这条路走了,在这里动手。” 李浩的指尖稳稳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没有犹豫。 “沙漠和海岸线的交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城防,没有驻军,也不会有多余的目击者。”李浩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却更清晰:“出了事,只会被当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沙漠劫掠。” 话说完,李浩没有再解释。地图静静铺在桌面上,羊皮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一块已经被写好结局的空白史页。 李浩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起来:“而且,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就算没人正式去‘邀请’。那些贝贾人,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么一支肥得流油的队伍。” 我给你这一段补足历史解释、稳住调度节奏,同时把李漓的决断写得又狠又清醒,整体自然嵌进叙事,不像百科插入。 “贝贾人?”李漓抬起头,看向萨赫拉,“他们是谁?” 萨赫拉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解释,语气不像是在上课,更像是在提醒危险,“贝贾人,指的是红海西岸、尼罗河上游一带的黑人部族。在更早的时候,他们有过自己的王国,控制过努比亚和上尼罗河,如今王国早已不在,但部族还在。” 萨赫拉的目光落在地图靠近红海对岸的位置,“现在的贝贾人,大多分散在红海沿岸、沙漠与山地之间,靠劫掠商队、护送走私、为地方势力当雇佣兵活着。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天方教的正统家族,也不受麦加或麦地那的宗教权威约束,对哈希姆家族,更谈不上敬畏。因为,他们甚至依然信奉着古代库斯王国流传下来的库斯教,就是本地化之后的古埃及宗教。” 萨赫拉语气放低了一些:“他们记仇。哈希姆家族过去在红海贸易和朝觐路线的扩张,挤压过他们的生存空间,杀过他们的人,也抢过他们的水源。这仇,一直没算清。就拿吉达最近的红海对面的哈达里巴部,他们和哈希姆家族有着深仇大恨。” “就这么干。”李漓没有再多问,声音落下得干脆而冷静。然后,他站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开始直接下令:“萨赫拉,等那几条运奴船一到,就立刻把奴隶押上船。天一亮,阿涅赛和你带着该先走的人就出发,路线照原计划走。” “对了,你们把库泰法特给的介绍信带上。”说罢,李漓随即从怀中把库泰法特给的介绍信掏出,递给身旁的阿涅赛。 随后,李漓语气一转,变得更低、更短:“萨赫拉,你马上去联络贝贾人。” 萨赫拉沉默了片刻,显然在迅速衡量风险,随后才点头,却仍旧补了一句:“主人,船的事没问题。只是贝贾人那边……能不能派几个厉害的人,跟我一起去?” 李漓抬头看向萨赫拉,没有打断。 “他们喜怒无常。”萨赫拉压低声音,“而且,如果我们带着近百人的队伍去找他们,还没等谈条件——要么就被当成挑衅打起来,要么他们直接躲进山里,跑得无影无踪。要和他们谈事,只能小队人去接触。” “我自己陪你去。”李漓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艾赛德!”阿涅赛明显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这——” “怕什么?”李漓轻轻一笑,笑意却冷得很,“难道这些贝贾人,能比瓜拉希亚芭的老乡们还凶狠?呵呵。”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瓦西丽萨和托戈拉已经跟着里兹卡走进偏厅,铠甲与皮靴踏在石地上,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回响。她们身后,凯阿瑟、伊什塔尔、特约娜谢也一并进来,神情各异,却同样警觉——显然已经察觉到气氛与先前不同。 还没等她们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李漓便已经走到她们面前。 “尼乌斯塔。”李漓转向尼乌斯塔,语气简洁而明确,“这几天,你去附近征集一些穷困潦倒、但还剩力气的人。” “虽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出面,”李浩立刻接话,“但我来出钱。” “好。”李漓对李浩点了点头。 尼乌斯塔随即应声,神情郑重。 “挑那种走投无路、肯拼命的。”李漓又补了一句,“扩充队伍。” 说完,李漓的目光转向刚进来的那些女勇士,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知道,你们以前不是族长,就是贵族——带兵打仗这件事,是老本行。过些日子,我们要去——干票大的。” 偏厅里短暂地静了一瞬。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有人握紧了武器的皮带,却也有人,在那一瞬间移开了视线。没有人开口询问细节。随后,回应几乎同时响起:“是!” 这时,里兹卡忽然向前一步,走到李漓身旁,“主人,请给我一把大砍刀。” 几道目光立刻落在里兹卡身上。 里兹卡没有躲闪,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有大事的时候,我就会重新当回痞子——去砍人。我可不是那种只会端茶倒水的女奴。” 第645章 口头约定 夜无月。红海是整块被夜色打磨透了的黑曜石,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横生。浪极低,贴着水面铺开,边缘锐利如刃。快船压着浪疾行,船壳几度擦过浅礁,发出短促而克制的刮擦声——像是命运在深夜里磨牙,不肯高声,却字字见痕。李漓立在船头,披风被风压成紧贴脊背的一片,咸腥的湿气裹上来,分不清是海的呼吸,还是大陆在黑暗中翻身时吐出的叹息。 岸线不是骤然出现的。它先是一股气味——干燥的尘土、兽迹的腥臊、冷却的火灰里那点焦苦;随后才是一片比夜色更沉的轮廓,低低伏在地平线上,硬朗、陡峭,没有港湾的温存,也不带人烟的宽厚。船被拖上礁滩时,沙砾在龙骨下簌簌滚动,细碎而绵密,像一群压低了嗓音的旁观者。 “前面岸上,就是这一带最大的贝贾人部落,”萨赫拉抬手,指向红海西岸那道沉默的海岸线,“哈达里巴部落的地界。” 李漓领着随从刚踏上沙地,还未及辨清方位,夜色便朝他们“合拢”过来。不是围堵,而是聚拢——黑影从岩石后背、低矮灌木间、沙丘起伏的棱线后同时立起。没有呼喝,没有杂沓的步声,只听见皮革与金属在移动中极轻的摩擦,窸窣如夜虫振翅。火把未燃,弯刀却偶在星光下反出冷光,短促,锐利,像沙漠里惯于沉默的獠牙,只在必要时亮出一线寒芒。 “贝贾人!”萨赫拉低声对李漓说道。 贝贾人站得很散,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只等猎物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网中。 人群前方,一名年轻的女战士走了出来。她没有刻意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落得很稳,赤脚踩在碎石与硬沙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她的身形并不高大,却结实而紧凑,肩背线条清晰,像是被风和行走一点点雕刻出来的。深色的皮肤在夜里并不隐没,反而因涂抹的灰白颜料而显出冷峻的对比——那不是装饰,而是标记,沿着颧骨与锁骨延伸,简洁而直接。她的头发编成数股细辫,用骨扣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被夜风掀起,又很快贴回颈侧。左臂挂着一面小而厚的圆盾,盾缘磨损严重,显然不是第一次上阵;右手的弯刀没有举起,只是自然垂着,却让人一眼就明白——那是一只随时可以落下的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像在衡量风向、距离与人心。她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蓓赫纳兹、苏麦娅与萨赫拉,既没有轻慢,也没有多余的好奇,仿佛他们只是突然闯入夜行路线的变量,需要被迅速归类。 贝贾人女战士在离李漓等人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她站得很稳,靴底陷在沙里,纹丝不动。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冷静而直接。她开口时的语调,不属于港口的喧哗,也不属于宫廷的修辞——低沉、简短,像夜风刮过干石,带着沙漠特有的耐心与戒备。 “萨赫拉,”贝贾人女战士终于开口说道,“这个月不是交易奴隶的月份。你半夜偷偷摸摸地过来,是想干什么?” 萨赫拉没有立刻退让,反问道:“纳西特,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又在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地盘。”纳西特的声音低而平,像贴着地面滑过的风,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我在做什么,不需要向你解释。”她停顿了一瞬。那并非犹豫,而是一种刻意留下的空白。手指无声地落在武器柄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换了个站姿。“直说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要是说不出像样的理由,我就下令动手。” “等等,有话好说。”李漓向前一步,主动走进火把照亮的范围,光影在他脸上拉出清晰的轮廓,“我们是来给你们送一个消息的——一笔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大买卖。” 这一次,纳西特才真正把目光落在李漓身上。那目光不像看人,更像在评估一件陌生却可能值钱的货物,“你是谁?” 萨赫拉侧身一步,抬手示意,语气克制而正式:“这位是我的主人,艾塞德·阿里维德先生。” “你的主人?”纳西特的视线在萨赫拉与李漓之间来回扫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原来如此。古埃及黑法老的血脉,竟然当了别人的女奴。”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萨赫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来,是为了谈合作。” 纳西特轻轻哼了一声,那几乎算不上笑:“有能大捞一笔的机会,你们会特地跑来找我们?” “因为我们人手不够。”李漓答得干脆,没有绕弯,“需要能一起做事的盟友。” 夜色在几人之间沉了一瞬,火把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段沉默计时。 “什么买卖?”纳西特终于开口,“说来听听。” “先别急。”萨赫拉抢在前头,目光笔直地迎上对方,“纳西特,你觉得哈达里巴部落的事,你能做主吗?”她顿了顿,语气不重,却不容回避。“既然在这里遇到的是你,那正好,你赶紧带我们去见酋长——阿蛮·巴克。” 纳西特沉思片刻,然后朝身后的几名贝贾战士随意地挥了挥手。几人立刻上前,各自拿着一块折叠好的黑布,脚步轻而快,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喂,你们想干什么?”蓓赫纳滋下意识地握紧了弯刀的刀柄,声音低而紧。 “带你们去见酋长。”纳西特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蓓赫纳滋没有再说话,而是干脆利落地抽出弯刀,刀锋一横,站到了李漓身前。 “把眼睛蒙上,我带你去见酋长,”纳西特看着她,语气不急不恼,“而且保证,事情结束后,把你们原样送回这里。”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蓓赫纳滋冷冷地说。 纳西特嗤地一声笑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敢去?那就立刻回头,上船,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消失。” 李漓伸手,轻轻拍了拍蓓赫纳滋紧绷的手臂,“蓓赫纳滋,把刀收起来。” “艾赛德,这——”蓓赫纳滋仍旧警惕。 “无妨。”李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随后,李漓转身对带着罗斯人佣兵队的瓦西丽萨说道:“你和你的战士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是。”瓦西丽萨简短回应。 李漓回过头,对那几名贝贾战士招了招手:“来吧,把我们三个人的眼睛蒙上。” 黑布很快覆上来,光线骤然断裂。李漓、萨赫拉、蓓赫纳滋的视野同时陷入黑暗。几只手试探着靠近,似乎想收走他们的武器,却被纳西特一声低喝制止。紧接着,他们被带到三匹骆驼旁,被扶着骑了上去。 片刻之后,贝贾人的队伍开始移动。 在看不见的行进中,李漓、蓓赫纳滋和萨赫拉刻意地低声交谈,偶尔说笑——表面随意,实则只是为了确认彼此始终在身旁。李漓随口讲了几个并不算高明的笑话,却偏偏引起了纳西特的注意。她一边行走,一边侧耳倾听,神情竟显得颇为专注。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骆驼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到了吗?”李漓问。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纳西特说,“我去去就来。” “为什么?”萨赫拉追问。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纳西特语气冷淡,却又像是临时起了点兴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们半夜出来,是为了接别人,只是正好撞上你们。现在我要去岸边接人,再一起回部落。至于接的是什么人——你们没必要知道,当然,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快点啊。”李漓隔着黑布朝纳西特笑着说了一句。 夜风掠过,骆驼轻轻喷着热气,远处仿佛有海浪拍岸的低声回响。 贝贾人的队伍回到哈达里巴部落时,天已经亮了。黎明沉静。天际先是一抹如磨损丝绸般的灰白,随即渗出微金。红海的晨风克制而清爽,裹挟着盐味与沙砾,贴地掠过岩石。 部落据于砾石台地,帐篷与石屋错落如守夜者。羊鸣零星,驼息低沉,几簇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升起,标定着新的一天。队伍近了,部落并未喧哗。哨兵披袍伫立高处,静观来客。随着蹄声逼近,营地才泛起涟漪:帐帘掀动,女人裹紧披巾,孩童在阴影中探头。吠叫声被熟悉的气味迅速平复。旭日翻过低丘,第一道光剥离了夜色。这里无墙无门,唯有晨光,裁出了最清醒的边界。 贝贾人的队伍慢了下来,骆驼垂首跪地。新的一天,在哈达里巴部落里,安静而不可逆转地铺陈开来。 李漓他们三人的蒙眼布被解开时,骤然回归的光线让人下意识眯起眼。清晨的日色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像冷水一样洗去了夜行的余温。李漓看向四周,这里是哈达里巴的核心,建筑与营帐的排布透着一种比外围更紧密的压迫感,静谧中藏着森然。 “走,跟我去见我叔叔。”纳西特撇下一句话,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其他人呢?”李漓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胛,一边随口试探。 “别人赶了一夜路,”纳西特步伐飞快,“得先补觉。” “我们也并不轻松。”李漓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点自我调侃的疲惫,“而且我现在肠胃空空,能先弄点吃的垫垫吗?价钱好说。” 纳西特猛地停住,回头时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收起你那套!先跟我去见酋长。——你真以为我很有空?” 李漓盯着自己紧绷的背影,终于闭上嘴,没再多说什么。——在这种地方,生存的顺序永远排在道理前面。 纳西特带着李漓他们三人 绕过错落的帐篷与石栏,牲畜的气味渐远。脚下是被常年踩踏得坚硬如铁的碎石路径,尽头处,一座半石半皮的房舍横在眼前。 居所并无华饰,岩石为基,兽皮覆顶,透着一种被权力浸润出的深沉与耐久。纳西特掀开厚重的门帘,任由皮革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蓓赫纳滋和萨赫拉被留在门外,唯有李漓跟随纳西特入内。 阿蛮·巴克坐在一片阴影中。他身形瘦削,灰白胡须干净利落地衬出面部的锋利。沙漠的烈日与风在他脸上刻下石块般的纹路,深而不乱。他未开口,目光在李漓身上缓缓游走,像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位,又像在评估这场谈话的分量。 进入酋长的居室后,李漓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将筹码推到了阿蛮·巴克面前。李漓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冽,将计划剖析得见骨见肉:行进路线、人员渗透、截道的最佳节点、乱局中的辨识信号——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最后,他将真正的诱饵轻掷于地,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只要新娘伊纳娅。”李漓直视着酋长的眼睛,“至于剩下的——那一支送亲队伍带着的的嫁妆、牲畜、人口,以及途中所有可能‘多出来’的战利品,哈达里巴部落尽可悉数吞下。我不取分毫。” 帐内陷入了死寂,唯有残烟缭绕。阿蛮·巴克低垂着目光,手指在粗粝的毯边反复摩挲。他没抬头,却像是在黑暗中掂量着一块成色不明、却分量惊人的黄金。 还没等酋长开口,纳西特先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荒谬与震惊。“你是说,”他死死盯着李漓,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费尽周折设下死局,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李漓的回答简短、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纳西特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几乎已经到了齿缝边,却又被屋内森然的气氛生生按了回去。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阿蛮·巴克,额角的青筋跳动着,等待着酋长的定夺。 阿蛮·巴克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把被缓缓平放在桌面上的重刀——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年轻人,”他声音沙哑,带着沙砾般的质感,“你知道你这是在碰谁的送亲队伍吗?” “知道。他们是守护圣地的两支库莱什显贵。”李漓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扣响了最后的筹码,“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找哈达里巴。因为这片土地上,只有你们这些库斯教旧神的子民,才敢接这桩买卖。” 帐内又沉默了片刻。风声从门帘下渗进来,轻轻卷动地上的细沙,像是在替这份迟疑计着时间。纳西特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在听到一桩分量足够、风险也足够的事情时,才会浮现的光。 阿蛮·巴克忽然笑了一下。那并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沙漠气息的笑——干燥、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你这桩买卖,”阿蛮·巴克说,“对我们来说,不亏。这件事——我决定,干。” “我就知道,您是个有魄力的贝贾人领袖。”李漓立刻顺势接话,语气恰到好处,既是恭维,又不显得谄媚。 阿蛮·巴克抬手示意李漓不必多说,随即补充道:“我会派出三百人,由纳西特带队,参加这次行动。” 纳西特明显一怔,下意识应了一声,语调里带着一点意外:“我?巴克叔叔,您要把,把这么大一支队伍,交给我?” 阿蛮·巴克抬眼看着纳西特,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侄女,你已经成人了。”他缓缓说道,“是时候证明你自己的能力了。你父亲临终时和我的约定,我记得很清楚。部落,迟早是要还给你的。” 阿蛮·巴克顿了顿,语气低沉而郑重:“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看到你的勇气和能力——因为这关系到整个部落的未来。我会让阿隆跟着你去,他会协助你完成这次行动。” 纳西特的呼吸明显快了一瞬。 “这次的攻击目标,是哈希姆家族和穆哈纳家族。”阿蛮·巴克继续道,“只要事成,你的名字,就会在所有贝贾人中传开。到那时,不只是尊重——他们会崇拜你。” 纳西特猛地挺直了背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谢谢您,巴克叔叔。” “阿里维德先生,你对我的这个回应,满意吗?”阿蛮·巴克看着李漓,语气平静,却隐约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决心后的从容。 “非常满意。”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那就这样吧。”阿蛮·巴克说道,像是合上了一桩早已算清的账。 话音刚落,纳西特已经转过身来,看向李漓。她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郑重与克制,迅速切换回那种熟悉的、干脆利落的锋利,“走吧,阿里维德先生。” “这就走了?”李漓微微挑眉。 “不然呢?”纳西特嗤了一声,“你该不会指望我们留你吃饭吧?” 李漓失笑,却还是多问了一句:“我们之间,不签个约吗?” 纳西特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李漓,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耐,却并非轻慢。 “签约?”纳西特摇了摇头,“那只是用来哄自己安心的东西。会履约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写,也会照做;不会履约的人,就算签了、立了誓,一样会反悔。没必要浪费时间。” 这话干脆得近乎冷酷,却挑不出半点毛病。李漓一时无言,像是还想补一句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呼了口气。 “你动作快点。”纳西特已经转身往室外走去,“我得先把你们原路送回去,再赶回来才能睡觉——此前,我已经一夜没睡了。” 劫亲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只有几句短促而清楚的约定。帐外,部落已经彻底醒来——骆驼低沉的鸣叫此起彼伏,铁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女人们的交谈声在晨风中交错回荡。 第646章 抢亲(上) 夜色尚未完全退去,黎明像一条迟疑的银线,贴在红海的尽头。吉达以北的荒漠与海岸在晨曦前显露出它们惯常的冷漠——碎石铺就的旱地向内陆缓缓抬升,低矮而破碎的丘陵像被风削钝的兽脊,横亘在通往麦地那的古道两侧。海在另一边呼吸,节奏缓慢而克制,浪线轻轻拍击岸石,仿佛在替即将发生的事掩盖心跳。 这是一段必经之路。从吉达北上,避不开这里:内陆太荒,海岸太直,道路只能在丘陵与海之间折出一个弯。正是在这处转折点,风向杂乱、视野受限,最适合伏击,也最不适合犹豫。 瓦西丽萨的罗斯人骑兵,已经在道路西侧的碎石坡后潜伏了整整一夜。高大的战马被牵伏在背风处,鼻息被布带轻轻勒住,只剩下偶尔抖动的耳尖泄露它们的存在。罗斯人低伏在马旁,锁子甲外罩着灰褐色的披风,颜色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他们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对他们而言,等待本身就是战斗的一部分。 道路东侧,托戈拉的黎凡特步兵沿着干涸的水道展开。盾牌平放在膝前,长矛横置,刀鞘贴着地面。这里的人比罗斯人更熟悉这种地形:他们知道哪里会卷起沙尘,哪里会突然起风,哪里一声金属碰撞就会被远处听见。所有人都刻意放慢了呼吸,仿佛连空气本身也被纳入了纪律之中。 前方道路转弯处的山坡背后,凯阿瑟的弓箭队已经就位。弓弦上好弦,箭羽被仔细修剪过,避免在风中发出多余的声响。她让弓手们分成两列,高低错开,射界彼此覆盖,却不相互遮挡。那是她从无数次逃亡与狩猎中总结出来的方式——不浪费每一支箭,也不给敌人留下判断的时间。 特约娜谢和伊什塔尔各自带着一队砍刀兵,伏在更低的坡面。他们的刀刃被布包裹,只留下握柄露在手中。那不是冲锋用的阵列,而是专门为混战准备的形态:一旦队伍被射乱、被迫停滞,这些人会像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的影子,贴着对方的侧翼切入。 雅达茨的骑兵则藏在最远的一道缓坡之后。马匹已经喂过水,却被刻意控制住不让进食,保持它们的躁动与冲劲。那支骑兵的任务不是开战,而是收尾——追击、封路、阻断任何试图逃向内陆的可能。 海岸线上,纳贝亚拉的三条快船紧贴着礁石泊着。船帆半收,桅杆被卸下了一段,远看只像几条普通的渔船。船员们早已就位,水桶、绳索、备用桨一一检查完毕。她很清楚,真正的危险不在战斗,而在战斗结束之后——那短暂却混乱的撤离时刻,才最容易出问题。 所有这些力量,被一条无形的线串在一起。那条线,握在尼乌斯塔手中。她没有站在最高处,也没有站在最前方,而是在一处能同时望见道路与海岸的岩脊后。信使在她身边来回奔走,低声汇报各处的状态。她听得很少点头,更多时候只是用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时间,而不是等待命令的完成。 远离伏击线的海岸另一端,李漓的佩剑是尼乌斯塔带来的,此刻他正背着圣剑,站在一处裸露的礁岩上。潮水退得很低,岩石被海风吹得发白,脚下有盐晶摩擦的细响。他的目光不时投向海面,又很快移开,仿佛不敢看得太久,怕被什么过早回应。 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侧,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又压下。她的视线更多时候落在内陆方向,那条看不见的道路上。 “算算时间,”李漓低声说,像是在对风说话,“这两天,阿涅赛她们,应该已经快到亚丁了吧。”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沉默了。那不是需要回应的问题,只是一个用来确认世界还在运转的标记。 蓓赫纳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她才压低声音:“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些贝贾人到底在哪里。”她顿了顿,语气冷静,却掩不住一丝锋利,“他们会不会……根本不来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股干燥而苦涩的气味。那是沙漠与海交界处特有的味道,没有承诺,也不安抚人心。 李漓抬起头,看了一眼逐渐泛白的天际线,声音很稳:“不管贝贾人来不来,我们都得动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话落到实处,“箭已经在弦上了。” 蓓赫纳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他们身后,潘切阿带着那支由新世界随行而来的侍妾兼女兵组成的亲卫队静静站着。她们不交谈,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武器——这些人见过太多不可预期的结局,早已学会在命运开口之前,先把姿态站稳。 远处,内陆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动静。最先被察觉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节奏——马蹄落在碎石上的回响,被风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像一支尚未成形的行进曲。那不是商队惯有的拖沓,也不是巡逻队的警惕,而是一支被礼仪驯服过的队伍,按着既定的次序,稳稳地向前推进。 迎面而来的风的味道忽然变了。空气里多出了一点香料与皮革混合的气味,淡却清晰。那是婚礼队伍才会有的气息。护送伊纳娅前往麦地那成亲的队伍,终于进入了这片地形最狭窄的路段。 哈希姆家族与穆哈纳家族两家的旗帜并肩而行,却刻意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队伍的前列,是佩刀的骑士与持矛的护卫,甲胄被仔细擦拭过,在晨光下不刺眼,只显出一种被礼制约束的锋利。其后,是驮着嫁妆的骆驼与驮马,箱笼层层叠叠,外覆绣布,垂着流苏。偶尔有金属相触的轻响,却很快被低声呵止,仿佛连声响都不被允许逾矩。 队伍的中心,是伊纳娅的马车。车厢宽敞,帘幕厚重,内里铺着柔软的织毯,隔绝了外头的尘土与日光。苏麦娅和戴丽丝坐在她两侧,作为“闺蜜”随行——这是合情合理、无人会质疑的安排。她们身上穿着华丽的阿拉伯式丝绸罩袍,衣料轻薄却层次繁复,行走间几乎不发声。颜色是婚礼才会用的明亮色调,却被剪裁得收敛而端庄,不张扬,也不卑微。那是一种熟悉礼法、却并不完全受其拘束的美。 在后方的另一辆马车里,埃尔斯佩丝和里兹卡混在陪嫁侍女之中。她们的衣着朴素得多,头巾压得很低,刻意模糊了面孔。车厢里塞满了箱笼与织物,空间狭窄,却正好适合隐藏身份。她们不交谈,只在车轮颠簸时彼此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清醒。 马车轻轻一晃。伊纳娅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呼吸也变得浅了几分。尽管仪式尚未开始,她却已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在胸口。 “这事……”伊纳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目光在苏麦娅和戴丽丝之间来回,“真的能成吗?”那不是怀疑计划本身,而是对命运的不信任。 苏麦娅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我相信他的能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语气不高,却极稳,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验证过无数次。 伊纳娅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露出一丝懊恼:“早知道……我就不该和你们说那些话。”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我……我真的很担心他。”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外头的马蹄声、旗帜的猎猎声,被厚重的帘幕过滤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戴丽丝这时才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动摇的判断力:“你放心。”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沉稳,“他是一代枭雄。” 伊纳娅抬起眼。 “也是个幸运儿。”苏麦雅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历史多次验证的事实。 马车继续前行。道路在前方缓缓弯曲,山坡的阴影正一点点向队伍靠拢。而所有人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演着那场看似完美、却注定要被撕开的送亲之行。 “送亲的队伍来了。”蓓赫纳兹抬起手,指向道路尽头那道正在缓缓升起的烟尘。那烟并不浓,却笔直而稳定,像一根被风托起的线,清清楚楚地标示出一支规模不小的行列正在逼近。 李漓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尘土尚未翻滚,说明队伍行进得很克制——不慌、不乱,带着典型的礼仪行军节奏。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做完最后一次确认。 “不等贝贾人了。”李漓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现实逼出来的冷静,“再等,就要错过最好的位置了。” 李漓的目光沿着道路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那处弯道与坡地交错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等他们的前队完全过去,我们就冲出去,截断退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狭路相逢,勇者胜。” 风从海面吹来,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替这句话敲了个无声的回音。 潘切阿已经下意识地握住刀柄,手腕一转,弯刀几乎要出鞘。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新世界女兵特有的直接与野性——在她的经验里,机会出现时,犹豫往往意味着死亡。 然而刀还没完全抽出,一只手便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刀背上。 “别着急。”李漓的手掌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那一瞬间的冲动生生压了回去。 潘切阿抬头看李漓。 李漓没有看潘切阿,而是继续盯着远方那条渐渐清晰的队伍轮廓,唇角浮起一抹冷淡而锋利的笑意:“队伍还远着呢。” 那笑容并不残忍,却精准得像一把已经选好角度的刀。此刻,李漓要的不是热血,而是时间——让猎物自己,走进最合适的位置。 护送伊纳娅成亲的队伍,终于从李漓的视线里远远地经过。 最先消失在视野中的,是队伍前列的旗帜。那一抹颜色在风中起伏,越过道路的转弯,被山坡吞没,只留下车辙与尚未散尽的尘土。紧接着,是驮着嫁妆的骆驼与马匹,铃铛声被刻意压低,却仍在空气里留下若有若无的回响。最后,才是伊纳娅的马车,厚重的帘幕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安稳、端庄,仿佛这一趟旅程只会通向祝福与仪式。 当车队的尾部完全进入那段最狭窄的路段时——风,忽然停住了。不是渐弱,而是骤然中断。仿佛整片荒漠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下一刻,大地炸开。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号令从岩脊后方破空而出,像利刃划开温顺的空气。几乎同时,瓦西丽萨的罗斯人骑兵自碎石坡后猛然涌出——遮掩用的石砾被战马踏得飞溅四散,铁蹄重重落地,轰鸣如雷。披风在疾风中被掀起,锁子甲随奔袭剧烈震荡,发出低沉而连贯的撞击声;那不是行军的节奏,而是死亡正在加速逼近的回响。 道路的另一侧,托戈拉的黎凡特步兵骤然起身。盾牌齐齐抬起,长矛前指,队形在瞬息之间完成转换——从潜伏到推进,没有犹豫,没有杂音。他们像一扇突然合拢的铁门,冷静而坚决,将队伍的退路彻底封死。 紧接着,是燃烧的箭支。凯阿瑟的弓箭队在坡后同时放弦。第一轮箭雨并不追求杀戮,而是精准地撕裂秩序——箭矢钉入马前的碎石,掠过车侧的木板,落在护卫之间的空隙里,迫使队伍本能地停下、转向、推挤。尖叫声随之爆发:有马匹受惊嘶鸣,四蹄乱踏;有人被撞翻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人流淹没。原本整齐的行列,在顷刻间出现了致命的裂缝。 就在裂缝张开的瞬间,特约娜谢与伊什塔尔的砍刀兵从坡面下方冲出。遮掩刀刃的布包被一把扯落,冷光在日色中一闪而逝。他们不急着追击溃散的人群,而是冷静地切入护卫与护卫之间的空档,专挑尚未稳固的节点下手,将已经被箭雨搅乱的阵型进一步撕碎。 然而,护送队伍并未立刻溃散——他们人数众多,也并非乌合之众。负责护送的骑士与护卫在最初的震荡后迅速稳住心神。有人高声呼喝,试图把被撕裂的队形重新拢起;有人毫不犹豫地以身体挡在马车前方,用血肉去迟滞冲锋的势头;有人死死攥住受惊的坐骑缰绳,哪怕被拖拽着在碎石上翻滚,也不肯松手;甚至还有人逆着箭雨的方向冲去,高举盾牌,以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为身后的人争取哪怕片刻的时间。刀剑相击的声响在狭窄的地形中密集而刺耳,金属撞击、骨骼断裂与皮肉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毫不留情。鲜血溅落在尘土之上,几乎立刻就被奔逃与冲锋的脚步踩踏、碾压,化作一片暗色而黏滞的泥痕。这不是恐慌中的溃逃。这是一场真正的、以性命为代价的殊死抵抗。 就在这时,混乱,从队伍内部爆发。伊纳娅的马车里,苏麦娅忽然掀开帘幕,声音在车厢与道路之间骤然放大:“完了!前后都被堵死了!”那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极易传染的恐慌。几乎同时,戴丽丝扶着车壁站起身,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语气急促而清晰:“护卫已经挡不住了!快跑!往哪边都行,别待在路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混乱找理由。 后方的陪嫁马车里,埃尔斯佩丝故意跌倒在车门边,拉住一名侍女的手,声音颤抖却响亮:“他们是冲着车队来的!再不跑,谁都走不了!”她的眼神慌乱,却又恰到好处地真实,让人无法分辨是演戏,还是本能的恐惧。 里兹卡则干脆跳下马车,抱着一个箱笼,朝人群大喊:“往外散!别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只会全死!”箱笼被她“失手”丢在地上,盖子翻开,珠饰与织物滚落一地,立刻吸引了无数视线,也制造了新的阻碍。 恐慌伴随着火焰一起蔓延。那不是骤然炸开的溃散,而是一点点失控的塌陷——先是脚步迟疑,接着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失手推搡了同伴,有人终于忍不住转身,试图把家眷从队伍里拖出来。原本还能勉强维系秩序的指挥声,被哭喊、咒骂与赤裸的求生呼号迅速吞没。护卫的口令断断续续,传到一半便失了方向;阵线在混乱中被一段段切开,像一张被火舌啃噬的布。 而送亲队伍的战士们,却在另一种节奏里行动起来。号令不再追求覆盖全场,只在小范围内低声传递。盾牌向内合拢,长矛斜举,脚步不急不乱,稳稳地结成数个紧凑的楔形阵。他们一边抵挡冲撞,一边以几乎冷漠的克制向后撤退——不是逃离,而是收缩,把尚未完全崩坏的人群护在阵心。火光映在盔甲上,明暗交替,像是在为一支尚未认输的队伍标记脉搏。 第647章 抢亲(中) 战斗紧张地进行着,李漓狠狠咬紧了牙关,“动手。冲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命令落下的瞬间,伏击线不再隐藏。夜色被撕开,黑影从侧翼与后方同时扑出,像一把反握的刀,直插撤退通道。 “疯子!”蓓赫纳兹一边拔刀一边吼道,“他们还能打的有二百多人!我们这点人,截断后路还不到二十!” “这是我自己的事。”李漓已经抽出了圣剑,剑锋在火光中亮起一线冷白,“你们不愿上,现在就撤。”他说完,便已冲了出去,身影被火焰与烟尘吞没。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蓓赫纳兹咬着牙,弯刀出鞘,笑得近乎凶狠,“今天,赔你豁出去了!” “我们也豁出去了!”潘切阿高声回应。她身后的亲卫女兵们齐声应和,盾与刃一同抬起,跟着向前冲锋,脚步砸在地面上,干脆而决绝。 “宰了那些挡路的傻子!”护送队伍中,一名穆哈纳勇士狂吼着,马腹一夹,长刀高举,直冲李漓而来。 就在马匹逼近的瞬间,潘切阿猛地踏前一步。她没有迎刀,而是借着冲势纵身跃起,整个人贴近马侧,手臂如铁钩般扣住对方的肩甲,将那名勇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落地的一刹那,她反手挥刀,动作干净利落,血光只闪了一下,头颅已然滚落。 下一瞬,潘切阿提起那颗还带着余温的首级,朝敌阵狠狠掷去。头颅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残酷的弧线,砸进人群。那一刻,喊杀声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足够让恐惧重新找到方向。 原本想要硬着头皮逃跑的送亲队伍,被潘切阿那犹如凶猛野兽一般残忍无比的攻击给硬生生地震慑住了。他们的步伐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和惊愕而变得僵硬,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们就这么几个人!我们人多,冲过去!”又一个穆哈纳勇士扯着嗓子吼叫,声音在狭窄的地形里被反复撞回,像是给自己壮胆。 短暂的迟疑被这一声吼撕碎了。送亲队伍里原本已经后撤的战士们重新被推向前方,有人高举长矛,有人拔出弯刀,杂乱的脚步声骤然汇成一股失控的洪流。 “杀——!”喊声并不整齐,却足够疯狂。送亲队伍的战士们几乎是挤着、撞着往前冲,阵型早已不存在,只剩下数量带来的错觉。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不得不向前;后面的人被血腥与叫嚣裹挟,已经无从思考。 李漓没有后退。下一瞬,混乱真正开始。蓓赫纳兹从侧翼斜插而入,弯刀自下而上掠过,干脆利落地劈开一名战士的腹股沟。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跪倒在地,双手本能地去捂,却只摸到一片温热滑腻。潘切阿和亲卫队的长柄武器随即压上来,不是横扫,而是向前顶刺——一寸一寸地逼。盾牌抵着盾牌,把冲锋的人硬生生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喘不上气,有人被同伴的刀柄砸中后脑,连是谁下的手都分不清。尘土被踩得飞起,混着血腥味钻进喉咙。喊杀声很快变了调。最前面的人开始本能地想退,可后面还在往前冲;想回头,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尸体、伤者和惊慌失措的人堵死。有人脚下一滑,踩进血泊,重重摔倒,随即被无数只脚踏过。刀光在混乱中毫无美感,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李漓站在正面,没有追击。他的长刀只是一次次精准地封死缺口——劈、挡、推,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每一次出手,都是把试图撕开防线的人重新逼回人群里。那不是杀戮,而是驱赶。终于,某个瞬间,送亲队伍里有人先崩了。那人转身就跑,连武器都顾不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恐慌像疫病一样蔓延,速度比刚才的冲锋更快。原本嘈杂的“杀”字,迅速被变调的惨叫和慌乱的呼喊取代。 “退!都退回来!保护伊纳娅!”戴丽丝在送亲队伍中高喊着鼓动人心。 送亲队伍的战士们开始止步不前,他们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挤回去的——被尸体、血泊、狭窄的地形,以及那种冷静而坚决、毫不退让的阻挡,一寸一寸地推回原本企图撤退的方向。最后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穆哈纳战士被盾牌狠狠顶翻在地,刀还没来得及举起,便在人群倒退的混乱中再次被撞倒、吞没。道路重新空了下来,仿佛刚刚那场狂乱的冲锋从未发生过。只剩下粗重而凌乱的喘息声,血水沿着地面缓缓流淌,还有那些仍然活着的人,惊魂未定地退回原处,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就在这时——大路后方,突然间尘土飞扬起来!这可不是普通的扬尘啊,它仿佛是从大地深处被一股强大力量搅动而起一般,形成了一片巨大而浓密的黄褐色云幕。这片云幕紧贴着地面快速向前涌动,就像是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厚重帷幕,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气势逐渐逼近。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震撼人心,让人不禁为之瞠目结舌。因为无论是徒步前进的人群还是奔腾而过的马匹都绝对不可能制造出如此惊人的声势来。这种声音既不似脚步声那般轻盈、细碎;又不像马蹄声那样急促、响亮,但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重感和连贯性,仿佛每一步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是——”潘切阿猛地转头,眼睛亮得惊人,几乎带着兴奋的寒光,“纳西特带来的贝贾人骆驼骑兵!” 还没等声音落下,那庞大的骆驼身影就已经透过滚滚沙尘逐渐清晰起来。它们高高大大的躯体在疾驰时不断地上下颠簸着,但每一个脚步都显得既稳健又连贯,一步紧跟着另一步,宛如一股充满耐性且无法阻挡的汹涌洪流一般。那些骑乘在驼背上的贝贾人则紧紧俯趴在马鞍之上,手中握着的长矛直直垂下,腰间悬挂着的弯刀紧贴于手臂内侧,身上披着的披风也随着狂风不停舞动并发出阵阵呼啸声。他们的面容全都用布巾遮盖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双眼神能够透出来,这些目光看上去十分冷静和睿智,并流露出一种贪婪的掠夺之意——与其说他们正在打量眼前的对手,倒不如说是将对方视作即将到手的丰厚战利品更为恰当些。 李漓冷冷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些狡猾的贝贾人,让我们打头阵,他们好在后面摘桃子。” “不过,他们一来,”李漓淡淡道,“我们就有绝对的胜算了。” 原本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送亲队伍,突然遭遇如此惊人的变故,所有人都惊愕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那些先前尚有一丝犹豫之意的人,此时内心仅存的那点儿疑虑眨眼间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浪潮席卷而来。刹那间,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吞噬了每一个人的心灵。 紧接着,整个送亲队伍犹如惊弓之鸟,开始手忙脚乱地重新排列阵势。众人紧密无间地挤作一团,仿佛只要稍有缝隙,死神就会从那里钻进来将他们逐个撕碎。与此同时,一块块厚重坚实的盾牌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层层堆叠,构筑起一堵铜墙铁壁般的屏障,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此时此刻的送亲队伍,宛如一头被困于绝路、穷途末路的猛兽族群,它们已然丧失了理性和思维,只剩下最为纯粹而又古老的求生欲望——抵御外敌入侵! 很快,贝贾人的队伍抵达李漓一侧。纳西特勒住骆驼,居高临下地俯视了李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不好意思。”纳西特慢悠悠地开口,语调从容得近乎挑衅,“清晨海面起了雾,登陆时间,不得不推迟了一小时。”她像是觉得这解释还不够刺人,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原本还以为,这会儿你已经死了呢。” “今天早晨,海面上哪来的雾!”潘切阿怒不可遏,猛地踏前一步,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烧出来,目光锋利得像是下一瞬就要把对方撕碎。 纳西特只是耸了耸肩,笑意未减,仿佛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而不是对生死的讥讽。 “还有,”纳西特语调忽然一转,像是想起一件生意上的小细节,“我的商人朋友也来晚了。”纳西特抬手指向身旁一名骑马的黑人年轻女子,“这是来自摩加迪休的商人,戈拉赫勒。我的朋友。这次的战利品,由她的商队负责出手。” 那名女商人策马稍稍上前。她肤色深而光泽,头巾包得利落,耳坠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像两点克制却不安分的光。她的衣着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实用与精明——短刀贴身,腰带下暗藏小袋,目光在战场与人群间来回扫过,既不像旁观者,也不像单纯的买主。 “你好,艾赛德。”戈拉赫勒微笑着开口,声音低而顺滑,“又见面了。”她的视线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你当然会说,你没见过我。”她语气轻松,“但我见过你。就在那天晚上——你们被蒙着眼,送去哈达里巴部落的路上。那一夜,纳西特在海岸线上接应的人,就是我。” 戈拉赫勒像是在回味什么,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那天讲的故事,我挺喜欢听的。而且——”戈拉赫勒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又放肆,毫不掩饰审视与兴趣,“你现在的样子,比戴着蒙眼布的时候,要俊朗得多。” “艾赛德,”纳西特懒洋洋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要不你现在再给我们讲一段?反正这仗也快打完了。”她低低笑了一声,“呵呵。” 空气骤然绷紧,像被人猛地拉住的弦。 潘切阿的肩背瞬间僵住,杀意几乎要溢出。 “行了。”李漓抬起手。那动作不大,却干脆而明确,像是一刀切断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止住了几乎要爆发的潘切阿,也止住了这场不合时宜的调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纳西特身上,平直、冷静,没有半分被挑衅激起的波澜。 “废话少说。”李漓开口,声音低而稳,“你们既然到了,就立刻动手,战利品是你们的,赶紧自己去拿。” “冲锋!”纳西特一声断喝。 贝贾人的冲锋没有任何多余的铺陈,也不追求震天的呼号。那是一种在无数次劫掠与伏击中反复磨出来的冷静与残忍——命令落下的瞬间,队形便已展开。他们从送亲队伍尚未完全崩溃的侧后方切入,角度精准,时机冷酷,像一把早已举起、只等落下的斧。 骆驼高大的身躯碾入人群。那不是马的疾驰,而是一种沉重、持续、无法轻易阻挡的推进。前排护卫还没来得及重新合拢盾阵,便被骆驼的胸膛与前肢直接撞散,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盾牌歪斜,阵形瞬间破碎。骆驼低沉的喘息声混着铁器碰撞的闷响,在狭窄的道路上滚动开来,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矛随即刺下。矛锋不追求贯穿的痛快,而是专挑盾阵尚未闭合、队形刚刚错位的瞬间,从侧面、从肩颈、从肋下钻入。有人刚举起盾,矛尖便已经从盾缘滑过;有人试图转身,动作却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弯刀补上——动作短、狠、利落,没有多余的挥舞,只有贴近身体的斩切,像是在清理一条早该被清空的通道。 受惊的马匹在骆驼面前彻底失去了控制。它们本能地抗拒那股陌生而巨大的压迫感,嘶鸣着横冲直撞,缰绳被扯断,骑手被甩落。几匹马撞在一起,蹄下翻飞,连带着马车被掀翻,木轮折裂,车架侧倒。箱笼在地面滚散开来,盖板碎裂,丝织、金属器、杂物倾泻一地,却没有人再顾得上那些原本值得用命去守的东西。这一击,像是在本就裂开的堤坝上,狠狠砸下最后一锤。 护送队伍终于彻底崩溃。有人丢下盾牌,转身就逃,却很快被前方的混乱堵住去路;有人被撞倒在地,连爬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尘土中徒劳地伸手;也有人跪地高喊求饶,声音却立刻被蹄声、刀声和骆驼低沉的吼息吞没。还有少数人仍死死守在马车旁,试图完成最后的职责,却很快被四面八方的人流裹挟着,推向更深处的混乱与杀戮。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抵抗,在短短片刻内瓦解成各自为战的挣扎。道路被彻底堵死,前后皆敌,侧翼尽失,退无可退。恐慌不再蔓延,而是凝固成一种残酷的现实——这里,没有出口。 混乱翻涌之中,一小股身影却逆着人流硬生生冲了出来。戴丽丝猛地掀开伊纳娅马车的帘幕,火光与尘土一并灌入车厢。她的声音短促而果断,像一把直接落下的刀:“现在!跟我们走!”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麦娅已经跳下车,反手扣住伊纳娅的手腕,动作干脆,没有任何迟疑。她不是拉,而是半拖半抱着,把伊纳娅从车厢里拽出来,朝道路一侧狂奔。裙裾被车辕刮住,瞬间撕裂,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埃尔斯佩丝与里兹卡紧随其后。一人挡在后方,刀锋横举,硬生生逼退试图跟上的侍从;另一人则直接推开挡路的箱笼与惊慌失措的人影,把原本就失控的场面撕出一道更深、更锋利的裂口。她们不回头,也不犹豫,只死死认准一个方向——远离车队,远离道路中心,远离那片正在塌陷的混乱。 伊纳娅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腔像被火灼一般起伏。她被裹挟着奔跑,脚步踉跄,裙摆拖曳在地,被尘土迅速染成灰褐色。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始终没有哭喊。她死死咬着牙,仿佛一旦出声,整个人就会在恐惧中散开。 就在她们即将被烟尘与人影彻底吞没的瞬间,一道熟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我在这里!”李漓的音并不高,却稳得不可思议,像一根钉子,牢牢钉进混乱之中。 李漓已经迎面冲了上来。披风被疾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像一面在崩塌中骤然展开的旗帜。蓓赫纳兹与潘切阿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而那支以新世界女兵为骨干的亲卫队,则迎着人流与杀声疾奔而来——却没有丝毫散乱。她们在奔跑中迅速收拢队形,脚步齐整,呼吸一致,刀锋外指。转瞬之间,一个锋利而稳定的楔形阵势成形,硬生生插入人潮,将伊纳娅一行人稳稳纳入其中。 混乱被隔绝在阵外。刀光、喊杀、骆驼的嘶鸣、箱笼坠地的碎裂声,仿佛突然被推远了一步,只剩下阵内短促而有序的呼吸声与靴底踏地的节奏。伊纳娅几乎是扑进李漓怀里的,身体因为骤然停下而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急促,手臂却抱得极紧,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不该、也不能再松开的真实。 “艾赛德!”伊纳娅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几乎失控的情绪,“你这个疯子……”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没想到,你真的能为我,干出这种事来!” 第648章 抢亲(下) 送亲队伍已经彻底溃散。最初还零零星星的抵抗,像被踩碎的火星,刚亮起便被迅速掐灭;短促的呼喊、徒劳的冲撞、仓促的逃跑,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混乱并非骤然终止,而是像退潮一样,从战场中央一点点撤走——先是声音远去,再是人影稀疏,最后只剩下被践踏过的地面和散落其间的尸体,沉默地躺在晨光与尘埃之下。 李漓的人马向他身边收拢。原本拉开的阵线重新闭合,盾牌叠盾,长矛低垂,骑兵勒住躁动的坐骑,在外围形成一圈克制而警惕的屏障。 与之相对的,是贝贾人的队伍。他们已经散开,像水流顺着地势自然分叉,动作熟练而冷静。有人俯身搜检尸体,指尖在血污与沙土中翻找可用的刀、弓、箭袋与护符;有人三两下剥下尚算完整的甲胄,把破损的丢在一旁;还有人牵走受惊却未受伤的牲口,用低沉而节奏分明的喝令让它们安静下来。能站立的俘虏被推到一侧,手臂反剪,用绳索一段段串起,像一串沉重却听话的负担,被安置在视线清晰、却无处可逃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暴力,也没有怜悯的表演,一切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熟稔的日常工作。 “艾赛德……”伊纳娅走到李漓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藏不住那份急切,“你能不能帮我,把跟我一起陪嫁的侍女们……也一并带走?” 李漓沉默了一瞬。他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他与贝贾人的约定写得明明白白:除了伊纳娅本人,其余俘获之人,皆归贝贾人所有。这不是可以周旋的灰色地带,而是被钉死在条件里的底线。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纳西特骑着骆驼慢慢靠近。骆驼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伊纳娅身侧的戴丽丝等人,像是在清点货物。随后,他随意地抬手一指,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艾赛德,把你要的新娘身边的那几个侍女,也一并交给我们。” “她们四个,是我安插进去的卧底。”李漓没有犹豫,声音平直而冷硬,“不在俘虏之内。” 纳西特笑了。那笑容浮在脸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你怎么证明?”纳西特摊了摊手,像是在讲一桩再合理不过的生意,“照你这么说,你完全可以指着每一个人,说都是你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的信用呢?别忘了,我这边的人,是你的三倍——请你守约。”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只等下一次呼吸,便要断裂。 远处,戈拉赫勒策马而立,终于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掂量了一下,像是在估价,随即扬声插话,语调刻意轻松,仿佛往火堆里丢进一把湿柴——不至于立刻烧起来,却足够呛人: “纳西特,依我看,不如让他出点钱,把这四个女人赎走吧。对大家都好。” 李漓抬起眼睛,没有多余情绪:“多少钱?” 纳西特几乎是立刻回应:“四个女人,一共一百金第纳尔。” “一百?”李漓冷笑了一声,笑意短促而锋利,“你这是敲诈。我拒绝。” 纳西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收紧,像被风吹干的泥壳,裂得无声无息。眼神随之冷了下来。 “那就是你要毁约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尚未落尽,三十多名贝贾人步兵已经开始逼近。没有号角,也没有呼喝,只有脚步声在沙地上逐渐变得清晰而一致——低沉、克制,却带着不容误解的压迫感。靴底踩入松散的砂砾,又被体重碾实,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仿佛不是在行进,而是在提前丈量彼此之间,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以用来杀人的距离。 托戈拉的队伍立刻收拢阵形。原本略显松散的站位在数息之间完成调整,盾牌相互咬合,边缘对齐,形成一道略带弧度的防线;长矛与刀锋被压低,却没有收入鞘中,锋刃微微前指,像一群屏住呼吸的野兽。士兵们的重心下沉,脚步微错,既能稳住阵线,又随时可以向前突刺或侧移补位。没人再回头去看托戈拉本人,但所有人都在用身体回答一个问题——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瓦西丽莎的罗斯人骑兵也策马上前。马匹被勒得短促而不耐烦,鼻息喷出白雾,铁蹄在地面上轻轻刨动。骑兵们没有冲锋,只是让马头一字排开,形成一道冷静而锋利的边缘。长枪竖起又缓缓放平,角度整齐得近乎刻意,像一排等待落下的铁门。瓦西丽莎本人稳坐马背,背脊笔直,目光越过前方的人影,盯住贝贾人的阵线深处,神情里没有愤怒,只有评估。没有人再说话。命令已经失去了意义,或者说,已经被吸进了每个人的动作里。盾牌的碰撞声、缰绳的轻响、刀柄被重新握紧的细微摩擦——一切都清楚无误地指向同一件事。 这是临战的姿态。也是最后一次,还允许退让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拉紧了。风掠过沙地,却没能吹散那股即将爆裂的紧绷感。所有人都在等,等对方迈出那一步,或者等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失误。 然而,就在这一瞬——李漓与纳西特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那并非来自正前方的压迫,而是一种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异样:视野的边缘,多出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影子。 几乎在同一息之间,他们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双方的人马,已被其余的贝贾人队伍从外侧悄然合围,困在了中央。 那些人站得极稳。没有急于逼近,也没有任何示威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占住了所有关键位置,像一圈无声收紧的栅栏。长矛立地,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淡而克制的光;盾牌没有高举,却恰到好处地封死了每一条可能的突围路线。贝贾人的目光冷漠而专注,既不看李漓,也不看纳西特,而是盯着他们脚下那片空地——那是退路,也是此刻唯一被彻底抹去的东西。 “阿里维德先生!”一名贝贾人首领忽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你们和这个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之间的纷争,你们自行解决吧!我们其他人,绝不插手!” “阿隆!”纳西特猛地转头,脸色骤变,“你在说什么?!” 阿隆策马上前,缰绳一抖,马首稳稳停住,嘴角扬起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纳西特,这次出征,酋长派你来,本就是在为把部落交还到你手里做铺垫。但哈达里巴部的大多数百姓,并不希望——暴君的女儿,再次掌权。”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而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件无法回避的事实:“而且,推翻你父亲暴政的人,是我的父亲。为了我、为了我的家人还能活下去,我只能在你复辟之前,先动手。” “阿隆,你要造反吗?!”阿隆身旁一名贝贾人小头目厉声质问。 下一刻,阿隆手中的长刀随意一挥。那名小头目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应声倒地。 “为暴君的女儿说话的人,不配继续活着。”阿隆甩了甩刀锋上的血迹,随后抬手,随意却准确地指向纳西特,“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再没有贝贾人敢出声反对。就连那些原本与纳西特一同被围在中央的贝贾人,也开始迟疑、退缩,目光游移不定。就在这一刻,李漓与纳西特几乎同时觉察到另一丝异样——戈拉赫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阿隆身后。 “戈拉赫勒,你——”纳西特的声音猛地拔高,却又被她强行压住,怒火在喉间翻涌,像是当众被人剥走了最后一层体面。 戈拉赫勒却异常平静。她微微垂下眼睑,避开那道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目光,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羞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白。 “对不起,纳西特。”戈拉赫勒说,“我只是个商人。” 戈拉赫勒抬起头,目光清醒而现实:“商人要活下去,就必须和更有实力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仿佛连风,都在等待下一次流血,才肯继续吹动。 李漓没有去看戈拉赫勒,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纳西特脸上。那目光冷静、清晰,没有胜利者的轻蔑,也没有施舍者的犹豫。他的语调平直,却字字落在要害上:“我并不想为难你。你,还打算继续和我打吗?”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最后一次、完整地计算自己命运的时间。 “阿里维德先生,你最好做我的朋友,宰了这个试图为难你的人;不然——就做我的敌人!”阿隆催促道,语气急促,像是在逼一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门。 “你催什么催?”李漓毫不客气地回敬,声音在混乱中反而异常清楚,“我是来抢亲的,不是来替你抢位子的!” 话音落下,李漓随即转向纳西特,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稳稳落地:“现在,你还要继续与我为敌吗?”李漓看了一眼阿隆,目光冷淡而清醒,“在我看来,那家伙,比你更不可靠。所以,现在,我们也可以联手。” 纳西特沉默了。那短短的停顿,没有怒吼,也没有反驳,最终起头,声音干脆,却掩不住深重的疲惫:“你,直接说条件吧。” 李漓几乎没有思考,条件脱口而出,“等解决了你的政敌后,把伊纳娅的仆役们,包括其他侍女和男仆,一并交给我。” 纳西特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成交。” 话音尚未落稳,另一侧,变故骤起。“你们——都去死吧!”阿隆猛地咆哮出声,近乎失控的怒吼撕裂了空气,像一把生锈却依旧致命的刀,狠狠劈进紧绷的场面之中。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贝贾人原本严阵以待的队伍终于有所行动了!只见那些训练有素的步兵们以惊人的速度收拢起来,他们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此同时,骑兵们也纷纷拉紧手中的缰绳,胯下战马发出阵阵嘶鸣,然后迈着稳健而有力的步伐,从左右两侧慢慢向前推进。整个战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操控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完成了阵型变换——此刻它就像是一张已经张开獠牙的巨兽之口,正蓄势待发,准备对前方的敌人发动一场雷霆万钧般的攻击! 然而,下一秒,又一个意外骤然降临。火光猛地一晃,戈拉赫勒手中的刀光在其中一闪而逝——干净、果断,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演算过无数次的结局。 阿隆的头颅滚落在地,重重一声闷响,血迹尚温。 喧哗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怒吼、脚步、兵刃的碰撞声,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明白了——立场,从来就不写在誓言里,也不刻在血统上,它只属于一件事:谁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戈拉赫勒,你?”纳西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像是终于看清了一幅一直被刻意遮挡的画。 戈拉赫勒没有立刻回避她的目光。他的神情并不激动,反而显得异常疲惫,仿佛这一刻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你还不明白吗?”他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冷硬的判断,“等你们都死了,我也得死。阿隆要造反,他和我的约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兑现,而是为了让我此刻站在他那一边。” 话音未落,他已向后退了一步。戈拉赫勒的护卫几乎是同时动作,迅速合围,把他牢牢护在中间,锋刃外指,与周围的贝贾人战士拉开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那一刻,阵线被重新划分——不再是敌我,而是生死。 紧接着,贝贾人的队伍内部炸开了。 “杀了暴君的女儿和这个索马里女人!为阿隆大人报仇!”一个贝贾人小头目率先叫嚷,声音高亢而急促,像是要用愤怒掩盖恐惧。 “把叛贼阿隆的余孽杀光!”另一边立刻有人回应,语气同样凶狠,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目标。 “我们不要暴君的女儿掌管部落!”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杂乱、重叠,像一阵失控的风,裹挟着旧恨、新仇与尚未冷却的血腥。 没有人发出任何指令,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攻击目标或者前进方向都不存在。就在这短暂得如同眨眼一般的时间里,仅仅只是经过了寥寥数次呼吸而已,两支来自不同阵营的贝贾人便已然抽出腰间利刃,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冲杀过去!刹那间,只听得金属盾牌猛烈碰撞所产生出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与此同时,锋利无比的长矛更是被挥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不断向着四周横扫而出!伴随着阵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以及不堪入耳的叫骂声,这场突如其来且异常激烈的冲突终于正式爆发开来……而此时此刻,那些原本看起来还算是相对整齐有序的队伍,则在瞬间土崩瓦解,并分裂成了好多个各自为政、相互厮杀扭打的混乱小团体。这种场景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战斗”,倒不如说它更像一场姗姗来迟的大清算更为贴切一些——因为在这里,每一个参战者都是根据其内心深处那道虽然模糊不清但又绝对关乎生死存亡的界限去挥动手中兵器的。 “都别打了!”纳西特猛然喊道。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重石,砸进沸腾的水面。那一瞬间,混乱竟真的迟疑了。挥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怒骂卡在喉咙里,几道尚未收回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纳西特。 纳西特站在那里,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她的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背脊,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不准你们自相残杀。”纳西特大声说道,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锋芒,“我早就听说了我父亲的事。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恨他,因此也恨我——既然如此,我不回去了。”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 “你们带上战利品、押着俘虏,回去吧。”纳西特继续说道,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们可怜的部落不需要再多一场内战。至于我——”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早已做出的决定,郑重地放到所有人面前。“我会就此离开部落,不再是你们的负担。” 贝贾人的内讧被纳西特制止了。那并不是因为仇恨被化解,也不是因为谁真正说服了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再继续砍下去,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怒火像被强行按进沙土里的炭,仍在暗中灼烧,却暂时失去了爆燃的条件。兵器被勉强压低,喘息声粗重而杂乱,几名受伤者被拖到队伍后方,血迹一路拖曳,在地面上留下凌乱而丑陋的线条。 贝贾人的队伍终于动了。没有号令。没有整队。绳索一紧,俘虏被推着向前,脚步踉跄,却没人回头。几名受伤者被粗暴地拖走,血迹在沙地上断断续续,很快被扬起的尘土盖住。有人回望战场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像是怕慢半步,就会被什么留下来。 李漓抬手示意,潘切阿立刻带着一队战士立刻上前,步伐很快,却不急。他们穿过尚未完全散开的贝贾人边缘,停在绳索旁。没有争执。几句低声交谈后,绳结被解开,又重新打上。伊纳娅的侍女和几名男仆被推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站到李漓的队伍这一边。戈拉赫勒已经不在原地。她的护卫分成两组,一组牵着牲口,一组拖着捆扎好的兵器。几匹无人看管的坐骑被牵走时,马鼻喷气,却很快安静下来。护卫的动作简短、利落,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贝贾人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他们此刻只想离开。尘土越扬越高,遮住了队伍的背影。绳索的响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吹过空下来的战场。 李漓看了看纳西特,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纳西特迎着李漓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神情却比先前多了一分近乎孤独的安静。随后,李漓收回视线,抬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命令迅速而低声地传递下去。李漓的队伍没有停留。命令被低声传下去,阵形转向。骑兵外移,步兵护中。伊纳娅被李漓扶着上了队伍中间的马车,她的仆从们紧跟在两侧,脚步仍乱,却已经不再被推着走。铁器与皮革重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短促、稳定。 第649章 灯下他乡(上) 数日后,载着李漓等人的船队终于在亚丁抛锚。那是一座永远醒着的港口。海风裹着盐分与香料的气息,从狭长的海湾一路推上岸来;码头上人声交错,阿拉伯语、索马里语、希腊语与各地口音的阿拉伯语彼此叠加,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帆。桅杆林立,缆绳纵横,驮兽在石板路上踢踏前行,商人们低声计算,水手们高声争吵——这里没有真正的宁静,只有昼夜不停的流转。 李漓下船后不久,便在港口附近的客栈中见到了萨赫拉,也很快与阿涅塞会合。奴隶交易的事情,确实已经办完了。在李漓抵达之前,阿涅塞便按原先的安排,将那批人交割给巴尔吉丝。过程谈不上愉快,却足够顺利——没有反复拉扯的压价,也没有临时生出的变数。听到这个结果时,李漓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李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阿涅赛低声道了一句:“辛苦了。” 阿涅塞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就料到李漓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随即又说道:“对了。我把库泰法特给的介绍信送去给巴尔吉丝女爵了。”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女爵看完信,又把信封好,原样退了回来。她说,你应该亲自带着信去见她,而不是让别人转交——这样,才算有诚意。”阿涅塞说着,将那封被退回的信递给了李漓。 “什么意思?”李漓问。 “我怎么知道。”阿涅塞摊了摊手,语气干脆。 尼乌斯塔在一旁随口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奴隶交易都结束了,你还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巴尔吉丝女爵?” 李漓想了想,如实答道:“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库泰法特的话,你忘了?”阿涅塞轻轻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他说的那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我见过了——确实如此。你真舍得不去一探究竟?” “拉倒吧。”李漓也笑了笑,语气却很平静,“真要是这种人物,库泰法特会这么痛快地放手?” “艾赛德,”伊纳娅淡淡地插话,语气不冷不热,“你这是在暗示我不漂亮吗?别忘了,我可是和库泰法特解除过婚约的人。” “那倒不是。”李漓立刻笑着回应,举手示意投降,然后伸了个懒腰,肩背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随口说道:“不如叫上大家,一起出去找点好吃的吧。难得有心情这么轻松的时候,就当——庆祝伊纳娅重获自由。” “好主意。”阿涅塞立刻附和,“顺便也庆祝我终于把库泰法特的欠款收回来了。” “还有我。”萨赫拉跟着说道,语气难得轻快,“庆祝我重新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我去叫其他人!不管你们庆祝什么,我只关心到底吃什么!”潘切阿爽快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实在的期待,转身便朝后院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 就在这时,尼乌斯塔忽然伸手拉了拉李漓的衣角,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掺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老公,你看——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朝客栈门口努了努嘴。 门帘被掀起,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风尘尚在衣角未散——纳西特,还有戈拉赫勒。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纳西特一进门便看见了李漓等人,眉梢一挑,语气毫不客气。 “真巧啊。”李漓笑着回应,神情放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路跟着我来的?” “跟着你?”纳西特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很帅吗?我们想去哪儿,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他确实挺帅的。”戈拉赫勒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评价。 “戈拉赫勒,少添乱。”纳西特不耐烦地说道,“就算他真帅,人家现在可是带着库莱什家的千金私奔,哪轮得到你惦记。” “一路上夸他长得帅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戈拉赫勒侧目瞥了纳西特一眼,语气淡淡,却意味十足。随后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已经握紧弯刀刀柄、明显绷起神经的蓓赫纳兹,“让一让。这店又不是你们开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住店。” 蓓赫纳兹指节发白,刀柄几乎要出鞘。李漓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笑,示意无妨。一行人默契地向过道一侧退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纳西特和戈拉赫勒从李漓等人的身旁走过,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声响清脆而短促,径直朝客栈前厅的柜台走去。空气里那点尚未散去的轻松,也随之多出了一丝微妙而克制的紧绷。 这时,潘切阿已经把其他人都叫了出来,一行人陆续汇集到客栈前厅,原本略显局促的空间顿时热闹了几分。 “老公……”伊什塔尔走在李漓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忍不住朝门口的方向瞥去,“纳西特和戈拉赫勒,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漓还没来得及回答,凯阿瑟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得近乎无忧:“管她们做什么?这里可是亚丁城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哪轮得到谁乱来。”她说着,毫不掩饰地揉了揉肚子,“再说了,先去找点好吃的吧——我可是真的饿了。” 这话像是一记松弛的锤子,把方才那点暗暗绷紧的气氛敲散了。众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纠缠什么,顺势推门而出。阳光与港口的喧哗迎面扑来,亚丁城的街道在他们脚下展开,带着油脂、香料与海风混合的气味——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被即将入口的热食牵走了。 李漓一行人走进了亚丁城内港一带,在一条靠近码头、终日弥漫着鱼腥与香料气味的小巷里坐下。这里的石墙被海风与盐分磨得发白,拱形檐下垂着旧帆布,遮不住正午的光,只能勉强挡住热浪。 这家小餐馆叫班达尔。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着几口厚陶锅,锅底的火常年不熄。店里主打的是香料炖鱼——当天从港里卸下的鲜鱼,去鳞剖腹,抹上盐和孜然、胡椒,再加一点酸橙汁或枣醋,慢火炖到鱼肉松软、汤色浓浊。空气里满是热油、海水与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胃口大开。 “我更想吃驼峰!”潘切阿一坐下就嚷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回味,“自从在库泰法特那个庄园吃过一次,我就对那东西念念不忘!” “没有!”餐馆老板直截了当回答道,“那些东西,我这种小店怎么会有!” “别挑食噢。”凯阿瑟斜了潘切阿一眼,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爱吃不吃。库泰法特是富人——我们老公虽然老婆比他多,可钱可没他多。” 这话一出口,餐馆里立刻多了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李漓轻咳了一声,神情难得有些尴尬,既不好接话,也不好反驳。伊纳娅第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这里有鲜鱼!”纳贝亚拉兴奋地喊着,像是救场一般。话音未落,她人就站起身,凑到摊前,指尖在木盆边缘点来点去,认真地挑选着还在反光的鱼鳞。 “人多,多选几条。”阿涅塞跟着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爽快,“吃我的。放心点菜,只要能吃完就行。” “那我要烤羊排。”伊什塔尔立刻接上,像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口。 “我怀念烤玉米了……”特约娜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锅里的沸腾声盖过去。 “我想吃土豆。”雅达茨也不假思索地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却不自觉慢了半拍。 这两句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其他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神情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那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瞬没来由的乡愁,被不小心说出了口。李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了看蓓赫纳兹,又看了看托戈拉。 “你俩别捣乱。”尼乌斯塔立刻开口,语气不重,却足够干脆利落,“今天让大家开开心心吃顿好吃的,别把那边的事翻出来。” 尼乌斯塔这一句,像是轻轻把刚刚冒头的情绪按回水面之下。陶锅里的汤正咕嘟作响,热气翻涌,香味越发浓烈。桌上的人也顺势收回心思,把注意力重新交回到眼前这顿热腾腾、真实而踏实的饭上。 李漓的随行家眷分坐成四大桌,每一桌都挤得满满当当,肩挨着肩,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粗糙的木桌被推到极限,长凳上坐不下的人干脆半侧着身子凑过来,说话时得贴着耳朵,笑声与交谈声在狭小的店里层层叠起。 不多时,餐馆里便彻底拥挤起来,再也塞不进新的客人。后来者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眼,只能摇头离开。店老板却乐得合不拢嘴——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再好不过。阿涅塞点菜时从不犹豫,报出的菜名一个接一个,既不讨价还价,也不吝啬分量,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火势被添旺,陶锅重新架稳。很快,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热气裹着浓重的香料味在屋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木盘与陶碗一只只落在桌上,汤汁晃动,油光闪烁。食物的香味迅速压过了人声,也压过了港口传来的喧哗——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摆在眼前的菜肴牢牢抓住了。 “老板,有酒吗?”阿涅塞抬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试探。 “酒?”餐馆老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我们可是天方教徒,店里概不卖酒。”话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却偏偏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我这斜对面有个卖‘果汁’的小铺子。呵呵,城里来往的客商,一半都都不是天方教徒,这种‘果汁’,总归是能买到的。”说罢,餐馆老板朝大门左侧努了努嘴,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被问过无数次。 李漓听懂了,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我去买‘果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对他这说走就走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也没人拦他。李漓穿过街道,很快找到了那间小铺。门面不大,墙边靠着几只沉重的木桶,地上零散摆着几只陶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酸却温润的酒香。 “来两罐好酒——不,‘发酵的果汁’。”李漓跨进门槛,语气故作严肃,又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他把掌心里的一把铜币摊在柜台上,“我没带器皿,罐子一并卖给我吧。” 酒铺老板只扫了一眼,便顺手挑走了几枚铜币,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是对面那家餐馆的客人吧?罐子算我借你的,喝完搁那儿就行,明天我自个儿去收。出门在外,图个方便。”说话的工夫,酒铺老板已经抄起一柄长柄木勺,从木桶里舀起那颜色深沉、气味醇厚的液体,手腕一转,稳稳地灌进陶罐里。酒液撞在罐壁上,发出低沉而饱满的声响,仿佛在替这顿姗姗来迟的畅饮,提前应了一声。 李漓抱着两个陶罐,正要往酒铺门外走去。就在这时,街上传来几道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是汉语。 “郭爵爷,我们今天又碰了鼻子。”一个带着明显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低声说道,语调压抑,“依在下看,这事儿,恐怕已经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了。” “郭爵爷,”另一个年轻男子接话,吴语口音藏也藏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依下官看,咱们干脆别管王元启那阉贼了!咱们继续前行便是。只要多搞些象牙、犀角回去,官家未必会追究——” “说得没错。本来,那桩大事,官家也没抱多大指望,细作从契丹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向来没多少是真的。官家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让朝廷里那帮老古董闭嘴,好拨些银两出来,让我们采买点奇物回京罢了。”又一个年轻人插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算真把王元启弄丢了,得罪了那阉贼的干爹童贯,又能如何?蔡相国他们,能把你这世卿世禄的皇亲贵胄怎么样?郭爵爷你可是先皇的表弟,皇城司副提举这个位置,总归动不了你。”他语气一转,反而轻松起来:“大不了回去之后,我也别升官了,回殿前直继续当我的押班校尉;林景行大可以回明州做他的阔少爷,何必非要在市舶司里当这个干办公事,受这份罪?” “赵烈!你这厮又犯混!”先前被称作郭爵爷的人冷声打断,语气骤然转硬,“你别以为自己是宗亲,就真不忌惮蔡贼和阉党;林景行家里有钱,丢了官日子照样过得无伤筋骨。可就算我们真这么空手折返,各自都有安生的路子——那苏娘子呢?”老者目光一沉,话锋直指要害:“难道,要让她回教坊司去吗?人家可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趟公干上,盼着立点功劳,好脱了那身贱籍!” 说到这里,老者的语气明显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重:“象牙、犀角究竟产自何处,到现在都没摸清。如今倒好——监军的内使丢了,我们这些人却一个不少。就这么回去,能不引起官家的猜疑吗?一旦官家起了疑心,我们这些人的后半辈子,恐怕就得去陇上,每天都去跟党项贼秃厮杀玩命了。” “大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惶恐与自责,“都怪苏宜。那日没能阻止王公公当街把玩、显摆罗盘和日燧……请大人责罚。”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日先去沽点酒,解解乏。明日再想法子。” “各位大人,”那名带着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适时开口,拱了拱手,“酒馆我就不去了。我回商号等诸位。”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没入人群。 李漓下意识抬头望去。街口立着四名震旦人——三男一女。衣着并不华贵,也谈不上张扬,却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很直,宽袖深衣洗得极净,袖口不起一丝毛边。他走路时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目光扫视街市时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多年居中枢、见惯风浪后的从容与老成。老者身侧,是一名壮年武夫。体格高大,肩背宽阔,衣料明显比旁人厚实,腰间革带勒得很紧,行走时步伐略重,却并不拖沓。再往后半步,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衣料最是讲究,却刻意选了素色。袖口窄而利落,指节白净修长,走动时衣摆几乎不晃。而唯一的女子走在最外侧。她年纪尚轻,容貌明艳,却不见半分张扬。衣饰剪裁极好,线条贴身而克制,首饰不多,却件件精巧;妆容干净,眉眼却偏偏多了一分柔软之外的从容。 身处异国他乡,这几人显然放松了警惕,直接用汉语交谈起来,言辞里甚至带着几分国内绝不敢出口的禁忌话题,也未刻意压低声音。那种“反正此地无人能懂”的松弛,在他们身上几乎写在脸上。 就在这时,那名叫赵烈的武夫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李漓脸上,仅仅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神色微微一震。脚步随之顿住,连带着衣摆也停了下来。紧接着,其余三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老者的眉梢轻轻一抬,中年武夫的肩背下意识绷紧,女子则微微侧过身,将步子收住。四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街口。 赵烈先一步走上前来,收起了方才行走间那点不自觉流露的锋芒,郑重行了一礼。他开口时,用的是一口浓得化不开的河南腔汉语,语气却拿捏得极稳,既不冒进,也不显卑下——显然出身行伍,却受过严整规矩的约束。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住。 李漓看了赵烈一眼,心中权衡片刻,随即将怀中抱着的那两瓶酒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弯下腰来,对着面前的赵烈行了一个标准而又优雅的礼节。他的动作显得十分从容和淡定,没有丝毫匆忙之感;同时,这个行礼的举动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奔放、过分亲昵,也不至于给人一种冷漠疏远、难以接近的感觉。李漓不会说河南话,只用一口字正腔圆、略显生硬的官话作答。这一点,反倒让赵烈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北朝人?”赵烈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 “世居化外的震旦人。”李漓平静答道,“既不是宋人,也不是辽人、夏人。” 李漓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并无半分慌乱。他不惧眼前这几个人——蓓赫纳兹、凯阿瑟等人就在不远处的餐馆里,只要街面稍有异动,那些女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抄起武器冲出来。真动起手来,眼前这四个人,未必讨得了便宜。就在气氛将要绷紧之际,一个清冷而克制的声音插了进来。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0章 灯下他乡(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场面都变得异常紧张和微妙起来。然而,苏宜竟然迈出了坚定的一步,朝着李漓缓缓走去,当她走到离李漓仅有三尺之遥时,苏宜停下脚步,然后以一种优雅而庄重的姿态向李漓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震旦礼节,“这位公子,敢问您是侨居本地,还是途经此处?” “路过。”李漓答得极稳,几乎没有犹豫,“做点生意的买卖人。” “那……”苏宜略一迟疑,像是在权衡分寸,却仍旧把话问了下去,“公子可有熟识的本地地方官?” 李漓没有立刻作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几人身上掠过,心中已迅速盘算清楚——这些人,身份几乎不必再猜,绝非寻常行商。若此刻结下一点善缘,将来真踏足震旦,未必不是一条可用的线索。更何况,从方才那番谈话里,他已听得明白:这几人,多半正是宋廷派出来的。 于是,李漓抬起头,语气依旧谦和,却比先前多了一分不容轻视的笃定:“谈不上熟识。不过——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倒也不算难事。”说罢,李漓略微侧头,像是这时才察觉到几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几位……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烈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尚未散尽的戒备。他沉声反问:“我们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李漓轻轻一笑,连忙摆手,态度坦率得近乎无害,“不敢,不敢。几位口音重,说得又快。”李漓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我这支族人久居海外数代,对中原话早已生疏,方才也只听出个大概,却未能真正听明白。”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此生,头一次遇见中原人。” 随着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般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又仿佛在那根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琴弦上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对面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原本紧蹙着眉头、眼神充满戒备和敌意,但现在这种紧张感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显地放松了一些。虽然那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警惕并没有彻底消散,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锐利如刀,而是变得柔和许多。 年纪最长的那位老者向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朝李漓微微拱手,举止稳重而含蓄。“老朽郭衍,字允之,在市舶司挂了个虚职寄禄官的名头,说是官,其实还是个生意人。”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淡笑,“此行本是为了寻找象牙、犀角的产地,便随着几支大食商队一路南下,辗转至此。可惜风土虽异,货源却始终未见踪影。” 郭衍抬手示意身旁几人:“这两位是我的伙计,赵烈,字伯毅;林仰,字景行。”又稍稍侧身,让出一位站在自己后侧的年轻女子,“这是我的经纪,也是我的义女,苏宜。” 赵烈与林仰同时拱手,动作干脆利落;苏宜则略略欠身,神色温和,却不失端正。 “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郭衍问道。 “在下李漓,字书清,世居泰西数代。”李漓回以一礼,语气谦和,“今日能在此地遇到诸位,实在难得。既然有缘,不如这样——我就在对面那家馆子用饭,各位若不嫌弃,一起坐坐?方才苏姑娘提到的事,也正好坐下来,边吃边聊。” 郭衍略一沉吟,目光在同伴间游移了一下,见几人皆未露出反对之色,便点头应下:“既如此,那就叨扰了。” 李漓当即引路,带着郭衍一行返回餐馆。 几人一踏入厅中,原本热闹的声响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异乡见同乡,本就稀罕,更何况还是这般装束、这般气度。 “老公!”尼乌斯塔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兴奋,“终于看到和你长得差不多的人了!”这话一出,桌边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苏宜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尼乌斯塔脸上停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这位姑娘……会说震旦官话?” “我也会。”凯阿瑟立刻接过话,笑得坦然又明亮,“我们好些人都会一些。都是老公教我们的。” 李漓顺势笑着介绍,语气随和而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交代的大事:“这些,都是在下的妻妾。”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语调轻松,没有半点炫示之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平日里闲下来,便教她们说几句震旦话。这样在家中说话,也好轻松自在些。”说完,李漓又侧过身,朝女眷们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几位,是我在此地遇到的故国人。劳烦大家,给腾个座吧。” “故国人……”苏宜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慢慢放稳。她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疑惑,又隐约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亲近。她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仿佛那点细小的情绪并不值得被旁人察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方才忘了说明。”李漓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笑意却仍在,“我祖上是五代时避乱西行的。于我而言,只要是震旦人,不论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算是故国人。” 这话说得并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至于老祖宗唐庄宗、兴教门旧案、沙陀人,那些敏感词汇被李漓稳稳地压在了话外,既无必要,也不值得在此提起。 郭衍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样说来,李公子倒确实算得上中土旧人了。”他略微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世居海外,还能把这些分得这样清楚,也难得。” 桌边随即响起一阵细碎而克制的动静。有人起身,有人挪动凳脚,木头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却并不显杂乱。女眷们配合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间带着一种久居行旅之人的默契。 阿涅赛一边让座,一边忍不住又看了苏宜几眼,目光里是画家特有的审视与赞叹。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这位姑娘真漂亮。我原本还以为,震旦的女人都长得和祖尔菲亚那般爽朗健壮呢。” 李漓失笑,顺口接道:“锦蛮婆那熊腰虎背的形象,怎能代表震旦女子?” 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带着点不经意的护短。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原本还残留在桌边的拘谨,被这句话轻轻推散了。 郭衍不再客套,在众人让出的位子上坐下,衣袖理得一丝不乱。赵烈、林安与苏宜也依次落座,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肩背不再像先前那样绷紧。 酒壶被放在桌上,壶身微凉。李漓亲自执壶斟酒,酒液沿着壶口倾泻而出,清亮的色泽在杯中荡开,酒香随之弥漫,混着饭菜的热气,在桌边缓缓铺开。很快,杯盏在桌面上来回推送,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将酒添满。 谈笑声如潮水般再度汹涌而起。有人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在行商途中所见到的种种新奇事物;有人则津津乐道于一路上领略过的各地独特风土人情;还有人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带有家乡味道的方言土语来。这嘈杂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虽不似交响乐那般整齐划一,但却又奇妙无比地融合成一种别样的和谐氛围。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总是让人感到压抑和棘手的话题: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魂牵梦绕的旧日故国、充满风险挑战的商业活动以及漫长艰辛的旅程……都像是被那浓郁醇厚的美酒香气和腾腾上升的滚滚热浪给逐渐化解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这一刹那,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身处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域他乡,反倒像是暂时穿越时空,一同回到了那个能够让大家卸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坐下畅饮一番的温馨之地。 酒过三巡,杯中尚留着余温,桌上的热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原本松散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话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正,从闲谈与见闻,慢慢转向了更为要紧的所在。郭衍放下酒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足以引人注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寻一个稳妥的开头。他略作停顿,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老成世故的从容。 “老朽此行,其实也不只是为了做买卖。”他轻咳一声,背脊微微挺直,神情随之变得郑重起来,“当今我朝国泰民安,物产丰盛,圣上仁德宽厚,在国都开封,于汴河两岸广修园林,与民同乐。老朽这一路南来西往,名义上是经商行走,实则也肩负着一桩采买奇珍异宝的公干。”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字字句句都站在堂皇正大的立场上。那些本该惹人非议的花石纲这种事,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包裹进“与民同乐”与“采买珍玩”的外衣之中,不但消解了锋芒,反倒显得顺理成章、理直气壮。 李漓听在耳中,心里自是明白这番说辞的分量,却并未露出分毫异色。他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微微点头,神情平静,语气也显得随意,仿佛不过是在顺着话头闲聊:“据在下所知,自此往西南去,有一片大洲,土广人稠,民多黑肤。象牙、犀角,便出自那里。” 郭衍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亮色,像是被李漓的话点燃了某种希望,然而那光亮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压了下去。他缓缓叹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塌下来,仿佛那口气里装着一路行来的疲惫与无奈,“随我们同行的,其实还有一位内侍省的走马承受——王元启,王公公。”他说这话时,语调刻意放得平稳,却仍难掩其中的迟疑,“只是初到此地那一日,也就是大半个月前吧,他一时兴起,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国威,便在街市上向本地百姓展示司南罗盘和日燧。” 话说到这里,郭衍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牵出一抹苦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事后回望的无奈:“哪知此地民风迥异。那两样东西,在他们眼里却成了妖异之物。有人暗中去报了官,片刻之后,官差赶到当场将人拿下,说他散播巫蛊邪术。”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瞬,才继续说道:“此地官府,对我朝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心中并不以为然。我们前后几次递话、托人、交涉,全都被推挡了回来。近来更是听说,他们已经择了日子,要处决王公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桌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酒香仍在,杯盏却无人再动,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收紧了几分。 “这事……”郭衍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终于显露出几分无法掩饰的焦虑,“倒是真把老朽难住了。若是真丢了这位内侍黄门,我们这些人,回去又该如何向上头交代?” 李漓听到这里,心中已然理清了来龙去脉。那位王太监,多半是自恃见多识广,又习惯了被人奉承,偏偏在这等地方卖弄天朝器物,自取其祸。李漓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却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他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沉稳,像是早已习惯面对这种因轻率而起的祸端。 “郭老伯,”李漓开口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明日我便去找人,托一托人情,看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你们不妨把落脚的住址留下,若有了消息,我也好派人去通报。我们就住在码头附近的卡恩客栈,就是码头附近的那家最大的客栈。” 郭衍闻言,神情明显一松,当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他的态度比先前真切得多,几乎不加掩饰:“那就先行谢过书清小兄弟了。我们暂住在城里的巴赫拉姆丁商号,若有劳烦之处,还望不吝指点。” 话说到这里,正事便算是暂告一段落。桌上那层无形的紧绷悄然散去,像被酒气一点点蒸开。有人重新举杯,有人夹菜劝酒,笑声又渐渐回到席间,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克制与分寸。话题也随之松散开来,从生意转到见闻,从见闻又落回旅途的琐碎,彼此不再深究,只求这一刻的顺畅与安稳。 夜色渐深,馆中灯火一盏盏暗下,窗外的喧哗也慢慢退去。待到酒尽人散,众人方才起身告辞,各自拱手道别,脚步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异乡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潮湿与微凉,他们便这样回到各自的去处,融入那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异乡夜色之中。 夜已深透,卡恩客栈的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市残余的喧哗。灯火沿着回廊一盏盏亮起,昏黄而稳定,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行来,谁都没有再提酒席上的事,直到进了房间,门扉合拢,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才慢慢松动。 “艾赛德,”伊纳娅先开了口,语气并不急,却带着审慎的分量,“你真的要管这件闲事吗?就因为他们都是震旦人?” 李漓解下外袍,随手挂在椅背上,动作从容。“我确实打算去找巴尔吉丝女爵。”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那几个人身边带着内侍宦官,来头绝不会小。若是我替他们解了这个大麻烦,他们势必要记在心里。” 李漓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更为现实:“他们终究是要回震旦的。哪一天,我们真的踏上那片土地,那边若有现成的人脉,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阿涅赛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微微侧开,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画家特有的揶揄与不怀好意的兴味,语气半真半假地拖长了尾音:“你果真是这么想的?该不会是——看上那个苏姑娘了吧?” 话音刚落,蓓赫纳兹立刻跟着冷不丁地补了一刀,语气干脆又直接,像是在确认某个不言自明的结论:“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两道目光一齐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调笑。李漓终于抬了抬眼,却只扫了她们一眼,随即又把视线收了回去,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与懒得解释:“你们别瞎扯。”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这话题被继续放大,“我还没闲到那种地步。” 伊纳娅却没有笑。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抬起头,神情反倒变得坚定起来:“艾赛德,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巴尔吉丝是老朋友。”这话一出,屋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我陪你一起去。”伊纳娅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散播巫蛊这种罪名,在这里可不是小事。库泰法特给你的那封推荐信,分量未必够用。但我不一样——巴尔吉丝还欠我一个大人情。” 李漓挑了挑眉,露出一点真切的好奇:“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情,才能让她如此难以拒绝?” 伊纳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灯影里停留了一瞬,像是回到了某个并不轻松的时刻,随后才开口:“她原本要被嫁给一个老瞎子。是我求了我父亲,用库莱什家族的威望,亲自出面,说服了她的外祖母——阿瓦女王,放弃了那次联姻。” “天呐。”李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理解的愤懑,“你们这里的贵族女子,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拿去嫁给老头?”话一出口,李漓又很快冷静下来,转而皱眉看向伊纳娅:“可你如今还在逃亡。这时候抛头露面,真的合适吗?” “我叔叔那边,未必想得到我会来这里。”伊纳娅语气笃定,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我们办完事就走。即便家族日后知道我曾到过此地,又能怎么样?” 伊纳娅看着李漓,眼神清醒而决绝。 李漓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 屋外夜风掠过窗棂,灯火微微摇晃。决定已下,这一夜,便不再只是异乡的暂歇之所,而是通向下一步棋局的起点。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1章 葡萄架下(上) 李漓与伊纳娅踏入亚丁城时,天色正被午后的热浪一寸寸抬高。阳光并不刺目,却沉甸甸地压在街道上。海风自港湾深处涌来,却未带来半分清凉,反倒裹挟着盐分、焦木与香料的气味,浓而不散,像一层无形却黏稠的薄纱,覆在城中每一条巷道与屋脊之上,使人呼吸时都不免放慢几分。巴尔吉丝女爵的府邸并不坐落在最喧嚣的港区。它向城内退开了一段距离,依着一处微微抬高的地势而建,既避开了码头昼夜不息的嘈杂,又保留着俯瞰港湾的便利,位置本身便透着一股谨慎而清醒的分寸。 府邸的大门半掩着。两名门卫分立左右,护甲整洁却毫不浮华,金属边缘因长期使用而略显黯淡,腰间佩刀垂落得恰到好处。两人神情克制而警觉,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始终牢牢掌控着门前的一切动静。李漓上前,将库泰法特为他准备的介绍信递出。门卫接过后迅速入内通报,未让人久候,片刻便折返而出,大门随之完全开启。 李漓与伊纳娅穿过前庭,步入内院一侧的会客厅。厅内空间开阔,却绝不空旷。穹顶的高度被控制得极为精准——既不压迫来客,也不刻意彰显主人的气势,只给人一种稳固、封闭而可靠的感觉。墙上悬着数幅织毯,纹样简洁,多为几何线条与抽象花叶,色调深沉内敛,仿佛将外头刺目的光与躁动一并吸纳其中。高窗上覆着半透明的帘布,阳光被细细筛过,只留下均匀而温和的亮度,在地面与墙壁间静静铺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熏香,气味并不张扬,却足以压下港口带来的盐腥与杂味,使这片空间与城外形成清晰的分界。侍从示意二人稍候,行礼后悄然退下。脚步声消失的瞬间,会客厅随之沉入一种被刻意保留下来的安静——不空、不冷,却足以让人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在被耐心地衡量与等待。 李漓隐约察觉到屏风之后,似乎有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那并非急切或失礼的窥探,更像一种安静而持续的衡量。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试图上前探究,只是保持着原来的站姿,脊背放松而不松懈,仿佛心中早已明白——这样的审视,本就是进入这座府邸所必经的一道程序。若有人要看,他便让对方看个清楚。 时间在会客厅里被刻意拉长。熏香的气味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高窗投下的光影缓慢移动,却几乎难以察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侧后方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阵脚步声沿着长廊传来,节奏从容而分明。 巴尔吉丝女爵在两名年轻女子的陪同下,自会客厅侧后的长廊尽头缓步而来。她并未急于现身,步伐稳定而克制,像是让来客在真正相见之前,先听见她的到来。 走在中间的,正是巴尔吉丝。她身量修长而不显单薄,肩背舒展,步伐稳健从容,像是早已习惯在众目之下行走,却既不迎合目光,也不回避注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不张扬,却无法被忽略。深海蓝色的长袍随行走在光影中泛起内敛的暗纹,如水下缓慢流动的潮汐;腰间一条嵌银的窄带收束线条,使身形显得干净而利落,没有半分炫示。她的头发未完全遮起,仅以薄纱与简洁的金属饰物固定,乌黑的发丝自然垂落在肩后,克制中带着从容,恰好停在礼仪与自由的边界。她的美并不取柔媚之态——眉眼清晰,目光明亮而直接,与人对视时不闪不避;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随时准备质疑世界,却并不拒绝置身其中。这不是需要解释的美,而是一出现,便自然占据视线的存在。 令人意外的是,走在巴尔吉丝女爵左右两侧的,并非寻常侍从,而是纳西特与戈拉赫勒。两人分列其侧,位置自然却分量十足,显然并非临时点缀。这一刻,李漓心中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 巴尔吉丝尚未走近,便已远远抬起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原以为,只有我这种不服管教的女人才会拒婚,伊纳娅,没想到你也会拒婚——而且还是用这种,连我都不敢设想的暴力方式。” 伊纳娅先是一愣,抬手轻轻扶了扶鬓角,语气平缓而诚实:“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话音未落,伊纳娅已自然地迎了上去,巴尔吉丝三两步便到了她面前,几乎没有停顿,伸手扣住伊纳娅的手腕。动作干脆,却不生硬,带着一种不需确认的亲昵,仿佛岁月从未真正横亘在她们之间。两人并肩站定,低声交谈,语句短促而熟稔: “来了亚丁,也不直接来找我?我都准备派人去请你了。”、“我这不是在逃亡吗。”、“真羡慕你的勇气。”、“主要还是靠他,勇敢又机智。”、“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你的气色才叫好,有什么秘方?也该分享一下。” 随之,笑意在伊纳娅已和巴尔吉丝之间重新流转起来,轻松而熟稔,像是旧日的默契被拂去尘土,再次露出原本的光泽。伊纳娅这才侧过身来,目光在纳西特与戈拉赫勒身上停了一瞬,显然还没完全理清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重合,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消化的困惑,声音却仍旧克制而温和,“她们……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你一样啊。”巴尔吉丝松开伊纳娅的手,语气轻快得近乎理所当然,“她们也是我的好姐妹。认识很多年的那种。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吧?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省得显得生分。” 巴尔吉丝略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细节,唇角的笑意随之加深,“她们来找我,是想兜售你的嫁妆,还有那支迎亲队伍里活下来的那些人。”她说到这里,语调轻松得几乎像在谈一桩日常买卖,“这些我已经全部买下来了。不过那些奴隶是替我外祖母买的,一个都不能还给你。如今我们最需要的,正是能用得上的劳动力——织坊、仓库、香料作坊,哪一处都缺人。我外祖母还指望着把亚丁搞成世界着名的大港呢!” 随即,巴尔吉丝又笑了起来,语锋一转,重新回到更轻松的调子上,“至于你的那些首饰嘛,倒是真的华贵得很,果然是库莱什家族的手笔。想来你自己也还没怎么用过吧?”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要是喜欢,回头挑几件走,就当我送你的——感激你这位穆圣人的嫡传后人,给我们这些天方教的贵族女子,树立了一个‘暴力抗婚’的好榜样。” 伊纳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摇头,“算了吧!那桩婚事到现在还让我心有余悸,我可不想再留什么念想。你自己留着,比我合适。” “果然,”戈拉赫勒顺势插话,笑得毫不掩饰,“我们送来的这些嫁妆,来得真是时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巴尔吉丝一眼,又补了一句:“你看,这不马上就派上用场了?” 话音未落,巴尔吉丝的神情明显一滞。那点从容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脸颊却已悄然泛起一层红晕,像是被人不动声色地揭开了心思,却又无从反驳,只好暂且认下这一击。 就在这时,李漓终于开口,朝纳西特和戈拉赫勒抬了抬手,神情放松,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老地方重逢,“你们二位好啊,真是巧。” 纳西特与戈拉赫勒也朝李漓挥了挥手。她们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李漓随即转向巴尔吉丝,收敛了笑意,郑重地躬身行礼。“巴尔吉丝女爵,我是艾赛德·阿里维德。伊纳娅的情人,也是库泰法特的兄弟。感谢你的接见。” 巴尔吉丝上下打量了李漓一眼,目光坦率而不失分寸,随即笑了起来,却并未立刻回应李漓,而是转头看向伊纳娅,她带着几分戏谑说道,““伊纳娅,这种事你都能陪着他一起来,我可真是佩服你。” “啊?”伊纳娅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在巴尔吉丝与李漓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 这时,一旁的纳西特和戈拉赫勒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我可以作证。”戈拉赫勒笑得爽朗,直接接过话头,“他这个人,确实不错。做情人怎么样,我不好说,但至少——”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是个值得深交的兄弟。”她说完,又故意侧头看向纳西特,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调侃,“可惜啊,纳西特。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他却对你无心,还偏偏跑到到你的巴尔吉丝姐姐这里来了。” “我哪有对他念念不忘!”纳西特立刻反驳,语气快得有些刻意,“没有的事!”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否认得太急,又补了一句,语调放缓下来:“不过,他的人品确实还行。至少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这一点,我承认。” 李漓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微微摊了摊手,“不好意思,诸位,我有点没听明白——你们这是在说我吗?” 巴尔吉丝手指尖轻轻一转,随手便将库泰法特的介绍信递到伊纳娅面前,“你自己看吧。”她语气随意,却明显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伊纳娅接过信,只扫了几眼,眉头便微微一紧,随即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库泰法特这家伙!”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既有恼火,也有几分熟悉到近乎无奈的纵容。但这点情绪转瞬即逝。她很快抬起头,表情重新变得从容,语气半真半假,甚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不过嘛……那小子倒也没骗人。至于怎么决定,你们自己商量,我并不介意和你做个亲上加亲的姐妹。”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李漓终于忍不住开口,目光在伊纳娅与巴尔吉丝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 伊纳娅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艾赛德,我看,我们还是先把正事和巴尔吉丝说了吧。”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干脆,“至于信里提的那件事——你可以自己留下来,慢慢和她谈。到那时候,我就不掺和了。” 李漓对库泰法特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依旧一头雾水。但李漓清楚,眼下最紧要的并不是这件暧昧不明的事,而是王元启的生死。于是李漓收敛了方才的笑意,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而克制,把王元启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向巴尔吉丝讲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细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尔吉丝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等李漓说完,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权衡利弊。随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晰而笃定,“阿里维德,你的请求,并不难办。我可以去见本地的两位官员——阿比·马苏德·本·卡拉姆,还有他的侄子,祖莱伊·本·阿巴斯。只要我出面说一句话,原本要处决的判决,就可以改掉。而且,正逢王朝有喜事,完全可以作为赦免死囚的合理理由,毕竟这种散播巫术的罪行,背后又没有咬着不放的苦主。” 巴尔吉丝继续说道,语调不急不缓,“先在广场上象征性地抽几鞭子,算作惩戒,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随后改判为罚作奴隶。之后,我会把人转赠给你。”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女爵。”李漓立刻起身,郑重地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将此事视作一次明确而体面的了结。 “好了,”巴尔吉丝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你提出的额外要求,我已经应允了。接下来——请你进入今天的主题吧。” “进入主题?”李漓微微一怔,显然还未完全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他随即转头看向伊纳娅,神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伊纳娅,”李漓说道,语气放缓下来,像是在替场面收尾,“今天的主题,不就是你和你的好姐妹叙旧吗?不如你留下,多坐一会儿?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告辞。” “慢着,阿里维德。”巴尔吉丝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的步伐,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在温和地纠正一个过于天真的误会。 “你这是什么意思?别高兴得太早。”巴尔吉丝语调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耐心,“这世上,可没有一句‘谢谢’,就能把事情了结。” 巴尔吉丝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稳稳不移,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意识到问题的真正位置,“接下来——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李漓也笑了。那笑容坦荡而清醒,显然并不打算继续装糊涂。“就这么说声谢谢就离开,确实,是我唐突了。”李漓说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推诿,“那你看,我应该给多少钱?按十个奴隶的价钱,可以吗?” “呵。”巴尔吉丝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轻快,却并不亲近,语调里几乎不掩饰那点嫌弃,“我要你一把金币做什么?”她笑得越轻松,眼底那一丝被刻意压住的不悦,反倒越发清晰——那不是被冒犯,而是被低估。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李漓顺势接话,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已经默认:这才是真正的谈判起点。 “阿里维德,”巴尔吉丝站起身来,语调仍然平稳,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冷意,“你真的打算把阉人那件事说完,就这么走了?” 巴尔吉丝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短暂而直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说——当你见到我本人之后,你忽然改变了主意?” 巴尔吉丝没有等待回答,反而像是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唇角微微扬起,“不如这样吧。你就在这里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把你的决定告诉我。” 说到这里,巴尔吉丝转身伸手,拉住了伊纳娅,又顺势将纳西特一并拽到身旁,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一幕早已排演过无数次。临走前,她回头瞥了戈拉赫勒一眼,语调重新变得轻快,却没有给人插话的余地,“走了,我们一起去花园里的葡萄架下喝茶。” 李漓站在原地,心中掠过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想怎么样。但李漓也很清楚,此刻不能一走了之。毕竟,王元启的事已经基本谈妥,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该以何种方式作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答谢。李漓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2章 葡萄架下(下) 四个女人一同走出了会客厅。裙摆掠过厚实的地毯,布料摩擦的细响很快被长廊吞没,只在空气中留下尚未散尽的笑意,与熏香缓慢冷却后的余温。伊纳娅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她勉强牵起一个笑容,像是在为一场并非由她主导的局面致歉,随即转身离去。门扉合上,会客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李漓一个人,站在原地。 花园里,葡萄藤沿着木架向上攀爬,叶影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光斑落在石地上,明暗交错。四个女人围坐在一张矮桌前,茶水刚被斟满,热气袅袅升起,却并未让气氛随之松动。 “看来,他并不知道库泰法特在信里写了什么。”伊纳娅率先开口,语气里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她抬眼看向巴尔吉丝,眉心微蹙,“你该不会……真的把库泰法特的话当真了吧?” “怎么能不当真?”巴尔吉丝几乎没有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来之前,纳西特和戈拉赫勒就已经把他的事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库泰法特的信里,又把他说得如此周全。”她端起茶盏,却并未立刻入口,目光沉静而专注,“更何况——他竟然能为了自己心仪的女人,不惜正面去碰库莱什家族。” 巴尔吉丝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而且,还真被他做成了。这种既有胆识、又有本事的男人,这世上还能有几个?” 巴尔吉丝意味深长地看了伊纳娅一眼,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精准得让人无法回避,“再说了,就连你这样高傲的人,居然也肯留在他身边,甘愿做他的情人——他若没有过人之处,你会这么做吗?” 话音落下,巴尔吉丝轻轻一笑,像是在终于卸下某种遮掩,“说实话,刚才我在屏风后,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顺眼。” “呵,那可真是稀罕了。”戈拉赫勒笑着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了然,“终于出现了一个,能让巴尔吉丝女爵殿下看得上的人。” “巴尔吉丝,如果你只是希望他的才能,能帮你发展领地的话,”伊纳娅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更理性的轨道上,语气刻意放缓,“其实,也并不一定非要成亲——” “不。”巴尔吉丝打断了伊纳娅,语气罕见地郑重,几乎没有留下回旋的余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领地。”巴尔吉丝直视着伊纳娅,神情清醒而坦然,“国家也好,王朝也罢,那是我外祖母的东西,又不是我的。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拿去替别人守着这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真切。“我想要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一股淡淡的茶香从茶壶中飘出,像一条轻柔的丝带般在空中盘旋、缠绕着。它慢慢地扩散开来,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那股清新宜人的香气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人感到一种宁静和放松。坐在桌旁的几个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氛围之中,静静地品味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惬意。 “我向往那种在路上的日子——不是巡视,不是征税,而是真正地去看世界。”巴尔吉丝轻声说道,“我希望有一个可靠、负责的人,能带着我走过不同的土地,而不是让我一辈子被锁在这里,披着贵族的外衣,做一个高级农奴。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 “可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伊纳娅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既有无奈,也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护短,“你干嘛非盯上我家的?” “喂,伊纳娅,你这话可得说清楚了——”巴尔吉丝立刻笑了出来,那笑意终于冲淡了方才的认真,变得明亮而轻快,“人可是你亲自送到我面前的。他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封正儿八经的说媒信,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又不是我跑到街上把人抓回来的。” 巴尔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算盘,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了。这次要是把这么好的男人放走了,上哪儿再找更合适的?” “巴尔吉丝,我倒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戈拉赫勒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而笃定,“而他原本不知情,他大概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过一会儿,我来想办法替你们撮合一下——谈判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那可太好了,拜托你了!”巴尔吉丝爽快地应下,像是心里的事已经放下了一半。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侧过头,看向伊纳娅,目光里多出几分促狭与意味深长,“伊纳娅,只要你肯听我的,我就能让他乖乖把你也一并娶了。” 这句话还未完全落定,巴尔吉丝的目光又转向了纳西特,像是临时起意般,语调轻快地补了一句:“要不,我干脆再加点码,顺手也帮帮你?” 纳西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份未被说破的迟疑,在沉默中慢慢显出重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一刻,李漓终于从回廊深处走了出来,在巴尔吉丝面前站定。李漓的神情郑重,语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清晰而克制,“尊敬的女爵殿下,请你提出你的要求吧。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必当照办。” 巴尔吉丝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做出的判断,“我的要求?”巴尔吉丝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阿里维德,你的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巴尔吉丝直视着李漓,语调反而比先前更为干脆,“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决定接受你的请求。我很有诚意!”她顿了顿,话锋陡然收紧,“现在,请你正式进入今天会面的主题。” 这一刻,李漓心中不由得一怔。准备好的措辞与推演过的应对,在这句话面前忽然失去了着力点。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续,整个人停在原地,纹丝不动。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场面微妙地倾斜着,像是下一瞬就要滑向失控。就在这时,巴尔吉丝侧目,向戈拉赫勒递去了一个极轻、却不容忽视的眼色。 戈拉赫勒立刻领会了巴尔吉丝的意思,随即向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份凝滞。 “阿里维德,”戈拉赫勒开口,语气不高,却异常清晰,“看来,你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眼下的状况。”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桌案,语调冷静而不容置疑:“请你先把你带来的那封信认真看完。看完之后,再告诉女爵——你的决定。” 话音落下,戈拉赫勒转而看向巴尔吉丝,目光简短而明确,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示意:此刻,应当回避。巴尔吉丝没有迟疑。她将库泰法特写来的那封信放在李漓面前的矮桌上,动作从容而干脆;随后起身,伸手拉住伊纳娅,又顺势带走了纳西特。她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而笃定。花园的葡萄架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漓与戈拉赫勒。 李漓低头展开那封信,目光一行行扫过,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介绍信——分明是一封毫不掩饰的“做媒书”。库泰法特下笔圆滑而热络,字句间满是熟稔的亲近:一面极力夸赞李漓的为人、能力与前途,说他稳重可靠、前路可期;一面又不遗余力地描绘巴尔吉丝的独立、果断,以及她在亚丁港、乃至红海南端格局中的分量。通篇看似是在替朋友操心终身大事,实则算盘打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库泰法特自己追求不到巴尔吉丝,便索性将她牢牢系在“兄弟”这条线上。只要婚约一成,亚丁港便不可能轻易倒向旁人;法蒂玛王朝在红海门户上的这枚关键棋子,也就随之稳稳落定。 李漓轻轻叹了口气,将信合上。其实,在来亚丁之前,他便已隐约猜到会有这一层安排,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竟如此之快,也如此直白,几乎连遮掩都懒得多费。一时间,他心中生出一种颇为荒谬的错位感——仿佛并非置身于这片香料与权谋交织的港城,而是被推上了一场早已替他安排妥当的婚事局中。 “阿里维德,这封信,可是你自己带来的。你手中的这封说媒的信,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送来了!”戈拉赫勒在一旁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女爵的意思也很简单——你就照信上写的做吧。她并不需要你额外的感谢。”她眨了下眼,语调干脆利落,“现在,请你立刻向她表白,求婚。” 李漓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抬手摸了摸鼻子,“可是……我已经有妻子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那又怎么样?”戈拉赫勒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你是震旦人,又不是真正的天方教徒。多娶一个,少娶一个,既不违背你们自己的法度,也谈不上什么道德污点。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李漓失笑,像是被逼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好解释的角落。“可婚姻毕竟是大事。”他说得很慢,也很谨慎,“她是也门苏莱曼王朝、阿瓦女王的外孙女。这样的事……她自己,真的能做主吗?” 戈拉赫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神情罕见地沉了下来。 “你知道当初,”戈拉赫勒开口,语气不再轻快,“阿瓦女王打算把巴尔吉丝嫁给谁吗?一个年老、失明,只剩下封地和爵位的老贵族。那件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也正是从那以后,巴尔吉丝对她的外祖母,除了例行的请安与祝福,再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戈拉赫勒停了一下,语气随之变得更冷静,“所以,这件事最终成了阿瓦女王心里的一根倒刺。直到一年之前——巴尔吉丝的父母相继过世,女王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外孙女的亏欠。也正是在那之后,阿瓦女王亲自派人传话:巴尔吉丝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女王都认。” 戈拉赫勒抬眼看向李漓,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而不容误读的平直,“因此,这一年多来,上门求婚的人并不少。本地贵族、豪门世家、邻邦王族,甚至还有十字军的将领。”她略微一停,唇角掠过一丝意味分明的弧度。“包括你的那位好兄弟,库泰法特自己——他也是其中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说到这里,戈拉赫勒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随之压低,却反而更显锋利,“可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巴尔吉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亲自见上一面的人。” “我有那么好吗……”李漓失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再说了,就算我是歪打正着来相亲的,也没有哪家相亲,只见一面就要立刻求婚的吧?” “那你想见上几次,再求婚呢?”戈拉赫勒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就在刚才,你自己也承认了,是你来相亲的。现在,女爵已经当面告诉你,她同意了。你还不求婚吗?那你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李漓一时语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答案。犹豫了片刻,他索性又搬出一个连自己都未必完全信服的理由,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迟疑:“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没带够钱做聘礼。” 这句话一出口,戈拉赫勒忍不住抬起头,朝着已经走入书房方向的巴尔吉丝笑着扬声说道:“他在哭穷,说自己没带够钱,付不起聘礼。” 书房里几乎立刻传来了回应,只听巴尔吉丝的声音略显急切,却毫不犹豫:“他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愿意按十个奴隶的价钱付我,作为帮忙的谢礼。” 巴尔吉丝话锋一转,语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爽快:“那聘礼就这个数给吧。聘礼这种东西,意思意思就行了!” 戈拉赫勒笑着对李漓说道,“哎,本来,我还想说,我借你钱付聘礼,等你娶到老婆,拿巴尔吉丝的嫁妆,连本带利还我呢!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话音落下,仿佛连最后一丝回旋的余地也被一并收走。这一下,李漓是真的再没什么好推脱的了。 见李漓仍在踌躇,戈拉赫勒索性不再绕弯,把话彻底摊开来讲:“阿里维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今天,是你自己手里拿着这样一封清清楚楚的做媒信来求见女爵;女爵也确实见了你,也确实看中了你。可若是到头来,你却拒婚——这种糗事,迟早会传出去。到那时,女爵的颜面何在?她的臣民会如何议论?邻邦那些贵族,又会在宴席上怎样把这件事当成谈资?” 戈拉赫勒微微挑眉,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声音依旧克制,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难回避,“这世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会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之中,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李漓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低着头,双眼凝视着前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整个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家具摩擦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声响。过了许久,李漓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而又深邃。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用低沉而又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现在就去见女爵,向她求婚。” “还有一件事!”戈拉赫勒忽然又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锋芒,“刚才,我们几个在这里喝茶的时候,女爵想告诉你,你不能这么欺负伊纳娅,让她继续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女爵的意思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趁这个机会——就在亚丁——把她的好姐妹,也一并娶了。” 这一次,李漓几乎没有挣扎,“好!” 就在这时,戈拉赫勒忽然转过身,朝着花园一侧的一处房间提高了声音。“巴尔吉丝,赶紧过来吧,他要向你求婚了!这场婚礼的采买生意,这总应该归我包了吧!” “戈拉赫勒!”巴尔吉丝笑着说道,“之前我还一直在纳闷,今天,你这个斯瓦西里奸商为什么会这么善解人意呢。原来,你是为了变着法子揽这份生意!不过,我同意了!婚礼的采买事项,全都交给你了!” 戈拉赫勒并没立刻理会巴尔吉丝,而是继续对着花园一侧的一处房间高喊,“伊纳娅,你的事也成了!还有你,纳西特——你惦记的事,也搞定了!” “啊?!”李漓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戈拉赫勒,完全没跟上戈拉赫勒的节奏。 纳西特听到这话,惊慌失措地发声:“啊?!” 戈拉赫勒回过头来,冲李漓露出一个狡黠而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我说的是‘巴尔吉丝的好姐妹’,可没说只有伊纳娅一个。”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3章 把过客变故人 上午的亚丁城,空气还未被正午的热浪彻底压扁,广场却已先一步沸腾起来。 那是一处靠近港口与市集交汇的空地,四周环绕着低矮却结实的石砌建筑。拱廊下的阴影里挤满了人,商贩暂时合上了铺板,驮兽被牵到一旁,连平日最忙碌的码头苦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空气中混杂着海盐、汗水、牲畜粪便与香料残渣的气味,在晨光下发酵,黏稠而躁动。人群像一层层堆叠的浪头,从广场中心向外蔓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隐约的期待压低了声量。 铁靴踏地的声响打断了这种躁动。一队士兵从通往内城的街道口出现,长矛竖起,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他们步伐整齐,毫不费力地分开人群,在广场中央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随后,被押解的七八个囚犯们出现在视野中。囚犯们被粗绳成串绑着,手腕磨得通红,有的衣衫破碎,有的干脆赤着上身,旧伤与新伤交错在皮肤上。脚步踉跄,却不得不停下——绳索一紧,便有人被拖得险些摔倒。有人低着头,像是早已习惯了围观的目光;也有人抬起脸,眼神空洞,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或是一句被迅速喝止的低声祈祷。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惊呼,也有毫不掩饰的指点和议论。对亚丁的居民而言,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惩罚、示众、买卖,本就是这座港城秩序的一部分。但今天的气氛,仍旧不同。 一名本地官员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穿着整洁的长袍,边缘绣着象征王权的纹样,手中展开一卷羊皮纸。四周的士兵用矛柄重重敲地,广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官员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刻意放慢的语调宣读旨意——阿瓦女王下令:因巴尔吉丝女爵大婚在即,为示王恩,特赦一批原本已被判处死刑或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这句话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意味复杂的笑容。囚犯中,甚至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敢相信的光。但官员并未停下。特赦,并非无代价,依照律令,所有被赦免者,须先受鞭刑,以昭惩戒;随后贬为奴隶,剥夺自由与名分,其所有权,尽数归于巴尔吉丝女爵名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猛地压紧了一瞬。士兵们已经动作起来。皮鞭被从腰间解下,在空中甩出清脆而令人牙酸的响声。第一记鞭子落下时,血肉撞击的闷响在广场上清晰得令人不适。囚犯的身体猛地一颤,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又很快被下一鞭截断。鞭痕迅速在皮肤上隆起、破裂,血顺着背脊往下淌,滴落在尘土中,被无数只脚踩进地面。 此刻,郭衍与随行的几人已经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刻意选了靠近拱廊阴影的位置,既能看清广场中央的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人群的喧闹像一层翻涌的潮水,在他们身前拍打,却又被他们稳稳地隔开。此前,郭衍便已收到了李漓送来的消息。那寥寥数语,说得极轻,却分量十足——王元启,就在这批即将被“特赦”的死囚之中。按既定的安排,鞭刑结束之后,王元启会被正式划入巴尔吉丝女爵名下,作为婚礼前夕的一份象征性“赐物”,再由女爵转赠给李漓。只需一夜,第二天清晨,郭衍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人接走。 此刻,赵烈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早已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央来回扫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王元启这小子——啧,这回可算是撞到铁板上了。这几鞭子,够他记一辈子。” 林仰站得懒散,像是出来看一场热闹的戏。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展了一下肩背,语调反倒显得平淡:“吃了这么一场大亏,命也差点没了。要是这还学不乖,那以后真是死在番邦也不冤。” “你们二人,”郭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少说几句。” 郭衍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端正,目光始终落在广场中央,却没有半分起伏,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公开施刑,而是一桩早已写进账册、只待落款的事务。 赵烈看了看林仰,又看了看苏宜,然后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这时,一直站在稍后位置的苏宜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郭爵爷,等明日把王公公接回来,我们……该如何答谢李公子?” 郭衍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林仰先接过话头,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李公子和女爵大婚在即。依我看,不如在明日接回王元启那厮时,顺便备一份厚礼送过去,既是人情,也算是个彩头,还算不上贿赂。” 郭衍这才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我也正有此意。” 赵烈听得直咂嘴,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李公子这运势,真是让人眼红。替我们去求个情,转眼就要和女爵成亲了,真是名利姻缘一把抓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忽然,苏宜的眼神一亮,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快看!那是王公公!”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广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清晰的骚动。士兵将其中一名囚犯从队列中拖拽出来,动作毫不留情,像是在拎一件早已归档的旧物。那人被重重按到木架前,被迫抬起头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惨白得几乎失了人色——正是王元启。他的双臂被反扭着架起,肩背被迫绷直,脊骨在晨光下清晰地勾勒出来,没有任何遮挡。短暂的停顿后,第一鞭骤然落下。皮鞭破空而至,发出一声利落而刺耳的炸响,随即便是血肉被抽中的闷声,干脆、冷硬,没有丝毫迟疑。王元启的身体猛地一震,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失控的痛呼,却还没来得及拖长,第二鞭已经紧随而至,将那声音生生截断。 第三鞭落下时,王元启的力气显然已经被抽空,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拽紧绳索,将他硬生生拖住,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短促而冷静,没有多余的呵斥,也没有刻意的拖延,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早已写明次数与步骤的程序。鞭声停下,尘土微微扬起,又很快落定。王元启被重新拖回队列之中,呼吸紊乱,背脊起伏,却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一段惩戒,已经被视作完成。 赵烈盯着那一幕,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牙关一紧,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打得好。” 林仰却显得意犹未尽,眉头拧起,小声嘀咕着抱怨:“怎么才三下就收了?也太便宜这厮了。你瞧旁边那几个,七八下都算轻的。” 郭衍听在耳中,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制止,他顺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嘴角极浅、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反倒像是在默认这一切。 鞭声止歇,尘埃缓缓落下。广场中央,王元启的命运已然翻页——从“待死之人”,悄无声息地,被改写成了“待交割之物”。 当晚,亚丁的夜色落得极快。白日里喧嚣不息的港口,在暮色合拢之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浪一层层退去,只留下零星的脚步与偶尔传来的缆绳摩擦声。李漓临时落脚的那处院落静静伏在街巷深处。院门半掩,门内却有灯火稳稳亮着——不耀眼,也不张扬,像是被刻意调低了亮度,只为在夜色中留下一点分寸恰好的光。 王元启被送到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随行的两名仆役神情谨慎,始终低着头,动作利落而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便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很快便被夜色与风声吞没,仿佛生怕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王元启被仆人们搀着踏入院中,步伐虚浮,脚下发虚,显然还未从白日那场折腾中缓过气来。背上的衣衫已被重新换过,却依旧遮不住动作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他的背脊却下意识地挺得很直,肩线绷得过分,像是凭着本能在支撑一种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那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院内灯影低垂,光线柔和。回廊下静得出奇,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李漓已经在内院等候,身后是一盏低垂的油灯。灯芯燃得很稳,火焰不跳不晃,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并不压人,反倒显出一种温和而克制的从容。 见王元启被扶进来,李漓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语气自然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熟人。 “王公公,”李漓拱手行礼,动作干净而稳当,“您受苦了。” 这一声称呼,像是忽然拧开了什么。王元启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当真已经离开了白日那片尘土飞扬、鞭声与喧嚣交织的广场。片刻之后,他挣开了搀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行了一礼。动作略显凌乱,却极尽郑重,仿佛这一礼不是给眼前之人,而是给“活下来”这件事本身。 “阁下……是哪位呀?”王元启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还残留着未散的疼痛,却仍努力压得平稳,“咱家……咱家这条命,想来,是您给捞回来的?” 李漓微微一笑,随即伸手虚虚一托,并未让他真的跪下去:“公公言重了。” 李漓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实:“在下李漓,世居海外的震旦人。前些日子在市集上,与郭衍大人偶然相遇,方才得知公公蒙难之事。又恰逢在下与本地巴尔吉丝女爵婚期将近,王恩下达,时机凑巧。若非如此,便是在下,也未必能插得上手。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公公命里有福。”这话说得极为周全——功劳推回给了天时与机缘,却又不曾否认自己确实出过力;既安抚了对方的心,又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误解为邀功的余地。 “咱家听本地官府的通事说,”王元启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说……说咱家以后,就是李公子的奴才了?”这话出口时,他的目光并不直视李漓,而是微微垂着,既是试探,也是自保。那种多年在宫中养成的谨慎,此刻几乎成了本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漓闻言,立刻拱手,神情比方才还要郑重几分:“岂敢!公公乃天家内侍,在下区区一介外臣,怎敢僭越这等名分?”他说着便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还请公公日后莫要再提起。明日一早,郭爵爷他们便会前来,将公公迎回他们那边去。”话说得清楚,也说得坦荡。 王元启听得分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线。他低低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不止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咱家这条命……若不是李公子肯费心周旋,如今恐怕连谢恩的机会都没有。”王元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李漓身后的灯影,火焰在那一瞬间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眼神愈发黯淡而复杂:“白日里的事,咱家都记着。那几鞭子抽在身上,疼是真疼,可疼过之后,倒像是把这些年的糊涂、一并抽醒了。”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落地。 李漓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作评判,语气仍旧平缓而克制:“王公公,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多想。今晚先在这里安心歇着,伤也要紧。旁的事,等身子缓过来,再从长计议。”简单的一句话,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继续往下翻涌的情绪。 王元启闻言,眼圈又是一热,这一次却勉强笑了出来。那笑意并不轻松,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弱,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李公子宽厚,咱家……记在心里了。往后若还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哪怕只是跑腿传话,也绝不敢推辞。” 李漓侧身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将王元启引向早已备好的客房。临行前,李漓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却分量十足:“公公言重了。他日,若李某人有幸重返故国,还请公公多多提携才是。” 王元启脚步一滞,随即用力点头,应得极重:“哪里,哪里!好说,好说。”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久违的精神,“等咱家回了汴京,若李公子荣归故国,一定要来内侍省找咱家。咱家虽是个残躯之身,却也是明白事理、知恩图报的。” “公公言重了。”李漓再次拱手行礼,动作依旧克制而周全。 廊下的灯火被夜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院外的夜色继续向更深处铺展,而在这处并不起眼的院落里,一段原本已经写好结局的命运,已悄然换了走向。 …… 第二天一早,亚丁城尚未完全醒透。海上的晨雾贴着港湾缓缓游走,街巷里还残留着夜风留下的凉意。李漓临时居住的那处院落,却比周遭更早热闹起来。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与低声的呼喝,显然不是寻常访客。 郭衍带着随行的一众人等到了。这一次,来的不只有赵烈、林仰、苏宜几人。队伍后方,还跟着几名一眼便能看出是军中出身的随从,步伐稳健,腰背笔直,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整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抬着的几只木箱——箱体结实,边角包着铜皮,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晃动声,显然里头的东西摆放得极为用心。 院门一开,郭衍便率先上前,笑意温和而得体,拱手行礼:“李公子,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李漓已在院中等候,闻言同样拱手还礼,语气从容:“郭爵爷言重了。诸位一早前来,倒叫寒舍蓬荜生辉。” 寒暄落座之后,那几只木箱被一一抬到廊下。箱盖掀开,里头的物件在晨光下显露出来——光泽柔润的丝绸卷叠整齐,纹样古雅;细白如玉的瓷器静静安放,釉色温润,器型端正,一看便知是从震旦远道而来的珍品。这样的礼物,在亚丁城里并不常见,分量不言而喻。 郭衍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李公子大喜将近,我等来得仓促,也不敢说多郑重。只是一点薄礼,权当提前贺喜,还请公子笑纳。”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名义是贺婚,既不牵扯旁事,也不显得刻意。 李漓略一颔首,并未推辞,反倒显得坦然:“郭爵爷费心了。诸位的心意,在下记下了。”他转头吩咐仆役,将礼物妥善收下,举止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随后,李漓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请柬。请柬用料并不奢华,却裁制得体,纸张厚薄适中,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墨色温润,字迹端正沉稳,行文周全而含蓄,一看便知是提前备下的心意,而非临时起念。 “既然话说到这里,”李漓微微一笑,将请柬依次递上,语气温和而从容,“婚期已经定下,就在本月末。到时若诸位得空,还望赏脸前来。在下身在海外,难得遇见几位故国之人,若在下能得王公公、郭爵爷,以及诸位拨冗赴席,便是莫大的体面了。本该亲自登门送帖,只是恰好先前与郭爵爷约定了今日相见,就顺便一并呈上了,还望诸位莫见怪。” 话音未落,王元启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请柬,双手捧着,动作郑重得近乎用力:“咱家一定来!”他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仿佛慢上一瞬,都会显得不够诚心。 郭衍随后接过请柬,目光在上头略一停,像是将婚期、名目与席面安排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神情也随之沉稳下来。他抬眼看向李漓,语调平和而笃实:“李公子既然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这等喜事,本就该热闹些,也算替公子在异乡添几分人气。” 赵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显得颇为随意:“那可说定了。到时候,酒可不能少,不然可对不起这张请柬。” 就在这时,郭衍说道:“赵烈!不得放肆,这女爵的婚礼,又怎能有酒!” 李漓闻言只是笑,并未接话辩解,神情从容而坦然,却在这看似轻松的往来之中,把彼此之间的距离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一步。 院落不大,晨光却已渐盛。檐下的阴影慢慢后退,光线落在石地与回廊之间,把一切照得清晰而安定。几句看似寻常的寒暄,一次顺理成章的送礼与收礼,在无人明说的默契之中,已然替彼此搭起了一条稳固而清晰的线——对郭衍和王元启等人而言,是结下一段善缘;而对李漓来说,这正是他有意为之的开端,让某些原本只是“过客”,悄然走向了日后可往来的“故人”。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4章 高朋满座 李漓与巴尔吉丝的婚礼,确实如期而至,却远比“如期”二字本身要汹涌得多。新娘并不只有巴尔吉丝一人。伊纳娅、纳西特——在最初的商议中,她们的名字便已被一并写下。真正让人措手不及的,是苏麦娅。她并未通过旁人传话,而是在婚礼前两日的黄昏,亲自来见李漓,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只说了一句:“把我也算上吧。”没有乞求,没有讨价还价,像是把命运轻轻放在桌上,等人点头。李漓看着苏麦娅,毫无意外地点了头。 于是,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对新人的事,而是一整港口城市的热闹。婚礼设在巴尔吉丝的府邸。那是一处靠近港口高地的宅院,白石砌墙,内院层层相套,拱廊深而不幽,既有富商人家讲究体面的格局,又保留着海港世家特有的实用与坚实。清晨尚未走到正午,府门外的街道便已被人声填满。商人、船主、行会代表,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混杂其中,阿拉伯语、带着索马里韵味的口音、略显生硬的波斯腔调此起彼伏,像海潮拍岸,一浪叠着一浪。 依着本地的习俗,婚礼的秩序分得极清楚。男子聚于外院与正厅,女子则留在内院深处,各守其位。白日里最重要的,并非宴饮,而是婚约的确认。监礼者端坐厅中,证人列席,契书一份份铺开。新郎不必高声宣誓,只需在众目之下承认责任——聘礼、供养、名分,逐条说清,没有暧昧,也不容含糊。这不是浪漫的时刻,却是最稳固的时刻;每一句话落下,都像钉子敲进木梁里,为往后的岁月钉死形状。 当契书合拢,厅外的鼓声才真正响起。那不是军鼓,而是手鼓与双簧管交织出的节奏,轻快却不浮躁。年轻人拍手应和,妇女的欢呼声自内院传来,尖亮而连绵,像一阵阵掠过屋顶的鸟鸣。焚香被点燃,乳香与没药的气味顺着热风扩散,与海盐、炖肉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自己身在陆地,还是立于甲板之上。 内院里,则是另一番天地。新娘们分坐在不同的帘幕后,各自被亲族与女伴环绕。她们的妆容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金线刺绣的披巾,细密叮当的银饰,指尖染过的深色花纹在灯下若隐若现。有人低声笑着,有人闭目祈祷,也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外头的乐声一阵阵传来。她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却并未刻意回避——这本就是一场被共同承受的命运,无须假装孤立,也不必强行回避。 正午时分,郭衍、王元启等人一道入府。日头正盛,外院原本翻涌的喧闹被压低了几分,像是刻意为这些客人让出一块相对体面的空间。鼓声与人声仍在,却退到了拱廊之外,只剩下被筛过的一层回响。李漓迎到廊下,见众人齐至,便逐一拱手行礼。郭衍客套的祝贺几句,便入席了。 王元启略一抬手,示意随从上前,将一个锦包呈上。包中是两枚金元宝,分量十足,却并不张扬。 “郭爵爷的礼已经送过了,但那是郭爵爷的,”王元启语气平直,没有刻意压低,也不刻意抬高,仿佛只是在把一件早已议定的事情交代清楚,“这是咱家自己的一点心意,给李公子添个喜。” 李漓双手拱起,向前一步致谢,神色如常,将话接得稳妥而简短,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推辞。 林仰随后上前。他送的是一对白玉杯,玉质细腻,色泽温润,造型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纹饰,却一眼便知来历不凡——那是江南世家惯常的路数,讲究含蓄,不事张扬。李漓接过玉杯,手上略一停,随即颔首致谢。 苏宜呈上的,是一幅字。篇幅不大,装裱也极朴素,展开之后,却见笔力沉稳、气度老成。李漓微微一顿,目光在字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抬头向她致谢,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最后上前的是赵烈。他没有让人捧盒,只是自己拎着一吊铜钱,往案上一放。铜钱相击,声响清脆,在一众贺礼中显得格外直白。赵烈笑得坦然:“李公子,我这人不讲究。虽说挂着宗室的名头,说到底也就是个臭丘八,只能送这个,图个实在。” 李漓闻言一笑,拱手回礼:“赵兄直爽,这份心意,李某记下了。” 阳光顺着回廊倾泻下来,照在金、玉、纸墨与铜钱之上,各自映出不同的光泽,却并不相互压过。谁都看得出来,这些礼物贵贱不同,却分寸相当——正合此时此地的人情,也正对各自所处的位置。 忽然,外院的人声却再次起了变化。库泰法特的特使入府时,行止并不张扬,衣饰却极合规制——既不似商人那般随意,也不似官吏那样森严,更像是那种长期游走于港口、税关与灰色地带之间的人物。随行之人不多,却步伐整齐,在院中站定之后,立刻分开,让出一条笔直而刻意的通道。 礼物随后被带了上来。不是金银,不是器物,而是——六名年轻女子。她们被引至外院拱廊下,衣着干净,却明显是统一配发的式样;发饰简洁,脚步收敛,站姿端正,一眼便知受过调教。容貌姣好尚在其次,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神情:安静、顺从,目光低垂,却并不惊惶。这种近乎“过于稳定”的状态,让在场的人几乎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来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中随即掀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再怎么说,这也是婚礼。把六名年轻貌美的女奴当作贺礼,当众送上来,终究还是越过了寻常情分的线。有人下意识地皱眉,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种礼,送得实在太过了。 库泰法特的特使却神情自若,依礼致辞,措辞圆滑而熟练。他将这份“贺礼”描述为旧日情分的延续、新婚的祝贺,以及对李漓身份的一种确认。在他的叙述中,这些女子更像是流通中的资源、被妥善交割的财货,而非活生生的人。 李漓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他只是侧过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不让太多人听清:“库泰法特这个纨绔……这是当奴隶贩子当上瘾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却并不轻佻。 礼被暂且记下,女奴们也被安置到一旁,程序上无可挑剔,气氛却已悄然变了味。好在,这份微妙并未持续太久。不多时,又一队人入府。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尚未喧哗,目光却已被自然牵引过去——这一次,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毫不费力地拉回到了场中。 队伍中央的主角,身披也门王室使节的制式服饰。随从不多,却仪态肃整,步伐一致,带着一种不必张扬的权威。为首的特使在院中站定,先行致礼,动作一丝不苟,随后才展开手中的卷轴。那并非冗长铺陈的诏文,而是一段措辞克制、却分量十足的祝辞——祝贺婚姻,认可身份,承认往来。宣读声在院中回荡时,先前尚未散尽的议论声彻底压了下去,连风声都仿佛慢了一拍。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场面话,而是一种公开而正式的表态。 祝辞之后,特使依照也门的惯例,为李漓授予了一个虚衔。那并非实权官职,也不涉及具体封地,却意味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也门苏莱曼王室,已经在礼制与名分上,正式接受了李漓。这是阿瓦女王给出的、最为实际也最为清醒的礼物。李漓接下这份授衔时,态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他没有多言,只依礼回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过后,他已不再只是港口中的一个人物,而是被一国王室记在名册之中的名字。 随后到来的宾客,便显得顺理成章了。他们多半与巴尔吉丝有关——或是港口里的旧识,或是商路上的熟人,也有些是借由她的名义,被“允许出现”的人物。有人带来香料与织物,有人奉上金银器皿,礼物的轻重各不相同,却都稳稳落在一个分寸之内: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失体面。这正是亚丁最常见、也最真实的社交景象——婚礼既是私事,也是一次公开的点名与清点;谁来了,谁没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贝贾人哈达里巴部的使节也在其后入府。他们并未刻意引人注目,却很难被忽视。肤色黝深,披着简洁而实用的斗篷,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腰间的短刀与护符却都佩戴在该在的位置。步伐不急,却极稳——那是一种习惯于荒漠与长途行走的人,才会有的节奏,像是把风沙与距离都踩进了脚下。 使节依礼通名,奉上了阿蛮·巴克酋长的祝福。真正的分量,却在随后送上的东西里。那并非只有给巴尔吉丝的贺礼,还有纳西特的嫁妆。驮兽被牵入院中,随从当场清点:皮革、饰银的武具、织毯、成块的盐料,还有数件明显来自部族内部、而非市集流通的物品。数量并不夸张,却样样实在,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一个家族、一个部族,为自家女子“随嫁”而拿出的份额。院中懂行的人,看得都很清楚。这里送出的不是场面,而是立场;不是应酬,而是承认。 终于,尼乌斯塔也带着李漓的其他女眷一道到了。她们显然并不怎么在意李漓这回又娶了谁——这类事情,在她们的生活里早已算不上新闻。相较之下,更现实、也更迫切的问题只有一个:婚宴到底准备了什么吃的。于是人还没完全站稳,话音已起,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往巴尔吉丝所在的后院涌去,衣角与笑声在回廊里交错翻飞,几乎把方才那些礼制与权力的气氛一扫而空。 跟随其后,萨赫拉领着李浩入了府。李浩一眼便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船,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未散的疲色。更引人侧目的,是他的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长褂,样式模糊地模仿着震旦的汉服,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既不合此地风俗,也不合任何一个时代。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李浩在院中站定,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一个早已写入身体的节拍。 李漓一看到这个姿态,立刻心里一沉,向前迈了一步——显然已经意识到,李浩又要来那套老规矩了。此时此地,偏偏还有宋朝来的人在场,场面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李漓想开口拦,却又不好明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往熟悉的方向进行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衍、王元启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震旦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李浩身上,带着探究与隐约的警惕。李浩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有震旦人在场,注意力只在李漓一人身上。 李浩朝那两名正抱着地毯与一张圆凳、小跑而来的仆人抬手示意。两人立刻会意,其中一人停步俯身,将地毯在李浩面前迅速铺开,动作干脆而老练。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李浩便在众人注视下跪了下去——对着李漓,在地毯正中,端端正正行起三跪九拜,一步不乱,一拜不缺。礼成,他抬起头,用那口并不算标准、却咬字极重的汉语,高声唱道:“臣,世袭罔替子爵,从马直宿卫世职十夫长、禁军披甲带刀护卫——李浩,拜见君上!恭贺君上鸾俦天成,祥开麟趾,永耀大唐宗祧!” 声音在院中回荡了一瞬,仿佛将时光硬生生往回拽了几十代,旧日的影子在这一刻短暂重叠。 李漓几乎是立刻上前,按着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制回礼,语气利落而稳当:“子爵请起!赐座!” 话音未落,李浩便应声而起。另一名仆人早已把圆凳送到他身后,他这才起身,略一躬身,端正落座。背脊笔直,双手收敛,神情肃穆得近乎刻板。至此,这一整套礼节才算完整收束。 “法尔兹,”李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仪式走完了,快去入席吧。” “跪也跪了,拜也拜了,走了走了——该吃吃,该喝喝!”萨赫拉干脆利落地一把拽住李浩的胳膊,半拖半推地往院子里走,“法尔兹,你别继续杵在这里碍事,这又不是你家的大殿!” 李浩被她领着,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院中却并未因此松弛下来。方才那一整套古礼,已足够让旁观的郭衍、王元启等人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郭衍终于还是上前了一步,语气压得很低,却难掩谨慎:“李公子,您这……?” 李漓没有回避,“我是大唐庄宗皇帝七世孙。”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祖上是庄宗皇帝第三子光王,讳继嵩。兴教门兵变之后,先人带着几百甲士远遁河中,又辗转来了泰西。”李漓说到这里,略微一顿,目光随意地掠过李浩离开的方向,“而我,正是这一代的沙陀族长。方才那位,是我族弟李浩,在附近的吉达经商。我们这些仪式和称谓,都是祖宗留下了的,在族内已经行了上百年。说到底,早已没人真在乎它的含义,更多只是怀念故国,并无他意。” “沙陀族长……”郭衍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反复掂量这个称呼的分量。 “郭爵爷,”王元启适时笑了笑,语气刻意放松了几分,“李公子既是前朝庄宗皇帝的嫡传子孙,这‘沙陀族长’一称,自然当之无愧。说起来,他与您,想来也算有旧。”这话说得不动声色,却已悄然把李漓所继承的、那份属于李存勖一系的政治遗产,轻轻往“族属”“礼俗”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替紧绷的场面卸去了一层力道。 郭衍环顾了一眼四周,神色一时复杂。那并非纯粹的尴尬,更像是某种被唤醒又无处安放的犹豫。 “国有国君,族有族长。”赵烈却笑着插了进来,语气爽朗,毫不遮掩,“郭爵爷,您别这么看我——那都是您自家的事,呵呵。”半真半假的一句玩笑,却恰好递出一个不失体面的台阶。 郭衍终于定下心思,他并未下跪,只是向前一步,对着李漓郑重拱手:“郭衍,见过族长。”这一揖,角度、分寸,都拿捏得极细,既不逾越,也不敷衍。 李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郭爵爷,这是何意?” “郭爵爷乃大宋开国大将郭讳从义之后,”王元启随即接口,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补上一句必要的背景,“这爵位,也正是因此世袭罔替继承的。” 郭衍随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笃定:“于郭某而言,既是汉人,也是沙陀人。方才这一礼,并非君臣之礼,而是族人向族长所行的。” 苏宜顺势接过话头,语调柔和却分寸极稳:“在震旦,如今沙陀人早已尽归汉籍。于我等看来,‘沙陀’二字,更像是一个大宗族的名号。” “那是,那是。”李漓拱手回礼,语气同样从容。 就在这一刻,一阵突兀而不合时宜的躁动忽然从院外传来,像一颗石子被掷入水面,生生打断了这边方才凝成的、尴尬而又微妙的平衡。外院人群里,有人猛地拔高了嗓音。那声音锋利而失控,带着刻意压不住的怒意,硬生生刺破了婚礼原本循着礼制流动的节奏。 “巴尔吉丝女爵——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说话的是一名衣着华丽的使节,锦袍绣纹在日光下晃眼,显然出自大族门下。他顾不得场合,径直朝着内院方向高声喊道:“我们是奉家主之命,前来参加你的婚礼的!可你却——把我们被人掳走、失踪多时的大小姐,一并嫁给了你的夫婿!还把掳人的贝贾人也一并收进了你夫婿门下!这事算什么?你得给我们哈希姆家族一个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质问落下,外院顿时安静了几分。原本低声交谈的人停住了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懂内情的,已然皱眉;不明所以的,也察觉到这绝非寻常争执。李漓立刻走了过去。 然而,内院帘幕后忽然掀动。伊纳娅大步走了出来,步伐极快,裙摆带风,脸上没有半点犹豫或回避的神色,径直走到那名使节面前。站定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气势却已高下立判。 “瓦赫鲁斯。”伊纳娅直呼其名,声音冷硬而清晰,“你回去告诉我叔叔——”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刀,毫不闪避,“我已经被人抢婚,如今重新嫁人了。我的事,用不着他再惦记。” 人群里隐约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大小姐,这……”瓦赫鲁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补救,语调却已明显发虚。 伊纳娅却不给瓦赫鲁斯任何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住口,狗奴才。”这个称谓落下,几乎是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伊纳娅环视了一圈,语气冷冷地补上一句:“你们若是奉命来参加婚礼的,就给我坐下,吃好、喝好。若不是——就滚!” 婚礼现场的另一侧,王元启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评点席间的菜肴,目光却微微掠过人群,对郭衍等人淡淡说道:“今日这场婚礼,既然我们几个都来了,还都送了礼;有些事,还是当作没看见的好。等日后回了震旦——都记得把嘴闭紧。否则,恐怕我们每个人,都得人头落地。” “这是自然。”郭衍应了一声,神色平稳,像是在答应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规矩。 赵烈、林仰、苏宜彼此对视了一眼,嘴角浮起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各自点头,齐声说道:“我等谨遵公公教诲。” 苏宜略微前倾了身子,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风都听见,“公公、爵爷,既然已确认李公子是唐庄宗之后……那我们要找的东西,会不会,正是在他手中?” 郭衍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痕,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句话并未真正落在他耳中。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语调平直,却自有分量:“回去再说。” 一旁的王元启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苏宜,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却又偏偏不容推拒:“苏娘子。依咱家看,眼下,你不妨先去找方才那位爵爷——探一探吧。” 喜欢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请大家收藏:()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