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鸣》 第663章 万兵阵 小白泽毕竟才化人形,还不太明白洪浩这种玖欠一深的策略什么意思。在他看来,双方对战,自然是一上来就要拼尽全力,最好是一击即溃。 所以,尽管洪浩给他讲了,他还是瞪着清澈的大眼睛,一脸懵懂的望着洪浩。 其实,这也是先前洪浩跟车夫在路上聊天,他从车夫那套驾车的心得中感悟而来——说白了就是先用低速迷惑对方,等对方麻痹大意之时,骤然提速,毫无防备之下,一般都受不住。 饶是神兽白泽也概莫能外。 不过能举一反三,活学活用,这也算是洪浩的过人之处。 “快,瞧瞧上神如何了。”洪浩喘匀了气,示意小陆吾上前查看。毕竟无冤无仇,对方只是职责所在,若真有个好歹,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陆吾连忙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蹲在白泽巨大的头颅旁,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它脖颈处的脉动,仔细感应了片刻,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小陆吾松一口气,“只是被砸晕过去了,神魂有些震荡,但根基无损,额头上……嗯,肿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跟你砸我那下有点像,但没流血。估计过会儿就能醒。” 洪浩闻言也放下心来,不管如何,人家还是颇有君子之风,从头到尾,未有丝毫轻慢辱没言语,并不教人生厌。 约莫过了半刻钟,山风吹拂,灰紫色雾气缓缓流淌。 侧卧在地的白泽,雪白睫毛微微颤动一下,随即,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不过它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混沌,似乎还有些不明白自己怎生就躺下睡着了。 过一阵才慢慢清醒过来,它,白泽,通晓万物,智慧化身,昆仑祥瑞,竟然……被一个凡人,用一块砖头,砸晕了? 它定了定神,缓缓站了起来。四肢依旧稳健,但动作却比之前少了几分行云流水的优雅。 它没有讲话,只是静静望着洪浩。 洪浩见状,对着白泽再次拱手,态度诚恳:“上神,方才情非得已,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白泽依旧沉默。只是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复杂难明。 又过了好一阵,它那温润平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无事。” 它顿了顿,才继续道:“约定……便是约定。”白泽的目光投向囚龙涧深处,“你既已……做到,前路自去。我不再阻拦。” 说罢它便欲转身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萧索与……落寞。 堂堂通晓万物的神兽,竟在智慧与力量的对阵中,被一个凡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算计并击败,这打击不可谓不小。 “上神留步。”洪浩忽然开口。 白泽脚步微顿,侧过头,但并未完全转身。 “上神明察秋毫,通晓万物,此番是在下取巧,胜之不武。”洪浩认真道,“若上神全力施为,小子绝无半分机会。上神信守承诺,高义如山,在下感佩。” 白泽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洪浩,眼神复杂:“取巧,胜之不武?约定便是约定,结果便是结果。世间万事,岂有绝对的公平?你能窥见我大意之机,能抓住那个‘点’,便是你的本事。我白泽……输得起。” 它的话让洪浩微微动容。不讲其他,这白泽,单品性确实无可指责。 “只是……”白泽语气中带上一丝感慨与自嘲,“我自诩通晓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能辨天下生灵之善恶,能察古往今来之兴替……却在你身上,看走了眼。” 先前洪浩的利害观,彻底颠覆了白泽的认知,让其 “语塞”—— 它通晓万物,却不懂凡俗之人的 “情义执念”,不懂 “心安” 比 “活着” 更重要。 “前路凶险,好自为之。”白泽不再多言,深深瞧看了洪浩一眼,似乎要将这个让它看走眼的凡人记住。 随即它周身再次泛起白光,只是这次的光芒中隐约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熏染过,微不可察的暖色调。 它四足踏云,身形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山崖边,再次恢复了寂静。 “呼……总算又过一关。”洪浩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面对白泽这种存在,要讲全不在乎那决计是坟头撒花椒——麻鬼。 “洪大哥,你太厉害了。”小陆吾兴奋地跳起来,小脸上满是崇拜,“连白泽老哥都让你给算计了,啧啧啧……昆仑山的神兽就数它脑壳最好用。” 不知不觉间,他对洪浩的称呼就变作大哥了,看来学做人还是很快的。 玄薇也温柔看着洪浩,眼中满是骄傲与信赖。只是想到洪浩方才的策略,不知为何突然俏脸飞红。 没了白泽阻拦你,接下来的路途便顺畅不少。 囚龙涧听着骇人,实则是一条被岁月侵蚀出的巨大地裂,深不见底,罡风如刀。 但在小陆吾的指引下,三人沿着一条紧贴山腰开凿,被他称之为“挂壁小径”的古老石栈道,步步为营,竟也有惊无险地穿行而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穿过栈道,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地势相对平缓,但那股无形的肃杀与禁锢之感却骤然浓烈了数倍。 抬头望去,只见极远处,一座奇绝的山崖刺破缭绕的云雾,隐约显露出轮廓。 那山崖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红色,并非朱砂的艳,也非夕阳的暖,而是一种冷硬,凝固了无数岁月的暗红铁锈之色。与周遭群山相较,显得格格不入。 “那就是……麒麟崖?”洪浩眯起眼,心头沉重。即便现在只如凡人,不受威压气息扰乱,但那山崖本身便给人一种不适的悲怆之感。 “对,就是它。”小陆吾点点头,小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指着前方一条蜿蜒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河:“瞧见那条河没?那是忘川的支流,也是界河。过了这条河,便算是玉清宫的管辖范围,里面有什么布置,我是真不知道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巡山,最远也就到这条河边,从没敢越过去。洪大哥,你看……” 洪浩明白了。小陆吾能带他们避过昆仑山天然的险阻和外围的守护,已是天大的帮助。至于麒麟崖核心禁地内的布置,他千百万年遵守规矩不敢僭越,确实无从知晓。 “小哥能带我们到此,已是感激不尽。”洪浩郑重地对小陆吾抱拳行礼,“你无须再涉险,前面麒麟崖肉眼可见,我们自己过去便是,” 玄薇也盈盈一礼:“多谢陆吾小哥一路指引庇护。” 小陆吾摆摆手:“讲这些干啥。你们帮我成了人,我帮你们带个路,应该的。再讲,这一路我也没干啥,就指指道儿。” 他看了看远处的麒麟崖,又看看洪浩和玄薇,小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洪大哥,玄薇姐姐,那里面……我是真觉得不对劲。你们一定要小心啊。要是……要是太凶险,就……就退回来,从长计议。” 他知道这话说了可能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叮嘱。这几日的相处,打心眼里觉得洪浩这人不错,玄薇姐姐也温柔,不想他们真去送死。 “我们理会得。”洪浩笑了笑,拍了拍小陆吾的肩膀,“倒是你,以后真要去人间了,自个儿也要多加小心。人间……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热乎的,也有糟心的。你刚变成人,很多事还不懂,多看,多听,少说话,遇事多琢磨,别轻易信人,但也不用别把人想得太坏。” “嗯,我记下了。”小陆吾亮晶晶眼中全是憧憬,“那……洪大哥,玄薇姐姐,我就……我先走啦。我要去山下,去最近的人间城镇看看,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多人。” “去吧。”洪浩笑道,“有缘自会再见。” “嗯,有缘再见。”小陆吾重重点头,最后看他们一眼,旋即转身,深吸一口气,迈开小短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蹦蹦跳跳跑远了,奔向他渴望已久的鲜活人间而去。 洪浩和玄薇继续前行,没多久便到了小陆吾讲的那条界河边上。 小河深不过一二尺,宽不过丈许,河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瞧来与外界世间寻常小河并无二致。 更惊奇对岸是一片宽阔平坦草地,绿草如茵,其间还点缀些许不知名小野花,一片田园烂漫,宁静祥和景象,相较远处麒麟崖的肃杀,总教人觉得不真实。 虽然就这小河宽度而言,玄薇拉着洪浩略微施为便可轻巧跨过,但二人却不敢贸然过河,想要瞧出一些端倪。 毕竟太过平静不是好事,按之前交道的阐教仙人尿性,断无在此处修建草坪这般闲情逸致。 不过瞧来瞧去,实在瞧不出凶险端倪,洪浩甚至还捡了几块石头扔过去,也无丝毫反应。 洪浩这才按住心中疑虑和隐隐不安,“娘子,我们过去吧。” “好。”玄薇神识探测也并无不妥,见夫君也已确认,便拉住洪浩纵身一跃。 然而,就在二人刚刚踏足对岸草地的刹那——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无数尖锐刺耳的嗡鸣。 原本空无一物的河岸上空,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旋即化作无数形态各异、流光溢彩的神兵法宝。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流星锤……更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法宝虚影,遮天蔽日,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光怪陆离,一股沛然莫御,混杂着无数暴戾、不甘、怨恨的杀伐之气,如同决堤洪水般轰然压下。 “不好。”洪浩顿时毛骨悚然,几乎是本能将玄薇猛挡在身后,同时心念急转催动金砖,幻化出一块巨大的金砖虚影挡在身前。 “咻咻咻——” 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漫天法宝虚影如同被捅了窝子的马蜂,化作无数道颜色各异,携带着恐怖毁灭气息的流光,朝着洪浩二人疾射而来。 幻化出的巨大金砖虚影刚刚在身前凝实,铺天盖地的攻击已然撞上。 密集如爆豆般的撞击声,沉闷的爆炸声,清脆的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暗金色的砖影光芒狂闪,剧烈震颤。每一道攻击落下,都让洪浩感到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维持金砖虚影上,脚下却难以站稳,被那连绵不绝的冲击力推得“蹬蹬蹬”连连后退。 金砖虚影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迅速蔓延,交织成网。 无数形态各异的兵器法宝虚影,挟带着不甘怨恨与滔天杀伐之气,或刺、或斩、或剪、或刷、或砸、或毒、或焚,狂暴的力量几乎将金砖虚影彻底淹没。暗金色的光芒在万千凶戾宝光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眼见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洪浩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已然溢出一丝鲜血,想是心神过度催动以及巨力反震所致。他双脚在松软的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身形不受控制地飞速后滑。玄薇被他紧紧护在身后,同样被这后退的力道带着,几乎脚不沾地。 后退,后退,不断后退。 “咔嚓——” 终于,在一声格外清晰的碎裂声后,那巨大的金砖虚影再也无法支撑,轰然爆碎成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彻底消散。 失去了最后的阻挡,那万千凶戾无匹的兵器法宝虚影,再无滞碍,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与光芒,朝着近在咫尺的洪浩与玄薇,轰然扑来,眼见就要将他二人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浩借着金砖破碎的最后一股反震之力,脚下一蹬,用尽全身气力,拉着玄薇向后凌空倒飞。 “噗通。” 就在两人跌落河水的刹那——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那漫天狂舞,携带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凶器虚影,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无声无息片片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之中。 狂暴的杀伐之气、刺耳的破空尖啸、令人窒息的法力波动,也同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看来是泾渭分明,只要退出了玉清宫地界,攻击就会停止。 但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乱流,以及草地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形状各异,深浅不一的恐怖痕迹——剑痕、剪印、雷击焦坑、瘟毒腐蚀的斑块、火焰灼烧的漆黑、被诡异吸力扯出的漩涡深坑……教人明白,方才那一瞬是何等绝境。 洪浩半跪在冰凉的河水中,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短短几息间的对抗与冲击,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与气力。玄薇站在他身旁,也是惊魂未定,俏脸煞白。 过了半晌,夫妻二人才缓过神来,面面相觑。 “狗日的阐教,果然没个好东西,差点阴死老子和娘子……”洪浩想到方才的命悬一线,忍不住破口大骂方解心头恼恨。 不过骂归骂,总还得想法子过去才是正经。 冷静下来,洪浩开始思索。不对,这些兵器法宝,从头到尾并无出现一个玉清仙人操弄,全部是自行自主攻击,按理只有灵儿或者巨雀那般生出了剑灵器灵方能办到。 想到此处,灵光一闪,把灵儿叫出来一问不就知晓了么。 “爱的魔力转圈圈。” …… 往日一唤便出的灵儿,竟无丝毫反应。 洪浩大为惊异,这种情况之前从未出现,一种不祥之感迅速笼罩全身。 “灵儿,在么?”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4章 骑马布 唤不出灵儿,洪浩心中真正慌了。 一直以来,灵儿都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虽然也和他拌嘴赌气,但关键时刻从来都无比牢靠,毕竟同生共死都不知多少回了。 双方简直比夫妻之间更……知根知底。 当下连忙伸手入怀,想着把逾常掏出来瞧瞧端倪。 结果不掏不要紧,这一掏更是将他吓得魂飞魄散——逾常剑已经不在虚空袋中。 瞧见洪浩失魂落魄,呆若木鸡模样,玄薇虽不知详细缘由,但也知晓多半和灵儿有关。 “夫君,河中水凉,我们先上岸再从长计议。”她一边讲,一边拉扯洪浩重新回到来时这边岸上。这才继续道,“怎么回事?灵儿……不见了?” “嗯,不见了。”洪浩脸色苍白,点点头,随即露出痛苦愧疚之色,“何时不见,为何不见,我……我竟是一无所知。” 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当初为了低调躲避天庭追查,好大儿红糖将他体内各种力量进行了完全封禁,他便成为普通男子,为他领悟凡俗之道打下了根基,但同时也失去直接与灵儿感应联系的能力。 虽然后来知晓念口诀唤出,但那个毕竟是凶险之时才用的手段,平时总不能有事无事唤出来,远不如之前心语交流来得方便。 故而灵儿何时不见,他也不得而知。 “会不会是灵儿感受到昆仑山地界不同寻常,先自行离开躲避……”玄薇小心提出推测,温婉讲出可能的情形,她知夫君与灵儿关系匪浅,想要安慰一番。但确实也想不出其他不辞而别的情形。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坚定道:“灵儿决计不会如此,她就算真的害怕,以她的性子也会与我明言,大大方方讲出,她知我也必会答应。” 讲来灵儿与他也算是欢喜冤家,先前灵儿嫌弃洪浩之时,因为契约捆绑,想要离开而不可得;等后来契约解了,可以离开之时,却已经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他们感情已经比契约更为牢靠稳固。 故而洪浩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灵儿会因为害怕偷偷溜走。 但眼下的的确确是逾常不知所踪,这才是教洪浩担心难过之处——灵儿多半是受了什么强力影响,来不及与他讲话便被迫离开。 …… 昆仑山天墉城。 此城坐落于昆仑之墟,云霞深处,非金非玉的奇异材质筑就的城墙高耸入云,流转着温润的霞光。 城内金台玉楼,琼宇瑶阶,仙气氤氲,灵泉潺潺,乃是西王母统御女仙,执掌权柄的重要道场所在。 此时此刻,城池最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殿宇内,弥漫着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空旷与寂寥。 其间无有仙侍站立或走动,不闻丝竹之声,唯有绝对的宁静,以及那充斥每一寸空间,源自太古的威仪与疏离。 大殿尽头,高高的云台之上,并无寻常意义上的宝座。唯有一团朦胧清辉静静悬浮流转,清辉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她并非端坐于此,而是与这昆仑祖脉,与这大殿,乃至与某种更为浩瀚古老的存在同呼吸,共律动。身影周遭道韵缭绕,面目隐于清辉之后,不可直视,只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万物又凌驾其上的无上气度,宁静中蕴藏着触及天地根本的威严。 正是此间主人,西王母。 此刻,她并未神游太虚,亦未垂观众生。那双好似能洞悉过去与未来的眼眸,正透过朦胧清辉,静静地注视着悬浮于云台之前的一物。 那是一柄剑。 剑的剑身并不长,只有尺余左右,却能感觉异常锋利,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剑柄简洁而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剑柄末端雕刻着它的名字——逾常。 西王母的目光落在逾常之上,周身流淌的清辉似乎泛起难以察觉的涟漪。她并未抬手,仅有一缕无形无质,却好似能拨动因果法则的意念,轻轻拂过逾常古朴的剑脊。 “嗡……” 剑鸣声似乎清晰了一瞬,剑身也随之明亮了刹那,像是在做最后的倾诉与恳求。 空寂的大殿中,只有逾常剑细微不屈的鸣颤,在对抗着那万古的寂静。 良久。 那缕拂过剑脊的无形意念悄然收回,清辉的波动平复。她的目光似乎从逾常剑上移开,穿透了重重殿宇与山峦,投向了昆仑山深处那片被滔天杀伐戾气所笼罩的绝地。 清辉之中,一声低语缓缓荡开,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源自太初的古老韵律与不容置疑的意志,其中又似夹杂着一丝近乎慨叹的淡淡回响:“便信你一回。” 下一刻,逾常剑化作一道金灿灿流光,消失不见。 …… 洪浩急的团团转。 一边是灵儿不知所踪,一边是这凶险阵法拦住去路。 但他坚信灵儿决计不会抛弃他。一心不可二用,眼下还是专注破阵为当务之急。 只是这阵法过于强悍,即便是财大气粗的金砖也难以抵挡,一时间教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也难怪白泽会讲十死无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实这个阵法让洪浩叫苦的地方,关键在于速度快,数量多。瞬间聚集,兵器法宝又多如牛毛,不停轰击,大罗金仙来了也须得是倒头便睡。 若能分期分批,他的金砖便能从容抵挡。譬如有两个三个与他一般的人物,同时进入,将兵器法宝攻击分散,便不会这般凶险狼狈。 玄薇必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的修为,恐怕瞬间就要被轰成马蜂窝。 就在洪浩彷徨无助,束手无策,急得在岸边来回踱步之时—— 一道金光一闪而至,在他面前悬停,剑身之上光华一闪,一道纤细的身影已自剑中跃出,轻盈地落在他面前,正是灵儿。 只是此刻的灵儿,神情不似往常那般灵动跳脱,反而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与茫然。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洪浩那张混杂着惊喜焦急与疑惑的脸上。 “老爷,你叫我么。”她打个哈欠,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含糊,“你怎么了?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咦,这里怎么……” “灵儿。”洪浩见她出现,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急忙问道,“你方才去了哪里?我催动口诀怎么唤你你都不应,可把我急死了。” 玄薇也是同样松一口气。 “去了哪里?”灵儿秀眉微蹙,似乎努力回想,脸上茫然之色更浓,“我……我没去哪里啊。我不是一直在剑里么?好像……好像就是打了个盹,感觉有点累,然后……听见你唤我,就出来了。” 她歪了歪头,“呃,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脑袋有点空空的……” 她确实对自己的失踪毫无印象,天墉城的经历,连同与西王母的见面,都被彻底抹去,只余一段短暂模糊的空白。 洪浩听她这么说,再瞧她神情语气不似作伪,心中虽疑窦丛生,但一时间也弄不清楚究竟。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计较破阵之事。 “你出来得正好。”他深吸一口气,将先前遭遇的事情,尤其是刚才踏足对岸草地时,那铺天盖地,无仙人操控却自主攻击的万千兵器法宝虚影,以及自己如何狼狈退回的过程,仔细给灵儿讲了一回。 “……便是如此。”洪浩指着对岸草地上那些狰狞的痕迹,心有余悸道,“若非退得快,此刻怕是已成齑粉。古怪就古怪在,并无任何人主持操控,那些兵器法宝便自行攻击,灵儿,你可知这是何故,是不是都与你一般……有剑灵器灵操持?” 灵儿听着洪浩的描述,又仔细瞧了瞧对岸草地上留下的各种痕迹,脸色逐渐认真起来,眼中最后一丝迷蒙也消散不见。 “无人操控,自主攻击……”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对洪浩道:“老爷,你再过去一次。” “嗯?”洪浩一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去?灵儿,你是没瞧见刚才那阵仗,差点就把我给……” “哎呀老爷,不是让你真过去。”灵儿打断他,指了指那无形的界限,“你只要稍微越界一点,用手指头蹭蹭就行了,不是要你整个进去……若感觉到危险便立刻缩手。” “我须在它们被激发显现的瞬间,看得更清楚些,才好作判定。” 洪浩望着灵儿一脸严肃小脸,知晓她并非玩笑,踌躇片刻,咬牙道:“那行,一会你可瞧得仔细一些。” 他当即又跳进河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抬起右臂伸出食指,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身体,朝着对岸那片绿草如茵的地面行进。 “嗡——” 就在指头穿过无形边界那一刹,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再度响起,对岸上空,无数色彩各异,形态不同的光点瞬间浮现凝聚,化作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无数兵器法宝的虚影,恐怖的杀伐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因为洪浩只伸了一根手指,且早有准备,那些兵器法宝虚影虽然被激发显现,锁定了他指头那一点气息,但似乎因为目标太小,攻击的凝聚和发动速度,比之前他们整个人过去时,似乎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但就是这一刹那,对洪浩来说已经足够。 “灵儿你快瞧。”洪浩大叫一声,在指尖刚感觉到那刺骨寒意和凌厉杀意的瞬间,猛地将手指缩了回来,整个人更是向后弹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河里。 几乎在他缩回手指的同时,那刚刚凝聚成形的万千凶器虚影,如同潮水般朝着他刚才指尖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 所有的攻击,无论是剑光、锤影、毒焰还是风刃,在触及到那条无形的界限时,犹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全部被阻挡在对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目的光芒,却无法逾越雷池半步,最终只能不甘地消散在空气中。 洪浩看着对岸被狂暴气息再次被犁过一遍的草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灵儿,看清了没?” 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方才全神贯注,双眸之中似乎有奇异的微光流转,紧紧盯着那些显现出来的兵器法宝虚影,尤其是它们凝聚时的气息波动、形态特征,以及消散时残留的那一丝丝本源印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灵儿眼中的微光敛去,小脸上露出复杂神情。 “果然如此……”她低声喃喃,声音发颤,转头看向洪浩和玄薇,缓缓道,“我看清了。那些兵器法宝,虽然形态各异,气息驳杂,但它们的本源气息……几乎全都是截教的。” “截教?”洪浩瞳孔一缩。 “嗯。”灵儿极为肯定点点头,“葬兵洞中也有,断不会错。不过此处的明显更为厉害强大。” 洪浩猛然醒悟,原来当年在葬兵洞瞧见那些凶兵,并非是全部,而是……而是挑剩下的边角。 “我大概明白了。”他沉声道,“这些法宝虚影,并非玉虚宫自身炼制,而是……封神之战中,那些战死的截教门人遗留的兵器法宝。被元始天尊以大神通收拢于此,或加以改造,或直接以其残存灵性杀意布成了这守护麒麟崖的绝世杀阵,非阐教弟子,一旦踏入,便会引动万宝齐发,瞬间绞杀。” 灵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接话道:“恐怕也是存了废物利用,或者讲以毒攻毒的心思。此阵无需外人主持,因为这万千凶兵本身的‘恨意’与‘杀念’就是最好的驱动之源。一旦踏入阵界,便会立即激发这些凶兵残留的杀戮本能,引来不死不休的无差别攻击。这既是守护,也是……一种残酷的警示与折磨。” 洪浩和玄薇听得心头沉重。以敌人死后遗存的凶器,炼制成守护自己门户地界的绝杀之阵,此等手段,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难道就毫无办法,只能硬闯?”洪浩看着对岸草地上那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恐怖痕迹,头皮发麻。 “有些难办,”灵儿沉吟道:“这些兵器法宝被炼化,已无完整器灵,只留攻击本能,无法沟通。” 若有器灵反而好办,灵儿可以前去交涉,凭借口吐莲花的嘴皮子工夫,引这些凶兵同仇敌忾,倒戈相向不在话下。 就在几人对着这几乎无解的万兵阵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凝神观察对岸的玄薇忽然轻轻“唔”了一声,秀眉微蹙,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小腹下方,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夫人,你怎么了?”灵儿心细,瞧见玄薇的异样,关切问道,“可是先前被阵法余波震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玄薇轻轻摇了摇头,苍白的脸颊上却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显得有些难为情。 她看了洪浩一眼,见他也是满脸担忧地望过来,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如蚊蚋:“没……没什么大碍,只是……只是……女子的月事来了,腹痛有些难忍,不打紧。” 灵儿只是虚影,并不知晓这些女子之事,不过看夫人模样,似乎不是很要紧。 玄薇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清楚,免得夫君和灵儿担心,又强忍着羞意,细声补充道:“……量虽大了些,但我备着的骑马布是顶好的,防得住,不会……不会误事。” 她讲得含蓄,但“骑马布”和“防得住”这几个字,落在正苦思破阵之法的洪浩耳中,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骑马布……防得住……量再大也防得住……包裹……”洪浩喃喃自语,眼睛却越来越亮,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似乎暗合某种“道理”的想法,不可抑制钻了出来。 是了,之前催动金砖,下意识想着它是砖,是硬的,所以总想着将其化作巨大的盾牌,与那些凶兵硬碰硬,正面抵挡。 可金砖除了坚硬,它还有一个源自黄金本源的特性——延展性极佳。它可以被锤炼得极薄,可以拉伸,可以变形,为何一定要想着硬扛?为何不能……以柔克刚,或者讲以韧裹刚。 思路一开天地宽——既然这些凶兵数量众多,难以力敌,那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不再用金砖化作实心砖头去挡,而是用意念控制,将其延展、铺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柔韧无比的布帛,如同那防得住的骑马布一般,不去硬接锋刃,而是将这些凶兵虚影整个儿包裹进去,让它们的锋锐之力在柔韧的包裹中无处着力,相互冲撞抵消。 “我明白了!”洪浩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烁,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玄薇,灵儿,我有法子了。” 玄薇和灵儿都诧异地望向他,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兴奋。 洪浩则再次来到界河边,没有急着踏入。 他闭上双眼,手拎金砖,心神彻底沉入与那神秘金砖的联系之中。 他不再想象一块坚硬无比的巨砖,而是开始观想……一张布。一张无比巨大、柔韧、轻薄却又无比坚韧的金色布帛。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如同有生命的水流,可以随着他的意念舒展、延展、包裹…… 洪浩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口中低喝一声:“来!” 他不再试探,不再犹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持金砖,义无反顾地朝着对岸草地,一步跨出。 “嗡——轰!!!”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刹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恐怖嗡鸣骤然响起。 整个空间仿佛瞬间化作了沸腾的兵刃之海,无数道凶戾无比的兵戈法宝虚影,自空中凝聚而出,如同海啸般,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朝着洪浩轰然绞杀而来,其威势,足以让大罗金仙瞬灭。 洪浩不闪不避,手中金砖一晃,巨大的金色布帛随着他的意念刹那间闪现,向着那扑杀而来的万千凶兵法宝包裹而去。 没有硬碰硬的爆鸣,没有刺耳的切割声。 那面巨大的金色布帛包容一切,无数凶兵虚影接连撞入这看似薄弱,实则蕴含着无穷延展卸力之妙的金色布帛之中。 布帛剧烈波动、凹陷、拉伸,表面荡起无数涟漪,却始终不曾破裂。它以难以想象的柔韧和延展性,将一道道足以排山倒海的攻击力量承接、分散、传导、消弭。 不过短短两三息,原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凶兵法宝,竟全数被拉伸延展的金色布帛如同包粽子一般,层层叠叠地包裹,束缚在了其中……无一侧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中那个巨大的粽子,波动逐渐减弱,内部的轰鸣声也渐渐平息。那些被包裹其中的凶兵虚影,似乎耗尽了冲击的力量,又或者在相互冲撞和柔韧束缚中渐渐平息了戾气。 终于,当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洪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多谢娘子骑马布。”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5章 爆发 洪浩一边讲,一边收回金砖。随着金帛消失,无数兵器法宝从半空跌落,在草地堆成好一座大山,只是再无光泽,彻底沦为凡铁。 “是你自己想得远,与我……骑马布何干。” 洪浩这话说得颇有些歧义,听得玄薇刚恢复些血色的俏脸又是一红,忍不住嗔怪瞪了他一眼。 “总归是受了娘子言语启发方能破阵。”反正夸人惠而不费,洪浩并不因为玄薇是自家人便觉理所当然吝啬口水,“以前我总想着越硬越好,今日方知还须因地制宜,软硬兼施。” “那也是夫君敢想敢干才有此结果。” 其实操控金砖化作那般巨大柔韧布帛,还要精准包裹,化解那万千凶兵虚影的狂暴攻击,对心神和气力的消耗着实不小,换个人未必做到。 “老爷,你的马屁还是留到晚上再对夫人拍吧。”灵儿打断夫妻二人宛如调情一般相互吹捧,瞧着远处麒麟崖蹙眉道:“眼下欢喜还早了些。” 洪浩知晓灵儿感应气息更为精准敏锐,见她如此讲话,连忙问道:“你可是又觉察了什么端倪?” 灵儿小脸满是忧色,望着远处突兀暗红色山崖,“我瞧那麒麟崖,总觉得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之感,并未因万兵阵被破而减弱分毫,反而……更加深沉叵测了。” 洪浩闻言,心头也是一凛,收敛了笑容,顺着灵儿的目光望去。 果然,麒麟崖依旧静静矗立在远处云雾之中,暗红的崖体在昏暗天光下,好似一头蛰伏的凶兽,教人触目便有惊心之感。 先前被万兵阵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此刻静心感受,确实能察觉到一种更加隐晦致命的危险气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令人脊背发凉。 “你是说……里面可能还有更厉害的布置?”洪浩沉声问道。 “十有八九。”灵儿点点头,“玉虚宫那些仙人,行事向来周密狠辣。我怕……”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怕前面还有类似,甚至更阴险的阵法陷阱。我们若是贸然闯进去,万一再像刚才那样,毫无准备便触发,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玄薇也点头赞同:“灵儿所言有理。夫君,小心驶得万年船,前面不可不防。” “可也不能就此打住。”洪浩沉吟道,“都能望见麒麟崖了,总要去瞧瞧……瞧瞧那个云霄娘娘与师父究竟有没有干系。” 讲真,封神旧事他并不关心在意。花开花落,悠悠岁月长长的河,那些是非恩怨早就该随风飘散,即便是有个立场,无非嗟叹两声。 可若是与大娘有关就得另讲。 若是云霄娘娘真与大娘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牵扯,那做徒儿的替师父排忧解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是搞清楚并无相干,那师父应该不会来此处,也好教他款款放心。 灵儿想了想,“老爷,你和夫人先在此处稍歇,恢复一下力气。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你……”洪浩有些犹豫。灵儿虽非凡铁,但毕竟此处是阐教刑狱重地,单独前去,风险也不小。 “老爷放心。”灵儿看出他的担忧,解释道,“我本就对剑气、杀阵之类气息感应最为敏锐。而且我身形灵动,若有危险,进退也方便。再者……”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远远查探,绝不靠近麒麟崖核心区域。若有不对劲,我立刻就跑。总比我们三人一起过去,万一中了埋伏,被一锅端了强。”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洪浩郑重叮嘱,“发现任何不对,立刻退回从长计议。” “我理会得,老爷放心。”灵儿展颜一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逾常剑中。 逾常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金光流转,旋即化作一道金色丝线,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麒麟崖方向疾飞而去。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崖下隐隐传来的呜咽风声。 灵儿将自己的灵识感知提升到极致,小心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的波动。 起初,一切如常。除了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压抑与悲怆,以及万兵阵被破后残留的些许暴戾气息,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阵法或禁制痕迹。麒麟崖在视野中越来越近,那暗红如铁锈、又如干涸血液的崖壁,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灵儿不敢大意,按照洪浩的叮嘱,只在数里外围缓缓游弋探查。 忽然,逾常剑一凝。 剑身内的灵儿感受到了崖底深处,那片被混沌气流和暗影笼罩的区域,隐约……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被某种力量牢牢禁锢在崖壁之上。 距离太远,气息又被重重禁制与煞气干扰,看不清容貌,也辨不清细节,但那身影轮廓,以及隐隐透出的一丝不屈与沉寂到极致的怨念,让灵儿心头狂跳。 难道……那就是云霄娘娘? 她决定再靠近一点点,至少要确认那身影的大致状态,以及周围是否有更直接的守卫。她操控着逾常剑,如同游鱼,沿着崖壁底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又向前潜行了数十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靠近一点点……只要确认了就立刻回去。”灵儿在心中暗忖。 逾常剑微微调整方向,朝着那道模糊身影所在的崖底,更谨慎缓慢地靠近。就像洪浩先前用指头试探界限一般,万一有个异常也好后撤。 十丈、八丈……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那道模糊的身影也逐渐清晰了一分。确实是一个人形,被某种力量禁锢在崖壁上,姿态僵硬。灵儿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却无比坚韧不屈的意志波动,从那身影传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崖底身影,准备再靠近些许,仔细辨认那是否是云霄仙子,以及其状态。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光影或声响的预警。就在逾常剑的剑尖越过某条近乎虚无的界限时—— “嗡!” 一道像是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因果命运的纯粹剑意,自虚无中诞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锁定了逾常剑。 旋即,能切断因果的毁灭性力量,自虚空中凭空生出,朝着刚刚越过那条无形界限的逾常剑,轻轻一“划”。 “嗤”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逾常剑那坚韧无比,曾历经无数战斗的古朴剑身之上,骤然爆开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金光彻底黯淡。 剑身之内,灵儿如遭重击,猛地一颤,几乎瞬间溃散。 “逃!” 这是灵儿意识中升起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对洪浩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强行催动逾常剑残存的所有力量,朝着来时的方向,爆发出最后力量全速飞行。 草地上,洪浩与玄薇正并排站立,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翘首以盼,焦灼形状显而易见。 忽然,洪浩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麒麟崖方向。 只见一点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正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速度和轨迹,歪歪斜斜地朝着这边飞来。 “灵儿!”洪浩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立刻朝着光点方向狂奔,玄薇也赶紧跟上。 那点金光飞得极不平稳,时高时低,光芒也忽明忽灭,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距离洪浩三尺,逾常艰难停住。 剑身微不可查轻颤了一下,一道极其黯淡,几乎透明到快要看不分明的纤细虚影,艰难出现。 跟着洪浩后,数次机缘,原本灵儿的身影都已经凝实得与真人一般。 洪浩瞠目结舌,想要问灵儿如何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爷……”灵儿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讲得重愈千钧,“看……看见了……崖下……有人……被钉着……像,像是……” 她艰难喘息着,虚影又透明了几分:“有……剑阵……好厉害……看不见……感觉……要死了……老爷别……别过……” 话未说完,她那本就虚幻到极致的身影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再也无法维持形状。 “灵儿!”洪浩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抓住什么。 下一刻,灵儿的虚影彻底爆散开来,化作点点细微的,带着最后一丝眷恋与不舍的晶莹光粒,如同夜风中熄灭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昆仑山冰冷死寂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噗。” 随着灵儿消散,逾常剑掉落柔软草地,发出一声轻微声响。 洪浩连忙弯腰蹲下,颤抖着手将逾常剑从地上拾起。 逾常剑入手冰凉刺骨,再无往日温润灵性。剑身之上,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蛛网状裂纹,让洪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握住。 “灵儿,出来,灵儿!”他带着哭腔急促呼唤。 逾常并无丝毫反应。 “灵儿,出来,你莫要顽皮,再不出来,老爷我要生气了。” 洪浩手中的逾常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哀鸣,剑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大加深。 “咔嚓……哗啦……” 在洪浩呆滞的目光中,这柄陪伴他出生入死,承载着无数回忆与羁绊的短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如同断线的珠帘,从他僵硬的指缝间滑落,洒了一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还握在他的手中。剑柄上“逾常”二字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浩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看地上那一小堆再无生气的金属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灵儿?”他低声呼喊,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好像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灵儿,别闹了,快出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地去捡拾地上的碎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沙塔。 他将捡起的碎片拢在手心,递到嘴边,如同讲悄悄话一般:“灵儿,听见没有,该出来了,我们还要去救师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薇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瞧着夫君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陷入某种癔症般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得没有一丝准备——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探查,却不曾想结果如此惨烈。 其实这世界,许多的生离死别都是这样发生的,并不会有大张旗鼓,郑重其事的宣告,不管你受不受得住,它都将发生。 洪浩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吞噬了灵儿的暗红山崖,眼神依旧空洞, “小女子逾常,还请公子多多关照。”突然之间,与灵儿之间的种种记忆如奔涌的浪潮席卷而来,将他完全淹没。 空洞的眼神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剧痛所取代。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灵儿……没了。 那个会和他拌嘴吵架,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会狡黠地出主意,会甜甜叫他“老爷”的灵儿……真的没了。 永远地消失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宛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带着滔天的悲恸与无尽的遗恨,猛然炸响在死寂的昆仑山腹地,久久回荡,撕心裂肺。 随着这声激荡神魂的嘶吼,洪浩体内,那被红糖以无上秘法层层封禁,沉寂已久的浩瀚力量,如同地壳下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轰然爆发! 最先苏醒的,是那至阳至烈,焚尽万物的太阳真火,它并非外放,而是在洪浩的脏腑、经脉、骨骼、乃至每一滴血液中轰然点燃。一股霸道无匹,欲要焚天煮海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好似要将这副凡躯彻底撑爆焚毁。 紧接着,一股截然相反,至阴至寒、却又蕴藏着无尽生机与静谧的太阴之力,自他识海深处,神魂本源中流淌而出,这股力量冰冷彻骨,却又带着抚慰与宁静,开始中和那狂暴的太阳真火。 冷与热,阴与阳,两种截然对立、本该互相湮灭的极致力量,此刻在洪浩体内疯狂碰撞、交织,却并未如常理般爆炸,反而在一种更深层次,源于洪浩本心的“凡俗之道”奇特包容性下,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融合。 与之前二者融合而成的混沌之力不同,加入凡俗之道的太阳太阴真火,如同两条怒吼的巨龙,在洪浩体内缠绕、撕咬、最终,在那源自“包容”本质的凡俗道韵引导下,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犹如来自宇宙初开的共鸣,在洪浩灵魂深处震荡。赤金与月白的光芒从他七窍和毛孔中迸射而出,却又瞬间坍缩内敛,化作一种能包容万物、又似能湮灭一切的灰色气流,开始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这气流看似平和,却蕴含着让空间都微微战栗的恐怖威能——太阳与太阴的极致对立,在这一刻,于凡俗道的熔炉中,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化为了最原始的凡俗之力。 这力量不再狂暴外显,而是内蕴于洪浩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厚重、深沉、无边无际。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一声清越而暴戾的禽鸣,仿佛自远古穿越时空而来,在洪浩灵魂深处响起。 源自朱雀烙印在他血脉深处的神兽之力,此刻被彻底引动、点燃。洪浩的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赤金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带上了一丝焚尽八荒,涅盘重生的桀骜与霸道。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充满了不屈战意与狂暴杀伐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自洪浩脊椎大龙处冲天而起。刑天战意,是那位远古战神,头颅被斩,依旧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挥舞干戚,战天斗地的不灭意志。 这股意志融入凡俗气流,让那灰色的气流染上了一抹暗沉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色泽,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充满了开天辟地、斩灭一切,不死不休的惨烈杀伐之气。 太阳、太阴、朱雀、刑天……这四种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大能者侧目的恐怖力量,此刻在洪浩体内,以他那看似平凡、却包容万象的“凡俗之道”为基座,为桥梁,开始了史无前例的疯狂融合与蜕变。 凡俗之道,是什么?是柴米油盐,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是这红尘万丈中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一切。它不追求超凡脱俗,反而包容一切“俗”,在“俗”中见真,在“凡”中悟道。 此刻,洪浩对灵儿逝去那锥心刺骨的“情”,那焚心蚀骨的“恨”,那深入骨髓的“痛”,那不惜一切也要前行弄个明白的“执”,当然,还有对亲人的“爱”和“护”……这些最极致、最纯粹的“凡俗”情感,如同最炽烈的催化剂,将他体内所有被封印的、外来的、狂暴的力量,完美地熔炼为一炉,化作了独属于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本源——以凡心御万力,在红尘中见真我! 以洪浩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威压轰然扩散。 他脚下的大地无声龟裂,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远方。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凶戾之气,在这股新生的厚重威压面前,如同积雪遇到骄阳,纷纷消融。 他缓缓站起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似有山岳拔起,有江河改道。他周身那灰红气流缓缓收敛入体不见,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外物,需要算计取巧的凡人洪浩。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古的火山,内部奔流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又像一柄历经千锤百炼、终于开锋饮血的神兵,虽未出鞘,已让天地为之肃杀。 玄薇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夫君,气息变得无比陌生而强大,但那眼神深处,那份为灵儿之死而起的悲痛与愤怒,那份不惜一切也要继续前行的决绝,却又是如此熟悉。 洪浩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远处那座暗红如血、吞噬了灵儿的麒麟崖。 “狗日的仙人,我要日翻你全家!”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6章 真容 “狗日的仙人,我要日翻你全家!” 这句粗俗到极点的喝骂,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昆仑山腹地回荡,其中蕴含的滔天杀意与暴戾,狂风暴雨一般,瞬间冲散了此地积郁万古的悲怆与压抑。 洪浩小心将那堆染血的金属碎片,连同那个光秃秃的剑柄,用一块布包了贴身放好,动作很慢很轻。 “娘子,我们走。”他转头看向玄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平静。 玄薇含泪点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洪浩的手。她能清晰感知,夫君的手在微微颤抖,是某种力量即将喷薄前的克制压抑。 洪浩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混沌厚重,却又暗藏焚天战意与不死意志的全新力量轰然运转。 没有御剑,没有掐诀,他只是心念一动。 “呼——” 平地风乍起! 玄薇只觉脚下一轻,竟被洪浩带着凌空而起,非是修士驭气飞行那般潇洒飘逸,而是如同被一股狂暴的山洪裹挟,以一条近乎笔直,蛮横无比的轨迹,朝着麒麟崖的方向,轰然撞去。 在距离麒麟崖约莫百丈之外,那道曾重创逾常剑的界限边缘,洪浩将玄薇轻轻推送至一旁一块巨大的黑色礁岩之上——原本无形的诛仙杀阵,此刻在他眼中早已泾渭分明。 “娘子在此等候,且看我拆了这狗日的破圈圈。” 不等玄薇应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有任何试探,洪浩已然撞进了这座仿制当年的诛仙剑阵。 “嗡——” 天地色变。 恢弘、浩瀚、冰冷、好似来自天道本源的恐怖嗡鸣响彻昆仑。 四道煌煌如大日,却又蕴含着诛绝万物气息的剑光虚影,自麒麟崖东南西北四方冲天而起。 剑光交织,化作庞大剑阵虚影笼罩核心区域,混沌翻涌,杀机如天倾般压下,锁定了阵中洪浩。 四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到让灵魂颤栗的古朴长剑赫然显现。 东方法剑,色呈淡金,剑身铭刻“诛”文,杀气凛然。 南方法剑,赤红如血,剑身铭刻“戮”文,凶光滔天。 西方法剑,苍白死寂,剑身铭刻“绝”文,断绝生机。 北方法剑,幽暗深邃,剑身铭刻“陷”文,滞涩万物。 面对这四柄足以让大罗金仙瞬间魂飞魄散的剑阵,洪浩眼中没有任何畏惧,双目血红,只有一片沸腾的血色与滔天的杀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闪不避,迎着那最先斩至,代表“诛”灭之意的煌煌金色剑气,合身冲了上去。 “嗤嗤嗤——” 剑气如瀑,瞬间将他淹没。只是原本足以斩断因果,灭杀神魂的金色剑光,在他身上却仅仅撕裂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飙飞,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但他前冲之势仅仅一滞,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冲出剑光,目标明确——直奔北方那柄幽暗深邃,散发着迟滞陷落气息的“陷”之仙剑。 这玩意儿教人行动迟滞,极不爽利,须先行解决。 剑阵似有感应,顿时无数幽暗剑气化作无形泥沼,层层叠叠缠绕而来,似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迟滞深渊。 洪浩速度骤降,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潭。但他不管不顾,体内那股融合了太阳、太阴、朱雀、刑天以及凡俗执念的混沌力量轰然爆发,灰红色的气流在他体表狂涌,强横撑开迟滞之力,每一步踏出,都在半空留下燃烧着烈焰的脚印,久久不灭。 “戮”仙剑的赤红剑气和“绝”仙剑的苍白死气,从两侧夹击而至,在他身上不断增添可怖伤口。然而洪浩恍若未觉,他一双血眼只死死盯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幽暗长剑,好像周围的一切攻击一切痛苦,都不存在。 终于,他冲到了“陷”之仙剑之前。剑身幽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滞涩波动。洪浩染血的脸上露出一狰狞笑容,伸出双手,不顾那幽暗剑气切割手掌带来的钻心剧痛,一把死死握住了冰冷的剑身。 “陷”仙剑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挣脱,更试图以陷落之力将洪浩的神魂拖入无边迟滞。洪浩双臂肌肉贲张,坚硬如铁,体内力量奔涌如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双手猛地向相反方向一拧。 注意是拧,不是折。 “给老子——断!” “嘣——” 一声清脆金铁扭曲断裂声,响彻剑阵。那幽暗深邃,曾陷落过无数仙魔的“陷”仙剑,在洪浩这蛮横到极致的暴力下,剑身竟被他硬生生拧成了麻花状,随即从中断裂。断裂的剑身灵光瞬间黯淡湮灭,化作两截顽铁,被洪浩随手扔掉。 剑阵嗡鸣,其余三剑光芒大盛,攻击更加疯狂。 洪浩浑然无觉,抬头一望,染血的目光又锁定南方那柄赤红如血的“戮”仙剑。 他身形一转,任凭“诛”剑剑气在背后撕开一道从肩胛到腰眼的巨大伤口,朝着“戮”仙剑猛冲过去。 “戮”仙剑杀意最盛,分化出千百道血色剑气,如同暴雨般攒射,要将洪浩凌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浩不闪不避,只将新的混沌之力护住头颅心口等要害,以身为盾,硬生生撞碎无数剑气,浑身浴血,冲到近前,一拳狠狠砸在赤红剑身之上。 “当——!” 巨响声中,赤红剑身狂震,血芒乱窜。 洪浩拳头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是一拳,再一拳……拳头上裹挟着灰红气流,朱雀火焰与刑天战意,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砸得“戮”仙剑哀鸣不止,剑身上裂纹蔓延。 “断!” 打得够了,他低吼一声,双手抓住剑柄与剑身,用尽全力,膝盖狠狠顶在剑身中间。 “咔嚓。” 赤红如血的“戮”仙剑,应声断成两截的剑身灵光溃散,跌落尘埃。 连断两剑,洪浩气息已然紊乱,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他眼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烈。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方那柄苍白死寂的“绝”仙剑,以及东方煌煌威严的“诛”仙剑。 或是被洪浩悍不畏死的血勇所惧,“绝”仙剑竟然开始微微颤动。但随即剑身一震,更加浓烈纯粹的“绝灭”之意爆发而出,化作一道惨白剑光,无声无息,却带着终结一切生机的恐怖意志,直刺洪浩心口。 与此同时,东方那柄煌煌威严的“诛”仙剑,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色剑气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裁决万物生死的煌煌剑罡,与“绝”剑一前一后,形成绝杀之势。 面对这前后夹击的致命杀招,洪浩眼中血光更盛,竟咧嘴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不管身后那裁决生死的“诛”杀剑罡,将所有力量与意志,全部灌注于双腿,箭射而出。整个人如同弹丸一般,不避不让,直直撞向了那道惨白的“绝灭”剑光。 “噗嗤——” “绝灭”剑光轻易洞穿了他的胸膛,从前胸透出后背,带出一蓬鲜血。灭绝之力瞬间蔓延,像是要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几乎同时,“诛”仙剑的金色诛杀剑罡亦也结结实实斩在了他的后心,狂暴的诛灭剑意与守护之力激烈碰撞,后背瞬间皮开肉绽。 但洪浩前冲之势竟未停止,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张开嘴,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在那“绝”仙剑的剑身与他交错的刹那,一口狠狠咬在了苍白冰冷的剑刃之上。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响起。洪浩如同野兽撕扯猎物,竟硬生生从“绝”仙剑的剑身上,咬下一块。 “绝”仙剑发出凄厉悲鸣,剑身灵光剧烈闪烁,那道被咬出的缺口处,裂纹疯狂蔓延。 洪浩吐掉口中混合着金属碎屑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眼中凶光几乎凝成实质。双手如铁钳般抓住“绝”仙剑剑身,低头,又是一口。 “咔嚓,咔嚓……” 他竟如同啃甘蔗一般,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一口接着一口,疯狂啃咬着这柄代表着“断绝”与“死寂”的仙剑。每咬一口,剑身便崩碎一块,灵光便黯淡一分,剑鸣愈加凄惨。 这景象太过骇人,太过匪夷所思。不过几个呼吸间,这柄曾让无数仙魔闻风丧胆的“绝”仙剑,竟被洪浩用牙齿生生咬成碎片。 “呸——”洪浩吐掉口中最后一块金属碎渣,抬起染血的面庞,那双燃烧着疯癫火焰的眼睛,猛地盯向了空中那柄光芒依旧,却隐现迟疑的“诛”仙剑。 “诛”仙剑似乎被洪浩那非人的眼神,以及生啃“绝”仙剑的疯狂举止彻底震慑。剑身发出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嗡鸣,煌煌金光闪烁不定。 或是怕也落得被啃咬的下场,它竟不再攻击,反而剑尖一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麒麟崖外疾驰而去。 “狗日的想跑?”洪浩怒吼,染血的手猛地虚空一抓,便有金砖在手。 随着洪浩动作,金砖虚影骤然飞出,如流星赶月,后发先至,狠狠砸在那想要遁走的金色流光之上。 “诛”仙剑遭此一击,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力量与光华。剑身哀鸣一声,从半空中翻滚坠落,恰好插入了麒麟崖下那片混沌阴影的边缘,那道被钉在崖壁上的模糊身影不远处, 天空中,那早已因三剑被毁而摇摇欲坠的诛仙剑阵虚影,在最后一柄主剑“诛”仙剑坠落尘埃的瞬间,彻底崩塌消散。 笼罩此地的恐怖杀机与压抑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只余千万年所凝悲怆依旧。 玄薇顿觉轻松,先前夫君疯狂举动教她又惊又怕,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再无任何压制,立刻飞身来到洪浩身边。 “夫君,你这伤可要紧……” 瞧着夫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胸膛后背皆是透明窟窿,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心疼得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颤抖着手就要去碰触那些可怖伤口,却又怕加重他的痛苦,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娘子莫急,无妨。” 洪浩嘶哑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无太多痛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被“绝”仙剑贯穿、兀自残留着灭绝气息的狰狞血洞,又瞥了眼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诛”灭剑痕,以及身上密密麻麻的其他伤口。 下一刻,就在玄薇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触目惊心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这是……” 玄薇双目圆睁,满是惊诧夹杂欢喜之色。 “这是红糖的本事。”洪浩回道,感受着体内那股融合了朱雀本源之力的新生混沌力量正在自发流转,滋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以前就有,只是没这么快……而已。” 他讲得平淡,似乎一切理所当然,当真是无形装大起来,娘子也不放过。 “走,下去看看。” 洪浩声音低沉,朝着崖底飞去,玄薇连忙跟上。 越靠近崖底,那股积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悲怆、怨愤、不甘与绝望气息便越是浓重,几乎凝成实质,教人莫名悲伤。 两人到了崖底。这里光线更加昏暗,薄雾缓缓流动,带着刺骨的阴寒。 那柄“诛”仙剑,就斜斜插在离他们不过数丈远的地面上,剑身半数没入暗红色的岩石,只余剑柄和一截剑身露在外面,黯淡无光,如同废铁。 洪浩的目光从剑上移开,缓缓上抬,落在了那被牢牢禁锢在崖壁上的身影上。 距离近了,终于能看清大概轮廓。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被数道闪烁着冰冷符文的粗大钉子,从肩胛、双腕、双膝、腰腹两侧、以及眉心牢牢钉死在暗红的崖壁上。 女子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身上原本的衣物破烂不堪,染满污秽与暗沉的血迹,早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不知是不是先前剑阵发动对她影响颇大,眼下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似乎与这冰冷的崖壁融为一体,化作了一具血肉浮雕。 但洪浩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看似死寂的躯体深处,隐隐有一丝虽然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生机与灵韵,在万古镇压之下,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 洪浩没有立刻去惊动那女子,而是走到“诛”仙剑旁,先弯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触手一片死寂的冰凉,再无之前的煌煌威压与灵性。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上用力,就要将这最后一柄仿剑也彻底毁去,碾碎成齑粉,以泄心头之恨——为灵儿,也为这崖壁上不知受了多少年折磨的女子。 就在他五指收紧,混沌之力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小友……且慢……此剑……不可毁……” 洪浩闻言,手上力道骤然一滞,即将喷薄而出的混沌之力硬生生收住。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崖壁上那道被牢牢钉死的身影,声音因激动更加嘶哑:“前辈你醒了……你可是云霄娘娘?” 那微弱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像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线,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正是……吾乃……三仙岛云霄。” 得到了确认,洪浩心头大安。他看了一眼手中黯淡无光的“诛”仙剑,“为何不可毁?此阵已破,此剑罪魁祸首,留之何用?莫非这剑还有什么古怪?” 云霄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笃定:“此阵……乃玉清一门仿我师父诛仙阵……其中‘陷’、‘戮’、‘绝’三剑……皆是仿制赝品……唯独此柄‘诛’……乃当吾教大阵……所用真剑之一……被原始强掠至此……以秘法操控,反为镇吾之器……” 云霄声音似是激动,又似是感怀,继续道,“如今……阵法被小友……以蛮力破去……施加其上之禁制……亦随之消散……此剑……重归无主……乃吾截教旧物……亦是吾……残存于世之……一丝念想……” 她停顿喘息一阵,带着恳求:“故而……恳请小友……手下留情……莫要……毁去……” 洪浩闻言,缓缓松开了手,“好,既然是娘娘故物,我不毁它便是。” 既然云霄仙子醒了,又作了人情,眼下正好问出最为要紧之事。 “云霄娘娘,在下冒昧再问一事。你……可曾有过残魂、残识,或者一丝分神、念头,逃离此地,散落世间,或……或入了轮回?”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大娘照了金蛟剪残片打造的铜镜后离奇外出,以及她神魂彩衣仙子模样,都指向云霄。若云霄有残魂流落,那大娘的身份就笃定无疑。 崖壁上沉默了片刻,云霄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苦涩:“未曾……元始……将吾镇压于此……极为严密……钉魂锁魄,封绝六识……外有仿制四剑镇守……莫说残魂残识……便是一缕神念……亦无法透出分毫……若非小友今日……以蛮力毁阵……” 洪浩听来大为诧异,这便奇了怪了,若云霄仙子没有残魂残识逃离此处,大娘并非云霄残魂所化,那为何会留字离开? 他抬头,望向那被长发遮住面容、气息微弱的女子,心中忽然一动。 既然言语问不出,那便亲眼看看。他恭敬行礼,声音诚恳道:“娘娘,在下洪浩,此来昆仑,实为寻人,线索似乎与娘娘有关。恳请娘娘,能否……让在下一睹真容?” 只要瞧一眼云霄仙子模样,和大娘元神模样是否相同,一切便水落石出。毕竟云霄仙子被镇压千百万年,太过久远,或许有些事情,她自己也记不分明了。 半晌,那微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可……吾被镇压时久,形容枯槁,面目狰狞……恐惊吓小友……” “无妨。”洪浩斩钉截铁,“请娘娘应允。” “……也罢。”云霄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 洪浩看向玄薇,点了点头。玄薇会意,虽然心中也有些忐忑,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飞身而起,来到那被钉在崖壁上的女子身前。 越是靠近,那股积郁了万古的悲苦,绝望与死寂气息便越是浓重,几乎让人窒息。 玄薇强忍着心头不适,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垂落在女子脸前、早已纠结成缕、沾染着暗红污迹的枯槁长发。 长发缓缓被分开,露出了其下那张被岁月,苦难与镇压折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面孔。 洪浩终于看清了云霄的真容……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7章 番天印 长发缓缓被分开,露出了其下那张被岁月,苦难与镇压折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面孔。 玄薇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微微一顿,旋即侧身一旁,好让夫君看得分明。 洪浩也终于在此刻看清了云霄的真容。 即便在如此漫长,如此残酷的镇压与折磨之下,即便沾染了尘埃与暗沉污迹,即便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云霄仙子的美艳。 这的确是一张教人一瞧,便理所当然觉得是属于仙子的极美容颜。与传说中那位三仙岛云霄娘娘的仙姿玉质极为吻合。 可是…… 洪浩的瞳孔猛然收缩,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失望与茫然。 不对。 不是这张脸。 虽然同样美丽,虽然同样带着仙气,但这张脸……与从大娘元神中显现而出的那位彩衣仙子,容貌气质都截然不同。 那位彩衣仙子,眉眼更为坚毅一些,气质也更偏向奔放与热烈,而非眼前这张脸上即便憔悴不堪,也难掩其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高。 怎么会这样? 洪浩呆立当场,惊愕中带着失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按之前的线索端倪推判,他有七八成笃定师父和云霄有干连。 “小友……” 云霄瞧见洪浩失落模样,也不禁疑惑道,“你到底所寻何人,为何会觉得与吾相关?” 洪浩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此事讲来话长……”虽然结果出乎意料,但洪浩对云霄娘娘依旧保持敬重之心,并不隐瞒,当下便将大娘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回。 云霄静静听来,但越听到后面神情越加激动,苍白脸色竟透出了些许血色,显见内心激荡不已。 “小友……你所描述之人……所行之事……所显之魂相……吾……吾或许知晓。” 洪浩精神一振,猛地抬头,“娘娘知晓我师父究竟是谁?我师父与娘娘有何渊源?为何会有与三仙岛同源的气息,照了那残片铜镜便不告而别?” 他连珠炮般发问,心中那份因真容不符而生的失落,瞬间被新的急切所取代。 云霄那枯槁却依然美丽的容颜,因激动而潮红,她断断续续道:“她……她乃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一股浩瀚威严的恐怖威压,如同天河倒卷,自九天之上轰然压下。 这股威压磅礴无边,带着凛然天威与无上道韵,瞬间笼罩了整个麒麟崖区域,洪浩与玄薇同时色变,只觉周身一沉。 洪浩对这股威压并不陌生——这是属于玉清仙法的正统,且带着强烈敌意的浩瀚威压。 “玉虚宫的人来了。” 洪浩瞬间便已知晓明白。 闹出这么大动静,连仿诛仙剑阵都给拆了,若不惊动昆仑山玉虚宫,那才是怪事。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玄薇护在身后,体内那股融合了多种力量的新生混沌之力开始加速运转,同时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只见麒麟崖上方的昏暗天空中,祥云骤聚,仙光绽放。数十道身影驾着遁光,簇拥着几道气息尤为磅礴的身影,自云端缓缓降下。 为首者,乃是一位手持蟠龙拐杖,鹤发童颜、面容慈和却双目开阖间隐有雷霆闪烁的老者,正是玉虚宫门下,阐教二代弟子之首——南极仙翁。 其身后左右,各立一人。 左侧一人,身着扫霞衣,头戴玉清莲花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洒胸前,手持一枚番天印,神色威严中带着审视,正是十二金仙之首,道行高深的广成子。 右侧一人,则是身着八卦紫绶仙衣,面如重枣,眉宇间煞气隐现,背负一柄通体赤红煞气冲霄的古剑,正是同为十二金仙,脾气最为火爆的赤精子。 再往后,则是数十名气息强弱不一的阐教三代四代弟子。 一名身着白衣的道人,在看清洪浩面容的刹那,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怨毒,他指着洪浩,声音尖利喊道:“师父,就是他,就是此人……当日欺辱徒儿,还口出狂言,辱及我玉虚宫。” 这道人正是被洪浩用金砖砸回仙鹤原形,并骑他后背的白鹤童子。此刻见到洪浩,自然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南极仙翁闻言,那看似慈和的眼眸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洪浩身上,上下打量。虽然白鹤童子先前讲过此人,但真人还是头回得见。 仿诛仙剑阵被破,此子,究竟是何来路?竟有如此蛮横霸道的实力?南极仙翁端详一阵,却瞧不出洪浩根脚,以他道行,这是极为少见之事。 心中虽惊疑不定,但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维持着仙家风范,手中蟠龙拐杖轻轻一顿,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下方小友,不知是何方高人门下?为何擅闯我昆仑禁地,毁我护山剑阵?” 洪浩仰头,面对这黑压压一片、气息凛然的阐教众仙,脸上并无丝毫惧色。 “啊呸,锤子个禁地,你讲禁地就禁地,你有地契么?老子想来就来,关你屁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这话可谓毫不客气,南极仙翁身后众弟子闻言,不少人脸上露出怒色,赤精子更是冷哼一声,背后戮仙剑隐隐发出嗡鸣,煞气四溢。 南极仙翁眉头皱得更深,他没想到洪浩如此直接且强硬。 他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但身为阐教前辈,又自恃身份,却不愿轻易与这来历不明,实力诡异的凡俗小辈动手——在他认知中,若无厚实牢靠倚仗,断不敢如此狂妄放肆。 略一沉吟,南极仙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商榷意味:“小友既然来此,看来是与云霄师姊有些渊源。不过,封神旧事,乃天道定数,因果循环,非我等可以妄议。师姊触犯天条,被镇压于此,亦是圣人法旨。你今日擅闯禁地,毁坏阵法,已是重罪。但念你或许是一时激愤,受人蒙蔽,且修行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浩和玄薇,继续道:“只要你二人就此离去,答应永不再踏足昆仑,老儿我可以做主,过往之事,包括你伤我门下童子之过,皆可既往不咎。否则……” 南极仙翁没有再讲下去,但威胁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既往不咎?”洪浩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哈哈哈……好一个既往不咎。你们这些狗日的用这等阴毒剑阵,害得我剑灵烟消云散,现在轻飘飘一句,就想让我拍拍屁股走人?” 他猛地止住笑声,双目赤红,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这世上哪有这般轻巧便宜之事,除非……” “除非怎样?”南极仙翁想着若是不伤颜面,答应无妨。 洪浩一字一顿:“除非老天爷下一场屌,日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狂妄!” “放肆!” 洪浩此言一出,顿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所有阐教门人的怒火。 就连一向神色淡然的广成子,眼中也闪过一道厉芒。赤精子更是须发皆张,周身八卦紫绶仙衣无风自动,背后那柄戮仙剑“锵”的一声自行出鞘半尺,滔天煞气直冲霄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当年诛仙阵被四圣人所破,四大宝剑落入了阐教仙人之手——诛仙剑被广成子摘取,戮仙剑被赤精子摘取,陷仙剑被玉鼎真人摘取,绝仙剑被道行天尊摘取。 只有广成子的诛仙剑被南极仙翁借来此处布了诛仙阵,余下三把却被三位仙人各自掌握。 “小辈!你找死。”赤精子一步踏出,声如雷霆,震得整个麒麟崖嗡嗡作响,“区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修,侥幸破了个残缺阵法,就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若不将你抽魂炼魄,难消我心头之恨,更损我玉虚宫颜面。” 南极仙翁也是脸色一沉,他本意是想息事宁人,毕竟洪浩能破仿诛仙阵,实力诡异莫测,且似乎牵扯甚广,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却没想到洪浩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赤精子师弟,且慢。”南极仙翁抬手,暂时止住了暴怒的赤精子,他看向洪浩,声音已无平和:“小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与我玉虚宫为敌到底?” 洪浩抬头望了望天空,随即咧嘴一笑,“莫法,老天爷没有下屌,那……” 讲到此处,话音一冷,“那只有我来日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话音未落,他浑身沸腾的杀意开始疯狂暴涨攀升。 “好,好,好。”赤精子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既然你一心求死,贫道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赤精子身形一闪,已从云端落下,稳稳立在洪浩前方数十丈外。他手掐剑诀,那柄通体赤红、煞气滔天的戮仙剑发出铮鸣,化作一道血色长虹,落入他的手中。” “免得旁人说我阐教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今日,就由贫道一人,来会会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让你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道统,无上仙法。” 洪浩懒得废话,他没有起手架势,甚至没有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是将体内那股凡俗执念的混沌力量催发到极致,双脚猛地蹬地。 地面龟裂,碎石激射,洪浩整个人如同弹丸疾射而出,朝着赤精子直直撞了过去。 “哼,简直是不知死活。”赤精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修道亿万载,见过无数神通法术,斗过无数妖魔鬼怪,何曾见过如此粗野,如此儿戏的打法。这简直就是市井泼皮斗殴,哪里像是仙家斗法。 他手中戮仙剑随意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长达数丈的血色剑气便撕裂空气,带着灭绝生机的恐怖杀意,朝着洪浩拦腰斩去。 面对这足以将整座大山斩断的恐怖剑气,洪浩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速度丝毫不减。 “嗤啦——” 血色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了洪浩交叉的双臂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声。灰红色的混沌气流与戮仙剑气激烈碰撞,他双臂上瞬间被斩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但他前冲之势仅仅被阻了一阻,那足以让金仙重创的剑气,竟未能将他斩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赤精子眉头微皱,他这一剑虽带试探未用全力,但也绝非等闲金仙能够硬抗。此子肉身之强横,恢复之诡异,远超预料。 但他并不慌张,身上那件八卦紫绶仙衣微微一亮,散发出玄奥的道韵。 此乃元始天尊所赐护身至宝,暗合先天八卦之妙,可避灾劫,可御万法,寻常水火风雷,刀枪剑戟,根本难以近身,更别说伤他分毫。有此宝护体,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赤精子冷喝一声,手中戮仙剑连连挥动。 一时间,千百道血色剑气纵横交错,如同天罗地网,朝着洪浩笼罩而去。剑气或斩或刺,或劈或削,每一道都蕴含着戮仙灭神的可怕威能,将洪浩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尽数封死。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如同雨打芭蕉。洪浩身上瞬间爆开一团团血雾,前胸、后背、四肢……顷刻间便被切割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被剑气洞穿,留下前后透亮的血窟窿。他整个人几乎被染成一个血人,模样凄惨无比。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洪浩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定着赤精子,那目光中的疯狂,仇恨与毁灭的意志,非但没有因为重伤而减弱,反而随着鲜血的泼洒,更加炽烈,令人胆寒心悸。 他就像一头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凶兽,顶着漫天剑气,坚定又蛮横地朝着赤精子冲去。体内那股混沌之力疯狂运转。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赤精子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甚至……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如此打法,也从未见过如此坚韧,如此不要命的对手。 都讲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此子简直未杀敌就自伤八千。关键是那些足以让大罗金仙都重创垂死的伤势,对此人而言,似乎只是些许皮外伤。他那诡异的恢复速度,简直如同不死之身。 更让赤精子心惊的是,随着洪浩的靠近,一股惨烈、狂暴、像要撕碎毁灭一切的恐怖战意,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冲击着他的心神。那是源自远古战神刑天的不灭战意,混合了洪浩滔天怒火与执念,竟隐隐撼动了他这位修道亿万载的金仙道心。 “不能让他近身。”赤精子此刻才后知后觉。 他虽然自负八卦紫绶仙衣防御无双,但洪浩那完全不讲道理,以命搏命的疯狂气势,还是让他感到了威胁。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再次施展更强剑诀。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赤精子心念微动,准备抽身后退的刹那,洪浩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速度骤然暴增。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瞬间到了跟前。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洪浩脸上露出了一个狞笑。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扬起,手中多了一块金闪闪明晃晃的金砖。 “我日你妈!” 洪浩嘶哑的怒吼声中,手中那块彰显财大气粗的金砖,带着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结结实实拍在了赤精子保养得极好的脑门上。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响彻在场每个人神魂深处的敲击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赤精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头顶的玉清莲花冠怦然炸裂,碎片四溅。八卦紫绶仙衣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护主,但那金砖似乎不仅仅只是硬,还有一种极其诡异,专一针对神魂的奇特力量。 这股力量穿透了仙衣的防护,结结实实砸在赤精子的元神之上。 赤精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元神犹如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瞬间震荡,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那柄煞气滔天的戮仙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随即,这位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封神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道行高深的赤精子,就这么翻着白眼,吐着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竟是当场昏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云端之上的南极仙翁,广成子,还是他们身后那数十名阐教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手持戮仙剑,身着八卦紫绶仙衣的金仙,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浑身是血,打法如同街头混混的小辈,用一块金砖给拍晕了? 这简直荒谬绝伦,不可思议,滑天下之大稽。 若非亲眼瞧见,任谁讲出来都会被当成天大的笑话。 然而,地上那双目紧闭,犹在流着涎水的赤精子,以及那掉落在地的戮仙剑,还有那个虽然晃荡却依旧站立,手中还拎着那块染血金砖的洪浩,无一不在昭示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就是现实。 “孽障,安敢如此。” 一声饱含惊怒的厉喝打破了死寂。 出声的正是十二金仙之首广成子。他率先反应过来,面色铁青,眼中再无之前的淡然审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被冒犯的震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赤精子在他眼皮底下被如此羞辱击败,这不仅仅是赤精子一人的耻辱,也是十二金仙,更是整个玉虚宫,整个阐教的奇耻大辱。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翻,一方古朴厚重,色作玄黄,四四方方的大印已然出现在他掌心。 番天印。 这番天印大大有名,威力如泰山压顶,专破强敌,当年封神之战时有“圣母杀手”之称。他曾以此击杀金光圣母、火灵圣母,将龟灵圣母打回原形。 此印一出,一股厚重如不周神山,威严如天帝敕令的恐怖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连天空都似乎低沉了几分。印底“番天”两个古朴道文清晰可见,隐隐有镇压诸天、翻转乾坤的无上道韵流转。 “镇!” 广成子面色冷峻,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符,手一扬,番天印脱手飞出。 那方大印见风就长,如同太行王屋从天而降,裹挟着无可匹敌的磅礴巨力与镇压一切的法则道韵,朝着下方摇摇欲坠的洪浩,轰然压下。 番天印下,空间凝固,法则退避。洪浩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泥沼之中,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抬头,望着那遮蔽了天空,好似携带着整个天地重量镇压下来的玄黄大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疯狂与不甘。 “夫君。”远处,玄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番天印散逸的余波狠狠震飞,口喷鲜血,重重摔落在地。 “小友……”崖壁上,云霄仙子也发出虚弱的惊呼,但她被牢牢钉死,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 “轰隆——” 番天印,结结实实压在了洪浩所在的位置。 一阵地动山摇。 以番天印落地处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轰然塌陷,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尘土,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开来,将远处的玄薇再次掀飞,连崖壁上的碎石都簌簌落下。 尘埃缓缓落定。 番天印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稳稳镇压在那里,印身玄黄之气缭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与死寂。 深坑边缘,南极仙翁、广成子以及一众阐教弟子悬空而立,面色冷峻看着下方。 崖底再无洪浩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声息。 只有那方番天印,如同墓碑,镇压一切。 …… 昆仑山天墉城。 大殿尽头,高高的云台之上,原本双目紧阖的西王母倏然睁眼。 她盯着下方跪地磕头的小小人儿,叹息一声,“罢了,难为你一片孝心,去吧。”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8章 太上 磕头如小鸡啄米的小人,正是洪浩好大儿红糖。 先前洪浩因灵儿消散化为乌有,悲愤交加,心神激荡,导致红糖给他做的禁制被冲破。 就在冲破的一刹那,红糖便已经感知了洪浩的存在。虽然不明白爹爹为何来了昆仑山,但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爹爹。 结果不等他动作,下一刻便被老太婆(九天玄女)带来了王母的大殿。 “你莫要去捣乱。”王母娘娘淡淡道,“麒麟崖是玉清宫的地界,你凭空出现只会惹出事端,让别家说我昆仑一脉坏了规矩。” 红糖无奈,他又打不过老太婆,只能在大殿之内,用心感受洪浩的一举一动。 洪浩破了仿制的诛仙阵,他在此兴高采烈,拍手称快。心中欢喜暗忖:“狗日的,我爹爹现在好凶,眼下这副身板,再多找几个小娘也受得住。” 但洪浩与赤精子对战,他又在此极为紧张,替爹爹捏一把汗。 直到广成子祭出番天印,将洪浩镇压印下,他与洪浩的感应一下子断绝,心中立刻慌了。 故而才有了跪下求王母娘娘那一幕。 “罢了,难为你一片孝心,去吧。” 红糖闻言,小脸瞬间由悲转喜,他起来刚要飞走,却又停了脚步。 “娘娘,光我去有个锤子用,那群阐教的龟儿子,就喜欢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仗着辈分高欺负小的。我一个人去,万一他们不讲武德,一拥而上,或者又掏出什么更不要脸的宝贝,我岂不是要给你丢脸。” 红糖又不是傻的,眼见爹爹闯祸的本事越来越熟稔高超,之前他一个人便能替洪浩揩屁股,轻松兜底的事情,现在已是越来越力不从心,譬如眼下。 唉,做爹爹的不肯省心,好大儿就得操心。 云台清辉之中,西王母似乎几不可查地沉默了一瞬。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了然:“当真顽劣难驯……罢了。玄女。” 话音落下,大殿一侧的阴影中,一位身着灰布衣袍,面容慈祥,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妪,已然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 “娘娘。” 玄女微微躬身,声音平和。 “你随这泼皮去一趟麒麟崖。” 西王母淡淡道,“是非自有公论,莫让我昆仑失了体面即可。” “老身理会得。” 玄女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老婆婆的笑容。 红糖见状,心中大定,立刻蹿到玄女身边,扯着她的灰布衣袖,急不可耐地催促:“走走走,老太……玄女娘娘,搞快点儿,去晚了我爹爹恐怕真成肉饼了。” 玄女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拎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虹光。麒麟崖上空那压抑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下一瞬,一位拎着个红肚兜小童的灰衣老妪,已然凭空出现在了番天印镇压之地的上空,恰好与对面悬空而立的南极仙翁、广成子等人遥遥相对。 他们的出现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好像本来就该在那里。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一丝。但就在他们出现的刹那,原本弥漫在麒麟崖上空,属于玉虚宫众仙的煌煌威压与番天印的沉重死寂,似乎被一股更加内敛,却更加浩瀚莫测的无形之势所中和。 阐教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当看清来人时,南极仙翁那惯常的慈和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还更加温和了几分,手中蟠龙拐杖虚点,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居高临下。 “我道是谁,原来是玄女道友和朱雀神君。小老儿有失远迎了。今日我这麒麟崖倒是热闹,不知玄女道友今日为何有暇,法驾亲自莅临我这陋地?” 广成子面色冷峻,只是对着玄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中却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意。当年封神大战,西王母两不相帮,和阐教讲不上有几多香火之情。 如今西昆仑与玉虚宫虽同处昆仑,却井水不犯河水,关系微妙。 红糖性子火爆,他却不耐烦与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玩虚的,当下指着这群人就开骂:“迎你妈个锤子哟,少给老子装。广成子你个狗日的只会偷袭,用番天印压我爹爹,算啥子本事。赶紧把印收了,不然老子一把火烧死你个老乌龟。” 他声音稚嫩,骂词粗鄙,在寂静的崖谷中格外刺耳,也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哎呀呀,朱雀神君乃星宿所化,不曾想竟还有个凡俗爹爹。”南极仙翁装作惊讶模样,暗戳戳奚落红糖道,“不过神君出言龌龊,倒和那厮颇有些一脉相承。” “关你老屁眼虫锤子事。”红糖一吸鼻涕,若不是玄女在旁恐怕早已发作。“老子数到三,你们再不放了我爹爹,老子把你们全部烧成……” “咚。”他话未讲完,玄女用拐杖轻轻敲了他脑壳一下,“丹乌你休要顽皮,有话好好讲,哪有上来就胡言乱语的。”红糖便不言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女旋即又抬头对南极仙翁他们道:“诸位道友,丹乌称其为父,此乃一段了不得的俗缘,亦是一段因果。他心中着急,故而出言无状,也是一片孝心所致,诸位道友莫怪,还望成全。” “玄女道友,非是我等不愿通融,亦非我等要与西昆仑为难。只是……道友也看见了,此地确为我玉虚宫辖下,这麒麟崖更是奉圣人法旨设立的镇封之地,事关重大,规矩森严。今日这凡夫俗子,擅闯禁地在前,毁我护山剑阵在后,更出手重伤我赤精子师弟,言语辱及我阐教……桩桩件件,皆犯我玉虚宫规,悖逆天道。广成子师弟祭出番天印将其镇压,乃是依规行事,维护我教威严与天道法度,更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南极仙翁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道友今日携朱雀前来,想必是受西王母娘娘之命,亦是念及朱雀与那人的凡俗因果。此情可原。然,天道有序,规矩不可因私情而废。尤其涉及两教地界与圣人法旨,更需谨慎。若因此便要我玉虚宫无视门规,纵放凶徒,只怕……不仅难以服众,更恐伤及你我双方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之和气,徒惹三界笑话。道友以为然否?” 他这番话,硬话软说,绵里藏针,点明了己方占理。 意思很是清楚明白——人,我们是按规矩镇压的。你们西昆仑要救人,就是不讲道理,破坏规矩,挑衅玉虚宫,破坏了两方和气,至少是表面的和气。 “老身此来,确是奉娘娘法旨,带丹乌之父回去。” 她直接点明来意,并不讳言,“至于道友所言规矩、地界、圣人法旨……老身自然知晓。” 她话锋一转,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然,规矩是死的,因果是活的。此子为何来此?为何闯阵?为何伤人?其中缘由,道友可曾细究?还是说,玉虚宫的规矩,便是不问缘由,只论结果,但凡踏入此地,坏了东西,便是死罪。那当年万仙阵中,贵教又遵循的是哪条规矩?” 她没提具体旧事,但“万仙阵”三字一出,南极仙翁和广成子眼神都是微微一凝。崖壁上,被钉死的云霄似乎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两教和气,自当维护。然,和气非是单方退让,更非恃强凌弱。不若……” 玄女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请广成子道友,暂且收了番天印。由老身作保,让洪浩出来,将前因后果,当面分说清楚。若他确实罪不可赦,再由玉虚宫依规处置,老身绝无二话,立刻带丹乌离开,并向道友赔罪。若其中确有隐情,或可商量个两全之策,既不损玉虚宫颜面,亦全了这段因果……南极道友,广成子道友,意下如何?” 南极仙翁脸上笑容不变,心中算盘珠子却拨到飞起。 玄女搬出“万仙阵”旧事,又咬定“因果”和“隐情”,显然是要借题发挥,为救人铺路。他正琢磨如何既能保住玉虚宫颜面,又不至于和西昆仑彻底撕破脸,寻个折中的说法…… “哼。”一声冷哼,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正是广成子。 广成子性子本就高傲,封神之战中更是杀伐果断,立下赫赫威名,何曾被人如此“商量”过?尤其玄女那看似平和,实则隐含逼迫的态度,更让他觉得玉虚宫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他面色冷峻如冰,声音铿锵,“玄女道友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此人罪行确凿,证据俱在,何须再听他狡辩,番天印既已落下,便是天意。” 当年封神之战,西王母一脉置身事外,九天玄女法术神通究竟几何,无人知晓。广成子此刻这番话,虽未明言,但显见并不将玄女十分看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强硬,目光扫过下方那方玄黄大印,底气十足:“道友张口闭口两全之策,莫非以为仗着西王母娘娘的面子,便可在我玉虚宫地界,对我教中之事指手画脚,强压我等低头不成?贫道劝道友,莫要自恃神通,插手不该插手之事,免得伤了和气,大家面上须不好看。” 红糖一听此话,立刻扇阴风点鬼火,“娘娘,这个狗日的,有点听不懂人话哟,还有点看不起你哟。” 玄女听着广成子近乎撕破脸皮的回绝,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慈祥笑容,终于微微敛去了一丝。 她浑浊的老眼抬起,静静地看着广成子,又扫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南极仙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带着万古的寂寥与一丝淡淡的不耐。 “老身好言相商,不过是想顾全双方颜面,将事情弄个明白。既然广成子道友执意认为,这方印落下,便再无转圜余地,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不讲道理……” 玄女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但其中的温度,却瞬间降至冰点。她缓缓摇了摇头,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拐杖,轻轻凌空虚顿一下。 “……那老身倒是想领教领教,你这番天印,当真就无人能动,无人可起了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未落,也不见玄女有任何掐诀念咒,运转法力的迹象,她只是微微佝偻着身子,轻轻吐出一个字:“起。” 话音一落,下方那稳如磐石,仿佛与此间大地融为一体的番天印,猛地颤动。 “嗡——” 番天印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印身上流转的玄黄之气骤然紊乱,那镇压诸天,翻转乾坤的无上道韵,像是遇到了强力破坏,开始剧烈波动挣扎。 广成子面色剧变,他作为番天印之主,与法宝心神相连,在印体被撼动的刹那,便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撼动法宝根基。 “尔敢。” 广成子又惊又怒,暴喝一声,双手急掐法诀,全身法力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入手中的印诀,沟通番天印本源,心中急诵玉清秘咒:“番天覆地,镇锁乾坤……定!定!定!” 他面色涨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将一身大罗金仙的浩瀚法力催发到了极致,誓要稳住番天印,将这力量反震回去。 然而,并无卵用。 任他如何催动法力,如何诵念秘咒,如何燃烧精元,下方那方番天印,非但没有稳固下来,反而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玄女依旧只是握着那根乌木拐杖,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脸上无甚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好似有亿万兵戈虚影一闪而逝。 “轰隆隆——” 番天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终于脱离地面。大如小山的印体缓缓上升,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之势。 他拼命想要重新掌控番天印,想要将其压下,但那印体已经不再听从他法力号令,只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坚定不移地向上,向上…… “不,不可能。这番天印是圣人亲赐。” 广成子发出不甘的嘶吼,状若疯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番天印越升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南极仙翁以及一众阐教弟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广成子法力催动到极致,竟然阻止不了那方威震洪荒的番天印,被九天玄女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就给强行起走了? 番天印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径直向上,穿过层层云霭,越过罡风雷火,其势不减,竟直接朝着那至高至远,位于三十三天之外,虚无缥缈的玉清圣境方向飞去。 看那架势,竟似要将其原物奉还,直接丢回元始天尊的道场门口。 这已不是简单的救人,这是赤裸裸的打脸。用最强横霸蛮的方式,告诉玉虚宫,也告诉三界:你们倚仗的圣人至宝,在西昆仑面前,并非不可撼动。 广成子面如死灰,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要晕厥过去,那是道心受创,颜面被彻底践踏的极致打击。 南极仙翁脸上的慈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凝重与一丝隐藏的恐惧。 他终于彻底明白,西王母派玄女前来,绝非仅仅是为了“商量”或“顾全颜面”,而是有着绝对的底气和不容违逆的意志。 番天印越飞越高,眼看就要没入三十三天外的混沌之中,彻底离开此界。 而下方,原本被番天印镇压的深坑,失去了那浩瀚的镇压之力,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坑底的情形。 然而…… 坑底空空如也。 没有洪浩的血肉,没有残魂,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残留。 好像他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在番天印被强行移开之前,他就已经不在那印下了。 “夫君——”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响起。 玄薇踉跄扑到坑边,目光急切扫过那空荡荡的坑底,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小娘,小娘你莫慌,莫要哭。”在红糖心中,除了唐绾,其他都是小娘。 红糖先是探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坑底,同样没发现洪浩的身影,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脸上却不见太多慌乱。 “小娘,你听我讲,莫哭了,爹爹没死,真的没死,我敢给你打包票。” 玄薇闻言,泪眼婆娑地低头看向红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红糖……你、你说什么?可是……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番天印那么凶……夫君他……”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坑底,泪水流得更凶了。 “哎呀,你莫看那个坑。” 红糖急得抓耳挠腮,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得这么厉害的小娘。 “我跟你讲,爹爹身上有我的本命离火,是当初我分给他的,跟我这条小命……呃,跟我本源连着的。要是爹爹真的……真的那个啥了,魂飞魄散了,那道离火立刻就会自己飞回我身上来,我立刻就能晓得。” 他怕玄薇不信,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小胸脯:“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得,那股力量还在爹爹那里,不过就是……就是不求晓得跑哪点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薇瞧红糖讲得认真,不似哄她,这才稍微放心,不过洪浩究竟去了何处,又让她担心不已。 阐教这边,南极仙翁眉头紧锁,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下方那空荡荡的深坑,又扫过崖壁上被钉死的云霄,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广成子更是脸色变幻,番天印被强行送走的反噬与羞辱还未平复,此刻镇压目标又莫名失踪,让他有被人暗中戏耍了的憋闷与恼怒。 而九天玄女,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妪,在移开番天印。发现洪浩失踪后,脸上那慈祥的表情似乎也微微有了一丝变化,显见也出乎她的意料。 …… “镇!” 广成子那一声冰冷的敕令,如同天道裁决,响彻苍穹。番天印脱手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一方遮蔽天日的玄黄巨印,携着崩塌不周,倾覆乾坤的无上威能,轰然压下。 印未至,那股镇压一切、凝固时空的恐怖道韵已如亿万钧重枷,死死锁定了洪浩周身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机。 洪浩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整个天地都变成了铜墙铁壁,向内挤压而来。 他体内那新生未久,融合了多种力量的混沌之力疯狂咆哮,左冲右突,刑天战意怒吼,朱雀之火炽燃,太阳太阴之力激荡,却在那代表了“镇封”的无上法则面前,如同怒涛拍击亘古礁石,虽激起滔天巨浪,却还是难撼其根本。 就在那携带着毁灭一切的玄黄巨印阴影,即将彻底吞噬他渺小身影的刹那—— 洪浩只觉像是一阵清风吹拂,下一刻,他已经从原地消失不见。 他无法动弹,只能感觉自己在飞速下坠,又或者是在上升,方向感完全丧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噗通。” 洪浩跌落坚硬青石地板,茫然抬头。 眼前一座巨大宫殿显现。 宫门上方匾额,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碧游宫”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9章 一 “碧……碧游宫?” 洪浩仰头望见匾额上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原本还恍惚的心神一下子醒转过来。 饶是他不如谢籍博学多才,但碧游宫的大名还是知晓——此乃截教祖庭,通天圣人道场,当年万仙来朝之地……他竟被送来了此处? 他连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极由浑然天成的青色奇石铺就的广场。 宫殿气象万千,非金非玉,古朴厚重,檐角如剑指天。整体散发出包罗万象又桀骜不羁的磅礴气韵。浓郁的先天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缓缓流淌,滋养着此地一砖一石,仙家气象,自不待言。 然而,与这恢弘气象,充沛灵韵形成反差的,是弥散在空气中深入骨髓的落寞与萧索。 广场辽阔无边,空无一人。远处几株虬结古木,枝干如铁,不见片叶,保持着一种挣扎向天的凝固姿态。地面上纤尘不染,却莫名让人生出一种繁华散尽后万籁俱寂的凄凉。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中带着淡淡疲惫的男子声音,突兀在洪浩心湖中响起:“小友能至我碧游宫,亦是缘法。既来之,何不入内一叙。”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清朗之下,是历经沧海桑田后的平静,平静深处,又似有未曾磨尽的棱角与傲气。 洪浩心中一震,朝着紧闭的宫门方向抱拳,“晚辈洪浩,误闯圣境,惊扰前辈清修,还望恕罪。” 那清朗声音再次响起,“无妨,非是贫道不愿出迎。实是当年封神之后,心灰意冷,曾立下誓言,再不踏出这碧游宫半步。誓言既立,自当遵行。故而只能有劳小友,移步入内了。” 封神之后,心灰意冷,立誓不出。 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截教烟消云散,万仙遭劫的滔天巨浪,亦是身为教主却无力回天的深沉挫败与最终决绝。 洪浩呼吸一窒,他竟莫名被带到了这位传说中战败的圣人面前。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再次朝着宫门方向,恭敬一礼:“晚辈洪浩,拜见通天圣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两扇玄青色宫门,悄无声息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华,没有仙乐。只有门缝中,流淌出更加精纯古老,却又带着同样深沉寂寥气息的混沌气流。 门内景象,隐在朦胧之后。 “小友,请进。” 洪浩再无迟疑,略微整理身上衣裳,便直直进了碧游宫。 进了宫门,依旧空荡冷清,连个接引童子也无。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只有简单的青色地板,青色石柱,以及深处一张由整块混沌青石雕琢而成的云床。 云床之上,盘坐着一位青衣道人。 道人面容清矍,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模样,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木簪束起,额前垂下几缕散发,双目紧闭。他身上并无咄咄逼人的威压,也无刻意彰显的圣人气象,只是简简单单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核心,万道的源头。 就在洪浩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道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友远来,不必拘礼。坐。” 洪浩只觉得身侧光影流转,一方与地面同色的青石蒲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脚边。总是顺其自然,他定了定神,便依言在那蒲团上盘膝坐下。 “圣人……晚辈斗胆,心中实在有太多不解。晚辈为何会被送来此处?此地……为何如此……”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如此清冷。” 通天教主,或者说这位青衣道人闻言,脸上并无喜怒,只是那深邃的眸中,似有极淡的涟漪掠过,如古井微澜。 “如此清冷……”通天教主重复一句,喟然长叹:“是啊,此地如今也只剩清冷了。想当年,碧游宫开,万仙来朝。有教无类,凡有向道之心,无论跟脚,皆可入我门下,听讲大道。金鳌岛上,十日当空讲法;东海之滨,万仙齐聚论道。那是何等的景象……” 他的声音平静,但洪浩却能从这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一丝追忆与怅然。 “然则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亦是天道常理。” 通天教主话锋一转,“封神榜出,量劫将至。此榜……呵呵。” 他轻笑一声,这笑声中听不出笑意,反是带着淡淡的讥诮。 “小友,你可知那封神榜,究竟是何物?” 通天教主忽然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洪浩身上。 洪浩一怔,老实回答:“晚辈粗陋,从书中只知是代天封神,填充天庭神位之名录。但凡榜上有名者,身死则入榜封神。” “代天封神,填充神位。” 通天教主微微摇头,“此言不差,却未尽其实。那榜,最初不过是吾与两位师兄,太上、元始,共押的一道法旨,意欲借人间王朝更迭之机,了结一些因果,初衷或可说顺天应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然,法旨是死的,执掌法旨、解释法旨、乃至……操纵因果,使何人上榜,因何上榜的人,却是活的,单一个‘封’字,其间操弄回旋余地极大……当一方执掌了话语,定了规矩,握了解释之权,那这法旨,便渐渐成了清除异己的利刃。顺我者昌,逆我者上榜封神,永受驱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浩听来心头剧震。他虽对封神旧事细节知之不详,但通天教主这番话,已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一场看似顺应天命,实则充满算计与不公的倾轧。 “我截教,有教无类,门人众多,出身各异,在有些人眼中,便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堪正统,合该清理。” 通天教主的声音依旧平静,“门下有那气盛的,见同门受欺,外出寻个公道,便被斥为‘妖邪作乱’;被人打上门来,稍作还手,便是‘逆天而行’;哪怕闭门不出,也躲不过那‘榜上有名’的劫数……而另一边的门人,纵是盗宝伤人,贪恋女色,屡叛师门,也不过是‘小惩大诫’,无伤大雅。这般道理,这般规矩,小友以为如何?” 洪浩张了张嘴,却讲不出话来。 他在星云舟藏书阁看话本时,看到哪吒那厮只因玩耍,便用震天箭射杀石矶娘娘徒儿碧云童子,上门对质又伤彩云童子,被石矶娘娘教训,便搬出师父将其灭杀……他便隐隐觉出不对,这活脱脱就是纨绔弟子仗势欺人的戏码。 还有土行孙偷盗法宝,贪恋女色,申公豹多次背叛师门,也只是肉身被塞了北海眼,一点不耽误他封神…… 但到头来上下嘴皮一翻,蹦出一句天数,便全然合情合理。这个讲出天数的嘴巴,便是阐教。 “我起初,亦不愿门人卷入杀劫,多次告诫,紧闭山门。” 通天教主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奈,“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眼睁睁看着弟子一个个遭劫,或被送上榜,或身死道消,连魂魄都不得安宁……为人师长,可能无动于衷?” 洪浩连连点头称是,大娘便是护犊子的优秀代表,换做他受了欺负,大娘决计二话不讲,提着杀猪刀便要杀气腾腾杀将上门。 通天教主望向洪浩,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显露一丝万古悲凉的光芒:“于是,有了诛仙阵,有了万仙阵。非是吾要逆天改命,篡夺权柄。只是,当道理讲不通,规矩不公道,便只剩下手中剑,阵中法,可为门人争一线生机,为截教求一个说话的机会,一个……公道。” 洪浩屏住呼吸,好似能感受到当年那两座惊动洪荒,让圣人亲自下场的绝世杀阵,所散发出的惨烈与决绝。 “可惜……” 通天教主轻轻一叹,叹尽了万古的寂寥与不甘,“诛仙剑阵虽利,难敌四圣联手。万仙阵中袍泽血,终究染红了昆仑土。非是吾道不如人,非是吾阵不精妙。不过是……寡不敌众,孤立无援罢了。” 他缓缓闭上双目,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自语:“那一战之后,碧游宫散了,万仙没了。两位师兄,携西方之客,以顺应天命,拨乱反正之名,行铲除异己、瓜分气运之实……” “这茫茫天地,浩浩乾坤,所谓的正与邪,是与非,讲到底,不过是胜者书写,败者缄口。吾心灰意懒,再无颜面对昔日门人,亦不屑再与那等正道同列,故立誓不出此宫,于此寂寥之地,了此残生罢了。” 宫殿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洪浩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通天教主这番话,虽未疾言厉色,却如洪钟大吕,在他心中敲响,彻底颠覆了他以往对那些洪荒传说,封神旧事的模糊认知。 那并非简单的正邪之战,而是一场充斥着算计,不公,双重标准与权力倾轧的惨烈博弈。 良久,洪浩才干涩道:“虽然晚辈对截教种种多有义愤,但晚辈与截教,似乎并无瓜葛,也不知能为教主做些什么。” 他先以为大娘是云霄仙子残魂投生,但眼下已经知晓不是。 通天教主重新睁眼,目光落在洪浩身上,那眼中的寂寥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与了然。 “你既至此,必有因由。” 他缓缓道,“你如何来此处,我也不知晓,你自己可清楚?” 洪浩闻言,便将自己在麒麟崖与阐教对战,遭了广成子番天印暗算,下一刻便到了此处的离奇情形讲了一回。 “麒麟崖,云霄……”教主低头喃喃道,旋即望向洪浩:“小友可否将自己之事全部与我讲上一回。” 洪浩并无隐瞒,当即便将自己一路经历与通天教主讲了一回。 通天教主静静听完,看向洪浩的目光变得深邃郑重:“小友,天道无常,却总留一线生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遁去的一,便是变数,是生机,是打破既定轨迹的可能。而你……” 通天教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洪浩的肉身,直视其灵魂本源,看透那融合了太阳、太阴、朱雀、刑天乃至凡俗执念的混沌气旋,更隐隐触及那看似平凡、却包容万象的“凡俗之道”。 “你之道,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包罗万象,不依成法,不循旧例。你的经历,你的性情,乃至你身上那些驳杂力量的奇妙融合……皆非天道定数中原有之轨迹。你,便是那‘遁去的一’所化,是此番量劫再起,因果纠缠中,最大的变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浩闻言,心头剧震,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东拼西凑,跌跌撞撞的修行路,在这位圣人眼中,竟有如此意义。 “还请圣人明示!” 洪浩压下心头震撼,恳切道。 “明示?” 通天教主微微摇头,“天机混沌,变数已生,便是圣人也难窥全貌。不过,贫道可为你推算一番,看看你这变数,究竟缘起何处,又将引向何方。” 说罢,通天教主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目,双手抬起,置于膝上,右手拇指开始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快速而玄奥地掐动起来。起初动作还清晰可辨,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原本与宫殿融为一体的平静道韵,仿佛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涟漪之中,隐约有无数光影碎片闪烁,是山川河流,是古往今来,是众生百态,是因果丝线…… 洪浩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只觉得周遭时空都仿佛随着通天教主的掐算而微微扭曲,滞涩。 随着推算的深入,通天教主那清矍的面容上,渐渐显露出一丝凝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原本乌黑如墨、以青木簪束起的长发,竟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 一缕,两缕……转眼间,那满头青丝,竟已大半转为灰白,并且仍在向着雪白蔓延。不仅如此,他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也似乎隐隐透出一丝疲惫,仿佛这推算消耗的,并非寻常法力,而是某种更为根本的本源力量。 洪浩看得心惊肉跳。圣人推算天机,竟要付出如此代价?这白发,是寿元损耗?还是道基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有数个时辰。 通天教主掐算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神光暴涨,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演化,最终归于一片洞彻的明悟与……难以掩饰的欣喜。 与此同时,他最后一丝黑发也彻底化为雪白,与他依旧年轻清矍的面容形成了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通天教主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万古,终于看到一丝曙光般的激动,“好一个遁去的一,好一个凡俗之道,好一个……洪浩。” 他目光灼灼看向洪浩,“你的道,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人间。你的变,非是逆天,而是成人。你要救的师,你要寻的因,你要了的果,皆系于此。” 洪浩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狂跳,又隐约明白了什么。他的道,是凡俗之道,是人的道。他要做的,只是一个人该做的事——孝敬师父,爱护家人,每天一日三餐…… “去吧。” 通天教主忽然一挥袍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种决断,“此地清冷,不宜久留。麒麟崖那边,尚有余波未平。你既为变数,便当归于变数应生之处。” “圣人,我……” 洪浩还想问什么,比如大娘的身份,比如未来的路。 “没有圣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无须多问。” 通天教主打断了他,白发下的眼眸深邃如宇宙,“记住贫道今日之言即可。前路已明,因果自担。从今往后,顺心而为,你想怎样,便怎样。” 话音未落,洪浩只觉得周身空间一阵奇异的扭曲,眼前碧游宫空旷寂寥的景象瞬间模糊,淡去。那青衣白发圣人的身影,连同那承载了万古悲欢的宫殿,一起迅速远离,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 “噗通。” 洪浩再次摔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只是这次,身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碧游宫冰冷的青石,而是带着昆仑山特有阴寒与煞气的,暗红色的岩石。 耳边,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的抽泣与孩童焦急的呼喊,还有远处空中那令人心悸的、属于众多强大仙人的压抑气息。 他回来了。 回到了麒麟崖下,那个刚刚被番天印轰出的巨大深坑……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所有人,在他凭空出现的刹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狂喜,忌惮,杀意……种种情绪,如同实质的目光,瞬间在刚刚回归,还有些茫然的洪浩身上扫视。 而洪浩脑海中,只反复回响着那位碧游宫中,以满头白发为代价窥得一线天机的通天道人所言: “顺心而为,你想怎样,便怎样。” ……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玉清圣境。 此处乃元始天尊道场,与碧游宫的寂寥空旷,八景宫的清静无为不同,玉清境中祥光普照,瑞霭纷纭,仙鹤翱翔,白鹿衔芝,处处透着一种至高无上、秩序井然的堂皇气象。 重重宫阙楼台隐于云霞之间,皆按周天之数排列,暗合大道至理,恢弘肃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玉虚宫深处,一间古朴简洁、唯有道韵流转的静室之中,元始天尊正跌坐云床,神游太虚,参悟混元无极之道。 他面容古拙,气息浩瀚如渊,头顶庆云笼罩,三花摇曳,五气朝元,周身有无量光明,阐述着“天地之始,万物之母”的至高道境。 自封神之后,他超脱物外,久不理会俗务,门下之事多由南极仙翁、广成子等打理,自身则致力于追寻那冥冥中更高一层的道果。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静谧,连时光都凝固的道境之中——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悍然撕裂了玉清圣境永恒不变的宁静。 一道玄黄色的流光,如同自九天之外坠落的陨星,以一种蛮横无比,毫不讲理的姿态,轰然砸落在广场中央那坚硬无比,铭刻着周天星斗大阵的玄玉石地面上。 地动天摇。 整个玉清圣境都为之剧烈一震,无数仙禽惊飞,瑞兽惶然,祥云被震散,道道瑞气被冲乱。那玄玉石地面何等坚固,此刻却被硬生生砸出一大片蛛丝裂纹。 静室之中,元始天尊那万古不变,仿佛与大道同存的平静面容,骤然一动。 麒麟崖情形映入脑海。 一个看似普通平凡的男子,正对着他,竖立中指,比划一个“一”。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0章 菩萨蛮 讲真,洪浩还没有透彻到感知原始天尊的存在,他并不知晓,眼下自己正被三十三天之外的玉清圣人窥探。 他这个“一”,其实是对着广成子比划的。 既然是自己想怎样便怎样,他伸个指头向广成子表示自己还生龙活虎,番天印偷袭无效。 “我日,广成子,你龟儿子一个大仙,好意思阴悄悄偷袭?” 洪浩开口,中气十足,带着市井无赖般的挑衅,“你那劳什子番天印呢?拿出来啊,再拿出来砸我啊。来来来,朝这儿砸,让老子再开开眼,看看你那破印除了偷袭,还有啥子本事?” 他一边讲,一边用手指用力戳自己的脑门,动作浮夸,语气嚣张至极,全然一副老子就站这儿,你能奈我何的滚刀肉模样。 九天玄女移走番天印时,洪浩早已被传送至碧游宫,对此毫不知情。在阐教众人眼中,他这番挑衅,分明是仗着有九天玄女撑腰,故意装傻充愣,得了便宜还卖乖,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打脸。 南极仙翁先前便疑心洪浩有所倚仗,方才瞧见了九天玄女的神通,阐教众人愈发相信,洪浩不过是昆仑王母一方推出来搞事情的卒子,他能一砖撂倒赤精子,是九天玄女暗中相助,并非他自身之力。 “孽障,安敢如此猖狂。” 广成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再次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眼下事关玉清名声,不可输了气势。 他指着洪浩,手指颤抖,声音都变得尖锐:“若非……若非有西昆仑的玄女在此,为你撑腰出头,凭你这微末道行,早已在我番天印下化为齑粉,魂飞魄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犬吠,不过是倚仗他人之势的蝼蚁罢了。”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将洪浩的毫发无损完全归咎于九天玄女的干预,想要在道理和面子上找回一点场子,全然忘了封神旧事中,他们阐教每逢不敌,搬出师父,师伯乃至圣人的场景比比皆是。 洪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道:“狗日的,你龟儿子自己是这种货色,便觉得天下人都是这种货色,你的仙也是修到猪屁眼里去了。” 随即指着广成子,满脸的鄙夷与不屑,“狗日当年你们阐教打不过就找师父,师父打不过就找师伯,师伯不行就联合外人四打一,那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顺应天命,拨乱反正。到了老子这里,就变成倚仗他人之势了?你们阐教这张嘴,不过是长牙的屁眼,专一喷粪。” 讲到此处,他收起笑容,脸色一冷,目光如电射向广成子,“狗日的,你给老子听好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是老子一个人闯你阐教的阵,破你阐教的剑,揍你阐教的人,与旁人无干。九天玄女前辈此来,自有她的道理,但对付你这等货色……” 洪浩冷哼一声,下巴微扬,语气斩钉截铁,“无须玄女前辈出手。老子自己就能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这话说得狂妄无比,完全没把广成子这位十二金仙之首放在眼里。南极仙翁眉头紧锁,心中惊疑更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讲话。 广成子却是被彻底激怒了,便是当年大战也不曾如此颜面扫地过。番天印被强行送走,是他心中最大的痛与辱,此刻又被洪浩嘲讽,无异于伤口撒盐。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让这个狂妄无知的蝼蚁立刻闭嘴,付出代价。 想到此处,他右手在袖中悄然一翻,一枚小巧精致,通体玄黄状如铜铃的法宝已然落入掌心,正是他另一件随身至宝——落魂钟。 莫看它小巧,此宝专攻魂魄,无形无质,摇动之间可令敌人三魂不稳,七魄动摇,失魂落魄,昏厥倒地,端的是阴损狠辣,防不胜防。封神之战时,他便曾以此宝暗算过不少敌手。 眼见洪浩依旧站在那里,全然没有防备元神魂魄的迹象,广成子眼中厉色一闪,心中暗自恨道:“无知小辈,任你肉身强横,恢复诡异,魂魄总是一般,今日便让你尝尝魂魄离体,任我宰割的滋味。” 他不再犹豫,眼见洪浩未曾防备,暗中将法力悄然灌入落魂钟,对准洪浩,手腕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倏然一抖—— “叮……” 一声极其轻微,好似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铃音,悄然荡开。 玄女也不曾想到广成子会这般下作,听到钟响她面色一变,连忙叫一声,“小心!”不过已然来不及。 这声音一响,便直接作用于魂魄层面。寻常仙神,哪怕是如他这般十二金仙,若无特殊护魂至宝或功法,骤闻此音,也要神魂剧震,三魂七魄如遭重击,轻则头晕目眩,法力凝滞,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抑或是魂魄离体,成为待宰羔羊。 广成子摇动落魂钟后,立刻死死盯住洪浩,等着瞧他抱头惨嚎,神魂涣散、乃至直接昏死过去的凄惨模样。 然而…… 一息过去了。 两息过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浩依旧站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他脸上那副教人生厌讨打挑衅的表情甚至都没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丝疑惑。 “玄女前辈,”他并不理会广成子而是对玄女道:“多谢前辈开口提醒,只是不知前辈要我小心什么?”他一脸茫然模样,非是假装。 玄女也不禁微微一愣,洪浩模样不似作伪,难不成他竟没听见声响? 她当下也有些迟疑道:“你……方才可有听见一声响动?” “听见了。”洪浩点头应承,仍是不解道:“像是铃铛响了一声……” 他随即猛然醒悟模样,一拍脑门,“呃……我知晓了,这些狗日的是想鸣金收兵,前辈是要提醒我,小心莫让这群狗日的跑了。” 这一回玄女也彻底无言。 静。 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番天印被起走时还要死寂。 南极仙翁张了张嘴,看向广成子手中的落魂钟,又看向浑然无事的洪浩,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而是彻底的茫然与骇然。 落魂钟……失效了?对一个小小的凡俗修士,失效了。 广成子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止不住微微发颤。他瞧了瞧手中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法宝,又看了看下方那个一脸无辜的洪浩,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鸣金收兵? 我收你妈了个…… “噗——” 极致的憋闷羞辱,加上之前番天印被夺,道心受损的反噬,以及此刻落魂钟莫名失效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数重打击之下,广成子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本命精血,眼前一黑,身形在空中晃了几晃,竟然后仰着,直挺挺地从云端一头栽落下去。 一众阐教弟子骇然惊呼,手忙脚乱飞身上前接住。 南极仙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此番阵前折了两名金仙,对方还生龙活虎兀自挑衅,玉清宫的颜面当真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倘若就此退走,那玉清宫以后恐怕再也莫想抬头,可如若不走,眼下局面必不能占得半分便宜。当真是进退两难,难言之隐,隐隐作痛。 就在南极仙翁心中天人交战,进退维谷,额头几乎要沁出冷汗之际—— 西方天际,那原本被昆仑山厚重云霭与残留煞气笼罩的昏沉天空,骤然大放光明。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祥和,直达众生心底的佛号,如同春雷初绽,又似暮鼓晨钟,轰然响彻在麒麟崖上空。 随着佛号响起,无量金光自西方喷薄而出。那金光并不刺目晃眼,充满慈悲与智慧的光辉,瞬间驱散了麒麟崖上空盘踞的阴霾与血煞之气,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庄严神圣的金色。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更有阵阵若有若无的梵唱禅音缭绕,洗涤人心。 一股浩瀚磅礴,却与玉清宫堂皇威严,西昆仑清冷高远截然不同的的宏大气息,如同无形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麒麟崖。 在这漫天佛光中,三道身影,脚踏祥云,自西而来。 为首一人,比丘装束,面如满月,目似朗星,额有白毫,周身光晕隐现。他骑乘一头通体青黑,鬃毛如焰、阔口獠牙的青毛狮子,步履沉凝。正是昔年文殊广法天尊,如今佛门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左侧一人,男相庄严,面如冠玉,神情肃穆,身放光明。他端坐于一头通体雪白,长鼻垂地、眼含悲悯的六牙白象之上,白象行步间隐现“卍”字金印。正是昔年普贤真人,如今佛门大行普贤菩萨。 右侧一人,女相慈悲,面如皎月,璎珞庄严。她身披白衣,左手持净瓶杨柳,右手结与愿印,骑跨一头通体金毛,似犬似麟,颈挂金铃的金毛犼。正是昔年慈航道人,如今佛门大悲观世音菩萨。 三位菩萨,联袂而至。 佛光照耀三千里,梵音涤荡十方界。所过之处,昆仑山的肃杀,麒麟崖的悲怆,以及方才大战残留的暴戾气息,好似都被这无量佛光与慈悲愿力净化抚平了许多。 阐教众弟子,包括南极仙翁,见到这三位,神色俱是复杂无比。有惊讶,有欢喜,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疏离。毕竟,这三位当年亦是玉虚同门,封神之后却投身西方,成就菩萨果位,与阐教已算是“道不同”。 不管如何,今日玉清宫的颜面扫地,西方必定已经知晓。 九天玄女浑浊的老眼微抬,望向那漫天佛光中的三道身影,脸上慈祥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洪浩却已经眉头皱起,除了弥勒,他与佛家素来不对付,这几个菩萨此刻现身,断不会是碰巧路过。 果然,文殊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文殊广法天尊)目光扫过下方,在昏死的赤精子,被搀扶的广成子身上微微一顿,眼中智慧光芒流转,似有叹息, 随即目光落在洪浩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这位小施主,请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洪浩歪了歪头,伸小拇指钻了钻耳朵,“讲。” 他这大剌剌反应,文殊菩萨却神色不变,依旧温和道:“贫僧观此崖怨气深重,杀劫未消,更有无边争斗,徒造孽业。小施主戾气缠身,怨念深种,实非修行之道,更添无边苦海。” 洪浩莞尔一笑,不置可否,对着普贤菩萨一扬下巴,“这位菩萨还有何说道?” 普贤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普贤真人)声音沉稳有力,“今日种种,皆因妄念执着而起。广成子道友,赤精子道友,已受其咎,麒麟崖旧事亦非小施主所能尽悉。不若就此罢手,各自归去。我佛慈悲,亦愿化解这段因果,导人向善。小施主,还请三思。” 洪浩又转向观音菩萨,笑嘻嘻道:“观音娘娘,你哄去我和顺子兄弟一身新棉袄还不曾归还,今日又要哄我作甚?” 当年他和顺子赶路,被观音一个分身诓骗了一锅热粥和一身新棉衣,他还记得。 观音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慈航道人)并不接茬,只慈悲柔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小施主何不放下手中兵戈,熄了心头业火?离去此地,觅一清净之所,化解戾气,方是解脱之道。执着于恩怨,不过徒增烦恼,损人不利己。” 三位菩萨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放下、慈悲、解脱、化解…… 佛光普照,梵音阵阵,配合他们那宝相庄严,悲天悯人,劝人向善的姿态,若是寻常修士,甚至是一般仙神,在这等阵仗与话语之下,只怕也要心神动摇,戾气全消,自觉继续纠缠下去,确是徒造孽业。 换做之前的洪浩,少不得也要细细思忖一番,就算几位菩萨言语不能打动他,也须掂量几位菩萨拳脚打动他。 但此刻全然不同,通天教主那句“你想怎样,便怎样”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叫板的本钱。 他先看了看三位高高在上,佛光绕体的菩萨,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的南极仙翁,再瞥了一眼崖壁上被死死钉住的云霄仙子。 “放下?” 洪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袅袅的梵音。 他目光直直望向空中那三位菩萨,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云霄娘娘在麒麟崖下受苦不知多少万年,老子不来,你们不来,老子一来,你们就来。” “你们一来,就讲什么怨气杀劫,孽业苦海,讲什么放下兵戈,回头是岸。” 洪浩的声音渐渐提高,“你们咋个不问问,这怨气是哪来的?这杀劫是谁挑起的?这孽业又是哪个龟儿子造的?!” 他猛地伸手指向阐教众人:“就因为他们占着‘正统’,打着‘天命’的旗号,就可以随便把人钉死在这里万万年?就可以随便用阴毒剑阵害人性命?别人来讨个公道,就成了戾气缠身,妄念执着?他们打了人,害了命,占了便宜,现在打不过了,你们就跑出来劝别人放下、慈悲?” “啊呸——”洪浩啐一口唾沫。 “好一个我佛慈悲。好一个导人向善,你们的慈悲,就是劝受害者闭嘴,劝挨打的人认命,劝有冤的人放下?你们的向善,就是看着作恶的占尽便宜,然后让吃亏的吞下苦果,自认倒霉?” “当年万仙阵,你们在不在?诛仙阵,你们掺没掺和?那些被送上榜,被打得魂飞魄散的截教门人,他们该不该讨个公道?你们那时候,怎么不出来劝你们那两位师兄放下、慈悲……哦,我晓得了,因为那个时候,你们也在打人,也在占便宜,对不对?” “现在轮到老子要来讨点公道,你们就跳出来满口仁义道德,阿弥陀佛了?” 洪浩满脸鄙夷,“该放下的,是你们这些假仁假义,假模假样拉偏架还自以为是的假慈悲!该回头的,是你们这些当年帮着欺负人,现在换一身衣裳,就想装好人的墙头草。”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漫天佛光与梵音中,显得格外刺耳与决绝:“老子的道,老子的理,就在手上这块砖头,想让我放下?可以,除非——” 玄薇听得心头一紧,夫君要是再讲老天爷下屌这样粗鄙的言语,亵渎佛门,今日决计不能善了。 她单纯只是担心夫君打不过吃亏。 红糖却满脸皆是兴奋之色,双手叉腰,小小胸膛挺得老高,顺带连小唧唧都神气活现。狗日的,自己爹爹这番话,当真是酣畅淋漓,着实痛快。 不过欢喜归欢喜,他却十分警惕,绿豆小眼睛眨也不眨盯紧三个菩萨,生怕他们不讲武德,突然偷袭爹爹。 南极仙翁此刻内心极为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这三位昔日的师弟能打过洪浩,打压此子嚣张气焰。但另一方面……若真是打过,从此以后,那西方便压了玉清宫一头,再难平起平坐。 不管怎样,他还是希望洪浩继续讲之前对他们讲的那句老天爷下屌——没理由玉清宫挨了日,西方不用挨。 “除非让我瞧见你们的菩萨心肠。”洪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满脸血污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闻言,慈悲祥和的面容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那笼罩周身的佛光,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洪浩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他往前踱了两步,像是闲话家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嘛,老子要看的菩萨心肠,可不是你们挂在嘴上念叨的那些……是这里头的。” 他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心窝,然后比划了一个掏出的动作。 “是那种,红彤彤,热乎乎,还在扑通扑通跳的……”洪浩歪着头,认真描述,“最好是肠肠肚肚流一地,摆在老子面前,让老子仔细瞧瞧,是黑是白,是冷是热,到底……有没有人心那玩意儿。”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位菩萨周身原本柔和祥瑞的佛光,骤然变得炽烈、狂暴、如同燃烧的金色怒焰。文殊座下青狮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白象悲鸣,金毛犼颈间金铃疯狂震颤! 慈悲祥和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地的震怒,是无上威严被蝼蚁亵渎的极致冰冷。 文殊菩萨双眸之中,智慧光晕被刺目的金色怒焰取代,声如九天雷霆炸响,整个麒麟崖都仿佛在这怒喝中颤抖。他再不维持那悲悯姿态,右手猛地抬起,朝着洪浩虚空一按。 “镇!” 并非法宝,亦非神通,而是一种言出法随、代佛行罚的无上威严。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金色佛力凝聚、边缘燃烧着怒焰的“卍”字佛印,凭空出现在洪浩头顶上方,带着镇压邪魔、涤荡一切不敬的浩瀚伟力,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普贤菩萨面容肃穆到了极致,眼中再无悲悯,只有一片冰封的雷霆。他并未结印,只是将手中那代表行愿之力的智慧剑,朝着洪浩遥遥一指。 “诛!” 一道凝练到极致,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破灭万千妄念的金色剑光,自剑尖激射而出。这剑光无声无息,却比戮仙剑的滔天煞气更令人心悸,因为它直指本源,斩的不仅是肉身,更是存在之“理”,是洪浩与这片天地,与这段因果的联系。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低诵一声佛号,但这佛号再无半分慈悲渡化之意,只剩下一种漠然到极致的冰冷裁决。她甚至未曾抬手,只是那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朝着洪浩的方向,轻轻一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洪浩周遭的空间,瞬间变得粘稠凝滞,好似他本身的存在,就是需要被抹除的污迹,这片天地、乃至最基本的法则,都开始“排斥”他,要将他“刷”去,归于最原始的“无”。 三位菩萨,同时出手。 文殊以无上佛力镇其形魄,普贤以行愿慧剑诛其因果,观音以杨柳净瓶刷其存在。 没有商榷,没有警告,更没有所谓的“慈悲为怀,回头是岸”。亵渎佛门,亵渎菩萨,便是如此下场——以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抹除, 天空被炽烈的金色佛光彻底笼罩,梵音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青狮、白象、金毛犼在主人无边的怒意与威压下,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鸣。 南极仙翁与一众阐教弟子脸色煞白,被这恐怖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心中骇然无比。封神之后,西方教竟如此精进,这菩萨震怒之威,远超金仙。 洪浩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遮蔽了所有光线,带着灭顶之灾轰然落下的“卍”字佛印,看着那无声无息却斩断因果的金色剑光,感受着周身空间与法则对自己的“排斥”与“净化”。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全无惧色,只有通天教主那句话在耳边如洪钟大吕。 “顺心而为,你想怎样,便怎样。”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1章 坐骑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三种蕴含着菩萨震怒,代表佛门法力无边的攻击,已然及体。 文殊的“卍”字佛印轰然砸落,将洪浩所在之处彻底淹没,金光怒焰冲天而起,地面龟裂融化,形成一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深坑。 炽热的气浪将靠得稍近的玄薇和红糖都狠狠掀飞,还是玄女施为才让二人没有狼狈摔倒。 普贤的金色慧剑无声无息穿透虚空,没入那团炽烈的金光之中,剑光所过之处,只留一道纯净到近乎虚无的轨迹。 观音的杨柳净意,更是如同无形的潮汐一般,反复冲刷着那片区域,要将其中一切彻底净化抹去。 天地间,只剩下佛光的怒吼与梵音的轰鸣。三位菩萨端坐于坐骑之上,面色恢复庄严,平静注视着下方那被佛力彻底吞噬的区域。 任何金仙以下的存在,在这等攻击下,都绝无幸理,必是形神俱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南极仙翁等人屏住呼吸,心中复杂难言,既震撼于西方手段之霸烈,又隐隐觉得洪浩这狂妄小子的下场似乎……太过简单? 玄薇望向那一片刺目的金光,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白。 红糖被玄女牢牢按住,急得小脸通红,却挣脱不开玄女那枯瘦手掌的禁锢。九天玄女浑浊的老眼,依旧平静地望着那能量肆虐的中心,只是握着乌木拐杖的手,似乎又紧了一丝。 能量缓缓平息,怒焰渐熄,金光敛去,梵音渐弱。 那片区域,烟尘混合着未曾散尽的金色光粒,缓缓飘散。 一个深达数丈,残留着灼烧与斩断痕迹的巨大坑洞,出现在众人眼前。 洪浩站立中央……毫发无损。 静。 比之前落魂钟失效时,更加死寂的静。 所有人,包括三位菩萨,全都呆愣当场。文殊菩萨那燃烧着怒焰的眼眸瞬间凝固,普贤菩萨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观音菩萨那悲悯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 坐骑不安地躁动,青狮低吼,白象甩鼻,金毛犼颈间金铃发出杂乱的脆响。 南极仙翁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玄薇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红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手指着天上的菩萨,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三个打我爹爹一个,连灰都没蹭掉,狗日的菩萨……”他想替爹爹涨威风,不过语气有些发颤,显见方才担惊受怕情绪还未完全恢复。 九天玄女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讶色,深深看了洪浩一眼。 洪浩却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没多出什么伤口,这才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三位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菩萨,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还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法无定法,势无常势,万化由心,他也是第一次尝试“想怎样便怎样”,心中并不完全笃定,多多少少带着赌博之意。不过众所周知,这厮向来运气极好。 “我说三位菩萨……”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甚至有些语重心长,“你们这又是镇,又是诛,又是刷的,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有点违了嗔戒……有点输不起?” 三位菩萨没有言语,至强一击都抹不去这烦人的苍蝇,再讲啥都是枉然。 洪浩却惯会得便宜卖乖,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加不解模样:“你们觉得我先前讲的,有不对不妥之处,大可以指出来我们掰扯掰扯。啧啧啧……一言不合便动手,有失菩萨风度啊。” “我,洪浩,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嗯,现在算半个修士。” 他指了指自己,“你们,高高在上的菩萨,受人间香火供奉,吃的是百姓省下的口粮,穿的是信众织就的布匹,住的是信徒捐建的庙宇……对吧?” 文殊菩萨眉头紧蹙,普贤菩萨面沉如水,观音菩萨眸光微闪,都没有接话,似乎想听这诡异的凡人还能说出什么。 “你们享的这人间烟火,受的这万民供奉,” 洪浩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冷冽,“说白了,就是人的东西。是老子这样的凡人,千千万万个老子这样的凡人,辛苦种地、织布、干活,一点点攒出来,心甘情愿(或者被你们忽悠着)供奉给你们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三位菩萨,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倒好,你们吃着老子的,用着老子的,穿着老子的,转过头来,就用老子供奉给你们生出来的力量,来打老子?来杀老子?来把老子像灰尘一样刷掉?” “天底下——”洪浩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如同惊雷,震得麒麟崖嗡嗡作响,“——哪有这种狗日的道理!” “你们佛家讲因果,讲报应。这就是你们的因果?” 洪浩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享了人间的供奉,就是与人间接下了最大的因果。你们的力量,你们的金身,你们的庙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扫了一眼那三头躁动不安的坐骑,“都沾着人间的烟火气,都带着凡人的愿力,现在想用这股力量,反过来对付给你们这力量的源头?对付人间烟火气本身?” 洪浩摇了摇头,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里心脏有力跳动,更深处,是融合了凡俗执念,包容万物的混沌气旋:“老子这道,别的不行,偏偏最认这人间烟火,最懂这凡俗道理。你们那套高高在上的佛法,对付别人行,对付老子……” 他咧嘴,露出一个洞彻的冷笑:“想用水淹死鱼?” “因为老子,现在就是你们脚下这片土地冒出的炊烟,是庙里燃烧的香火,是百姓碗里的米饭,是这万丈红尘本身。” “省省吧。趁早收了神通,该回哪儿回哪儿去。不然……” 他掂了掂手中金砖,目光扫过三位菩萨那终于开始剧烈变幻,惊疑不定的脸庞,嘿然一笑:“不然,老子这块专拍不长眼,不讲理的砖头,下一个要拍的,可就不只是假慈悲,而是某些……想提了裤子不认人的东西了。” 麒麟崖上下,一片死寂。 洪浩那番人间烟火的粗鄙却直白道理,如无形的闷棍,敲得三位菩萨心神震荡,面色变幻不定。继续留在此地,不仅奈何不了这诡异的凡夫,颜面更是要丢尽。 南极仙翁那边,心情同样复杂,不过眼见西方教没有讨到便宜,心中憋闷多多少少平衡了些。人也好仙也罢,终归都是见不得别家比自家好。 文殊菩萨最先恢复悲悯庄严的法相,只是眼底深处残留一丝惊疑。他不再看洪浩,也不理会南极仙翁等人复杂的目光,只低诵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此间因果,自有缘法。吾等不宜久留,且归灵山。” 因果缘法几字最妙,可进可退,可攻可受,属于颠扑不破,横竖左右皆宜。 说罢,他转动心念,示意座下青狮转身离去。 普贤菩萨与观音菩萨亦同时收敛佛光,默然无语,便要驱策坐骑。 然而—— 纹丝不动。 文殊座下那青毛狮子,四蹄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半空,任文殊如何以心神催促,甚至暗中催动禁制,竟是昂首挺立,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不仅如此,那对时而暴戾时而空洞的狮目,此刻竟死死盯住了崖壁上被钉死的云霄,铜铃般的巨眼中,泪水如同泉涌。 与此同时,普贤座下那六牙白象,也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切的哀鸣,长鼻无力地垂下,象眼中同样蓄满泪水,望着云霄的方向,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任凭普贤如何以行愿之力安抚催动,只是不肯举步。 观音座下那金毛犼,更是颈间金铃疯狂乱响,四足不安地刨动着虚空金云,喉咙发出压抑呜咽,那双凶悍却黯淡的眼眸,同样泪光闪烁,望向云霄。 三头坐骑,竟在此时,齐齐抗命。 “孽畜。” 文殊菩萨脸色一沉,低声呵斥,手中隐现的缰绳金光大盛,一股更强的束缚与刺痛之力传递过去。青狮身躯剧震,发出痛苦低吼,眼中泪水流得更急,却依旧倔强昂头,死死站在原地。 普贤与观音亦是面色微变,各自催动禁制。白象悲鸣加剧,金毛犼呜咽声声,但三头坐骑竟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任凭禁制加身,痛苦不堪,就是不肯遵从主人离开的意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南极仙翁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坐骑抗主?还是菩萨的坐骑?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玄女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三头坐骑与崖壁上的云霄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明白了什么。 洪浩也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三头泪流满面,宁愿痛苦挣扎也不肯离去的巨兽,心中隐隐觉得,这事定有蹊跷。 “云霄娘娘,” 洪浩转向崖壁,扬声问道,“这几头畜生……呃,这几头坐骑,你认得?它们为何看你流泪,还不肯走?” 崖壁上,被钉死万年,气息奄奄的云霄,此刻那苍白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悲恸,愤怒与无尽酸楚的复杂神情,潸然泪下。 她一双泪目,缓缓扫过青狮、白象、金毛犼,每看一头,身躯便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 “是……是他们……” 云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万古的沧桑与痛楚,“青狮……是虬……虬首仙师弟……白象,是灵牙仙师弟……金毛犼,是金光仙师弟……” 她的声音虽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洪浩心头。 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通天教主随侍七仙之三。当年万仙阵中镇守太极,两仪,四象三阵的截教仙家。 “当年……万仙阵破……” 云霄闭上眼睛,大颗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与她枯槁的面容形成凄凉的对比,“他们被……被擒……被玉清圣人……以三宝玉如意……生生打回原形……”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沦为坐骑……受人驱策……万载不得解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截教,有教无类,门人众多,出身各异,在有些人眼中,便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堪正统,合该清理。” 碧游宫中通天教主的叹息,与眼前这三头泪流满面,屈身为骑,连自由意志都被剥夺的“坐骑”瞬间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义愤,如同火山在他胸膛里轰然爆发。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与佛有缘,原来这就是西方度化。 把战败的同门,打回原形,套上缰绳,骑在胯下,行走四方,彰显佛家的“慈悲”与“威严”。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残忍,更侮辱,更诛心。 “好一个西方教,好一个菩萨慈悲。” 洪浩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空中那三位面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的菩萨,“这就是你们渡化的成果?这就是你们宣扬的极乐?把别人的师兄弟,当成畜生来骑?还要他们感恩戴德?” 文殊菩萨面容沉静,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令人心静的平和,“小施主慎言。虬首、灵牙、金光三位道友,当年与我佛有缘,自愿皈依,化为坐骑,亦是修行的一种,何来欺凌之说?此乃他们自身的选择与因果。” “自愿皈依?” 洪浩冷笑一声,“自愿被人打回原形,自愿套上缰绳,自愿当牛做马万万年?他们连多看自家师姐一眼,都要被你们用禁制折磨得浑身发抖,你给我讲自愿?” 他死死盯住三位菩萨,声音斩钉截铁:“好,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他们自愿,那现在就证明一番,教我心服口服。” 文殊略微迟疑,“你要我等如何证明?” “这还不简单么。”洪浩指向三头坐骑,目光灼灼:“你们三个,现在就下坐骑,解除他们身上所有的禁制,束缚,缰绳,金铃,让他们恢复自由身,恢复清醒的神智,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如果它们真是自愿,”洪浩继续道,“解除禁制后,它们自然还是会乖乖跟你们走。如果不是……” 他目光扫过三位菩萨,又看向崖壁上泪流不止的云霄,最后落回那三头眼中充满痛苦与期盼的巨兽身上,一字一句道:“那就让它们恢复自由之身。”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却让三位菩萨陷入了两难。若不解禁,便是心虚,坐实了强迫之名。但倘若解禁……咳咳咳,以眼下这三头坐骑的状态,实在难讲得很。 不过此刻众目睽睽,尤其是西昆仑玄女在此,若断然拒绝,佛门颜面何在,那句自愿更是成了笑话。 沉吟片刻,文殊菩萨终于缓缓点头,平静无波:“既如此,便如小施主所言。也好教尔等知晓,我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从不强人所难。” 文殊手指轻点,青狮颈间那无形的金色缰绳虚影骤然浮现,而后寸寸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同时一道金色符印自青狮额头浮现,随即被文殊抹去。 普贤同样抹去了白象额头与体内的禁制符文,那隐现的“卍”字金印也彻底消失。 观音玉指轻弹,金毛犼颈间的金铃“叮咛”一声碎裂坠落,同时解除了其神魂深处的最后一道桎梏。 禁制解除的刹那—— “昂——” 青狮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这咆哮充满了积压万古的悲愤,痛苦与终于挣脱束缚的宣泄。它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与佛光激烈冲突,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向文殊,又猛地转向崖壁上的云霄,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白象仰天长鸣,声音悲怆悠远,巨大的身躯已不再颤抖,却散发出一种沉凝到极致的悲凉。它甩动长鼻,眼中有泪水,更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欢喜。 金毛犼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站立,但那原本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与清明,它看了看观音,又看了看洪浩,最后,目光也落在了云霄身上。 三头坐骑,在禁制解除的瞬间,彻底恢复了清醒。它们不再是浑浑噩噩,被驱使的脚力,而是找回了自我意识,找回了身为截教随侍七仙的记忆,情感与骄傲。 它们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崖壁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云霄身上。那是他们的师姐,是碧游宫的旧识,是截教最后的见证之一……也是他们截教一门万载耻辱的活证。 “三位师弟……” 云霄泣不成声,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洪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三位前辈。禁制已除,你们自由了。现在,是去是留,由你们自己选择,若愿回西方,我等绝不阻拦,若想留下,或去他处,也决计无人敢用强。” 青狮、白象、金毛犼,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中,有万载为奴的悲苦,有同门相见的复杂,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深入骨髓的决绝。 随后,在所有人注视之下—— 青狮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悲愤与解脱的狂吼,调转方向,不再看文殊,也不再看云霄,而是将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面冰冷坚硬、布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麒麟崖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象仰天长鸣,长鼻卷起,眼中最后一丝生气熄灭,只剩下纯粹而冰冷的决绝,迈开沉重的步伐,同样转向崖壁。 金毛犼低吼一声,随即四足发力,金色毛发根根竖起,眼中凶光与死意交织,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直扑崖壁。 “咚——” 三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轰然炸响。 青狮以最暴烈最决绝的方式,用蕴含了它最后骄傲的头颅,狠狠撞在了暗红色的崖壁上。 霎时间,脑浆迸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将一大片崖壁染成刺目的红白交织。它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嘴角却好似勾起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白象没有咆哮,只是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路小跑撞向崖壁。 一股沉闷到令人心碎的力量从它体内爆发,透过额头,传入崖壁,也震碎了它自己的生机。七窍同时沁出鲜血,它那满是悲愤的眼眸缓缓闭上,身躯如同山岳般倾塌,鲜血从身下汩汩涌出,浸透了岩石。 金毛犼速度最快,冲击也最为惨烈,它如同一颗金色流星,毫无花哨,笔直地撞向了崖壁最坚硬突出的一块岩壁上。 它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鲜血混合着迸出的内脏碎片,在崖壁上泼洒出一幅惨烈到极致的血画。就那样嵌在了撞出的凹坑里,四肢微微抽搐,眼中的凶光与死意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寂灭。 三头坐骑,三位曾经的截教仙人,在恢复自由,可以选择的瞬间,用最惨烈,最决绝,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了他们的选择——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不为奴! 以前没得选,现在……这就是答案。 麒麟崖前,时间仿佛凝固。 浓烈的血腥气,以及尚未散尽的佛力与妖气,混合成一种诡异而悲怆的气息。 暗红色的崖壁,被大片大片新鲜滚烫的鲜血涂抹,浸染,变得更加触目惊心。青狮的脑浆与碎骨,白象汩汩流淌的鲜血,金毛犼嵌在岩壁上的残躯……构成了一幅震撼灵魂,悲壮到极致的血色绘卷。 南极仙翁与一众阐教弟子,全都面色惨白,目瞪口呆,有些甚至忍不住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们或许鄙夷截教,但眼前这以死明志的惨烈一幕,依旧狠狠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玄薇满眼错愕,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红糖也收起了嬉笑,小脸绷紧。 九天玄女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三具了无生机的庞大身躯,以及崖壁上淋漓的鲜血,轻轻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三位菩萨僵立在半空,脸上那悲悯、庄严、智慧的法相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木然,以及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惊悸、懊悔,与一丝……狼狈。 他们象征着“度化”与“威严”的坐骑,如今已成为崖壁上三滩刺目的血污。他们那句“自愿”,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洪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也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染上暗红。旋即抬头望向崖壁云霄仙子。 师弟们飞溅的鲜血在她脸上缓缓滑落,留下数道刺目的红痕,与她原本的苍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然而,云霄的脸上,却一脸平静释然。 “小友……” 云霄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多谢你。” 洪浩一愣,苦涩道:“前辈何出此言,我……我没能救下他们……” 他望着崖壁上那三滩刺目的血迹,心头沉重,甚至生出一丝茫然——如果不是他逼着解除禁制,如果不是他提出那个选择…… “不。” 云霄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自责,目光扫过青狮、白象、金毛犼的尸身,眼中再次浮现水光,但声音却异常坚定,“你给了他们……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你以为,解了禁制,给了自由,他们便会远走高飞么?” 云霄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却又了然的笑意,“小友,你可知,对他们而言,这天地虽大,却早已无处可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万古寂寥,“昔日的同门,或上榜受驱,或身死道消,或散落天涯,或被囚被辱……截教,早已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云霄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滑落,与脸上的血痕混合。 “但最致命的,不是无处可去,而是……无颜苟活。”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他们是谁?是虬首仙,是灵牙仙,是金光仙……是当年在碧游宫听圣人讲道,与同门论法,逍遥天地间的截教仙人,是曾让多少仙神敬畏的随侍七仙。” “可这万载岁月,他们是什么?是坐骑,是畜生,是被套上缰绳,挂上铃铛,任人骑乘驱策的玩物。” 她看向洪浩,目光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感激:“小友,你给了他们选择。而死,就是他们能为自己选择的最后尊严。” “所以,莫要自责,莫要难过。” 云霄轻轻摇头,脸上那平静释然的神情,在漫天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凄美,也无比决绝,“这是师弟们最好的解脱。” 见云霄仙子讲得笃定,洪浩心中激荡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了,不拘结果如何,只要是有得选,自己主动选择,那便应当欢喜满足。 “前辈,我师父与你……” 正待洪浩准备再次问询云霄仙子自己师父究竟是谁,突感一阵毛骨悚然,他暗叫不好,倏然回头—— “轰隆——” 一声比之前三位菩萨含怒出手更加沉闷厚重,好似携带着整个洪荒重量的恐怖巨响,随即整个麒麟崖剧烈震动。 巨大扬尘过后,洪浩看清来物,瞳孔骤然收缩,不由得脱口而出。 “番天印。”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2章 算计 “番天印。” 洪浩望着那方再次落在崖底,位置和先前所在处严丝合缝的巨印,心中一凛。 印体更加凝实,好似不周神山本体降临,印中蕴含的那股意志和力量,冰冷漠然,至高无上。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印……似乎并非冲着他来,至少眼下不是。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临体,没有之前那要将他彻底抹除的冰冷意志。这方番天印,只是静静地,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好像它一直就在,不曾被挪动过位置。 所有人都望着那方印。 南极仙翁与一众阐教弟子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 番天印去而复返,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稳稳落回麒麟崖,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这是玉清圣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西昆仑,玉清宫的威严,玉清宫的规矩,不容挑衅。 番天印可以暂时被移走,但最终,它必须,也只会镇在它该镇的地方。 这是宣告,是回应,更是找补——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而且要站得更稳当。 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此刻神色更是复杂。 番天印的回归,意味着玉清圣人已明确关注此地。他们失去了坐骑,本就狼狈,此刻更不愿再卷入玉清宫与西昆仑之间这场明里暗里的较量。 三位菩萨彼此互望一眼,不再言语,各自驾起祥云,朝着西方天际,默然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霭之中。 他们原本是原始座下弟子,封神大战后皈依西方,此番前来本想替西方教长长脸,却不曾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玄女浑浊的老眼静静地看着那方番天印,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小的打不过,大的便会出手,大的还打不过,老的便会出手,这也算是阐教一脉的经典传承了。 元始天尊此举,看似只是让法宝归位,实则是在告诉她,告诉西王母,麒麟崖的事不容外人置喙,玉清宫自会处理,西昆仑的手,该收了。 其实有一件事情玄女不清楚,她先前只是催动功法挪开番天印,至于翻天印落到何处,她并不知晓也并不在乎——就像行路之人碰见一块拦路的石头,把石头搬开随手一扔,目的是把石头扔了不要拦路,并不刻意要把石头扔到某处。 换句话讲,她并不知晓番天印被她起开后直直向上,最后居然落到了玉清宫……以至于惊动了正在闭关的元始天尊…… 就在此时,南极仙翁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侧耳似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恭敬之色更浓,对着虚空某处无声一礼。随即,他转向玄女,脸上重新挂起那和煦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先前不曾有的底气。 “玄女前辈。” 南极仙翁拱手,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确保在场的洪浩等人也能听清,“晚辈方才得师尊法旨传谕。”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扫过洪浩几人,最后落回玄女脸上,继续说道:“师尊言说,西王母娘娘与西昆仑一脉,历来超然物外,不涉纷争,玄女前辈今日驾临麒麟崖,玉清宫上下本应扫榻相迎。然,麒麟崖乃玉清禁地,镇压之事关乎玉清道统清净,不容外人置喙。” “先前前辈出手,挪移番天印,师尊念在西昆仑与玉清宫往日情分,又感念前辈或是受了些许蒙蔽,一时不察,故未深究。” 南极仙翁的声音微微提高,“如今,番天印已归其位,此间事亦当由我玉清宫自行了结。师尊法旨:请玄女前辈,莫要再插手此间因果,即刻退出麒麟崖。若前辈执意要为此竖子强出头……”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缓缓吐出最后一句:“那便休怪玉清宫,不讲往日情面。” 话音落下,麒麟崖前一片寂静。 番天印沉稳地矗立,玄黄之气缓缓流转,无声加重这份警告的分量。 南极仙翁垂手而立,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他身后的一众阐教弟子,也都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看向玄女。 无形却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位西昆仑的女仙之首。这话虽是南极仙翁在讲,后面却是来自三十三天外玉清圣境的明确警告。 玄女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看南极仙翁,浑浊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方番天印上,又缓缓扫过崖壁上气息奄奄的云霄,扫过地上三具庞大的、血迹未干的尸身,最后,落回了洪浩身上。 洪浩此刻也正望着她。他亦能感受那股无形的的圣人威压,即使并未直接落在他身上。他也听懂了南极仙翁话里的意思——元始天尊在通过玄女,向可能站在他身后的西王母势力施压,要她划清界限。 玄女沉默了数息。 王母给了她自行裁量的权柄,前提只有一个,莫让昆仑失了体面。不拘如何,当下玉清宫毕竟还是好言好语,她现在若退去,讲来也不算失了体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与王母相伴千万年,从上古洪荒一路行来,岂能不知自家娘娘的真正心思? 当年,元始天尊以雷霆手段将云霄仙子镇压在昆仑麒麟崖下,事先并未与西昆仑,与西王母有过半分招呼。待到木已成舟,元始天尊才登门,以“顺应天命”、“维持天道平衡”、“避免截教余孽再生事端”等诸多由头,与王母“商量”,实则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 最终,麒麟崖这片本属昆仑祖脉的灵地,就此被划归了玉清宫辖下。 王母娘娘明面上未曾多言,甚至还维持了昆仑与玉清之间表面的和气,但玄女知晓,自家娘娘心中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西王母统御西昆仑,司掌长生,乃是上古尊神,地位超然,何曾被人如此“先斩后奏”,生生从自家地界划走一处重要的地脉节点。这口气,娘娘忍了,但未必咽下了。 哦,对了,还有后面天庭把天门开在此处亦是同理。不过那是另一桩事情。 此番派她前来,明面上是应了朱雀的请求,来助他这位俗世的爹爹一臂之力,顾全昆仑颜面。但更深一层的意思,玄女心知肚明——王母是想借洪浩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在这潭被搅浑的水里摸摸鱼,来试探玉清宫的底线,看能否有机会,将麒麟崖的归属重新划归昆仑。 洪浩此人,来历蹊跷,行事乖张,偏偏又似乎牵扯甚深,连番天印都奈何不得,背后隐隐有连圣人都需正视的因果。关键的关键,他是千百万年来,绝无仅有闯过层层禁制,全须全尾到达麒麟崖的人。 这样一个搅动风云的绝佳“棋子”主动撞上门来,王母岂会放过?让她“便宜行事”,便是给了她最大的自主权,可进可退,可柔可刚。 进,则可借洪浩之手,或救出云霄,或重创玉清颜面,为收回麒麟崖造势;退,亦可保全昆仑体面,不落人口实。 方才她强行起走番天印,已是表明了西昆仑的态度,对玉清宫的一次试探(只是不知晓落到玉清宫变作了挑衅)。如今番天印去而复返,元始天尊法旨也随之而来,态度强硬,划下红线。 这既是警告,也未尝不是一种谈判的姿态——玉清宫要维护颜面和既得利益(镇压云霄,占据麒麟崖),但也不想与西昆仑彻底撕破脸。 玄女望着洪浩满脸血污却眼神清亮的脸,颇为感概。 此子倒真是颗又硬又臭的石头,偏偏运气好得邪门,身上因果大得吓人。 他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他那个不知是不是截教门人的师父,为了心中那点简单的道理。与什么势力博弈,地脉归属,圣人颜面,全然无关。这种纯粹,在这满是算计的洪荒,反而成了最不可测的变数。 除了那只傻乎乎的小朱雀(红糖),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要帮他这个便宜爹爹。西昆仑是借势,玉清宫是维护,西方教是想占便宜……各方势力在此纠缠算计,唯有此子与那小火鸟,目的简单得可笑,也纯粹得……让人有些羡慕。 现在退去,不会与玉清宫正面冲突,颜面也还讲得过去。但也就此错过了这个万载难逢,可能动摇麒麟崖归属的机会。 王母娘娘等待这样的时机,或许已经等了无数万年。下一次再想找这样一个能硬抗番天印,搅得玉清宫灰头土脸,又恰好在麒麟崖生事的由头,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若是不退,元始天尊法旨已下,态度明确…… 玄女心中念头电转,讲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片刻的沉默。 不待玄女开口回应,洪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语气竟是意外的平和诚恳:“玄女前辈。” 玄女浑浊的眼眸转向他,没有说话。 洪浩收起那副市井青皮无赖模样,对她郑重拱了施礼:“多谢前辈仗义出手,又护了我娘子周全。这份人情,洪浩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洒脱:“但现在看来,事情是我洪浩一个人的事情。砸砖头的是我,闯麒麟崖的是我,要找师父的也是我。玉清宫的诸位高人,” 他冲着南极仙翁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要收拾的,从头到尾也只有我一个。” 洪浩转过身,望向崖壁上那道倔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回过头,对着玄女深深一揖: “前辈,眼下这番局面,前辈不宜再卷入其中。恳请前辈,带着红糖,还有我娘子玄薇……” 他看向被清光笼罩,正焦急挣扎的红糖和泪流满面的玄薇,眼神温柔了一瞬,语气斩钉截铁:“离开此地。这是我与玉清宫的恩怨,一人做事一人当。前辈若能带他们安然离去,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洪浩在此,先行谢过。” 圣人动怒,洪浩知晓这一回绝难善罢甘休,生死难料。玄女若能帮他解了后顾之忧便是天大的人情和助力了。 “我日,爹爹,我不走。” 洪浩话音未落,被清光束缚的红糖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将玄女加持的清光护罩冲得一阵剧烈波动,他绿豆小眼里满是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执拗:“狗日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爹爹你休想丢下老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夫君。” 玄薇也哭喊出声,泪如雨下,她拼命摇头,想要挣脱清光,奔向洪浩,“我不走,便是死,我也要和你死作一堆。” 洪浩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不舍,旋即决绝道:“红糖,听话。带小娘走,你们走了,我才好放开手脚。” “锤子,我不听。” 红糖哭得稀里哗啦,声音却异常响亮,“你是我爹爹,我认了的。哪有儿子丢下爹爹自己跑路的道理。狗日的玉清宫,有本事把老子也一起弄死,该死鸡儿朝天……” 玄薇更是泣不成声,只是不住摇头,看向洪浩的目光充满是心痛和同生共死的决绝。 这几人在这绝境之中,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彼此维护,彼此牺牲,那份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如同熊熊烈焰,灼烧这片满是冰冷算计的天地。 玄女静静地看着,听着。 她看到洪浩眼中对妻儿的不舍与决绝的保护,看到红糖那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同生共死,看到玄薇那柔弱外表下与夫君共赴黄泉的决然。 她是先天神祗,不曾体味过人情冷暖,相濡以沫,生死与共。但在这一刻,她千万年来古井不波的心湖,好似被莫名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什么西昆仑颜面,什么麒麟崖归属,什么圣人博弈,什么利益算计……在这一刻,在这份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痴傻的情义面前,忽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关紧要。 王母娘娘的期望,玉清圣人的警告,西方教的算计,阐教的道貌岸然……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她眼前看到的,只是一个想救师父的徒儿,一个想保护妻儿的丈夫,一个不愿离开父亲的孩子,一个誓死追随夫君的妻子。 仅此而已。 玄女那一直微微佝偻的腰背,忽然缓缓挺直了。 她脸上那慈祥老妪的皱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抚平。浑浊的老眼,如同被清泉洗濯过,褪去所有暮气,变得清澈锐利,如同寒潭深雪,倒映着九天星辰。 “罢了……” 一声极轻,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的叹息,从她口中发出。 那根乌木拐杖,开始在她手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件朴素的灰布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道道清冷而炽烈的银白光芒,自她佝偻的躯体中迸发而出。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仿佛有一轮圆月在她体内缓缓升腾。 “咔嚓、咔嚓……” 在一阵骨骼爆响声中,玄女那原本干瘦矮小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拔高。佝偻的脊背倏然间挺得笔直,干瘪的肌肤迅速变得紧致莹润,散发出白玉般的光泽。 银白的光芒在她身上交织凝聚,化作一套古朴威严、遍布玄奥云纹与星辰图案的银色战甲。战甲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矫健的身躯,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肩甲如飞檐,胸甲似山岳,裙甲摇曳如流云。 她满头苍苍白发,在银光中迅速转黑,随风飞扬。一张原本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变得英气逼人,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既有女子的清丽,更有一种历经万古杀伐沉淀下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手中那碎裂的拐杖齑粉并未消散,而是在银光中重新凝聚,化作一杆通体银白,枪尖一点寒芒便能刺破苍穹的丈二长枪。 枪身之上,隐有龙纹盘绕,枪缨如雪。 一股浩瀚古老,纯粹到极致的杀伐之气,如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以玄女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这杀气冰冷、肃杀、威严,如同北地的寒风,席卷了整个麒麟崖! 方圆千里之内,云气瞬间被涤荡一空,连番天印散发出的玄黄之气,似乎都在这股纯粹的杀伐之气冲击下,开始混乱。 南极仙翁脸上的从容与底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骇然。 “九天玄女……真身。” 他几乎是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 这位西王母麾下最古老的战神,自上古巫妖大战,黄帝蚩尤之争后,便已褪去战甲,收敛锋芒,以一副慈祥老妪的模样隐于昆仑,千万年来再不曾显露真容。 以至于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妇人,曾是执掌兵戈杀伐,辅佐人皇定鼎天下的九天玄女,是曾让无数大妖巨巫闻风丧胆的上古女战神。 九天玄女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清澈如寒潭,锐利如星辰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南极仙翁,扫过一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的阐教弟子,最后,落在了那方沉稳矗立,散发着圣人意志的番天印上。 她的声音不再苍老沙哑,而是清越如凤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与决绝,响彻天际:“老身奉娘娘法旨,便宜行事。” “今日,老身觉得……” 她手腕一抖,银白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寒芒吞吐,遥指南极仙翁与那方番天印,便有滔天杀意如同实质,冲天而起。 “留下,才是我西昆仑该有的体面。” “此子,我西昆仑,保了。”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3章 怕个锤子 九天玄女话音未落,已然出手。 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只是锁定了那方象征着玉清圣人威严,镇压着麒麟崖气运的番天印。 “破——” 清叱声起,枪出如龙。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也没有冗长的蓄势,只是最简单一记直刺。她手中那杆银白长枪骤然显现出一点寒芒。 下一瞬,天地失色。 那一点寒芒并非扩张,而是爆发。如同沉寂万古的杀意星河骤然决堤,无数冰冷,纯粹,斩灭一切的锋芒自枪尖喷薄而出,却不是胡乱散射,而是被一股无上杀伐意志收束凝聚成光。 起初只是手臂粗细的炽亮光柱,甫一出现,便让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留下触目惊心的漆黑裂痕。 光柱在延伸中急剧膨胀,眨眼间已化作一道粗细超过十丈,通天彻地的恐怖银河。 光河之中,有无穷无尽的细小刀兵虚影,旌旗猎猎,金铁交鸣的战场杀伐之音在咆哮奔涌。仿佛将上古征伐时代,那场决定天地归属的惨烈战争的杀伐之气,兵戈锐意,全部浓缩于此一击之中。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这是战争的具现,是杀伐的权柄,是九天玄女沉寂万古后,向这天地宣告战神归来的咆哮。 银色光河所过之处,法则退避,空气嘶鸣,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意志——摧毁一切阻挡之敌。 “玄女,尔敢!” 南极仙翁肝胆俱裂,嘶声尖叫,想要阻止,却连靠近那光河的边缘都做不到,仅仅是逸散的锋芒,就让他道体生寒,元神刺痛,不得不和阐教众仙疯狂后退。 下一刻,银色光河轰然撞击在番天印覆盖四周的厚重玄黄之气上。 “轰隆隆——” 如同亿万雷霆在同一刻炸响,银色与玄黄,两种代表着极致杀伐与极致镇守的法则力量,发生了最直接暴烈的碰撞。 番天印周身玄黄之气疯狂震荡翻滚,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沼泽泥潭,竭力想要吞没消磨那一片极具狂暴毁灭的银河。 但银色光河太过磅礴凝练,其中蕴含的摧毁意志更是无孔不入,玄黄之气被一层层撕裂蒸发,迅速变得稀薄。 九天玄女银甲猎猎,立于光河源头,青丝飞扬,眼中清晰映照着前方那毁天灭地的碰撞景象。 她单手持枪,身形稳如磐石。但嘴角悄然溢出的一缕鲜血,以及微微发白的脸色,显示她正承受着恐怖的反噬——番天印毕竟是圣人成道之宝,即便无人主持,其本源也厚重如不周神山。 洪浩看得热血沸腾,感动之余更是豪气顿生。 他不懂什么法则碰撞,也懒得去计较什么后果,既然玄女婆婆肯为他出头,他自然不可能隔岸观火。 “我日!” 他暴喝一声,体内那混沌气旋疯狂转动,意随心至,抡圆了胳膊,将手中金砖朝着那已经开始微微颤动的番天印,狠狠一掷。 一道巨大无匹,凝实厚重的金砖虚影,裹挟着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意志,无视前方汹涌的银色光河,也无视厚重翻腾的玄黄之气,无视了空间与法则的阻隔,狠狠砸在番天印之上。 “咚。” 随着一声闷响,番天印通体猛地一震,印体上裂痕瞬间如同蛛网般疯狂扩散贯穿。庞大的印体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开始剧烈震颤。 九天玄女凤目之中寒光大盛,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中长枪由刺变挑,那道横亘天地的恐怖银河之收敛、凝聚于枪尖一点,然后随着她一个简洁无比却又妙至巅毫的上挑动作—— “起。” 偌大的番天印,在所有人匪夷所思目光注视下,在玄女那凝聚了无上杀伐意志的绝强一挑之下,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去向……不明。 麒麟崖前,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南极仙翁和一众阐教弟子,呆若木鸡。他们的道心,连同他们的认知,好像一起随着番天印,被那一枪挑飞。 九天玄女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金芒的浊气,手中长枪一顿,斜指地面。 她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南极仙翁等人,而是抬眼,望向那无尽苍穹之上,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直视那冥冥中的玉清圣境。 随即斩钉截铁道:“圣人若有异议……” 她手中银枪微微抬起,枪尖寒芒吞吐,虽未指向任何人,但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决绝霸气,笼罩四野:“九天玄女,在此候教。” 声音清越,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回荡在死寂的麒麟崖前。 南极仙翁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维持颜面,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和刚从青楼出来的男子一般绵软无力。 他看了一眼身后魂不守舍的众弟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三头坐骑惨烈的尸身,再想到那不知飞向何处的番天印……今日之事,已彻底闹大,远远超出了他能拿捏把控的范畴。 “走……”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再留下去,或者讲狠话,除了自取其辱,甚至可能会与赤精子广成子一般挨一顿毒打。玄女的态度已然鲜明,那洪浩更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继续僵持,毫无意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而,就在南极仙翁准备带着众仙灰溜溜退走之际,天际忽有清风徐来。 来者是一位老道人。 青布道袍已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一丝不苟。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光芒。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暗合道韵,明明只是简简单单走来,却让方才杀伐冲天的麒麟崖瞬间静了三分。就连九天玄女周身那凌厉的战意,都略微沉淀下来。 “我日,这头老牛来做啥子。” 红糖看清来者,忍不住嘀咕一声。在他印象中,这老牛出现便无好事。 他认出这位老道人,正是八景宫老君座下青牛所化。 老道行至场中,目光平和扫过遍地狼藉——三头坐骑尸身,钉在崖壁的云霄,英姿飒爽的玄女,拎着金砖喘气的洪浩,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南极仙翁身上。 “贫道奉太上法旨而来。”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越如钟磬,“道祖有言,封神旧事已矣,天地自有其序。今日麒麟崖前种种,不过前尘余波,不当再生新劫。” “玄女道友且收兵戈,南极道友亦当归去。往日因果,既结于往日,便当止于往日。纠缠不休,于道无益,于众生无益。” 这话讲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太上老君,人教教主,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的大师兄。他遣座下青牛前来传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到此为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别再追究。 南极仙翁神色变幻,最终长揖道:“晚辈谨遵道祖法旨。只是……” 他面露难色,苦笑道:“番天印失落,云霄仙子之事……皆关乎吾师尊法旨与玉清宫颜面。晚辈位卑,实不敢擅专,须得回禀老师,恭听圣裁。” 他言语恭敬,却表明态度——这件事情他做不了主,得听元始天尊的意思。 老道人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玄女。 玄女手中银枪未收,周身战意未敛,清冷开口:“老身奉娘娘法旨,便宜行事。此子,”她看了一眼洪浩,“我西昆仑保了。玉清宫若不与他为难,老身自当遵从道祖之意,就此罢手。” 老道人闻言,便望向洪浩。瞧来此人凡夫俗子一个,浑身是血,大口喘粗气,眼神却亮得吓人,没有丝毫惧色。 “小友,”老道人缓缓道,“道祖之意,是望你莫再深究前尘。既已脱身,当知止则止。有些旧事,知不如不知。” 这话既是劝解,也是告诫。太上老君显然不希望洪浩这个变数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洪浩却咧了咧嘴,抱拳朝老道人拱了拱手:“多谢老道长,也替我谢过道祖他老人家好意。” 他顿了顿,目光却转向崖壁上那道凄惨身影,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但在走之前,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情。” “那便是,我须知晓,我师父与截教究竟有何干系。” 洪浩此言一出,崖前气氛骤然一凝。 那老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洪浩,不再是之前的平和劝解,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小友,” 老道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向洪浩,“太上法旨,乃为平息事端,免生新劫。念你修行不易,又蒙西昆仑庇护,方有‘过往不究,就此散去’之言。此乃莫大恩典,你当知感恩,更当知进退。” 他顿了顿,语气再加重几分:“纠缠不休,非智者所为。你可知,圣人法旨,非是儿戏。见好即收,方是明哲保身之道。若执意违逆,将圣人谕示当做耳旁风……” 老道人没有继续讲下去,但那话语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已经清清楚楚——老君可以调解,但若洪浩不识抬举,执意追问那些禁忌的往事,便是不给圣人面子,后果难料。 南极仙翁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有太上道祖出面施压,这该死的泼皮总该知难而退了。 九天玄女握着银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眼眸看向洪浩,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红糖急得抓耳挠腮,想说什么却被玄女所阻。玄薇更是脸色发白,满是担忧望着洪浩。 然而,洪浩却像是没听懂那话语中的冰冷警告,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在乎。 他抬起头,直视着老道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却变得更加明亮。 “我书读得不多,道理也懂得不多。但我晓得,我师父她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她的事情,我这个做徒儿的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他踏前一步,“我师父可能和截教有关,可能和这位云霄前辈是故人。这麒麟崖,这玉清宫,这封神旧事,可能都和我师父有干连,你让我现在不问清楚,拍拍屁股就走……” “我洪浩做不来。” 他声音陡然提高,“今天,别讲是前辈来传法旨,就是太上道祖他亲自站在此处,我也得问个清楚明白,我师父是谁?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竖子狂妄。” 老道人终于动容,清癯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怒意。“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圣人威严。道祖法旨,岂是你能置喙?见好不收,自取灭亡。” “狗日的,老牛你不去吃嫩草,跑到我家地盘来叽叽喳喳,你动我爹爹试试?”红糖胸膛一挺,绿豆小眼一瞪,开始放狠话。讲完用力吸了吸滑到嘴边的鼻涕 老子干不过原始,干你老牛还是不虚场合。况且还有玄女在后面撑腰。 老道人闻言,脸上怒意反而收敛,重新恢复那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无量天尊。” 他低宣一声道号,声音无喜无悲,“道祖法眼如炬,洞察天机,早已料到此间或有执迷不悟之辈,难舍过往尘缘,妄动嗔痴之念。” 说罢,他不疾不徐地抬起左手,宽大的道袍袖口无风自动。 “既如此,” 老道人目光扫过洪浩,又掠过虎视眈眈的玄女和小脸通红的红糖,缓缓道,“贫道只好请出道祖所赐之物,以正视听,以全法旨。” 他话音方落,右手虚虚一抓,一卷非布非帛,色泽古朴黯淡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卷轴以不知名的丝绦系着,安静地躺在老道人手心,并未展开,也并无任何光华异象,仿佛只是件普通旧物。 “乾坤图!” 崖壁上,原本情绪平静的云霄仙子,在瞧见这卷古朴卷轴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绝望。仅仅是看到这卷轴的外形,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便忍不住神魂战栗。 “是它。” 云霄的声音尖厉到变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与痛苦,她不顾一切挣扎扭动起来,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卷轴,嘶声朝着洪浩喊道:“孩子,走,快走。不要再问,不要再管了,离开这里,立刻!” 她的声音充满急迫和恐惧,与先前那种悲怆激动截然不同,完全是面临灭顶之灾时的本能反应。 天玄女在卷轴出现的刹那,握着银枪的手骤然一紧,周身银甲光芒本能地流转,一股更加凛冽的杀伐战意冲天而起,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 她自然认得此物,更清楚它的来历和威能。这卷轴一旦展开…… 洪浩虽然不认识什么乾坤图,但他却不蠢笨。 云霄那近乎崩溃的恐惧呐喊,玄女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都在表明,老道人手里那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卷轴,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此乃道祖随身至宝,乾坤图。” 老道人手持卷轴,语气带着庄严敬畏,“内蕴乾坤,包罗万象,可收纳天地,镇压寰宇。昔年九曲黄河阵中,便是此图,裹了云霄,镇于这麒麟崖下。” 洪浩听来,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对这卷轴有了清晰认知。 须知云霄仙子,当年便是已?斩尽三尸,炼化六气?,只差一个机缘即可证道成为圣人的准圣人物,在乾坤图面前,却连半分挣扎都无就被裹走,此图之威,可见一斑。 老道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洪浩:“小友,道祖慈悲,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此离去,前尘旧怨,一笔勾销。若再执迷不悟,纠缠不休……” 老道人说着,左手轻轻一抖,作势便要解开那系着卷轴的丝绦。 随着他这个轻微的动作,一股晦涩而浩瀚的波动,隐隐从那尚未打开的卷轴中透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光线微微扭曲,空间传来隐约低沉的嗡鸣,不堪重负。好似那卷轴之内,藏着一个能将万物都吸纳进去的混沌深渊。 “贫道也只好请小友入图一叙,再置于麒麟崖下,和云霄做个邻居,静思己过了。” 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这不是力量的直接压迫,而是一种更高层面,近乎天命般的压迫感。 手持乾坤图卷轴的青牛道人,本身修为或与红糖只在伯仲之间,甚至可能稍有不如。但当他代表太上老君,手持这件象征圣人权柄的至宝时,他便不再是青牛道人,而是圣人意志在此间的显现。 玄女战力无双,她能挑飞番天印(洪浩相助),但这乾坤图……当年云霄娘娘何等神通?仅凭一己之力便削去十二金仙顶上三花,照样被一裹了事,压在崖下万万年不见天日。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靠蛮力能抗衡的,一旦展开,那黄巾力士出来拿人,简直是无解。 洪浩只觉呼吸都有些不畅,那卷看似普通的卷轴,比刚才的番天印还要危险千百万倍!番天印是砸,是镇,是硬碰硬。而这乾坤图,却是收,是裹,是让你无声无息消失。 云霄仙子在崖壁上带着哭腔嘶喊:“走啊,孩子,听前辈的,快走,这图你挡不住,谁都挡不住,走!” 南极仙翁等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神色。有乾坤图在此,任凭你九天玄女如何杀气冲天,你洪浩如何滚刀,红糖如何嘴硬,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圣人法宝之下,皆为蝼蚁。这洪浩若敢不从便死定了。 老道人手持乾坤图卷轴,目光平静地看着洪浩,等待着他的选择。那系着卷轴的丝绦,仿佛随时都会被他解开。 是屈从于圣人威压,就此退去,保全自身? 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执念,不惜对抗圣人法旨,直面这能镇压大罗的恐怖至宝? 洪浩拎着金砖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那卷轴传来令人心悸的波动,能听到云霄绝望的呐喊,能感受到玄女凝重的目光和玄薇红糖的担忧。 但下一刻,那个车夫临别时讲的那句话倏然在脑海炸响:“觉得对,就咬牙走下去,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你怕个锤子,老天爷会变着法子帮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妈卖……来噻,你打开裹我噻。”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4章 玄都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洪浩疯了。 包括九天玄女,眼中都闪过一丝匪夷所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拗或勇敢,这简直是在主动找死,是在红果果挑衅圣人的底线和威严。 南极仙翁眼中闪过狂喜,这泼皮自寻死路,正好借道祖之手除去此患。 老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劝诫和耐性消失殆尽,只剩冰冷的漠然。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他不再多言,左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那系着乾坤图的古朴丝绦,正欲轻轻一扯—— “且慢且慢。” 一个有些苍老,带着点玩世不恭,甚至可以讲有点……油腻的声音,在此刻突兀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道人解丝绦的手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猛地一顿。他霍然抬头,寻声望去,那双深邃如古井的双眼,头一回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骇然。 麒麟崖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脸上带着点惫懒笑意,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的邋遢老道。 谁也不知他何时到了那里,怎么到的那里,反正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刚刚从地里长出来一般。他身上并没有丝毫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威压气势,就像一个最普通,在哪个香火不旺的山旮旯破庙里混日子的野道士。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麒麟崖,那股因乾坤图而带来的沉重压力,竟然……诡异地松动了。 洪浩愣住了,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他定睛看去,当看清那邋遢老道的脸时,眼睛猛地瞪大。 “丁……丁老前辈,是你。” 来人正是那个在落霞山脉深处破庙里的丁子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来的?他……来干什么? 洪浩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即心念电转,难不成……难不成车夫讲那句“老天爷会变着法子帮你”便是应在丁子户老前辈身上? 但更让他震惊的,却是青牛道人的反应。 只见那一直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老道人,在看清丁子户模样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那卷乾坤图都差点没拿稳。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丁子户,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震惊急得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你……” 老道人指着丁子户,手指剧烈颤抖,半天才讲出:“你……不会,怎么会……是你!”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显见是由于激动而导致语无伦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南极仙翁脸上的狂喜僵住,转为茫然和惊疑。玄女锐利的目光在丁子户和青牛道人之间逡巡,也是一副不解模样。红糖眨巴着绿豆小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猛地吸了吸又悄悄爬出的鼻涕虫。 九天玄女亦是怔怔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的邋遢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她似乎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丁子户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掏了掏耳朵,又顺手在破旧道袍上擦了擦,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望向满脸惊骇的青牛道人。 “小牛儿……不对,现在该叫老牛儿了。” 丁子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老无赖,“几万年不见,还是这副假正经的德性,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吓唬小朋友。” 这声“小牛儿”,叫得自然又亲昵,却让青牛道人浑身一颤,好像瞬间回到了无数元会之前,他还是八景宫后山那头只晓得啃草的懵懂青牛。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如果讲青牛老道先前还有一丝怀疑,听到这称呼之后,便已十成十笃定。 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之前的仙风道骨,威严持重荡然无存,只剩下激动和惊喜。 “真的是你……” 他声音发颤,敬畏中带着欢喜,甚至还有一丝羞涩,“玄……玄都大师……你……你还活着……”讲到此处,青牛道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竟自己掌嘴一下,“我是讲……这许久你去了哪里,道祖他老人家时常记挂,前几日还又念叨你。” 玄都法师。 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比乾坤图只多不少。 南极仙翁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邋遢老道,好似要将那副惫懒皮囊下隐藏的真实灵魂剥离出来审视。 玄都这个名字,如同沉寂万古的惊雷,在他道心深处炸响。 他依稀记得,许多元会前,师尊元始天尊曾于玉清宫中,偶然提及这位大师伯门下的唯一弟子,语气中竟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师尊当时抚着玉如意,对侍立左右的他们众弟子感叹道:“尔等虽众,各有机缘,然论及根性禀赋,心意纯粹,却皆不及你们玄都师兄万一。彼等蒙昧未开之时,玄都便已斩却三尸,明心见性,距那混元道果,不过一步之遥。大师兄有徒如此,实乃天道垂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份赞誉与隐隐的失落,让当时的南极仙翁印象深刻。如今,这个只在传说与师尊感慨中出现的绝代人物,竟以这般邋遢模样,突兀现身于此,教他如何不震撼。 九天玄女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并非容貌,而是某种深藏于灵魂本源,属于真正“道”之亲近者的独特气韵。 封神之前,她随侍西王母娘娘参与一次法会之时,曾遥遥见过那位侍立于太上道祖身后的青年道人。 彼时的玄都大法师,身着八卦紫绶仙衣,头戴鱼尾冠,丰神俊朗,气度超然,周身道韵流转,清净无为,卓然不群,于诸多神仙中亦如皓月当空。 娘娘事后也曾点评:“老子道友此徒,心性近道,清净自守,不染尘埃,实乃道门异数,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谁曾想,再见之时,明月蒙尘,皓玉染垢,竟是这般落魄模样。 云霄仙子被封神钉死死禁锢的身躯,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尘封了无数元会、几乎要被漫长镇压时光磨灭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金鳌岛上碧游宫中,通天教主难得有闲暇与他们这些亲近弟子讲道论法时,也曾提及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首徒。 素来傲岸的师尊,脸上竟也浮现毫不掩饰的激赏:“你等大师伯门下,唯玄都一人。然此一人,可抵万仙。其心性澄澈,悟性超绝,汝等大师伯常言,玄都乃最得他‘无为’真意者。假以时日,吾玄门二代弟子中,最先踏出那一步,得证混元的非他莫属。” 彼时,她还曾与两位妹妹还曾私下好奇议论,那位传说中的玄都师兄,究竟是何等模样风采。 岂料封神劫起,天地倾覆,故人零落,这位惊才绝艳的师兄,却从未现身显露手段。无论如何,云霄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见到当年那个本事大得上天,但性子淡得出奇的玄都法师。 丁子户,或者说那个传说中下落不明的玄都大法师,对青牛道人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模样只是嘿嘿一笑,抬手随意地摆了摆,像是要挥散空气中那过于凝重和震惊的气氛。 “活着,活得挺好,就是地方偏了点,房子小了点。”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目光扫过青牛道人紧握的乾坤图卷轴,再看他那副欲言又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小牛儿,” 他向前踱了两步,在青牛道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别紧张,也别把那玩意儿捏那么紧,都是老古董了不经捏。老头子让你拿这图出来,是让你吓唬人,不是让你真个儿收人。瞧把你给能的。” 青牛道人被他这一拍,身体又是一颤,却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激动,委屈和更多不解的情绪。 他看着玄都那张布满风霜,与记忆中风华绝代的大师兄截然不同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带着哽咽:“大师……你既然一直在,为何不回来?哪怕捎个消息也好……” “八景宫……圣人他……自你走后,宫门常闭,八卦炉火都熄了许多回……圣人虽从不言说,但老牛知晓圣人心里……苦闷。你可是他唯一的弟子,他有多得意你,你应当知晓……他后来再也不肯收徒。当年究竟为何要不告而别,一去无踪?你可知,这些年来,圣人遣老牛暗中寻访过多少回混沌边荒,推演过多少次天机,可都……都……” 他讲到此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那是对太上老君的心疼,也是对玄都这位昔日亲近如兄长般人物的思念与不解。 玄都大法师听着,脸上那惫懒玩味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抬头望了望三十三天外,那个方向是八景宫,是他曾经的家。 “为何要走?” 玄都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问,又像是在回答青牛道人,也像是在回答这麒麟崖前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牛道人,眼神清澈了些,也认真了些。 “小牛儿,你还记得,你刚刚开了一点灵智,能听懂些简单人言,却还化不得形,整日只能在八景宫后山坡那片草地啃嫩草的时候么?” 青牛道人一愣,不明白大师兄为何突然提起如此久远、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窘迫往事,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那时他只是头懵懂小牛,连“青牛”这个道号都没有。 “那时候啊,” 玄都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笑意,那笑容虽淡却真实,“老头子……嗯,就是师父,他整天忙着在丹房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或者对着那破炉子发呆。偌大个八景宫,就数我最闲。” “我嫌宫里闷得慌,就总爱溜达到后山,看你一门心思啃草。看你啃得欢实,我就蹲在旁边,有时给你念两句《黄庭》,有时就单纯看着云卷云舒,有时……就啥也不想,发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光阴长河,回到了那悠远平静的过去。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很静。师父讲‘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我觉得,那就是了。八景宫的云,后山的草,啃草的你,发呆的我,还有丹房里偶尔飘出的药香……一切顺其自然,挺好。” 青牛道人也随着他的话语,陷入了回忆,紧绷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眼中也露出一丝怀念。 玄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后来,紫霄宫里签了封神榜。” 仅仅一句话,麒麟崖前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南极仙翁脸色微变,玄女眼神一凝,云霄更是身躯一颤,被封神钉贯穿的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玄都缓缓念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劫数起了,神仙凡人,都在劫中。这本是天地运转,因果循环,自有其理。” 他看向青牛道人,目光深邃:“师父他……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此乃定数,顺其自然便可。” “可是后来呢?” 玄都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听在青牛道人耳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阐教和截教,打出了真火。九曲黄河阵,诛仙剑阵,万仙阵……一个个杀阵摆出来,多少修行之辈魂飞魄散,真灵上榜。神仙杀劫,慢慢变了味道。” 玄都的目光扫过被钉在崖壁上的云霄,又掠过脸色不自然的南极仙翁,最后重新落回青牛道人脸上。 “师父他……坐不住了。他出了八景宫,下了凡尘。他帮玉虚宫,破黄河阵,入诛仙阵,战万仙阵……他那扁拐,打碎了截教多少门人的道体元神?他那风火蒲团,卷走了多少法宝?他那太极图,定住了多少地水风火?” 一连串平静的反问,却让青牛道人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嘴唇嚅嗫,想要辩解,却发现在这位大师兄平静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玄都讲的,都是事实。是当年那场席卷天地,杀得洪荒破碎的惨烈大战中,真实发生的一幕幕。 “小牛儿,” 玄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你告诉我,这还叫无为么?这还叫顺其自然么?” “师父他……他明明是最该明白‘清静无为’的人,却成了插手最深的人之一。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平息杀劫,为了维护天道秩序……可杀劫因何而起?秩序又由谁定?难道他出手,便不是杀劫?他定的,便是秩序?” 玄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劝过他。我说,师父,我们回去吧,回八景宫,看云,看草,炼丹,发呆。杀劫让他们自己去杀,劫数让他们自己去应。天地这么大,总能容得下。” “可师父说,玄都,你不懂。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因果,避不开,躲不掉。为师……亦有为师的不得已。” 玄都沉默了片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与师父争论的那个午后,丹房里炉火明明,师父的脸在氤氲的丹气后,看不清表情。 “我问他,师父,你的‘不得已’,比那些在劫中灰飞烟灭的修行者,比那些在战火中家破人亡的凡人,更重要吗?您的‘道’,何时需要靠染血的手段来维护了?” 青牛道人听得心惊胆战,这样的话,当年恐怕也只有大师兄敢对老爷说吧。 “师父没有回答我。” 玄都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玄都,你心性纯良,但……太过理想。这天地,并非你眼中那般非黑即白。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哪怕……背负骂名。” “我知道,我劝不动他了。” 玄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他的道,和我的道,从那一刻起,便不再是同一条道了。” “他选择了他的不得不为,选择了他的顺天应命。而我……” 玄都大法师抬头,再望向八景宫的方向,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是深深的平静,也是彻底的疏离。 “我选择了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道不同,不相为谋。” “八景宫虽好,丹炉虽暖,但那里,已经不是我的道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听得泪流满面的青牛道人,脸上又浮现出带着点惫懒和玩味的笑容,好像刚才那个点评过往,语带怅惘的人并不是他。 “所以啊,小牛儿,别问我为什么不回去。那里是圣人的道场,不是我的。我现在这样挺好,找个破庙蹲着,晒晒太阳,扯扯淡,偶尔骗……呃,是启发一下有缘的小朋友,自在。” 他指了指洪浩,又指了指那卷乾坤图。 “就像今天,我看这小朋友顺眼,觉得他不该被这破布卷子裹了去,所以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你把图收起来,回去告诉圣人,” 玄都大法师的语气变得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就说我玄都还没死,在外面溜达得挺好,让他老人家不用惦记。也让他少操点闲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未必需要他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这小朋友的事情……” 玄都最后斩钉截铁道,“归我管了。玉清宫那边要是有什么意见,让他们来找我丁子户说道说道。” 他报出“丁子户”这个化名时,语气坦然,仿佛这才是他的本名。 青牛道人捧着乾坤图,望着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身邋遢却目光清澈的大师,一时心潮澎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再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知晓,玄都心意已决,谁也改变不了。当年他劝不动圣人,如今,圣人恐怕也劝不回他了。 只是……那凡尘小子如此污言秽语不知死活,若无外人瞧见听见,给玄都面子,回去也就罢了,但眼下玉清宫这群,还有西昆仑王母座下,都瞧得清清楚楚,就此回去,圣人颜面何存? 一时间,他捧着乾坤图,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僵在原地,满脸为难。道祖颜面断不可丢,可眼前这位是玄都大师,是圣人最为看重,唯一倾囊相授的弟子,也是他青牛内心深处亦兄亦友、最为亲近钦慕之人。 就在青牛道人犹豫不决,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旁的南极仙翁却看不下去了。 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玄都大法师三言两语,竟然说得手持圣人法宝的青牛道人动摇不定,他自然是心中大急。今日若让洪浩就此安然离去,他玉虚宫颜面何存? 想到此处,南极仙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暗中咬牙,上前一步,对着青牛道人沉声道:“青牛道友,切莫自误。” “道友莫要忘了,你今日是奉了太清圣人的法旨,执掌乾坤图而来。” 南极仙翁义正词严,目光却冷冷扫过一旁的丁子户(玄都),“圣人法旨,代天行道,岂可因私废公?此子洪浩,顽劣不化,屡犯天规,更兼出言不逊,亵渎圣人威严,若不惩处,天道何存?圣人颜面何存?” 他顿了顿,见青牛道人神色微变,似被说动,心中一喜,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至于这位……丁道友,” 南极仙翁刻意用“丁道友”这个称呼,隐隐有撇清其与八景宫关系之意,“他既自称丁子户,又言早已离开八景宫,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是叛离师门,自弃玄都大法师之尊位。既已非圣人弟子,道友又何须念及旧情,顾忌其颜面?” 南极仙翁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发高昂,“圣人法旨当前,乾坤图在此,正是彰显天道、维护纲常之时。青牛道友,你当明大义,知进退。切不可一念之私,而罔顾圣人法旨,置天道公义于不顾。速速展开乾坤图,将此悖逆之徒拿下,押回麒麟崖下,与云霄一并论处,方不负圣人所托。”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想用大义名分压垮青牛道人心中的犹豫和对玄都的旧情。 青牛道人被他这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变幻不定,捧着乾坤图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显然内心也在波涛汹涌。 一边是圣人的法旨和南极仙翁代表玉虚宫施加的压力,一边是昔日最为亲近敬重的玄都法师……他只觉得手中这卷乾坤图如烫手山芋,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丁子户,或者说玄都大法师,一直冷眼旁观,听着南极仙翁在那里上蹿下跳,慷慨陈词,脸上那惫懒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待南极仙翁说完,正气凛然瞪向他,丁子户才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番大义凛然的斥责,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说完了?” 丁子户瞥了南极仙翁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口才不错,扣帽子的本事也挺熟练。不愧是玉虚宫出来的,别的本事虽不知晓几何,这嘴皮子和扯虎皮做大旗的功夫,倒是得了真传。” 他这轻描淡写,近乎侮辱的调侃,让南极仙翁脸色顿时涨红,怒喝道:“丁子户,你休得放肆,此乃圣人法旨所在,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搅扰天机。” 仙中龙凤又如何?瞧这邋遢道人懒散倦怠模样,多半是当年心灰意冷,离了八景宫后自暴自弃,修为不进反退。 “圣人法旨?天机?” 丁子户嗤笑一声,伸手随意地指了指青牛道人手中的乾坤图,“你说这破布卷子?” 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让南极仙翁和青牛道人都是一怔。 丁子户却不理会他们,反而上前两步,凑到那乾坤图前,仔细打量了两眼,甚至还伸出那脏兮兮的手指,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古朴的卷轴表面。 青牛道人下意识想躲,却又没敢动。 “啧啧啧……” 丁子户咂咂嘴,摇了摇头,颇为嫌弃,“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这云纹,这符印……当年我和老头子一起琢磨这玩意儿的时候,我就说这‘乾’字符印的第三笔应该再往上挑半分,勾连地脉之气更顺畅,老头子非不听,非要按他自己的来……瞧瞧,这么多年了,这卷轴展开时的滞涩感,肯定还是老毛病,没改吧?” 他这番话,说得随意之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落在青牛道人和南极仙翁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你……你胡说什么?” 南极仙翁失声惊呼,“这……这乾坤图,乃道祖亲手所炼无上至宝,蕴含乾坤大道,岂是……岂是你能置喙?还……还一起琢磨,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青牛道人更是浑身剧震,捧着乾坤图的手都微微发抖。 是了……是了。他想起来了,当年圣人炼制此图时,确实时常与玄都法师在房中探讨,有时一谈便是数月。那些玄奥的符印,那些流转的道韵……难道……难道大师兄真的…… 丁子户对南极仙翁的质疑嗤之以鼻,懒洋洋道:“爱信不信。这玩意儿里面有几道核心符印,还是我当年闲着没事,用八卦炉的余火随手炼进去的。” 他这话讲得更加惊世骇俗,简直是把圣人炼宝说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随意。 南极仙翁哪里肯信,只当他是胡吹大气,意图扰乱青牛道人心神,当即厉声道:“青牛道友,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巧言令色,分明是想拖延时间,乱你心神。速速展开乾坤图,将其一并拿下,交与圣人发落。” 青牛道人脸色变幻,看着手中乾坤图,又看看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戏谑的丁子户,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南极仙翁说的不无道理,大师兄离开多年,或许只是在虚张声势……可情感和内心深处某种直觉又告诉他,大师兄从不说谎,更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丁子户看着青牛道人挣扎的样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小牛儿,看来你是不信师兄的话,也抹不开面子,更怕回去没法跟老头子交代,对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不是要展开这乾坤图么,展开便是。” 此言一出,不仅青牛道人和南极仙翁愣住了,连一直在旁插不上话接不上嘴,只能打酱油的洪浩、玄女、红糖,甚至崖壁上的云霄,都愣住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莫名让青牛道人心头一定。是啊,大师兄在此,即便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 他不再犹豫,此法宝施展无须繁复咒诀,只将手中那古朴卷轴握住一端,运起法力,朝着洪浩所在方向,凌空一抖! “哗——” 一声轻响,不似布帛,更似清泉流深谷,空山松子落。 那卷轴应手展开,却非锦缎铺陈,而是一道璀璨流光自他手中流淌而出,见风即长,眨眼间化作一道横贯麒麟崖上空的五色长桥。金、青、蓝、红、黄五色毫光交织流转,映得半边天空瑰丽非凡,更有一股玄奥晦涩、能定地水火风、收拢大千世界的法则之力弥漫开来,笼罩四野。 金桥横空,毫光垂落,瞬间便将洪浩所在之处彻底锁定、覆盖。 洪浩只觉周身一紧,并非巨力拉扯,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禁锢,仿佛自身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正在被那五色毫光强行剥离、包裹,要将他整个“裹”入另一个不可知、不可测的空间之中。 “爹爹——” 红糖发出凄厉哭喊,拼命扑过来,却被那五色毫光的余波轻轻一荡,便翻滚着跌出老远。 九天玄女清叱一声,银枪化作百丈寒芒,刺向那垂落的五色毫光,意图搅乱其锁定。然而枪芒没入毫光之中,如泥牛入海,只激起淡淡涟漪,那五色金桥纹丝不动,垂落之势不减反增。玄女闷哼一声,持枪的手微微发颤,显然受了反震,不敢再有动作。 南极仙翁负手立于半空,看着那五色金桥稳稳罩定洪浩,脸上终于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成了。乾坤图一出,莫说这来历古怪的洪浩,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被“裹”的命运。 丁子户,任你有何诡计,在圣人法宝绝对的力量面前,皆是虚妄。他好像已经看到洪浩被压入麒麟崖下,永世不得超生的场景。 云霄仙子在崖壁上痛苦地闭上美眸,不忍再看。她亲身经历过被此图“裹”去的无力感,深知其威能,洪浩绝无幸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洪浩下一刻就要被五色毫光彻底包裹,摄入图中之时—— 毫光之中,两道身高丈二、金盔金甲、面容模糊却神威凛凛的身影,一步踏出。正是专司为太上道祖擒拿押送之职的黄巾力士。 两名力士现身,瞬间锁定了下方动弹不得的洪浩。 其中一名力士抬起金光大手,便朝着洪浩抓去,口中发出沉闷如金铁交鸣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麒麟崖前:“奉圣人法旨,擒拿洪浩,镇压麒麟崖下。” 声音落下,金光大手已携带着禁锢空间的法则之力,抓向洪浩顶门!这一抓若是抓实,洪浩立刻便会被法则包裹,摄入图中,再无反抗余地。 千钧一发! “哎——慢着慢着。” 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调侃意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沉闷肃杀的法则锁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一直抱着胳膊,在看热闹的丁子户,不知何时已溜达到了那两名黄巾力士和洪浩之间,恰好挡在了那只抓落的金光大手前方。 他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随意地摆了摆,像是熟人见面打招呼。 “我说,你俩这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啊?” 丁子户仰着头,对着那两名比他高出大半截、神威凛凛的黄巾力士,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跟街坊邻居唠嗑,“这都多少年了?灵枢里的定位符印是不是蒙灰了?怎么连人都能认错?” 那两名正要执行命令的黄巾力士,动作齐齐一顿。抓向洪浩的金光大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丁子户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两名本该毫无情感、只知执行圣人命令的黄巾力士,那模糊的面容上,金光竟然波动了一下,视线齐刷刷地从洪浩身上,转移到了挡在面前的丁子户脸上。 他们……似乎在“看”丁子户,而且那“看”的姿态,并非面对陌生闯入者的警惕或敌意,反而带着一丝……迟疑?甚至,仔细看去,那金光凝聚的眼眸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 丁子户对那近在咫尺、足以捏碎山岳的金光大手视若无睹,反而凑近了些,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边呆若木鸡的洪浩。 “看清楚咯,要抓的是这个。” 他手指猛地一转,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半空中笑容已然僵在脸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南极仙翁,“那个上蹿下跳,额头一个大包的老东西。是捉他,不是我这个小朋友。”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两名黄巾力士。他们似乎“听”懂了丁子户的话,金光凝聚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真的顺着丁子户的手指,从洪浩身上,移到了半空中一脸错愕的南极仙翁身上。 南极仙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瞪大眼睛,看着下方那个邋遢老道指着自己,又看看那两名似乎真的在“审视”自己的黄巾力士,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丁子户……在跟黄巾力士说话?还指责他们抓错了人?黄巾力士……居然停下了?还在“看”他?这……这怎么可能?!黄巾力士乃圣人点化法则所生,只遵圣人及持图者号令,毫无自我意识,怎会听一个外人胡言乱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也让所有人,包括青牛道人在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两名黄巾力士,在“看”了南极仙翁几眼后,竟然真的收回了抓向洪浩的金光大手,然后,他们微微转向丁子户,那模糊的金色面容上似乎流露出一种类似“确认”的波动,接着,两人竟然动作整齐划一地,对着丁子户……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点头。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确实是表示“知晓”、“明白”的点头动作。 随即,两名黄巾力士霍然转身,四道冰冷无情的金光视线,瞬间牢牢锁定了半空中已然呆若木鸡的南极仙翁! “不……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乃元始天尊座下南极仙翁,奉玉虚法旨而来,你们岂敢……” 南极仙翁终于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怒交加地厉声大喝,同时周身玉清仙光暴涨,庆云浮现,三花摇曳,就要施展神通遁走或防御。 然而,晚了。 那两名黄巾力士根本不理他的叫喊,一步踏出,便已无视空间距离,出现在南极仙翁左右两侧!两只金光大手探出,轻轻巧巧搭在了南极仙翁的肩膀上。 “奉旨拿人。” 依旧是那沉闷的金铁之声,只是这一次,对象已然变更。 南极仙翁只觉得周身法力瞬间凝固,庆云消散,三花黯淡,那金光大手看似轻搭,却蕴含着无可抗拒的法则力量,将他与外界天地的联系彻底切断。 “混账,放开本仙!青牛,快收回法宝……丁子户,你竟敢篡改圣人法旨。你……” 南极仙翁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嘶吼,可在那金光包裹下,他的声音迅速变得微弱,身形也开始模糊、扭曲。 两名黄巾力士面无表情,各自发力,扯着被金光包裹、身形扭曲模糊的南极仙翁,转身一步,便踏回了那横亘天空,垂下五色毫光的乾坤金桥之中。 “不——,师尊救……” 南极仙翁最后的凄厉惨叫戛然而止,连同他那模糊扭曲的身影,一同没入了五色毫光深处,消失不见。 下一刻,横贯天空的五色金桥光华流转,迅速收敛,重新化作一道流光,缩回青牛道人手中,还原为那卷古朴的乾坤图。 麒麟崖前,针落可闻。 玄女手中的银枪微微低垂,绝美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红糖保持着张嘴欲哭的姿势,鼻涕挂在嘴边,忘了吸回去。 洪浩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抬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半空,再看看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表情的丁子户,只觉像是在做梦。 云霄仙子怔怔地看着,被封神钉穿透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只有一种极度的荒谬感充斥心头。 青牛道人双手捧着乾坤图,低头看看图,抬头看看南极仙翁消失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精彩至极。 丁子户踱步到还在石化的青牛道人面前,歪着头看了看他手里捧着的乾坤图,啧了一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年头久了,里面负责认路的符灵眼神都不好使了,差点抓错人。幸好我在这儿,帮着指认了一下。”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 “回头记得跟老头子说一声,这宝贝该彻查修整了,核心符印可能有点老化,识别指令容易出偏差。这次抓错了南极老头还好,下次万一抓错了什么要紧人物,岂不是耽误大事。” 青牛道人:“……”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乾坤图,又抬头看看大师兄那张惫懒的笑脸,再想想此刻不知在图中哪个角落暴跳如雷或者怀疑人生的南极仙翁,以及即将面对元始天尊滔天怒火的玉虚宫…… 一股寒意混合着无边的荒谬感席卷全身,青牛道人只觉得手脚冰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哭腔的字: “玄都大师……这、这下……天真的……要被捅漏了啊……” 喜欢朱雀鸣请大家收藏:()朱雀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