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庶子:靠系统诗词权倾天下》 第一章 魂穿红楼梦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扯着单薄的胸膛,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每一次喘息,都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从破旧的棉被缝隙里钻进来,侵蚀着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贾环,或者说,现在的李巍,正是在这种半昏半醒的撕裂感中,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灰扑扑的帐顶,陈旧的纹理间,似乎还藏着经年的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廉价的汤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熏得他阵阵作呕。 这不是他那间窗明几净、堆满古籍的研究室。 混沌的脑海中,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与他二十八年的人生激烈碰撞、融合。 他是李巍,二十一世纪的古典文化研究精英,专攻明清文学,对《红楼梦》的研究更是浸淫了十数年。 就在几个小时前,为了赶一篇关于“《红楼梦》中贾府经济体系崩溃的必然性”的论文,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当他起身想去接杯咖啡时,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他成了贾环。 那个《红楼梦》中,卑微、猥琐、人人厌弃的贾府庶子,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第三个儿子,由婢女出身的赵姨娘所生。 一个在书中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骂作“天生的下流种子”,一个被嫡母王夫人和兄长贾宝玉的光环衬托得如同阴沟里老鼠的可怜虫。 “呵……” 一声干涩的自嘲从喉咙里挤出,却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现在这具身体,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瘦小枯干,形容憔悴,正发着高烧,被随意丢弃在这间阴冷偏僻的小院里,自生自灭。 记忆中,起因不过是前几日,他贪玩在花园的池塘边捞鱼,不慎失足落水。 虽然被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捞了上来,但当晚就发起高烧,一病不起。 对于这个庶子,府里上下似乎都懒得费心。 嫡母王夫人只是派人来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好生将养”,便再无下文。 亲爹贾政公务繁忙,或许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唯一真心焦急的,只有他的亲娘赵姨娘。 只可惜,这位姨娘除了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到处撒泼骂街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办法。 她闹得越凶,王夫人那边便越是冷淡,下人们也越是阳奉阴违。 这不,派来伺候的,只有一个叫钱槐的半大奴才。 “三爷,您醒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褂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看到贾环睁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ACLE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轻慢。 “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这可是太太那边好不容易才赏下来的,别不识抬举。” 钱槐将粗瓷碗“砰”地一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漆面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主子的恭敬,反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耐烦。 在贾府这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里,主子与奴才之间,也有着一条清晰的鄙视链。 贾环这个庶出的、不受宠的少爷,在许多有头有脸的奴才眼中,地位甚至还不如宝玉身边得脸的丫鬟。 钱槐是赵姨娘的内侄,按理说该是贾环的嫡系。 可这奴才早就看清了风向,一心想攀高枝,平日里对贾环这个“穷主子”敷衍了事,暗地里却没少拿赵姨娘的月钱去巴结宝玉院里的那些大丫鬟。 李巍的灵魂,贾环的身体,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奴才的表演。 在过去的记忆里,“贾环”是怕他的。 钱槐手脚不干净,时常克扣他的吃穿用度,甚至敢对他呵斥打骂。 而懦弱的贾环,只会哭着跑去找赵姨娘告状,结果往往是赵姨娘大闹一场,自己反被贾政斥责一顿,处境愈发艰难。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换了。 “药太烫了。” 贾环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钱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素来只会唯唯诺诺的三爷,今天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嗤笑一声,撇撇嘴道:“烫?三爷就是金贵。那就等着吧,等凉了,药效也过了,到时候病好不了,可别怪我没伺候周到。”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作势要走,打算把贾环晾在这里。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以退为进,逼得小主子不得不服软。 然而,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那个沙哑却冰冷的声音。 “站住。” 钱槐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贾环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他那张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火焰。 “我让你站住。”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目光如刀,直刺钱槐,“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让你喝,你就得喝;我让你等,你就得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钱槐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 眼前的贾环,分明还是那个瘦弱的孩童,可那眼神,那语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让他心底莫名一寒。 “三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气焰却已弱了三分。 就在这时,李巍,不,贾环的脑海中,一个清脆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不屈意志与生存渴望,符合绑定条件。】 【“原创诗词系统”正式激活……绑定中……】 【绑定成功!本系统致力于帮助宿主,通过原创诗词,积累名望,扭转乾坤!】 一道淡蓝色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拟光幕,在眼前缓缓展开。 【宿主】:贾环(李巍)【身份】:荣国府庶子【当前状态】:重病,体虚【名望值】:0【系统核心功能】:根据宿主所处的场景、心境及知识储备,智能匹配或辅助生成切合时代背景的原创诗词。 名望值可用于兑换影响力资源,支撑宿主在朝堂、商战、家族事务中的布局。 贾环的心脏猛地一跳! 金手指! 竟然是系统!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与震惊,目光再次落回到钱槐身上,变得愈发深邃。 原本,他还在思索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而现在,有了这个“原创诗……诗词系统” ,他简直是如虎添翼! 在古代,尤其是在《红楼梦》这个文风鼎盛的背景下,诗词才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名望,意味着风流,意味着进入上流社交圈的敲门砖,意味着博取大人物青睐的终南捷径! 他贾环,缺的不是计谋,不是狠辣,而是一个打破阶层壁垒,让自己从“泥垢”变成“明珠”的机会! 而这个系统,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看着眼前还在发愣的钱槐,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弧度。 就从你这个恶奴开始,作为我新生之路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他缓缓伸出瘦弱的手,指着那碗药,对钱槐命令道:“把药端过来。” 钱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将碗递到他面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喝就喝,发什么邪火……” 贾环没有接。 他只是盯着钱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让你,把药,端过来。” 他的眼神,死死锁定着钱槐的眼睛,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 钱槐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的三爷,真的不一样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让他感到恐惧的人。 在贾环冰冷的注视下,钱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屈服了,双手捧着碗,恭恭敬敬地举到了贾环的嘴边。 贾环这才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 药很苦,但他的心,却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炙热。 喝完药,他将头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钱槐见状,以为他又要睡过去,心头一松,刚想悄悄溜走,却听见贾环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病着的这几日,克扣我的份例,拿去孝敬了谁?是宝玉院里的袭人,还是晴雯?” 钱槐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第二章 杀鸡儆猴 钱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 他怎么会知道? 克扣份例,孝敬怡红院的大丫鬟,这是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 袭人姑娘温和,晴雯姑娘爽利,都是宝玉身边最得脸的人物。 他拿主子的东西去讨好她们,不过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平日里,这位三爷病恹恹的,胆小如鼠,吃了亏也只敢躲在屋里哭,或是去找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赵姨娘闹,何曾有过这般洞若观火的眼神? 这几句话,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宣判。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他的骨头里。 “怎么,要我把你什么时辰,在哪棵海棠树下,将二两银子并一盒点心孝敬给晴雯姑娘的小丫头,都说出来吗?” 贾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添了几分戏谑的冷意。 这些细节,自然不是“贾环”的记忆,而是李巍基于对原著人物性格的分析,以及对钱槐这种小人行径的精准预判,进行的诈术。 晴雯性子爆炭,却也爽直,收了东西大概率不会藏着掖着,被她身边的小丫头看到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番话在钱槐听来,却无异于鬼神之语。 “扑通!” 钱槐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地砖,身体筛糠般地抖动起来。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奴才该死!奴才猪油蒙了心!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砰砰作响,先前那点倨傲和不耐烦,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贾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叫停。 他需要这次的恐惧,深深刻进钱槐的骨子里。 一个被彻底碾碎了尊严和侥幸心理的奴才,用起来才最顺手。 直到钱槐的额头已经渗出血丝,贾环才淡淡地开口:“抬起头来。” 钱槐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狼狈不堪。 “想活命吗?” 贾环问道。 “想!奴才想!” 钱槐点头如捣蒜。 “那就记住,” 贾环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你动一动念头,都是死罪。明白吗?” “明白!奴才明白!奴才以后就是三爷您的一条狗!” 钱槐赌咒发誓,再无半分虚假。 眼前的三爷,已经不是他能揣度、能敷衍的存在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咋呼声:“环哥儿!我的儿!你怎么样了?那个杀千刀的奴才有没有好好伺候你?”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半旧石青色褙子,鬓发微乱的妇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正是贾环的生母,赵姨娘。 她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的钱槐,以及靠在床头,面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儿子。 赵姨娘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想当然地认为是奴才欺负了主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扬手就朝着钱槐的后背狠狠地捶打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好你个小杂种!黑心烂肺的狗东西!我把你弄进来是让你伺候主子的,你竟敢给我拿乔!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 赵姨娘没什么心机,撒泼打滚是她的拿手好戏。 此刻她只觉得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想把这个奴才打死出气。 钱槐被打得连连惨叫,却不敢躲闪。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赵姨娘的叫骂和钱槐的惨嚎。 赵姨娘的动作一滞,有些愕然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贾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往日的孺慕和依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说道:“姨娘,别打了。再打,就真的打死了。” “打死正好!这种不忠心的奴才,留着过年吗?” 赵姨娘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打死了,谁来伺候我?” 贾环反问,“谁去厨房取饭?谁去替我跑腿?难道要姨娘亲自动手吗?到时候,太太那边知道了,是夸姨娘慈母心肠,还是骂姨娘没有规矩,连个下人都管不好,只会撒泼?” 一连串的问话,让赵姨娘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打死一个奴才简单,可后续的麻烦呢? 王夫人那边本就看她不顺眼,要是再抓住这个把柄,指不定怎么磋磨她们母子。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贾环,感觉眼前的儿子,似乎有些陌生。 以前的环哥儿,只会哭着跟她说“娘,他欺负我” ,何曾有过这般条理清晰的分析? “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赵姨娘的气势弱了下来,竟下意识地开始征求儿子的意见。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了一眼抖成一团的钱槐,缓缓道,“杀鸡,是为了儆猴。鸡杀了,猴也吓住了,这鸡的用处,才刚刚开始。” “杀鸡儆猴?” 赵姨娘显然没听懂这句深奥的比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贾环不再理会她,转而对钱槐道:“从今天起,你每日的差事有三件。” 钱槐立刻挺直了背脊,像听候圣旨一样,恭敬地应道:“请三爷吩咐!” “第一,我每日的饭食、汤药,你必须亲自去厨房盯着,从出锅到我嘴边,不许假手于人。份例是什么标准,就得是什么标准,少一分一毫,我拿你是问。” “奴才遵命!” “第二,把我这院里院外,给我打扫干净。从前有多腌臢,往后就得有多整洁。我不希望再闻到除了药味和书墨味之外的任何杂味。” “奴才遵命!” “第三,” 贾环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府里上下,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尤其是……怡红院和太太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听到的,看到的,都要一五一十地回报给我。做得好了,你克扣的那些东西,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做得不好,或者敢有半句假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槐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明白,主子这是要用他了! 只要把差事办好,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他立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三爷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把差事办好!” 贾环挥了挥手,示意他滚出去。 钱槐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一出门,便立刻挺直腰板,像换了个人似的,抄起扫帚,开始卖力地清扫起院子里的落叶和污垢。 屋里,只剩下贾环和赵姨娘母子二人。 赵姨娘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那张稚嫩的脸上,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沉稳与老练。 刚才那番敲打、分派,哪里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分明比府里的那些管事还要厉害几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儿子落水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怎么像是…… 像是变了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试探着伸出手,想摸摸贾环的额头,嘴里喃喃道:“环哥儿,你……你没事吧?是不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贾环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愚蠢、短视、上不得台面,却是这偌大的贾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过去的李巍,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母爱。 而现在,这份虽然粗糙却足够真挚的感情,让他冰冷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不会像原主那样依赖她,但他会给她一份安稳。 “姨娘,” 他轻轻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我没有说胡话,我也没病糊涂。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赵姨娘追问。 贾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哭闹和撒泼,是换不来尊重的。在这个家里,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赵姨娘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低语:“我的儿……你……”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儿子。 第三章 笑纳轻辱 赵姨娘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那句“在这个家里,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像一口大钟,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活了半辈子,斗了一辈子,从未想过这样通透的道理,竟会从自己这个七八岁的儿子口中说出。 这真的是她的环哥儿吗? 她怔怔地看着贾环闭目养神,那张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心安,又让她畏惧的沉静。 屋外的钱槐,已经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提了水,用抹布将廊下的栏杆都擦了一遍,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 整个偏僻的小院,似乎在一夕之间,洗去了往日的颓丧和污浊,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就在这份诡异的宁静中,一个小丫鬟的声音怯生生地在院门口响起:“请问,环三爷在这里吗?” 钱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几步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正是我们三爷的院子,姑娘是?” “我是太太屋里的。奉太太的命,周瑞家的妈妈过来看望三爷。” 小丫鬟说道。 钱槐心里一咯噔。 周瑞家的? 那可是太太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平日里在府里,便是管事们见了也要陪着笑脸。 她怎么会来这个冷清的地方? 他不敢怠慢,连忙打起帘子,恭声道:“周妈妈快请进,我们三爷刚醒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靛青色茧绸袄子,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脸上带着精明而世故的笑容的妇人,便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周瑞家的。 她一进屋,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迅速地扫了一圈。 当她看到屋内的陈设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跪在地上的赵姨娘和床上面色平静的贾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和她想象中那个又哭又闹、脏乱不堪的场景,可大不一样。 “哟,赵姨娘也在呢。” 周瑞家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太太听说三爷醒了,心里惦记着,特地打发我来看看。怎么样了?身子可好利索了?” 赵姨娘一看到王夫人身边的人,就像是斗鸡见了红布,刚想站起来说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却感到儿子在被子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一股冷意从手腕传来,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对上贾环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姨娘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周瑞家的眼睛。 她心里又是一阵嘀咕,这向来没脑子的赵姨娘,今天怎么转性了? 贾环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行礼,口中虚弱地说道:“原来是周妈妈来了,儿子身子不爽,不能全礼,还望妈妈恕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礼数周全,完全不像一个病中且备受冷落的庶子。 “哎哟,三爷快躺好!这可使不得!”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你病着,太太心疼还来不及呢,哪在乎这些虚礼。” 她嘴上说着,手脚却麻利地将身后小丫鬟捧着的托盘接了过来,笑盈盈地放到床头的小几上。 “太太说了,三爷身子弱,得好好补补。这是上好的人参,特地赏给三爷炖汤喝的。还有这碟子点心,是给宝二爷新做的‘糖蒸酥酪’,太太特地留了一份,让三爷也尝尝鲜。” 赵姨娘的眼睛往那托盘上一瞟,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所谓“上好的人参”,不过是几片参须,颜色暗黄,一看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 而那碟“糖蒸酥酪”,虽然看着精致,却已经失了热气,明显是怡红院那边吃剩下,才被想起来送过来的。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就是羞辱! 赵姨娘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着那托盘就要发作:“你们……” “多谢太太恩典。” 一个清朗的声音,盖过了赵姨娘即将出口的怒骂。 贾环不知何时已经坐得更直了一些,他对着托盘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孺慕,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母亲如此厚爱,儿子感激涕零。这参须虽薄,却是母亲的慈心;这酥酪纵冷,亦是兄长的余泽。能得此天恩,儿子这病,好似都轻减了三分。还请周妈妈代为转达,就说环儿谢过母亲挂念,定当好生将养,不敢再让母亲和父亲忧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点明了东西的本质“参须”、“冷酪”,同时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对嫡母的恭顺和对兄长的敬仰。 周瑞家的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撒泼打滚的闹剧。 赵姨娘会大吵大闹,贾环会哭哭啼啼。 这样她回去正好可以向王夫人禀报,说这对母子如何不知好歹,如何上不得台面。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贾环非但没有闹,反而将这份带着轻辱的“赏赐”,恭恭敬敬地受了。 而且,他还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将这份“轻辱”摆在了明面上,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说这是“天恩”,是在反衬这份恩典的微薄;他说这是“兄长的余泽”,是在提醒所有人,他吃的是人家的剩饭。 偏偏他脸上全是真诚,语气全是恭敬,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周瑞家的脸上那精明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僵硬。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孩童,心底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这个贾环,不对劲。 “三爷……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她干巴巴地说道,“太太知道了,也定会宽心的。既如此,那……那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极不舒服的院子。 “钱槐,替我送送周妈妈。” 贾环吩咐道。 “是,三爷。” 钱槐躬身应道,引着兀自有些发愣的周瑞家的走了出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姨娘看着那盘冷掉的点心和几根可怜的参须,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又气又委屈地哭道:“我的儿啊!她这是在打我们的脸啊!这是把我们当狗在打发!你怎么就……就这么受了?” 贾环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碟子酥酪推到一边,眼神冷得像冰。 “姨娘,我若是不受,当场跟她闹起来,会怎么样?” “我……” 赵姨娘被问住了。 “结果就是,” 贾环替她说了下去,“周瑞家的回去添油加醋地告诉太太,说我们母子不知好歹,得了赏赐还撒泼骂人。太太一生气,说不定连我们下个月的月钱都要克扣了。父亲知道了,只会骂我‘顽劣不堪’,说不定还要再挨一顿板子。除了让全府的下人看一场笑话,我们能得到什么?” 赵姨娘不哭了,她呆呆地听着,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以前被怒火冲昏了头,从来想不了这么深。 “可是……可是就这么忍了,我这心里堵得慌!” “忍?” 贾环的嘴角,逸出一丝冷峭的讥讽,“姨娘,你错了。我不是在忍,我是在告诉她们你们的这点小伎俩,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恭恭敬敬地吃下这碗残羹冷饭,只会显得施舍者的刻薄与傲慢。今日之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王夫人手段不光彩,连个病中的孩子都要作践。而我贾环,知礼守分,恭顺谦和。两相对比,谁是谁非,明眼人一看便知。” “今日咽下的,是羞辱。但换来的,是时间,是安宁,是让她们放松警惕的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姨娘,记住。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靠嘴皮子上的输赢。当有一天,我们能让她们,连送残羹冷饭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赢。” 赵姨娘彻底被震慑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双不像孩童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她的儿子,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送客回来的钱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主子们的脸色。 贾环靠回床头,闭目养神片刻,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看向钱槐,淡淡地问道:“钱槐。” “奴才在。” 钱槐浑身一激灵,立刻躬身应答。 贾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问你,按照府里的规矩,赵姨娘每月的月例银子,是多少?我们这个院子,每日的吃穿用度,标准又是什么?” “这个……” 钱槐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 贾环的眼神扫了过去。 钱槐打了个哆嗦,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回三爷,赵姨娘的月例是二两银子。您的份例,是和探春姑娘、贾琮少爷一样的。只是……只是平日里送到咱们院的,都被管事的层层克扣,到手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贾环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破旧的被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屋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敲击的节奏,一点点凝固了。 良久,他停下动作,看着钱槐,幽幽地开口了。 “从明天起,你去账房领月钱的时候,告诉他们……” “从今往后,我们院里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少。少了,就让他们来见我。” 第四章 立规矩 钱槐被贾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那句“少了,就让他们来见我” 在他耳边回荡,既是命令,又是催命符。 让他去跟账房和厨房那帮眼高于顶、见风使舵的管事们叫板,这比让他去挨一顿板子还要难受。 可他不敢不去。 如今的贾环,在他眼里,比府里任何一位主子都更让他畏惧。 赵姨娘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痛快又是担忧。 痛快的是,儿子终于硬气起来,要拿回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担忧的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凭他们这个没根基的小院,如何斗得过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条? “环哥儿,要不……要不算了?” 赵姨娘拉了拉贾环的袖子,小声道,“咱们……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贾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说道:“姨娘,这府里的人,拜高踩低。我们越是退,他们就越是进。今天我们连自己的份例都不敢要,明天他们就敢把我们的屋子占了。退,是退不到海阔天空的,只会退到无路可退。”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姨娘,只对钱槐道:“去吧。记住,你是我的奴才,不是他们的。出了事,我担着。” 最后这句“我担着”,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钱槐的心里。 他一咬牙,一跺脚,梗着脖子道:“是,三爷!奴才这就去!” 说罢,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背影里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 赵姨娘在屋里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贾环则安安稳稳地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正飞速地梳理着《红楼梦》中的人物关系网,和自己未来可以落子的每一个节点。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钱槐一声压抑的痛呼。 赵姨娘脸色一变,连忙冲了出去。 贾环也睁开了眼,目光一凛。 只见钱槐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推搡着,狼狈地跌进了院子,脸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挂着血丝。 “呸!什么下三滥的东西,也敢到大厨房来要东要西!” 一个婆子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道,“一个姨娘养的,份例?还想要跟哥儿、姑娘们一个标准?做他的清秋大梦去吧!回去告诉你们那起子主子,厨房里只有给下人吃的陈米冷饭,爱吃不吃!” 另一个婆子则指着钱槐的鼻子骂道:“再敢来我们这儿找不痛快,下次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两个婆子耀武扬威地转身走了,留下满院的狼藉和屈辱。 “天杀的啊!” 赵姨娘一看这阵仗,顿时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没法活了!这群狗奴才都欺负到我们头顶上拉屎了啊!我……我跟他们拼了!” 钱槐趴在地上,又是羞愧又是愤怒,捂着脸不敢看屋里的方向。 整个院子,被赵姨娘的哭声和压抑的绝望所笼罩。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异常冷静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哭什么?” 贾环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自己披上了一件半旧的夹袄,慢慢地走到了门口。 他身子依旧单薄,小脸因为之前的病而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去看赵姨娘,也没有去扶钱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婆子离去的方向。 “姨娘,把眼泪收起来。我说了,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姨娘抬起泪眼,愣愣地看着他。 贾环的目光转向地上的钱槐,缓缓道:“起来。” 钱槐挣扎着爬了起来,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三爷,奴才没用……” “不是你没用。” 贾环打断了他,“是我以前太没用,才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阴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但他很快就站直了身体,那瘦弱的脊梁,此刻却挺得笔直。 “钱槐,扶我。” “三爷,您要去哪儿?” 钱槐连忙上前扶住他。 “去厨房。” “我的儿,不能去啊!” 赵姨娘大惊失色,冲过来拦住他,“他们连钱槐都敢打,你这病还没好利索,去了不是要吃大亏吗!” “姨娘。” 贾环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今天这碗饭,我要定了。他们不给,我就自己去取。我不但要取,我还要让他们往后,都得恭恭敬敬地,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亲自送上门来。” 说完,他不顾赵姨娘的阻拦,在钱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贾府的大厨房,此刻正是最忙乱的时候,人声鼎沸,油烟熏天。 管事的是柳家的,她丈夫是府内颇有头脸的管家之一,因此她在这厨房里,说一不二,素有“柳二奶奶”之称。 刚才那两个嚣张的婆子,正是她的心腹。 此刻,她正拿着大勺,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众人备菜,忽然看见厨房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瘦小的身影,扶着一个奴才,静静地站在那里。 厨房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诧异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贾环。 他站在油腻腻的门槛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与这里的污浊和喧嚣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厨房里的每一个人。 柳家的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她把大勺往锅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双手往腰间一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环三爷吗?怎么,嫌我们打发下人的饭菜不合口,亲自来闻闻油烟味儿了?” 一阵哄笑声从厨房里响起。 贾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来要饭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柳家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拿回我的份例。按照府里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作为爷们,每月的份例是白米五斗,白面三斤,猪肉五斤,鸡两只,碳二十斤……今日,我只取我今日该得的一份。” 他没有提熟食,而是直接报出了原材料的份例。 这一下,柳家的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庶子,竟然将府里的规矩记得如此清楚! 柳家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规矩?三爷,你跟我们这些下人讲规矩?我们只认牌子,只认管事牌子和太太、老爷的吩咐。没有牌子,别说白米白面,就是一根葱,你也别想拿走!” 这是明摆着耍无赖了。 贾环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柳家的心里莫名一寒。 “好。” 贾环点点头,“柳家的,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转过身,对钱槐说:“扶我到那边廊下坐着。” 厨房外就有一条抄手游廊,下人们常在那里歇脚。 钱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贾环扶到了廊下的一个石墩上坐好。 初冬的天气,寒风阵阵,贾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坐在风口里,小脸冻得发白,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可怜极了。 柳家的和一众厨役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路数? 打不得,骂不走,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三爷,你这是做什么?” 柳家的有些沉不住气了。 贾环抬起头,看着她,平静地说道:“不做什么。你们不给我饭吃,我便不走了。我身子弱,吹不得风。想来,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该发热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该人事不省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下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幽幽的寒意:“我人微言轻,自然不敢去惊动太太。只是,再过不久,父亲就要从前院书房回来了。他老人家每日回来,都要经过这条路。若是让他看见,他的亲生儿子,病得快死了,还被你们这些奴才堵在厨房门口,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坐在这里等死……” 贾环的声音顿住了,他看着柳家的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缓缓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你说,重规矩、爱体面的父亲大人,是会先问我为何在此,还是会先下令,将你们这一厨房的人,全都拖出去,活活打死呢?” 第五章 釜底抽薪 贾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大厨房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声音,此刻在众人耳中,却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慌。 柳家的那张胖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场面话来挽回,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一团破布死死塞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怕了。 她比谁都清楚贾政的脾气。 这位二老爷,平日里不怎么管家务事,满口的“之乎者也”,对子女也并不亲厚,尤其是对贾环这个庶子,更是非打即骂。 但正是因为不亲厚,才更重“体面”二字! 贾政可以自己打骂贾环,说他“下流种子”,那是父教子,是规矩。 但若是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一个正经主子,病得要死,却被一群奴才磋磨得连饭都吃不上,冻死在厨房门口这打的就不是贾环的脸,而是他贾政的脸! 是整个荣国府的脸! 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说荣国府治家不严,奴大欺主? 还是说他贾政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无能至极?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这位把“读书人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老爷,怒发冲冠。 到那时,他绝不会费心思去问前因后果,只会用最酷烈的手段,把他们这些“玷污门风”的奴才,全都打死,以儆效尤! 贾环的这一招,不是阳谋,也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势”。 他用自己最微不足道的身份,最虚弱不堪的身体,撬动了这座府邸里最森严、最不可触碰的规矩主子的体面。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自己的性命和贾政的脾气。 他赌赢了。 看着柳家的那张惊恐万状的脸,贾环知道,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厨房里其他的婆子、丫头们,更是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廊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嘲弄,只剩下深深的畏惧。 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视作泥团的三爷,今天在他们眼里,简直比索命的阎罗还要可怕。 “柳……柳妈妈……” 一个平日里和柳家的交好的婆子,颤着声音,想要劝说。 然而,不等她话说完,一个清脆、爽利,带着几分天生威严的女子声音,忽然从月亮门外传了过来。 “哟,这儿可真是热闹!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嚷嚷,我还当是油锅里溅了水,炸了窝了呢!” 声音未落,人已到了眼前。 只见一个年轻的少妇,身穿一件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袄,底下是葱黄绫棉裙,头上梳着高高的朝阳五凤挂珠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不是那“治家第一人”的凤辣子,王熙凤,又是谁? 她身后跟着平儿和几个小丫头,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一看到她,厨房里所有的下人,包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柳家的,全都“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的目光何等锐利,她一眼就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下人,和廊下风口里坐着的,那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贾环。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精光一闪,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怎么说?” 她没有去看贾环,反而笑吟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家的,“柳家的,你可是我倚重的人,这厨房里,还有你镇不住的场子?” 柳家的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汗珠子从额角滚滚而下,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二……二奶奶……奴……奴婢……” 王熙凤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全明白了。 她冷哼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贾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模样。 “这不是环哥儿吗?病还没好利索,怎么跑到这油烟地里来了?快起来,仔细地上的凉气,又把病给招来了。” 贾环在钱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对着王熙凤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动作标准,礼数周全。 “侄儿贾环,见过琏二嫂子。”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卑不亢,“侄儿不敢当嫂子来扶。只是病中几日,腹中饥饿,想来厨房寻一口吃食。不想,惊扰了嫂子,是侄儿的罪过。”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点明了自己为何在此(饥饿),又将姿态放得极低,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的罪过)。 王熙凤听着,心里暗自赞叹。 这小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往日里见他,不是畏畏缩缩,就是一脸阴沉,话都说不囫囵。 今天这番应对,有礼有节,进退有度,哪里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尤其是他那句“不敢当嫂子来扶”,更是说到了王熙凤的心坎里。 她最重规矩,最讲究长幼尊卑。 贾环这个“叔叔”的身份,虽然不值钱,但终究是长辈。 他主动行礼,自称“侄儿”,既全了她管家奶奶的脸面,又守了叔嫂之间的分寸,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她转头看向平儿,吩咐道,“平儿,去,把我那件大毛的斗篷拿来,给三爷披上。这么冷的天,这么坐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平儿应了一声,连忙解下自己身上带着的一件半新不旧的斗篷,快步走过去,亲手给贾环披上。 一股暖意传来,贾环低声道了句:“多谢平儿姐姐。” 平儿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中一片清澈,并无他意,便也低声回道:“三爷客气了。” 王熙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贾环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这才将脸一沉,凤目扫向跪在地上的柳家的,声音冷得像冰:“柳家的,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三爷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吹冷风?他的份例呢?” 柳家的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自然是避重就轻,只说是下头的人不懂事,起了些口角,冲撞了三爷。 王熙凤听完,不怒反笑,笑得柳家的心里发寒。 “好!好一个不懂事!” 王熙凤指着柳家的鼻子,厉声骂道,“我把这偌大的厨房交给你,是让你来作威作福的吗?主子的份例也敢克扣,下人的嘴也敢打!我看不是他们不懂事,是你柳家的,眼里已经没有主子,没有我王熙凤了!” 她这一发作,威势十足,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来人!” 王熙凤厉喝一声。 “在!” 门外立刻应声进来两个健壮的媳妇,是她身边专管刑罚的。 “把这个狗仗人势的柳家的,还有那两个打人的婆子,给我拖下去!每人重打二十板子!打完了,发到庄子上去,府里再不许用!” 此言一出,柳家的顿时魂飞魄散,抱着王熙凤的腿就哭嚎起来:“二奶奶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看在奴婢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王熙凤一脚将她踹开,脸上没有半分怜悯:“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今天你们敢克扣环兄弟的份例,明天就敢克扣宝玉的,后天是不是连老太太、太太的头上,你们也敢动土了?不严惩你们,我这管家的奶奶,还怎么当?”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敲打了所有下人,也是说给贾环听的。 贾环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雪亮。 王熙凤这是在借他的手,清理门户,整肃厨房,同时也是在卖他一个人情。 他自然要接下这个人情。 眼看那两个媳妇就要将柳家的拖走,贾环忽然开口了。 “琏二嫂子,请慢。” 王熙凤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贾环再次作揖,诚恳地说道:“嫂子为侄儿做主,侄儿感激不尽。只是,柳妈妈她们罪不至此。今日之事,错在她们,也错在侄儿往日懦弱,才让她们起了慢心。若因此将她们发卖出去,侄儿于心不安。还请嫂子看在侄儿的薄面上,从轻发落吧。” 他这番求情,更是让王熙凤刮目相看。 这哪里是求情? 分明是滴水不漏的智慧! 他既给了王熙凤台阶下,让她显了仁慈;又在所有下人面前,显了自己的宽厚大度。 这一拉一打,恩威并施,以后这府里的下人,谁还敢小瞧他? 王熙凤心中暗道:好个贾环,真是士别三日! 这张嘴,这份心机,怕是连老爷都要被他算计进去! 她心中虽然惊异,面上却露出赞许的笑容:“罢了,既然环兄弟给你求情,今天就饶你一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柳家的罚三个月月钱,那两个婆子,依旧拖出去,每人打十板子,以儆效尤!” “谢二奶奶!谢三爷!” 柳家的和那两个婆子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处置完下人,王熙凤又笑着对贾环道:“环兄弟,你看,这般处置可还满意?” 贾环连忙道:“全凭嫂子做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侄儿这院里的份例,日后……” 王熙凤不等他说完,便朗声对跪着的所有厨房下人说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环三爷院里的份例,每日由专人备好,按时送到!米、面、肉、菜、炭,但凡是份例里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许短缺!若是再让我知道有谁敢阳奉阴违,克扣怠慢,柳家的就是你们的下场!” “奴才(奴婢)们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至此,贾环的目的,完美达成。 他不仅拿回了份例,更重要的是,在这贾府之中,为自己“立”下了规矩。 他看着王熙凤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知道自己赢了第一仗,却也正式进入了这位“凤辣子”的视线。 未来的路,只怕会更加波诡云谲。 “天冷,嫂子也该回了。侄儿身子乏,就先告退了。” 贾环披紧了平儿给的斗篷,再次行了一礼,便在钱槐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看着他那瘦弱却笔直的背影,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她对身旁的平儿,若有所思地低声说了一句:“平儿,你觉不觉得……咱们府里,好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平儿扶着王熙凤,看着贾环远去的方向,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嘴上却只是恭顺地应道:“三爷大病一场,许是……懂事了。” 王熙凤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起来。 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院,钱槐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贾环,眼神里全是崇拜和狂热。 “三爷!您……您真是太厉害了!奴才……奴才……” 贾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今日这一番折腾,已经耗尽了他这具病体的所有精力,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他靠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响起了那个久违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运用智谋,成功扭转不利局面,确立初步威严,获得少量名望。】 【名望值:+10】【当前名望值:10】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十点名望值,虽然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让他从泥潭里爬出来,走向更高处的开始。 今日之事,不过是牛刀小试。 真正的战场,在那朝堂之上,在那商海之中,在那错综复杂的人心之内。 而他最大的依仗,那个“原创诗词系统”,还未曾真正动用。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一鸣惊人,将这“诗词”化作“名望”,再将“名望”化作真正力量的舞台。 而这个舞台,算算日子,也快要来了。 他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赵姨娘压抑的啜泣声。 他睁开眼,只见赵姨娘正坐在桌边,看着钱槐刚刚领回来的、堆得冒尖的白米和新鲜猪肉,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好,好啊……我的儿,有出息了……姨娘……姨娘这辈子,总算有了盼头了……” 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女人,贾环心中那片冰冷的算计,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小院的天,要变了。 而整个荣国府,乃至这个天下,也终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彻底改变。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了那片灰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韬光养晦,初叩父门 自厨房立威之后,贾环的小院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宁。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规整过。 钱槐彻底收敛了所有小心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将院子内外打扫得纤尘不染。 领回来的份例,无论是米面薪炭,还是菜蔬鱼肉,都足额足量,甚至还带着几分敬畏的热乎气。 赵姨娘看着儿子日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和仓库里慢慢充裕起来的物资,脸上的笑容多了,咋咋呼呼的毛病也收敛了不少。 她时常会坐在窗下,看着静静靠在床上翻看旧书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敬畏,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她看不懂儿子了,但她知道,跟着儿子,日子有盼头。 贾环则利用这段时间,安心养着身体。 每日三餐规律,汤药不断,辅以从李巍记忆中扒拉出来的粗浅调养之法,不过七八日的光景,他那具瘦弱的身体便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渐渐有了生气。 他没有再主动惹是生非。 他很清楚,厨房一事,是险中求胜,靠的是出其不意和对贾政心态的精准拿捏。 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任何过分的张扬,都是在自寻死路。 真正的猎人,懂得在出击前,耐心地蛰伏。 这日午后,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晕。 贾环合上手中那本不知被前主翻了多少遍、已然卷了边的《三字经》,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体已无大碍,威慑也已建立,是时候,走出这方小院,去谋求真正的立身之本了。 “钱槐。” 他淡淡地开口。 “奴才在!” 正在廊下擦拭栏杆的钱槐,像只警觉的兔子,立刻丢下抹布,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候命。 “去打盆热水来,我要盥洗更衣。” 贾环吩咐道。 “是!” 钱槐应声而去。 一旁的赵姨娘正在做着针线活,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我的儿,这大下午的,你要做什么去?” “去给父亲请安。” 贾环的回答,平静无波。 赵姨娘手中的针“噗”的一下,扎进了指头,她“嘶”地吸了口凉气,也顾不上疼,急忙道:“去……去给他请安?环哥儿,你不是又犯糊涂了吧?你爹他……他素来不喜见你,你这病刚好,万一他看着你心烦,说几句重话,或是……或是又动了手,那可怎么好?” 在赵姨娘的记忆里,贾政对贾环的召见,十次有九次是伴随着训斥和责罚。 主动凑上去,无异于自讨苦吃。 贾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珠,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帕子,轻轻按了上去。 “姨娘,”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从前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顽劣、怯懦、上不得台面,只会给他丢脸。可如今,儿子病愈,若还整日缩在这院子里,什么都不做,那便是‘不知上进’。父亲最重读书人的体面,也最厌恶子弟不求上进。我若一直躲着,只会让他愈发厌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今日去,不是去讨打的。我是去告诉他,他的儿子,也想读书,也想识礼,也想为贾家的门楣,添一分光彩。” 赵姨娘被儿子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呆呆地看着贾环,只觉得儿子说的每个字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却成了她从未听过的道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贾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姨娘,信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赵姨娘看着儿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很快,钱槐端来了热水。 贾环仔细地净了手脸,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件虽然半旧、却是他最好的一件宝蓝色直裰。 衣服有些大了,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身形瘦削。 但他将腰带束得整整齐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好,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走吧。” 在赵姨娘担忧和钱槐敬畏的目光中,贾环挺直了脊梁,第一次主动地、以请安为名,走出了这个困了他许久的偏僻院落。 从荣国府的东北角,到贾政居住的东路正院“梦坡斋”,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一路上,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国公府邸的赫赫威严。 往来的下人,见了贾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不少人远远地便避开了,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厨房那件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府邸。 如今的贾环,在下人们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可怜虫,而是一个不好招惹的、带着几分邪性的“小主子”。 贾环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目不斜视,脚步沉稳,跟在他身后的钱槐,只觉得自家三爷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种玄妙的节点上,让他这个做奴才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终于,梦坡斋那高大的院门,遥遥在望。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嬉笑声从院内传来。 贾环脚步一顿,只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身穿大红箭袖,颈配“通灵宝玉”的锦衣少年,从院里走了出来。 那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不是贾宝玉是谁? 宝玉正和身边的袭人、麝月等人说笑着什么,一抬眼,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贾环。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什么不洁之物一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袭人的袖子,绕开了几步,仿佛多看贾环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身后的丫鬟们,更是有样学样,或是低头掩口,或是投来鄙夷的目光。 钱槐气得脸都白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贾环却面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这充满了侮辱性的一幕。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直到宝玉一行人走远,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如古潭。 这,就是嫡庶之别。 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上泥沟。 他没有愤怒,因为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他只是将这份冰冷的差距,再一次深深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化作了更强大的、向上攀爬的动力。 “我们进去。” 他淡淡地对钱槐说。 通传之后,贾环被带到了贾政的书房外。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贾政与幕僚清客们谈论学问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对宝玉功课的训斥。 贾环没有被允许进去,只是被告知在外面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寒风在廊下打着旋,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手脚渐渐冰凉,脸色也愈发苍白。 钱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去催问,都被贾环用眼神制止了。 他要等。 他必须等。 他要让贾政知道,他的耐心,和他的决心。 终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清客先生含笑告辞而出。 紧接着,贾政那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外头是谁?让他滚进来!” 贾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了这间决定了原主一生命运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大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 贾政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胡须,一脸的威严与不悦。 他抬眼瞥见走进来的贾环,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哼一声:“孽障!病刚好,不在屋里待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话语间的厌恶,不加丝毫掩饰。 贾环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丝毫委屈之色。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叩首大礼。 “儿子贾环,给父亲请安。”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贾政愣了一下。 他印象中的贾环,要么畏畏缩缩,要么就用一种阴沉的眼神瞪着人,何曾有过这般标准的礼数? 他没有叫起,只是冷冷地看着,想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贾环直起身子,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贾政的审视。 “儿子今日前来,并非闯了祸事,而是有一事相求。” “求?” 贾政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事求我?是月钱不够花了,还是又被哪个奴才欺负了,来我这里摇尾乞怜?” 面对这般刻薄的言语,贾环的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他朗声说道:“儿子不求钱财,亦非受人欺凌。儿子病中,卧榻多日,幸得祖宗庇佑,捡回一条性命。病愈之后,儿子时常反思,自觉年已八岁,却目不识丁,言行粗鄙,每每思及,都觉羞愧难当。” “儿子……怕给父亲丢脸。” “儿子怕外人提及父亲饱读诗书,名满天下,却有一个蠢笨如猪、不学无术的儿子,从而玷污了父亲的清誉,折损了贾家的门风!” “故而,儿子今日,是来叩求父亲天恩!” 他再次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恳请父亲,准许儿子……入家学,习文断字,学礼明理!纵然儿子天资愚钝,不能如宝玉哥哥那般光芒万丈,也愿效仿萤火之光,勉力上进,只求日后,能少给父亲丢一分人,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贾政手捻胡须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贾环,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这…… 这番话,是这个孽障说出来的? 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句句不离“体面”,字字不离“门风”,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这不是在为自己求前程,而是在为他贾政的“脸面”着想! 这等见识,这份口才,这番心胸…… 贾政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小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被他鄙弃了多年的儿子。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贾环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复杂,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当真想读书?” “是。” 贾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贾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坦荡和执着。 良久,贾政从身旁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了贾环的面前。 “这是《百家姓》。我给你三天时间。” 贾政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三日之后,我亲自考你。你若能将此书通篇背下,一字不差,我便准你入家学!若错一字,或是有半句虚言,你便给我回你的院子去,禁足半年,再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你,可敢应下?” 第七章 一字千金,三日之约 贾政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贾环的身上。 那句“你,可敢应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个考验,更是一个陷阱。 应下,三日之内若背不全,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禁足半年只是起步。 不应,便是当场承认自己之前那番慷慨陈词全是虚言,是沽名钓誉之辈,从此更会被贾政视如尘泥。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专为他这个“孽障”设下的死局。 然而,跪在地上的贾环,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在贾政锐利的注视下,他缓缓伸出瘦弱却异常稳定的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本薄薄的《百家姓》捧了起来,如同捧着一道圣旨。 而后,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儿子,遵命。” 没有辩解,没有迟疑,更没有讨价还价。 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训斥话语的贾政,再次愣住了。 他设想过贾环的种种反应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讨价还价说时间太短,也可能会找各种借口退缩。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干脆利落的应承。 这份从容,这份胆气,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儿子的认知。 贾政看着那瘦小的背影,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滚出去吧。三日之后,卯时正,我在这里等你。” “儿子告退。” 贾环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站起身,拿着那本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册子,转身退出了书房。 当他走出梦坡斋的院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那身半旧的直裰,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在书房里,他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面对贾政这种积威深重、心思难测的封建大家长,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三爷!三爷您怎么样了?老爷没……没责罚您吧?” 钱槐焦急地迎了上来,看到贾环安然无恙地出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去再说。” 贾环将《百家姓》揣入怀中,面色沉静地迈开了脚步。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比贾环的脚步更快地飞回了东北角的小院。 当贾环推开院门时,赵姨娘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乱转。 一看到他,便立刻扑了上来,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语无伦次:“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你爹没打你吧?他有没有骂你?” “姨娘,我没事。” 贾环将她扶住,示意她看自己怀里的书,“父亲给了儿子一个机会。” “机会?” 赵姨娘一愣。 “三爷!老爷让您三日之内,背下整本《百家姓》!若是成了,就准您入家学!” 钱槐在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是喊了出来。 赵姨娘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她先是震惊,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席卷了她。 “入……入家学?” 她哆嗦着嘴唇,抓住贾环的肩膀,“我的儿,你说的是真的?你爹他……他真的金口玉言,准你入家学了?” 对她而言,儿子能进家学,和那些正经主子一样读书识字,那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是天大的荣耀! “前提是,我能做到。” 贾环平静地提醒她。 “能!一定能!” 赵姨娘此刻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一把夺过贾环手中的《百家姓》,翻开看了看,又急急忙忙地塞回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宝贝,“我儿这么聪明,肯定能背下来!快,快进屋去!这三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给我在屋里背书!钱槐,你去把门给我看紧了,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飞进来!” 贾环看着她这副既激动又紧张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三天,绝不会像赵姨娘想的那么平静。 他回到屋里,赵姨娘和钱槐立刻忙碌起来。 一个去烧热了炕,一个去点了最好的那根蜡烛,又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桌子擦了又擦。 贾环坐在桌前,摊开了那本《百家姓》。 赵氏双姓,钱李周吴…… 对于一个浸淫古典文学十数年的现代人来说,这本四百余字的小册子,别说三天,就是半个时辰,都足以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不能表现得那么轻松。 他必须“演”,演出一个天资不算绝顶,但勤奋刻苦、勉力上进的形象。 这才是贾政最想看到的,也最符合他如今“庶子逆袭”的剧本。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贾环的小院,便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屋子里,贾环“头悬梁、锥刺股”般地苦读。 他时而高声朗读,时而蹙眉苦思,时而又在草纸上反复抄写。 那副专注而刻苦的模样,让守在窗外的赵姨娘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院门口,钱槐则像一尊门神,手持一根木棍,尽忠职守地拦下一切试图靠近的人。 无论是来送饭的,还是来看热闹的,一概被他挡在院外,只说:“三爷苦读,不见外客。” 这番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府里各处。 王夫人的院里,周瑞家的正在回话:“……听说那环哥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眠不休地背了两天,嗓子都喊哑了。赵姨娘更是跟护食的母鸡似的,谁也不让靠近。” 王夫人正捻着佛珠,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由他去。就算进了家学,泥鳅也变不成真龙。宝玉那边,最近功课可上心了?” “宝二爷聪慧着呢,只是不爱那些仕途经济的学问罢了。” 王夫人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在她看来,贾环的这点折腾,不过是池塘里的一点涟漪,无伤大雅。 而在怡红院,气氛却有些不同。 晴雯正撕着扇子取乐,听小丫头说了贾环的事,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也配读书?别是读了两天,把脑子读成一团浆糊,跑到老爷面前去丢人现眼吧?” 袭人则在一旁柔声劝道:“你少说两句吧。他如今可不是从前了,听闻在厨房,连凤姐儿都让他三分。” “哼,不过是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罢了。” 晴雯撇撇嘴,到底没再多说。 宝玉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只是蹙着眉头,神情间颇有几分烦闷。 他天性不喜这些争斗,更厌恶贾环身上的那股阴沉之气。 在他看来,贾环想读书,就像是乌鸦想学凤凰叫,不伦不类,惹人发笑。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贾环正襟危坐,在纸上默写着《百家姓》,笔锋沉稳,字迹工整。 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然是难能可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说话声。 “钱槐哥哥,你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是宝二爷打发来的,听说三爷苦读辛苦,宝二爷心里惦记,特地让我们送些点心和热茶来。” 钱槐一听是怡红院的人,顿时警惕起来,堵在门口道:“我们三爷说了,苦读期间,不见任何人。二位姐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放下就请回吧。”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门外一个叫小红的丫鬟娇嗔道,“我们是奉了宝二爷的命来的,见不到三爷,回去怎么交差?再说了,就送杯茶,说两句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说着,她和另一个丫鬟便硬要往里闯。 钱槐一个半大小子,哪里拦得住两个存心撒泼的丫鬟,拉扯之间,院门便被推开了。 屋里的贾环,闻声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那两个丫鬟,一个捧着茶盘,一个端着点心,扭着腰走了进来。 她们看到贾环,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给三爷请安了。三爷真是辛苦,宝二爷都心疼了呢。” 贾环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有劳二位姐姐,也谢过宝玉哥哥挂念。只是我正在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还请……”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个捧着茶盘、名叫小红的丫鬟,脚下忽然“哎哟”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就朝着贾环的书桌扑了过来。 一整盘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桌上! “哗啦”那本被贾环视若珍宝的《百家姓》册子,瞬间被茶水浸透,变得湿软不堪。 而他刚刚默写好的几张草纸,上面的墨迹更是立刻晕染开来,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污迹。 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啊!对不住!对不住三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脚滑了!” 小红惊叫着,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 另一个丫鬟也假惺惺地帮忙收拾,却越帮越忙,将那本册子彻底揉成了一团废纸。 钱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怒喝道:“你们!你们是故意的!” “你胡说!谁是故意的?” 小红立刻叉着腰,反咬一口,“我们好心好意来送茶,是你自己没拦住,现在还想赖我们?再说了,不就是一本破书吗?三爷这么聪明,肯定早就背下来了,还在乎这个?” 赵姨娘闻声冲了进来,看到这副场景,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的书!我的儿的书啊!” 她扑过去,捧起那团湿透的纸,心疼得嚎啕大哭,“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小蹄子!是哪个黑心烂肺的主子,派你们来干这种下作事的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贾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叫骂,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还在狡辩的丫鬟。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桌上那片狼藉之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良久,在这片哭嚎和叫骂声中,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已经有些心虚的丫鬟。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出现在他那张稚嫩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冷。 “书毁了,是小事。”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他的‘心意’,我贾环……收到了。”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桌上泼洒的茶水,然后在两个丫鬟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桌面上写下了四个字。 “赵、钱、孙、李。” 字迹,在深色的桌面上,水过无痕,转瞬即逝。 但那四个字,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看着两个脸色煞白、如见鬼魅的丫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告诉他,明早卯时,梦坡斋,我等着他来看。” 第八章 心魔暗种,静待天明 小红和同来的那个丫鬟,是真真切切地被吓破了胆。 她们是奉了晴雯姑娘的暗示,得了宝二爷的默许,才敢来行这桩龌龊事的。 在她们想来,这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毁了他的书,看他明日如何向老爷交代。 到时候,他必然会哭闹、会咒骂,会去找赵姨娘撒泼,将那上不得台面的本性暴露无遗。 可她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是这般结果。 没有哭闹,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庶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狼藉之中,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们,然后,用那蘸着茶水的手,在桌上写下了她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 “赵、钱、孙、李。” 那是《百家姓》的开头! 他竟然真的会背! 他根本不在乎那本书的死活!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从她们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最后的那个笑容,那句“我等着他来看”,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让她们魂飞魄散。 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阴冷的小院,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也顾不上疼。 她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怡红院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宝玉正百无聊赖地歪在榻上,由麝月给他捏着肩。 晴雯则坐在下手,手里拿着一柄小银剪,正对着灯花出神。 小红二人狼狈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一说,自然隐去了贾环那鬼魅般的笑容和最后那句传话,只强调书已经毁了,贾环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哼,装神弄鬼!” 晴雯听完,柳眉倒竖,冷笑一声,“书都没了,他拿什么去背?不过是死鸭子嘴硬,在那里虚张声势罢了!我倒要看看,明天老爷的板子打下来,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袭人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闻言蹙了蹙眉,柔声道:“何必去招惹他?他如今性子变得古怪,到底是个爷,我们做下人的,安分守己才是正理。” 宝玉在一旁听得心烦,摆了摆手道:“够了,别再提他了。一个浊物罢了,说这些污了我的耳朵。你们也是,好端端地去做那些事做什么?平白惹一身腥臊。” 他虽不喜贾环,却也厌恶这种背后使绊子的行径,觉得失了光明。 小红二人被抢白了一顿,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心里那份恐惧,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那个三爷,真的不一样了。 怡红院里的波澜,很快便平息下去。 但在贾环那破败的小院里,风暴才刚刚开始。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赵姨娘捧着那团湿透的纸,瘫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地哭嚎着,“天杀的贼!他们是存心不给我们活路啊!我的儿,这可怎么办啊!” 钱槐也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桌子团团转,嘴里不停地骂着那两个丫鬟,却又想不出任何办法。 整个屋子,被赵姨娘的哭声和钱槐的咒骂声搅得一片混乱。 “都给我住口!” 一声清冷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 贾环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桌前,他将那团烂纸推到一边,又拿过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桌面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姨娘和钱槐都愣愣地看着他。 “姨娘。” 贾环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姨娘身上,异常平静,“我说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他们毁了书,你在这里哭,就能把书哭回来吗?” “可……可没了书,你明天怎么去见你爹啊!” 赵姨娘哽咽道。 “谁说,没了书,我就背不下来了?” 贾环反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让赵姨娘的哭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钱槐,” 贾环的目光又转向钱槐,“去,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再打一盆热水来。我要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天大的事,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三……三爷……” 钱槐张口结舌,他觉得自家主子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去。” 贾环只说了一个字。 那平静的眼神,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钱槐和赵姨娘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惊疑和恐慌,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吩咐,行动了起来。 很快,屋子被收拾干净。 贾环洗漱完毕,脱了外衣,便径直躺到了那张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赵姨娘和钱槐守在炕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睡颜,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怎么能睡得着? 他凭什么能睡得着?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贾环,神识早已沉入脑海中那片淡蓝色的光幕里。 【宿主】:贾环(李巍)【身份】:荣国府庶子【当前状态】:良好【名望值】:10【系统核心功能】:…… 看着那依旧孤零零的10点名望值,贾环心中毫无波澜。 他很清楚,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开胃菜。 明日,才是他真正意义上,在这贾府,立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刻。 他不需要紧张,更不需要温习。 那区区一本《百家姓》,早已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现在需要的,是养足精神,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接明日的审判,去欣赏贾政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错愕的表情。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心怀鬼胎。 唯有贾环,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天还未亮,鸡鸣三遍。 贾环便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寒星在天边闪烁。 他没有惊动还在外间浅眠的赵姨娘和钱槐,自己摸索着穿好了衣服,依旧是那件宝蓝色的直裰。 他对着铜盆里冰冷的清水,仔细地洗漱,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时,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前,闭目养神。 钱槐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三爷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份从容与镇定,让钱槐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三爷……” 他轻声唤道。 贾环睁开眼,眸光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困顿。 “时辰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吧。” 他走过外间,看到赵姨娘正和衣靠在门边,脸上满是憔悴和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看到他出来,赵姨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眼圈先红了。 贾环停下脚步,看着她,缓缓道:“姨娘,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院门,迎着清晨的寒风,大步向着梦坡斋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早起的下人们看到他,无不露出惊异的目光。 关于昨夜怡红院派人毁了三爷书本的事情,早已在下人圈子里传遍了。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个庶出的三爷,定然是去不了书房,要在家中禁足了。 可他非但去了,而且神情自若,步履沉稳,那挺直的脊梁,哪里有半分大祸临头的颓丧? 这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梦坡斋的院门,庄严肃穆。 贾环走到门前,整了整衣冠,对着通传的小厮,朗声道:“贾环奉老爷之命,前来应考,请代为通传。” 小厮打量了他几眼,眼神古怪,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小厮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老爷让你进去。” 贾环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 贾政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身边的桌案上,没有笔墨,只有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而出乎贾环意料的是,在书房的另一侧,竟然还站着一个人贾宝玉。 宝玉似乎也是刚被叫来,一脸的不情不愿,穿着一身松花色的睡袍,头发还未束起,显然是被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的。 他看到贾环进来,便将头扭到一边,满脸的嫌恶。 贾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无名火起。 他将自己这个最看重的嫡子叫来,就是想让他看看,什么叫“上进”,哪怕只是一个庶子装出来的上进,也好过他这般只知在内帷厮混! “跪下!” 贾政没有一句废话,声音冷得像冰。 贾环依言,走到书房中央,端正跪下。 贾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不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那“咔、咔”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重锤,敲击在人的心上。 “我听下人说,昨日怡红院的奴才,把你那本《百家姓》,给弄坏了?” 贾政终于开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宝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色有些不自然。 贾环却坦然地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审视的目光,朗声道:“回父亲,确有此事。” “哦?” 贾政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如此说来,今日这三日之约,你是来向我请罪,承认自己无能,甘愿受罚的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朝着贾环当头压下! “你还有何话说?” 面对这雷霆之怒,贾环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那满脸不耐烦的宝玉,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传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儿子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在贾政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继续道:“儿子今日前来,也并非为了请罪。” “儿子是来告诉父亲区区一本《百家姓》,三百余言,早已铭刻于心!书毁,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看任何人,微微扬起头,闭上双眼,那属于一个现代灵魂的庞大记忆库,与这具稚嫩身体的清亮嗓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第九章 一鸣惊人,震动梦坡斋 清朗的童音,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节奏感,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开来。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每一个姓氏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既不显急躁,也无半分迟疑。 这哪里像是一个初学的孩童在背诵,分明像是一位浸淫多年的老学究,在信口拈来,从容不迫。 贾政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原本预备着,贾环最多能背出开头几句,便会磕磕巴巴,难以为继。 届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发作,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打回原形。 可他错了。 贾环的背诵,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和心虚。 贾政甚至能从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中,听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这枯燥的百家姓,都被他念出了一丝文章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从茶杯移到了跪在堂下的儿子身上。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贾环瘦削的轮廓。 他双目紧闭,微微扬着下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竟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这副模样,让贾政心中那早已准备好的雷霆之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如何也发作不出来。 他开始真正地审视这个儿子。 这个他素来厌弃,视若无物的庶子。 另一边,贾宝玉的脸色,早已从不耐烦和嫌恶,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扭过头,死死地盯着贾环。 怎么可能? 这个在他眼中,只会跟在赵姨娘身后哭哭啼啼,浑身散发着阴郁和猥琐之气的“浊物”,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他不仅敢顶撞自己院里的丫鬟,敢在厨房里立威,现在,竟然还敢在父亲面前,将这《百家姓》背得如此…… 如此流利! 宝玉自诩聪慧,过目不忘,可他知道,即便是他,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三日之内,也断然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贾环的声音还在继续。 “……姚、邵、湛、汪,祁、毛、禹、狄……” 那声音像是一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宝玉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一直珍藏在锦盒里的宝珠,旁边却突然多了一块原本被他踩在脚下、不屑一顾的石头。 而此刻,这块石头,竟然自己发出了光。 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和威胁。 时间,在贾环平稳的背诵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贾政已经放下了茶杯,双手按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着贾环,眼神中的讥讽和冷漠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疑和深思。 他是个读书人,更是个懂行的人。 他听得出来,贾环的背诵,不是死记硬背。 那份从容,那份韵律,背后必然是无数次的诵读和抄写,才能达到的境界。 三天…… 真的只有三天吗? “……羊、祜、井、段,富、巫、乌、焦……” 当最后一个“第五言”的“言”字落下,贾环的背诵,戛然而止。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贾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平静地迎向父亲的审视。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和得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是平静,带给贾政的震撼,就越是巨大。 “啪。” 一声轻响,是贾政将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的声音。 他没有看贾环,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贾宝玉,声音冰冷地问道:“宝玉,你听到了吗?” 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答道:“听……听到了。” “他背得如何?” 贾政追问。 宝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让他夸赞贾环?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若说背得不好,那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哼!一字不差,一气呵成!你听到了吗?”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我且问你,若是我让你三日之内背下此书,你能做到吗?” “我……” 宝玉被父亲的雷霆之怒吓得脸色发白,嗫嚅道,“儿子……儿子不爱读这些……” “住口!” 贾政须发皆张,指着宝玉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你不爱读这些,你爱什么?你只爱在内帷厮混,与那些丫头们涂脂抹粉,说些疯话!你看看他!” 贾政的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贾环。 “他一个……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尚且知道羞耻,知道上进!病中无人问津,便自己苦读!书被毁了,依旧能铭刻于心!这叫志气!你呢?” “你生为嫡子,国公府的麒麟儿,老太太的心尖肉!我为你请来名师,为你创造最好的条件,你却自甘堕落,视读书如毒药!你把我们贾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番训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贾宝玉的脸上。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当着外人的羞辱? 尤其这个“外人”,还是他最看不起的贾环!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眼圈一红,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怨恨涌上心头。 他怨父亲的偏心,更恨贾环这个让他蒙羞的罪魁祸首! 他猛地转头,那双含情目中,第一次对贾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恨意。 贾环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贾宝玉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了。 过去是鄙夷和无视,现在,则是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敌视。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贾政痛骂了半晌,胸中的郁气稍稍平复。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贾环,眼神复杂无比。 “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沉声问道,“莫非以前,就有人教过你?”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贾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真诚:“回父亲,无人教导。只是……只是儿子病中,时常听闻小丫鬟们闲聊,说起宝玉哥哥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深得老爷喜爱。儿子……儿子心中羡慕,也存了些痴心妄想,便私下里,将哥哥丢弃不用的旧书册捡来,一字一句地偷学。” “这次父亲赐下《百家姓》,儿子不敢有丝毫怠慢,日夜捧读,唯恐辜负了父亲的万一期望。虽说后来书册被毁,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都已刻在了儿子的脑子里。”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他为何能识字,又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我是捡你宝贝儿子不要的东西学的。 同时,还狠狠地捧了贾政一下,表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辜负他。 贾政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贾环,这个儿子,心思之缜密,言辞之恳切,应变之沉稳,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开始怀疑,厨房之事,昨日毁书之事,今日这番对答,是不是全都在这个儿子的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让贾政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罢了。我既说出口,便不会食言。” “从明日起,你便入家学,跟着贾代儒读书吧。” “谢父亲天恩!” 贾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成功了。 从泥潭里,他终于挣扎着,迈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第一步。 “你们都退下吧。” 贾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是。” 贾环和宝玉同时应道。 贾环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子微微一晃。 宝玉则看也不看他,含着一泡眼泪,满脸怨愤地转身就走,经过贾环身边时,还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贾环低着头,恭敬地侧身让开,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恨意。 就在他即将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再次传来了贾政那幽幽的声音。 “入家学,只是开始。” 贾环脚步一顿。 “若是在家学里,让我听到你有半分顽劣不堪,或是学业不精,我便亲自打断你的腿,将你永远锁在那院子里。” 贾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不要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一步登天。这世上的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太快,容易摔死。” 贾环的身子,在门槛的阴影里,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说完,他迈步而出,将书房内的压抑和沉重,尽数甩在了身后。 屋外,阳光正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怨毒的、一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贾府的日子,不会再有片刻的安宁。 但他不在乎。 他嘴角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扩大。 这盘棋,这才算是,真正开局了。 第十章 潜龙在渊,风波初定 当贾环的脚迈出梦坡斋门槛的那一刻,他身后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 书房内那压抑的沉默,父亲审视的目光,以及宝玉那淬了毒的怨恨,都被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后。 门外,是朗朗乾坤,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却带着一种洗涤一切的明亮。 贾环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线。 他能感觉到,即便隔着门板,那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依旧穿透而出,一道如冰,一道如火,牢牢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静立了片刻,而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跟在身后的钱槐,此刻只觉得三爷那瘦小的背影,竟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场。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昂起了头,走在这府中的石板路上,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卑贱奴才。 一路上,但凡遇见他们的下人,无不远远地便停下脚步,垂手侍立,脸上带着敬畏与惊疑交织的复杂神情。 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鄙夷的目光也收敛了。 他们看着贾环,就像看着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人物,充满了不可思议。 消息,比寒风传得更快。 三爷贾环,在梦坡斋,当着老爷和宝二爷的面,将整本《百家姓》一字不差地背下! 老爷当场震怒,痛斥了宝二爷不学无术,却金口玉言,准了三爷入家学!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在荣国府的下人圈子里掀起一场八级地震,而当它们合在一起时,其威力不亚于平地惊雷。 贾环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上的风景,已经完全不同了。 当那座熟悉的、破败的小院出现在眼前时,赵姨娘已经像一尊望夫石般,在门口翘首以盼多时了。 她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满脸憔悴,一看到贾环的身影,便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怎么样?你爹……你爹他……” 她抓着贾环的胳膊,因为太过紧张,连话都说不囫囵,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 “姨娘。” 贾环反手扶住她,声音平静而有力,“父亲金口玉言,准我明日入家学读书。” “轰!” 赵姨娘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喜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贾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啊!老天开眼了!祖宗保佑啊!” 下一刻,她猛地抱住贾环,放声大哭,哭声里却全是压抑了半辈子的狂喜和扬眉吐气。 一旁的钱槐,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梦坡斋的方向,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三爷威武!三爷威武!我们……我们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我这就去!我去佛堂给老祖宗们上香!不,我要亲自去给太太磕头谢恩!是我儿争气!是我儿有出息了!” 赵姨娘语无伦次,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贾环一声断喝,让赵姨娘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愕然地回头,只见贾环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是一片冰霜般的严肃。 “姨娘,你现在去,是想做什么?是想去向太太炫耀,还是想去告诉全府的人,我们母子得志便猖狂?”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赵姨娘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我没有……” 她有些委屈。 “记住我的话。” 贾环的目光,缓缓扫过赵姨娘和地上的钱槐,眼神深邃而凝重,“今日之事,只是开始,不是结束。父亲准我入学,不是恩宠,是审视。我们脚下的,不是登天之梯,而是万丈悬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从现在起,你们要比以前更低调,更谦卑。在这院子里,你们可以笑,可以乐。但只要踏出这个院门,就要把所有的得意都给我收起来!见到任何人,都要比往日更加恭敬。不许与人争执,不许高声言语,更不许提及今日之事。” 他看着赵姨娘,一字一顿地说道:“姨娘,旁人越是高看我们,我们自己,就越要把自己放得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得久。您,明白吗?” 赵姨娘被儿子这番话,这副模样彻底镇住了。 她看着那双不像孩童的深邃眼眸,心中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心安的敬畏。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儿啊,姨娘……姨娘都听你的。” 贾环这才缓和了神色,将她扶进屋里。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贾环独自坐在炕上,意念沉入了脑海。 那淡蓝色的光幕,应念而生。 【叮!检测到宿主在核心剧情节点“梦坡斋应考”中,成功逆转绝境,以超凡表现震慑关键人物贾政、贾宝玉,极大提升自身名望与潜在影响力!】 【名望值:+150!】 【当前名望值:160】看着那从“10”一跃变成“160”的数值,贾环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这,才是他想要的。 名望,在这个时代,就是最硬的通货。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机会,甚至能改变人的生死。 这160点名望值,就是他在这吃人的贾府里,赚到的第一笔真正的、可以用来改变命运的资本!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 家学,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那里的先生,是老学究贾代儒。 此人迂腐、固执,最重规矩,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 寻常的聪明才智,在他那里,恐怕讨不到好。 想要拿捏住此人,唯有一个办法用他最看重的“规矩”和“勤勉”,让他无可挑剔。 自己要做的,不是成为他最聪明的学生,而是成为他最“守礼”、最“刻苦”、最能彰显他“教化之功”的学生! 至于同学…… 贾环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身影。 嫡长孙贾兰,母亲李纨守寡,性子沉稳,读书刻苦,却因出身而略显孤僻,是个可以观察和团结的对象。 与自己同为庶出的贾琮,性情懦弱,常年跟在贾环身后,是个天然的“小弟”。 还有那个“呆霸王”薛蟠…… 此人虽是蠢物,却是四大家族之一薛家的独苗,背后牵扯着薛姨妈和宝钗,是商战线上一个重要的棋子。 家学,看似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实则却是整个贾府年轻一代的缩影,一个微型的名利场。 这里,将是他编织自己关系网,埋下第一批棋子的最佳场所。 想到这里,贾环的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 他睁开眼,对着屋外轻声唤道:“钱槐。” “奴才在!” 钱槐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门口,神情恭敬无比。 贾环看着他,淡淡地吩咐道:“去,将我们存着一直没舍得用的那刀松烟墨,和那几张玉扣纸都找出来。明日上学要用。” 钱槐一愣,那些可是赵姨娘压箱底的好东西,平日里碰都不让碰。 “是!” 他不敢多问,立刻应声。 “还有,”贾环的声音顿了顿,显得愈发幽深,“你去打听一下,家学的贾代儒老先生,平日里,最爱喝什么茶?” 钱槐再次愣住,随即心头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自家三爷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今日的胜利,投向了更远、更深的战场。 今日的梦坡斋,不过是潜龙出渊,初试啼声。 明日的家学,才是这条不甘蛰伏的龙,真正开始搅动风云的地方! 第十一章 拜师礼,呆霸王的下马威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东北角的小院里,已经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赵姨娘眼窝虽还带着青黑,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亲自捧着那件宝蓝色的直裰,仔仔细细地为贾环穿上,抚平每一个褶皱,仿佛那不是一件半旧的衣裳,而是状元的锦袍。 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儿,到了学里,要听先生的话,莫要跟人争吵……饿了就跟钱槐说,姨娘给你备着点心呢……” 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最朴素的关切和自豪。 一旁的钱槐,则像个忠心耿耿的小厮,将文房四宝一一备好。 那方赵姨娘珍藏的松烟墨,被他用清水小心研开,墨香四溢;几张洁白的玉扣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一个布套里。 他看着自家三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 贾环任由赵姨娘为他整理衣冠,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上学第一日,实则是他在这府中,公开亮相的第二战。 梦坡斋一战,他靠的是出奇制胜,震慑了上层。 而今日,他要在这贾府的“未来”家学之中,扎下自己的根基。 “姨娘,我走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在出门前,对着赵姨娘微微颔首。 那沉静的姿态,竟让赵姨娘满腹的叮咛都化作了一句:“好……好,我儿快去吧。” 在钱槐的陪同下,贾环走出了院门。 府中的石板路,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湿滑。 这一次,路上的风景,已然截然不同。 往来的仆妇、小厮,再没有了昔日的鄙夷和无视。 他们远远地看见贾环的身影,便会立刻停下脚步,垂手立在路边,低下头,脸上带着敬畏、好奇与探究。 贾环对这一切坦然受之,他知道,这是他用性命和智慧,为自己挣来的“体面”。 贾府的家学设在荣府东边的一处跨院,地方不算小,只是年久失修,廊柱的朱漆都已斑驳,透着一股与国公府邸不甚相符的萧条之气,也正应了这家族由盛转衰的命数。 贾环到时,学中已经坐了七八个孩童,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屋子里闹哄哄的。 他目光一扫,便将学中情形尽收眼底。 靠窗的第一排,坐着一个身穿半旧青衫,眉清目秀的少年,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专心致志,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正是贾政的长孙,李纨之子,贾兰。 而在后排的角落里,一个与贾环年岁相仿,面黄肌瘦的男孩,一看到贾环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怯懦和欣喜,正是贾环的庶出弟弟,贾琮。 最为扎眼的,莫过于学堂正中,占着最好位置的一个锦衣少年。 他身材高大,面阔耳肥,一身大红的衣袍敞着怀,歪歪扭扭地倚在椅子上,身边围着几个谄媚的跟班,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不是那皇商之子、“呆霸王”薛蟠是谁? 薛蟠仗着薛姨妈的溺爱和王家的势,又与宝玉交好,在这家学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自然也看到了走进来的贾环。 “哟!” 薛蟠将脚翘上桌子,斜着眼,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嚷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府里新出的‘神童’吗?听说光靠背书,就把厨房的鸡腿给背到自个儿碗里去了,可是真的啊?” “哈哈哈……”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充满了侮辱性的“下马威”,让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贾兰微微皱了皱眉,却依旧低头看书。 贾琮则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钱槐气得脸色涨红,就要上前理论。 贾环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他仿佛没有听到薛蟠的嘲讽,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过去。 他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径直穿过整个学堂,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走到了最前方那张空着的、属于先生的讲台前。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者,手持戒尺,慢悠悠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正是这家学的老先生,贾代儒。 贾代儒一出现,学堂里的喧闹立刻消失,所有学生都慌忙坐直了身体。 薛蟠也悻悻地放下了脚,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不怀好意地盯着贾环。 贾环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对着刚刚站定的贾代儒,撩起衣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拜师大礼。 “学生贾环,奉严父之命,今日入学,拜见先生。” 他的声音清朗,动作一丝不苟,在这刚刚安静下来的学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贾代儒见状,愣了一下。 他在这家学教了半辈子书,见多了顽劣不堪、礼数不周的膏粱子弟,像这般恭敬守礼的,还是头一个。 他那张古板的脸上,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贾环叩首之后,直起身,对身后的钱槐使了个眼色。 钱槐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一个托盘举起。 托盘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束用红纸包裹的干肉,这便是传统的拜师礼束脩。 然而,在束脩之旁,还有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包。 “先生,”贾环再次开口,声音愈发谦恭,“学生天资愚钝,往后还需先生费心教诲。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收下。” 说着,他亲自将那个小纸包取下,双手呈上。 薛蟠在下面“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低声对跟班道:“瞧他那穷酸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贾代儒眉头一皱,本想斥责,但还是先接过了那纸包。 入手很轻,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油纸里,是色泽翠绿、扁平光滑的嫩芽,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贾代儒浑身一震! 他平生就好一口茶,尤爱这雨前龙井的清冽甘醇。 只是这茶金贵,产量又少,他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买。 府中供给的,也都是些寻常的茶叶。 他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庶出学生,竟然能精准地送上这份厚礼! 这已经不是礼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贾代儒再看向贾环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那张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茶叶收进袖中,然后对着贾环,声音温和地说道:“知礼、用心,可见是个可造之材。起来吧。” “谢先生。” 贾环这才站起身。 贾代儒环视了一圈堂下的学生,目光在薛蟠身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道:“读书,先学做人!尊师重道,乃是为学之本!有些人,即便出身富贵,若是不知礼数,也不过是衣冠禽兽!” 这番话,骂得薛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贾代儒不再理他,指着贾兰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对贾环道:“你就坐那里吧。挨着兰哥儿,你们日后也好相互请教。” “是,先生。” 贾环躬身一礼,便在全学堂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向了第一排。 他路过薛蟠身边时,依旧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远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薛蟠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眼睁睁地看着贾环在第一排坐下,与那个他同样不喜的“书呆子”贾兰成了邻座。 他看着先生对贾环和颜悦色,看着其他学生投向贾环那敬畏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这个“呆霸王”的脸面,被这个新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踩在了地上,还碾了几脚! “咚!” 薛蟠那只比常人大了一圈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梨花木书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学堂的学生,都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 贾环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从容地从钱槐手中接过书本,平整地放在桌上。 他甚至还对着身旁看过来的贾兰,微微点头,致以一个友善的、无声的问候。 贾兰愣了一下,也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番互动,在薛蟠看来,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死死地盯着贾环的背影,那双被酒色掏空了的浑浊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不加掩饰的、如同实质般的怒火。 这个新来的庶子,竟然敢无视他! 好,好得很! 咱们,走着瞧! 第十二章 舌灿莲花,智斗霸王 薛蟠那一声含怒的巨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学堂里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凝滞。 贾代儒那张古板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戒尺在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道:“薛蟠!你要做什么?想拆了这学堂不成!” “学生……学生不敢。” 薛蟠被先生一点名,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牛眼,依旧像刀子一样,死死地剜着贾环的后背。 贾代儒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授课:“今日,我们讲《论语·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乃圣人教诲为学之本……” 老先生的声音在堂上响起,带着特有的陈腐腔调,对大多数孩童而言,无异于催眠的梵音。 然而贾环却听得异常认真。 他腰杆挺得笔直,双目注视着先生,手边的玉扣纸上,他用新得的毛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要点。 他的字迹,尚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间架端正,工整异常,远非同龄人可比。 这份专注的姿态,落在贾代儒眼中,便是对“师道”最大的尊重。 老先生越讲越是起劲,时不时便将赞许的目光投向贾环,与另一侧同样认真听讲的贾兰交相辉映,仿佛这满屋子的学生里,只有这两个才是他真正的弟子。 讲到酣畅处,贾代儒抚着花白的胡须,提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句,谁能解其深意?” 堂下鸦雀无声。 这些膏粱子弟,平日里哪里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贾代儒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贾兰身上。 贾兰站起身,恭敬地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此句意为,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与自己切磋学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嗯,不错。” 贾代儒满意地点了点头,“兰哥儿所言,是其本意。可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贾兰蹙眉思索,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贾环缓缓站起了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薛蟠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贾环先是对贾代儒躬身一礼,又对贾兰微微颔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先生,学生愚见。贾兰大哥所言极是,此为第一层喜悦。学生以为,圣人此言,或还有第二层深意。” “哦?” 贾代儒顿时来了兴趣,“你且说来听听。” “学生以为,这远道而来的‘朋’,未必单指友人。” 贾环的声音清朗而沉静,“亦可指远方的消息,新的见闻,乃至不同的道理。能不断接纳、学习这些来自远方的新事物,从而印证、拓展自己的所学,破除自身的固陋与偏见,这种思想上的豁然开朗,岂非也是一种极大的‘乐’?”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贾代儒那双老眼,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死死地盯着贾环,如同发现了一块绝世的美玉! 将“朋”引申为新的知识和见闻! 破除固陋与偏见! 这等见解,已然超脱了文字的束缚,触及到了“为学”的真正精髓! 这哪里是一个初入学的八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便是那些成名的宿儒,也未必有此通透的见地! 他却不知,这正是李巍那现代灵魂,对于“开放性学习”和“认知升级”的最朴素的古典化转译。 “好!说得好!说得实在是好啊!” 贾代儒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指着贾环,对着满堂学生大声道,“你们听听!都给我听听!这才是读书!这才是悟道!将圣人的言语读到心里去,而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贾环,你坐下,你……很好!” 这番毫不掩饰的激赏,让贾环的声望,在这一刻,于家学之中,达到了顶峰。 贾兰看着贾环的侧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钦佩与深思的光芒。 而薛蟠,则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烧红的戒尺,来来回回抽了十几遍,火辣辣地疼。 他听不懂贾环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先生那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这个庶子的垫脚石,被踩得结结实实。 这股怒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堂课,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贾代儒宣布下学的那一刻,薛蟠“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立刻会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堵住了贾环的位置。 学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胆小的学生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溜,贾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贾代儒刚刚走出后堂,听到动静,回头呵斥道:“做什么!都要造反吗?” 薛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先生,我们……我们就是想跟环兄弟,请教请教功课!” 贾代儒哪里信他,但下学之后,他也无权再管束学生之间的私事。 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瞪了薛蟠一眼,这才慢悠悠地离去。 先生一走,薛蟠的伪装立刻被撕得粉碎。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贾环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小山,将光线都遮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环,脸上带着狞笑,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朝着贾环的衣领就抓了过来。 “小杂种,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今儿个,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家学里,到底是嘴巴硬,还是拳头硬!” 钱槐惊叫一声,就要扑上来护主。 贾兰也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然而,就在薛蟠的手即将碰到贾环衣领的那一瞬间,贾环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躲,也没挡,反而向后退了一步,主动避开了薛蟠的手,然后,对着薛蟠,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微笑。 “薛大哥,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我两家,乃是姻亲。薛姨妈是我父亲的姨妹,宝钗姐姐与我兄长更是时常一处玩耍。按这辈分,你我名为同学,实为兄弟。兄弟之间,何必动手动脚,失了体面?” 薛蟠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愣,手停在了半空。 贾环的笑容不变,继续道:“再者,此处乃是荣国府的家学,我是贾家的子孙。薛大哥若是在这里,伤了我这个姓贾的,您说,我那重规矩的父亲,会如何处置?凤辣子二嫂,为了给王家、给薛家一个交代,又该如何秉公办理?到时候,吃亏的,怕不是我这个本就无足轻重的庶子吧?”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薛蟠那燃烧的怒火上。 他再蠢,也知道贾政和王熙凤的厉害。 在贾家的地盘上,打伤一个姓贾的主子,哪怕是个庶子,后果也绝不是他能承担的。 他的母亲薛姨妈,到时候除了哭哭啼啼,怕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薛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尴尬地愣在了那里。 贾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幽幽地说道:“薛大哥,打架,那是街头混混才做的事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听说,薛家在南边的盐引生意,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几船的货都卡在了扬州府,动弹不得,这损失,怕是不小吧?” “大丈夫,当学屠龙之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将力气花在挥拳头上,除了能让自己痛快一时,又能填饱谁的肚子呢?” “轰!”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薛蟠的天灵盖上! 他瞪大了那双牛眼,瞳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骇,失声叫道:“你……你怎么知道?” 盐引的事,是薛家商号的绝密! 因为牵扯到大笔的银钱和官场人脉,连他母亲薛姨妈都只是一知半解,这个贾环,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庶子,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这一刻,薛蟠看着贾环那张稚嫩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眼前的,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孩童。 是一个怪物! 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的怪物! 他那股嚣张的怒火,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惧面前,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 贾环看着他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薛蟠,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本,转身对钱槐道:“我们走。” 他经过兀自站立、满脸震惊的贾兰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道:“今日,多谢了。” 说完,他便在众人那或是敬畏、或是恐惧的目光中,带着钱槐,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学堂。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学堂里的众人,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薛蟠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而贾兰,则看着贾环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缓缓俯下身,捡起了贾环桌案下,因为刚才的混乱而“不慎”掉落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练字的草纸,上面除了几个工整的楷书外,还用极小的字迹,写着几个潦草的、仿佛随手记下的词。 “扬州、盐课、林如海……” 贾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如海,正是巡盐御史,也是他那位早夭的林妹妹的父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贾环,他到底…… 是谁? 他想做的,又到底是什么? 第十三章 一纸惊澜,暗流初汇 学堂门外的阳光,并未驱散薛蟠心头的寒意。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魔咒般的“他怎么会知道”,方才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贾兰则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张被他悄然捡起的草纸。 “扬州、盐课、林如海……” 这几个字,像三把滚烫的烙铁,印在他的心上。 林如海是谁? 当今圣上亲点的巡盐御史,更是自己那位远在扬州的林妹妹的父亲。 盐课,更是维系国朝财政的命脉之一,是朝廷最敏感的神经。 而贾环,一个久居深宅、昨日才刚刚走出小院的庶子,竟然将这三者,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这绝非巧合! 贾兰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刚刚入学的三叔叔,他所图谋的,恐怕根本不是家学里的一席之地,甚至也不是父亲的几句夸赞。 他的目光,似乎从一开始,就越过了这荣国府高高的院墙,投向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藏入袖中,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同龄人绝不会有的深思与凝重。 他看了一眼兀自失神的薛蟠,又看了一眼那些作鸟兽散的跟班,没有多言,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转身离去。 另一边,贾环走在回院的路上,步履从容。 钱槐跟在身后,激动得满脸放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三爷,您真是神了!奴才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薛大傻子那副见了鬼的怂样!您那几句话,比一百个嘴巴子都管用!” “恐吓,是下策。” 贾环目不斜视,淡淡地开口,“让他自己感到恐惧,自己找上门来,才是上策。” “找上门来?” 钱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您是说,他还会来找您?” “会的。”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是个蠢人,但蠢人最懂得趋利避害。当他发现自己的拳头打不到人,反而会惹来一身骚的时候,他就会开始用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去思考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而我,刚刚已经给了他那个选择了。” 钱槐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自己不懂的事情。 他只需要知道,自家三爷,算无遗策。 就在这时,贾环的脑海里,那熟悉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在家学之中,以超凡学识震慑师长,以智谋碾压对手,初步建立“智者”与“强者”形象,名望值大幅提升!】 【名望值:+80!】 【当前名望值:240】【叮!开启新功能:名望值商城(初级)】 【商城说明:宿主可消耗名望值,兑换系统提供的各类资源与能力。当前为初级阶段,仅开放部分基础选项。】 一道新的光幕在贾环眼前展开。 【名望值商城(初级)】1.体质强化(初级):消耗100名望值。 小幅改善宿主身体素质,提升精力,减缓疾病影响。 记忆胶囊(一次性):消耗50名望值。 在24小时内,大幅提升记忆宫殿的活跃度,达到过目不忘的效果。 信息检索(单次):消耗200名望值。 可向系统提问一个关于《红楼梦》原著背景下的、非指向未来的具体问题。 (例如:“查询薛家盐引生意的具体亏空数额及原因。”) 贾环的脚步,微微一顿。 商城! 这才是系统真正的杀手锏! 名望值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力量的资本! 尤其是那第三项“信息检索”,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器! 这意味着,他不仅拥有李巍的宏观知识,还能通过系统,精准地掌握这个世界里,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具体情报!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不露分毫,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小院,赵姨娘早已等候多时。 她显然已经从某些渠道听说了学堂里的风声,一见贾环回来,便激动地迎上来,脸上带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压着嗓子道:“我的儿,我听说……你把先生都说得愣住了?还把那薛家的大傻子给治得服服帖帖?” “姨娘,我昨天说的话,您忘了?” 贾环看了她一眼。 赵姨娘立刻收敛了表情,连连点头:“没忘,没忘!低调,要低调!姨娘都懂!” 说罢,她便喜滋滋地进厨房,张罗着给儿子做好吃的去了。 贾环则回到屋里,关上房门,第一时间在心中默念:“系统,兑换‘体质强化(初级)’。” 【叮!确认兑换,消耗100名望值。当前剩余名望值:140。】 【体质强化开始……】 一股微弱却异常舒适的暖流,瞬间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升起。 仿佛有无数个小太阳,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散发着光和热。 他那具因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病态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微妙的改变。 原本略显滞涩的气血,开始变得通畅,连日来用功读书带来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 不过片刻,强化结束。 贾环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这100点名望值,花得太值了! 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 与此同时,荣国府的另一端,李纨居住的稻香村,一派清幽寂静。 贾兰一回来,便径直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李纨正坐在窗下,教导着丫鬟做些针线活。 她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却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娴静气质。 见到儿子回来,她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兰儿回来了?今日在学里,可还好?” “母亲。” 贾兰走到她身边,屏退了左右的丫鬟,这才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写着字的草纸,递了过去,“母亲请看。” 李纨疑惑地接过,当她的目光落在“林如海”三个字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一缩,脸上血色褪尽。 “这……这是从何而来?”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贾兰便将今日学堂之上,贾环的表现,以及自己捡到这张纸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纨听完,久久不语。 她手握着那张薄薄的草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她出身金陵名宦之家,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她比府中任何一个女眷,都更明白“巡盐御史”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力和无尽凶险。 “兰儿,”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这张纸,立刻给它烧了!” “母亲,为何?” 贾兰不解,“三叔叔他,或许是想……” “他想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李纨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兰儿,你要记住,你父亲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府里,步步都要小心!朝堂之事,是泼天的祸水,我们沾惹不得,也沾惹不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地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你父亲的门楣,这才是正道!” 说着,她亲自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眼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这才松了一口气。 贾兰看着母亲那惊惧的模样,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可他的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那个三叔叔,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在深渊之上行走的孤独身影,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影子。 梨香院,薛蟠的住所。 “砰!” 薛蟠一脚踹开房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在屋里横冲直撞,将桌上的茶具、摆设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反了!都反了!一个小小的庶子,也敢爬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他咆哮着,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色厉内荏。 他院里的丫鬟、小厮们吓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发泄了一通,薛蟠那股邪火非但没下去,心里的恐惧反而越来越盛。 贾环那平静的眼神,那幽幽的话语,像鬼魅一样缠着他。 他知道,这事,他解决不了。 在这贾府里,能帮他出主意的,只有一个。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厮,也顾不上穿好外衣,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院子的另一头跑去。 那里,是她妹妹薛宝钗的绣房。 此刻,薛宝钗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她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气质沉静如水,与她那粗鄙不堪的兄长,简直判若两人。 “哐当!” 绣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薛蟠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宝钗秀眉微蹙,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声音却依旧温婉平和:“哥哥,何事这般惊慌失措?仔细吓到了下人。” “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啊!” 薛蟠一看到宝钗,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宝钗被他抓得生疼,挣脱了一下,见他神情确实不对,这才郑重起来:“哥哥,你先坐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是贾环!是那个小杂种贾环!” 薛蟠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宝钗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说了出来。 “他……他知道咱们家,在扬州盐引上的事!他全都知道!” 第十四章 蘅芜君锋芒初露 薛宝钗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在听到兄长那句惊骇欲绝的耳语时,骤然一凝。 那瞬间的锋芒,如同藏于鞘中的宝剑,虽未出鞘,却已透出逼人的寒气。 “此话当真?” 她反手扣住薛蟠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薛蟠那狂乱的挣扎瞬间停止。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她兄长的惊惶失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千真万确!妹妹,他……他就是那么说的!说我们家的货,卡在了扬州!” 薛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了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这事连娘都只知道大概,他一个外姓的庶子,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是不是个妖怪?” “住口!” 宝钗低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 她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贴身丫鬟莺儿吩咐道:“我和哥哥有要事商议,你们都退到院外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姑娘。” 莺儿乖巧地应下,立刻带着小丫鬟们退了出去,还将院门轻轻掩上。 绣房内,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那是宝钗平日所用的熏香,清雅而克制,与薛蟠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和汗味的焦躁气息格格不入。 宝钗回到桌案前,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薛蟠:“哥哥,你先坐下,润润嗓子。把今天在学堂里,从你见到他,到他离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都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不许有任何夸大和遗漏。” 她的镇定,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六神无主的薛蟠,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喘着粗气,将今日在学堂发生的一切,从他出言挑衅,到贾环拜师,再到贾环舌战群儒,最后到那几句让他魂飞魄散的“悄悄话”,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学不来贾环那份从容,却将那份被彻底无视的屈辱,和那份面对未知的恐惧,描述得淋漓尽致。 宝钗静静地听着,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随着薛蟠的叙述,光芒愈发深沉。 她没有打断,只是在薛蟠说完后,又追问了几个关键的细节。 “他提到盐引之事时,神情如何?是威胁,是炫耀,还是另有他意?” 薛蟠努力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都不是……他的样子,很平静,就像……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说什么‘大丈夫当学屠龙之术’,还说……还说打架填不饱肚子……” “屠龙之术……” 宝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眸光闪烁,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脑海中,关于贾环的所有信息,都在飞速地整合、分析。 一个被人人厌弃的庶子,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 第一步,以雷霆手段,收服恶奴,整肃内务。 第二步,在厨房巧设阳谋,逼得凤姐出面,为他立下规矩,拿回份例。 第三步,叩见严父,以退为进,用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辞,为自己争来入学的机会。 第四步,在学堂,先以重礼和恭顺收服先生之心,再以惊世之言论折服众人,最后,对着自己的挑衅,他避其锋芒,却用一句话,直击自己家族的命脉! 每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却又精准无比,环环相扣。 这哪里是一个八岁孩童能有的心机和手段? 便是府里那些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爷们,也未必有这份魄力与算计! 他不是妖怪,他是一个比妖怪更可怕的人。 一个懂得隐忍,懂得布局,更懂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 弈棋者。 而整个贾府,乃至薛家,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妹妹,我们该怎么办?” 薛蟠看着踱步的妹妹,焦急地问道,“要不要……要不要告诉娘?或者去找姨妈?” “糊涂!” 宝钗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事若让母亲和姨妈知晓,除了哭闹和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我们薛家在扬州的窟窿,岂不是要被所有人拿在光天化日之下烤?你是嫌我们家败得还不够快吗!” 这番话说得薛蟠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知道,这件事,只能由她来处理。 “哥哥,你听着。”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从现在起,关于贾环,关于盐引,你一个字都不能再往外说。在学堂里见了他,你不许再去找他的麻烦,也别刻意讨好,就当他是个寻常的同学,明白吗?” “我……我明白。” 薛蟠呐呐地点头。 “他既然没有当众说破,而是选择在最后,用耳语告诉你,就说明,他要的不是撕破脸,而是另有所图。” 宝钗的思路清晰无比,“他那句‘大丈夫当学屠龙之术’,就是在点你,也是在点我。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手中有解决麻烦的‘钥匙’,愿不愿意开门,就看我们的诚意了。”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钥匙?” 薛蟠还是不信。 “他如何知道我们家的秘密,他手中便可能有解决秘密的方法。” 宝钗淡淡地道,“有时候,解开死局的,未必是身在局中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陷入了沉思。 这个贾环,究竟想做什么? 他抛出这个诱饵,所图为何? 是银子? 是人情? 还是…… 想将薛家,绑上他的战车? 无论如何,此人都必须亲自见上一面。 只有面对面,才能真正看透他的深浅,探明他的意图。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哥哥,此事你不要再管,安心去吧。一切,有我。” 薛蟠看着妹妹那张沉静如水的脸,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只要妹妹出手,天大的事,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希望。 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薛蟠走后,宝钗在房中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她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所有可能的应对之策,都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数遍,这才扬声唤道:“莺儿。” “姑娘。” 莺儿推门而入,恭敬地垂手侍立。 宝钗从妆台的匣子里,取出一支小巧玲珑、用料考究的狼毫笔,和一方澄心堂的纸笺,这是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品。 她将这两样东西用一方素雅的锦帕包好,递给莺儿,轻声吩咐道:“你把这个,送到东北角,三爷贾环的院子里去。” 莺儿一愣,有些诧异。 宝钗的声音,平静无波,继续说道:“你就说,我们大爷(指薛蟠)今日在学堂多有冒犯,姑娘我深感不安,特备一份薄礼,代兄赔罪。又听闻三爷文采斐然,初入家学,这份笔墨,或能趁手。若三爷不嫌弃,改日天气晴好,梨香院的几株蜡梅正开,想请三爷过来,一同赏玩品评,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莺儿冰雪聪明,立刻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深意。 这既是赔礼,又是示好,更是…… 一次试探和邀约。 她连忙将东西接好,郑重地应道:“是,姑娘,奴婢记下了。” “去吧。” 宝钗挥了挥手。 待莺儿走后,宝钗重新坐回窗前,拾起了方才那卷书。 书页上的字,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了那深邃不可测的荣国府的天空。 那个叫贾环的少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却可能是一场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她,蘅芜君,自诩“随分从时”,讲究“藏愚守拙”。 可今日,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她知道,自己若再守拙,薛家,恐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 也罢。 就让我来亲自会一会,你这条不甘蛰伏的…… 潜龙。 第十五章 一笺之重,暗藏机锋 梨香院的丫鬟莺儿,是见过世面的。 她自小便跟在薛宝钗身边,出入贾府,往来应酬,见过的爷们、哥儿不计其数。 可当她捧着那份贵重的礼物,踏入东北角这个偏僻萧条的小院时,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院子不大,却被扫得异常干净,没有一片落叶。 廊下的钱槐一见她来,便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与府中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截然不同。 这第一印象,便让莺儿心中暗自称奇。 她通报了来意,被钱槐引进了正房。 屋内的陈设,可谓家徒四壁。 除了炕上那套半旧的铺盖和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再无任何值钱的摆设。 然而,就是在这般简陋的环境中,那个端坐于桌前的少年,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宝蓝色直裰,身形瘦削,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莺儿竟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 “原来是宝钗姐姐院里的莺儿姐姐来了。” 贾环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昨日在学堂的锋芒。 莺儿定了定神,连忙福身行礼,将手中的锦帕包裹的礼物双手奉上,口中念着宝钗早已教好的说辞:“我们姑娘听说,昨日家兄在学堂多有冒犯,冲撞了三爷,心中深感不安。特命奴婢送来一份薄礼,代兄赔罪。又听闻三爷文采斐然,初入家学,这份笔墨,或能趁手。还望三爷海涵,莫要与家兄一般见识。”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赔了礼,又捧了贾环,还顺便点出了薛蟠的鲁莽,将姿态放得极低。 钱槐在一旁听着,心里已是乐开了花。 这可是梨香院那位极有体面的宝姑娘派人来赔礼道歉! 自家三爷,如今真是今非昔比了! 贾环却面色如常,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礼物,只是淡淡一笑:“宝钗姐姐有心了。宝剑赠英雄,好马配好鞍。一份上好的笔墨,若用在只知涂鸦之人的手中,才是真正的明珠暗投。姐姐这份礼,恰得其所,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话说得巧妙至极。 他既夸了礼物,又毫不谦虚地认下了自己“文采斐然”的赞誉,顺便还暗暗讽刺了薛蟠那样的“涂鸦之人”,将对方的恭维,坦然地化作了自己的体面。 莺儿心中一凛,只觉得眼前这位三爷,比姑娘描述的还要厉害几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藏着数不清的钩子,让人防不胜防。 贾环示意钱槐将礼物收下,又听莺儿继续说道:“我们姑娘还说,改日天气晴好,梨香院的几株蜡梅正开得精神,想请三爷过去,一同赏玩品评,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这,才是真正的戏肉来了。 赏花是假,试探是真。 梨香院是她的地盘,请君入瓮,届时无论谈判还是周旋,她都占尽了天时地利。 贾环听完,脸上露出沉思之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根光秃秃的枝丫。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莺儿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良久,贾环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微笑:“宝钗姐姐盛情,小弟感激不尽。只是,小弟我乃一介俗人,于花草一道,实在没什么见地。若让我去品评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梅花,怕是要焚琴煮鹤,唐突了佳人,也辜负了美景。” 他信口拈来一句咏梅的千古名句,听得莺儿这个粗通文墨的丫鬟都愣住了。 这等才情,当真是天授不成? 贾环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不过,姐姐既有此雅兴,小弟倒有个提议。” “三爷请讲。” 莺儿愈发恭敬。 “赏花不如赏雪,品梅不如品诗。” 贾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我听闻,宝钗姐姐博览群书,才思敏捷,大观园中诸位姐妹,亦是各有才情。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三日之后,我们便在这园中寻一处开阔所在,效仿古人,开一场‘咏雪’诗社。一来,应了这冬日之景;二来,也可借此机会,与诸位姐妹们一同切磋诗文,岂不比我一人独占姐姐的梅花,更有意趣?” “届时,还请宝钗姐姐,务必赏光。也请姐姐代为转告薛大哥,就说小弟备下薄酒,专程为他赔罪,化解昨日误会。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莺儿彻底被震在了原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咏雪诗社”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天啊! 自家姑娘只是想私下里见他一面,进行一场点到为止的试探。 他却反手之间,将这场私下的会面,变成了一场公开的、需要用才学一决高下的诗社!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他不仅要见宝钗,他还要见大观园里所有的姑娘! 他甚至还指名道姓,要“款待”薛蟠! 这哪里是应约? 这分明是反客为主,乾坤挪移! 他将宝钗递过去的橄榄枝,变成了一封挑战书,一封发给整个大观园年轻一代的挑战书! 他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自家姑娘,真刀真枪地斗上一场! 莺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和无害的少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此事奴婢做不了主,还需……还需回去禀报我们姑娘。” 莺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自然。” 贾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姐姐跑这一趟了。钱槐,替我送送莺儿姐姐。” 莺儿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院门,怀里仿佛还揣着贾环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却觉得比任何实物都更要沉重。 她不敢停留,提着裙子,几乎是小跑着,向着梨香院的方向奔去。 院子里,赵姨娘这才凑了过来,看着钱槐小心翼翼打开的那个锦帕,眼睛都直了。 “天爷!这是……这是澄心堂的纸?还有这支笔,是上好的狼毫啊!这一套下来,怕是得十几两银子!宝姑娘……她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姨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贾环没有理会她的咋呼,只是拿起那支做工精良的狼毫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宝钗,薛宝钗。 不愧是红楼梦里,唯一一个在才情、心机、格局上,能与林黛玉分庭抗礼的女子。 她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这一份礼,送得极有水平。 既是赔罪,又是示好,更是试探。 她没有让薛蟠那个蠢货来,而是派了最得力的丫鬟,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是寻常人,接到这份重礼和邀约,怕是早已受宠若惊,乖乖地就去了梨香院。 可惜,她遇到的是我。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的那番话,莺儿一个字都不会漏地传到宝钗耳中。 而宝钗,也一定会接下他这份“战书”。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若不来,便是示弱,是怯战,这不符合她“山中高士”的骄傲。 更重要的是,她若不来,便失去了与自己正面接触,探寻盐引秘密的最好机会。 三日之后,咏雪诗社。 那将是他,真正意义上,在大观园,在贾府所有核心的年轻一代面前,展现自己“獠牙”的舞台! 也是他,收服薛家,布局商战的第一颗,落子! 他将那支狼毫笔,轻轻放在桌案上,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似乎要下雪了。 一场好雪,正配一局好棋。 第十六章 一子落而满盘活 梨香院的绣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翠竹的飒飒声。 莺儿站在房中,方才一路快跑带来的急促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将贾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自家姑娘。 她学不来贾环那种云淡风轻却字字千钧的气度,却将那番话里“反客为主,乾坤挪移” 的意味,传递得淋漓尽致。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手中那卷书早已放下,一双素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当莺儿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如莺儿预想中那般震惊或是动怒。 她只是沉默了许久,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缓缓地,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那光彩里,有三分凝重,三分赞叹,剩下的四分,则是棋逢对手的昂然战意。 “好……好一个贾环。” 良久,她才从唇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这声赞叹,发自肺腑。 “姑娘,这……这可怎么办?” 莺儿焦急地问道,“他把事情都挑明了,这哪里是赴约,分明是下战书!我们……我们还要应吗?” “应,为何不应?” 薛宝钗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盆水仙花前,轻轻拨弄了一下苍翠的叶片,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既然敢摆下这个擂台,我们若是不敢接,岂不遂了他的心意,让他以为我薛家,当真无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莺儿,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他这一手,看似狂妄,实则算计精深,一举数得,着实高明。” “一,他将一场可能被人诟病的‘私下会面’,变成了满园皆知的‘文人雅集’。如此一来,他便占了大义,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二,他将考校的地点,从我梨香院,搬到了大庭广众之下。在我这里,他是客,我是主,他处处受制。到了诗社上,以文会友,人人平等,比拼的就是真才实学,他便立刻从被动,转为了主动。” “三,也是最厉害的一点,” 宝钗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他指名道姓,要请哥哥去‘赔罪’。这哪里是赔罪?这分明是当着满园姐妹的面,要逼着哥哥低头!更是将我薛家盐引之事,化作了一桩可以拿上台面,用‘人情’来商讨的筹码。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手中握着我们的命脉,是战是和,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而这场诗社,就是我们谈判的‘鸿门宴’!” 莺儿听得目瞪口呆,她只觉得事情棘手,却万万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竟藏着这般惊心动魄的杀机与算计! “姑娘,那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宝钗的眼神,清亮如雪,“他既然能一语道破我们在扬州的困局,或许,他手中就真的握着解局的钥匙。这张‘咏雪诗社’的请柬,既是战书,也是他递过来的橄榄枝。去,则有一线生机;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沉静的面容,缓缓地道:“传我的话出去。就说,三爷文采风流,此番提议,正合我意。诗社之事,我梨香院愿一力承担所有开销。地点,我看就设在芦雪庵,那里开阔,又正对着大观园的雪景,最是应景。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雪落之日。” “是,姑娘。” 莺儿连忙应下。 “还有,” 宝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你再去一趟潇湘馆,就说我说的,三日后芦雪庵咏雪,请林妹妹务必赏光。告诉她,这次的诗会,恐怕……会很有趣。” 莺儿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自家姑娘的用意。 这是要搬救兵了! 在这大观园里,若论诗才,无人能出林黛玉其右。 姑娘这是要将林姑娘也拉入局中,用她的无双才情,来压一压贾环的锐气! 这张棋盘,瞬间变得更大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日之间,便飞遍了整个大观园。 东北角那个素来被人遗忘的庶子贾环,竟要效仿古人,开办“咏雪诗社”,并且指名道姓,邀请了园中所有的姐妹,甚至连呆霸王薛蟠都“盛情”邀请了! 而蘅芜君薛宝钗,非但没有拒绝,反而一力承担了所有开销,将地点定在了风景绝佳的芦雪庵! 这一下,整个大观园都沸腾了。 怡红院内,贾宝玉听了,气得将手中的一本《会真记》都给摔了。 “混账!荒唐!” 他面色涨红,对着袭人、晴雯等人怒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学人开诗社?他那满身的泥浊之气,岂不是要玷污了‘诗’这个字!还敢请林妹妹和宝姐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袭人连忙上前替他抚着胸口顺气,柔声劝道:“二爷息怒,为他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他如今……到底是老爷跟前另眼看待的人。” “另眼看待?” 晴雯在一旁冷笑道,“我看不过是会耍些阴谋诡计罢了!还咏雪诗社,我倒要看看,他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宝玉气得来回踱步:“我不去!这种污糟人凑的热闹,我若是去了,岂不也成了浊物!” 潇湘馆内,竹影森森,清冷幽静。 林黛玉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紫鹃将从外面听来的消息,当成笑话一样讲给她听。 “……姑娘您听听,这环三爷,可真是长了本事了。竟要开诗社,还要请您和宝姑娘呢。” 林黛玉听完,那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中,却闪过一丝奇特的光。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幽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哦?他当真这么说?‘赏花不如赏雪,品梅不如品诗’?” “可不是嘛,宝姑娘院里的莺儿亲口说的。” 林黛玉的嘴角,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这倒是有趣了。前日还听说他不过是会死记硬背些蒙童课本,今日就要开社作诗了。他这是以为,诗词一道,也同那《百家姓》一般,是能靠死功夫背出来的么?” 她顿了顿,又道:“宝姐姐呢?她竟也应了?” “应了,还说要出钱办呢。” 林黛玉闻言,那双聪慧异常的眸子微微一转,便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她这位宝姐姐,向来“不干己事不开口,不关己事不张罗”,最是稳重不过。 这次竟如此主动,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对紫鹃道:“去,备上我的文房四宝。三日后,这芦雪庵,我倒要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诗’,究竟是哪路神仙教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天生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异的、棋逢对手的兴致。 一时间,整个大观园暗流涌动。 探春是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听闻有诗社,又是这般新奇的由头,早已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史湘云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早已嚷嚷着要去“大展身手”。 无形之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卷了进来。 贾环这一子落下,竟真的激活了整盘棋!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贾环深居简出,每日只按时去家学上课,对外界的纷纷扰扰,充耳不闻。 在学堂上,他对所有人都谦和有礼,甚至对薛蟠,都会在见面时主动点头致意。 这番姿态,让原本想看他笑话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薛蟠,则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每日在学堂里如坐针毡,见了贾环便绕道走,再不敢有半分嚣张。 终于,到了第三日。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北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 午后,一片、两片…… 细碎的雪花,开始从空中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整个荣国府,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全都披上了一层素白的新装。 大观园内,更是琼楼玉宇,一片琉璃世界。 芦雪庵,这座建在水边、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尼姑庵,今日却变得异常热闹。 庵外的空地上,早已被下人们打扫干净,摆上了数张桌案,铺着厚厚的毡垫。 正中的一个大火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薛宝钗早已到了,正指挥着丫鬟们摆放着瓜果、热茶、点心,一切都井井有条,尽显当家主母的风范。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林黛玉、贾探春、史湘云、迎春、惜春…… 大观园中诸位风姿各异的姐妹们,都披着各色斗篷,在丫鬟的簇拥下,说说笑笑地来了。 贾宝玉本不想来,却耐不住姐妹们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黑着一张脸,跟在了林黛玉身旁。 众人齐聚,欢声笑语,给这片雪白的世界,增添了无尽的生气。 就在此时,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钱槐的陪同下,踏着雪,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身宝蓝色的直裰,外面却罩了一件半旧的黑色斗篷,更衬得他面色如玉,眉目如画。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与薛宝钗的目光,在空中,轻轻地碰撞了一下。 两人皆是微微颔首,一个温婉平和,一个沉静如渊。 无需言语,彼此都已知道,今日的棋局,正式开始。 贾环对着众人,长身一揖,朗声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格外清晰。 “小弟贾环,见过宝玉哥哥,见过诸位姐姐。”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后面,那个面色尴尬、浑身不自在的薛蟠身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今日风雪,能请动薛大哥大驾光临,实乃三生有幸。”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温好的热酒,对着薛蟠的方向,遥遥一举。 “昨日学堂,小弟言语多有冒犯,今日,便借花献佛,以此酒,向薛大哥赔罪。一杯浊酒,万望大哥,不计前嫌。” 说完,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手,瞬间镇住了全场! 第十七章 公子世无双 芦雪庵前,寒风卷着碎雪,吹动着众人鬓边的发丝和衣袂的流苏。 时间,在贾环举杯一饮而尽的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呆霸王”薛蟠。 薛蟠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像开了个染料铺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贾环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当着满园最顶尖的爷们、姑娘们的面,给他敬酒“赔罪”! 这杯酒,他喝,还是不喝? 不喝,就是不给贾环面子,不给在场所有人面子,坐实了他薛蟠小肚鸡肠、恃强凌弱的名声。 以后在这府里,他别想再抬起头来。 喝,就等于是当众承认自己错了,向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庶子低头服软! 他那被酒色掏空了的脑子,此刻疯狂运转,却只剩下一片浆糊。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妹妹薛宝钗,又畏惧地瞥了一眼贾环。 贾环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无害的笑容,但薛蟠却觉得,那笑容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冷得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想起那天贾环在他耳边说的话,想起家里那桩足以让薛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恐惧,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在众人或玩味、或鄙夷、或看好戏的注视下,薛蟠涨红着脸,几乎是抢也似地从桌上抓起一杯酒,也顾不上是冷是热,梗着脖子,咕咚一声就灌了下去。 因为喝得太急,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华贵的衣襟,狼狈不堪。 “好……好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昨日……昨日是哥哥我喝多了,胡言乱语,环兄弟你……你别往心里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横行无忌的呆霸王,竟然真的低头了! 而且还自称“哥哥”,管贾环叫“环兄弟”!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贾环背下《百家姓》还要来得直观、猛烈! 贾宝玉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充满了肮脏的算计和交易,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厌恶。 他拉了拉林黛玉的袖子,低声道:“林妹妹,你看他,惯会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笼络人心,真真无趣!” 林黛玉却没有理他。 她那双含情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贾环,眸光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看得分明,贾环的“赔罪”,是阳谋。 薛蟠的“低头”,是被逼无奈。 这其中的机锋与较量,远比单纯的诗词唱和,要来得惊心动魄。 这个贾环,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而薛宝钗,则在众人惊愕之际,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款款起身,声音如春风拂面,瞬间打破了场上的尴尬。 “环兄弟果然有长兄之风,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总算是知错了。一杯酒,便将昨日的误会冰雪消融,这才是自家兄弟该有的气度。” 她轻轻一句话,便将薛蟠的“认怂”,美化成了“知错”,又将贾环的“逼迫”,升华成了“气度”,给足了双方台阶。 她端起茶杯,对着众人笑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我们今日这‘咏雪诗社’,也该正式开始了。此番雅集,由环兄弟提议,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做了些准备。依我看,咱们今日就以‘雪’为题,用‘梅、花、月、色、新’五字为韵,各自作一首七言律诗,限一炷香的功夫。写成之后,便投入这箱中,由我与林妹妹一同评判,选出前三甲,如何?” 她指着身旁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箱,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瞬间便将场上的主导权,重新夺回了自己手中。 “好!宝姐姐这个提议好!” 探春第一个抚掌赞成,她性情爽朗,最爱这等风雅之事。 史湘云更是兴高采烈:“爱哥哥,林姐姐,咱们快开始吧!我今儿非要夺个头筹不可!”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下人们立刻点上了一炷香,又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分发到各人桌前。 一场看似风雅的诗会,实则暗流涌动的较量,正式拉开了序幕。 贾宝玉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是没了兴致,只胡乱地想着“雪霁茅堂钟磬清,晨斋枸杞一杯羹” 之类的句子,敷衍了事。 探春、湘云、李纨等人,则各自凝神思索,构思着自己的诗句。 林黛玉轻轻拈起一支紫毫笔,皓腕凝霜,几乎是略一沉吟,便已落笔,神态自若,仿佛这等诗会,于她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薛宝钗则面带微笑,从容不迫,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派大家闺秀的沉稳风范。 全场的焦点,其实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那个始作俑者贾环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搅动了满府风云的少年,这个敢于开办诗社的庶子,究竟能作出什么样的诗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贾环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他的目光,没有看雪,也没有看人,而是仿佛穿透了这片琉璃世界,望向了更遥远、更深邃的所在。 他在等。 等脑海中那个独属于他的声音。 【叮!检测到大型才艺展示场景“咏雪诗社”,符合系统核心功能触发条件。】 【主题:雪】【韵脚:梅、花、月、色、新】 【诗体:七言律诗】【正在基于宿主知识储备与当前心境进行智能匹配与原创强化……】 【匹配成功!正在生成……】 一瞬间,无数关于“雪”的诗词歌赋,在他那属于李巍的灵魂深处翻涌。 那些他曾经读过、背过、研究过的句子,像流光电影般闪过。 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豪迈,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适,亦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绝。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首能真正代表他此刻心境,能震慑住这满园“天之骄子”的诗! 一首足以开宗立派,奠定他“诗才”地位的诗! 【生成完毕!请宿主查收!】 一道金光闪过,一首完整的、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的七言律诗,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贾环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就是它了! 他不再迟疑,抓起桌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张洁白的玉扣纸上,龙飞凤舞,一挥而就! 他的书法,尚带着孩童的笔力,却已初具风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洒脱!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众人纷纷将自己的诗稿投入箱中。 薛宝钗与林黛玉二人,开始共同品评。 “宝玉这首,意境是好的,只是略显消沉了些。” “探春妹妹这首‘斜风细雨’,倒是大气。” “湘云妹妹的依然是豪迈奔放,‘醉卧芍药裀’犹在眼前啊!” 两人一边评,一边念出几句佳句,引来众人一阵阵赞叹。 终于,所有的诗稿都已评阅完毕。 薛宝钗从箱中,取出了最后一张纸,也是字迹最为稚嫩,却也最显风骨的一张。 她看了一眼,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随即便将诗稿递给了身旁的林黛玉。 林黛玉漫不经心地接过,只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含情目,骤然间,亮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了那个依旧在自斟自饮的少年贾环。 全场的气氛,因为她这个动作,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林妹妹,如何?” 宝玉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拿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贾环,一字一顿,用一种前所未有、庄重无比的语气,将那首诗,缓缓地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在芦雪庵前,压过了风雪,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寒江万里素缟铺,龙鳞乍裂冻云出。” 开篇两句,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雄浑壮阔的杀伐之气! 将这漫天飞雪,比作万里缟素,比作天龙裂甲! 满园的绮丽与温存,在这两句诗面前,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众人皆惊! “千峰笋石玉为骨,万树梨花银作图。” 颔联一出,更是气象万千! 将山峰与树木,用金戈铁马般的笔触,描绘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玉石银图! 贾宝玉的脸色,已经变了。 林黛玉的声音,微微带上了一丝颤抖,她继续念道:“欲与天公试比高,碾尽尘埃换旧都。” 轰! 这一句,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碾尽尘埃! 换了旧都! 这哪里是在咏雪? 这分明是在咏志! 是在宣告! 他要将这世间一切的污浊与尘埃,都用这煌煌天威般的大学,彻底碾碎! 再换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世界! 这等气魄! 这等野心! 薛宝钗持杯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贾兰更是浑身剧震,死死地盯着贾环! 最后,林黛玉用尽全力,念出了最后两句。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来年遍地新桃李,不见当年旧时奴!” 诗毕,全场死寂。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只有那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这首诗,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用它那无可匹敌的锋利和霸气,瞬间撕碎了所有温柔的面纱,将一颗不甘蛰伏、欲要吞天换日的雄心,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来年遍地都是我栽培的桃李,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些作威作福的旧人! 这最后的宣告,是对谁说的? 是对这贾府,还是对这天下? “啪嗒。” 一声脆响,是林黛玉手中的那支紫毫笔,失手滑落,掉在了雪地里,溅起点点墨痕。 她看着贾环,那双清高孤傲了一辈子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他不是浊物。 他…… 是经天纬地,前所未见的…… 公子世无双! 第十八章 诗惊鬼神,风雪夜归人 贾宝玉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他不是听不懂诗,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正因为懂,他才感到了那诗中透出的、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和厌恶的东西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秩序的践踏,是对现有的一切温情与美好的彻底颠覆! 他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的贾环,只觉得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仿佛化作了无边的黑幕,要将他所珍视的这个“女儿国”彻底吞噬。 而林黛玉,她缓缓地将那张薄薄的诗稿,放在了桌案上。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着贾环,那双清高孤傲的眸子里,第一次失去了焦点,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与茫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宝玉是知己,是同类,视功名利禄如粪土。 可今天,她在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作“浊物”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却让她无法反驳的、另一种极致的“风流”那是属于英雄的,属于枭雄的,属于开天辟地者的风流!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流”,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内心,让她坚守了十几年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终于,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是薛宝钗。 她缓缓起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场中,对着众人盈盈一福,声音柔和却清晰,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环兄弟这首咏雪诗,气魄之雄浑,立意之高远,真乃我辈望尘莫及。一句‘欲与天公试比高’,已是少年壮志,气吞山河。我等姐妹,今日算是真正开了眼界了。” 她绝口不提最后那句最要命的“不见当年旧时奴”,只用一句“少年壮志”,便巧妙地将那露骨的野心,归结为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既肯定了诗才,又在无形中,消解了那份足以让贾府当权者心惊肉跳的杀气。 这份滴水不漏的交际手腕,当真了得! “说得好!宝姐姐说得好!” 探春抚掌而起,她那双“俊眼修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兴奋,“我只爱他那句‘碾尽尘埃换旧都’!大丈夫生于世,若不能做一番事业,岂不枉来这世间一遭!环兄弟这诗,说出了我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痛快!当浮一大白!” 她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女子,奈何身为女儿身,又是个庶出,空有抱负无处施展。 贾环这首诗,简直是挠到了她的痒处,让她引为知己。 史湘云也跟着嚷道:“好诗!好诗!有气派!比那些哼哼唧唧的无病呻吟强多了!就凭这首诗,今天的魁首,非环哥儿莫属!” 有了这几人的带动,场上的气氛终于重新活络了起来。 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看向贾环的目光,也彻底从审视,变成了敬畏。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够了!”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对他而言是“同流合污”的氛围。 他指着贾环,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诗词,乃是抒发性灵,寄托山水之物!是天地间至清至洁的雅事!岂能被你这般,沾满了禄蠹之气,充满了机心算计!什么‘换旧都’,什么‘旧时奴’,你这满脑子的功名利禄,满心的踩低捧高,简直是玷污了诗,也玷污了这片雪!” 他拂袖转身,对着林黛玉和薛宝钗等人痛心疾首地说道:“我只当今日是风雅集会,不想却是一场名利之所!这里,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竟真的不顾众人劝阻,头也不回地踏着雪,愤然离去。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贾环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温和:“宝玉哥哥天性纯良,视功名如浮云,不喜我这诗中的杀伐之气,也是人之常情。今日之会,本是小弟一时兴起,不想竟扰了哥哥的雅兴,实乃罪过。”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宝玉的离去,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显得大度得体,与宝玉那番“愤世嫉俗”的姿态相比,高下立判。 他又转向薛宝钗,微微欠身道:“今日风雪愈大,小弟身子骨弱,有些受不住这寒气了。诗也作了,酒也罚了,便想先行告退。还望宝姐姐和诸位姐妹见谅。” 他这退场,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高潮已过,目的已达,再留下来,反而会落了下乘。 薛宝钗何等聪明,立刻会意。 她知道,正戏,现在才要开始。 “环兄弟说的是,这天确实冷了。你病才好,仔细身子。” 她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亲自送了他两步,走到一处相对避人的地方,这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柔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环兄弟手下留情。家兄顽劣,日后,还望兄弟多加看顾。” 她口中说的是薛蟠,眼睛里,却已带上了关于“盐引”的询问。 贾环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姐姐言重了。令兄乃性情中人,小弟亦是心生敬佩。只是,大丈夫立于世,拳脚终是小道。若能将精力,用于经世济用之学,解决些‘燃眉之急’,岂不更好?” 他将“燃眉之急”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清晰。 薛宝钗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抬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贾环:“兄弟所言极是。只是,我一个女儿家,于经世济用之学,实在愚钝。家兄……更是懵懂。不知兄弟何时有暇,可否来我梨香院,指点一二?舍妹愿以香茗一盏,亲聆教诲。” “姐姐相邀,岂敢不从。” 贾环拱手一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是梨香院梅香扑鼻,非我这俗人可解。我那小院,虽简陋不堪,却也清净。三日之后,雪停天晴,小弟扫榻相迎。届时,再与姐姐,细论文墨。” “好。” 薛宝钗不再多言,只一个“好”字,便定下了这场决定薛家命运的会面。 贾环再次对众人一揖,便在钱槐的搀扶下,转身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他那瘦小的身影,在黑色斗篷的包裹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幕的尽头。 他来时,是人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他去时,已是无人敢小觑的“公子无双”。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林黛玉的目光,久久无法收回。 史湘云和探春,还在为那首诗而激动地讨论着。 而贾兰,则默默地走到了贾环方才坐过的桌案前,看着那张被众人传阅过的诗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火。 回到东北角的小院,一踏进门,那股彻骨的寒气便被屋里的暖意驱散。 贾环脱下斗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 今日这一番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靠在炕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叮!史诗级名望事件完成:“芦雪庵诗会”!】 【宿主以一首原创诗词《咏雪》,技惊四座,彻底奠定“大观园第一才子”之名!同时以阳谋智取薛蟠,与核心人物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等人建立深度关联!】 【综合评价:完美!】 【名望值:+500!】 【当前名望值:640】看着这前所未有的巨大收获,贾环的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日之后,与薛宝钗的会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知道,宝钗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孩童能解决薛家的危局。 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足以让她信服的方案。 而这个方案,绝非靠他脑中那些宏观的金融知识就能解决的。 他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知道薛家在扬州,到底捅了多大的窟窿,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睁开眼,眸光深邃。 “系统!” 他在心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默念道,“我要使用‘信息检索’功能。” 【叮!确认使用“信息检索”,将消耗200名望值。请宿主提出具体问题。】 贾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在心中构建出了那个将决定薛家,乃至他自己未来命运走向的问题:“查询:本年,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整顿盐政,薛家盐引生意,具体亏空数额、被查封的原因,以及……此局背后的,所有关键人物!” 【叮!信息检索启动……正在连接世界底层数据流……权限确认:初级。目标锁定:扬州盐政。关键词:薛家、林如海。】 【检索中……数据筛选、去伪、整合……完成。】 贾环的脑海中,那淡蓝色的光幕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洪流所覆盖,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幅幅动态的、交织着人物关系、资金流向与官方文书的立体画卷。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以上帝视角,俯瞰着千里之外那繁华与罪恶交织的扬州城。 【检索结果如下:】核心事件: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自上任以来,奉圣谕清查两淮盐课积弊。 薛家商号“丰年祥”为两淮八大盐商之一,在此次清查中,被查出三大死罪。 “阴阳盐引”:薛家商号与前任盐政官员勾结,大量违规使用“阴阳盐引”。 即一份官方核发的盐引(文书),私下复制多份,用于多次运输与贩卖私盐。 经林如海核查,薛家名下盐引,有七成以上存在一引多用之嫌。 此为欺君之罪,按律当抄家。 “盘剥盐户”:为垄断货源,薛家利用地方势力,以极低价格强行收购盐户(生产盐的民众)的原盐,并以高利贷形式控制盐场。 有三家盐场因无力偿还,被其变相吞并。 林如海已接到盐户联名血书,证据确凿。 此为鱼肉乡里,动摇国本。 “巨额亏空”:因上述非法操作,薛家账目与官府盐课记录存在巨大缺口。 初步核算,亏空数额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此笔巨款,大部分用于填补薛家日常的奢靡开销,以及向京中各路权贵进行的政治献金与贿赂。 目前,林如海已查封薛家在扬州的十三处货栈及两艘准备出港的盐船,冻结其在各大银号的款项。 关键人物分析:林如海 身份(巡盐御史,林黛玉之父)。 性格(清正廉洁,文人风骨,忠君之事)。 动机(奉旨查弊,整顿盐政,为国敛财)。 现状(手握薛家罪证,但因薛家背后牵扯京中王、贾两家,受到来自上层的巨大压力,故引而不发,处于僵持状态)。 甄应嘉:身份(两淮盐运使,正三品,林如海名义上的上司)。 性格(笑里藏刀,贪婪狡诈,地方豪强)。 动机(觊觎薛家手中的盐路已久。 此次清查,他表面上积极配合林如海,实则暗中推波助澜,意图借林如海这把“天子之剑”,彻底打垮薛家,然后将薛家空出的盐路份额,交给自己早已扶植好的亲信商号)。 王子腾:身份(京营节度使,王夫人之兄)。 性格(手握兵权,野心勃勃)。 动机(薛家是王家的重要钱袋。 他曾多次派人南下与林如海交涉,甚至以军需为名施压,但均被林如海以“圣命在身”为由顶回。 他对林如海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当前死局:薛家,已陷入三方绞杀之绝境。 向上,有林如海手持圣谕与罪证,如利剑悬顶,随时可依法将其满门抄斩。 向内,有甄应嘉这条地头蛇,虎视眈眈,巴不得薛家死得更快更彻底。 向外,京中的靠山王子腾鞭长莫及,无法对林如海形成有效干预。 【信息检索完毕。剩余名望值:440。】 当最后一行字消失,贾环的意识回归身体,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商业危机。 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环环相扣的政治死局! 一百二十万两的亏空! 欺君之罪! 鱼肉乡里! 这三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薛家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看似清正的林如海,看似只是个配角的甄应嘉,以及远在京城的王子腾,三股势力,如同三只无形的大手,将薛家这头肥猪死死按在案板上,谁都想从它身上,剜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贾环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沉重。 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金融知识可以解决的范畴。 这是一个吃人的棋局,走错一步,他自己都可能被这巨大的漩涡吞噬。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属于顶级投行精英的兴奋感,从他心底涌起! 越是复杂的局面,越是蕴藏着巨大的机会! 越是无解的死局,破局之后,带来的收益就越是惊人! 他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要破此局,关键不在于薛家,也不在于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关键,在于人! 在于这棋局中的三个核心棋手林如海,甄应嘉,王子腾! 对付王子腾,远水救不了近火,暂时可以搁置。 对付甄应嘉,此人贪婪,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铠甲。 直接用利益收买,薛家拿不出比“整条盐路”更大的代价,此路不通。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竟然真的落在了那个最正直、最无懈可击的林如海身上! 一个清官,怕什么? 他或许不怕威逼,不怕利诱,但他怕一样东西怕他自己的一腔忠诚,被人利用,最终非但没能为国除弊,反而助长了更大的贪腐,成为了真正的奸佞之辈的帮凶! 而甄应嘉,就是那个奸佞! 贾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条藏在万丈悬崖之下的、唯一的生路! 他要做的,不是去救薛家,而是去“帮”林如海! 帮他看清这盘棋的真相! 帮他绕开甄应嘉这个巨坑,真正实现他“为国除弊”的抱负! 而他手中的筹码,便是…… 林黛玉! 不,不仅仅是林黛玉。 还有他自己,这个刚刚以“神童”之名,震动了整个贾府的少年才子! 一个能作出“来年遍地新桃李”的少年,若能给那位爱才如命的林探花写一封信,陈述利弊,其分量,绝对非同凡响! 一个完整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成型。 他从炕上翻身而起,那股疲惫感早已被兴奋所取代。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那张宝钗所赠的澄心堂纸,拿起那支名贵的狼毫笔。 他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将这复杂的局面,用一种宝钗能理解,且绝对会信服的方式,写下来。 他不能暴露系统,但他可以扮演一个运筹帷幄、信息通天的“绝世高人”。 与此同时,潇湘馆内,夜已深沉。 林黛玉却毫无睡意。 她遣退了所有的丫鬟,只留了紫鹃一人在身边。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被雪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世界,手中,还捏着那张抄录下来的、贾环的《咏雪》诗。 “紫鹃。” 她忽然轻声开口。 “姑娘,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当真有生而知之者吗?”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迷茫。 紫鹃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黛玉自顾自地说道:“我素来自诩,于诗词一道,不弱于人。可今日他那首诗……那不是诗,那是剑,是刀,是一颗淬了火的胆。我读遍了家父的书房,也从未见过这等气象。”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薛家的大傻子,何等样一个横冲直撞的人物,竟被他三言两语,一杯薄酒,就逼得当众低头。这份手段,这份心机……紫鹃,你说,他当真只有八岁吗?”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姑娘,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再有本事,也是个庶出,终究越不过宝二爷去。您又何必为他费这个神?” “越不过?” 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却不确定了。宝玉……他是一块无暇的美玉,可这块玉,太清澈,太干净,容不得半点尘埃。他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不屑于这世间的污浊。” “可贾环不同。” 林黛玉的目光,投向那张诗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就是从这污浊的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他熟悉这泥潭的每一寸土地,懂得如何在这里生存,如何在这里……开疆拓土。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 紫鹃听得心惊,她从未听姑娘说过这等话。 林黛玉沉默了良久,忽然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决定。 “紫鹃,明日一早,你去打听一下,环三爷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与什么人来往。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紫鹃大惊:“姑娘,您这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林黛玉的眼中,闪烁着一丝聪慧而锐利的光芒,那是她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神采,“我与他,虽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日后,还会再交手。我只是不想输得不明不白罢了。” 她重新坐下,将那张诗稿,小心地夹入自己最爱的一本诗集里。 她想看看,这浑浊的世间,究竟还能开出怎样一朵,与众不同的花来。 第十九章 雪霁密谈,三策定乾坤 雪停了。 一场沸反扬扬的大雪,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琉璃世界,一片静好,仿佛昨日芦雪庵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诗会,不过是南柯一梦。 然而,所有身处局中的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光大好,积雪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东北角的小院,早已被钱槐扫出一条干净的路径。 屋内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桌上,一壶新沏的、从贾代儒那里“借”来的雨前龙井,正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贾环静坐于桌前,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习字,只是在等。 巳时正,院门被轻轻叩响。 钱槐开门,门外俏生生站着的,正是梨香院的莺儿。 而在莺儿身后,一位身披瑞雪含翠斗篷,风姿卓越的少女,缓缓步入。 正是薛宝钗。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张脸“任是无情也动人”,沉静如水的眸子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没有半分嫌弃,只是在看到桌上那壶清茶时,眼波微动。 “倒是叨扰环兄弟了。” 她声音温婉,自然地褪下斗篷,递给莺儿,而后在贾环对面的位置上,款款落座。 “姐姐肯赏光,是小弟的荣幸。” 贾环亲自为她斟上一杯茶,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小院鄙陋,无甚好物款待,唯有这盏清茶,尚能入口。” “好茶,配上环兄弟这里的清净,便是世间难寻的佳品了。” 薛宝钗端起茶杯,轻轻一嗅,便知是极品龙井,心中对贾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竟能从贾代儒那等老学究处,得来此等珍品,其手段可见一斑。 两人相对而坐,都未急着开口。 莺儿和钱槐,早已被示意退到了屋外。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茶香袅袅,气氛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无形的压力在两人之间流转、碰撞。 最终,还是贾环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提诗会,也没有提薛蟠,反而像是闲聊家常一般,轻声问道:“姐姐可知,这世上最难解的局,是什么样的局?” 薛宝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平静地答道:“愿闻其详。” “是死局。” 贾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被三方势力,从天、地、人三个维度,彻底锁死的局。向上,是君王之剑,律法之威;向内,是同道之刀,笑里藏刀;向外,是靠山之鞭,鞭长莫及。身处此局者,进退无路,左右无门,唯有待戮一途。” “哐当。” 一声轻响。 薛宝钗手中的青瓷茶杯,终是没能拿稳,重重地磕在了桌沿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她一小片衣袖。 但她却浑然不觉,那张总是“面若银盆,眼如水杏” 的脸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了血色。 贾环的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将薛家那血淋淋的、隐藏在最深处的绝境,毫不留情地剖开,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原以为,贾环只是探知了一鳞半爪的秘密。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已洞悉了全局! 甚至比她这个局中人,看得更透彻,更残忍! “你……你……” 她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从容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惊骇。 “姐姐不必惊慌。” 贾环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令尊在世时,以‘丰年祥’之名,行‘阴阳盐引’之实,欺君罔上,此其罪一;以豪强之势,盘剥盐户,吞并盐场,动摇国本,此其罪二;账目亏空,高达一百二十万两,此其罪三。如今,林如海手握此三项死罪,如利剑悬顶。两淮盐运使甄应嘉,则如饿狼在侧,只待分食。而京中令舅王子腾大人,却被林如海一句‘圣命在身’,堵得哑口无言。我说的,可对?” 薛宝钗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贾环,如果说刚才还是震惊,现在,她的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眼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他是一个魔鬼,一个通晓世间所有阴私与算计的魔鬼!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救薛家。” 贾环的回答,简单直接。 “救?” 薛宝钗的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此等死局,神仙难救。你……又能如何?” “神仙,的确难救。” 贾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但下棋的人,可以。” 他伸出三根手指。 “欲破此局,我有上、中、下三策,供姐姐选择。” 薛宝钗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策,乃是病急乱投医。倾尽家财,四处打点,求告无门。或修书京中,求令舅动用权势强压。其结果,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非但救不了薛家,反而会加速败亡,让甄应嘉那等小人,坐收渔翁之利。” “中策,则是寄望于人情。姐姐或可去求老太太,由老太太出面,请我那林妹妹代笔,向她父亲林如海求情。此策看似可行,实则愚蠢。林如海乃清流之首,爱惜羽毛胜过性命。一封求情信,只会让他更加鄙夷薛家,为了避嫌,反而会加快查办的速度。此乃自掘坟墓之举。”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贾环所言,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 这两种方法,她与母亲薛姨妈,不是没有想过。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上策呢?”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这三个字。 贾环的眼中,终于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上策,便是跳出棋盘,将死棋,走成活棋!破局的关键,不在薛家,也不在甄应嘉,而在那位最正直、最无懈可击的林如海大人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薛宝钗的耳边。 “我们不救薛家,我们去‘帮’林如海!” “帮他?” 薛宝钗彻底愣住了。 “不错!” 贾环斩钉截铁地道,“甄应嘉想借林大人的刀,杀人夺财。我们就帮林大人看清这把刀的真正去向!我们要让林大人明白,依法查办薛家,固然能彰显天威,但其结果,却是让甄应嘉这等国之蛀虫,窃取了胜利果实,两淮盐政将陷入更深的黑暗。这,绝非他这位忠臣良将,愿意看到的结果!” “具体如何做?” 薛宝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急切的颤抖。 贾环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舍车保帅’。薛家,即刻派人南下,向林如海‘坦诚罪状’!但只认其三,不认其一和其二!就说账目亏空,是因经营不善,管理失察。至于那一百二十万两的亏空,薛家愿砸锅卖铁,变卖家产,一力承担,补上这笔盐课,上缴国库!如此一来,林大人便有了向圣上交代的功绩,这是给他送上了一份天大的政绩!” “第二,‘隔岸观火’。由我,亲自修书一封,致林如海大人。信中,不提薛家半句,只为他分析两淮如今的局势!我会为他剖析甄应嘉的狼子野心,点明他若一意孤行,只会成为甄应嘉手中的刀。我还会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为他献上整顿两淮盐政的万全之策!此信一出,林大人必将对甄应嘉生出十二分的警惕与怀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借刀杀人’!” 贾环的眼神,亮得骇人,“当林大人与甄应嘉心生嫌隙,我们便可暗中联络那些被甄应嘉打压的其他盐商,将甄应嘉多年来贪赃枉法、扶植亲信的证据,悄悄地,送到林大人的案头!届时,林大人手握薛家补上的巨额税款,又有了铲除国之巨蠹的功绩,圣上龙颜大悦,他青云直上,指日可待!而他,又岂会再与一个‘知错能改’,还帮了他一个天大忙的薛家,过不去呢?” 一番话说完,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薛宝钗呆呆地坐在那里,如遭雷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粉碎,然后又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舍车保帅、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他不仅仅是在解一个死局,他这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要将林如海、甄应嘉、甚至王子腾,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要借林如海的刀,去杀朝廷的三品大员! 这是何等样的胆魄! 何等样的智计! 良久,良久。 薛宝钗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贾环,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大礼。 “环兄弟……不,三爷。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由衷的、发自灵魂的敬畏与臣服,“薛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自今日起,便尽付三爷之手。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贾环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薛家这条富可敌国的商船,已经彻底绑在了他这条小小的舢板之上。 而他,也将借着薛家的东风,真正开启,他那布局天下,搅动风云的…… 商业帝国之路! 第二十章 潇湘馆内,初闻惊雷 就在贾环与薛宝钗于陋室之中,定下那足以搅动江南风云的惊天密约之时,潇湘馆内,却是一片清幽。 紫鹃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下。 她刚刚从大厨房回来,特地为自家姑娘取了些新做的、热腾腾的莲叶羹。 一进屋,她便看见林黛玉正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却并未翻看,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该用些点心了。” 紫鹃将莲叶羹盛在汝窑小碗里,端了过去,“您这都看了一上午的书了,仔细坏了眼睛。” 林黛玉回过神来,接过小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问道:“让你去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紫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她凑到黛玉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般。 “姑娘,您还真别说,这环三爷,真是个怪人。” “哦?怎么个怪法?” 黛玉来了兴致。 “奴婢问了几个在东院那边当差的小丫头,她们都说,三爷自打大病一场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是性子阴郁,不爱说话。现在呢,是话也不多,可见了人,无论主子奴才,都会点头致意,有礼得很。” “这算什么怪?” 黛玉不以为意。 “怪就怪在,他除了每日去家学,其余时间,便都待在他那个破院子里,一步也不出来。不串门,不玩耍,也不像别的爷们那样斗鸡走狗。丫头们都说,常见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紫鹃顿了顿,又道:“还有更怪的!奴婢特地去问了家学里伺候的小厮。那小厮说,三爷在学里,用功是没得说,先生讲什么,他都听得认真。可一下了学,他从不跟人讨论功课,反倒是时常向钱槐打听些……打听些不着边际的事。” “什么事?” 黛玉追问。 “就是……就是问些府外的事情。比如,今年的米价是多少,南边的丝绸好不好卖,甚至还问过……还问过朝廷的漕运,是谁在管着。” 紫鹃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姑娘您想,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这些做什么?跟读书科举,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漕运……米价……丝绸……” 林黛玉轻轻念着这几个词,那双聪慧异常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 她手中的银勺,无意识地在碗中搅动着,清澈的莲叶羹,被搅起一圈圈的涟漪。 这些事,看似杂乱无章,但若是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漕运,关乎南北货运;米价,关乎民生经济;丝绸,更是江南最大的产业之一…… 这些,全都是与“钱”有关,与“商”有关,与“经世济用”之学有关! 他,一个国公府的庶子,不去想科举正途,却在暗中关注这些“末流”的商贾之事? 再联想到他在诗会上,对薛蟠那看似随意,实则一击致命的敲打…… 林黛玉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失声问道:“他……他还问过什么?” 紫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道:“好像……好像还问过,说咱们家……说老爷在扬州,官声如何……” “轰!” 林黛玉手中的汝窑小碗,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成数片。 碧绿的羹汤,溅了她一身,也溅了满地的狼藉。 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张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无法理解的震惊与恐惧。 他关注漕运,关注米价,关注丝绸…… 最后,他竟然还关注到了自己的父亲,当朝的巡盐御史! 而薛家,正是天下间最大的盐商之一! 一条无形的、冰冷的线,在这一瞬间,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碎片,全都串联了起来! 林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那场诗会的真相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文人雅集! 那是一场谈判! 一场贾环与薛家之间,关于盐,关于钱,关于生死的谈判! 而自己,还有宝玉,探春,湘云…… 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他请来看戏的宾客,是他用来烘托气氛,增加他谈判筹码的…… 道具!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刀,狠狠地刺进了她那颗孤高自许的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至少也是个能看懂棋局的旁观者。 直到此刻,她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身在局中,却不自知的…… 棋子!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那惨白的脸色和失神的双眼,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就要去扶她。 林黛玉却仿佛没有听到。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看似纯洁无瑕的世界,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第二十一章 琉璃心碎,惊弓之鸟 一地狼藉。 汝窑的碎瓷片,如同一颗破碎的琉璃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碧绿的莲叶羹,蜿蜒流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紫鹃的哭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林黛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竟敢将这满园的钟鸣鼎食之家,将这群自诩风流的公侯子弟,将她,将宝玉,都当成他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一场场戏的看客! 那场看似风雅的诗会,每一句赞叹,每一次唱和,都不过是他与薛家进行生死谈判的背景杂音。 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他眼中,恐怕与那芦雪庵外的几棵枯树,没有半分区别。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辱感,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一种被欺骗、被利用、被彻底看穿了所有骄傲后的空虚与愤怒。 她林黛玉,自负才情,自诩看透世情,却被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比羞辱更甚的,是恐惧。 一股从骨髓里滲透出来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图谋的,是薛家的盐引。 他关注的,是朝廷的漕运。 他算计的,是远在扬州的,自己的父亲! 父亲!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所有的羞辱与愤怒,在这一刻,都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情感所取代对父亲安危的担忧! 他要对父亲做什么? 薛家是盐商,父亲是巡盐御史。 这两者,天生就是猫与鼠,是水与火。 贾环既然要帮薛家,那岂不是要与父亲为敌? 他那首杀气腾腾的诗,那句“不见当年旧时奴”,那个“旧时奴”,指的又是谁? 会不会…… 会不会就是父亲? 这个念头一生起,林黛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木头里,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姑娘!姑娘您醒醒啊!” 紫鹃见她神色可怖,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连摇晃着她的手臂。 “别晃!” 林黛玉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吓得紫鹃浑身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 哭泣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是她从贾环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也是最残忍的一件事。 “紫鹃……”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从现在起,关于环三爷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再向任何人打听!明白吗?” “奴……奴婢明白。” 紫鹃被她的气势所慑,连连点头。 “把这里收拾干净。” 林黛玉站起身,扶着桌子,感到双腿一阵阵发软。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陷入一个由七岁孩童布下的、深不可测的陷阱里! 写信告诉父亲? 不行! 她要怎么写? 说府里一个庶出的兄弟,图谋不轨? 证据呢? 难道把自己的猜测写上去吗? 父亲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只会当她是在闺阁之中,听了些风言风语,胡思乱想。 更何况,家信往来,难保不被旁人看见,到时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去找老太太? 去找政老爷? 更不行! 此事牵扯到薛家,牵扯到王家,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 她一个孤女,人微言轻,谁会信她的话? 只怕还会被人当成是挑拨离间,是小性儿发作。 思来想去,竟是条条死路。 整个贾府,这座看似奢华的牢笼里,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可以求助的人! 不。 还有一个。 林黛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雪地里,从容敬酒,谈笑间逼得呆霸王低头的瘦小身影。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要想知道父亲是否身处险境,只有一个办法亲自去问他! 这个念头,疯狂而又危险。 但此刻的林黛玉,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她别无选择。 她缓缓地,将那支掉落在地,沾了尘土的紫毫笔,重新捡了起来。 次日,午后。 贾环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心中推演着与薛家合作的细节。 他知道,薛宝钗回去之后,必然会立刻着手准备那一百二十万两的银子。 变卖家产,抽调资金,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而他,则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写好那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 就在这时,钱槐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地禀报道:“三爷,林姑娘身边的紫鹃姑娘来了。说……说林姑娘在园子里的沁芳亭等您,想……想向您请教一下作诗的法子。” 贾环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黛玉?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便化作了然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原以为,以林黛玉的聪慧,或许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能这么快,就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并且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他倒是小瞧了这位“世外仙姝寂寞林”。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在这里候着吧,我一个人过去。”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直裰,踱着步,向沁芳亭走去。 园中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空气清冽。 沁芳亭独立于一汪碧水之畔,四面通风,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易被人偷听。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个身穿月白素绸袄子,外罩一件银鼠斗篷的纤弱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背影孤高而决绝。 听到脚步声,林黛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林黛玉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地刺向贾环的心底。 “我父亲在扬州,可还好?”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她用这句话,直接向贾环摊牌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算计他! 贾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走到亭子的另一侧,与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凭栏而立。 “林大人很好。” 他看着湖面,平静地回答,“他忠君体国,清正廉明,是当世少有的能臣。只是……” 他话锋一转,侧过头,迎上林黛玉那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好人被当成刀使,一腔忠勇,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到头来,非但没能除掉豺狼,反而养肥了虎豹。你说,这是不是很可悲?”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承认了!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想做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贾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洞察力,“我想救薛家,但我也想帮林大人。不,准确的说,是只有帮了林大人,才能真正地救下薛家。” “帮我父亲?” 林黛玉的脸上,满是戒备与不信。 “不错。” 贾环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坦诚与锐利,“林姐姐,你冰雪聪明,当知这世间事,并非只有黑白。薛家有罪,罪在贪婪。可若依法办了薛家,真正得利的,却不是朝廷,而是那两淮盐运使甄应嘉!此人,才是真正的国之巨蠹!他借林大人之手,铲除异己,吞并盐路,不出三年,两淮盐政,将比今日更加糜烂不堪!到那时,你父亲这位‘除弊功臣’,岂不成了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黛玉的心上。 她虽然不懂官场,但她懂人性。 她知道,贾环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她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你……你有何凭证?” “凭证,就在我的脑子里。也在林大人的卷宗里,只是,他现在还缺少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而已。” 贾环转过身,完完全全地正对着她,“而我,就是那双眼睛。”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才华绝代,却又敏感脆弱的少女,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不是一只充满算计的手,而是一只邀请的手。 “林姐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需要你,亲笔写一封家信,给林大人。信中,不求情,不问政,只叙兄妹之情,只谈园中趣事。你只需在信的末尾,不经意地,加上一句诗。” “什么诗?” 林黛玉下意识地问道。 贾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林黛玉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电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目光深邃的少年,只觉得他仿佛化身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将她的家族,将这整个世界,都彻底地卷入其中。 是信他,与他一同在这悬崖上共舞,为父亲博一个锦绣前程,也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还是拒他,守着那份可怜的清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人当刀使,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风,吹过亭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久久,久久,没有言语。 而贾环,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知道,她会答应的。 因为,她别无选择。 第二十二章 慧黛屈从,三方同盟 沁芳亭内,寒风无声。 林黛玉的目光,死死地锁着贾环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瘦弱,却仿佛蕴含着一种能颠覆乾坤的力量。 她的身后,是万丈悬崖,是父亲可能身败名裂的绝境。 她的面前,是这个少年递过来的、唯一的、却也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浮木。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诗,那颗剔透玲珑的七窍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领悟了贾环的全部用意。 “沉舟”,是薛家。 “病树”,也是薛家。 而那“千帆”与“万木”,便是甄应嘉之流,是那些虎视眈眈,准备在薛家这艘沉船旁扬帆而过,在薛家这棵病树前茁壮成长的饿狼! 这句诗,既是对父亲的警醒,也是贾环对自己计划的完美概括。 他要让父亲明白,沉了一艘船,只会让更多的“贼船”起航;枯了一棵树,只会让更多的“毒木”疯长。 真正的园丁,不是砍掉病树,而是要治好病根,清掉害虫! 这等见识,这份手笔,已然超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她那颗孤高了一辈子的心,在现实的巨浪面前,终于,缓缓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不是屈服于权势,而是屈服于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更宏大的智慧。 “我……凭什么信你?”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最后的挣扎,那份属于林家女儿的骄傲,让她无法轻易地将父亲的命运,交到一个外人手中。 “你不需要信我。” 贾环坦然地收回手,目光清澈如洗,“你只需要信你自己的判断。信这句诗背后的大势。信你的父亲,他若看到这句诗,以他的智慧,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利害。我与你,与薛家,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却也更加锐利:“林姐姐,你我都知道,在这府里,我们都是无根的浮萍。老太太在,尚能有几分体面。老太太若是不在了呢?宝玉哥哥护不住你,政老爷也未必容得下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挣一个未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林黛玉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她在这府里,看似是众星捧月的“林妹妹”,实则身份尴尬,仰人鼻息。 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父亲若倒了,她便真的成了一叶无根的飘萍,任人拿捏。 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决断。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逾千斤。 “我帮你。” 她看着贾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写这封信。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姐姐请讲。” “你所谋划的一切,不许伤及我父亲分毫!若有半点差池,我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与你干休!” 她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一言为定。” 贾环微微颔首,神情郑重,“我不仅不会伤他,我还要助他。助他成为圣上眼中,真正的能臣、孤臣、功臣!” 这一刻,在这小小的沁芳亭内,一个日后足以震动朝野的、由贾府最不起眼的庶子、最孤高的外戚孤女、以及最稳重的皇商贵女所组成的“三方同盟”,悄然成立。 他们没有契约,没有信物,只有一句承诺,和一份各自为了生存与未来的,共同的默契。 送走了林黛玉,贾环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心情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与薛宝钗的结盟,是利益交换,是智谋的胜利。 而与林黛玉的结盟,却更像是一场灵魂的博弈。 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体内蕴含着一股何等强大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之气。 她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助他披荆斩棘;用不好,第一个就会刺向他自己。 但贾环别无选择。 他需要林黛玉这支笔,需要她与林如海之间那份无可替代的父女之情,作为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 “三爷,宝姑娘那边,派人送了信来。” 钱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递过一封信。 贾环拆开信,信是宝钗亲笔所书,字迹端丽,一如其人。 信中并未多言,只说家中已在全力筹措银两,预计十日之内,便可凑齐一百二十万两,悉数汇往扬州。 请他放手施为,薛家上下,静候佳音。 “十日……” 贾环喃喃自语。 时间,刚刚好。 他走进屋内,关上房门,屏退了所有人。 他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足以让千里之外那位清高孤傲的巡盐御史林如海,放下所有戒备,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八岁孩童的信。 这封信,不能只谈利益,不能只讲权谋。 他要写的,是“道”,是“势”,是“术”。 他要让林如海看到,自己不是一个钻营的政客,而是一个能与他“坐而论道”的、跨越了年龄的“知己”! 他从薛宝钗送来的文房四宝中,取出那方松烟墨,亲自研磨。 墨香清雅,沁人心脾。 他闭上眼,将脑海中那属于现代投行精英的缜密逻辑,与属于古典文学研究者的深厚底蕴,彻底融合。 许久,他睁开双眼,眸光澄澈如洗。 他提起那支名贵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张洁白无瑕的澄心堂纸笺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他没有写常见的问候与抬头,而是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直接开篇。 那一行字,笔力万钧,锋芒毕露,仿佛要刺透纸背,直抵人心。 【致林公如海大人麾下:论为官三境,兼陈盐政之弊疏】 只这一个标题,便已将这封信的格局,提升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不是在写信,他这是在写一篇足以载入史册的策论!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知道,当林如海看到这个标题时,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怀疑与不屑,他都一定会,将这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他继续落笔,笔走龙蛇。 “窃闻古之善为政者,必先明为官三境。其一曰‘见自己’,明己之长短,守心之清正,此为修身之基。大人宦海多年,清名远播,此境已臻化境,学生不敢妄言。” “其二曰‘见天地’,知天地之广阔,晓时事之变迁,不以一时一地之得失为念。大人奉圣谕巡盐,掌国之钱袋,亦可谓身居高位,放眼天下,此境亦有所得。” “然,为官之至高者,在第三境,曰‘见众生’。” 贾环的笔锋,在此处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无比犀利。 “见众生之苦乐,知众生之所向,察众生之暗流。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即天心,众生即江山。敢问大人,两淮之盐政,盐商、盐官、盐户,此三者,孰为众生?大人今日之雷霆手段,所击者为谁?所利者又为谁?若所击者非元凶,所利者非百姓,此番整顿,与刮骨疗毒何异?恐骨未换,毒已入心矣!” 他没有直接提甄应嘉,却句句不离甄应嘉的影子。 他将林如海高高捧起,却又用“见众生”这顶更大的帽子,将他置于一个必须自省、必须深思的道德高地。 写到此处,贾环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封信,已然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将那条藏在死局之下的生路,抽丝剥茧般地,为林如海,清晰地呈现出来。 窗外,积雪融化,滴水檐下,传来“滴答、滴答” 的声响。 仿佛是这盘惊天大棋,落下第一颗棋子后,所发出的,清脆的回音。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被一个少年的笔尖,悄然撬动。 第二十三章 惊天疏,一封寄与巡盐使 笔尖在澄心堂纸笺上游走,发出轻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这声音,是这间陋室中唯一的声响,却仿佛是新时代开启的序章。 贾环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将那属于现代金融精英的逻辑与权谋,与古典文人的笔法和格局完美地融为一体。 在剖析了“为官三境”,将林如海高高捧起又轻轻敲打之后,他的笔锋一转,开始落于实处。 “……大人欲破此局,学生以为,不在‘惩’,而在‘用’。薛家,国之商贾,亦如国之舟船,载水亦能覆舟。水浑则舟易翻,水清则舟自安。今两淮之水,已被甄应嘉之流搅得浑浊不堪,大人若只砸船,不治水,无异于扬汤止沸,遗祸无穷。” “故学生斗胆,为大人献策三步,或可解此危局。” “其一,曰‘以退为进,功归于国’。学生已说服薛家,十日之内,奉上纹银一百二十万两,悉数上缴国库,以补盐课亏空。此非罚没,乃薛家‘戴罪立功’,主动补过。如此,于圣上面前,大人非但无查案受阻之嫌,反有雷霆手段、旬日之内便为国库追回巨款之不世之功!此功,远大于查抄一商贾之家。” “其二,曰‘以利诱之,釜底抽薪’。甄应嘉之流,所图者,无非薛家空出之盐路。大人不妨将计就计,放出风声,言朝廷欲将薛家盐引份额,重新竞拍,价高者得。甄应嘉为求必得,必倾其所有,将其多年贪墨之银两,尽数投入。待其资金入局,大人再收网,岂不事半功倍?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其三,曰‘以民为本,流芳百世’。薛家补上之巨款,学生恳请大人,莫全数上缴。可上书圣上,奏请截留其中二十万两,于两淮设立‘盐户义仓’与‘平准基金’。凡有天灾人祸,盐户可从义仓借贷,免受高利贷之苦;凡盐价波动,可以平准基金调控,稳定市场。如此一来,大人非但为国敛财,更为国安民,真正践行了‘见众生’之大道!此等德政,足以让大人名垂青史,远非查抄几个商贾可比!” 写到此处,贾环笔锋一收,全文戛然而止。 他将整篇“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精密的算计与堂皇的大义。 他给林如海的,不仅仅是一个解决方案,更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青云之路! 他相信,任何一个有政治抱负的官员,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份诱惑。 他另取一纸,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孩童的稚嫩笔迹,写了一封极短的“附言”。 “闻林公乃当世伯乐,学生贾环,不才,亦有千里之志。今献此拙见,如叩石问钟,望闻回响。若此策能助大人一二,学生不求闻达,只求他日,能得大人一封亲笔之信,指点学问,足慰平生。” 落款,更是简单到极致“荣府,环。” 这封附言,是点睛之笔。 它将那个运筹帷幄的“高人”,瞬间拉回成一个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才华横溢的“神童”。 既展露了野心,又藏起了锋芒,让整件事,都变得更加合情合理,也更加…… 令人捉摸不透。 做完这一切,他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 一篇策论,如泰山压顶;一封附言,如春风拂面。 刚柔并济,方为王道。 两日后,梨香院。 薛宝钗看着面前桌案上,那两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一颗心,依旧跳得厉害。 贾环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让钱槐将信送了过来。 钱槐只带了一句话:“我家三爷说,此二信,与林姑娘那封家信,须在同一日,由最快的信路,递到扬州林大人手中。迟则生变。” “我知道了。” 薛宝钗对着钱槐,竟也用上了几分敬称,“你回去告诉三爷,此事,我必当亲自督办,万无一失。” 待钱槐走后,宝钗立刻唤来了莺儿,以及薛家商号在京城的一位心腹大掌柜。 “即刻启用‘八百里加急’的商路信使。” 宝钗的声音,沉静而决绝,“将这两封信,还有潇湘馆那边即将送来的林姑娘的信,三信同发。告诉信使,不惜一切代价,马匹累死在路上,人也不能停!五日之内,必须送到扬州巡盐御史府!” “姑娘放心!” 大掌柜躬身领命,他知道,这三封信,关系着薛家满门的生死存亡。 看着大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薛宝钗走到窗前,望着那湛蓝如洗的天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棋子,已经落下。 棋手,已经入局。 现在,只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执棋之人,做出他的选择了。 信件离京的第三天,贾府,梦坡斋。 贾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了。 他的面前,没有公文,也没有圣贤书。 只有一张小小的、被人抄录下来的诗稿正是贾环那首《咏雪》。 “来年遍地新桃李,不见当年旧时奴!” 他反复念着这最后两句,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欣赏,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 不安。 这首诗,他从家学清客的口中听到时,第一反应,是震怒! 好个孽障! 竟敢写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什么叫“换旧都”? 什么叫“旧时奴”? 他这是想造反吗? 可当他将整首诗细细品味下来,那股怒气,却又被一种更强烈的震撼所取代。 这诗中的气魄,这诗中的格局,这“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雄心…… 竟让他这个自诩饱读诗书的人,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这真的是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能写出来的诗?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这个儿子。 他想起贾环背诵《百家姓》时的从容,想起他在厨房立威时的冷静,想起他叩门求学时的恳切……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妖异。 “老爷,三爷在外面候着了。” 长随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滚进来!” 贾政沉声喝道。 贾环走进书房,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对着贾政,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儿子贾环,给父亲请安。” “哼!” 贾政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那张诗稿,扔到贾环的面前,声音冰冷地质问:“这首诗,是你做的?” “回父亲,是儿子拙作。” 贾环坦然承认。 “好一个拙作!”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我且问你!‘碾尽尘埃换旧都’,你想换哪个都?‘不见当年旧时奴’,你又想让谁不见?你这小小的年纪,心中竟存着这等不臣之心!你……你对得起圣上的恩典,对得起贾家的列祖列宗吗?” 面对这雷霆之怒,贾环却不慌不忙,再次叩首,朗声道:“父亲息怒。儿子斗胆,请问父亲,当今圣上,是何等样的君王?” 贾政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下意识地答道:“当今圣上,乃是天纵英才,励精图治的千古明君!” “既是明君,岂会容忍天下有贪官污吏,奸佞小人?” 贾环追问道,“儿子诗中所言之‘旧都’,并非指我朝之京城,而是指那被贪腐与苟且所盘踞的、污浊不堪的‘名利之都’!儿子诗中所言之‘旧时奴’,亦非指家中长辈,而是指那些欺上瞒下,鱼肉百姓,身为朝廷命官,却甘为金钱驱使的‘禄蠹之奴’!” “儿子不才,受父亲教诲,读圣贤之书,当有澄清玉宇,涤荡乾坤之志!儿子所愿,是凭一身所学,为我主分忧,为我朝除弊!将这污浊的‘旧都’,换成朗朗乾坤的‘新都’!将那些祸国的‘旧奴’,尽数扫除,还我朝一个风清气正的官场!这,才是我诗中本意!” “儿子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忠君,真正的报国!不知父亲以为,儿子此志,错在何处?”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贾政彻底被镇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死死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言,此刻竟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 他竟然将一首看似“大逆不道”的诗,活生生地,解成了一篇忠君爱国的慷慨陈词! 而且,这番解释,竟是那样的天衣无缝,那样的…… 让他无法反驳! 贾政看着贾环那张稚嫩却写满了“忠诚”与“抱负”的脸,心中那股不安,变得愈发浓烈。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他不知道,他这番话,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拥有着一颗远比他想象中,要深邃、可怕得多的心。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你……你先退下吧。” “是。” 贾环再次叩首,从容起身,转身离去。 看着他那瘦小却笔直的背影,贾政无力地靠回了太师椅上。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诗稿,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竟有千钧之重。 他将纸稿凑到烛火上,想要烧掉这让他心神不宁的“证据”。 可当火苗即将触及纸张的那一刻,他却又鬼使神差地,将手缩了回来。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将这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入了书房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他只是隐隐地觉得,这张纸上所写的,或许不仅仅是一首诗。 它,可能真的会是…… 贾家未来的,某种预兆。 而此刻,踏出书房的贾环,抬头看了一眼南方。 信,应该已经快到了吧。 真正的风暴,现在,才要开始。 第二十四章 伏笔千里,利字为先 扬州,巡盐御史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当朝巡盐御史,前科探花林如海,正手捧一封刚刚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信,细细品读。 信是女儿黛玉所书,字里行间,满是女儿家的娇憨与思念,诉说着大观园中的趣事,诗社的欢乐,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林如海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女儿在贾府一切安好,便是他最大的慰藉。 然而,当他读到信的末尾,那句看似不经意附上的诗句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偶得一联,颇有野趣,录与父亲一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林如海的手,猛地一抖! 茶杯险些倾覆。 他不是寻常的文人,他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封疆大吏! 这句诗里所蕴含的政治隐喻,像一道惊雷,瞬间贯穿了他的心肺! 沉舟! 病树! 指的是谁? 千帆! 万木! 又指的是谁? 他正在查办薛家,薛家,不就是那即将倾覆的“沉舟”与“病树”吗? 而那些在一旁虎视眈眈,准备瓜分薛家盐路的各方势力,尤其是那个笑里藏刀的甄应嘉,不正是那蓄势待发的“千帆”与“万木”吗? 女儿远在京师,她是如何得知扬州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 又是如何能写出这等老辣、通透,直指人心的诗句?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黛玉的手笔! 她的诗才,清丽绝俗,却断然没有这等洞悉官场、饱经沧桑的“杀气”! 这必然是有人,借黛玉之手,向自己传递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是谁?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长随在门外禀报:“老爷,有您两封京中来的密信,与小姐的信是同一批信使送来的。” 林如海心中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长随立刻送上两封信。 一封,信封上赫然写着那石破天惊的标题:论为官三境,兼陈盐政之弊疏。 另一封,则是一个小小的附言信封。 林如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先拆开了那封策论。 只看了第一段,他那持信的手,便开始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那“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的为官三境论时,他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激赏! 好大的手笔! 好深邃的见地! 此等格局,此等胸襟,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也未必能有! 他迫不及待地读下去,当看到信中对他查办薛家,实则为甄应嘉作嫁衣的精准剖析时,他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看到那“以退为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的三步连环之策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哪里是什么信? 这分明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解开他眼前所有困局,甚至能让他一步登天,名垂青史的钥匙! 他激动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最后,才颤抖着手,拆开了那封小小的附言。 当他看到那稚嫩却风骨初具的字迹,以及那句“学生贾环,不才,亦有千里之志” 时,林如海彻底愣住了。 贾环…… 荣国府的那个庶子…… 那个只有七八岁的…… 孩童?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一个巨大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将女儿的家信,与贾环的附言,两相对比。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来年遍地新桃李,不见当年旧时奴。” 两句诗,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都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通透与霸气! 林如海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京师荣国府那高高的院墙内,一个瘦小的、不为人知的少年,正手持黑白棋子,将千里之外的扬州官场,将他这个正三品的巡盐御史,都当成了他棋盘上的博弈对象! 这…… 这已经不是神童,这是…… 妖孽! 良久,林如海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将三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到窗前,望着那千里之外的京师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叫贾环的少年,给他送来的,不仅仅是一个解局之策,更是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他缓缓地,对身后的长随,下达了一道足以让整个扬州官场为之震动的命令。 “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开仓放粮,赈济盐户。同时,向外放出风声,就说巡盐御史府,准备将薛家所占盐引份额,重新……公开竞价!” …… 风暴,正在千里之外酝酿。 而京城荣国府内,贾环却过得异常平静。 在成功与薛、林两方建立同盟,并布下关键一子后,他便立刻进入了“韬光养晦”的第二阶段。 他每日按时上学,功课做得无可挑剔,对贾代儒愈发恭敬。 课后,便与贾兰、贾琮一同温习,偶尔也会指点他们一二,三人之间的关系,日渐亲厚。 他甚至开始主动向贾宝玉示好。 见面时,必恭敬行礼,口称“宝玉哥哥”。 诗会之上,也绝不再写那等锋芒毕露的诗句,转而作些“杏帘在望”、“稻香村”之类的田园诗,虽依旧才华横溢,却冲淡了那股杀伐之气,更合宝玉等人的脾性。 他的这番转变,让府中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宝玉虽依旧厌恶他,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渐渐不再对他恶言相向。 只有薛宝钗和林黛玉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潜藏着何等样的雷霆之势。 这一日,贾环正在自己院中练习书法。 他没有再写那些惊世骇俗的诗句,只是在反复临摹着一幅字帖。 帖上只有两个字“银号”。 是的,在等待扬州消息的同时,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真正的目标建立商业帝国,做着最基础的准备。 而建立商业帝国,第一步,便是需要钱。 大量的、属于他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他现在虽然与薛家结盟,但那是政治同盟,他不可能直接向宝钗索要大笔银钱,来做自己的启动资金。 他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的、且足够隐蔽的现金流。 “钱槐。” 贾环放下笔。 “奴才在。” “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钱槐连忙上前,低声道:“回三爷,都打听清楚了。老爷书房里常来的那几位清客先生里,有个叫詹光的,为人最是活络,也好弄些钱财。听说他在外面,跟一些专做字画买卖的铺子,有些来往。” “很好。” 贾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鱼儿,上钩了。 次日下午,贾政因见贾环近日表现谦恭,学业大进,便破天荒地,又将他叫到了书房问话。 当着几位清客先生的面,贾政考校了贾环几句《孟子》,贾环对答如流,见解精辟,让贾政在清客面前,大有面子。 贾政心情甚好,便命他当场写一幅字,以观其学业。 贾环也不推辞,铺开纸,饱蘸浓墨,挥笔而就。 写的,正是苏轼的《前赤壁赋》中的一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字体雄健,气势开张,比起诗会那日,更多了几分从容与圆融。 贾政捻须微笑,颇为满意。 而一旁的清客詹光,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幅字,眼中的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个识货的人,他知道,这幅字,若是拿到外面的市集上,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少说也能值个百八十两的润笔费! 待贾环告退之时,詹光便寻了个借口,也跟了出来。 在廊下的拐角处,他“恰好”追上了贾环。 “环三爷留步!” 詹光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三爷今日这幅字,真是写得神采飞扬,风骨天成啊!老朽佩服,佩服之至!” “先生谬赞了。” 贾环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孩童般的谦逊与天真,“不过是些涂鸦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哎,三爷此言差矣!” 詹光搓着手,试探着问道,“不知三爷这等墨宝,可否……可否赐予老朽一观?也好让老朽日夜揣摩,学习一二。” 贾环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这恐怕不妥。父亲命我习字,是为修身养性,若是拿去外面……怕是会说我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詹光一听有门,连忙道:“三爷放心!老朽只是自己欣赏,绝不外传!再说了,三爷的才华,如明珠美玉,岂能久藏于椟中?若能让世人一睹三爷风采,亦是一桩美谈啊!您想,若是外面有人,愿意出些‘香火钱’,求购三爷的墨宝,那一来,可解三爷平日不时之需;二来,也是对三爷才华的肯定。此乃名利双收之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他循循善诱,自以为是在哄骗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故作沉吟了半晌,才像是被说动了一般,有些犹豫地说道:“先生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我一个晚辈,怎好直接取这些‘润笔’之资?岂不让人笑话?” “这有何难!” 詹光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此事,三爷不必出面!一切都由老朽代为周旋!您只管挥毫,老朽负责‘结缘’。所得润笔,咱们……咱们二八分成!您八,我二!不,您九,我一!老朽只求能时常欣赏三爷墨宝,便心满意足了!” “如此……那便有劳先生了。” 贾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前日所作的一首小诗,还望先生……斧正。” 詹光如获至宝地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首技惊四座的《咏雪》!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知道,这哪里是一首诗,这分明是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好说,好说!三爷放心!不出三日,必有回音!” 詹光将诗稿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对着贾环一揖到底,这才兴高采烈,屁颠屁颠地走了。 贾环看着他那贪婪的背影,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稚嫩的脸上,孩童般的天真与谦逊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 他抬起头,看向那被屋檐分割成一块的天空,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 “荣国银号……” 大厦将倾,总要有人,为这末世,备好一艘渡己渡人的方舟。 而这艘方舟的龙骨,今日,便由这一滴墨,一丝贪念,正式开始铺设。 第二十五章 初得千金,风波又起 詹光得了贾环那首《咏雪》的真迹,如获至宝,一溜烟地便出了府。 他深谙此道,并未将这等宝物直接拿去市井字画铺,而是转了几个弯,寻到了一处名为“松风阁”的雅致茶楼。 此地,乃是京中一些附庸风雅的富商、盐枭们私下聚会交易之所。 果不其然,当他“无意间”将这幅由荣国府新晋“神童”所作的诗稿展示出来时,立刻引来了满堂的惊叹与垂涎。 芦雪庵诗会之事,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这些消息灵通的商人耳中。 他们或许不懂诗中真意,却懂得这首诗背后所代表的“名气”与“价值”。 能得一幅荣府公子的墨宝,尤其还是这位一诗成名、前途不可限量的环三爷的开山之作,这不仅是风雅,更是未来的一桩政治投资! 一番明争暗夺,最终,这首《咏雪》被一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巨商,以六百两纹银的天价,收入囊中。 第三日傍晚,詹光鬼鬼祟祟地再次寻到了贾环。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了贾环手中,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将褶子里的油都挤出来。 “三爷!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 他压低了声音,激动得满面红光,“您那首诗,真乃神作!引得无数雅士争抢!这是……这是买家的一点心意,共计……白银五百两!您点点!” 他昧下了足足一百两,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贾环接过那布袋,入手沉重。 他没有去数,只是掂了掂,脸上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惊喜与不敢置信。 “五……五百两?”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先生,我……我一首诗,竟值这许多银子?” “何止!何止啊!” 詹光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拍着胸脯道,“这还只是开始!三爷,您日后但有佳作,只管交给老朽!包管……包管让您财源广进!咱们,还是老规矩!” “那……那便多谢先生了!” 贾环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对着詹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詹光心满意足地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我真是个天才”的飘飘然。 待他走后,贾环脸上的惊喜之色,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他将布袋递给一旁的钱槐。 钱槐打开一看,那雪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他眼晕。 他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许多钱! 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三……三爷……这……” “这里面,有二十两,是你的。” 贾环淡淡地开口。 钱槐浑身一激灵,“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三爷!奴才不敢!奴才的命都是您的,怎敢要您的银子!” “我给你的,你便拿着。” 贾环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你忠心办事的赏赐。以后,还会有更多。但你要记住,我的银子,不好拿。若有半分差池,或生了二心,你知道后果。” 一股寒意,顺着钱槐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地道:“奴才明白!奴才愿为三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起来吧。” 贾环道,“将剩下的银子,寻个最稳妥的地方藏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走漏了半点风声,我第一个便唯你是问。” “是!” 钱槐郑重地应下,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如同抱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小心翼翼地藏匿了起来。 贾环看着他离去,心中一片清明。 四百八十两。 这是他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他的“荣国银号”,终于有了第一块奠基石。 而詹光,不过是一块用完即弃的敲门砖。 他今日贪下的那一百二十两,来日,贾环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有了钱,贾环的生活,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衣裳,每日按时上学,谦恭有礼。 只是钱槐的手头,却不知不觉地宽裕了起来。 下人们的眼睛,都是最毒的。 很快,便有风声传了出去。 说那东北角的环三爷,不知从哪里发了笔横财,连他院里的奴才,都时常能吃上肉了。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怡红院。 这一日,贾环从家学回来,正独自走在园中的一条小径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枯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斜刺里冲出几个人影,将他的去路拦住。 为首的,正是怡红院里那个眉眼伶俐,性情火爆的大丫鬟,晴雯。 她身后还跟着麝月和几个小丫头,个个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善。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府里的大才子,环三爷吗?” 晴雯一开口,便夹枪带棒,声音尖锐,“三爷这是刚从外面发了财回来?瞧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呢!” 贾环停下脚步,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原来是晴雯姐姐。不知姐姐拦住我的去路,有何见教?” “见教可不敢当!” 晴雯上前一步,斜着眼打量着他,冷笑道,“我们不过是好奇,想问问三爷,是哪路神仙这么有眼光,竟会给你这等人物送钱花?莫不是……你又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哄骗了谁家不成?”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分明就是指着鼻子骂贾环是骗子。 贾环还没开口,晴雯身旁一个叫小红的丫鬟,端着一盆刚洗完衣服的脏水,脚下一个“踉跄”,故作惊呼一声,整盆又冷又脏的灰水,便朝着贾环当头泼了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急! 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当众出丑! 然而,就在那脏水即将泼到身上的前一刻,贾环的身形,却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了半步。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哗啦”一整盆脏水,尽数泼在了空处,溅起的泥点,反而打湿了晴雯和几个丫鬟的裙角。 “哎呀!” 贾环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看着晴雯,皱眉道,“晴雯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起水来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法?” 晴雯等人,全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这志在必得的一泼,竟然落了空! 晴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恼羞成怒,指着贾环就要发作:“你……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 贾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晴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晴雯姐姐,我一直以为,你是宝玉哥哥身边最得体、最知礼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可是怡红院的脸面,是宝玉哥哥的体面。” 他的目光,扫过晴雯那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惊慌失措的丫鬟,声音陡然转冷。 “可今日,你这般行径,与那街头巷尾撒泼骂街的村妇,有何区别?” “你以为,你羞辱的是我贾环?”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不。你羞辱的,是你自己。你作践的,是你家主子贾宝玉的名声!你这是在告诉全府的人,他贾宝玉身边养的,就是一群不知礼数,只懂使这等下三滥手段的……泼妇!” “你!” 晴雯被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气得浑身发抖。 她最是在乎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形象,也最是自傲于自己的与众不同。 贾环这番话,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子上,比打她一巴掌还要让她难受! 贾环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满是“失望”的叹息。 “原本,我敬你是宝玉哥哥的知心人。现在看来,倒是我看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怡红院的方向,幽幽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这般行事,迟早,会给你自己,也给你家主子,惹来天大的祸事。” “言尽于此,姐姐,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绕过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丫鬟,径直离去。 那瘦小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竟透出一种宗师般的气度。 原地,只留下晴雯一人,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贾环最后那句如同谶言般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看着自己那双曾被宝玉夸赞为“最巧”的手,再看看裙角那肮脏的泥点,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迷茫,瞬间淹没了她。 她…… 真的做错了吗? 第二十六章 余波未平,暗子先行 晴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怡红院。 她一踏进那温暖如春的屋子,便闻到了熟悉的、由女儿家体香与各色花草熏香混合而成的、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气息。 可今天,这股气息,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贾环那句“与那街头巷尾撒泼骂街的村妇,有何区别”,像一根无形的针,反复扎着她的神经。 而那句“迟早,会给你自己,也给你家主子,惹来天大的祸事”,更像是一道阴冷的符咒,让她手脚冰凉。 “怎么这副样子回来了?可是谁给你气受了?” 袭人正端着一碟子新剥的橙子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关切地问道。 宝玉也从榻上坐了起来,蹙眉道:“又是谁惹我们家晴雯不痛快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去!” 晴雯看着宝玉那张关切的、不染尘埃的俊脸,再想到贾环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她抽抽噎噎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是隐去了自己主动泼水的细节,只强调如何被贾环巧言令色地当众羞辱,以及他最后那番“恶毒”的诅咒。 “岂有此理!” 宝玉听完,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那碟子橙子都跳了起来,“他……他竟敢如此羞辱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袭人连忙在一旁劝道:“二爷息怒。晴雯妹妹也是,你又何苦去招惹他?他如今性子古怪,嘴巴又厉害,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我不过是看不惯他那副得了志便猖狂的样儿!” 晴雯哭着道,“他得了几个臭钱,便不知自己是谁了!我还不是……还不是想为二爷出出气!” “为我出气?” 宝玉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晴雯,心中非但没有生出多少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 贾环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这是在告诉全府的人,他贾宝玉身边养的,就是一群不知礼数,只懂使这等下三滥手段的……泼妇!” 他看着晴雯,再看看周围几个同样义愤填膺的丫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被女儿们围绕的“清净世界”,似乎…… 真的沾染上了某种他最厌恶的东西。 那是算计,是争斗,是泼皮无赖般的行径。 而这一切,都是因贾环而起! 是他! 是他这颗投入清池的“浊物”,将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别哭了!” 宝玉烦躁地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是我,是我太纵着你们了。”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神情间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国”,被贾环这个“禄蠹”一点一点地腐蚀、玷污。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与他对骂? 那只会让自己也变成一个“泼妇”。 动手打他? 那更是有失体面,只会落了下乘,正中父亲下怀。 思来想去,他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这府里,唯一能庇护他,唯一能听得进他说话,也唯一能压制住贾环如今这股“邪火”的人。 那就是,老祖宗贾母! “袭人,给我更衣!” 宝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属于一个“爷们”的斗志,“我要去见老祖宗!” 袭人和晴雯都愣住了:“二爷,您这是……” “我要去告诉老祖宗!” 宝玉的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要捍卫自己信仰般的决绝,“我要告诉她,这个家里,出了一个假道学,一个满心算计的奸猾之徒!他骗得了父亲,骗得了先生,却骗不了我!我不能让他,再这么错下去了!我不能让他,毁了这个家!” …… 对于怡红院内掀起的风波,贾环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晴雯的挑衅,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间的打闹,是主菜上桌前,无足轻重的一声嗡鸣。 他此刻的心神,早已全部投入到了那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棋局之中。 “荣国银号”,这四个字,是他未来的根基,是他在这吃人的末世里,安身立命的方舟。 而现在,他有了第一笔微不足道的启动资金,和一个看似荒谬,实则可行的计划。 但他还缺一样东西一个能替他抛头露面,在外面打理生意的“掌柜”。 这个人,不能是钱槐。 钱槐是府里的奴才,目标太大,而且见识、能力都远远不够。 这个人,必须是个外人,一个身家清白,最好是有些落魄,却又识文断字,最关键的是,要绝对可靠。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第二日,他寻了个由头,将钱槐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拿着这五两银子,出府去。不要声张,去城南的几处破落巷子里转转。给我找一个人。” “找什么样的人?” 钱槐好奇地问。 “找一个穷困潦倒,却还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看着要老实本分,最好是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那种。” 钱槐听得一头雾水:“三爷,您找这等人做什么?” “落魄的读书人,有见识,也识字,能看懂账本。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便有了软肋,不敢轻易背主。日子过不下去,你只需给他一点甜头,一碗饭吃,他便会视你为再生父母,为你效死。” 贾环耐心地解释道,“这种人,是天生的、最好的掌柜人选。” 钱槐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三爷的心思,简直比那万丈深渊还要深。 他连忙将这几条标准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 “找到之后,不要惊动他。先暗中观察几日,看看他的人品心性。若是可靠,再回来报我。” 贾环吩咐道,“此事,要办得极为隐秘,绝不能让府中任何人知道。你只当是出府,为你家里人办事。” “是!” 钱槐领了银子,郑重地退了下去。 看着钱槐离去的背影,贾环缓缓吐出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已经想好了,他的“荣国银号”,第一步,不是开银号,而是开一家当铺。 当铺,是旧时代最基础的金融机构。 它既可以放贷,又可以低价收拢各种有价值的资产。 更重要的是,它不起眼,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最适合用来收集信息,隐藏资金。 他要用手头这笔钱,盘下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当铺,重新开张。 然后,利用他与薛家的关系,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将薛家那些遍布京城的当铺,一点一点地,蚕食鲸吞。 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又刺激的过程。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之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竟亲自找上了他这破败的小院。 来人,是贾兰。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沉静,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凝重。 他一进院子,便屏退了左右,直接对贾环道:“三叔,出事了!” 贾环心中一动:“何事这般惊慌?” “方才在家学,我听李家的伴读小子说,” 贾兰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宝二叔……他……他去老太太那里告状了!” “告我什么?” 贾环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说你……说你心术不正,奸猾异常,在芦雪庵作诗,是包藏祸心!还说……还说你早晚要毁了这个家!他求着老太太,要……要将你赶出家学,重新禁足在院子里!” 贾兰的脸上,满是担忧:“宝三叔,老太太最是疼爱宝二叔,向来对他言听计从。这次,宝二叔是铁了心要整治你。你……你快想想办法吧!” 贾环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荣庆堂的方向。 那张稚嫩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微笑。 他等了这么久,王夫人没有出手,王熙凤在观望。 他没想到,这第一个向他发起总攻的,竟会是那个他最没放在眼里的“情痴”贾宝玉。 也好。 也好。 正好,他也想去见一见,这位贾府真正的、最高掌权者了。 他看着满脸焦急的贾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得可怕。 “兰哥儿,不必惊慌。” 他转过身,望着那蔚蓝的天空,幽幽地说道:“他想玩,我便陪他玩玩。” “走,我们……去给老祖宗,请安。” 第二十七章 荣庆堂舌战,雏凤初鸣 荣庆堂,是整个荣国府的心脏。 这里没有梦坡斋的书卷气,也没有大观园的风月情,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与国同休的威严与富贵。 堂内紫檀为梁,金丝为幔,一呼一吸间,都仿佛能嗅到权力的味道。 当贾环跟在贾兰身后,踏入这间他前世只在书中读过的殿堂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瞬间将他穿透。 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神态安详的老妇人,正是贾府的最高掌权者贾母。 她的怀里,正靠着一个哭得抽抽噎噎,俊脸通红的少年,不是贾宝玉是谁? 贾母的下首,左边是王夫人,她面沉如水,看着贾环的眼神,淬着毫不掩饰的冰霜与厌恶。 右边则是王熙凤,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玩弄着丝帕,一双丹凤眼,饶有兴致地在宝玉和贾环之间来回打量,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往下的圈椅上,坐着李纨、薛宝钗、林黛玉、探春等人。 李纨满脸担忧,紧紧地攥着儿子的手。 薛宝钗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模样,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比往日稳了些。 而林黛玉,则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裙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就是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三堂会审。 “环哥儿来了?” 贾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听不出喜怒,“宝玉哭着喊着来我这里,说你欺负了他,还要毁了这个家。你倒说说,他这偌大的罪名,你是怎么担上的?” 贾环没有看哭哭啼啼的宝玉,他走到堂中,与贾兰一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孙儿贾环,给老祖宗请安。给太太、二嫂子请安。”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回老祖宗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贾母,“孙儿不敢欺负宝玉哥哥,更不敢有毁家之心。宝玉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一流人物,心如琉璃,不染尘埃。他看不得这世间的半点污浊与算计,故而,他看孙儿,便是处处皆错。这错,不在宝玉哥哥,而在孙儿。” 他这一番话,先是将宝玉高高捧起,又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姿态之低,言辞之巧,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发作的王夫人,都微微一窒。 宝玉闻言,哭声却更大了:“老祖宗您听听!他就是这般巧言令色!他当众作那等大逆不道的诗,说什么‘碾尽尘埃换旧都’!又用心机手段,逼着薛大哥当众赔罪!还……还把晴雯她们骂得狗血淋头!他这不是毁家,又是什么!” “哦?” 贾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转向贾环,“他说的这些,可有此事?” “回老祖宗,确有此事。” 贾环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狡辩。 他直起身子,依旧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朗声说道:“孙儿先说作诗之事。孙儿那首诗,已向父亲陈情。诗中之‘旧都’,非指我朝京师,乃指那被贪腐与苟且所盘踞的‘名利之都’!诗中之‘旧奴’,非指家中长辈,乃指那些祸国殃民的‘禄蠹之奴’!孙儿受教于圣贤,当有为圣上分忧,为我朝除弊之心!此心,孙儿以为,非但无过,反而是我贾家子孙,当有的忠君报国之志!” 这番话,他早已对贾政说过一遍,此刻再说,更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王夫人冷哼一声,插话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一个庶出的儿子,不思安分守己,却整日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朝堂大事’,不是包藏祸心,又是什么?” “太太此言差矣。” 贾环竟敢当众反驳,他转向王夫人,微微躬身,“孙儿虽是庶出,却也姓贾,也流着贾家的血,食着贾家的米。若因出身便自甘堕落,不思上进,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是府里的寄生之虫!孙儿人微言轻,不敢妄谈朝堂,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圣人教诲,孙儿不敢或忘!” “你……” 王夫人被他顶得脸色铁青。 贾环不再理她,转而对贾母继续道:“再说薛大哥之事。薛大哥乃是王家贵戚,亦是我贾家姻亲。孙儿见他在家学中,言行无状,恐其日后在外惹下大祸,败坏了王、贾两家的名声。故而出言相劝,晓之以理。此乃兄弟之间的规劝,是亲戚之间的本分。若此举也算‘心机手段’,那孙儿敢问,是否要眼睁睁看着薛大哥走上邪路,最终身陷囹圄,才算是‘坦荡君子’?”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一向护短的薛宝钗,都无法反驳,只能低头默认。 “至于晴雯姐姐之事……” 贾环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孙儿承认,当时言语,或有不当,过于直接。但孙儿之所以如此,实乃痛心之举。晴雯姐姐乃宝玉哥哥的贴心人,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便是怡红院的脸面。她若行差踏错,外人笑话的,不是她一个丫鬟,而是宝玉哥哥治下不严,失了体统!孙儿是怕……怕外人因此而轻慢了宝玉哥哥啊!” 他句句不离“体面”,字字不离“规矩”,时时刻刻都在为宝玉、为贾府的“名声”着想。 这番话说完,整个荣庆堂,鸦雀无声。 就连哭着的宝玉,也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发现,自己那些基于情感的指控,在贾环这番条理清晰、大义凛然的辩解面前,竟显得那般苍白无力,那般…… 幼稚可笑。 王熙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异彩连连。 她心中暗自喝彩:好个小子!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这份口才,这份急智,将来若是在官场上,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贾环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对着贾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真诚的、令人动容的颤音。 “老祖宗!” “孙儿知道,您最疼爱宝玉哥哥。宝玉哥哥是天上的神瑛侍者,是咱们家的凤凰,他生来,就该在九天之上翱翔,不该被这世间的俗务所累!” “可老祖宗,一个兴盛的家族,不能只有一只凤凰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决绝! “凤凰固然能光耀门楣,但撑起这座大厦的,还需要有坚实的梁柱!凤凰需要有干净的梧桐木来栖息,而不是一片随时可能倾倒的废墟!孙儿不才,不敢比肩凤凰,只愿做一只努力向上的麻雀,学着自己筑巢,学着自己觅食!” “孙儿发奋读书,不是为了争宠!孙儿劝诫兄弟,不是为了弄权!孙儿整肃下人,更不是为了立威!孙儿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能凭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这个家,为这只凤凰,添一块瓦,加一根梁!只希望,将来风雨来临时,我们贾家,除了能飞走的凤凰,还能有几根宁折不弯的顶梁柱!” “若此心也被当成是‘心术不正’,若此行也被当成是‘包藏祸心’,那孙儿……无话可说!只求老祖宗,将孙儿逐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也省得孙儿这颗‘浊物’,脏了宝玉哥哥这块‘无瑕美玉’的眼!”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拜,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不动,竟是真的存了任凭处置的死志!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慷慨激昂,却又悲壮决绝的陈词,给彻底镇住了! 贾母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那双曾阅尽了人间繁华与沧桑的眸子,正前所未有地,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的光芒,死死地钉在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小的身影上。 她没有看哭得已经傻了的宝玉,也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王夫人。 良久,良久。 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王熙凤,那个她最信任的、掌管着这个家实际权力的孙媳妇。 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凤丫头。” 王熙凤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孙媳在。” “你管着家,府里上上下下的事,你最清楚。” 贾母看着她,缓缓地问道:“你来告诉我。我这个跪在地上的孙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十八章 凤姐一语,乾坤初定 荣庆堂内,雅雀无声。 贾母那一句平淡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个跪着的、悲壮决绝的少年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站着的、艳光四射的当家奶奶王熙凤的身上。 这是老祖宗的“考校”。 她不仅是在问贾环,更是在问王熙凤。 你的眼光,你的判断,你的心,到底向着谁? 王夫人投来警告的眼神,那眼神在说:别忘了,你姓王,我也是。 宝玉是你的表弟,更是你我的依靠。 贾宝玉也停止了哭泣,用一双通红的、满是期盼的眼睛看着她。 在他心里,凤姐姐总是最疼他,最向着他的。 而贾环,依旧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仿佛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天定。 王熙凤感受着这无形的压力,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她缓缓地、袅袅地上前一步,那遍绣彩凤的裙裾在金砖上划过一道华丽的弧线。 她先是对着贾母,屈膝一福,脸上绽开一个明艳而得体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堂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回老祖宗的话。” 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既不显谄媚,也不带偏袒,“要说环兄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孙媳妇斗胆,想先说个笑话给老祖宗解解闷。” “哦?” 贾母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王熙凤眼波流转,扫了一眼堂下的众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咱们府里养了好些鹰隼,平日里喂得油光水滑,看着神气。可真要让它们去捉兔子,有些个,见了兔子影儿就吓得不敢动弹;有些个,只会绕着兔子瞎扑腾,没个章法。可偏生,就有那么一只,平日里不声不响,看着瘦弱,可一见了兔子,那眼睛就跟淬了火似的,爪子亮出来,又快又准,一击必中!绝不落空!”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老祖宗,您说,这林子里,咱们是该多养些看着神气的草包鹰,还是该多留着几只,能真正捉回兔子的好猎手?” 这个比喻,说得实在是太妙了! 她没有直接评价贾环的人品,而是将他比作了一只“能捉兔子的好猎手”。 她将问题的核心,从“好与坏”的道德评判,巧妙地转移到了“有用与无用”的价值判断上! 这,正是说到了贾母这样的当权者,心坎里去了! 贾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激赏。 她看着自己这个最得力的孙媳妇,满意地点了点头。 “凤丫头说得不错。” 贾母终于开口,一锤定音,“一个家,不能光有鲜花,也得有篱笆。不能光有摆设,也得有能镇宅的石狮子。”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贾环,声音缓和了许多:“你那番‘梁柱’之说,我老婆子听进去了。是个有志气的。” 她又转向宝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宝玉,你也是。兄弟之间,有话好说,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跑到我这里来告状,像什么样子?环哥儿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做哥哥的,该为他高兴才是。往后,不许再拿这些事来烦我!” 宝玉被老祖宗一番抢白,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委屈地看着贾母,却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最后,贾母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环,沉吟片刻,缓缓地道:“你起来吧。” “谢老祖宗。” 贾环与贾兰一同起身。 “你既有此心,我这做祖母的,也不能寒了你的心。” 贾母对一旁的鸳鸯吩咐道,“去,把我库房里那套文房四宝,就是前儿南边甄家送来的那套‘玉管紫毫’,取来,赏给环哥儿。再者,以后环哥儿的月例,提到和兰哥儿一个份例上。让他吃好穿好,别耽误了读书上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那套“玉管紫毫”,是江南甄家特地孝敬老太太的贡品,珍贵无比,宝玉求了几次,老太太都舍不得给! 如今,竟赏给了这个庶子! 而月例提到和贾兰一样,这更是天大的恩典! 这意味着,贾环的地位,在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嫡孙了!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捏着佛珠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贾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今日,大获全胜。 但他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再次跪下,重重磕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孙儿……谢老祖宗天恩!孙儿定不负老祖宗厚望,他日若能有半点出息,皆是老祖宗所赐!” “好了好了,起来吧。” 贾母摆了摆手,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疲态,“都散了吧,我老婆子也乏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一场惊心动魄的三堂会审,就此落下了帷幕。 贾环跟在李纨和贾兰身后,低着头,默默地向外走。 路过王熙凤身边时,王熙凤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 “好个环兄弟,”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可比我那院子里的炮仗,厉害多了。” “二嫂子谬赞。” 贾环同样低声回道,“今日若非二嫂子那番‘猎鹰’之论,小弟只怕还在地上跪着呢。这份恩情,小弟铭记于心。” “记着就好。” 王熙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扭着腰,袅袅娜娜地走了。 贾环知道,从今天起,他与这位凤辣子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出荣庆堂,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贾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看着身旁的贾环,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叹服:“三叔,你……你真是……” “兰哥儿,” 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今日多谢你通风报信。这份情,我也记下了。” 他看着贾兰,认真地说道:“记住今日我所说的话。凤凰固然尊贵,但撑起这片天的,终究还是我们这些,脚踏实地的梁柱。” 贾兰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那久违的小院,赵姨娘早已得了消息,正激动得在院里团团乱转。 一见贾环回来,便扑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 贾环安抚了她几句,便径直回了房。 他需要复盘。 他靠在炕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淡蓝色的光幕,如期而至。 【叮!检测到宿主在核心剧情节点“荣庆堂对峙”中,以超凡智谋与口才,直面最高掌权者贾母,彻底扭转贾宝玉的致命指控,成功确立自身在贾府的合法地位与正面形象!】 【事件评价:完美!】 【获得关键人物:贾母的“认可”,王熙凤的“欣赏”,贾兰的“追随”!】 【名望值:+800!】 【当前名望值:1440!】 看着那暴涨的名望值,贾环的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知道,今日之胜,不过是惨胜。 他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他与宝玉、与王夫人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转圜的余地。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正在沉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钱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一进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爷!三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贾环心中一沉,猛地睁开眼:“何事惊慌?” “是……是赵姨娘!” 钱槐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说道,“方才……方才您去荣庆堂的时候,王夫人院里的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直接闯了进来!她们……她们说,说赵姨娘前几日冲撞了宝二爷,犯了家规,不由分说,就……就把赵姨娘给带到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她们说……要按家法,动板子!” 第二十九章 一念之差,杀机暗藏 贾环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万丈冰渊。 荣庆堂上,他唇枪舌剑,斗智斗勇,以一人之力,对抗了整个怡红院的攻讦,甚至撬动了王夫人的权威,赢得了贾母的青睐与王熙凤的欣赏。 他以为自己赢了,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他错了。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局势,却算错了一样东西——一个被逼到墙角,颜面尽失的贵妇人,在盛怒之下,会做出何等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王夫人,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他示威,向整个贾府宣告——即便老祖宗赏识你,即便你口才再好,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我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主母! 我要拿捏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你的母亲,赵姨娘,就是我手中最方便的、用来敲山震虎的“鸡”! “三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钱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周瑞家的临走时还放了话,说……说要打断赵姨娘的腿,看您以后还敢不敢在府里横着走!” “砰!” 贾环身旁那张本就缺了角的八仙桌,被他一掌拍下,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他缓缓站起身,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股冰冷至极的、宛如实质的杀气,从他那瘦小的身体里,疯狂地弥漫开来,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数度。 钱槐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哭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三爷,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孩童,更像是一头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然而,这股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仅仅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贾环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所潜藏的,是比方才的暴怒,更加可怕的、绝对的冷静。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的判断出现偏差。 他走到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了心中最后一丝杂念。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速度,飞速运转。 去找贾政? 没用。 贾政本就厌恶赵姨娘,在他看来,打死一个妾,恐怕还没他一篇文章重要。 直接去王夫人院里闹? 那是自投罗网,只会让她更有理由,将自己也一并拿下。 再回荣庆堂,去求老太太? 贾环的脑海中,瞬间否定了这个选项。 他刚刚在荣庆堂大获全胜,若马上又哭着跑回去求救,只会让贾母觉得他是个无能之辈,刚刚升起的那点“猎鹰”的欣赏,会立刻荡然无存。 更重要的是,妾室受主母责罚,本是家规之内的事情,老太太即便出面,也最多是说和几句,不痛不痒,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不能求! 他不能用“求”的姿态,去面对任何人。 他必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主动”来帮他!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钱槐!” 他转过身,声音冰冷而决绝。 “奴才在!” “你即刻去王夫人的院子外头,不要进去,就在外面守着。” 贾环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可怕,“你要做的,不是救人,是听!听里面什么时候开始行刑,听赵姨娘的惨叫声,听那些婆子们的污言秽语!一字一句,都给我记在心里!” 钱槐愣住了:“三爷,这……” “这是命令!” 贾环的眼神,不容置疑,“记住,你的任务,是做一个最好的‘耳朵’!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告诉我!” “是!” 钱槐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钱槐走后,贾环转身回到屋里。 他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惊慌地失措。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走到了炕边,从那个刚刚由鸳鸯亲自送来的、装着“玉管紫毫”的锦盒里,取出了那支代表着贾母无上恩宠的毛笔。 他又将那件刚刚赏下的、崭新的、用料考究的貂皮斗篷,重新披在了身上。 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直到确认自己身上,每一处都透着“老祖宗恩宠”的印记。 而后,他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王夫人的院子,也没有去荣庆堂。 他只是踱着步,不紧不慢地,走向了那个连接着荣庆堂与各处院落的、人来人往的交通要道——那片种着西府海棠的岔路口。 他知道,王夫人此刻,必然因为打了胜仗而心情舒畅,定会派人去荣庆堂,或是向老太太“解释”,或是向别的什么人“炫耀”。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人。 寒风萧瑟,吹动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斗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口,像一尊小小的、孤傲的雕像,与周遭萧条的景致,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和谐。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领着两个小丫鬟,说说笑笑地朝着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贾母身边最得力、最体己的大丫鬟——鸳鸯。 贾环的眼中,精光一闪。 等的就是你! 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着冬日的残景。 鸳鸯自然也看到了他。 她看到贾环身上那件眼熟的斗篷,和手中那支她亲自送去的笔,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正要上前打个招呼。 可当她走近,看清贾环的脸时,她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苍白,脆弱,那双刚刚在荣庆堂还闪烁着智慧与坚毅光芒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水汽,红得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想哭又不敢哭,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自己硬生生地扛着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环……环三爷?” 鸳鸯的心,猛地一揪,连忙上前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谁又欺负您了?您快告诉我,我给您做主去!” 贾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摇头,将头扭到一边,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没事。多谢鸳鸯姐姐关心,我……我只是……风大,迷了眼。” 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比直接哭诉,更让人心疼百倍! 鸳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一听这话,便知道其中必有天大的内情。 她立刻屏退了身后的小丫鬟,拉着贾环走到一处避风的假山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三爷!您就别瞒我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刚得了老太太的赏,这府里,还有谁敢给您气受不成?” 贾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鸳鸯姐姐,是我错了。” 他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该……不该奢求什么上进,不该做什么‘顶梁柱’。我就是个卑贱的庶子,我娘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我们……我们本就该像尘埃一样,活在府里最阴暗的角落里,不该有半点非分之想。” “我今日……得了老祖宗的恩典,得了姐姐送来的赏赐,我……我竟还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华美的斗篷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可我错了。我错了啊!” “我前脚刚踏出荣庆堂的门,后脚……太太院里的周瑞家的,便带人闯进我的院子,将我娘给绑走了。” “她们说……我娘冲撞了宝玉哥哥,要按家法,动板子。” “鸳鸯姐姐,” 他抬起头,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鸳鸯,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您说,这是不是……是不是在打我贾环的脸?” “不!这不是在打我的脸!这是……这是在打老祖宗的脸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老祖宗前脚刚赏了我,太太后脚就要打死我的亲娘!这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老祖宗的恩典算个屁!他们会说,在这荣国府,真正当家做主的是东院的太太,不是荣庆堂的老祖宗!” “他们会说,老祖宗金口玉言,也护不住一个她刚刚抬举过的人!他们会笑话老祖宗,偏心了一个奸猾小人,识人不明啊!” 轰!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滚滚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鸳鸯的天灵盖上!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王夫人的用意了! 这哪里是在打一个妾! 这分明是在向老太太示威! 是在挑战老太太在这府里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宫斗! 是夺权! 而贾环这个孩子,竟在瞬息之间就看透了这背后所有的、最深沉、最恶毒的算计! “三爷,你……” 鸳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鸳鸯姐姐,求你,别告诉老祖宗。” 贾环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苦苦哀求道,“老祖宗年纪大了,不能再为我们这些小辈的龌龊事烦心。我娘她……她命贱,挨几下板子,兴许……兴许还死不了。只要……只要别让老祖宗生气,别让老祖宗被人笑话,我……我什么都能忍。” 他越是这么说,鸳鸯的心,就越是如同刀绞! 好个懂事的孩子! 好个顾全大局的孩子啊! 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老太太的身体和脸面! 两相对比,王夫人那番作为,简直是卑劣到了极点! “你放心!” 鸳鸯猛地挣开他的手,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冰霜与怒火,“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你且在这里等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裙子,转身就朝着荣庆堂的方向,几乎是飞奔而去!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再拖了! 这不是家事,这是动摇国本的“谋逆”! 贾环看着她那急匆匆的、充满了杀气的背影,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脸上的悲伤、脆弱、无助,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如古潭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夫人院子的方向。 王夫人,你以为,你打的是我娘的屁股吗? 不。 你打的,是贾母的脸。 而我,不过是那个替老祖宗递刀子的人。 此刻,王夫人的院子里,赵姨娘正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地按在一条长凳上。 周瑞家的,正拿着一根漆红的板子,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对着一旁监刑的管事妈妈,使了个眼色。 “时辰差不多了,太太还等着回话呢。给我……狠狠地打!” 那管事妈妈,正要高声行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而威严的断喝,那声音,足以让整个贾府都为之一颤! “老祖宗有旨——都给我住手!” 第三十章 鸳鸯怒闯刑堂,主母暗室承压 那一声断喝,如同一道九天之外传来的敕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王夫人院中这方小小的、充满了暴戾之气的刑场,彻底冻结。 正高举着板子,满脸狞笑的管事妈妈,动作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肌肉因为惊骇而抽搐。 死死按着赵姨娘的两个粗壮婆子,也下意识地松了手,惊疑不定地望向院门。 周瑞家的更是浑身一颤,那股子狐假虎威的气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院门大开,逆着光,鸳鸯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那张俏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霜。 她身后跟着两名荣庆堂的管事大丫鬟,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冰冷,那阵仗,不像是来传话,倒像是来捉拿谋逆的钦差! “鸳鸯……姐姐?” 周瑞家的心头一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太太正教训一个不知礼数的下人,惊动了您,可真是罪过。” 她避重就轻,企图将此事定性为“主母教训下人”的内部事务。 鸳鸯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径直走到那条令人触目惊心的长凳前。 赵姨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鸳鸯看了一眼她那凄惨的模样,又抬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周瑞家的脸上。 “周瑞家的,” 鸳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好大的威风。你好大的胆子!” 周瑞家的双腿一软,强撑着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奴婢是奉了太太的命……” “太太的命?” 鸳鸯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太太的命,就能大过老祖宗的脸面吗?” 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锥,句句如刺! “我且问你!老祖宗前脚刚在荣庆堂,当着满府主子的面,赏了环三爷‘玉管紫毫’,提了他的月例!后脚,你们就在这里,要活活打死他的亲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们这是在告诉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老祖宗的恩典,是放屁!老祖宗的话,出了荣庆堂的门,就不好使了是吗?” “你们这是在指着老祖宗的鼻子骂她老人家识人不明,偏心了一个奸猾小人,所以你们太太要替天行道,拨乱反正,是不是?” 这一番话,哪里还是在斥责一个奴才? 这分明是将一把把最锋利的、足以诛心的刀子,活生生地捅向了这幕后的主使——王夫人!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当场就跪了下来,吓得是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她再蠢,也听出了这番话里那滔天的、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罪名! “冤枉!冤枉啊!鸳鸯姐姐!” 她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奴婢不敢!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对老祖宗有半点不敬啊!” “你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鸳鸯看也不看她,对着身后那两个大丫鬟,冷冷地吩咐道,“去,把赵姨娘扶起来,好生送回东北角的院子去!告诉院里的人,就说老祖宗说的,赵姨娘受了惊吓,要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到荣庆堂的库房里来取!谁要是再敢去寻半点不是,就扒了她的皮,扔到庄子上去喂狗!” “是!” 那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将早已瘫软如泥的赵姨娘扶了起来。 在场的婆子们,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 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到地缝里去。 安排完赵姨娘,鸳鸯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 “至于你,” 鸳鸯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老祖宗说了,她也想当面问问你,你这差事到底是怎么当的。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是生了一副黑心烂肺的狗胆!” “走吧,周瑞家的。跟我去荣庆堂,亲自跟老祖宗,回话吧。” 周瑞家的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竟当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再也站不起来了。 …… 当赵姨娘被人搀扶着,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那破败的小院时,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贾环,正静静地站在院中,等着她。 “我的儿啊!” 赵姨娘一见到贾环,那压抑了半天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她猛地挣开丫鬟的手,扑过去,死死地抱住贾环,放声嚎哭,“我的儿!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啊!是那起子杀千刀的黑心烂肺的贼!她们要打死我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将一个受尽欺凌、无助而又泼辣的底层妾室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贾环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幽深的、冰冷的平静。 直到赵姨娘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缓缓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他看着她那张涕泪横流,惊魂未定的脸,平静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姨娘,现在,你可明白了?” 赵姨娘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明白……明白什么?” “明白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明白你的哭闹、你的撒泼,除了能让那些人更瞧不起你,更想把你踩进泥里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赵姨娘的心里。 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陌生的、深邃的眼睛,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贾环扶着她,走进屋里,让她在炕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姨娘,” 他看着她,继续说道,“从前,你总想着去争、去抢。想着去太太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想着去宝玉那里,分一点老太太的恩宠。可结果呢?你越是争,失去的就越多。你越是闹,就越是被人当成疯子,当成笑话。” “而今天,你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人按在那里,险些挨了一顿板子。可结果呢?”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结果,是老祖宗身边最体面的鸳鸯姐姐,亲自去救你。是太太院里最得脸的周瑞家的,要跪到老祖宗面前回话。是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往后吃穿用度,都可以直接去老祖宗的库房里取。” “姨娘,你现在,可知道为什么了?” 赵姨娘捧着热茶,傻傻地看着贾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儿子救了她,可她完全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贾环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模样,心中暗自一叹。 他知道,指望赵姨娘自己开窍,是不可能了。 他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志,彻底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因为,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去争,不需要再去闹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般的力量。 “你只需要,听我的。” “我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说不让你做什么,你便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我会让你,得到你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体面,尊重,富贵,一样都不会少。我会让这府里,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你半分。”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赵姨娘的眉心。 “那就是,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你的脑子、你的嘴、你的手脚,都只能为我所用。” “姨娘,你,可愿意?” 赵姨娘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那双深邃的眼,那股让她感到陌生又恐惧,却又莫名感到心安的强大气场。 她那颗被欺凌了半辈子,早已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全新的、滚烫的灵魂。 她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犹豫,只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成了她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神。 就在此时,荣庆堂内,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王夫人被贾母身边的丫鬟“请”了过来。 她一进屋,便看见自己的心腹陪房周瑞家的,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而高高在上的贾母,正端坐在宝座之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王夫人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她走到堂中,对着贾母,恭敬地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母亲,您找媳妇来,可是有什么事?” 贾母没有睁眼,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倒是想问问你。” “这个家,如今,到底是谁在当?” 第三十一章 杀鸡儆猴,荣庆堂定风波 贾母那一句云淡风轻的问话,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王夫人的心头。 整个荣庆堂,静得能听见窗外雪水融化,滴落屋檐的声响。 那一声声“滴答”,都像是敲在王夫人的神经上,让她遍体生寒。 她缓缓地,从那冰冷的金砖上抬起头,那张总是端庄持重、如同菩萨般的脸上,此刻竟看不出半分惊慌。 她只是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母亲,您这话,真是要了媳妇的命了。” 她膝行两步,凑到贾母跟前,用丝帕轻轻拭着眼角,“这个家,自然是您老人家在当。媳妇愚钝,不过是替您老人家操持些许俗物,哪里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一旁还在抽泣的宝玉,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慈爱与痛心。 “媳妇今日,确实是做错了。媳妇错在,太过心疼宝玉。母亲您是知道的,宝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他自小纯善,见不得半点污糟事。今日在芦雪庵,他被那起子腌臜诗句气得浑身发抖,回来便说心口疼。媳妇……媳妇一时情急,乱了方寸,只想着为宝玉出这口恶气,便……便昏了头,让人去请那赵氏过来问话。” 她将“绑”,轻描淡写地换成了“请”,又将自己的动机,全部归结于“爱子心切”与“一时糊涂”。 “媳妇原想着,只是训诫她几句,让她好生管教儿子,莫要再写那等惊世骇俗的东西,扰了宝玉的清净。谁知……谁知下面那些奴才,惯会狐假虎威,竟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冲撞了母亲您的天威。这都是媳妇治家不严,驭下无方之过!媳妇,甘愿领罚!” 说罢,她便对着贾母,郑重地叩首下去。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既解释了缘由,又主动认了错,还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下面奴才”的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换了旁人,或许便被她这番表演给蒙混过去了。 可惜,她面对的,是贾母。 贾母没有让她起来,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 “哦?” 良久,贾母才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照你这么说,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王夫人心中一凛,连忙道:“媳妇不敢!” “我怎么听着,你就是这个意思呢?” 贾母终于睁开了双眼,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王夫人,声音冰冷,“因为我偏疼宝玉,所以,你这做母亲的,便可以打着‘为宝玉好’的旗号,在这府里,肆意妄为?” “因为我赏了环哥儿,碍了你宝贝儿子的眼,所以,你便可以前脚我恩典下去,后脚就去打死他的亲娘,来给我这个老婆子没脸?” “王氏!”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积攒了数十年的、属于国公府老封君的威势,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 “你当我是那庙里头的泥塑菩萨,任由你们糊弄吗?” 王夫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她知道,任何辩解,在老太太这洞若观火的眼睛面前,都已是徒劳。 就在此时,一旁的王熙凤,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丝帕掩住嘴,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息怒,为这点子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要我说,太太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只是……这慈母,也分两种。” 她眼波流转,故作天真地道:“一种是咱们老祖宗这样的,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面上却严厉,教的是规矩,是道理,是让哥儿们将来能立得住的本事。还有一种呢,就是只知道一味地护着,捧着,生怕受了半点委屈。结果,娇惯得没了章法,反倒害了孩子。太太爱护宝玉,咱们都知道,只是这法子嘛,确实是……有待商榷。”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王夫人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给她上眼药。 将王夫人的“爱”,定性为了“没规矩的溺爱”,与贾母的“大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猴儿!” 贾母被她逗得气消了半分,指着她笑骂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沉,对地上的周瑞家的,冷冷地道:“你这奴才,既是替主子‘分忧’,想必,也愿意替主子‘担责’了?” 周瑞家的早已吓得神志不清,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来人!” 贾母厉声喝道,“将这黑心烂肺的奴才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之后,连同她那一大家子,即刻发卖到关外的庄子上去!我倒要让这府里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什么是规矩,什么叫体面!” “是!”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早已瘫软的周瑞家的拖了出去。 很快,院外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王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打狗,是为了给主人看。 果然,贾母在处置完周瑞家的之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 “至于你……” 贾母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你既说你治家不严,驭下无方,想来也是累了、乏了。” “从明日起,你就不用操心这府里的俗务了。安心到后院的佛堂去,给我抄一百遍《金刚经》。什么时候,你那颗被‘慈母之心’蒙蔽了的眼睛,能重新看见‘规矩’二字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吧。” “这管家之权……” 贾母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垂手侍立的王熙凤,“便暂且,都交由凤丫头一人打理。鸳鸯,把我那对牌,取来给凤丫头。” 轰! 这道命令,不亚于一道废后诏书,当场将王夫人打入了冷宫! 收回管家权! 交由王熙凤一人独掌! 这不仅仅是惩罚,这是釜底抽薪,是彻底剥夺了她在这个家里,除了“宝玉之母”外,所有的实际权力! 王夫人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她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熙凤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跪下,故作惶恐地道:“老祖宗,这……这如何使得?孙媳年轻,怕……怕担不起这副重担。” “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贾母不容置疑地道,“就这么定了。” 鸳鸯很快取来了一块象征着贾母最高权力的凤纹金牌,郑重地交到了王熙凤的手中。 王熙凤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这荣国府的天,真的变了。 而这一切变化的开端,仅仅源于那个跪在堂下,看似无害的少年,所下的那盘惊天大棋! …… 消息传回东北角的小院时,贾环正在练字。 钱槐眉飞色舞地将荣庆堂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兴奋:“三爷!您真是神了!王夫人被老太太罚去跪佛堂了!管家权全被凤奶奶夺了!周瑞家的那起子混账,被打了个半死,要被卖到关外去了!咱们……咱们可算是真正地出了口恶气啊!” 贾环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笔,依旧平稳。 他写的,还是那两个字——“银号”。 他知道,荣庆堂的胜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扳倒了一个王夫人,却也将自己彻底推到了整个王氏家族势力的对立面。 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险。 他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放下笔,对钱槐道:“我让你找的人,可有眉目了?” 钱槐连忙收敛了兴奋之色,躬身道:“回三爷,奴才这几日,在城南的贫民窟里,还真寻到了一个。那人叫倪二,三十多岁,是个前朝的秀才,屡试不第,穷得叮当响。家里有个老娘常年卧病在床,还有一双儿女嗷嗷待哺。奴才暗中观察了他几天,此人虽穷,却有骨气,从不偷鸡摸狗,只靠给人代写书信、抄书度日。为人也老实,邻里都说他是个死心眼的读书人。” “倪二……” 贾环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好。” 他从炕上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布包,递给钱槐。 里面,是五十两的整银。 “你明日,再去找他。”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要暴露身份。就说,你家主人敬佩他的才学,愿出资盘下一家小当铺,请他做掌柜。月钱,先开五两。告诉他,只要他用心经营,他老娘的汤药费,他一双儿女的吃穿用度,你家主人,全包了。” “记住,” 贾环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我要的,不是一个掌柜。我要的,是一个肯把命卖给我的人。” 钱槐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银子,一起,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三爷的棋盘,已经从这小小的荣国府,真正地落向了那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 京城。 第三十二章 穷巷遇良才,白银动人心 京城,南城。 这里与荣国府所在的朱雀大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锦衣华服,只有纵横交错的狭窄巷弄,和被岁月熏得黝黑的低矮屋檐。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劣质脂粉和穷苦人家饭食的混合气味。 钱槐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将那五两银子贴身藏好,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为了三爷的“大事”而出府。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既紧张,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谨记着贾环的吩咐,在几条有名的贫民巷——“烂泥胡同”、“寡妇街”里转悠了整整两日。 他见过了太多麻木的面孔,也听过了太多辛酸的故事。 直到第三日下午,在一个名为“糊涂巷”的巷子深处,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符合三爷所有条件的人。 那是一个小小的、几乎要塌了的院门。 门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书四个字:“代写书信”。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虽然满是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看到书本时,会不自觉地发出光来。 然而,此刻,那光芒却被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忧愁与疲惫所掩盖。 他面前,半天没有一个客人。 寒风吹过,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干裂的嘴唇微微发紫。 钱槐没有立刻上前。 他拐进旁边一家卖杂货的小铺,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块麦芽糖,一边吃,一边跟那铺主老头搭话。 “大爷,巷口那位写信的先生,生意瞧着可不怎么好啊。” 那老头嗑着瓜子,瞥了一眼,撇撇嘴道:“好什么呀!如今这世道,识字的人金贵,可咱们这穷地方,谁家有闲钱写信?也就是那些要给老家报平安的苦哈哈,才会偶尔来求他写一封。那倪二也是个死心眼,放着秀才的功名,不知去哪个大户人家寻个西席的差事,偏要在这里守着他那快咽气的老娘,死扛着!” “哦?家里还有老娘?” 钱槐心中一动。 “可不是嘛!” 老头来了谈兴,“一个老娘,瘫在床上,每日汤药就跟流水似的。还有一儿一女两个拖油瓶,正是半大的小子,能吃穷老子的时候!就靠他一天写几封信,挣那三五十个铜板,一家四口,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要我说,就是读书读傻了!” 钱槐心中大定。 穷困潦倒,有才学,有牵挂,有软肋。 这,正是三爷要找的人! 他辞别了铺主,又在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倪二将没用完的墨,小心翼翼地倒回砚台,又将笔仔细地涮干净。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从院里跑出来,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喊着“爹,饿”。 倪二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比心疼与愧疚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了半个干硬的、已经发了霉的窝头,掰了一半给女儿,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 钱槐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姨娘。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先生,可是倪二先生?” 倪二抬起头,看到一个面生的、穿着普通却气色很好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还是点了点头:“正是在下。客官……可是要写信?” “不写信。” 钱槐按照贾环教的说辞,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又同情的神色,“我只是路过,听闻先生才学过人,却在此处……埋没。心中,有些不忍。” 倪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读书人特有的、敏感的窘迫与自尊。 他站起身,对着钱槐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道:“阁下说笑了。时运不济,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先生此言差矣!” 钱槐摇了摇头,“我却觉得,不是时运不济,是明珠蒙尘,是千里马未遇伯乐而已!” 他看着倪二那疑惑的眼神,不再兜圈子,压低了声音,直接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诱饵。 “不瞒先生,我家主人乃是京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富家公子。我家主人平生,最敬佩的,便是先生这等虽身处困厄,却不坠青云之志的读书人。” “我家主人说,他愿出资为先生盘下一家铺面,做些营生。也愿替先生延请名医,为您母亲诊治。更愿将您那一双儿女,送入学堂,让他们吃饱穿暖,识文断字。” 轰! 这番话,对于此刻的倪二来说,不亚于天降纶音! 他呆呆地看着钱槐,几乎以为自己是饿出了幻觉。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钱槐看着他,从怀中,缓缓地,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没有直接打开,只是将布包,放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我家主人说,这五十两银子,不是施舍,也不是雇佣。” 钱槐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这是……一份‘诚意’。一份希望先生,能将这条性命,这份才学,卖给他家主人的诚意。” “我家主人要的,不是一个伙计,不是一个账房。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开疆拓土,能将后背完全交付的……心腹之人。” “先生,” 钱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份诚意,我家主人问你,敢不敢收?这份前程,我家主人问你,要不要?” 五十两! 当倪二颤抖着手,解开那个布包,看到里面那几锭闪着诱人光芒的雪花银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一座山。 一座能让他母亲活下去,能让他儿女不再挨饿,能让他自己,重新挺直腰杆做人的…… 山! 他抬起头,看着钱槐,那双被贫穷折磨得暗淡无光的眸子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火焰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赌徒,所爆发出的决绝! 他没有问那位“主人”是谁,也没有问要做什么营生。 因为他知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扑通!” 他猛地推开桌子,对着钱槐,对着钱槐所代表的那个神秘的“主人”,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响头,都磕得无比实在,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但那三个响头,已经代表了一切。 我这条命,我这一身才学,我所有的未来,自今日起,卖给你了! 钱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倪二,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因屈辱而扭曲,又因看到希望而重获新生的脸。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知道,三爷那座名为“荣国银号”的宏伟大厦,今日,终于,由他亲手,安下了第一块,最坚实,也最忠诚的基石! 第三十三章 暗室闻密语,当铺定乾坤 夜,三更。 南城一处偏僻的脚行客栈,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里,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倪二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中央。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袍,虽然不合身,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母亲的病,已被钱槐请来的大夫开了新方子,两个孩子也吃上了一顿饱饭,此刻正在隔壁的房间里沉睡。 这短短一日之内,天翻地覆般的变化,让他至今仍觉得如在梦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见的“主人”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他只知道,这位神秘的恩主,将他和他的家,从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一把拉了出来。 柴房的角落,隔着一道厚厚的、打满了补丁的布帘。 帘后,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 “倪二。” 一个声音,忽然从帘后传来。 那声音,清朗、沉静,听不出年纪,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倪二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下拜:“罪人倪二,拜见恩主!” “我不是你的恩主。” 帘后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个生意人。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了你的后半生。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东家’。” “是,东家。” 倪二愈发恭敬。 “抬起头来。” 帘后的声音吩咐道。 倪二依言,缓缓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布帘,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揣测。 “我问你,” 帘后的声音,如同敲击在人心上的鼓点,“你为何要卖掉自己?为钱?为名?还是为了那一点读书人可笑的‘抱负’?” 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倪二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这是东家对他的第一次“考校”。 他若答得虚伪,怕是立刻就会被扫地出门,重新回到那绝望的泥潭。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声音,答道:“回东家。学生不敢谈抱负。学生卖身,只为三件事。” “其一,为我那病榻之上,缠绵数载的老母,能有一碗续命的汤药,能让她老人家,走得……体面一些。” “其二,为我那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能有一碗果腹的热粥,一件遮寒的衣裳,不必再跟我这个无能的父亲,挨饿受冻。” “其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是为我自己。我想……活得像个人样。不必再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与野狗争食。不必再眼睁睁看着妻儿老小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如此而已。” 他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得倪二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帘后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 “很好。” 东家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百善孝为先,能为老母妻儿舍弃自身,可见你尚有心。能直面自己的欲望,不作伪,不虚饰,可见你是个真人。” “我买下你,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脑子,和你这双手。” “东家但有吩咐,倪二万死不辞!” 倪二立刻表态。 “我要你,为我开一家当铺。” 帘后的声音,语出惊人。 “当……当铺?” 倪二愣住了。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到,这位神秘的东家,竟是要做这等“下九流”的营生。 “不错。” 东家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你可是觉得,这营生,辱没了你秀才的身份?” “不!不敢!” 倪二连忙道,“东家吩咐,便是让倪二去掏大粪,倪二也绝无二话!” “好。” 帘后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我要你开的这家当铺,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恒源当’。取‘恒久之源,汇通天下’之意。” “铺子的选址,不在东城富贵地,也不在你这南城贫民窟。要去西城,那里三教九流汇集,既有落魄的官宦,也有手头紧的小商贩,更有那些大宅门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客源,最为繁杂,也最有趣。” “我们这家当铺,做的,不仅仅是死当,更是活当。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公道’。别人家出七分的价,我们便出七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恒源当’,不欺客,不宰人。第二,‘眼毒’。寻常的金银玉器,按市价走。可若是遇到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藏着故事的物件,比如,某家大户的房契地契,某位官员的私人信函,甚至是某个工匠的独门图纸……这些东西,不惜血本,也要给我收下来!” “我要的,不是利息。我要的,是这些‘死物’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信息’!是人脉,是秘密,是能撬动乾坤的……机会!”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倪二的脑海中,接连炸响! 他呆呆地听着,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彻底地颠覆! 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卑贱的当铺生意,竟能被这位神秘的东家,玩出这等经天纬地,运筹帷幄的格局! 这哪里是在开当铺? 这分明是在织一张网! 一张要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其中的天罗地网! “铺子的启动银两,这里有四百两。” 帘后的声音继续道,“如何盘店,如何雇人,如何打点官府,如何开张,我都写在了一本册子里。你拿回去,一字一句,给我吃透了。看不懂的,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再来问我。” 一本用粗布包裹的册子,从帘下,被轻轻地推了出来。 倪二颤抖着手上前,接过那本册子,只觉得入手沉重,重若千斤。 “东家……倪二……倪二怕……怕担不起这副重担。”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这副担子,实在太重了,重得让他感到害怕。 “担不起,也要担。” 帘后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我给了你新生,你便要替我,开创一个未来。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若是办砸了……” 那声音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倪二感到毛骨悚然。 “东家放心!” 倪二猛地一咬牙,将那本册子死死地抱在怀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逼上绝路后,破釜沉舟的狠厉,“倪二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负东家所托!” “很好。” 帘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吧。先把你母亲和孩子安顿好。我的人会替你寻一处干净的宅院。记住,从你走出这个门开始,你便不再是那个穷困潦倒的倪二秀才。” “你是,‘恒源当’的大掌柜!” 倪二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抱着那本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册子,一步一步,退出了柴房。 待他走后,帘后,才缓缓地,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贾环。 他走到那盏昏暗的油灯前,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火焰,眼中,一片幽深。 “恒源当”…… “荣国银号”…… 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今夜,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下意识地,朝着东北方向,荣国府的所在,望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夜的贾府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而千里之外,扬州。 一匹快马,正顶着漫天星辰,疯了似的,冲向巡盐御史府。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怀里,揣着一封盖着京师薛家火漆印的绝密急信。 第三十四章 千里传凶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城,薛家商号“丰年祥”的一处秘密货栈后院。 一匹通体汗湿、口吐白沫的西域良驹,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四蹄抽搐,再也没能站起来。 马背上,一个信使翻滚下来,他嘴唇干裂,双目赤红,脸上满是烟尘与疲惫,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雕像。 他顾不上那匹活活累死的宝马,也顾不上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只是死死地抱着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筒,连滚带爬地冲向院内。 “急!八百里加急!扬州……扬州绝密信件!速呈宝姑娘!” 半个时辰后,梨香院。 薛宝钗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莺儿一人在门口守着。 她坐在绣床前,手中捏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带着信使体温的密信,指尖冰凉。 信,是薛家在扬州的心腹大掌柜,用暗语写就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信中所言,与贾环的预料,惊人地一致,却又朝着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滑落。 林如海在收到那三封信后,果然如贾环所料,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一面命人暗中核查甄应嘉的底细,一面放出风声,要将薛家盐引公开竞价。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甄应嘉这条地头蛇的狠辣与果决! 在察觉到林如海态度的微妙变化后,甄应嘉竟然后发制人,采取了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他动用了自己在两淮经营多年的势力,罗织了一个惊天罪名——他伪造了大量的“证据”,指控薛家商号,与东海倭寇私下勾结,将官盐贩卖出海,牟取暴利! 贩卖私盐,是死罪。 勾结倭寇,是通敌,是叛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为了让这桩“铁案”更加逼真,甄应嘉甚至不惜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兵乱”,让他手下的亲信,假扮倭寇,在扬州城外烧了两个村子,抢了一批货物,而那批货物,恰好就是从薛家被查封的货栈里“流出”的! 如今,整个扬州城都已戒严。 林如海这位手持圣命的巡盐御史,竟被甄应嘉以“保护大人安全,防止倭寇奸细暗杀”为名,软禁在了御史府内! 所有与外界的通信,全部被切断。 那一百二十万两的补亏白银,薛家的人送到了府外,却根本递不进去! 甄应嘉,已然图穷匕见! 他要的,不仅仅是薛家的盐路,他要的是薛家满门的性命,和林如海这个不识时务的清官,永无翻身之日的政治前途! 他要借薛家和林如海的项上人头,来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路! “哐当。” 信纸,从薛宝钗那双无力的手中,飘然滑落。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张总是雍容沉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贾环的计策,精妙绝伦,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般的对手! 甄应嘉此举,已是将所有的桌子都掀翻,他不要钱,他要命!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莺儿听到屋内的响动,连忙冲了进来,看到自家姑娘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薛宝钗没有理她,她只是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哥哥,想到了薛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一股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该怎么办? 去找舅舅王子腾? 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此事已上升到“通敌叛国”,便是舅舅,也未必敢轻易插手。 去找贾母? 去求贾政? 不,不行。 此事一旦在贾府公开,贾家为了自保,第一个要做的,恐怕就是与薛家撇清关系! 思来想去,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身影。 那个在陋室之中,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少年。 那个告诉她“神仙难救,但下棋的人可以”的、深不可测的贾环。 他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莺儿,” 薛宝钗猛地站起身,那双失神的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决绝,“备车!我要去一趟稻香村,探望大嫂子!” …… 稻香村,是李纨的居所,也是大观园中,最为清净,最不易引人注目的地方。 当薛宝钗以探望李纨和贾兰为名,终于在一个僻静的暖阁里,见到那个被她急召而来的贾环时,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山中高士”的从容,几乎是带着哭腔,将那封来自扬州的绝命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贾环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暖阁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可薛宝钗却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 她紧张地看着贾环,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希望能从上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然而,她失望了。 贾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凝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薛宝钗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 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兴奋与赞叹的微笑。 “好……好一个甄应嘉!” 他轻轻地鼓了鼓掌,声音里竟满是欣赏,“够狠,够绝,够快!竟能想出这等栽赃嫁祸,一石二鸟的毒计!此人,是个枭雄!是个值得我亲自出手做对手的……枭雄!” 薛宝钗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兴奋而双颊微微泛红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 他竟然在欣赏对手的狠毒? 他竟然因为这灭顶之灾的降临,而感到了…… 兴奋? “三……三爷……”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已是死局!我们……” “死局?” 贾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不。姐姐,你错了。” “他掀了桌子,看似是绝境,实则,是给了我们一个,将他连根拔起,永绝后患的……天赐良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让风云变色的自信与霸气! “他不是说我们通倭叛国吗?”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那好。” “我们,便坐实了这个罪名,送他一份,足以将他自己,连同他背后的所有人,都彻底埋葬的……泼天大功!” 第三十五章 乾坤一掷,以身为饵 暖阁之内,薛宝钗只觉得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少年,一片片地撕碎,再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淬满了烈火与寒冰的逻辑,重新粘合。 她看着贾环那双因为兴奋而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睛,第一次,忘记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被他那疯狂自信所感染的悸动。 “天赐良机?” 她的声音,依旧干涩,“三爷,甄应嘉已将‘通倭’的罪名扣死,林大人被软禁,我们……我们如今是瓮中之鳖,刀俎之肉,哪里还有半分机会?” “不。他看似将我们逼入了绝境,实则,他也将自己逼上了一条不胜则死的独木桥。” 贾环缓缓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那瘦小的身影,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他伪造证据,假扮倭寇,软禁朝廷二品大员。这些事,任何一件,一旦败露,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他堵死了我们的路,也堵死了他自己的所有退路。他现在,一定比我们更紧张,更害怕。他一定在动用所有的力量,催促着京中的同党,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桩‘铁案’办结,将林大人和薛家彻底钉死。”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贾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宝钗,“他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他越是想快,我们就越要,比他更快!” “我们该如何做?” 薛宝钗下意识地问道,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 贾环伸出三根手指,那动作,与上一次在陋室之中,一般无二,却带着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力量。 “第一步,‘破壁’。我们必须立刻,与被困在扬州的林大人,重新建立联系。他现在是我们的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帅’,帅若死了,满盘皆输。” “可御史府已被甄应嘉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信件根本送不进去……” 宝钗焦急道。 “寻常信件,自然送不进去。”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但‘死人’的信,可以。” “死人?” “不错。” 贾环淡淡地道,“薛家在扬州,可有那种三代受恩,忠心耿耿,愿为家族抛头颅、洒热血的死士?” 薛宝钗心头一凛,缓缓地点了点头:“有。我父亲在时,曾救过一家人的性命,那家的儿子名唤薛安,如今正在扬州商号里做个管事,对我薛家,忠心不二。” “好。” 贾环道,“立刻传信给他。让他寻一个最不起眼、最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比如,一个送菜的农夫,一个挑粪的杂役。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御史府。然后,让他‘死’在御史府的后门外。” “死?” 薛宝钗大惊失色。 “对,死!”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甄应嘉的人,只会当他是个倒霉的、冻死饿死的流民,草草将尸首拖走。但他身上,必须藏着一封用油布蜡丸封好的密信。这封信,要用最特殊的药水写就,寻常看不出字迹,需以烈酒或醋,才能显形。而他‘死’的位置,必须是御史府厨房采买,每日倾倒泔水之处。林大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被软禁,府中必然也是耳目众多。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接触到最底层的、最不可能被收买的自己人,比如,他从京中带去的老厨子。只要这封信,能到那老厨子手里,便等于到了林大人手里!” “这……这太冒险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贾环看着她,“告诉薛安,他若办成此事,他的家人,薛家养一辈子!他的一双儿女,我会亲自教导,保他们一世富贵荣华!” 薛宝钗看着贾环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知道,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但为了薛家,她别无选择。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步,‘借势’。” 贾环继续道,“给林大人的信里,只需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让他稳住,假意与甄应嘉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第二,让他暗中联络御史府中,所有忠于他的官吏、幕僚,就说,京中已有变数,援兵不日即到,让他们做好‘里应外合’的准备!” “援兵?我们哪里有援兵?” “我们没有,但皇帝有。”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这就需要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惊天’!”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笔,沾了沾清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奏疏”。 “甄应嘉想用‘通倭’的罪名,来杀我们。那我们就送他一份真正的‘平倭’大功!” “我要亲自,写一份奏疏。不!不是我写,是以你薛家,联合江南数家被甄应嘉打压的丝绸商、米商的名义,联名上奏!” “这份奏疏,不喊冤,不叫屈!我们上来,便先‘认罪’!我们承认,江南沿海,确有倭寇之患!我们承认,我等商贾,为了身家性命,确有与倭寇虚与委蛇,‘破财消灾’之举!我们先将自己,放在一个‘有罪’,却‘情有可原’的位置上!” “然后,笔锋一转!” 贾环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我们便要为圣上,献上‘平倭安海’之策!奏疏中,要痛陈两淮盐运使司,治下不严,海防松弛,致使倭寇横行,商路断绝,每年让朝廷损失的税银,何止千万!而甄应嘉此人,非但不能安抚地方,反而只会借机党同伐异,陷害忠良,实乃国之巨蠹!” “最后,我们再献上解决之法!我等江南商贾,愿感念皇恩,自发集资,成立‘靖海公估’!每年,愿主动向朝廷,捐纳白银三百万两,以充军资,协助朝廷,整顿海防,清剿倭寇!只求圣上,能派下一位真正的能臣廉将,来主持江南大局!” “姐姐,你试想一下。” 贾环看着目瞪口呆的薛宝钗,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当这份‘血泪陈情’与‘三百万两白银’,同时摆在当今圣上的龙案之上时,他会怎么想?” “他会看到,一群‘知错能改’,还愿意为国分忧的忠心商贾。他会看到,一个每年能为他带来三百万两额外收入的‘金山’。他更会看到,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忽职守,贪赃枉法,甚至可能真的与倭寇有染的封疆大吏——甄应嘉!” “到那时,他还需要证据吗?不需要了!三百万两白银,就是最大的证据!他只会立刻,派下他最信任的钦差,带着真正的雷霆之怒,直扑扬州!而那位钦差,要倚仗的,自然就是唯一被甄应嘉打压的、忠心耿耿的‘受害者’——林如海大人!” “届时,林大人手持圣谕,内有死士里应外合,外有天兵从天而降。你说,他甄应嘉还能翻起半点浪花吗?” 一番话说完,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薛宝钗呆呆地看着贾环,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已不是自己的了。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何等大胆,又何等精妙的连环之计! 他竟是要将整个江南的商界都绑上战车,用三百万两白银做炮弹,直接向皇帝“行贿”,买甄应嘉的项上人头! 这已经不是下棋了,这是在逆天改命! “可……可这份奏疏,如何能绕过内阁,直达天听?” 薛宝钗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贾环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让薛宝钗意想不到的名字。 “大嫂子,李纨。” “李纨?” “不错。李纨的父亲,乃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他虽已过世,但当年受他恩惠的学生里,如今在都察院、翰林院身居要职的,不在少数。这些人,被称为‘清流’,最是讲究风骨,也最痛恨甄应嘉这等贪官酷吏。这份奏疏,我们不走内阁,我们走都察院!由我,亲自去说服大嫂子。只要她肯修书一封,请她父亲的门生故旧,代为上呈。我保证,这份奏疏,不出三日,必会出现在圣上的龙案之上!” 至此,整个计划,天衣无缝。 薛宝钗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 她缓缓起身,对着贾环,深深地,敛衽一福。 “三爷。” 她第一次,用上了这个代表着绝对臣服与敬畏的称呼。 “从今日起,我薛家,连同我薛宝钗这条性命,皆是你的。” “请,下令吧。” 贾环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真正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可以撬动天下的势力。 他看着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已经能看到,一场即将在江南掀起的腥风血雨。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传我将令,让薛安,即刻上路。” “让江南商贾,备好银票。” “让李纨,磨好墨。” “我们要请这京城,乃至这天下,都看一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请君入瓮的好戏!” 第三十六章 槁木逢春,稻香村内定乾坤 暖阁之外,寒风扑面。 贾环将薛宝钗那封重若千钧的承诺,连同那份足以掀翻江南官场的疯狂计划,一同收入了袖中。 他那颗因兴奋而狂跳的心,也随着这刺骨的寒意,迅速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薛家这艘巨船,已经调转了船头,向着他指定的航向,全速前进。 薛安的死士之路,三百万两的惊天豪赌,都已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环,也是最精巧、最脆弱的一环——说服李纨。 他没有立刻去找李纨。 他知道,对于一个早已心如“槁木死灰”的寡妇而言,任何直接的、关于朝堂权谋的请求,都只会让她因为恐惧而立刻关上心门。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李纨内心深处,那唯一尚存温热之处的钥匙。 这把钥匙,就是贾兰。 次日,家学散学。 贾环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回院,而是特地寻到了正与贾兰一同温书的贾琮。 他没有谈论经义,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上面是他凭着记忆,绘制出的一副简易的“京杭大运河水道及沿途漕运关隘图”。 “兰哥儿,琮弟,” 他将图纸铺在桌上,神色自若地道,“先生教我等读万卷书,我却以为,亦要行万里路。路不能行,图可神游。此乃我朝漕运之命脉,天下财赋,半数由此而入京。你们看,若有一日,我等金榜题名,得授一官半职,或为运河一县之令,或为漕运一司之官,当知晓何处关隘为重,何处税收为要。此,方为经世济用之学,而非纸上空谈。” 贾琮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新奇。 而贾兰,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那张图,仿佛看到了一片崭新的、远比书本上宏大得多的天地。 他看着贾环,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敬佩,更多了一分深深的、对那未知世界的向往与追随。 贾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将种子悄悄地埋进了贾兰的心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以“与兰哥儿探讨学问”为名,第一次,主动踏入了稻香村的门槛。 稻香村内,一派清幽。 几竿翠竹,数株腊梅,映着白雪,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娴静。 李纨正坐在窗下,教导贾兰临帖。 她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见到贾环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三叔来了。” 她起身让座,又让丫鬟上了茶。 “打扰大嫂子了。” 贾环行了礼,目光落在贾兰的功课上,赞道:“兰哥儿这手字,越发沉稳了,颇有几分颜筋柳骨之气,可见是大嫂子教导有方。” 李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人母的骄傲,谦逊道:“他哪里及得上三叔你。如今府里谁人不知,三叔你一首《咏雪》,技惊四座,连老爷都时常夸赞呢。” “不过是少年狂言,当不得真。” 贾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看向贾兰,看似随意地问道:“兰哥儿,再过几年,你便要下场科考。可曾想过,将来金榜题名之后,想做什么样的官?” 贾兰放下笔,站起身,恭敬地答道:“回三叔话,孙儿只想效仿祖父、父亲,做个清正廉明,为国为民的好官。” “好志气。” 贾环点了点头,随即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只是,这世道……要做个好官,难啊。” 李纨的心,微微一动。 贾环看着她,眼神变得幽深而诚恳:“大嫂子,你出身金陵名宦之家,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比侄儿更懂这官场之险恶。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清明,实则暗流涌动。有林如海大人这等为国除弊的清流砥柱,便有甄应嘉那等贪赃枉法,盘踞一方的国之巨蠹!” “兰哥儿有才学、有品性,将来必能高中。可若他一朝入仕,面对的是一个被甄应嘉之流所把持的官场,清流被排挤,能臣被打压,他一介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又该如何自处?是该同流合污,还是该被碾得粉身碎骨?”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无比地,刺进了李纨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她这一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贾兰的身上。 她最大的梦想,便是儿子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可她从未想过,金榜题名之后,那更加凶险的宦海沉浮! “三叔……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如今,我们有一个机会。” 贾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一个能扳倒甄应嘉这等巨蠹,扶起林如海这等社稷之臣的机会!一个能为兰哥儿将来,扫清障碍,铺平道路的机会!” “嫂子,你我都明白,在这府里,我们都是无根的浮萍,是孤儿寡母。将来风雨飘摇,谁也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 “扳倒甄应嘉,扶持林如海。将来,林大人身居高位,他便是兰哥儿在朝中,最坚实、最可靠的靠山!这份恩情,这份香火,远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来得稳固!” 李纨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丝帕,那张总是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剧烈的挣扎与动摇。 贾环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逼迫,反而后退一步,对着李纨,深深地一揖到底。 “大嫂子。我知此事凶险,也知你心有顾虑。我不敢强求。” “我只带来了一份,由江南数家商贾,联名写就的血泪陈情。他们愿倾尽家财,助朝廷清剿倭寇,只求圣上能派下一位能臣,来主持公道。”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奉上。 “侄儿所求不多。只求大嫂子,能看在兰哥儿的前程上,看在贾家这份同宗之谊上,修书一封,请您父亲当年的门生故旧,那些尚存风骨的都察院御史们,将这份万民之声,呈于天听。” “成与不成,皆是天意。即便事败,也绝不会牵连大嫂子与兰哥儿分毫。所有罪责,由我贾环,一人承担!” 李纨看着那份奏疏,又看了看自己身旁,那双眼放光,脸上满是崇拜与向往的儿子。 贾兰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母亲,跪了下去。 “母亲,” 他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三叔所为,是为国除奸,是为民请命!孩儿以为,此乃大丈夫所为!若父亲在世,也定会赞许!求母亲,成全三叔,也……也成全孩儿心中之志!” 这一跪,这一言,成了压垮李纨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希望,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乃父当年的风骨。 她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热血。 是啊,她守着这稻香村,守着这“槁木死灰”的名声,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儿子能有一个锦绣前程吗? 如今,一个能让儿子未来青云直上,能让他真正实现抱负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固然凶险,可富贵,不正是从这险中求来的吗? 她缓缓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那张书案,她只用来教导儿子读书写字,从未用来沾染过半点俗世的尘埃。 今日,她要为儿子,破一次例。 为他,赌一次命! 她深吸一口气,在那张素雅的宣纸上,铺开了纸。 她亲自研墨,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 她没有回答贾环,也没有理会贾兰。 只是,当她提起那支熟悉的紫毫笔时,那双总是带着哀愁的眸子里,第一次,闪烁出了属于金陵名宦之女的、决绝而锐利的锋芒。 贾环知道,他赢了。 这盘惊天大棋,最关键的一枚暗子,终于,落定。 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腊梅,悄然绽放。 一缕幽香,飘入室内。 仿佛预示着,一个属于稻香村的,也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春天,即将到来。 第三十七章 金殿呈血书,天子动疑云 大明宫,含元殿。 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紫色的烟气袅袅升腾,在雕梁画栋间盘旋。 百官身着朝服,垂首肃立,偌大的金殿之上,除了御座旁内侍监总管李德福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在宣读着各地的奏报,再无半点杂声。 龙椅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不似寻常帝王那般威严外露,而是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一手捻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神情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听着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陈词滥调,他早已厌烦。 他知道,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在这片看似四海升平的疆土之上,潜藏着多少的贪腐、多少的罪恶。 就在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花甲的刘正风,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乃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得意门生,是京城清流一派的领袖,为人刚正不阿,素有风骨。 “臣,都察院刘正风,有本启奏。” 天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刘正风,淡淡地道:“刘爱卿,讲。” “臣,受江南百名商贾联名之托,呈上一份血泪陈情,恳请圣上御览!” 刘正风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金殿之上,嗡嗡作响。 “哦?” 天子来了兴致。 寻常奏疏,都是官员所上。 由商贾联名,而且是通过都察院的清流领袖上呈,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呈上来。” 李德福连忙走下丹陛,从刘正风手中接过那份厚厚的奏疏,恭敬地呈到了御案之上。 天子展开奏疏,只扫了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便微微一缩。 奏疏的开篇,并非喊冤,而是…… 认罪! “……罪臣等,世受皇恩,于江南经营些许薄业,然近年来,沿海倭寇猖獗,海防废弛,罪臣等为求自保,时有与倭寇虚与委蛇,破财消灾之举,此乃通敌之嫌,罪臣等万死……” 金殿之上,百官哗然! 一群商人,竟敢在朝堂之上,自认“通敌”? 这是疯了吗? 天子的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奏疏中,将矛头直指两淮盐运使甄应嘉,痛陈其玩忽职守,纵容包庇,甚至可能与倭寇有染,以致江南商路凋敝,民不聊生之时,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而当他看到奏疏的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提议时,饶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罪臣等,感念圣恩浩荡,不忍坐视江南沦于贼手,愿倾尽家财,成立‘靖海公估’,每年,向国库捐纳纹银三百万两,以充军资,协助天兵,清剿倭寇!只求圣上,能派下雷霆之师,斩酷吏,除国贼,还我江南一片朗朗乾坤!罪臣等,翘首以盼,死而无憾!” 三百万两! 每年! 这两个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金殿之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殿之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三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朝廷每年盐税收入的一半! 一群商人,竟要将这么一笔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巨款,白白地送给国库? “荒唐!”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吏部尚书张廷玉,甄应嘉在朝中的最大靠山,脸色铁青地站了出来,“陛下!此乃妖言惑众!是奸商乱政!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安敢妄议朝政,污蔑朝廷二品大员!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将此等乱臣贼子,悉数下狱,严加拷问!” “张大人此言差矣!” 刘正风立刻反驳道,“若真是奸商,岂会愿每年捐纳三百万两白银?若真是污蔑,他们又岂敢将此等奏疏,呈于天听?依老臣看,此事必有天大的冤情!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两派官员,立刻在殿上吵作一团。 天子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奏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脚步。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三百万两,是投名状,是买命钱,更是一把递到他手里的刀! 这把刀,刀锋所向,正是那个他早就有所耳闻,却一直隐忍不发的江南巨蠹——甄应嘉! 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深邃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够了。” 两个字,让满朝的争吵,戛然而止。 天子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了殿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可撼动的、属于帝王的意志。 “着忠顺王,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即刻奔赴扬州,彻查两淮盐政及倭寇一案!” “朕,要他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忠顺王! 那可是当今天子最信任,也最心狠手辣的亲弟弟! 是真正意义上的“皇权之刃”! 派他下去,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要去抄家灭族! 张廷玉的脸色,瞬间煞白,摇摇欲坠。 而刘正风,则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一拜。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一种扭曲而缓慢的方式,传回了贾府。 贾环依旧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每日去家学,闲时便在自己的小院里,研究那本倪二送回来的、关于“恒源当”开张的详细计划书。 倪二的办事效率,超出了他的想象。 短短十日之内,他便用那四百两银子,在西城最繁华的骡马市大街,盘下了一间三开间门脸的铺子,重新修葺,招募了伙计,打点了地方官吏,一切都办得井井有条。 贾环的计划书,更是让他奉若神明。 那里面,不仅有当铺的经营之法,甚至连如何辨别各类珠宝古玩、如何通过当物的细节判断客人的身份背景、如何建立秘密的情报网络,都写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恒源当”,这颗属于贾环的棋子,已经悄然落在了京城的棋盘之上,开始汲取着属于它的养分。 然而,贾环的平静,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荣国府,凤姐院。 王熙凤正歪在榻上,听着心腹丫鬟平儿的回报。 “……奶奶,您让我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平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环三爷身边那个叫钱槐的小厮,这半个多月,行踪有些诡秘。他时常换了衣裳出府,去的,都是南城那边的贫民窟。而且……而且最近,西城那边新开了一家当铺,叫‘恒源当’,出手极其阔绰,行事也怪。我让咱们家一个采买上的婆子,拿了支旧簪子去试探,别家当铺最多给二两银子,那家当铺的掌柜,竟眼都不眨,就给了五两!” “哦?” 王熙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倒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和环哥儿,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 平儿犹豫了一下,才道,“那家当铺的大掌柜,姓倪,是个穷困潦倒的秀才。据说,他几日前还快要饿死了,却不知得了哪位贵人相助,一夜之间,便鸟枪换炮。而有人,曾见过钱槐,在南城的巷子里,与这位倪掌柜,有过接触。” 王熙凤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她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身旁的紫檀小几。 一个穷困潦倒的秀才,一夜之间,成了阔绰当铺的大掌柜。 一个卑贱的庶子,一夜之间,拥有了与身份不符的财富与心机。 这两者之间,若说没有联系,她王熙凤,第一个不信! “有意思……”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这个三弟,身上藏着的秘密,怕是比我库房里的银子,还要多呢。” 她对平儿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我这有一件东西想当。我倒要看看,他这家‘恒源当’,究竟有多大的胃口,能吞下我凤辣子的东西!”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猎手看到猎物时,独有的兴奋光芒。 就在平儿领命退下之时,门外,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奶奶!奶奶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王熙凤心中一凛:“何事惊慌?” “是……是忠顺王府的人!” 那丫鬟喘着气道,“他们……他们递了牌子,指名道姓,要……要见宝二爷!” 忠顺王府?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知道,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朝着他们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荣国府,席卷而来! 第三十八章 忠顺亲王府,一场风月引发的血案 忠顺王府的帖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遍了整个荣国府。 这个名字,对于贾府的男人们来说,代表着惹不起的皇权贵胄;而对于贾宝玉来说,则代表着一段他最不愿提及,也最感耻辱的“风月公案”。 起因,是忠顺王府里有一个唱戏的优伶,名唤琪官,生得妩媚温柔,最得忠顺王的宠爱。 然而,这琪官,却不知怎么,与贾宝玉有了私情,两人常在外面偷偷相会。 更要命的是,宝玉竟将自己身上佩戴的一条圣上御赐的茜香罗汗巾,赠予了琪官。 前些日子,这琪官竟从忠顺王府里逃了出来,不知所踪。 忠顺王雷霆震怒,四处搜寻,最终,便查到了贾宝玉的头上。 荣庆堂内,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早已乱作一团。 贾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贾宝玉,破口大骂。 “孽障!我贾府的脸面,迟早要被你这不肖之子给丢尽!与优伶厮混,私赠御赐之物,这任何一条传出去,都是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丑事!如今,竟还惹得忠顺王府亲自上门要人!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老爷息怒!” 王夫人哭着护在儿子身前,“宝玉他还小,不懂事,都是那起子下贱的戏子勾引他的!此事,与宝玉无关啊!” 贾母也沉着脸,对贾政道:“事已至此,骂他还有什么用?忠顺王府的人,还在外面候着,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最终,还是王熙凤站了出来,对贾政道:“老爷,叔叔,依我看,此事,怕是躲不过去了。忠顺王府兴师动众而来,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咱们若是一味抵赖,只怕会彻底激怒了王爷,反倒不美。不如……不如就让宝兄弟,将那琪官的下落,如实说了吧。” “我……我不知道!” 宝玉哭喊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那日见过一面后,便再无联系了!” 众人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也知他不像是在说谎。 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乱作一团之际,一个下人匆匆来报:“老太太,老爷,太太,环三爷求见。” “他来做什么?” 贾政怒道,“这里没他的事,让他滚!” 贾环却并未理会,径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神采奕奕。 他先是对着堂上众人,恭敬行礼,随即,目光落在了那张忠顺王府的拜帖上,脸上,竟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孙儿,是来为宝玉哥哥,解围的。” 一句话,让满堂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贾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解什么围?休要在此处胡言乱语,给我退下!” “父亲息怒。” 贾环不卑不亢,转向贾母,朗声道,“老祖宗,孙儿斗胆,请问一句。忠顺王府此番前来,所要者,是琪官这个人,还是宝玉哥哥的一个‘交代’?” 贾母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贾环继续道:“依孙儿看,忠顺王爷未必就真的在乎一个戏子的去留。他在乎的,是他王府的脸面,是他身为亲王的威严!他要的,不是琪官,而是宝玉哥哥的一个低头,一个服软!是我们贾家,对他忠顺王府的一个敬畏!” “如今,我们若交不出人,便是扫了他的面子。我们若是强硬抵赖,便是挑衅他的威严。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 “所以,” 贾环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既不能交人,也不能抵赖。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给他一个,比琪官本身,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能让他龙颜大悦,主动将此事揭过不提的……大礼!” “大礼?” 王熙凤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大礼,能比得上他心爱的宠娈?” 贾环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出戏。” “一出戏?” 众人皆是满头雾水。 “不错。”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出足以名动京城,甚至能流传千古的……新戏!” “孙儿不才,前几日偶得一梦,梦见唐明皇与杨贵妃之事,心中感怀,便谱了一出杂剧,名唤《长生殿》。” “此剧,上说君王之情,下说百姓之苦,中有离合悲欢,家国兴亡。孙儿敢说,此剧一出,必将震动整个梨园!而忠顺王爷,乃是当今天下,最懂戏,也最爱戏之人。我们将此剧,作为‘赔礼’,献与王爷。告诉他,此剧,天下间,只许他忠顺王府一家来演,旁人不得染指。” “一来,全了他爱戏之名。二来,也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体面。他得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处,又岂会再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戏子,与我贾府,撕破脸皮?” 一番话说完,满堂寂静。 贾政呆呆地看着他,王夫人忘了哭泣,就连贾母,也陷入了沉思。 这个计策,实在是太…… 匪夷所思了! 用一出虚无缥缈的戏,去换一个实实在在的麻烦?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不知为何,当他们看到贾环那双自信满满的眼睛时,心中,竟又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贾政颤声问道,“你当真写出了一出戏?” “剧本,在此。” 贾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 那册子,自然不是他写的。 而是他花费了足足五百名望值,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那部在这个时空还未出现的、清代戏曲大家洪昇的巅峰之作——《长生殿》! 贾政将信将疑地接过,只翻看了几页,那双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喃喃地念着那曲词,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从心底涌起。 这词藻之华美,意境之深远,格局之宏大,竟比他读过的所有前朝戏文,都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好……好词!好一个《长生殿》!” 贾政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贾环,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此……此当真是你所作?” “是儿子偶得灵感,胡乱写就,让父亲见笑了。” 贾环谦逊道。 “够了!” 贾政猛地一拍大腿,将剧本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他再也不看宝玉一眼,转身便对贾母道:“母亲!依我看,环哥儿此计,大为可行!我……我这就亲自去见忠顺王府的长史!不!我亲自去王府,拜见王爷!” 看着父亲那副前倨后恭,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模样,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又赢了。 他不仅化解了宝玉的危机,更用这出《长生殿》为自己挣来了一份天大的、足以让忠顺王都欠下人情的“见面礼”。 他看着一旁早已吓傻了的贾宝玉,心中暗道:宝玉啊宝玉,你可知,你那点风花雪月,在我眼中,是何等可笑? 你可知,你引以为傲的“情”,在我这里,不过是可以随时拿来利用,拿来交换的筹码? 就在贾政兴冲冲地准备出门时,门外,平儿的身影,却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她看也不看堂上众人,径直走到王熙凤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熙凤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第一次,带着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骇与凝重,死死地,锁在了贾环的身上。 “怎么了?” 贾母察觉到了不对。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平儿手中,接过一样东西,呈到了贾母面前。 那是一支金步摇。 步摇上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东珠,做工精巧,华贵异常。 王夫人一看到这支步摇,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因为,这支步摇,是她的陪嫁之物,前几日,刚刚遗失不见。 “凤丫头,这是……” “回老祖宗,” 王熙凤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平儿,刚刚从西城一家新开的当铺里,赎回来的。” “当铺的名字,叫‘恒源当’。”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贾环。 “而当出这支步摇的人,据那当铺的朝奉辨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正是前日,被老祖宗下令,发卖出府的,周瑞家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第三十九章 凤姐发难,庶子献宝荣 庆堂内,时间仿佛在王熙凤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枚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幽光泽的金步摇,如同一只淬了剧毒的蜂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恒源当”这三个字,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贾政刚刚因为《长生殿》而升起的满腔豪情与骄傲,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化作了惊愕、羞恼与震怒。 “当铺?” 他猛地转向贾环,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你竟敢背着我,在外面做这等下九流的营生!还……还与那起子被发卖的奴才家眷有所牵连!你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这个儿子一层层地剥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先是与优伶厮混的宝玉,再是开当铺的贾环,他贾存周一世清名,生的都是些什么孽障! 刚刚被剥夺了管家权,正满心怨毒的王夫人,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复仇的快意。 她就知道! 这小畜生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东西! 看他这次,如何向老太太,向老爷交代! 贾宝玉也愣住了,他厌恶贾环的功利之心,却也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功利到去开当铺!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比写“换旧都”的诗,还要污浊百倍的事情! 唯有薛宝钗,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盯着贾环,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她知道,这是贾环的根基,一旦被毁,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将成为泡影! 全场的焦点,再一次,汇集到了那个瘦小的少年身上。 这一次,是绝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雷霆一击,贾环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惊慌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熙凤那双带着审视与玩味的丹凤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对着暴怒的贾政,再次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太多次。 可这一次,他跪得心安理得,跪得理直气壮。 “儿子,知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贾政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言,竟被堵了回去。 “儿子错在,” 贾环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忧虑,“错在不该自作主张,未曾将此事,先行禀告老祖宗与父亲。儿子更错在,不该因自己身份卑微,便心生顾虑,害怕被人误解,以致行事隐秘,反而引来了更大的误会,让父亲与老祖宗,为我蒙羞。” 他先将所有的“罪”,都归结为“程序不当”与“思虑不周”,巧妙地避开了核心问题。 “至于开当铺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眼神,坦荡得让人无法直视,“儿子,斗胆,敢问父亲与老祖宗一句。咱们荣国府,如今看着高门大户,钟鸣鼎食,可这内囊,是不是也渐渐地,有些空了?”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贾政脸色一变! 王夫人眼神一缩! 而真正管着家的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更是精光一闪! 这是贾府最大的秘密,也是所有当权者心照不宣的隐痛! 出多入少,靡费无度,外面看着架子不倒,里面却早已是寅吃卯粮! “府中各项开支,日益繁重。田庄上的收成,年不如年。再加上……各房各院,人多手杂,跑冒滴漏,难以禁绝。”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当权者的心坎里! “儿子人微言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儿子夜不能寐,总在想,若有一日,府里当真有了什么急用,或是遭了什么天灾人祸,难道真要变卖祖宗的产业,去填那无底的窟窿吗?” “儿子不才,读过几本杂书,知道‘开源节流’之理。节流,需二嫂子这等铁腕人物,方能整肃。儿子不敢插手。便只能,在‘开源’二字上,动些微末的心思。” “商贾之事,固然是下九流。可盐能安邦,铁能兴国,便是这小小的当铺,亦能汇通银钱,盘活资产。儿子想着,我以庶出之身,行这商贾之事,纵然污了名声,也无伤大雅。若能为府里,在外面,悄悄地,积攒下一份不入公账的‘私库’,以备不时之需。将来,这份家业,终究还是姓贾,是老祖宗与父亲的,是宝玉哥哥与兰哥儿的!” “儿子原想着,等这营生做出了名堂,每年能有几千上万两的盈余时,再将它完完整整地,如同一份寿礼般,献与老祖宗和父亲,给你们一个惊喜。却不想……到底还是儿子思虑不周,竟这么快,就被二嫂子这般火眼金睛的人物,给瞧出了端倪。” 他转过头,看着王熙凤,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由衷的、带着些许羞赧的敬佩。 “儿子现在才明白,在这府里,当真是没有半点事情,能瞒得过二嫂子的法眼。儿子这点微末伎俩,在二嫂子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一番话,如同一篇精妙绝伦的策论! 他将一个“庶子私开当铺,图谋不轨”的罪名,活生生地,扭转成了一场“为家族深谋远虑,不惜自污其名”的忠孝大戏! 他不仅解释了动机,更不动声色地,狠狠夸赞了王熙凤的精明能干,将她发难的举动,定义为“明察秋毫”,给了她一个天大的台面! 王熙凤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对自己满脸“敬佩”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个小畜生! 她本想用这把刀,试探他的深浅,甚至将他一军。 却不想,他竟顺着自己的刀锋,不但毫发无伤,反而舞出了一朵花来,将这把刀连同刀柄,都一并塞回了自己的手里,让自己下不来台! 贾母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看着贾环,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这哪里是什么“麻雀”? 这分明是一只心怀天下的雏凤! 他想的,竟比自己这个老婆子,比贾政这个家主,还要深,还要远! “至于那周瑞家的小子……” 贾环不等众人反应,主动说起那最致命的一环,“儿子听闻他一家被发卖,其母重病,其家贫困。儿子想着,虽其母有罪,但罪不及家人。若逼得急了,他怀恨在心,在外头胡言乱语,败坏我贾府名声,岂不更是麻烦?故而,儿子便命人寻到他,让他将家中尚存的物件,拿到我那铺子里,以高于市价典当。一来,是给他一条活路,彰显我贾府并非不教而诛,亦有仁慈之心。二来,亦是想将他这最后一点家当,控制在手里。如此,他便不敢再生事端。此乃驭下之术,非是勾结。其中分寸,还请老祖宗与父亲明鉴!” “好!好!好一个驭下之术!” 这一次,开口的,竟是贾政! 他那张涨红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自豪!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觉得,自己那个“澄清玉宇,涤荡乾坤”的梦想,似乎真的,可以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看到一丝实现的希望! 他不再理会什么当铺,什么规矩,他只知道,他贾家出了一个了不得的麒麟儿! “母亲!” 贾政转向贾母,声音都有些颤抖,“环儿此心,天地可鉴!此举,更是为我贾府百年大计深谋远虑!我……我……” 他“我”了半天,竟不知该如何夸赞。 贾母缓缓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下丹陛,走到了贾环的面前。 在众人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这位荣国府的老封君,竟亲自将那个跪在地上的庶孙扶了起来。 “我的儿,” 贾母拉着他的手,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情与感慨,“你受委屈了。” “是祖母老了,糊涂了。是你的父亲,无能了。竟要让你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为这个家,操这许多的心。” “从今日起,” 贾母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乾坤独断的威严,“这‘恒源当’,便是我们府里的产业。但,依旧交由环哥儿全权打理。府里上下,任何人,不得干涉!” 她又看向王熙凤,笑道:“凤丫头,你不是能干吗?以后,你就多帮衬着你三弟。他主外,你主内。你们叔嫂联手,定能让我贾府,再兴盛个百年!” 这,是天大的恩赏! 是无上的信任! 王熙凤心中剧震,连忙躬身应下:“孙媳,遵命。”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败了,却又似乎赢得了更多。 她与贾环,自此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了。 贾环也连忙道:“孙儿不敢。孙儿年幼,还请二嫂子,多多指点。” 一场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惊天风波,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还为自己赢来了更大的权柄与信任! 就在这皆大欢喜,尘埃落定之际,贾政也终于想起了正事,他将那《长生殿》的剧本宝贝似的捧着,急道:“好了好了!此事已了!当务之急,是忠顺王府那边!我这就……”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水与惊恐。 “老太太!老爷!不……不好了!” 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潇湘馆里,林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 “紫鹃?何事这般惊慌?” 贾母心中一紧。 紫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她……方才接到一封扬州来的信,只看了一眼,便……便一口血喷了出来,晕死过去了!” 第四十章 血溅潇湘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紫鹃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荣庆堂内刚刚升腾起的所有喜悦与振奋。 刚刚还因《长生殿》而激动万分的贾政,因“恒源当”而老怀大慰的贾母,因大权在握而春风满面的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尽数凝固。 “你说什么?” 贾母猛地一拄手中的拐杖,声音都变了调,“林丫头她……她怎么了?” “回……回老太太!” 紫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喊道,“方才……方才扬州送信的人来了,送了一封……一封林老爷的家信。我们姑娘只看了一眼,便……便像是傻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跟着……跟着就一口血喷了出来,人……人就倒下去了啊!老太太!您快去看看吧!姑娘她……她快不行了!” 轰! 这个消息,比方才任何一场风波,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林黛玉是谁? 那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是贾府最金尊玉贵的客人! 她若是在这里出了半点差池,整个贾府都脱不了干系! “快!快传太医!” 贾母厉声喝道,也顾不上仪态了,在鸳鸯的搀扶下,急匆匆地便往外走。 贾政、王夫人、王熙凤等人,亦是面色大变,连忙跟了上去。 贾宝玉更是早已吓得丢了魂,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林妹妹,林妹妹”,跌跌撞撞地便冲在了最前面。 满堂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薛宝钗,在原地呆立了片刻,随即,她将那双带着无尽惊疑与恐惧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唯一没有动的身影——贾环。 贾环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惊慌,那双深邃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知道,出事了。 扬州那边,一定是出了天大的、足以让所有计划都为之倾覆的变故! “三爷……”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贾环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道:“走吧,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赶到潇湘馆时,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被请了来,正在内室诊脉,门外,贾母、贾政、宝玉等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哭声、脚步声、问话声,乱作一团。 贾环没有挤进去,他只是站在院中的一棵翠竹下,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那个跪在廊下,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紫鹃。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紫鹃姐姐,别怕。你家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紫鹃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是贾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哭道:“三爷……三爷我们姑娘她……” “信呢?” 贾环打断了她,直截了当地问道,“让你家姑娘吐血的那封信,在哪里?” 紫鹃一愣,下意识地道:“在……在我们姑娘手里!她晕倒的时候,还死死地攥着,谁也掰不开!” 贾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进了那拥挤的屋子。 他拨开人群,来到内室门口。 只见林黛玉面如金纸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知。 而她的右手,果真如紫鹃所言,正死死地攥着一封信纸,那信纸的一角,已被鲜血染红。 太医正捻着胡须,对贾母等人,面色凝重地道:“老太太,各位主子。林姑娘这是……这是急怒攻心,忧思过度,以致气血逆行,伤了心脉!此症,极为凶险!老夫只能先开一副安神定气的方子,稳住她的心脉,至于何时能醒,醒来之后又会如何,便……便只能看林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贾母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过去。 宝玉更是嚎啕大哭。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贾环却异常冷静地开口了:“老祖宗,父亲。依孙儿看,解铃还须系铃人。林姐姐是因这封信而病倒,若不知信中是何等凶信,我等便如无头苍蝇,纵有再好的汤药,也治不了她的心病。” 众人闻言,这才如梦初醒。 贾母连忙道:“快!快把信拿来!” 几个丫鬟上前,想要从黛玉手中掰开那封信,可黛玉虽在昏迷之中,那手却攥得死紧,竟是纹丝不动。 “让我来。” 贾环走了过去,他没有用蛮力,只是俯下身,在黛玉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冰冷而决绝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林姐姐,你若想为你父亲报仇,便松手。” 话音刚落,奇迹发生了。 林黛玉那紧握的手指,竟真的缓缓地松开了。 贾环面无表情地,从她手中,取过了那封染血的信。 他没有立刻呈给贾母,而是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信。 信,是林府的管家林安,用血写就的。 字迹潦草,触目惊心。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姐……主……亡……甄贼……毒杀……府中……皆其……党羽……速……逃……” 主亡! 毒杀!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 巡盐御史,朝廷二品大员林如海,竟…… 竟在扬州,被自己的下属,毒杀了? “啊!” 贾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再也支撑不住,当场便晕了过去! 王夫人、贾政、王熙凤等人,亦是骇得面无人色,浑身冰冷! 这已经不是家事,不是丑闻了! 这是谋反! 是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都为之倾覆的惊天血案! 他们贾家,因为林黛玉这层关系,已经被彻底地卷入了这场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之中! 整个潇湘馆,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末日般的混乱与恐惧。 唯有贾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捏着那封血书,那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惊骇。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林如海,死了。 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没了。 甄应嘉,这条疯狗,比他想象中,还要狠,还要快。 全盘皆输了吗? 不。 贾环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至极的笑意。 甄应嘉,你以为杀了一个林如海,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你杀死的,不是我的棋子。 你杀死的,是你自己。 你送给我的,是一份比三百万两白银,还要贵重百倍的…… 大礼! 他转过身,看着那乱作一团的众人,看着那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林黛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都别慌。” “天,还没塌下来。” 他走到同样被吓得手足无措的贾政面前,将那封血书,与那本《长生殿》的剧本,一并,塞到了他的手中。 “父亲。”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亮得骇人。 “您现在,立刻,马上去忠顺王府。” “告诉王爷,我们贾家,今日,要献给他两份大礼。” “第一份,是这出《长生殿》,可让他,名垂梨园青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幽深而冷酷,如同地狱中的魔鬼,在低声耳语。 “而第二份……是这桩‘封疆大吏被毒杀案’的惊天秘闻!” “告诉他,只要他助我们将此事捅到圣上面前。那么,他忠顺王便能得到一份,足以让他那一直觊觎着太子之位的兄长,都为之侧目的……泼天之功!” 第四十一章 亲王府豪赌,一封血书动乾坤 贾环那几句冰冷而又充满了魔鬼般诱惑力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贾政那早已被恐惧和混乱冲垮了的心房。 他看着手中那本墨迹未干的《长生殿》剧本,又看了看那封字字泣血、触目惊心的短信,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危局…… 亦是天机! 他贾存周,一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所求不过是圣贤书中的一个“理”字,官场上的一个“稳”字。 可到头来,他非但没能光耀门楣,反而要为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为这桩桩件件的腌臜事,愁白了头发,丢尽了脸面。 而今天,他这个最看不起的庶子,却给他指了一条他想都不敢想的通天之路! 扳倒封疆大吏,献上泼天之功,结交当朝亲王! 这…… 这已经不是科举,不是做官了,这是在屠龙! 是在与国同休的棋盘上,落下属于他贾家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父亲!” 贾环见他神色变幻,知道他已动心,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山,“此事,刻不容缓!甄应嘉既然敢下此毒手,必然已在京中有所布置,只待消息一到,便会立刻发难!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将这第一把火,烧到忠顺王府,烧到圣上的龙案之前!” “好!” 贾政猛地一咬牙,那股被压抑了一辈子的读书人的血性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再也不看身后那乱作一团的家眷,也顾不上去想那生死不知的林黛玉,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剧本与血书,仿佛攥住了家族的未来。 “备车!备我官轿!即刻去忠顺王府!” 他对着门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嘶哑却威严的声音,怒吼道。 忠顺王府,坐落在皇城之东,与贾府所在的富贵坊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森严的、属于皇家的肃杀之气。 门口的石狮,比荣国府的要高大一倍,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门前的侍卫,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铁血之气。 贾政的官轿,停在王府门前,竟显得有些渺小。 他从轿中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方才那股豪情,在这真正代表着天家威严的府邸面前,早已化作了忐忑与敬畏。 他递上拜帖,说是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有绝世奇珍与惊天要案,求见王爷。 王府长史出来,本想将他打发了。 可当他看到贾政那凝重如山的神色,以及拜帖上那不同寻常的措辞时,还是不敢怠慢,进去通禀了。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久到贾政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时,那长史才再次出来,面无表情地道:“王爷有请。” 贾政被领着,穿过数重庭院,最终,来到了一处名为“听云轩”的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正中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蟒袍的男子,年约四旬,面容俊朗,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当今天子最信任,也最心狠手辣的胞弟忠顺亲王。 “贾存周,” 忠顺王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白玉扳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地道,“本王听闻,你那宝贝儿子,拐了本王府里的一个戏子。你今日来,可是给本王送人来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问与不耐烦。 贾政双腿一软,连忙跪下,叩首道:“罪臣贾政,拜见王爷。罪臣教子无方,惊扰王爷天威,万死莫辞!” “哼,万死辞不辞的,倒是小事。” 忠顺王冷笑一声,“本王只问你,琪官呢?” “回……回王爷……” 贾政冷汗涔涔,按照贾环教的说辞,硬着头皮道,“那孽障,实不知琪官先生的去向。今日,罪臣前来,不敢求王爷宽恕,只为……为王爷,献上两份薄礼,以赎万一之罪。” “哦?” 忠顺王这才抬起眼,来了些许兴趣,“什么礼,能抵得上本王的爱娈?” “第一份礼,” 贾政从袖中,颤颤巍巍地取出那本《长生殿》剧本,由下人呈了上去,“乃是犬子贾环,偶得之一出杂剧,名唤《长生殿》。犬子说,此剧非比寻常,天下间,唯有王爷这等风雅无双之人,方能赏其万一。故而,斗胆献与王爷,只求……只求王爷一观。” 忠顺王本是不屑一顾,但听到“长生殿”三字,眉头却微微一挑。 他随手翻开,只看了几句曲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漠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动容。 从最初的些许兴趣,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拍案叫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好!好!好一个《长生殿》!” 忠顺王猛地合上剧本,看着贾政,那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热度与激赏,“你那个叫贾环的儿子,真乃旷世奇才!此剧一出,足以压倒前朝所有传奇!本王,收下了!” 贾政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至于第二份礼……” 贾政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豪赌,现在才开始。 他再次叩首,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无比嘶哑,“第二份礼,乃是一桩,足以让王爷您,立下不世之功的……惊天血案!” 说罢,他将那封林府管家写就的血书,高高举过了头顶。 忠顺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将血书呈上。 当忠顺王展开那封被鲜血浸透的信纸,看到“主亡”、“毒杀”、“甄贼”这几个字时,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至极的、宛如实质的杀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度!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贾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厉声喝道,“巡盐御史林如海,被两淮盐运使甄应嘉,毒杀了?” “千……千真万确!” 贾政被他那股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忠顺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松开贾政,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正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飞速运转。 林如海被杀,甄应嘉图穷匕见。 此事,若是被他的政敌太子一党率先拿到,大做文章,参他一个“识人不明,监管不力”之罪,他将极为被动。 可如今,这桩惊天大案,竟被贾府,这个看似中立,实则与太子一派素无往来的家族,第一个,送到了他的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后发制人! 他可以拿着这桩“封疆大吏被杀案”,在朝堂之上,向太子发难! 向所有与甄应嘉有牵连的官员发难! 他可以借此案,清洗江南官场,安插自己的亲信! 他可以借此案,向父皇展现自己的雷霆手段与无双功绩! 这份功劳,远比找到一个戏子,要大上千倍,万倍! 这哪里是什么血案? 这分明是一份从天而降的、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的……泼天大功! 良久,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椅上。 他看着兀自瘫软在地的贾政,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将贾政扶了起来,温声道:“贾爱卿,快快请起。今日,你为国除奸,立下大功,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贾政的肩膀,又道:“至于那琪官之事,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本王早已忘在脑后。你那宝贝儿子宝玉,既然与他有缘,那本王,便将那琪官,赠与他了。也算全了他们一段‘风月佳话’。” 他顿了顿,拿起那本《长生殿》,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叫贾环的儿子。就说,他这份大礼,本王很喜欢。” “而他献上的这第二份‘大礼’,本王也一并收下了。” 他看着贾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贾家,从今日起,便是我忠顺王府的……朋友了。” 贾政走出忠顺王府时,只觉得双腿发软,如在梦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贾家,已经被彻底地,绑上了忠顺王这条杀气腾腾的战船。 而荣国府,潇湘馆内。 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少女,林黛玉,她的手指,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第四十二章 生死一线,以血还血 荣国府的天,从未像今天这样,阴沉得如此诡异。 表面上,风平浪静。 忠顺王府要人的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据说是贾政老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王爷龙颜大悦,不仅不再追究琪官之事,反而对贾府大加赞赏。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是足以让整个家族都为之窒息的暗流。 潇湘馆,已经成了府中最森严的禁地。 除了贾母、王熙凤和几个最核心的太医,任何人不得靠近。 里面,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林家孤女;外面,压着一桩足以让天翻地覆的惊天血案。 贾环被勒令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许外出。 这是贾母的意思,也是贾政的意思。 他们既要利用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又对他这把刀,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提防。 贾环乐得清闲。 他知道,棋子已经落下,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等待千里之外的雷霆之怒,也等待这府中,即将到来的,另一场风暴。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恒源当”的建设之中。 他通过钱槐与倪二,进行着最隐秘的单线联系。 一本本经过他亲手修订的经营方略、一本本关于京城各家大户背景的分析,被源源不断地送出府去。 而倪二,则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 他用贾环给的银子,不仅将当铺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是在暗中,招募了一批南城里最穷困,也最讲“义气”的地痞、破落户。 他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找活干。 他不要他们去偷,去抢,只要他们做他的“眼睛”和“耳朵”。 一张以“恒源当”为中心,遍布京城底层社会的情报网络,正在悄无声息地,迅速铺开。 这一日,黄昏。 贾环正在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绘制着一张京城当铺行业的势力分布图。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不可察的叩门声。 钱槐警惕地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王熙凤的贴身丫鬟,平儿。 平儿的神色,异常凝重。 她屏退了钱槐,独自一人走进屋里,对着贾环,福了一福。 “三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平儿姐姐深夜前来,可是二嫂子有什么吩咐?” 贾环放下笔,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们奶奶,让我来,给三爷送样东西。” 平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锦帕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桌上,“也让我,给三爷带一句话。” 贾环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枚小巧的、刻着“丰”字的赤金令牌。 这是薛家“丰年祥”商号,最高等级的调令信物。 有了它,便可以调动薛家在全国各地,所有的商号、人手与资金! 贾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是薛宝钗在向他交出全部的身家性命。 “我们奶奶说,” 平儿看着贾环,一字一顿地转述着王熙凤的话,“船,已经上了。是迎风破浪,还是船毁人亡,就全看三爷这位掌舵的了。我们奶奶还说,她虽是女流,却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府里,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会替三爷看着。” 这是王熙凤的投名状。 她用薛家的令牌,和一句承诺,表明了自己彻底站队的决心。 “替我多谢二嫂子。” 贾环将令牌收好,平静地道,“告诉她,风浪越大,鱼才越肥。” 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悄然离去。 平儿走后,贾环捏着那枚冰冷的金牌,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 时机,快要到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黛玉,必须醒来! 她若一直昏迷不醒,林如海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的悬案。 忠顺王即便想发难,也缺了最关键的、能引爆一切的“苦主”。 只有林黛玉醒来,以“孤女”的身份,向皇帝“血泪陈情”,这把火才能真正地烧起来! 可如何让她醒来? 太医束手无策,汤药灌不进去。 心病,还须心药医。 而能医她心病的,只有一样东西仇人的血。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形成。 他立刻唤来钱槐。 “去,启用我们在南城招募的那些人。”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我要你去办一件事。一件,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 三日后,夜。 京城,一条繁华的酒肆街。 吏部尚书张廷玉的长子张华,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从一座名为“醉仙楼”的酒楼里出来。 张廷玉,正是两淮盐运使甄应嘉,在朝中最大的靠山。 这张华,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中横行霸道,是人尽皆知的恶少。 他正搂着两个美姬,吹嘘着自己今日又如何戏弄了某位言官的家眷,忽然,从巷子的阴影里,冲出了七八个手持棍棒的黑衣人。 这些人,个个蒙着面,眼神凶悍,二话不说,对着张华和他那几个同样喝得醉醺醺的同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乱棍! “哎哟!”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长街。 张华的那些酒肉朋友,和那两个美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四散而逃。 只有张华,被那几个黑衣人死死围住,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他们打得极有分寸,不伤及要害,却专挑那些最疼,也最能留下印记的地方下手。 不过片刻功夫,张华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手脚骨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只剩下半口氣在呻吟。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塞进了张华那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嘴里。 那是一块小小的、刻着字的盐块。 盐块上,只有一个字,一个用血写成的字“甄”。 做完这一切,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吏部尚书之子当街被不明人士打成重伤的消息,如同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件从张华口中取出的、带着血字的盐块! “甄”? 这是何意? 是指凶手姓甄,还是指此事,与那远在江南的盐政有关?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这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荣国府。 当这个消息,被特意安排的小丫鬟,“无意间”在潇湘馆的院子里说起时,那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了数日,水米未进的林黛玉,她的手指忽然再次动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紫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连忙俯下身,对着黛玉的耳朵,将外面发生的这桩奇案,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姑娘,您听说了吗?那吏部尚书张家的公子,被人打了个半死呢!听说是得罪了什么姓甄的大人物,嘴里都被塞了盐块!真是报应啊!那张家,可是甄应嘉在京里最大的靠山呢!” 她的话音刚落,便看见林黛玉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随即,那双让整个贾府都为之牵挂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愁,也没有了病中的脆弱。 只有一片,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刻骨的……仇恨! “紫鹃。”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冰冷。 “扶我起来。” “给我,笔墨。” 第四十三章 血书奏九重,三姝结同心 潇湘馆内,死寂的沉闷被一声虚弱却冰冷的“扶我起来”彻底划破。 紫鹃仿佛听到了天籁,也仿佛听到了地狱的召唤。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泪水涟涟地扶起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少女。 林黛玉的身体,依旧孱弱得像一株风中细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可当她坐起身,靠在引枕上时,那双睁开的凤目,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的清愁与哀怨。 那里,只剩下一片被血与火淬炼过的、焦土般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之下,燃起的、足以燎原的刻骨仇恨。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落花而伤感,因闲言而垂泪的林妹妹了。 那个林黛玉,已经在那一口喷出的心头血中,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林家的孤女。 “笔墨。” 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紫鹃不敢怠慢,连忙将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连同一方小小的炕桌,一并搬到了床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薛宝钗款款走了进来,她屏退了跟来的莺儿,也对紫鹃使了个眼色。 紫鹃知趣地退到外间,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身份微妙的少女。 “妹妹,” 薛宝钗走到床边,看着黛玉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刚刚炖好的、滚烫的人参燕窝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先把身子顾好,才有力气去做该做的事。” 林黛玉没有看她,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雪白的宣纸。 良久,她才幽幽地开口:“你都知道了?” “三爷,都与我说了。” 薛宝钗坦然承认。 在这场风暴中,她们早已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再无隐瞒的必要。 “他让你来的?” “不,” 薛宝钗摇了摇头,她将那碗粥,轻轻推到黛玉手边,“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们如今,是同舟之人。” 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绝美的弧度。 “同舟?” 她抬起眼,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第一次,对薛宝钗露出了毫无芥蒂的、真正的认同,那认同,是建立在共同的敌人与共同的绝境之上,“这艘船,怕是名为‘复仇’吧。” 薛宝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黛玉不再多言,她颤抖着手,取过那支紫毫笔。 可她太过虚弱,几次尝试,竟连笔都拿不稳。 薛宝钗见状,默不作声地上前,伸出自己那双丰润白皙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黛玉那只冰冷而纤细的手。 她没有帮她写,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稳定住她的手腕。 “我帮你,稳住笔。” 薛宝钗低声道,“这封血泪奏疏,需你亲笔,方能动天听。妹妹,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你只需将你心中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冤,都写进去。剩下的,交给我。” 林黛玉的眼眶,猛地一热。 一股暖流,从薛宝钗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地传遍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哭,只是将所有的情感,都注入了笔端。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的音容笑貌,浮现出他在扬州,是如何教自己读书,是如何对自己充满期盼。 随即,画面一转,便是那封触目惊心的血书,是“毒杀”,是“甄贼”! 两相对比,肝肠寸断! “噗!” 她猛地张口,又是一小口鲜血,喷在了面前雪白的宣纸之上,溅出点点猩红的梅花。 “妹妹!” 薛宝钗大惊失色。 “无妨。” 林黛玉却仿佛没有感觉,她睁开眼,那双眸子,因为充血而显得愈发妖异。 她竟伸出手指,蘸着自己心口喷出的鲜血,在那宣纸之上,写下了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孤女林黛,泣血叩天!】 一字一泪,一笔一恨! 写完这八个字,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薛宝钗立刻会意,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朱砂墨,将笔尖浸入,重新递到她手中。 林黛玉以血为引,以朱砂为墨,在那血字之下,开始了她泣血的陈情。 她的文笔,本就冠绝大观园。 此刻,更是融入了家破人亡的滔天之恨,那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刀锋,带着血泪,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 她不谈权谋,不分析利弊。 她只诉冤情。 她写父亲如何忠君体国,清廉自守。 她写甄应嘉如何一手遮天,残害忠良。 她写自己如何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如今更是连世上唯一的亲人,都惨遭毒手! “臣女不求富贵,不问荣华,只求圣上,能降下雷霆天威,为臣女之父,伸冤昭雪!为天下之臣,肃清寰宇!若能亲见国贼授首,臣女愿即刻追随家父于九泉之下,以报君恩!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一篇奏疏写完,林黛玉早已是泪流满面,气若游丝。 薛宝钗静静地看着那篇血泪交织的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知道,这封奏疏一出,便是石破天惊! 甄应嘉,必死无疑! 她没有让黛玉再费半分心神。 她亲自取过奏疏,用早已备好的锦盒装好,又小心地将那碗参汤,一勺一勺地喂给黛玉。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外间,对早已等候多时的贾兰,郑重地道:“兰哥儿,都妥了。剩下的,便看你和你母亲的了。” 贾兰看着那锦盒,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接过锦盒,转身便向稻香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三日后,都察院衙门。 左都御史刘正风,看着由自己门生秘密呈上的、那封来自荣国府李纨的亲笔信,以及信中附带的那份血泪奏疏,花白的胡须,气得根根倒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丧心病狂之徒!毒杀朝廷命官,欺君罔上,罪不容赦!” 他当即换上朝服,顾不上任何规矩,直接闯宫,在御书房外,以头抢地,高声泣血,只求面圣! 当那份由林黛玉用血与泪写就的奏疏,呈现在天子面前时。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子看着那血淋淋的八个大字,看着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尽冤屈与滔天之恨,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 “好……好一个甄应嘉!” 他猛地将奏疏拍在龙案之上,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 “他这是……在逼朕杀人啊!” 他霍然起身,对着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李德福,厉声喝道:“传朕旨意!” “着九门提督,即刻查封吏部尚书张廷玉府邸!所有人等,一概下狱,听候审查!” “着锦衣卫指挥使,亲率三百缇骑,即刻出京!奔赴扬州!给朕将那两淮盐运使司,围得水泄不通!甄应嘉满门,上至八十老母,下至襁褓婴孩,一人都不能给朕跑了!” “再传旨忠顺王!” 天子的眼中,杀机毕露,“告诉他,他那钦差的仪仗,不必再慢悠悠地走了!朕,给他先斩后奏之权!朕要他,三日之内,给朕提着甄应嘉的项上人头,来见朕!” “朕要用他甄家的血,来告诉满朝文武,告诉这天下所有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万古玄冰,响彻殿宇。 “何为,天威!” 第四十四章 天威临,旧主母暗室泣血 圣旨如雷,天威似狱。 忠顺王奉旨南下,锦衣卫缇骑出京,吏部尚书张廷玉满门下狱。 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像三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整个京城官场的咽喉。 人人都嗅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又无人敢妄议这风暴的源头。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已是黄昏。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 贾母在自己的卧房内,由鸳鸯和袭人伺候着,刚刚喝下一碗安神的汤药,却依旧心悸不止。 她这一生,见惯了富贵荣华,也经历过宦海沉浮,却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局势。 毒杀朝廷二品大员! 这桩罪名,足以让任何与之沾染的家族,都万劫不复! 而贾政,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时而激动,时而恐惧,时而又忍不住翻开那本《长生殿》,看着那华美的曲词,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胆气与豪情。 忠顺王的那句“朋友”,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将他,将整个贾家,都死死地绑在了那辆杀气腾腾的皇家战车之上。 王熙凤则彻底接管了府中大小事务。 她雷厉风行,一面封锁消息,严令府中上下,但凡有敢在外泄露半句潇湘馆之事者,立毙杖下;一面又亲自调度,将最好的药材,最精心的补品,流水价地往潇湘馆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那潇湘馆里躺着的,早已不是什么亲戚家的孤女,而是整个贾府的“护身符”,是忠顺王爷在圣上面前,立下那泼天大功的唯一“苦主”! 至于王夫人,则被彻底地遗忘了。 她被软禁在后院那间小小的佛堂里。 荣庆堂的雷霆之怒,忠顺王的滔天权势,林如海的离奇惨死…… 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只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败给了谁。 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前的青灯古佛,面目模糊。 佛堂外,隐隐传来周瑞家被打得皮开肉绽时的惨叫,和她家人被发卖时的哭嚎。 那声音,像是魔鬼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撕扯着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王家那个金尊玉贵的二小姐时,她的哥哥王子腾,曾意气风发地对她说:“妹妹,这世上,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从前不懂。 直到今天,她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她才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看着佛前那跳动的烛火,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潇湘馆内,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林黛玉醒了。 她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是静静地靠在床上,一碗一碗地,将薛宝钗亲手端来的汤药,尽数喝下。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可那双眸子,却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冷,更亮。 薛宝钗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这两个曾经各怀心事、暗中较劲的少女,如今,却成了这世上最亲密的盟友。 她们之间,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终于,在黛玉醒来的第三日,在她能下床勉强走动之时,贾环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他踏入这片清冷的竹林时,薛宝钗早已在门口等着他。 “三爷。” 她对他屈膝一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姐姐如何了?” 贾环问道。 “身子还虚,但心,已经硬了。” 薛宝钗答道。 贾环点了点头,走入内室。 林黛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她父亲生前最爱读的《南华经》。 她看着贾环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从书页上,缓缓地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来了。” 贾环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同样平静地看着她,“节哀。” “我父大仇未报,何哀之有?” 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我只恨,不能亲手,将那甄贼凌迟处死,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会有那一天的。” 贾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保证。”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薛宝钗为两人沏上茶,默默地坐在一旁。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小小的潇湘馆,将成为他们这个“三方同盟”的,第一个秘密议事之所。 “奏疏,已经送上去了。” 贾环开门见山,“忠顺王也已经离京。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扬州必有结果。” “然后呢?” 林黛玉问道。 她的思维,清晰得可怕。 “然后,” 贾环的目光,扫过林黛玉和薛宝钗,“便是我们,该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他看着薛宝钗:“姐姐,薛家的罪名,已由‘通倭’,变成了‘失察’。林大人之死,更让圣上对薛家,心生愧疚。待此案了结,薛家不仅能平安过关,甚至,还能因祸得福,得到朝廷的补偿。但,这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薛家回到从前。我要的,是薛家,成为我的‘钱袋’。一个能为我,提供源源不断资金的、无底的钱袋!” 薛宝钗心头一凛:“三爷的意思是?” “恒源当,只是开始。” 贾环淡淡地道,“我要你,以薛家的名义,在京城,成立一家真正的‘银号’!不再是当铺,而是可以吸纳存款,发放贷款,甚至可以发行‘银票’的……大明第一家私人银行!” “银行?” 这个词,对薛宝钗来说,太过陌生。 “对,银行。”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属于现代金融巨鳄的野心与光芒,“我会将经营之法,一一写给你。这家银号,明面上,是薛家的产业。但实际上,它的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它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将成为我们,在这末世之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又转向林黛玉:“林姐姐,你父亲清名传天下,他留下的,不仅仅是冤屈,更是无尽的政治财富。待此案了结,圣上必会对你,大加抚恤。到那时,我要你,向圣上,只求一道恩旨。” “什么恩旨?” “为你父,守孝三年。三年之后,请旨入宫,成为当今圣上最年幼的公主身边,一名最不起眼的……女史。” “入宫?” 林黛玉和薛宝钗,同时惊呼出声! “不错!” 贾环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宫中,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信息的中心。我要你,成为我安插在皇城之内,最高,也最隐秘的一只‘眼睛’!我要你,看清那龙椅之上,每一个人的喜怒,看清这朝堂之上,每一次权力的更迭!” “而我,” 贾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历经风雪,依旧挺立的翠竹,“我会利用这三年,在外面,为你们,也为我自己,打造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商业帝国!” “三年之后,你在内,为我之眼;宝姐姐在外,为我之库;而我,则为你们之剑!” “届时,这天下,无论是谁,想动我们分毫,都要先问一问,我们手中之剑,是否锋利!” 一番话,说得林黛玉与薛宝钗,皆是心神剧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们看着那个站在窗前,身形瘦小,背影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的少年。 她们知道,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与这个可怕的少年,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她们上的,是一条名为“贾环”的船。 这条船,将载着她们,驶向一个她们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无尽凶险,也充满了无尽可能的……全新世界。 第四十五章 京城风雷动,恒源当内藏乾坤 圣旨离京,如龙出海,所过之处,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足以倾覆一切的海啸。 吏部尚书张廷玉府邸被九门提督府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如今门可罗雀,只剩下封条在寒风中萧瑟作响。 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一股无形的、名为“甄案”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京城的上空。 然而,处于风暴边缘的荣国府,却出奇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贾环依旧每日按时去家学。 只是如今,学堂里的气氛,早已截然不同。 薛蟠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远远地便垂手躬身,口称“三爷”,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其余的学生,更是将他视若神明,他但凡开口说一句话,众人无不侧耳倾听,奉为圭臬。 贾代儒对这位“关门弟子”更是满意到了极点,几乎是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常在下学后,将贾环单独留下,二人一老一少,于学堂之内,辩经论义,竟时常有酣畅淋漓,相见恨晚之感。 这一日散学,贾环婉拒了贾兰一同温书的邀请,独自一人,在钱槐的陪同下,缓步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府中那些假山、回廊、亭台、楼阁。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这些园林景致,而是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展开的京城地图。 “恒源当”,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经过了最初的筹备,已在西城骡马市大街,悄然开张。 掌柜倪二,不负他望。 此人行事,虽因常年穷困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谨慎,却也因是读书人出身,而有着常人难及的条理与章法。 他将贾环那本堪称“当铺经营宝典”的册子奉为神明,一字一句,都严格执行。 开张不过十日,“恒源当”便以其“公道”的价钱和“诚信”的名声,在三教九流汇集的西城,迅速站稳了脚跟。 每日里,当铺的流水虽不大,但倪二呈上来的“情报简报”,却一天比一天,变得更有趣。 “昨日,东府街,镇国公牛府的管家,当了一只前朝的青花笔洗,出手阔绰,不问价钱,似有急用。” “前日,兵马司副指挥张大人的小妾,当了一对赤金手镯,神色慌张,言语闪烁。”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些市井八卦。 可在贾环眼中,却是一条条鲜活的数据流。 通过这些,他能窥见那些高门大户之内,最真实的人性与欲望,能感知到这座巨大城池之下,最隐秘的资金流向。 他要做的,就是从这无数的线索中,找出那根能牵动全局的、最关键的……金线。 回到院中,他屏退了所有人,从一个极为隐秘的树洞里,取出了一卷由倪二今日刚刚送来的、最新的简报。 展开简报,一行小字,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今日申时,北静王府,一名内侍,当了一枚龙凤纹的白玉佩。此玉佩,质地极佳,雕工精美,然……其上所刻之私印‘潇湘’二字,字迹娟秀,非是王府之物。属下斗胆,以五十两银,将其收下。” 北静王府…… “潇湘”…… 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静王水溶,当今天子之侄,是年轻一辈的王爷里,最是贤明,也最是风雅的人物。 在原著中,他与贾宝玉一见如故,对其极为赏识。 此人,看似不党不争,与世无争,实则深得圣心,在朝中,自有一股不可小觑的清流势力。 而“潇湘”二字,普天之下,除了潇湘馆里的那位林妹妹,还能有谁? 这枚玉佩,为何会从北静王府的内侍手中当出? 是林妹妹赠予了北静王,还是……另有隐情? 贾环只觉得,自己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一条巨大的、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这条暗流,一头牵着风雅无双的北静王,另一头,竟牵着那个刚刚与自己结下“复仇同盟”的林黛玉。 这其中,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有意思……”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属于猎手的笑容,“水溶……看来你这位‘闲散王爷’,身上藏着的故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啊。”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他知道,这条线,太过重大,也太过敏感。 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全貌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将那份简报,凑到烛火上,眼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张京城地图。 他提起笔,在“北静王府”的位置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凤姐院。 王熙凤斜倚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听着平儿的回报。 她如今大权在握,又得了贾母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牌,整个人的气场,越发显得凌厉而自信。 “按奶奶的吩咐,奴婢派人盯了那家‘恒源当’几日。果然如奶奶所料,那当铺的行事,与环三爷,脱不了干系。” 平儿将倪二的背景,以及钱槐与他的接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哼,我便知道。” 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那点心思,还想瞒过我的眼睛?当真是小瞧了我。” 她顿了顿,又问道:“我让你当的东西呢?他们可收了?” 平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当票,递了过去:“收是收了。只是……这价钱……” 王熙凤接过当票一看,柳眉倒竖:“什么?一支寻常的银簪子,他们竟给了二十两?” “是啊。” 平儿也觉得不可思议,“奴婢当时也吓了一跳。那掌柜的,只看了一眼,便说,此簪乃是凤奶奶您身边之物,沾染了贵气,非凡品可比,当值此价。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还托奴婢,给您带一句话。” 平儿学着那倪掌柜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他说,‘东家有令,凡凤奶奶之物,一概,以十倍之价收之。东家还说,凤奶奶若是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累活,恒源当,愿代为效劳,分文不取’。” “砰!” 王熙凤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了小几上。 她那张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震惊、恼怒,与一丝……被看穿了所有心思的忌惮。 好个贾环! 好个釜底抽薪! 她本想用当东西的方式,去拿捏他,去试探他,甚至去控制他。 却不想,他竟反客为主,用这种近乎“贿赂”的方式,将她所有的试探,都化解于无形! 他这是在告诉她:二嫂子,你的那点小心思,我全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可以帮你,帮你去做那些你身为荣国府当家奶奶,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 我们可以合作,但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 “好……好厉害的手段!” 王熙凤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冒。 她第一次,对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叔子,生出了一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畏惧。 她沉默了许久,才对平儿,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罢了。你先下去吧。”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当票,只觉得那上面写的,不是二十两银子,而是一份,她无法拒绝,也无法摆脱的……盟约。 就在此时,门外,贾琏的贴身小厮兴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奶奶!奶奶!二爷让您赶紧过去一趟!宫里……宫里来人了!” “宫里?” 王熙凤心中一凛,“又是哪家王府?” “不是王府!” 兴儿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夏太监!他……他带来了一道,皇后娘娘的……懿旨!” 懿旨?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 皇后,是王夫人的亲姐姐,是王子腾的胞妹,是太子之母! 她在这个时候,降下懿旨,所为何事? 第四十六章 凤驾突临,国舅府暗流 皇后娘娘的懿旨,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在荣国府的上空炸响。 与忠顺王府那杀气腾腾的拜帖不同,这道懿旨,来得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属于后宫的阴柔与威严。 来传旨的,是当今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副总管,夏守忠。 此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半眯着,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他没有去荣庆堂,也没有去贾政的书房,而是直接,将懿旨,传到了王夫人的佛堂之外。 懿旨的内容,简单得出奇。 “兹闻荣府女眷薛氏宝钗,娴静温婉,知书达理,堪为女则。又闻其兄薛蟠,近来于家学之中,颇知上进。本宫心甚慰之。着,明日午时,命薛氏兄妹,入宫觐见,以叙天伦之情。钦此。” 这道懿旨,字面上看,是褒奖,是恩典,是皇后对自己娘家外甥、外甥女的关怀。 可听在贾府众人的耳中,却不亚于催命的符咒! 佛堂内,原本因被软禁而心如死灰的王夫人,在听到这道懿旨时,那双早已没了神采的眸子,瞬间,爆发出复仇的、狂喜的光芒! 她知道,这是她哥哥王子腾,是她姐姐皇后娘娘,在为她出头了! 而荣庆堂内,贾母与王熙凤,脸色,则是瞬间沉入了谷底。 “好……好一招‘以叙天伦’!” 王熙凤咬着银牙,声音冰冷,“这哪里是叙天伦?这分明是请君入瓮,是要将薛家兄妹,扣在宫里,当做人质!” 贾母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那张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之色。 “他们这是……要动手了。” 她们都明白,这道懿旨,是王家势力,对贾环,对贾府,甚至是对忠顺王,发起的第一次,也是最阴狠的试探性反击! 林如海的死,甄应嘉的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子腾在朝中,必然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无法在明面上阻止忠顺王查案,便只能,从这棋局的另一个关键点薛家,下手! 只要控制了薛宝钗兄妹,便等于扼住了薛家的咽喉。 那承诺要捐纳的三百万两白银,便成了空头支票。 那份联名的奏疏,也会因为主心骨的“消失”,而变得根基不稳。 甚至,他们还可以用薛蟠的性命,来逼迫薛姨妈,反咬一口,说是被贾府胁迫,才做出的伪证! 届时,忠顺王在江南,将师出无名,进退失据。 而贾府,则会立刻从“功臣”,变成“主谋”,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招,阴毒,狠辣,直击要害! “老祖宗,此事,该当如何?” 王熙凤也有些乱了方寸。 这是来自皇后的懿旨,是阳谋,她们根本无法拒绝。 贾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深深的疲惫。 “去……去把环哥儿,叫来吧。” 这一刻,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封君,第一次,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庶孙的身上。 消息传到贾环的小院时,他正在灯下,与倪二,对着一张京城地图,低声商议着什么。 听完钱槐那惊慌失措的回报,贾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一枚代表着“恒源当”的黑色棋子,放在了地图上,一个名为“王子腾府”的位置旁边。 “他,终于还是出手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东家,” 一旁的倪二,脸上满是忧色,“皇后插手,此事,已成死局。我们……我们是否要暂避锋芒,让薛家兄妹,称病不去?” “不去?” 贾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抗旨不遵?那只会给他们,一个更容易下手的借口。” “他既然设下了这个‘鸿门宴’,我们,岂有不赴宴之理?” 他站起身,对着倪二,沉声吩咐道:“你,即刻回去。将恒源当账上所有能动用的活钱,全部提出来。再拿着我给你的‘丰’字令牌,去薛家的各大商号,以我的名义,同样,将所有活钱,尽数调出!” “东家!您这是……要釜底抽薪?” 倪二大惊。 “不。”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不是要抽薪。我是要……添柴!” “我要在皇后娘娘这场宴席上,再给她添一把,足以将她自己,连同整个王子腾府,都烧成灰烬的……冲天大火!” 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倪二,转身便向荣庆堂走去。 当他踏入那气氛凝重的荣庆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环哥儿,” 贾母看着他,声音沙哑,“你……可有法子?” 贾环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薛宝钗的面前,看着这个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担忧,而脸色煞白的少女。 “姐姐,” 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你,怕死吗?” 薛宝钗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贾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良久,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 贾环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他转过身,对着贾母,对着在场所有的人,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老祖宗,孙儿有一计,可破此局。” “只是,此计,太过凶险。可谓是……乾坤一掷,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薛宝钗的身上。 “此计,需宝姐姐,以身为饵,以命为注。入宫,面圣!” “她要见的,不是皇后。”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狂傲的弧度。 “她要见的,是当今天子!” “她要在皇后的面前,在天子的面前,演一出,足以让后宫震动,让前朝变色的……绝世好戏!” “戏的名字,就叫”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国舅通倭,欲杀人灭口;孤女泣血,求天子圣裁!” 第四十七章 乾坤一掷,以身为饵入宫门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那一句“国舅通倭,欲杀人灭口;孤女泣血,求天子圣裁”,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众人眼前所有的迷雾,露出了其后最狰狞、最血腥的真相! 在场之人,无论是久经风浪的贾母,还是精于算计的王熙凤,此刻看着那个身形瘦小,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少年,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敢于将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子!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将皇后、国舅王子腾,与那江南的叛国之案,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他这是要逼着天子,在自己的枕边人与国家的纲纪之间,做出一个血淋淋的选择! 这一步棋,走得不是险,是绝! 是真正的,不成功,便成仁! “你……你……” 贾政指着贾环,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被自己这个儿子那石破天惊的胆魄,骇得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老祖宗!” 贾环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手捻佛珠,双目紧闭,却无人知道其心中正在掀起何等惊涛骇浪的老封君身上。 “孙儿知道,此计,乃是万丈悬崖之上,走一根游丝。一步踏错,我贾、薛两家,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冷静而残酷,没有半分退缩,“可孙儿敢问老祖宗一句,如今,我们除了这条路,可还有别的路可走?” “皇后懿旨已下,明日午时,宝姐姐与薛大哥,便要入宫。入宫之后,是生是死,皆在人家一念之间。他们可以有一百种法子,让宝姐姐‘暴病而亡’,让薛大哥‘畏罪自尽’!届时,死无对证,薛家便成了他们手中任意拿捏的面团!他们可以说,薛家是因畏惧‘通倭’之罪暴露,才行此下策。如此一来,忠顺王在江南,便成了师出无名的孤军!而我贾府,便成了胁迫商贾、构陷朝臣的罪魁祸首!” “到那时,我们不走这悬崖,亦是死路一条!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窝囊至极!” 一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没了退路。 要么,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被人慢慢煮死;要么,就学眼前这个疯子,奋力一跃,或可博得一线生机! 王熙凤的眼中,闪烁着激烈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 她看着贾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天生就是个爱弄险、爱弄权的性子,贾环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精准地,挠到了她心中最深处的痒处! 终于,那一直闭目不言的贾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慈祥与安逸,只剩下一种属于开国功臣之妻的、久违了的杀伐决断!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她看着贾环,那眼神,仿佛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你说得对。我贾家,还没有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她缓缓站起身,那瘦小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撑起了整个荣国府的脊梁,“凤丫头!” “孙媳在!” 王熙凤立刻应道。 “你即刻去,将我库房里,那尊圣上昔年御赐的‘九龙玉杯’取来!再备上厚礼!明日,让琏儿亲自去一趟北静王府!” 贾母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就说我老婆子说的,这杯子,我老婆子拿着烫手,还是物归原主的好!请他水溶,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明日在宫中,替宝钗这苦命的丫头,说上一句半句的公道话!” 众人皆惊! 北静王水溶,虽不掌实权,却是圣上最信赖的皇侄,是清流一派的隐形领袖! 贾母此举,竟是要将这位身份超然的王爷,也拉入这浑水之中! “宝钗,” 贾母又转向那个脸色煞白,却始终站得笔直的少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温情与托付,“好孩子,委屈你了。明日入宫,你什么都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去赴宴,你是去……替你林妹妹,替这天下所有被冤屈的忠良,去叩天门,告御状的!” “你若能成,我贾家,保你薛家百年富贵!你若有失,我这把老骨头,便是拼了这荣国府的百年基业,也要将你,平平安安地,从那吃人的宫里,换出来!” 薛宝钗的眼圈,猛地一红。 她对着贾母,盈盈下拜,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宝钗谢老祖宗活命之恩。宝钗此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场豪赌,就此定下。 深夜,贾环的小院。 他没有去见薛宝钗,也没有再去见林黛玉。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只派钱槐,送去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小小的、不起眼的册子。 册子上,没有名字。 当薛宝钗在自己房中,就着灯火,颤抖着手打开那本册子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册子上,写的不是计谋,不是对白。 而是…… 一本账。 一本记录着,从数年前开始,薛家商号“丰年祥”,为了打通关节,为了在两淮盐路上苟延残喘,不得不向两淮盐运使司各级官吏,进行“孝敬”的……血泪账本!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甚至,还有几笔记载着,所送的“孝敬”,最终,是流向了京中,某位“国舅爷”的府上! 这本账,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那七分真,是薛家掌柜们多年来的血泪记录。 而那三分假,则是贾环凭借“恒源当”初步建立的情报网,和他那超越时代的逻辑推理,精心“伪造”与“嫁接”的! 这本账,单独拿出来,或许不能作为王子腾“通倭”的铁证。 但它,却像一滴最毒的墨水,只要滴入天子那本就多疑的心湖之中,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只有贾环留下的一行小字。 “此为饵,非为证。示弱,哭诉,求生,方为上策。切记。” 薛宝钗合上账本,只觉得那薄薄的册子,竟有千钧之重。 她闭上眼,将贾环的整个计划,将自己的角色,在心中,反复推演了百遍。 她知道,明日,她要演的,不是一个义正辞严的告状者,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惊慌失措,为了活命,而不得不抛出“罪证”,寻求庇护的……可怜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是无意间,发现了家族这本“催命符”的、柔弱的、值得同情的……孤女。 这一夜,无人能眠。 次日,午时。 薛家的马车,在无数双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暗中窥探的目光中,缓缓地,驶向了那威严耸立的皇城。 车内,薛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而薛宝钗,则换上了一身最素雅的月白衣裙,未施半点脂粉,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她怀中,紧紧地抱着那个锦盒,那里面,装着的,是整个薛家的命运。 当马车,终于停在神武门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莺儿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抬头,是高不见顶的朱红宫墙,是金光闪闪的琉璃飞檐。 那座天下间最尊贵,也最冰冷的牢笼,正向她,敞开着它那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薛宝钗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凄美的、决绝的笑。 皇后娘娘,天子陛下。 我,薛宝钗,来了。 不知我这出,泣血的戏,你们,可还喜欢? 第四十八章 凤驾突临,国舅府暗流 神武门,是人间与天家的分界线。 当薛家的马车停在这座巍峨的门楼之下,薛蟠几乎是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的。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胖脸,此刻已是毫无血色,双腿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若不是有两个小厮架着,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薛宝钗。 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半点脂粉,那份病态的苍白,反而为她那雍容的姿态,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她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的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哥哥,”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兄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记住三爷的话。进去之后,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跪着,磕头,哭,做出怕得要死的样子,便够了。” 薛蟠早已吓破了胆,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拼命地点头。 在一名宫中内侍的引领下,兄妹二人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走过一条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 四周是高耸的红墙,是肃立的禁军,那股压抑、冰冷的气息,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他们没有被带到皇后日常起居的坤宁宫,而是被领到了一处名为“长春书屋”的偏殿。 殿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却空无一人。 “皇后娘娘正在批阅女史呈上的文书,请二位在此稍候。” 那内侍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便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殿内的熏香渐渐燃尽,茶水也由热转凉。 薛蟠早已是如坐针毡,汗流浃背,几次想开口,都被薛宝钗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薛宝钗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那个盒子,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完美的、没有生命的玉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另一只手,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 她在用这疼痛,来维持着自己头脑的绝对清醒。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贾环的叮嘱。 “皇后此番召见,名为安抚,实为恐吓。她不会立刻对你发难,只会用最温和的言语,说最狠毒的话。她会夸你,会疼你,会说你们是一家人。然后,她会‘不经意’地,点出你兄长的愚蠢,点出薛家如今的危局,点出‘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的大罪。她要的,是让你自己,因为恐惧而崩溃。” “所以,你不能辩,不能争,更不能露出半点你知道内情的样子。你要演,演一个被哥哥蠢行吓破了胆,对一切都茫然无知,只知道哭泣求饶的可怜妹妹。” “记住,你的武器,不是道理,不是证据,而是你的‘柔弱’与‘无知’。你要让她,轻视你,怜悯你,从而放松警惕。你要让她相信,你不过是一颗可以任她拿捏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 皇后娘娘,驾到了。 薛宝钗立刻拉着薛蟠,跪倒在地。 “罪臣(罪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 一个温和雍容的声音响起。 薛宝钗依言起身,这才敢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一位身穿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凤朝阳金冠的中年妇人,正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之上。 她保养得极好,面容与王夫人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威仪与深沉。 她看着薛宝钗兄妹,脸上满是慈和的笑意,仿佛真的是在看自己最亲近的晚辈。 “宝丫头,些许日子不见,越发出落得水葱儿似的了。” 皇后笑道,“本宫在宫里,时常听你姨妈提起你,说你性子稳重,知书达理,是咱们王家女儿里,最出挑的一个。” “娘娘谬赞,宝钗愧不敢当。” 薛宝钗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后又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薛蟠,微微一叹,道:“蟠儿,你也是。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我听闻,你母亲为你,真是操碎了心。如今这桩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可知,你给你母亲,给你姨妈,给你我这个做姨母的,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她的话,看似在责备,实则句句都在点明,你们薛家的事,就是我们王家的事。 我们是一体的。 薛蟠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薛宝钗则立刻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娘娘息怒!都是我哥哥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才……才做出这等荒唐事来!我们……我们也是受人蒙蔽,求娘娘开恩,求娘娘救救我们薛家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将一个被吓坏了的、无助少女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哦?受人蒙蔽?”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是受了谁的蒙蔽啊?你且说与本宫听听,本宫,自会为你们做主。” 来了。 薛宝钗心中一凛。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仿佛是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度的害怕而不敢说。 “我……我……” 她支支吾吾,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只知道,前些日子,府里的环三爷,曾……曾与我哥哥有过些许误会。后来……后来,三爷便与我们说,江南的生意出了些岔子,若不早做打算,怕是……怕是会连累府里。我……我一个女儿家,什么都不懂,只听哥哥说,是……是环三爷,让他去寻几位江南的同乡,联名……联名写一份陈情书……” 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将自己和薛蟠,都塑造成了被贾环利用的、无知而愚蠢的工具。 “贾环?” 皇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她听自己妹妹王夫人提起过。 一个卑贱的庶子,竟有这等本事? “是了!就是他!” 一旁的薛蟠,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也跟着喊了起来,“就是那个小杂……就是那个环三爷!是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住口!” 皇后低斥一声,打断了薛蟠。 她看着哭得愈发伤心的薛宝钗,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好孩子,别怕。有本宫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你说的这些,本宫都记下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道,“只是,口说无凭。你们说,是受人蒙蔽,可有凭证?那份所谓的陈情书,又是如何写的?总不能,空口白牙,便想让本宫,去相信你们吧?” 这,便是最后的杀招! 她要逼着薛宝钗,拿出证据,或者,承认自己在撒谎! 薛宝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仿佛被皇后这句“要凭证”的话,彻底吓破了胆。 她猛地抱紧了怀中的那个锦盒,拼命地摇头,声音凄厉地道:“没有凭证!我们没有凭证!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了我们吧!” 她越是这样,皇后便越是起疑。 “把盒子,拿过来。” 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要!” 薛宝钗哭喊着,死死地抱着盒子,向后退缩。 两个早就得了眼色的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强行夺下她怀中的锦盒。 就在这拉扯之间,那锦盒的系带,被猛地扯开! 一本小小的、蓝皮封面的册子,从锦盒中,滑落出来,掉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正是那本,记录着薛家与国舅府之间,所有肮脏交易的……秘密账本!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正要命人将那账本呈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北静王爷驾到!” 什么? 皇后的脸色,瞬间大变! 她猛地回头,只见殿门大开,当今天子,正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与那风姿俊秀的北静王水溶,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皇兄,臣弟说的那幅前朝大家的《雪中行旅图》,便是在皇后娘娘这长春书屋里。今日正好,一并请皇兄来赏鉴赏鉴……” 北静王的声音,温润如玉。 天子的目光,扫过殿内。 随即,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满脸惊恐绝望的少女身上。 又落在了那因为他的突然驾到,而脸色大变,神情僵硬的皇后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本,静静地躺在皇后与少女之间,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蓝皮账本之上。 整个长春书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缓缓地,升起了一层,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的……疑云。 “皇后,” 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四十九章 金殿惊魂,一册血账定乾坤 长春书屋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天子那句平淡的问话,听在皇后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她那张总是雍容华贵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强撑着仪态,从宝座上起身,对着天子屈膝一福,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臣妾……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与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她试图将场面圆过去,“臣妾不过是许久未见宝丫头,心中挂念,召她入宫来说说家常话罢了。” “家常话?” 天子的目光,从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蓝皮册子上,缓缓移到了皇后那略显僵硬的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瞧着,你们这‘家常话’,说得倒是不怎么太平。怎么,宝丫头竟被你吓得,连怀里的书都抱不住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皇后的心里。 一旁的北静王水溶,则像是完全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仿佛真的只是来“赏鉴”古画的。 只是他那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那本地上的册子。 “不……不是的!” 薛宝钗仿佛被天子这句“吓得”的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她猛地抬头,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惊恐绝望,对着天子拼命地磕头,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陛下!陛下饶命!此事不关娘娘的事!是罪女的错!是罪女的错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竟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想要将那本账册抢回怀里,嘴里语无伦次地叫着:“不能看!不能看!看了……看了我们薛家,就真的要满门抄斩了啊!” 她这副模样,将一个被家族秘密与宫廷威压逼到了崩溃边缘的、无知少女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她越是想抢,越是想藏,便越是欲盖弥彰,越是让那册子里的内容,显得惊心动魄! “放肆!” 皇后厉声喝道,她万万没想到,薛宝钗竟敢在天子面前如此失仪! 她想命宫女将宝钗拖下去,可天子在此,她又不敢擅动。 一时间,竟是进退失据,狼狈不堪。 “让她说。” 天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的薛宝钗,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安抚:“丫头,别怕。抬起头来,看着朕。告诉朕,那本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你们薛家,满门抄斩?” 这温和,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薛宝钗抬起那张被泪水与恐惧浸透的、我见犹怜的脸,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李德福。” 天子淡淡地开口。 “奴才在。” 一旁侍立的内侍监总管李德福,立刻躬身上前。 “去,把那本册子,捡起来,给朕……念。” 天子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皇后。 皇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李德福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捡了起来。 他拂去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宫中风浪,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太监,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开始宣读。 他没有读那些枯燥的数字,而是专挑那些最敏感、最要命的条目来念。 “成化十五年,冬。为求两淮盐路通畅,由二管家薛安经手,送礼于两淮盐运使司主簿李某,白银五千两。注:此礼,乃奉京中‘国舅府’王爷之命,代为转交。” “国舅府”三个字一出,皇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李德福仿佛没有看见,继续念道:“成化十七年,春。盐船被扣,由大掌柜张德辉出面,宴请盐运使司副使周某于‘一品楼’。席间,送上扬州瘦马四名,前朝大家字画三幅。注:周副使言,此乃‘上意’,非是其意。” “成化二十年,秋。为平倭寇袭扰之患,由薛家族长薛明,亲自出面,向盘踞于东海黑石岛之‘海龙王’张宝,献上‘岁币’,纹银三万两,丝绸五百匹。注:此举,已事先通过密信,禀明国舅府王爷,并得其默许。王爷回信言,‘破财消灾,便宜行事,以安商路为要’。” 一桩桩,一件件! 如果说前面送礼行贿,还只是官场潜规则。 那这最后一条,勾结倭寇,献上“岁币”,甚至得到了国舅王子腾的“默许”,这便不再是贪腐,而是……通敌!是叛国! 整个长春书屋,死一般的寂静。 天子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他那只捻着佛珠的手,早已停下。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风暴正在酝酿。 “够了。”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李德福的宣读。 他缓缓地,从御座上走下。 他没有去看那早已瘫软如泥的皇后,也没有去看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薛蟠。 他径直走到了薛宝钗的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 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惜,“你受惊了。” 他用自己的龙袖,轻轻地,拭去了薛宝钗脸上的泪痕。 “这本账册,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问道。 “是……是前日收拾父亲遗物时,在家父书房的暗格中,无意……无意间发现的。” 薛宝钗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将贾环教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罪女……罪女不知是何物,只看了一眼,便……便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要……要将它交给最亲近的姨母皇后娘娘,求娘娘,为我们薛家,指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将她今日携带账本入宫的行为,解释成了一个无知少女,在走投无路之下,向亲人求助的本能之举。 “好,好一个‘求活路’。” 天子点了点头,那声音里的意味,无人能懂。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皇后,那张温和的脸,瞬间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皇后,” 他淡淡地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陛……陛下……” 皇后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臣妾……臣妾冤枉!此事,臣妾毫不知情!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贾府!是忠顺王!他们……他们官商勾结,构陷臣妾的兄长,其心可诛啊!” 到了此刻,她竟还想反咬一口。 “是吗?” 天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却也残忍。 “既如此,” 他缓缓地道,“朕,便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对着门外,朗声道:“来人!” 两名金甲禁军,立刻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即刻起,封闭长春书屋,任何人,不得进出。” “着,北静王水溶,代朕,亲审此案!” “着,薛氏宝钗,为本案唯一人证,留在宫中,协助调查。” “着,内侍监总管李德福,持朕金牌,即刻前往国舅府,‘请’国舅王子腾,入宫……对质!” 第五十章 天子剑出鞘,国舅府惊魂 长春书屋内的死寂,并未因天子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化作了一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惧。 皇后瘫软在地,那身华贵的凤袍,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件沉重的囚衣。 她看着北静王水溶,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怨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从天子将此案交予北静王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输了。 北静王看似闲散,却是圣上最信任的皇侄,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子一党,素来不睦。 让他来审此案,无异于让自己的死敌,来为自己定罪。 水溶仿佛没有看见皇后的目光。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俊脸,此刻竟也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先是对着薛宝钗,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薛姑娘,你受惊了。来人,先带薛姑娘去偏殿歇息,好生看顾,不得有半点差池。她如今,是本案的人证,更是圣上亲口要保的人,她若少了半根头发,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王爷。”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早已吓得浑身发软的薛宝钗扶了起来。 薛宝钗在经过水溶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王爷成全。” 水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应声,只是挥了挥手。 待薛宝钗被带下,水溶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蓝皮账册。 他没有自己去捡,而是对李德福道:“李总管,此乃本案最重要的证物,还请您,亲自保管,稍后,随本王一同,去往都察院大牢。” “奴才遵命。” 李德福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催命的账册,收入了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之中。 做完这一切,水溶才缓缓走到皇后面前,躬身一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皇嫂,得罪了。圣上有旨,此案未明之前,还请您,暂居这长春书屋,静心思过。宫中一切用度,照旧供给,只是……这殿门,怕是暂时不能开了。” 说罢,他不再看皇后那张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转身,大步离去。 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皇后的心上。 当殿门在他身后,被禁军“轰然”关上并落锁的那一刻,皇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昏死过去。 而此时,内侍监总管李德福的仪仗,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京城午后的宁静,径直扑向了位于城东的国舅府。 国舅府,比荣国府更多了几分武勋世家的森严与霸气。 府门前,两尊巨大的鎏金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那如日中天的权势。 王子腾今日的心情,本是不错的。 他刚刚接到妹妹从宫中递出的密信,得知薛家那两个蠢货已经入宫,一切尽在掌握。 他正坐在自己的演武厅内,擦拭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利用此事,将忠顺王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就在此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国……国公爷!不……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内侍监的李德福李总管,他……他带着禁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什么?” 王子腾猛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话音未落,李德福那尖细的声音,已如鬼魅般,在厅外响起。 “国舅爷,好大的威风啊。咱家奉了圣上的口谕,来‘请’您入宫走一趟。您这是……不打算接旨吗?” 王子腾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大厅,只见院中,黑压压地站满了身披金甲的禁军,刀枪出鞘,寒光逼人。 而李德福,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带着一丝非人的、阴冷的笑意。 “李德福!” 王子腾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本公乃是朝廷一品,京营节度使!你一个阉人,竟敢带兵围我的府邸?你是想造反吗?” “咱家不敢。” 李德福笑了,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咱家只是奉旨办事。圣上说了,要‘请’国舅爷入宫,与几位‘老朋友’,对一对账本。若是国舅爷不肯赏光,那圣上,便只好亲自来请了。” 他故意将“请”字,咬得极重。 王子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对账本? 老朋友? 他立刻想到了薛家! 想到了甄应嘉!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事情怎么会败露得这么快? “我要见圣上!我要亲自面呈圣上!” 他咆哮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见了圣上,您自然就能说了。” 李德福一挥手,两名身材高大的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了王子腾的胳膊。 那力道,不像是请,倒像是钳。 “王子腾!” 李德福的声音,陡然转厉,“圣上有旨,你若再敢抗拒,便以‘谋逆’之罪论处,先斩后奏!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谋逆”二字,如同一道天雷,彻底击溃了王子腾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两名禁军,像押解一个犯人一样,将他“请”出了国舅府。 当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那些平日里对他畏之如虎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好奇、幸灾乐祸与鄙夷。 他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在这一刻,颜面尽失,尊严扫地。 消息,如同瘟疫,在京城的高层之间,疯狂地蔓延。 贾府,自然也不例外。 当贾政失魂落魄地从忠顺王府回来,将那句“朋友”的许诺,告知贾母时,荣庆堂内,爆发出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当国舅府被围,王子腾被“请”入宫的消息传来时,这份狂喜,又瞬间化作了更深沉的恐惧。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皇权与外戚之间的血腥绞杀! 而他们贾家,已经深陷其中,再也无法抽身。 贾环的小院里,却是异常的安静。 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包括王熙凤派来的平儿,也包括满心敬佩与担忧的贾兰。 他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那张京城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着“国舅府”的那个圈,已经被他用朱砂笔,重重地,打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倪二的情报,再次准时地,出现在了他的桌案上。 “东家,一切已按计划进行。张华之案,已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矛头直指甄氏。属下已暗中联络其余几家曾被张华欺压的苦主,预备在适当时机,呈上联名状,将此案,做成铁案。” “另,恒源当生意兴隆。今日,又收到一件趣物。乃是宫中一位失宠的妃子,托其家人当出的一本手抄的……《金刚经》。” 贾环的目光,在那“金刚经”三个字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冰冷的笑。 他提起笔,在那张情报简报的末尾,写下了一行新的指令。 “传我将令。让倪二,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 “我要知道,皇后宫中,那位叫夏守忠的副总管,他所有的家人,所有的亲信,所有的……癖好!” “我要知道,他每个月,从宫外,收受的‘孝敬’,有多少。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最终,又流向了哪里去!” “我要,亲自为这位皇后娘娘,送上一份,能让她彻底安心上路的……催命符!” 第五十一章 东宫暗潮,新棋落子 京城的天,看似因为一场雷霆风暴而暂时晴朗,实则在那高高的、看不见的云层之上,正酝酿着一场更加凶险的、无声的交锋。 东宫,毓庆宫。 殿内,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灯盏,被当朝太子,一挥手,尽数扫落在地,化作一地璀璨而致命的碎片。 “废物!都是废物!” 太子身穿一身玄色盘龙常服,那张与天子有七分相似,却因纵情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满是暴戾与惊恐。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 “母后被困!舅舅下狱!你们告诉孤,这都是为什么?啊?” 他指着殿下跪着的一众东宫属官,怒声咆哮,“平日里,你们一个个都自诩为孤的肱股之臣,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却只会跪在这里,像一群待宰的猪!” 一众属官,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文士,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他对着太子,长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殿下息怒。事已至此,暴怒无益,只会乱了方寸,正中圈套。” 此人,乃是东宫詹事府詹事,太子首席幕僚,徐严。 太子见到他,那股暴戾之气稍稍收敛,却依旧烦躁地道:“徐先生!你让孤如何息怒?孤的左膀右臂,一夜之间,全被父皇给斩了!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来废了孤这个太子了?” “殿下,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 徐严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那目光,竟让太子下意识地避开了。 “臣以为,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徐严的思路,清晰无比,“甄应嘉是国舅爷的人,是殿下您未来的钱袋子,他再蠢,也绝不敢在忠顺王南下巡查的节骨眼上,去毒杀朝廷二品大员。这不合情理。” “那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冤枉的?” “不。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已经不重要了。” 徐严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酷,“重要的是,陛下,已经信了。忠顺王,也已经拿到了那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刀。我们现在去为甄应嘉辩解,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承认我们与他是一党。我们现在不能救他。” “那孤该怎么办?” 太子怒道,“眼睁睁看着舅舅被那起子小人构陷,看着母后被软禁宫中,受尽屈辱吗?” “当然不。” 徐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殿下,我们不能在‘案子’本身上与他们争。我们应该釜底抽薪,去攻击这个案子的‘源头’!” “源头?” “不错。” 徐严的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可曾想过,这桩惊天大案,最初,是如何捅到御前的?是一封江南商贾的联名血书,和一封荣府孤女的泣血奏疏!”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了一个人。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在最近,名动京城的人物荣国府的庶子,贾环!” “贾环?” 太子皱起了眉,对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正是此人!” 徐严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此子,原是府中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却在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才智惊人。先是以一首《咏雪》诗,技惊四座,名动公卿;再是以一本《长生殿》,巧解忠顺王府之围;如今,更是以一人之力,撬动了这桩足以让江南官场翻天覆地的大案!殿下,您不觉得,这……太过巧合,太过妖异了吗?”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纵然是神童,又岂能有这等经天纬地,运筹帷幄的手段?” 太子闻言,也终于冷静下来,眼中露出了深深的疑虑。 “徐先生的意思是……” “臣以为,此子,必有问题!” 徐严斩钉截铁地道,“他,要么是背后有人指使,是忠顺王一党,早就埋下的一颗棋子!要么,他身上,就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惊天秘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派人,将此子的过往,查个底朝天!他大病一场,是何缘故?为他诊治的大夫是谁?他病愈之后,言行举止,与从前有何不同?他身边伺候的奴才,有无可疑之处?” “殿下,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个贾环,是个‘假’的!是个被人操纵的傀儡,或者是个来历不明的妖孽!那么,由他而起的所有事情,那首诗,那出戏,那份奏疏……就都成了笑话!成了构陷忠良的‘伪证’!” “到那时,陛下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朝局的稳定,即便不立刻为国舅爷平反,也绝不会再让忠顺王,将此案做成死案!如此一来,皇后娘娘与国舅爷,便有了一线生机!我们,也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一番话,如同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太子那被恐惧与愤怒占据的内心!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太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徐先生,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孤给你最好的缇骑,最得力的密探!你给孤,挖地三尺,也要将那个小畜生,所有的底细,都给孤挖出来!” “孤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一场针对贾环的、来自东宫的秘密调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下。 而身处网中的贾环,却仿佛毫无察觉。 他依旧每日去家学,温书,练字。 只是,他给倪二的指令,却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具体。 恒源当,后院密室。 倪二看着新送来的指令,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阵阵发凉。 “查内侍监副总管夏守忠,及其家人、亲信,所有癖好,所有资金往来。” 这位神秘的东家,竟将手,伸向了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 他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扳倒一个国舅还不够,他竟还想……动摇国本吗? 倪二不敢再想下去。 他如今,早已没有退路。 他只能,将自己这条命,彻底地,押在这位深不可测的东家身上。 他立刻启动了那张刚刚铺开,却已初具规模的情报网。 南城的乞丐,成了他最好的眼线。 他们衣衫褴褛,毫不起眼,却能出现在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能听到那些高门大户之内,最隐秘的闲言碎语。 骡马市的车夫、脚夫,成了他流动的哨站。 他们每日迎来送往,能看清每一位达官显贵,是去了酒楼,还是进了赌坊,是去见了同僚,还是……去了一处不该去的外宅。 而恒源当,则成了所有情报的汇集中心。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当物,每一件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主人的秘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短短数日,关于夏守忠的情报,便如雪片般,汇集到了倪二的案头。 “夏总管,为人贪婪,尤爱古玉。每月初三,必会乔装打扮,去往西城的‘多宝斋’,寻觅珍品。” “夏总管在城北,有一处外宅,宅中,养着一个外甥,名唤夏金桂。此子,是夏总管唯一的血亲,被其视若珍宝,骄纵异常。” “夏总管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德丰银号’的巨额‘孝敬’。而德丰银号,其背后最大的东家,正是……国舅府!” 当倪二看到最后一条情报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东家,要做什么了。 东家,这是要将皇后、国舅、与这位权势熏天的内侍监副总管,用一根金钱的绳索,彻底地,捆绑成一个“贪腐集团”,然后,一网打尽!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已然超出了倪二的想象极限。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份足以致命的情报,用最隐秘的方式,送入了荣国府。 而此刻,东宫的密探,也终于,在南城的一条破落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靠着一个小药箱,在街边替人看诊的老郎中。 密探首领走上前,将一块银子,扔进了他的药箱,声音冰冷地问道:“老头,我问你。半年前,荣国府东北角,那个叫贾环的庶子,大病一场,险些死了。可是你,为他诊的脉?” 那老郎中浑身一颤,抬起那双昏花的老眼,点了点头。 密探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俯下身,凑到老郎中的耳边,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低声问道:“那你告诉我。” “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第52章 穷巷现杀机 南城,破落巷子。 风中卷着烂菜叶子和尘土的味道,刺鼻而呛人。 那老郎中干枯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药箱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那双昏花的老眼,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密探首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郎中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破旧的牛皮在摩擦。 密探首领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块沉甸甸的银子,又往前推了推。 银锭在破旧的木箱里,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光芒。 “老头,别耍花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只问,你只答。答得好了,这锭银子是你的,你那在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债的儿子,我们也能帮你摆平。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郎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绝对惹不起的人。 这些人身上的煞气,是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的。 “我……我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打开。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他被一个高大的仆人,几乎是架着,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蒙着眼,塞进了一辆马车。 一路颠簸,等他重见光明时,人已经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院子虽然破旧,但那仆人身上穿的料子,却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他见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 面色青灰,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两天了。” 那仆人,也就是钱槐,当时语气里满是绝望和惶恐。 老郎中搭上脉,心便沉了下去。 脉象细涩如丝,时断时续,体内热毒攻心,五脏六腑都已有了衰败之相。 这是最凶险的“天行疫”,也就是伤寒。 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年代,得了这种病,九死一生,全靠自己的命硬。 “如何?” 密探首领追问道,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老郎中的心上。 “是……是天行疫。” 老郎中闭上眼,仿佛不愿再回忆,“病势凶险,已……已是回天乏术。老朽当时,也只是开了一些清热安神的方子,聊尽人事罢了。我断言……断言那孩子,熬不过三天。” “熬不过三天?” 密探首领的眼中,精光一闪,“可他,活了。” “你自己开的方子,你自己不知道缘故?” 密探首领的声音,陡然转冷。 “冤枉啊,官爷!” 老郎中吓得几乎要跪下,“那方子,就是最寻常的清热方,绝无可能起死回生!老朽……老朽也百思不得其解啊!只能说……只能说那位三爷,命不该绝,有神佛庇佑!” 密探首领盯着老郎中那张写满了恐惧与真诚的脸,看了许久。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老郎中,不过是个见识浅薄的市井医生,他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但他所说的话,却证实了东宫幕僚徐严的猜测――贾环的病愈,确有蹊跷! “很好。” 密探首领站起身,将那锭银子留在了药箱里,“记住,今天我们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们。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转身,带着手下,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老郎中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药箱里那块银子,眼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恐惧。 东宫。 徐严看着手下呈上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天行疫……自行痊愈……性情大变……”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大人,”一名密探低声道,“既然这病因查不出什么,不如……直接将这老郎中抓了,屈打成招,让他攀诬贾环是妖邪附体?” “蠢货!” 徐严冷斥道,“这种无凭无据的攀诬,连京兆府的门都进不了,如何能呈到陛下面前?只会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既然从‘病’上找不到破绽,那就从‘人’身上找!” 徐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病愈之后,言行举止,与从前有何不同?他身边伺候的奴才,有无可疑之处?他每日接触何人?家学里的同窗、先生,又是如何评价他的?” “给我查!” 徐严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去收买荣国府里那些不得志、被排挤的下人!去接触那些对他心怀嫉妒的同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可能没有破绽!我要的,不是猜测,是人证!是能将他彻底钉死的,如山铁证!” “是!” 密探领命而去。 一张针对贾环身边所有社会关系的调查大网,更加细密地铺展开来。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另一张网中。 荣国府,贾环的小院。 夜色已深,窗外的秋虫,鸣声渐稀。 钱槐将一碗温热的牛乳,恭敬地放在了贾环的书案上。 灯火下,贾环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来自恒源当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极为简短。 “南城有异动,数名形迹可疑之人,正四处打探‘环三爷’病愈前后之事,已接触城南张郎中。” “另,府内厨房、马房,皆有下人被不明人士以重金收买,探听三爷日常。” “据查,主事者,乃东宫詹事府,徐严。” 贾环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徐严”二字上。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一条真正的毒蛇。 前世的史料中,此人以阴狠和智谋著称,是忠顺王在夺嫡之路上,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对上了这条毒蛇。 他们想做什么,贾环心中,已是了然。 他们想证明自己是个“假”的,是个“傀儡”,从而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布局,为王子腾和皇后翻案。 好一招釜底抽薪!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恐惧? 他只感到了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既然你们想查,那我就让你们,查个够。 既然你们想看戏,那我就为你们,搭一个更大的戏台。 “钱槐。” 贾环淡淡地开口。 “奴才在。” 钱槐立刻躬身,神情专注。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件,他对贾环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个何等深不可测的灵魂。 贾环拿起桌上的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明日,你去南城一趟。”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去找一个姓张的老郎中,他有个儿子,叫张大宝,嗜赌如命,在城西的‘长乐坊’,欠了二百多两的赌债。” “你去,帮他还了这笔债。” 钱槐接过银票,有些不解,但没有多问。 “还完债后,”贾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杀机,“你再去‘偶遇’一下张郎中的儿媳妇。我记得,她的小儿子,最近正染了风寒,咳得厉害。” 钱槐的心,猛地一跳。 他还清赌债,再施恩于其家人…… 这哪里是善意! 这分明是用恩情,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那老郎中一家,牢牢地锁死! 让他们日后,不敢乱说一个字,甚至…… 在需要的时候,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得说什么! “记住,”贾环的声音,幽幽传来,如同魔鬼的低语,“做得要巧,要像是机缘巧合,要让他们一家,对你这位‘荣国府来的善人’,感恩戴德。” 钱槐低下头,将那张银票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片,竟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东家这又是落子了。 而棋盘的另一端,那个叫“徐严”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调查,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东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第53章 一病动人心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钱槐早已揣着那张沉甸甸的银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衫,悄无声息地从角门出了府,汇入京城苏醒的人流之中,奔赴南城而去。 小院内,贾环用过一碗清粥,脸色却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苍白。 赵姨娘见他胃口不佳,不免絮叨了几句,只当他是为国舅府之事劳心费神,心疼地让他多歇息。 贾环只是微微一笑,应承下来,依旧披上外衣,往家学而去。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沉默。 家学里,依旧是朗朗的读书声。 贾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上,眼神却有些涣散。 他身旁的贾兰与贾琮,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三哥,你可是昨夜没歇好?脸色这般难看。” 贾琮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 贾环摇了摇头,正想说无事,喉头却猛地涌上一股痒意,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起初还只是压抑的闷响,到后来,却变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他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一时间,整个学堂的读书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连正在摇头晃脑领读的代儒,也停了下来,皱眉望了过来。 “三哥!” 贾兰急得站了起来,伸手去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贾环才止住了咳,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可当他放下手帕时,众人分明看到,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冷汗。 “无……无事。” 他声音嘶哑地道,将那手帕不着痕迹地收回袖中,重新端坐好,只是那挺直的腰板,却显得有些勉强。 一整日,他都未再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间或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放学后,贾环婉拒了贾兰与贾琮的搀扶,独自一人,步履略显虚浮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进院门,他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环哥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赵姨娘正在廊下做针线,听到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针线笸箩都掉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 当她触碰到贾环滚烫的额头时,更是吓得变了脸色。 “哎哟!怎么这么烫!这是又病了不成?快!快进屋躺着!” 赵姨娘连拖带拽地将贾环扶到床上,手忙脚乱地为他盖上被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定是前些日子太劳心了!我就说,那些个大事,哪里是你一个孩子该操心的!这下可好,把身子都给熬坏了!” 贾环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喉头涌动,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剧咳。 “噗――”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一口暗红色的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了他胸前的被褥上,那颜色,在素白的锦被上,显得触目惊心! “啊!” 赵姨娘看着那滩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来人啊!快来人啊!三爷吐血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荣国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府里蔓延开来。 厨房的婆子,马房的小厮,各房的丫鬟……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环三爷吐血了! 那个刚刚才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扳倒了国舅府的环三爷,竟一病不起了? 贾政正在书房与几位清客高谈阔论,闻听此讯,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那张素来注重仪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也顾不上清客,提着袍角就往贾环的院子冲。 一路之上,贾政心中乱作一团。这个儿子,他素来是不喜的,嫌他举止粗俗,性情乖张,远不如宝玉来得灵秀。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不起眼的庶子,竟成了他宦海沉浮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甚至成了整个贾府的倚仗。他为家族洗刷冤屈,为自己挣来圣眷,桩桩件件,都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狠辣与老成。贾政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成熟的“小大人”,却独独忘了他还是个孩子,一个需要父亲关怀的孩子!此刻,听闻他吐血,贾政心中涌起的,除了震惊,竟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心疼。 荣庆堂内,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听着王熙凤回报府内庶务。 当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将消息报进来时,贾母那只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安详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回……回老祖宗,三爷……三爷他……吐血了!” 王熙凤也是大惊失色,她虽隐隐觉得此事或许有异,可“吐血”二字,分量太重,由不得她不信。 她立刻站起身,对着外面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老祖宗的话吗?琏二爷呢?让他亲自去太医院!就说是我说的,谁敢怠慢,我揭了他的皮!” 整个荣国府,彻底乱了套。 怡红院内。 贾宝玉正因为昨日之事,心中烦闷。 他想去找黛玉,又觉得无颜;想去寻宝钗,又听闻她被留在了宫中。 正百无聊赖之际,袭人白着一张脸,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宝二爷!不好了!环三爷他……他病了!听说……听说都吐血了!” “什么?” 贾宝玉“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吐血? 怎么会吐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难道是被我气的? 他想起自己昨日在荣庆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他,唾骂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贾宝玉淹没。 他一直认为贾环是“禄蠹”,是无情之人,可他从未想过,要让他去死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脸色比袭人还要苍白。 很快,奉旨而来的王太医,便提着药箱,在贾政和贾琏的亲自陪同下,赶到了贾环的院子。 院子里,早已跪了一地的下人,赵姨娘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王太医不敢怠慢,进屋便直奔床前,为贾环诊脉。 只见王太医先是搭上三指,闭目凝神,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又换了一只手,神情愈发凝重。他不仅诊脉,还俯下身,轻轻翻开贾环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底,又让他身旁的丫鬟取来一盏烛火,凑近了观察他口鼻间的气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床被褥上,看着那片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甚至用指尖蘸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王太医那张严肃的脸。 良久,王太医才收回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太爷,老太太。” 贾政急切地问道,“犬子……犬子他究竟如何?” 王太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三爷这病,非是外感风寒,而是发于内腑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贾环,意有所指地道:“从脉象上看,三爷这是典型的‘忧思过甚,心力交瘁’之症。想来是小小年纪,却思虑过重,心中郁结之气,不得抒发,气急攻心,这才伤了心脉,导致吐血昏厥。” 忧思过甚,心力交瘁!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贾政和贾母的心上。 他们立刻联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大事。 从江南血案,到金殿陈情,再到扳倒国舅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心动魄,耗尽心血? 而贾环,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为这个家,承担了太多! 贾母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孱弱的身影,只觉得心如刀绞,悔恨不已。 自己怎么就忘了,他再能干,也终究是个孩子啊! 贾政更是羞愧难当,他想起自己还曾因宝玉之事,对贾环心生不满,此刻想来,自己简直不是人! 而这八个字,传到外面,传到怡红院贾宝玉的耳中时,更是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利剑,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忧思过甚…… 心中郁结…… 宝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日贾环与他对峙时,那双冰冷而疲惫的眼睛。 原来…… 原来他不是无情,他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而自己,非但不能理解,反而…… 反而还用最恶毒的言语去伤害他!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让贾宝yeux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顾袭人的劝阻,跌跌撞撞地,也朝着贾环的院子跑去。 当他赶到时,正看到贾母、贾政、王熙凤等人,都围在贾环的床前,一个个面色凝重,唉声叹气。 而床上的贾环,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就在此时,那陷入“昏迷”的贾环,嘴唇忽然微微翕动,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喃喃之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凑了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听他用一种破碎而委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低语着:“宝玉哥哥……你……终是……误解我了……” 声音很轻,很轻,却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贾宝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那一句无意识的“误解”,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辩解,都更具杀伤力,瞬间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弟弟,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第54章 怡红公子误 那一句破碎的“误解”,像一根无形的毒刺,穿透了贾宝玉的耳膜,狠狠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心房。 他呆立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误解…… 原来,竟是误解! 原来他为这个家殚精竭虑,耗尽心血,自己非但不能体谅,反而将他视作“禄蠹”,视作家族的污染者,用最刻薄的言语,最恶毒的心思去揣度他,去伤害他! 他才是那个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人! “宝玉!” 贾母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将贾宝玉从无边的自责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到祖母、父亲、凤姐……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人人脸上都挂着悲痛与悔恨。 而他自己,却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之外。 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罪魁祸首! “环……环弟……” 贾宝玉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不顾身后袭人那一声惊呼,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张床扑了过去。 “宝玉,你……” 贾政见他冲来,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可当他看到贾宝玉那张惨白如纸、满是泪痕的脸时,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贾宝玉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跪倒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一碰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弟弟,却又怕惊扰了他,那双手在半空中,无助地停滞着。 他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三弟……三弟……”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是……是我的错……是哥哥的错……” 他俯下身,将头抵在冰冷的床沿,像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泣不成声。 “我不该……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该误会你……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哥哥……哥哥给你赔罪……给你磕头都行……” 这番情真意切的“忏悔”,让屋内的气氛愈发悲怆。 贾母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捂着脸,老泪纵横。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宝玉,和床上昏迷不醒的贾环,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这两个孙儿,一个忧思过甚,一个愧疚欲死,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贾政也是虎目含泪,他看着宝玉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不务正业”而生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两个儿子的无限心疼。 而这一幕,透过窗棂的缝隙,被院外一个毫不起眼的、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尽收眼底。 这婆子,正是东宫密探花重金收买的眼线之一。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得分明。 她看到了太医那凝重的脸色,听到了下人们口中“忧思过甚,心力交瘁” 的诊断,更亲眼看到了,这荣国府里,如同眼珠子一般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宝二爷,此刻竟跪在环三爷的床前,哭得像个泪人,说着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软话。 宝二爷是什么人? 是贾府未来的继承人,是连老祖宗和老爷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凤凰蛋! 他,何曾对人这般低过头? 若非环三爷真的命悬一线,若非他心中真的愧疚到了极点,他又岂会做出这等失仪之举? 这戏,是演不出来的! 这婆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她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通过秘密渠道,传回了东宫。 东宫,毓庆宫。 徐严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贾宝玉跪地赔罪,泣不成声?”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案上急速地敲击着。 “大人,”一旁的密探低声道,“属下以为,此事,再无彻查之必要。那贾宝玉是何等人物?天之骄子,性情高傲。若非贾环真的将死,他断然不会自降身份,做出此等举动。连他都已释嫌,可见贾环此前的种种作为,确实是为贾家呕心沥血,最终油尽灯枯,并非我等所想的,背后有什么阴谋。” 徐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手下的话,很有道理。 贾宝玉,是此案中最关键的一个“参照物”。 他的态度,比任何证据都更具说服力。 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了家族,殚精竭虑,最终吐血垂危。 这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放在贾府这种百年豪门,为了家族兴衰而逼出一个“神童”,似乎…… 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或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他太高估这个对手了。 这贾环,或许真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刀,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不懂得收敛锋芒,用力过猛,最终伤了自己。 一个将死之人,已经不足为虑。 “传令下去。” 徐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所有针对贾环的调查,全部中止。放松警惕,不要再打草惊蛇了。” “是!” 密探领命而去。 一场针对贾环的致命危机,就这样,在他自己导演的一场“病危”大戏中,悄然消弭于无形。 夜,深了。 贾环院中的人,也渐渐散去。 贾母年事已高,经不住熬,被众人劝着回了荣庆堂。 贾政也被贾琏拉着,去安排后续的药材事宜。 只剩下王熙凤,还留在院中,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安排夜里值守的事。 她看着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贾环,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就在此时,平儿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附在王熙凤耳边,低声道:“奶奶,钱槐在外头,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东西,是三爷病倒前嘱咐的,定要亲手交给奶奶。” 王熙凤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她寻了个由头,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左右。 钱槐躬着身子,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呈上。 “奶奶,这是我们爷,昏倒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让奴才务必转交的。他说……他说,他怕是撑不过去了,但贾家的大仇人,还逍遥法外。此事,只有奶奶您,有这个胆识,有这个手段,能替他,替贾家,了了这桩心愿。” 王熙凤心中一凛,接过那小包,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她挥手让钱槐退下,这才回到内室,关上房门,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王熙凤先展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虚弱,仿佛写信之人,随时都会力竭倒下。 “凤姐姐亲启:”“环弟自知大限将至,不久于人世。然,国舅虽倒,其党羽尚存,宫中之内监夏守忠,与国舅府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乃贾家心腹大患。此贼不除,贾家永无宁日,姐姐在宫中,亦危如累卵。” “弟已病体沉珂,无力回天。今将此贼部分罪证奉上,万望姐姐能念及贾家百年基业,念及姐姐自身安危,以雷霆手段,了却此獠!” “弟自知此举,凶险万分,然舍弟之外,贾府上下,再无人有此魄力。若事不可为,姐姐焚之即可,切莫引火烧身。” “环弟,绝笔。” 那最后两个字,如同两道血淋淋的划痕,看得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 她连忙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只一眼,便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内侍监副总管夏守忠,通过国舅府的关系,在京城几处产业里,占有的干股,以及近三年来,每一笔分红的数目和日期! 这…… 这简直就是一本催命符! 王熙凤拿着信和册子,手脚冰凉。 她脑中一片混乱。 绝笔信? 最后的布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猛地站起身,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飞快地在脑中串联了起来。 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那口恰到好处的“血”,那句精准无比的“诊断”,还有宝玉那场撕心裂肺的“忏悔”…… 最后,是这封将所有后事,都托付给自己的“绝笔信”!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王熙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切,都是假的! 贾环他…… 他根本就没病! 或者说,他的病,就是他自己谋划的一部分!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死亡”,来麻痹所有敌人,来洗清所有嫌疑,然后,再借自己的手,递出这最后一把,也是最致命的一把刀! 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竟以自身为棋子,以生死做棋盘,布下了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杀局! 一股寒气,从王熙凤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手中那封“绝笔信”,只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嘲弄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她。 嘲弄她的自作聪明,嘲弄她的后知后觉。她王熙凤,自诩聪明一世,在内宅之中翻云覆雨,何曾将谁真正放在眼里?可今天,她却被一个九岁的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他计划中,最锋利,也最不由自主的一把刀。 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可这怒火,很快就被彻骨的寒意所浇灭。她怕的,不是贾环这个人,而是他这份算计人心的能力,这份以天地为棋盘,以生死做赌注的狠绝! 他递过来的,哪里是什么扳倒夏守忠的罪证,这分明是一份投名状!一份逼着她王熙凤,彻底与他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投名状!他算准了,以她的性子,为了宫里的元春,为了贾家的富贵,她绝不会对这份证据视而不见。他也算准了,只要她动了夏守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和他一条道走到黑! “好狠的心机!好毒的算计!”王熙凤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疯子! 这个贾环,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她,却不得不与这个疯子为伍。她缓缓地走到烛台前,看着跳动的火苗,那封“绝笔信”和罪证册子,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再也无法轻易焚毁。她知道,从她接过这个包袱开始,她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第55章 暗箭指后宫 疯子!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炸开,非但没有让她感到鄙夷,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战栗的敬畏。 她不是没见过狠人,她自己就是个狠人。 可她所有的狠,都建立在看得见的利益和摸得着的权柄之上。 而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他的狠,却是将自己的性命,将所有人的情感,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肆意挥霍的筹码! 他不仅算计了敌人,更算计了自己人! 贾母的眼泪,贾政的悔恨,宝玉的崩溃,还有自己…… 自己此刻拿着这封催命符时的心惊肉跳,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冷漠地拨动着所有人的心弦,看着他们为他谱写的剧本,哭,笑,悲,喜。 王熙凤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再一次将那封信和那本册子,放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的字迹,虚弱而潦草,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那本册子,记录得更是清晰详尽,每一笔分红,每一个日期,都精准得不容置疑。 这是铁证! 是能将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夏守忠,一击毙命的铁证! 可…… 这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夏守忠是皇后的人,是东宫的走狗。 动他,就是向皇后和太子,发起最直接的、不死不休的宣战! 国舅王子腾虽然倒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皇后还在,太子还在! 自己若是递出这把刀,成功了,固然是天大的功劳,能彻底将自己和贾环,与未来的新势力捆绑在一起。 可若是失败了,泄露了半点风声,那等待自己的,等待整个贾家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烧掉它? 王熙凤的目光,落在了信上那句“若事不可为,姐姐焚之即可”上。 她仿佛能看到贾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隔着这封信,静静地看着她,考验着她。 烧掉,就意味着退缩,意味着她王熙凤的胆识,不过尔尔。 烧掉,就意味着她放弃了这次送上门来的、天大的投名状! 从今往后,她在这位“环三爷”的眼中,恐怕也就只剩下一点利用价值,再无半点敬重可言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敬重,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抛弃。 王熙凤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最初的恐惧和震惊,正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后,所激发出的、独属于“凤辣子”的狠厉与决绝! 赌了! 她王熙凤活了半辈子,怕过谁来? 富贵险中求!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就索性,将这船,划到那风浪最大的地方去! 要么,被巨浪拍得粉身碎骨;要么,就驾着这艘船,冲上云霄! 她猛地一咬牙,将信和册子,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那冰冷的纸张,贴着温热的肌肤,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凶险万分,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直接将证据呈送官府? 不行! 那样目标太大,等于将贾家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通过忠顺王? 也不妥。 忠顺王虽是盟友,但此举无疑会让他拿住贾家更大的把柄,日后难免受制于人。 王熙凤在内室来回踱步,脑子飞速地运转。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看似与朝堂无关,却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北静王妃! 京城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与北静王水溶,名为叔侄,情同手足。 而北静王妃,与贾母的私交,更是好得能坐在一张桌上打牌说笑。 通过女眷之间的私密渠道,将这封信递上去,既隐蔽,又安全! 天子若信了,自然会雷霆震怒,亲自下令彻查。 天子若是不信,看在北静王妃和贾母的情面上,也只会将此事压下,绝不会大动干戈,牵连到贾家。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精妙的一条路! 想到这里,王熙凤心中大定。 她立刻唤来平儿,吩咐了几句,自己则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径直去了贾琏的书房。 贾琏此刻正为贾环的病忧心忡忡,又被府里的一堆烂账搞得焦头烂额,见王熙凤进来,不耐烦地道:“又有什么事?没看我正烦着呢!” 王熙凤也不恼,款步上前,亲手为他续了一杯茶,柔声道:“爷先别动气,为那些庶务烦心,仔细伤了身子。我来,是有一桩好事,既能让老祖宗开怀,又能给爷脸上添光,爷可愿听一听?” 贾琏一听能让贾母高兴,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事?” “前儿个,北静王妃不是让人送了些南边的果子来么?老祖宗一直念叨着,说许久未见王妃,想寻个由头,请王妃过来听听戏,说说话儿。” 王熙凤笑道,“我想着,这几日府里气氛沉闷,若能请了王妃来,热闹热闹,冲一冲这晦气,岂不是好?只是这请人的事,总不好让老祖宗亲自开口,还得爷你这个当家爷们,亲自去北静王府走一趟,才显得郑重。” 贾琏一听,觉得此举甚好。 既能讨贾母欢心,又能与北静王府这等顶尖的权贵拉近关系,对他自己也是大有裨益。 “这有何难!” 他当即拍板,“我明日一早,便亲自去下帖子!” 见贾琏轻易上钩,王熙凤心中暗笑,又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去荣庆堂回禀了贾母。 贾母听闻能请北静王妃来散心,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切,都在王熙凤的掌控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日后,北静王妃的马车,便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王熙凤与贾母一道,在荣庆堂设宴款待。 席间,丝竹悦耳,欢声笑语,仿佛前几日的愁云惨雾,都已一扫而空。 酒过三巡,王熙凤寻了个空隙,屏退左右,只留下贾母、北静王妃和自己三人。 她亲自奉上一盏新茶,这才对着北静王妃,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王妃娘娘,实不相瞒,今日请您来,除了老祖宗想念您,还有一桩万分为难之事,想求娘娘,为我们指条明路。” 北静王妃与贾母交好,见她如此,便笑道:“凤丫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熙凤闻言,眼圈微微一红,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着福寿暗纹的锦囊,双手捧着,却不递过去,只是低声道:“娘娘明鉴。此事……此事说来,实在让人寝食难安。我们府里那不成器的环哥儿,前些时日不是为薛家的事情在外面奔走么?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无意间得了这么个东西。” 她将锦囊往前送了送,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我们打开一瞧,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这里面的东西,牵涉到宫里头,似乎……似乎还与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有关。我们是什么人家?不过是皇恩浩荡,才得些许体面。宫闱之事,哪里是咱们敢窥探、敢议论的?可这东西攥在手里,又像是揣着一团烈火,日夜煎熬。若是瞒而不报,万一将来……将来宫里的贵人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贾家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可若是报上去,我们又不知该报给谁,怕的是话说不清,反而惹火烧身,辜负了圣恩。”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眼中含着一丝恳切的泪光,望着北静王妃:“思来想去,满京城里,也只有娘娘您,是老祖宗最信得过的人,也是最慈悲、最有见识的贵人。这东西,我们不敢再看,也不敢再留。今日斗胆,将其托付给娘娘。是真是假,是该呈给圣上,还是就此销毁,全凭娘娘和王爷定夺。只求娘娘看在老祖宗的颜面上,怜我们贾家一片忠心,只当我们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其中究竟为何物。如此,我们便是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将贾家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北静王妃何等聪明,一听便知其中必有天大的干系。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掂了掂,深深地看了王熙凤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的达成,王熙凤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当晚,北静王水溶的书房内。 他打开了那个锦囊,看到了那封“绝笔信”,和那本记录着夏守忠罪行的账册。 他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玩味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贾环……好一个贾环……”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一把,好用的刀啊!” 次日,早朝之后。 天子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北静王水溶。 水溶将那本账册,连同那封信,一并呈上。 天子起初还只是随意翻看,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国舅府”的字样上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当他看到那封字迹虚弱、却字字泣血的“绝笔信”时,他更是猛地一拍龙案,胸中怒火,勃然喷发! “好!好一个夏守忠!好一个朕的忠心奴才!” 天子气得浑身发抖,“吃里扒外,与外戚勾结,贪赃枉法!朕的内帑,朕的后宫,竟被这等硕鼠蛀虫,盘踞了这么久!” 他想起了那个在金殿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薛宝钗,想起了那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最终吐血昏厥的九岁少年。 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 “传旨!” 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如同滚滚雷霆。 “着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将内侍监副总管夏守忠,给朕拿下!下诏狱!给朕用尽所有手段,严加审问!” “传朕手谕,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内侍监!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朕的这后宫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这等无法无天的东西!” 一场针对后宫内侍监的、史无前例的雷霆风暴,骤然掀起! 无数官员的目光,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所吸引。 东宫的调查危机,被成功转移,再无人去关注那个“病重垂危”的贾环。 而此刻,贾环的小院内,一片静谧。 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已被赵姨娘打发到了外间。 那张床上,“昏迷”了数日的贾环,缓缓地,睁开了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亮、深邃,哪里有半分病态? 他平静地坐起身,对着屏风后,那个一直默默守候的身影,淡淡地开口。 “钱槐。” “奴才在。” 贾环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南城那条破落的巷子。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那个老郎中一家,悄悄接出城。” “从此以后,让他们,隐姓埋名,安度余生吧。” 第56章 雷霆扫禁中 屏风后,钱槐的身影微微一震,随即重重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主子这份“仁慈”所震撼的颤音:“奴才……遵命!” 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趁着夜色,从南城的破落巷子中驶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出城的官道。 车上,是那老郎中和他那惊魂未定的家人。 他们怀揣着一笔足以让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票,对于未来,既迷茫,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怎样一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只知道,那位荣国府来的“善人”,是他们一家的再生父母。 就在这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的同时,一场真正的雷霆风暴,正在紫禁城的深处,疯狂肆虐。 天子的怒火,一旦被点燃,便足以焚尽一切。 锦衣卫,这头沉睡已久的皇家凶兽,在得到了主人最明确的指令后,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在指挥使的亲自率领下,冲进了平日里除了主子外无人敢高声言语的内侍监。 一时间,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作威作福的太监们,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风。 他们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从温暖的被窝里,从奢华的房间中,一个个地拖拽出来。 求饶声、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了内侍监的每一个角落。 可锦衣卫的校尉们,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们的眼中,只有绝对的、冰冷的服从。 凡是账册上与夏守忠有过密切金钱往来的,抓! 凡是夏守忠的亲信、干儿子,抓! 凡是试图反抗、销毁证据的,抓! 短短一个时辰,内侍监上下,从副总管到管事太监,再到下面的小火者,足足被抓了三十多人! 整个后宫的宦官体系,几乎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清洗,给打残了一半! 而风暴的中心,夏守忠,早已被直接押送到了一个能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地方――诏狱。 这里是天子亲军的专属监狱,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每一件上面,都仿佛还残留着前一个“住客”的哀嚎。 夏守忠被粗暴地绑在了一个冰冷的十字刑架上。 他那身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蟒袍,早已被扯得稀烂,露出了里面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皮肉。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审问。 “夏守忠,说吧。” 指挥使的声音,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不带一丝感情,“你与国舅王子腾,是如何勾结的?这些年,你们联手,从内帑、从宫中采办里,究竟贪了多少银子?” “冤枉!指挥使大人,咱家冤枉啊!” 夏守忠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凄厉,“咱家对圣上,对皇后娘娘,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 指挥使冷笑一声,“看来,夏总管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 他一挥手。 “给夏总管,上‘琵琶骨’!” 两名壮硕的校尉狞笑着上前,手中各持一把锋利的铁钩。 夏守忠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要……” 他的求饶声,很快便被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所淹没! 酷刑之下,根本没有硬汉。 尤其是夏守忠这种养尊处优了几十年,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阉人。 仅仅半个时辰,他便彻底崩溃了。 他哭喊着,哀嚎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出来。 他承认了自己与王子腾勾结,利用内侍监采办的权力,为王子腾的商号大开方便之门,从中牟取暴利。 他承认了自己收受的巨额贿赂,大部分都流入了国舅府的银库。 而最致命的是,在锦衣卫的刻意引导和逼问下,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攀咬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有……有好几笔大额的银子,不是……不是咱家要的,是……是东宫那边……用度紧张,太子爷……太子爷让咱家想的办法……” 这句话一出口,连审问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中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这条线,已经牵到了足以让朝野震动的大人物身上!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份滚烫的供词,连夜呈送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天子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份供词,许久,一言不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与失望。 “传太子。” 冰冷的三个字,从天子口中吐出,殿外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去了。 很快,太子便在内监的引导下,匆匆赶来。他见父皇深夜召见,心中已是惴惴不安,一踏入御书房,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更是双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天子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将那份供词,轻轻地,从御案上推了下去。 薄薄的几页纸,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太子的面前。 “你自己看。” 太子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手,捡起供词。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背后的衣衫。 “父皇……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是被冤枉的!是夏守忠那个狗奴才,他血口喷人!儿臣从未让他做过这等事啊!”太子惊恐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冤枉?”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意思是,锦衣卫的诏狱,是吃素的?朕的亲军,会拿一份屈打成招的假供词来糊弄朕?”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太子魂飞魄散。 天子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失望:“朕让你监国,是让你学习如何做一个君主,如何权衡朝局,如何为国为民!可你都做了什么?纵容母族贪赃枉法,将手伸进内帑,与阉人勾结!你就是这么当太子的?”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一时糊涂,被舅家蒙蔽,求父皇开恩啊!”太子痛哭流涕,他知道,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是苍白的。 “现在知道错了?”天子冷笑一声,“王子腾是你的亲舅舅,皇后是你的亲生母后。他们出了事,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分担,而是如何撇清?” 这句诛心之言,让太子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天子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的心上:“朕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一早,朕要看到你的态度。是想保住你太子的位子,还是想陪着你的好舅舅,一起去诏狱里作伴,你自己选。” 说完,天子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回龙椅,闭上了眼睛。 太子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深渊。他明白了,父皇这是给了他最后通牒,一道残忍至极的选择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搀扶着,离开了御书房。 当晚,东宫的灯,同样亮了一夜。 次日,消息从宫中传出。 太子,为求自保,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中,太子声泪俱下地“忏悔”了自己“治家不严”,被舅家蒙蔽的“过失”,并主动与国舅府划清界限,恳请父皇“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这道奏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整个王家的脸上,也彻底断绝了王子腾和皇后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太子,选择了“弃车保帅”。 东宫,毓庆宫。 徐严看着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太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殿下,此乃无奈之举。如今之计,唯有自保,方有来日。”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一只琉璃盏,狠狠地捏得粉碎。 “那个贾环……”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查得怎么样了?” “殿下。” 徐严躬身道,“已经不必查了。” 他将贾府传来的消息,低声禀报:“那贾环,因替贾家谋划,忧思过甚,心力交瘁,已于数日前吐血昏厥,太医诊断,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什么?” 太子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病态的、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这都是报应!” 徐严看着状若疯魔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悲哀,随即又被冷酷所取代。 他低声道:“殿下,如今夏守忠一案,已牵扯到我东宫用度。我们自顾不暇,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理会一个将死之人了。所有针对贾环的调查,臣已下令,彻底中止。” “好!中止!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太子挥了挥手,满脸的烦躁与疲惫。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样,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被彻底解除。 而贾环,也终于可以,从病床上,“缓缓地”苏醒过来了。 当他睁开眼睛,对着守在床边的赵姨娘,虚弱地喊出一声“娘”时,整个小院,都爆发出了一阵喜极而泣的欢呼。 消息传出,贾府上下,无不松了一口气。 贾母亲自过来探望,拉着他的手,心肝肉地叫个不停。 贾政也放下了一切公务,在他床边坐了半日,言语之间,满是慈爱与愧疚。 而贾宝玉,更是每日都来。 他不再提那些“仕途经济”,只是笨拙地,为贾环讲一些外面的趣事,甚至亲自端茶送水,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补偿之意,溢于言言表。 贾环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大病初愈的、孱弱的少年。 他看着这合家欢庆、兄友弟恭的一幕,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病”,换来了暂时的安宁和虚假的亲情。 可他更知道,真正的风暴,还远未结束。 就在京城的这场风波,逐渐平息之时。 一匹快马,正从江南的方向,卷着一路风尘,朝着京城飞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身背令旗,满面风霜,眼神中,却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兴奋。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三日后,捷报,送抵忠顺王府。 王府长史在看完那封来自江南的密信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忠顺王的书房。 “王爷!王爷!大喜啊!” 忠顺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说。” “王爷,江南事,定了!” 长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甄应嘉老贼,罪证确凿,已于三日前,验明正身,就地正法!其家产,已尽数查抄封存!” “好!” 忠顺王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长史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王爷,按您的吩咐,甄家一倒,下一步,便是要清点……与此案有涉的薛家‘罪产’了。江南那边,正等着您示下。” “薛家……” 忠顺王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沉思。他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长史见状,有些不解地问道:“王爷,可是有何不妥?薛家乃皇商,与甄应嘉勾结,证据亦是确凿。此时一并拿下,岂不是顺理成章,还能为王爷再添一笔大功?” “功劳,本王不缺。”忠顺王淡淡地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了荣国府的方向,“只是,这薛家,动不得那么快。” “动不得?”长史愈发糊涂了。 忠顺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你忘了,当初是谁,给我们递来了扳倒甄家的这把刀?” 长史一惊,瞬间明白了:“王爷是说……荣国府的那位三爷?” “正是。”忠顺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小子心思深沉,布局环环相扣。他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将自家亲戚薛家也拖下水,必然有他的后手。如今甄家刚倒,我们若是急吼吼地去动薛家,坏了他的布置,岂不是得罪了他?为了区区一个薛家,得罪一个如此人物,不值。” “王爷深谋远虑!”长史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躬身道,“是属下短视了。那……江南那边,我们该如何回复?” “让他们等。”忠顺王一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告诉他们,薛家的案子,情况复杂,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让他们先把甄家的家产清点明白,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是!属下明白!”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内容相同的简报,也通过倪二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贾环的案头。 贾环看着那句“正准备清点薛家罪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知道,自己为薛家,为宝钗,布下的最后一局,也是最关键的一局,该收官了。 第57章 江南定风波 忠顺王府,书房。 空气中还残留著长史狂喜之后的激动,但忠顺王脸上的笑容,却已然收敛。 他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案上那封来自江南的密信,目光深沉,望向窗外荣国府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却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少年。 清点薛家“罪产”? 这句话,像一块涂满了蜜糖的巨石,充满了诱惑。 薛家,皇商世家,富甲一方。 其家产之丰厚,即便只是查抄出一部分,也足以让他这位亲王的府库,充盈数年。 长史见王爷沉吟不语,还以為他是在权衡如何才能将这份利益最大化,连忙躬身道:“王爷,江南那边已经将薛家所有产业暂时查封,只等您一道令下,便可正式入库。此事若做得乾净,便是一笔天大的功劳,也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啊!” 他说得没错。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做法。 甄家是主犯,薛家是从犯,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再由圣上拨付一部分,作为对他这位办案功臣的赏赐,合情,合理,更合法。 可忠顺王,看到的却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九岁少年的身影。 从《长生殿》的巧解围,到“三策定江南”的惊天谋划;从借力打力,将林如海血案抛出,到如今这环环相扣,将王子腾与夏守忠一网打尽的雷霆手段。 那少年,不像是一个人。 他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掌控全局的手。 他每一次落子,都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每一次的谋划,都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忠顺王毫不怀疑,自己此刻收到的这份捷报,甚至连长史口中那句“清点薛家罪产”的请示,都早已在那个少年的预料之中。 这,是最后的考验。 考验他忠顺王,究竟是一个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的贪婪莽夫,还是一个值得长期合作的、有远见的政治盟友。 若自己今日真的贪了薛家的家产,固然能得一时之富,但失去的,却是贾环这个潜力无穷、手段通天的盟友的信任。 为了区区几百万两银子,去得罪一个能撬动天下棋局的妖孽? 忠顺王,还没那么蠢。 他缓缓地,将那封密信,推到了烛火之上。 信纸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长史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王爷,这……” “拟旨。” 忠顺王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八百里加急,向圣上呈递奏疏。” 他站起身,双手负后,在书房中踱步,口中的话语,清晰而流畅,显然是早已成竹在胸。 “奏疏上,就这么写。” “第一,江南甄应嘉,身为江宁织造,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毒杀朝廷命官林如海,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臣已奉圣命,验明正身,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第二,皇商薛家,在此案中,实为被甄贼胁迫的苦主!其家族多年来,深受甄贼盘剥压榨,敢怒不敢言。然,即便身处危局,薛家仍心向朝廷,忠义不改!” 长史听到此处,已经是满脸震惊,几乎以為自己听错了。 这…… 这与事实,完全是颠倒黑白啊! 可忠顺王,却没有给他任何质疑的机会,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薛家在得知倭寇屡屡犯边,朝廷军费紧张之后,族中长女薛氏宝钗,深明大义,暗中联络江南数十位忠义商贾,共同筹措白银五十万两,捐于沿海军镇,以助我大军,平定倭乱!此等‘义举’,堪为天下商贾之表率!” “此三条,立刻拟成奏疏,发往京城!” 忠顺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盯著长史,“一个字,都不许错!” 长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王爷这不是在奏报,他是在…… 编故事! 他要将薛家,从一个有罪的从犯,彻彻底底地,塑造成一个忠肝义胆、为国分忧的“忠义典范”! 五十万两的“捐款”,更是神来之笔! 这笔钱,想必就是从查抄甄家的家产中出。 用甄家的钱,来换薛家的命,来换王爷自己的“仁德”之名! 高! 实在是高! “臣……遵命!” 长史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忠顺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不仅还了贾环一个人情,更向这位神秘的盟友,递上了一份更重的投名状。 三日后,京城。 天子的御书房内,气氛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显得格外晴朗。 他看著忠顺王递上来的奏疏,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忠顺王!好一个薛家!” 天子将奏疏重重地拍在龙案之上,龙心大悦! 这些日子,先是国舅贪腐,再是内监蛀虫,搞得他心烦意乱,只觉得满朝文武,皆是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奸佞之徒。 而忠顺王这份奏疏,却如同一股清流,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看到了忠心耿耿、为国除奸的宗室亲王。 更看到了,在那些被士大夫阶层所鄙夷的商贾之中,竟也有如此深明大义、忠君爱国的“义商”! 在被恶官胁迫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同流合污,反而暗中为国分忧,捐资平倭! 这,是何等的忠义! 这,才是他治下,该有的盛世景象! “李德福!” 天子朗声道。 新任的内侍监总管李德福,连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传朕旨意!” 天子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忠顺王,办差得力,为国锄奸,赏金千两,玉如意一柄!其所奏之事,一应允准!” “皇商薛家,忠义可嘉,深明大义,免除其在此案中所有罪名!其族中长女薛氏宝钗,赐‘忠义巾帼’匾额一方,以彰其德!薛家盐路,即刻恢复,并准其再增设两处,以示皇恩!” “另……” 天子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奏疏的最后一部分。 那是忠顺王特意加上的一段话,言辞恳切地描述了忠臣林如海之女林黛玉的悲惨遭遇,并称其父留下的血书,是破获此案的关键。 天子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要借此,向天下所有臣子,表明一个态度。 忠臣,他绝不会亏待! 哪怕忠臣已死,他也要让其家人,享受到应得的荣光! “再拟一道旨意!” 天子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许。 “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大家闺秀,其父蒙冤,其志可嘉。朕心甚怜。特收其为‘义女’,暂居荣国府,待其父冤案彻底了结之后,另有封赏!” “拟好了,立刻派人,去荣国府宣旨!” “奴才遵旨!” 荣国府,荣庆堂。 贾政领着合府上下,男男女女,跪在堂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决定薛家,也是决定贾家命运的最后时刻。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洪亮的嗓音,开始宣读。 当听到“忠顺王办差得力”、“贾家襄助有功”时,贾政和贾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听到“薛家实为苦主”、“免除所有罪名”时,跪在人群中的薛姨妈,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竟是喜极而泣,直接晕了过去。 而当听到“赐‘忠义巾帼’匾额”、“恢复并增设盐路”时,王熙凤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才没让自己失态地叫出声来。 成了! 环老三那个疯子…… 他真的,把这件不可能的事,给办成了! 跪在一旁的王夫人早已是泣不成声,和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扶着昏过去的妹妹,口中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身为这一切中心人物的薛宝钗,更是大脑一片空白,她跪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忠义巾帼”四个字,像是烙铁一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 她看向喜极而晕的母亲,又看向一旁又哭又笑的姨妈,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如隔世的虚幻之感。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个角落里的少年。 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扭转乾坤! 这份惊天动地的恩情,要如何才能偿还? 贾宝玉亦是满脸喜悦,他不懂什么盐路,也不懂这背后的惊心动魄,他只知道,宝姐姐品格高洁,理应得到这样的赞誉,正由衷地替她欢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准备山呼万岁谢恩之时,那传旨太监,却并未将圣旨卷起。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朗声道:“林黛玉何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跪在贾母身旁,那个身形纤弱的少女身上。 林黛玉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与错愕。 她完全不知道,这天大的圣旨,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民……民女林黛玉,在此……” 她颤声应道,在贾母又是惊讶又是鼓励的目光中,向前挪动了几步,叩首在地。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身旁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了另一卷略小一些的圣旨。 “还有一道旨意,是单独给你的。” 他缓缓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故臣林如海之女林黛玉,淑慎性成,克娴于礼。朕念其父忠君体国,蒙冤而逝,朕心甚怜。特收林氏黛玉为朕之‘义女’,封号‘潇湘’。着其暂居荣国府,由贾氏代为照拂,待其父冤案了结,另有封赏。钦此!” 轰! 这道圣旨,如同一颗真正的天雷,在荣庆堂内,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义女? 皇帝的义女? 林黛玉,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竟一步登天,成了当今天子的…… 义女? 贾母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贾政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 这是何等的天大荣宠! 林黛玉跪在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手中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上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不再是冰冷的皇权,而是父亲沉冤得雪的希望,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保障!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在人群的最后方,那个因“大病初愈”而特许不必跪拜,只坐在一张小凳上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了然于心的浅笑。 四目相对。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这个男人,不仅救了薛家,更给了她,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第58章 潇湘逢知己 荣庆堂内的惊雷,余音未散。 那道封林黛玉为帝女的圣旨,像一滴滚油溅入了沸水中,让整个贾府都彻底炸开了锅。 羡慕、嫉妒、震惊、狂喜……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碰撞。 那些方才还用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位寄人篱下表小姐的下人们,此刻再看她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敬畏与惶恐。 这不再是林家的表小姐了。 这是“潇湘郡主”,是当今天子的义女! 是名副其实的、流着皇家血脉的凤凰! 贾母早已被这天大的喜事冲昏了头,她不顾身份,亲自上前,将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林黛玉一把搀起,拉着她冰凉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父亲是忠臣,你是个有后福的!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王熙凤也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最热切的笑容,一口一个“郡主妹妹”叫得比谁都亲热。 林黛玉被众人簇拥着,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任由人们摆布,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穿过重重人群,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在与她四目相对之后,便缓缓收回了目光,对着身旁的钱槐低语了几句,便在钱槐的搀扶下,以“病体不支”为由,悄然退出了这片喧嚣。 他走了。 在给予了她万丈光芒之后,却又将自己,重新隐入了无人注目的阴影之中。 林黛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深刻地,撞了一下。 潇湘馆。 自从圣旨下达,这里便再无片刻安宁。 各房的夫人、奶奶、姑娘们,流水价地前来道贺。 那些平日里与黛玉并不亲近的贾氏族人,此刻也提着各式各样的礼品,挤破了门槛,只为能在新晋的“潇湘郡主”面前,露个脸,说上几句奉承话。 紫鹃和雪雁等一众丫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从未有过的光彩。 林黛玉强撑着精神,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却疏离的微笑。 直到夜幕降临,喧嚣散去,潇湘馆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黛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她将那卷改变了她一生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那明黄色的绫锦,那朱红色的印章,那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迹,都宣告着一个事实――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看人脸色、感时伤月、悲春伤秋的林黛玉了。 她有了最尊贵的身份,最强大的靠山。 父亲的沉冤,昭雪在望。 她的未来,有了安身立命的保障。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非但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茫然与空洞。 她得到的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予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同盟之谊? 仅仅是因为同情? 不,林黛玉不信。 她与贾环相识至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最明确、最冷酷的目的性。 他从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左右的人。 他将自己推上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一定有更深层的用意。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院外,传来紫鹃略带惊讶的声音。 “环三爷?您……您怎么来了?您的身子……” “无妨。” 一个略显虚弱,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林姐姐说。”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只见门帘被轻轻掀开,那个她想了一整晚的少年,正披着一件斗篷,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副大病初愈的苍白,走得也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那双眼睛,在幽暗的烛火下,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 “你们都下去吧。” 黛玉对紫鹃等人吩咐道。 “是。” 待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恭喜林姐姐,贺喜林姐姐。” 贾环走到桌前,看着那卷圣旨,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从今往后,便是潇湘郡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黛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站起身,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贾环明知故问。 “为什么要为我请封?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黛玉追问道,“你不要告诉我,只是为了帮我。” 贾环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执拗与探究的眼睛,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与深沉。 “林姐姐,你以为,‘皇帝义女’这个身份,仅仅是一份荣宠,一个护身符吗?” 黛玉一愣。 贾环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错了。它不是护身符,它是一件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一面最高大的旗帜。”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卷圣旨。 “有了它,你就不再仅仅是林如海的女儿,不再是贾家的表小姐。你是天子亲封的郡主,你的身上,烙印着皇家的意志。从今往后,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在旁人眼中,都可能代表着圣上的态度。” “你……” 贾环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我们这艘船上,最重要的一枚压舱石,也是我们未来,可以用来号令天下的一面王旗!” 这番话,比白日里那道圣旨,更让林黛玉感到震撼! 压舱石? 王旗? 贾环这是要将她,从一个单纯的、受庇护的盟友,彻底推上棋盘,让她成为这盘惊天棋局中,一个举足轻重的棋手! “你……你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了解”,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何等的浅薄。 贾环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他为她,也为自己,剖析着眼前的朝局。 “国舅倒了,皇后被废,太子一党元气大伤,看似已经不足为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忠顺王,经此一役,声势大涨,几乎已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但他生性多疑,手段狠辣,今日可以与我们为盟,明日,一旦他大权在握,我们这些‘功臣’,就可能成为他眼中最碍事的钉子。” “而最关键的,是圣上。” 贾环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天子之心,深不可测。他今日可以为了制衡太子而扶持忠顺王,明日,就可以为了防止忠顺王一家独大,而扶持起一个新的势力来与之抗衡。帝王心术,本就是平衡之术。” “所以,”他看着黛玉,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不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忠顺王身上。我们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拥有能让任何一方都不敢小觑的、独立的政治资本!” “而你,林姐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皇帝义女’的身份,就是我们最重要的一份资本!你是圣上亲手竖起来的‘忠臣之后’的标杆,只要你不犯谋逆大罪,就无人敢轻易动你。你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可以面见圣上,可以成为我们安插在权力最核心的……眼睛和耳朵!” 一番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都透着最冷酷的真实。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所有的迷茫、困惑、猜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同盟,是建立在复仇和自保的共同利益之上。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贾环给予她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利用。 他是在将她,从一个只能依附于人的弱者,一步步地,锻造成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可以共同面对未来惊涛骇浪的、真正的战友! 他信任她的智慧,信任她的能力,所以,他才敢将这样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交到她的手上。 这份信任,远比任何荣华富贵,都更让她感到动容。 林黛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一簇明亮的、坚定的火焰。 她第一次,主动向贾环伸出了手。 “从今往后,你我,荣辱与共,生死相托。” 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承诺。 贾环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份再无半分犹疑的决绝,也伸出了手,与她轻轻一握。 两只手,一只温润纤细,一只尚显稚嫩,在这一刻,却仿佛铸成了一座最坚不可摧的桥梁。 他们的同盟,在这一刻,终于由脆弱的利益,升华为牢不可破的信任。 “好。” 贾环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松开手,仿佛不经意般,话锋一转。 “对了,林姐姐。圣上赐你的封号‘潇湘’,倒是极有意趣。潇湘二妃,舜帝之妃,这其中,既有忠贞之意,又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可见圣上对你,是寄予厚望啊。” 他看似在闲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黛玉的反应。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北静王府,似乎也对‘潇湘’二字,情有独钟。”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那个埋藏已久的问题,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如同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记得,林姐姐你,似乎也有一枚刻着‘潇湘’二字的玉佩,不知……是何来历?” 话音落下。 林黛玉那刚刚还燃着火焰的眸子,光芒,猛地一滞。 她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瞬间,变了几变。 第59章 银号初构想 烛火轻轻摇曳,在林黛玉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贾环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 潇湘玉佩…… 北静王…… 这两个本不该有任何联系的词,被他如此精准地串联在了一起,让她一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什么? 他猜到了什么? 这一刻,林黛玉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名为“信任”的火焰,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流浇灭。 她甚至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为自己请封,将自己推上高位,难道…… 就是为了引出这玉佩背后的秘密? 不,不会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他真想知道,大可以有无数种更直接、更隐秘的方式,何必兜上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将他当成了“荣辱与共,生死相托”的盟友。 想通了这一层,林黛玉那瞬间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抬起眼,迎上贾环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逼问,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探寻。 她定了定神,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环三弟说笑了。这枚玉佩,不过是家父在世时,为我寻来的一块寻常饰物罢了。许是工匠偷懒,恰好与北静王府的喜好撞上了,也未可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巧合”,将这致命的问题,推了回去。 这是一种防备,也是一种姿态。 她在告诉贾环:我信你,但我心中,尚有不能与外人道的隐秘。 贾环闻言,非但没有追问,反而笑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睛,此刻竟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原是如此,倒是我多心了。” 他轻轻颔首,便将这个话题,举重若轻地揭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尴尬。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谅与尊重,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林黛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知道,他懂了。 他们的同盟,不需要事事都剖白于日光之下,有些秘密,可以暂时封存,只要那份并肩而立的决心,不曾动摇。 “好了,不说这些闲事了。” 贾环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林姐姐,如今你有了‘义女’的身份,这便是我等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可要挥舞这把剑,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钱。” 贾环的嘴里,吐出了一个最世俗,也最实在的字。 “无尽的,能让鬼神都为之推磨的,钱!”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林黛玉从未见过的、名为“野心”的光芒。 “政治是骨,金钱是血。没有血液,再强壮的骨架,也不过是一具枯骨。我要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的,金融帝国!” 说完,他对着林黛玉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天色已晚,姐姐早些歇息。我,也该去见一见我的‘财神爷’了。” 言罢,他转身,披着夜色,悄然离去。 只留下林黛玉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口中喃喃地重复着那个让她感到既陌生又震撼的词。 “金融……帝国?” 恒源当,后院密室。 灯火通明,将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倪二躬着身子,站在书案前,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他刚刚才将东宫密探的动向,以及自己如何按照吩咐,善待并“控制”了那老郎中一家的事情,详细回报完毕。 他原以为,自己这位神秘的东家,会对此大加赞赏。 可贾环,只是平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倪二,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 贾环的夸奖,简单而直接,“无论是对夏守忠的调查,还是对东宫密探的监控,都证明了你的能力。恒源当这个情报中枢,你已经初步搭建起来了。” “这都是东家您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倪二连忙道,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能得到这位神鬼莫测的东家一句“很好”的评价,比赏他千两黄金,都更让他感到振奋。 “情报是刀,是剑,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至关重要,日后还要加强。” 贾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灼热,“但光有刀剑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座……永远也挖不空的金山!” 他看着倪二,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朝的商界都为之颠覆的构想。 “倪二,你觉得,咱们这恒源当,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倪二一愣,连忙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恭敬地答道:“回东家,如今恒源当生意兴隆,加上咱们做的那些‘信息’买卖,一年下来,刨去所有开销,净赚个三五千两,应当不成问题。” 这已经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了。 可贾环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三五千两?太少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 倪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一百万两?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东家是疯了吗? 一年赚一百万两? 把整个大周朝所有的当铺都加起来,也赚不到这个数啊! “东……东家,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倪二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从不说笑。” 贾环站起身,走到倪二面前,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倪二,我问你,这天底下,什么东西最多?” “是……是人?” 倪二试探着答道。 “不对。” 贾环摇了摇头,“是穷人。是那些手里有点散碎银子,却又不多,只能藏在床底下,埋在墙角里,每日里提心吊胆,怕贼偷,怕火烧的……普通人!” “还有,是那些想做生意,有头脑,有门路,却偏偏缺少第一笔本钱的……小商贾!”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串联起来!” 贾环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要你,以恒源当的名义,成立一个新的字号,就叫……‘荣国银号’!” “这银号,做什么?就做三件事!” “第一,存钱!” 贾环伸出第一根手指,“我们告诉全天下的人,把你们的闲钱,都存到我这里来!我给你们提供最坚固的库房,最可靠的护卫,保证你们的钱,万无一失!而且,你们的钱存在我这里,不仅不用交保管费,我,每年还倒找给你们‘利钱’!存一百两,一年后,我给你一百零二两!” “什么?” 倪二彻底懵了! 帮人存钱,不仅不收费,还要倒给人家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生意? 这…… 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贾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放钱!” “我们把收上来的这些钱,放贷给那些需要本钱的商贾!他们借一百两,一年后,必须还我们一百一十两!这中间的差额,就是我们的利润!” 倪二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用别人的钱,去生自己的钱! 这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他闻所未闻的、却又无比精妙的绝世妙计! “第三。” 贾环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更炽热的光芒,“汇兑!” “你想想,一个京城的绸缎商,要去江南进货,他需要带多少银子?几千两?几万两?一箱一箱的,路上多么不便,多么危险!” “但是,有了我们的荣国银号,他就不需要了!他只需要把银子,存进我们在京城的分号,我们给他开一张‘银票’。他拿着这张纸,到了江南,找到我们的分号,就能凭票,取出等额的银子!我们,只收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手续费!” “倪二,你想想,若是我们的分号,开遍大周朝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那将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天下财富的流动,都将捏在我们的手里!那一百万两,还多吗?” 倪二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在仰望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在制定规则! 是在掌控天下的经济命脉! “东……东家……”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此……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属下……属下闻所未闻!属下……愿为东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就在他准备退下之时,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对了,东家,还有一事,属下险些忘了。” “前几日,恒源当收到了一件奇特的当物。” 倪二一边说,一边将布包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卷泛黄的、由某种特殊皮纸制成的图纸。 “当东西的,是个落魄的书生,看着像是饿了好几天了,用这东西,当了五两银子,买了几个馒头就走了,身份不明。” 贾环的目光,落在了那卷图纸之上。 图纸上,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一种极其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无数的齿轮、弹簧、机括,交错纵横,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尺寸。 而在图纸的最上方,用一种古朴的篆体,写着三个字。 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这不是普通的弩! 这是前朝大内工匠,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出的,据说能连发十矢,洞穿铁甲的国之重器――神机弩的制造图纸! 这种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民间? 又怎么会,被一个落魄书生,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当在了自己的铺子里?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第60章 凤姐献投名 那三个古朴的篆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贾环的视网膜上。 神机弩! 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件兵器。 它代表着前朝皇权的最高机密,代表着足以颠覆战局的绝对武力,更代表着……谋逆! 私藏兵器甲胄已是重罪,而私藏这等国之重器的制造图纸,一旦被发现,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多大的功劳,都只有一条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贾环的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瞬间冷却下来,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水。 他没有去碰那卷图纸,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一个饿了好几天的落魄书生? 用这能换来泼天富贵甚至一个侯爵之位的图纸,换了五两银子,买了几个馒头? 这故事,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或者说,为他背后的“恒源当”所设下的,最恶毒、最致命的陷阱! 是谁? 东宫的余孽? 他们查不到自己的底细,便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栽上一个谋逆的大罪,将自己连同整个贾家,甚至身后的忠顺王,一举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 那位看似已经结盟,实则心深似海的忠顺王? 他想用这东西,来试探自己的忠心与野心? 亦或是…… 某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自己尚未察觉的敌人? 无数种可能在贾环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无论敌人是谁,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让自己,接触这件不该接触的东西。 只要自己收了,研究了,甚至动了仿制的心思,那便是将最致命的把柄,亲手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东家?东家?” 倪二见贾环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虽然不知道这图纸是什么,但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东家如此失态,定然是天大的物件。 “我没事。” 贾环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倪二,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倪二,你听好。” **“第一,将此物,按正常的当物流程,重新封存入库。记在账上,就写‘前朝古图一卷’,当银五两,一切照旧。切记,除了你我二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图纸的真正来历!我们,就当它是一件普通的死当,等着幕后之人,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立刻派你最得力、最可靠的人手,去查那个落魄书生!我不要他的身份,我只要知道,他在当掉这东西之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他在当掉这东西之后,又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是贫是富,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动向!” “第三,”贾环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将当铺里里外外,所有伙计,都给我暗中盯紧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们身边,安插了这么有趣的眼线!” “属下……遵命!” 倪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图纸重新用布包好,那动作,仿佛是在包裹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待倪二退下后,贾环独自一人在密室中,静坐了许久。 “荣国银号”的宏伟构想,此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杀机。 他就像一个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的舞者,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钱槐的声音:“三爷,凤奶奶来了,说是有要紧事,与您商议。” 王熙凤? 她来做什么? 贾环心中微动,收敛起所有思绪,淡淡道:“请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身家常衣饰,却依旧难掩那身通天富贵的王熙凤,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挥手让钱槐退下,并亲自关上了密室的门。 “三弟,你这地方,可真是够隐蔽的。” 王熙凤的目光,在密室中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姐姐我若不是有心,怕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到这里来。” “凤姐姐说笑了。” 贾环平静地看着她,“不知姐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瞧瞧我贾家的麒麟儿了?” 王熙凤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前几日,你那场‘病’,可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给骗苦了。尤其是老祖宗和宝玉,一个哭得肝肠寸断,一个愧疚得差点跟着去了。三弟,你这唱念做打的本事,连那扬州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怕是都要甘拜下风啊。” 她竟一语道破了贾环的计谋! 贾环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淡淡一笑:“凤姐姐既然都看出来了,又何必多此一问。若不如此,又怎能让东宫那些人,放松警惕?又怎能让姐姐你,有机会将那份‘催命符’,安安稳稳地递上去?” “好!好一个‘安安稳稳’!” 王熙凤抚掌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她站起身,不再兜圈子,直奔主题。 “三弟,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姐姐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如今,国舅倒了,夏守忠也下了大狱,贾家看似风光,实则已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姐姐我思来想去,这偌大的荣国府,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看着贾环,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投资”的精光。 “我听闻,三弟你想开一个什么……‘荣国银号’?” 贾环的瞳孔,微微一缩。 连此事,她都知道了。 看来,倪二身边,需要再敲打敲打了。 “不错。” 他没有否认。 “好!” 王熙凤一拍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姐姐我,今日便是来给你送‘投名状’的!”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里,是三万五千两银子。是姐姐我这些年,省吃俭用,还有……放些小利钱,攒下的全部体己。” “我把它,全都投进你的‘荣国银号’里,算是我入的股本!从今往后,是赚是赔,我都跟着你!” 三万五千两! 这几乎是王熙凤的全部身家性命! 贾环看着那沓银票,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王熙凤贪财,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大的魄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资了,这是在赌命! “不仅如此!” 王熙凤见贾环不语,又加了一记重码,“光有银子还不够。这银号开张,最难的,是头一笔生意,是最初的信誉。这事,包在姐姐身上!” 她嘴角一挑,那股属于“凤辣子”的精明与霸气,尽显无疑。 “我是这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府里每年的采买、修缮、各项开支,哪一笔不是几十上百万两的流水?我一句话,就能让这些账目,全都从你的银号里过!光是这笔流水,就足以让你的银号,在京城里站稳脚跟!” “还有,那些与我们贾家、王家、薛家有生意往来的皇商、勋贵,哪一个不卖我几分薄面?我出面去游说,让他们把银子存进来,又有何难?” 王熙—凤的每句话,都打在了点子上。 她给出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她在这个顶级权贵圈子里,经营多年的人脉与权力! 这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彻底的投靠! 贾环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地,将那沓银票,推了回去。 王熙凤的脸色,微微一变。 “凤姐姐的这份心意,我领了。” 贾环开口道,声音平静,“但这银子,姐姐还是自己收好。我既当你是盟友,便不会占你的便宜。这银号的股本,算你一份,无需你出一两银子。” “至于姐姐说的人脉和权力,”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便是我最需要的。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姐姐了。” 以退为进,不取其财,只用其势。 这一手,玩得比直接收下银子,更高明,也更能收拢人心! 王熙凤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她只觉得,自己以前所有的精明算计,在他面前,都如同孩童的把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银票重新收入袖中,对着贾环,郑重地福了一福。 “三弟,有你这句话,姐姐我,便放心了。” 这一次,她口中的“三弟”,叫得真诚了许多。 联盟,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牢不可破。 见正事已了,王熙凤的脸上,那股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身为女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怨怼。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三弟,姐姐……还有一事相求。” “姐姐请讲。” “是……是关于琏二爷的。” 王熙凤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丹凤眼,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仗着府里事多,我无暇顾及他,竟在外面……在外面养起了外室!” 她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屈辱。 “我只知道,他隔三差五便往城东那边跑,可具体是哪条街,哪个院子,那个狐狸精又是谁,我派人查了几次,都被他糊弄过去了。府里的人,都靠不住。”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助的神色。 “三弟,我知道,你在外面,有自己的门路,有自己的人手。姐姐求你,帮我查!” “帮我查清楚,那个贱人,究竟被他藏在了哪里!我要证据!人赃并获的证据!” “只要你帮我办成此事,日后,你要姐姐做什么,姐姐绝无二话!” 贾环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人前永远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此刻,却为了一个男人的背叛,而不得不向自己这个小叔子,低头求助。 他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最冷酷的计算。 这对她来说,是羞辱。 对贾环而言,却是最好的“投名状”。 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塌地,将她所有的力量,都为己所用的机会。 “小事一桩。” 贾环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凤姐姐放心。” “不出三日,我定会将那人的地址,连同琏二哥与她在一起的证据,一并,送到姐姐你的手上。” 第61章 论功又行赏 京城的天,在经历了国舅倒台、内监清洗等一系列雷霆风暴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朗。 这份晴朗,随着一匹自江南而来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被彻底推向了顶峰。 忠顺王,凯旋回京! 这位在江南以雷霆手段为国锄奸的亲王,一入京城,便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天子亲派仪仗出城十里相迎,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彻底躁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清算结束了,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刻! 谁能在这次大洗牌中分得一杯羹,谁又能借此机会,一步登天?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皇宫和忠顺王府的方向。 而荣国府,作为此次风暴中,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暗流,更是成为了无数人瞩目的焦点。 这一日,荣国府大门中开,合府上下,从主子到奴仆,尽数穿戴一新,聚集在荣庆堂前,气氛庄重而肃穆。 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 为首的,正是新任内侍监总管李德福。他亲自前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体面。 “圣旨到——!” 随着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贾政领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家人,叩首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德福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荣庆堂。 “荣国府贾氏,忠君体国,教子有方。于江南甄案之中,献策有功,襄助王师,朕心甚慰!特晋荣国府贾政,为工部尚—书,即日上任!另,赐金千两,宫绸百匹,以彰其功!钦此!” 工部尚书!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贾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苦熬了半辈子,在工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蹉跎了多少岁月,受了多少白眼,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能混个侍郎致仕,便已是祖宗烧了高香。 尚书? 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真正的,进入了权力中枢! 一步登天!这真正是一步登天啊! “臣……臣贾政,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身旁的贾琏和贾宝玉拼命拉他,他才如梦初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贾母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由鸳鸯扶着,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圣旨宣读完毕,李德福满脸堆笑地将圣旨交到贾政手中,又对着一旁因“大病初愈”而特许站立的贾环,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如今身为内侍监总管,宫中之事,早已了然于心。他比谁都清楚,贾家这份泼天的富贵,究竟是因何而来。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主角。 “恭喜贾大人,贺喜贾大人。”李德福笑道,“圣上还说了,贾家有此麒麟儿,乃是贾家之幸,更是朝廷之幸啊。” 这一句话,分量何其之重! 贾政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拉着贾环,对着李德福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而贾环,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和而谦逊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荣国府彻底陷入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而赏赐的圣旨,并未就此停止。 很快,另一队宫中派出的仪仗,便敲响了薛家的大门。 薛姨妈领着香菱等人,诚惶诚恐地接了旨。 圣旨的内容,与忠顺王那份奏疏,别无二致。不仅洗清了薛家所有的罪名,更是将薛家,塑造成了“忠义”的典范。 当听到“着薛氏宝钗,执掌家业,重整盐路”时,一直侍立在薛姨妈身后的薛宝钗,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泛起了一丝动容的红晕。 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名正言顺地,从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手中,接过了薛家这艘险些沉没的巨轮的船舵。 她,将是薛家新的掌舵人! 而最神秘的,是林黛玉。 在第一道圣旨之后,又有一名宫中的女官,单独来到了潇湘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秘密地,将一卷用锦盒装着的密旨,亲手交到了林黛玉的手中,并附上了一句天子的口信。 没有人知道那密旨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天子的口信是什么。 众人只看到,那女官走后,一向清冷忧郁的潇湘郡主,在窗前静坐了许久。再出来时,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愁绪,竟似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明亮的光彩。 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起来,仿佛一块蒙尘的宝玉,被彻底擦拭干净,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夺目的光华。 京城各方势力,都在这场论功行赏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贾家得了官位,薛家得了实利,林黛玉得了圣眷。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总导演,贾环,却仿佛被遗忘了。 除了李德福那句意有所指的口头夸赞,他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封赏。 府里有些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开始私下里议论。说环三爷虽然聪明,但终究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功劳再大,也越不过“嫡庶”这道天堑。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贾环置若罔闻。 他知道,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 果然,三日后。 一顶八抬大轿,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从轿中走出的,是忠顺王府的大管家,一个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跺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 他没有去见新晋的工部尚书贾政,也没有去拜见老太君贾母。 他指名道姓,要见环三爷。 在贾政等人既惊讶又与有荣焉的复杂目光中,贾环将王府大管家,请进了自己的小院。 屏退了左右,那大管家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用明黄色的绸缎盖着。 “环三爷,”大管家的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再无半分在外的倨傲,“王爷说了,此次江南事定,三爷您,居功至伟。这些,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还望三爷,务必收下。” 他掀开绸缎。 托盘上,一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和银票,粗略一算,不下万两。 而另一边,静静地躺着的,却是一块通体乌黑,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令牌。 令牌上,只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杀气腾人的“忠”字。 贾环的目光,越过了那些金银,直接落在了这块令牌之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这是王爷的王府亲令。”大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自豪与敬畏,“三爷,您有所不知。王爷麾下,有十二名贴身护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高手,只听王爷一人号令。他们,是王爷的影子。” 他指着那块令牌,一字一句地道:“王爷说了,从今日起,凭此令牌,三爷您,可以随时,调动其中三名护卫,为您效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他们的命,便是您的命!” 这话的分量,比那万两金银,重了何止万倍!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 这是在托付性命!是在给予最核心、最私密的武力支持! 忠顺王,这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影子”,交到了贾环的手上! 贾环看着那块令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忠顺王此举,既是感谢,是拉拢,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捆绑! 从他收下这块令牌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忠顺王的盟友,他将被打上最深刻的“忠顺王党”的烙印,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是一份天大的权柄,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贾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块冰冷的、沉甸甸的令牌,握在了手中。 “替我,谢过王爷。”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王爷厚爱,贾环,愧领了。” 大管家见他收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贾环独自一人,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令牌。 令牌入手,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掌控别人生死的力量感。 三名顶尖高手…… 这股力量,足以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京城里,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保的能力。 他缓缓地,将令牌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盘上的风云,又将不同了。 而他,也该去见一见,那位刚刚走马上任,心态想必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的……父亲大人了。 第62章 父子再对谈 夜色如墨,贾环的小院却灯火通明。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贾政的书房。 而是静静地坐在灯下,将那枚冰冷的“忠”字令牌,放在掌心,细细摩挲。 他能感觉到,这块令牌之中,蕴藏着一种冰冷而纯粹的力量。这是忠顺王递过来的刀,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索。用好了,能斩尽眼前荆棘;用不好,第一个割伤的,就是自己。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力量,来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 他不再仅仅是荣国府的庶子环三,不再是恒源当背后那位神秘的东家。从他收下这块令牌开始,他便正式成为了“忠顺王党”的核心成员之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那片大周朝最顶层的、波诡云谲的权力棋局。 直到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才将令牌重新贴身收好,那份惊涛骇浪的心绪,也随之沉淀下来,化作了眼底一抹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院门。 夜风清冷,吹在脸上,让他本就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清癯。 通往贾政书房的路上,寂静无声。 可贾环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属于府内下人们的目光,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 若是以往,他深夜去见贾政,那些目光中,多半是鄙夷、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在看他,看这个以一己之力,让贾家一步登天,也让国舅府灰飞烟灭的九岁少年。 贾环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这座府邸中的地位,将发生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贾政的书房,依旧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模样。 只是今夜,那空气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闷与压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既骄傲又尴尬的复杂气息。 贾环踏入书房时,贾政正背着手,站在一幅“猛虎下山图”前,似乎在揣摩着画中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贾环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为人父的骄傲,有对自己这个儿子深不可测的手段的惊疑,有对他“病体”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面对一个自己已经完全看不透的“晚辈”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尴尬。 “来了。” 贾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坐。” 一个简单的字,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姿态。 这是平等的姿态。 贾环心中了然,没有推辞,平静地落了座。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个心中百感交集,一个则平静如水,等待着对方的开口。 最终,还是贾政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半生的郁郁不得志,与这几日大起大落的疲惫。 “环儿,”他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呼,叫着这个他曾经最不喜的儿子,“今日,圣上褒奖,为父……荣升工部尚书。此事,满朝皆知,贾家,也因此,风光无限。” 他顿了顿,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苦涩。 “可为父心里清楚,这份风光,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下,早已是千疮百孔,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终于将目光,正视着贾环,那眼神,不再是父亲对儿子的审视,而是一个迷茫的当家人,在向一位高明的谋士,寻求指引。 他将这次对谈,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为父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策。” “我贾家,经此一事,未来之路,该当如何走?方能上不负皇恩,下不堕祖宗威名?” 这,便是一场正式的“策问”。 贾政,这位迂腐了大半辈子的老学究,终于肯放下他那可笑的、身为父亲的尊严,将家族的未来,交到这个九岁的庶子面前,请他来掌舵。 贾环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对着贾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能问此策,乃是贾家之幸。” 这一礼,给足了贾政面子,让他那颗尴尬而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贾环重新落座,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父亲所言极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贾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已是走到了悬崖边上。外有朝堂党争之危,内,则有三大弊病,若不根除,不出五年,纵无外患,亦会自行崩塌。” “哪三大弊病?”贾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其一,入不敷出,坐吃山空。”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贾政的心上。 “我贾家两府,在册的主子奴仆,共计四百余人。可实际上,那些不在册的家生子、远房亲戚、闲杂人等,加起来,怕是早已过了千人。千人之口,每日的嚼用,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再加上府中红白喜事,迎来送往,各项排场开销,更是靡费巨大。” “而我家的进项呢?只有朝廷俸禄,与那几处早已被管事们蛀空了的田庄地租。如此光景,便是金山银山,也早已被吃空了。如今府中所用,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罢了。” 贾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未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在他面前说出来。 “其二,中饱私囊,奴大欺主。” 贾环的语气,陡然转冷。 “府中采买,价格虚高一倍不止。修缮园林,更是层层盘剥。一个普通的管事,在外面的体面,竟比得上一个七品县令!他们吃贾家的饭,住贾家的房,却将贾家的血,一滴滴地吸干,用来肥他们自己!长此以往,家,将不家!” 贾政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额头上,隐隐渗出了冷汗。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贾环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资产闲置,不知开源!” “我贾家在京中,除了这荣宁二府,另有房舍田产十几处。可这些地方,要么空置,要么被一些不相干的旁支白白占着,非但不能生钱,每年还要倒贴一大笔修缮银子进去!这简直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 “开源?”贾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他从未听过的词。 “不错!开源!” 贾环的声音,斩钉截铁! “节流,不过是苟延残喘。唯有开源,方是长久之道!” 他看着早已被他说得目瞪口呆的父亲,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构想。 “父亲,儿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三策可行。” “第一,成立‘审计处’!由信得过的人,彻查府中近五年所有账目!将那些蛀虫,一一揪出,严惩不贷!如此,可先正内务,以儆效尤!” “第二,裁撤冗员,盘活资产!将那些无用的仆役,该遣散的遣散;将那些闲置的房产,该出租的出租,该改成商铺的改成商铺!让每一分资产,都能为家族,创造利润!” “第三,”贾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具诱惑力,“以我贾家之名,联合薛家之财,开办银号,经营钱庄!将天下之财,汇入我手,为我所用!如此,方能建立万世不拔之基业!” 一策比一策惊人! 一策比一策大胆! 贾政呆呆地坐在那里,脑中一片轰鸣。 他一辈子读的都是圣贤书,想的都是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他何曾听过,这等将“利”字,剖析得如此透彻,如此惊心动魄的言论! 审计?裁员?开商铺?办银号? 这……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士大夫之家吗?这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一个商贾的行径! 可偏偏,他心底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贾环说的,全都是对的! 全都是能救贾家的,唯一良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自信而强大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所学、所信奉的一切,在这个儿子面前,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想斥责,却发现自己连斥责的底气都没有。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着他最后的裁决。 他知道,今夜,将决定他未来,能否在这座府邸中,大展拳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贾政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缓缓地,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 最终,所有的震惊、羞愧、挣扎,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有释然,有落寞,也有一位父亲,对一个远超自己的儿子的,彻底的、无奈的,承认。 他看着贾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托付”的神色。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此事,你比我……看得透。” 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将彻底改变贾家未来格局的话。 “以后……” “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第63章 栽培少年郎 自那夜书房对谈之后,荣国府的天,便悄无声息地,变了。 贾政依旧是那个每日按时上朝、下朝后便躲入书房读圣贤书的工部尚书。贾母也依旧是那个在荣庆堂内安享尊荣、念佛吃斋的老太君。府中的一切,从表面上看,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那些在府里活了几十年的老人精们,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环三爷的院子,不一样了。 往日里,那不过是府中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之一。而如今,每日里,竟有各处的管事,捧着账本,低眉顺眼地,前来“请示”。 王熙凤,这位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更是三天两头地往那小院里跑,一待便是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那股子热络劲儿,比对贾母还要亲近几分。 而新晋的工部尚书贾政,更是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命令——自此以后,府中所有内务开销、账目往来,皆需先经环三爷过目、点头,方可执行。 这道命令,无异于一道无形的圣旨,彻底宣告了贾环在这座府邸中,那至高无上的、仅次于贾母的实际权力。 曾经那个可以被随意欺凌、人人鄙夷的庶子,如今,已然成了这座百年府邸真正的、幕后的掌舵人。 对于这一切,贾环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急于推行那石破天惊的“三策”,更没有像个新官上任的暴发户一般,四处立威。他知道,贾府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想要掉头,非一日之功。任何操之过急的举动,都只会让这艘船,提前散架。 午后,贾环的小书房。 这里,已经成了贾兰和贾琮每日放学后,必定要来的“第二学堂”。 与家学里代儒所教的“之乎者也”不同,在这里,他们所学的东西,闻所未闻。 今日,贾环没有拿出任何书卷。 他只是将一本由恒源当送来的、薄薄的册子,放在了二人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只写着四个字——“漕运纪要”。 “琮弟,兰哥儿,”贾环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今日,我们不读圣贤书,我们来看看这个。” 贾琮好奇地凑了过去,翻开册子,只见上面记录的,都是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 “京杭运河,通州段,官船一百二十艘,载粮八万石,耗时七日,报损一千二百石……” “临清段,官船一百一十艘,载粮七万五千石,耗时六日,报损八百石……” “淮安段,官船一百五十艘,载粮十万石,耗时九日,报损……五千石?” 贾琮念到最后,不由得“咦”了一声,脸上满是困惑:“三哥,这淮安段的损耗,怎么比别处高出这么多?五千石粮食,那得是多少银子啊!是不是这里的耗子,特别能吃?” 他这句天真的话,引得一旁的贾兰,也不由得莞尔。 贾环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贾兰,问道:“兰哥儿,你怎么看?” 贾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情,异常专注。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那几行数字,眉头微蹙,手指在册子上来回比对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精密的计算。 他不像贾琮那般,只看到了一个孤立的、异常的数字。 他看到的,是数字背后,所隐藏的逻辑与规律。 许久,他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却又异常冷静的推断。 “三哥,琮弟说得没错,这淮安段的报损,确实高得离谱。但我看的,是这后面的备注。” 他指着册子末尾的一行小字。 “这本纪要,是汇总了近三年的漕运数据。我发现,这三年来,通州段和临清段的报损率,基本都维持在百分之一到二之间,互有高低,这很正常。可唯独这淮安段,连续三年,每一年的报损率,都稳稳地,超过了百分之五!”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思路也愈发明确。 “三哥,琮弟说耗子能吃,可天底下的耗子,总不会只盯着淮安府的官船吃,还一吃就是三年吧?” “天灾水患,也不可能连续三年,都只淹淮安这一段河道吧?” “所以,”贾兰的眼中,闪过一道惊人的、锐利的光芒,他得出了一个让贾琮目瞪口呆的结论,“这根本不是‘报损’!” “这是……监守自盗!是有人,在用‘损耗’的名义,将这每年几千石的粮食,中饱私囊!” 贾琮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而贾环的眼中,则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名为“惊喜”的亮光! 他原以为,自己还要再引导一番,才能让贾兰看透其中的玄机。 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苦读的少年,竟有如此敏锐、如此透彻的洞察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能够穿透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真正的天赋! “说下去!”贾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得到了贾环的鼓励,贾兰的信心更足了。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推论,和盘托出。 “三哥,我觉得,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漕运之事,牵扯极广。从粮草出库,到装船押运,再到沿途关卡的查验,最后入库交割,这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想要连续三年,每年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几千石粮食,这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办到的事情!” “负责押运的运官,负责看守粮仓的仓管,负责查验关卡的守备……甚至,是淮安府主管漕运的知府衙门!这些人,必定是早就串通一气,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 “他们,用国家的粮食,喂饱了自己,喂肥了这一整张网上的,所有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贾琮早已听得是冷汗直流,他何曾想过,这几行枯燥的数字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官官相护的黑暗! 而贾环,则是看着贾兰,满脸的欣赏,甚至,是……震撼!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孩子。 贾兰不仅看出了问题,更看出了问题背后的“结构”! 他已经具备了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系统性思维”!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学”的根基! “好!兰哥儿!说得太好了!” 贾环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赞赏,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贾兰的肩膀。 “你看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远!”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聪慧敏锐,一个质朴纯良,心中豪情万丈。 这就是他未来的班底! 这就是他未来,要用来撬动这个世界的,第一批杠杆! “三哥……我……我只是胡乱猜测的……”被贾环如此夸赞,贾兰那张总是少年老成的脸,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红晕。 “这不是胡猜,这是基于数据的、最合理的逻辑推演!”贾环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兰哥儿,琮弟,你们要记住!” “圣贤书,教我们的是‘道’,是做人的道理。而这些账本,这些情报,这些数字,教我们的,是‘术’!是看清这个世界真实运转的、血淋淋的规则!” 他将那本漕运纪要,重新合上,递到贾兰手中。 “这本册子,交给你了。” “我给你们,留一道功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你是朝廷派去彻查此案的钦差,面对这样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你们,该从何处下手,才能将这张网,一举撕开,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 “三日后,我,要听你们的答案。” 第64章 佛堂见废人 京城的天,在接连不断的雷霆风暴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是整个权力格局的轰然倒塌。 国舅王子腾,谋逆罪证确凿,被剥夺所有官爵,打入天牢,只待秋后问斩。煊赫百年的王家,树倒猢狲散,家产尽数查抄入库,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紧接着,一封措辞温和的宫中懿旨,却比任何抄家灭族的圣旨都更令人心惊。 皇后,因“失德失察,治家无方”,被“请”入长春宫静心思过,收回凤印,无诏不得出。 这,与废后,已无任何区别。 支撑着王夫人的两根擎天巨柱,在短短数日之内,尽数崩塌。 当消息传到荣国府那间小小的佛堂时,正跪在蒲团上喃喃念经的王夫人,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那尊慈眉善目、含笑不语的金身佛陀,看了许久许久。 而后,她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场大病,随之而来。 等她再醒来时,人,便彻底废了。 她不再念经,不再数佛珠,甚至不再说话。整日里,就那么枯坐在佛堂的蒲团上,眼神空洞,形如槁木。往日里那份雍容华贵、精于算计的气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行将就木的死气。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活着的废人。 赵姨娘听闻此事,连着三日,都笑得合不拢嘴。她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嗓门也比往日里高了三分,只觉得压在自己头顶半辈子的那座大山终于倒了,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甜味。 她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想要亲眼见证宿敌落魄的欲望,兴冲冲地跑进了贾环的书房。 她脸上满是扭曲的、复仇的快意。 贾环正临摹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道:“母亲,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要看她怎么死!”赵姨娘激动得搓着手,“不亲眼看她落魄,娘这心里,憋了半辈子的恶气,出不来!” 贾环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自己母亲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格局,也就仅限于此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次探望,却也是必须的。 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宣告旧时代彻底终结,新秩序完全建立的仪式。 也是时候,去见一见这位斗了半辈子的“嫡母”,为他们之间的恩怨,画上一个句号了。 “也罢。”贾环放下笔,站起身,“母亲想去,儿子便陪您走一趟。去‘探望’一下,这位府里的‘旧主’。” **赵姨娘闻言大喜过望,几乎要跳起来,连声说好,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回房去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口,已是焕然一新。她特意换上了一件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穿的、崭新的绛红色宝相花纹样的刻丝褙子,头上更是插满了珠翠,打扮得花团锦簇,仿佛不是去探望一个病人,而是要去赴一场天大的喜宴。她满面红光地催促道:“环儿,快些,莫让她等急了!”贾环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将所有胜利都穿在身上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他并未换衣,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宽大的袖袍垂落,衬得他神情越发淡漠。他看的不是王夫人的现在,而是她所代表的那个阶层的过去,以及她败落后留下的那片权力真空。母亲看到的是积怨得报的快意,而他看到的,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通往佛堂的路,僻静而萧瑟。 赵姨娘换上了一身她最鲜亮的衣裳,昂首挺胸,走在前面,那背影里,满是即将大获全胜的骄傲。 贾环则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佛堂的门,虚掩着。守门的两个婆子,是王夫人从王家带来的老人,此刻见到赵姨娘和贾环,脸上满是惊惧与复杂,却连大气都不敢出,躬着身子,退到了一旁。 贾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灰与尘土的、沉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前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无力地跳动着。 一个瘦削枯槁的背影,正对着佛像,枯坐在蒲团之上。 那身曾经无比华贵的锦缎衣袍,此刻已是褶皱不堪,沾染了不知多少灰尘。一头青丝,不知何时已是黑白夹杂,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显得凌乱而颓唐。 听到门响,那背影微微一僵,随即,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动作,缓缓地,转过了身。 是王夫人。 却又不像王夫人。 那张脸,蜡黄而干瘪,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骨。 她的目光,浑浊而呆滞,先是落在了神采飞扬、满脸得色的赵姨娘身上。一丝微弱的、习惯性的怨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随即,她的视线,越过了赵姨娘,死死地,定格在了她身后那个少年的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佛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姨娘脸上的得意笑容,也渐渐凝固了。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王夫人和贾环之间弥漫开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本准备了满肚子的刻薄话,想要好好羞辱一番这个老对头,可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王夫人最极致的羞辱,最残忍的宣判。 他,这个她最鄙夷、最憎恶的卑贱庶子,如今,却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审视着她的落魄与失败。 而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着他生死的嫡母,如今,却只能像一条败犬,蜷缩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王夫人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 她看着贾环,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向她索命的魔鬼。 是他,毁了她的兄长,毁了她的姐姐,毁了她显赫的娘家,毁了她后半生的依靠,更毁了她视若性命的宝玉,那本该一帆风顺的前程! 是这个魔鬼,毁了她的一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佛前的长明灯,轻轻地“噼啪”一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也就在此时,一阵干涩、嘶哑的笑声,从王夫人的喉咙里,嗬嗬地传了出来。那笑声,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难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笑着,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笑声,又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她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诡异的、清醒的光。 “是我小瞧了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鬼魅,在这寂静的佛堂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咒骂,不是怨毒,而是一句最平静,也最彻底的,承认。 承认她的失败,承认他的胜利。 赵姨娘的眼睛,都看直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让她感到浑身发冷的话。 贾环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王夫人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嘴角,咧开一个凄惨而狰狞的弧度。 “只是你记住,”她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将她最后的武器,也是最后的诅咒,狠狠地,射向贾环。 “宝玉……”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力量,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怨毒而执拗的光。 “他终究是嫡子。” 这十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带着森严的、不可撼动的秩序之力,重重地,砸在了这间佛堂之中。 这是提醒,是警告,更是来自一个旧时代维护者的、最后的咆哮。 你可以夺走我的权,可以毁了我的家,但你永远也改变不了,嫡庶有别,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天理伦常! 贾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微微地,眯了一下。 他懂了。 这场战争,并未结束。 权力的斗争暂时告一段落,而关乎“法理”与“名分”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对着王夫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收到了战书的,回应。 而后,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扶住了还愣在原地的赵姨娘。 “母亲,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个枯槁的身影,连同她那最后的诅咒,一并,重新锁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尘埃之中。 只有那尊金身的佛陀,依旧拈花微笑,悲悯地,注视着这红尘中的一切。 第65章 银号开张日 京城,东市大街。 这里是大周朝的心脏,是天下财富与权力的交汇之地。 每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的商铺,无一不是金字招牌,百年老号。 然而,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今日,却有一家新的铺面,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甚至连一块恭贺的牌匾都未曾挂出。 一块崭新的、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牌匾,被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挂上了门楣。 牌匾上,是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恒源记。 这名字,普通得有些过分,混在这一众“德”、“昌”、“隆”、“盛”的老字号里,毫不起眼,就像一颗被扔进米仓的沙砾。 铺面不大,三层小楼,青砖黛瓦,看起来更像是个雅致的书斋,而非能与财富挂钩的银号。 吉时一到,两扇朱红色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身穿崭新伙计服的倪二,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他身后,是十几个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账房先生和护卫。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他们即将见证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商业格局的……怪物的诞生。 “荣国银号”,这个真正的名字,此刻还只是一个埋藏在所有人心底的、滚烫的秘密。 开张伊始,如预料般冷清。 过往的行人,只是好奇地朝里面瞥上几眼,便匆匆离去。 在这东市大街,新开的铺子,见得多了,能活过三个月的,却寥寥无几。 倪二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街口处,缓缓驶来了几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是几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茶叶商。 他们,都是薛家最忠实的生意伙伴。 为首的,正是薛宝钗。 她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的褙子,裙裾上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富贵端庄的气度。 她莲步轻移,走进“恒源记”的大门,那平静而雍容的气场,瞬间让这间略显冷清的铺子,有了主心骨。 “薛大小姐!” 倪二连忙迎了上去。 “开个户头,存银十万两。”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却如同一颗惊雷,在所有伙计和账房先生的耳边炸响! 十万两! 开张的第一笔生意,就是十万两! 那些跟随她而来的商贾们,见薛家大小姐亲自下场,再无半分犹豫,纷纷上前,五千、一万地存了进去。 他们信的,是薛家这块百年皇商的金字招牌! 有了这第一波客人的带动,铺子里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不到半个时辰,街的另一头,又是一阵骚动。 数辆挂着侯府、伯府徽记的马车,在一众家丁护院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来。 为首的马车上,走下来的,正是打扮得花团锦簇、珠光宝气的王熙凤! 她今日,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分量的诰命夫人。 “哟,这就是环老三说的那什么‘银号’?看着倒还齐整。” 王熙凤摇着团扇,迈着那双三寸金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那股子泼辣而张扬的气场,与薛宝钗的沉静端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号召力! “凤奶奶!” 倪二再次迎上,心跳得更快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还不快给几位夫人看茶?” 王熙凤嘴上虽不饶人,眼中却满是笑意。 她走到柜台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往台面上一放,扬声道:“给奶奶我,也开个户头!这里是三千两,先存着零花。往后,我们府里大大小小的开销用度,可就都从你们这儿走了!” 她身后的几位夫人,见状也纷纷笑了起来。 “凤丫头都信得过的地方,我们自然也信得过。” “就是,往后咱们打牌的银子,可就都存在这儿了,省得带在身上麻烦。” 她们一个个出手阔绰,几百上千两地存了进去。 这一幕,让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商贾们,彻底坐不住了! 如果说,薛家代表的是“财”,那王熙凤和她身后的这些勋贵,代表的,就是“权”! 连荣国府的管家奶奶,都将府里的流水账目,放在了这里! 这家“恒源记”的背景,该有多深厚? 一时间,整个“恒源记”门庭若市,前来存贷之人,络绎不绝! 二楼,雅间的窗边。 贾环静静地凭窗而立,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薛宝钗的“财”,王熙凤的“权”,在他的策划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为这家新生的银号,注入了最原始、最强大的生命力。 他看着楼下那攒动的人头,那一张张因为财富而变得兴奋或贪婪的脸,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就在“恒源记”的生意,达到第一个高潮之时。 街口处,所有喧闹的声音,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顶与周遭所有马车都格格不入的、简朴至极的青呢小轿,在四名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那轿子,没有任何徽记。 可当东市大街上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掌柜们,看清那四名护卫腰间所佩的、制式统一的乌鞘长刀时,无不脸色大变,纷纷约束自家伙计,退避三舍。 那是……王府的护卫! 而且,是京城之中,最尊贵,也最低调的那座王府――北静王府! 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青呢小轿在“恒源记”门前,稳稳停下。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灰色总管服饰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王熙凤和楼下的几位诰命夫人,在看清来人时,皆是心中一惊! 北静王府大管家,林甫! 这位林管家,虽无官职,但在京城权贵圈中的地位,比之一般的侯爷伯爷,还要高上三分! 因为他代表的,是北静王水溶的脸面! 他怎么会来这里? 倪二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强撑着,迎了上去,躬身行礼:“不……不知是林总管大驾光临,有……有失远迎……” 林甫的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随即,又扫视了一圈这间生意火爆的银号,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开口:“奉王爷之命,前来开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北静王爷,都要在这里开户? 林甫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之上。 那是一张由大周朝最大的通票庄“四海通”开具的银票,上面那个用朱砂印泥盖下的数字,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如此的刺眼,如此的……不真实。 十万两! 整整十万两白银!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人扼住了。 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存款了!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来自北静王府的、最明确、最强烈的政治信号! 王熙凤的脸色,变了。 她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薛宝钗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楼,雅间内。 贾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平静得仿佛只是来存十两银子的林管家。 北静王! 水溶! 他终于还是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石破天惊,如此的不容拒绝! 楼下,负责记账的先生,手都在发抖,他看着林甫,结结巴巴地问道:“林……林总管,敢……敢问这户头,写……写谁的名字?” 林甫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水溶。” 贾环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水溶! 北静王,竟用自己的本名,在这间刚刚开张的、不起眼的银号里,存下了这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 他这是在向谁示好? 这不是示好! 这是试探! 更是一种宣告!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天下所有关注着这里的人――这家银号,我北静王府,保了! 而你,贾环,你的所有动作,我,都看在眼里。 接下来,该你,来见我了。 第66章 暗流涌王府 林甫走了。 他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未带起一片云彩。 可他留下的那张薄薄的银票,和他那句用北静王本名开户的话,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恒源记”的大堂内,掀起了经久不息的滔天巨浪! 死一般的寂静,在持续了足足数十息之后,终于被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嘶”声所打破。 紧接着,整个大堂,彻底沸腾了! “天哪!北静王!是北静王爷!” “十万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家‘恒源记’,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北静王爷亲自存银!” “还用问吗?这后台,怕是通到天上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先前还带着几分观望和审视的商贾,此刻眼中只剩下最赤裸的、最狂热的贪婪与敬畏。 他们疯了一般地涌向柜台,争先恐后地要开户存钱,仿佛只要把自己的银子和北静王爷的银子存在一处,便能沾染上那份泼天的富贵与权势。 倪二和他手下的伙计们,瞬间便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忙得是焦头烂额,却又是喜上眉梢。 二楼,雅间内。 王熙凤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楼下那混乱而火爆的场面,可她的后背,却感到一阵阵的发凉。 她比楼下那些只看到钱的蠢货,看得更深。 北静王这一手,看似是捧场,实则是……绑架! 他用这十万两白银,将“恒源记”,将贾环,也包括自己和薛家,全都绑上了他那辆不知要驶向何方的战车! 从今往后,这家银号,便被打上了最深刻的“北静王党”的烙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贾环,想要从他脸上,寻到一丝惊慌或不安。 可她失望了。 贾环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的一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亮得惊人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王熙凤心中一凛。 他期待着,与北静王水溶这等站在权力之巅的人物,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 疯子! 她心中,再一次浮现出这个词。 贾环没有理会身旁心绪万千的王熙凤,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对着楼梯口候着的钱槐,淡淡地吩咐道:“去告诉倪二,稳住阵脚,照常营业。今日之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三爷!” 钱槐重重应下,转身匆匆下楼。 “凤姐姐,宝姐姐。” 贾环又转向王熙凤和薛宝钗,“今日之事,已成定局。这里,便交给倪二他们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可王熙凤和薛宝钗都听得出来,他那平静的语气之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熙凤和薛宝钗都识趣地没有开口,她们知道,此刻的贾环,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 贾环闭着眼,靠在柔软的引枕上,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北静王,水溶。 这个在原著中,身份超然,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在政治上极其敏锐的异性王。 他为何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自己帮他解决了《长生殿》的麻烦? 或是因为自己在江南案中,替他除掉了政敌? 不,绝不止于此。 这些,都只是他出手的“因”,却不是他出手的“果”。 他这一手,看似是示好,实则,是一场最直接的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是会因此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还是会因此惶恐不安,退避三舍? 更重要的,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去见他。 一张用十万两白银书写的,霸道无比的请柬。 自己,能不去吗? 不能! 若是不去,便是心虚,是怯懦,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能捧起你,自然也就能,将你轻易地踩进泥里。 所以,这一趟,非去不可。 可去了,又该如何应对? 贾环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清丽绝伦、却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脸。 林黛玉。 还有那枚,刻着“潇湘”二字的玉佩。 当自己问起那玉佩的来历时,黛玉那瞬间变化的脸色,还历历在目。 北静王府,对“潇湘”二字,似乎也情有独钟。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林如海生前,是否真的与北静王有过什么密约? 北静王水溶,对自己这一系列的示好与拉拢,究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治野心,还是……与黛玉有关? 他究竟是将黛玉,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增强与贾家关系的政治棋子? 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的谜团,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贾环的心头。 他知道,想要解开这团乱麻,唯一的线头,就在北静王水溶的身上。 这一趟王府之行,他不仅要探明水溶的真实意图,更要弄清楚,他对黛玉,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关乎到他们整个同盟的安危,更关乎到黛玉未来的命运。 马车,缓缓停在了荣国府的侧门。 贾环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所有的迷雾与困惑,都已尽数散去,只剩下最清明、最坚定的决断。 “凤姐姐。” 他看向王熙凤,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需要一张,能进北静王府的请柬。”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王熙凤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她就知道! 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竟真的敢去闯那龙潭虎穴! “进北静王府?” 王熙凤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北静王爷素来简出,等闲的宴请,根本请不动他,外人也轻易进不了他的府门。” “我知道。” 贾环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来找姐姐你。” “我不要那些官面上的宴请。我听说,北静王爷风雅之名冠绝京城,时常会在府中,举办一些‘文人雅集’,邀请京中名士,品茶论画,吟诗作赋。” “姐姐你人脉广,路子宽。我想请姐姐,帮我弄一张,这种雅集的请柬。” 王熙凤看着贾环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 她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干脆! 直接! 有胆魄! “你倒真是会给姐姐我出难题。” 她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不过,这事,别人办不成,姐姐我,倒还真有几分把握。”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琏二爷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平日里,也喜欢附庸风雅,与京城里的一些清流名士,倒也有些交情。而那些人里,就有几个,是北静王府雅集的常客。” “我让他出面,以你的名义,去求一张请柬,就说荣府新出了个少年才子,慕名已久,想去一睹王爷风采。想来,看在荣国府如今的体面上,他们,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此事,包在姐姐身上!” 王熙凤一拍胸脯,大包大揽了下来,“不出三日,请柬,必定送到你的手上!” “多谢凤姐姐。” 贾环对着她,郑重地拱了拱手。 他知道,王熙凤一旦应下,此事,便成了。 两日后。 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果然如期,由王熙凤派平儿,亲自送到了贾环的院中。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最简单的邀请。 可贾环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却觉得,它比那十万两的银票,还要沉重几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请柬。 这是他踏入大周朝最高权力棋局的,一张门票。 门后,是深不可测的暗流,是机锋四伏的陷阱,更是那个心似深海的北静王水溶。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鸿门宴么? 我贾环,倒要去闯一闯! 第67章 初会北静王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 北静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荣国府的门前。 没有过多的仪仗,只有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呢马车,和四名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的护卫。 可这辆马车,却比任何侯府伯爵的华丽座驾,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贾环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头上束着简单的玉冠,在一众家人复杂而敬畏的目光中,平静地登上了马车。 他没有带钱槐,也没有带任何一个小厮。 这一趟龙潭虎穴,他要独自去闯。 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股内敛雅致的府邸之前。 这里,便是北静王府。 与荣国府那等国公府邸的富丽堂皇不同,北静王府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文人风骨。 府门前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两株苍劲的迎客松。 可守卫在门口的护卫,一个个身材挺拔,眼神锐利,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煞气,却远非贾府那些家丁护院可比。 文雅的风骨之下,是冰冷的、随时可以出鞘的刀锋。 这,便是北静王水溶。 在管家的引领下,贾环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一处名为“沁芳园”的园林。 园中,假山流水,翠竹猗猗,景致清幽,别有洞天。 三三两两的文人名士,或立于溪边,或坐于亭下,或低声品评着墙上的字画,或举杯吟诵着即兴的诗句。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清高的风雅之气,可那眼角的余光,却都不时地,瞟向园中最中心的那座水榭。 水榭之中,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青年男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润如玉的、仿佛能让任何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身旁一位老翰林高谈阔论,可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势,却让他成为了这满园风雅之中,无可争议的、唯一的中心。 他,自然就是北静王,水溶。 贾环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他没有上前,只是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站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冷眼旁观着这满园的风花雪月,与那风月之下的、涌动的人心暗流。 他在等。 等那位真正的主人,来找他。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水榭之中的北静王,仿佛才刚刚发现他的存在一般,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对着身旁的大管家林甫,低语了几句。 林甫立刻会意,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贾环面前,躬身一礼,声音恭敬而清晰:“环三爷,我们王爷有请。” “唰!” 一瞬间,园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贾环的身上。 惊讶、错愕、不解、探究……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贾环神色平静,对着林甫微微颔首,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水榭。 “学生贾环,参见王爷。” 贾环对着水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之礼。 “环老弟,快快免礼。” 水溶笑着站起身,亲自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姿态,亲切得仿佛是在对待一个相交多年的挚友,“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他拉着贾环,在自己身旁坐下,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袅袅的茶香,与一池的秋水。 “早就听闻环老弟乃是当世奇才,一首《咏雪》诗,技惊四座;一出《长生殿》,更是解了本王的燃眉之急。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风采气度,远胜同龄之人啊。” 水溶的开场白,温和而亲切,句句都是夸赞,却将贾环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这是试探的第一步。 看他,是否会因此而骄傲自满,得意忘形。 “王爷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贾环的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局促,“些许虚名,不过是偶得佳句,当不得王爷如此夸赞。”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水溶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亲自为贾环斟上一杯茶,看似随意地道:“环老弟太过自谦了。若说诗词文章,尚可说是‘偶得’。可那‘三策定江南’的惊天谋划,那扳倒国舅府的雷霆手段,总不能,也都是‘偶然’吧?” 来了! 真正的机锋,开始了! 这一句,看似是夸赞,实则,是一柄最锋利的刀,直刺贾环的命门! 他是在问:你一个九岁的孩子,哪来这等通天的手段? 你背后,究竟是谁? 是忠顺王,还是另有其人?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贾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那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忽然涌起了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的悲伤与后怕。 “不瞒王爷。”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学生……其实什么都不懂。” “哦?” 水溶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王爷有所不知,学生在数月之前,曾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迷数日,险些一命呜呼。” 贾环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演技,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 “就在那昏迷之中,学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一位白胡子的神仙爷爷,他带着学生,看到了江南的血流成河,看到了父亲的挚友林叔父被人毒害,看到了国舅府的嚣张跋扈,更看到了……我贾家,因被奸人所累,最终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凄惨下场……” “学生被吓坏了,在梦中嚎啕大哭。那神仙爷爷便叹了口气,在学生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说:‘痴儿,痴儿,汝既有此孝心,吾便赐你一些智慧,予你几分先机,望你好自为之,上报君恩,下安家族。’言罢,便驾鹤西去了。” “等学生再醒来时,病,便好了。脑子里,也莫名其妙地,多了许多……原本不该懂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是神乎其神,荒诞不经。 可在这个时代,这却是最无法证伪,也最能解释一切的理由! 天启! 神授! 你信吗? 你或许不信。 可你,能证明它是假的吗? 你不能! 贾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心为国、孝心感天,从而偶得天机、被神仙点化的“神童”! 他所有惊世骇俗的举动,动机,便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野心,不是为了权谋,而是为了“上报君恩,下安家族”!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盾牌! 水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看来,环老弟果真是福缘深厚之人。能得神人托梦,此乃天大的机缘。” 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向了那间刚刚开张的银号。 “说起来,环老弟那间‘恒源记’,也是神人所授吗?开张之日,便引得满城轰动,连本王,都忍不住想去凑个热闹。这等聚敛财富的手段,可不像是神仙所为,倒像是……人间财神的手笔啊。” 这一句,又是一记狠招。 你说是神仙点化,可你做的,却是这等充满铜臭味的商贾之事。 你的“孝心”,难道就是为了赚钱? “王爷说笑了。” 贾环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神情,像是被说中了痛处。 “开办银号,实乃无奈之举。” 他叹了口气,“学生在梦中,已窥见贾家未来之败,其根源,便在于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学生人微言轻,即便说出,也无人肯信。唯有拿出真金白银,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让长辈们看到危机,从而扭转乾坤。” “学生所为,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家族百年基业计,为宫中姐姐的体面计。若能让家族根基稳固,不再为钱财所困,方能更好地,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这,亦是那梦中神仙,‘安家族’之言的本意。” 他再一次,将所有“功利”的行为,都升华到了“忠孝”的高度。 无懈可击! 水溶看着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悦耳。 “好!好一个‘为家族计,为姐姐计’!” 他抚掌赞道,“环老弟,你不仅有神授之智,更有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让本王,都自愧不如啊。” 他仿佛,已经被彻底说服了。 他端起茶杯,对着贾环,遥遥一敬。 “今日与老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王,敬你一杯。” 贾环连忙端起茶杯,回敬道:“王爷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二人一饮而尽。 水溶放下茶杯,气氛,似乎变得轻松而融洽起来。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就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极为欣赏的晚辈。 他闲聊般地,问起了贾环在家学中的趣事,问起了贾政的身体,问起了贾母的日常。 贾环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一场机锋四伏的暗战,似乎就这样,在风平浪静中,落下了帷幕。 贾环,成功地用一个“神童”的身份,抵挡住了北静王所有的试探。 就在贾环心中,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告辞之时。 水溶那温润的声音,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容,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柄无声的、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贾环所有的伪装! 他笑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极为有趣的小事。 “对了。” “听闻环老弟与林家妹妹,情谊不浅。”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看似随意地,落在了贾环的脸上,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知她那枚‘潇湘’玉佩,如今……可在老弟手中?” 第68章 黛玉藏隐秘 水榭之内,秋风拂过,池水泛起涟漪,吹皱了一池清光,也吹乱了人心。 北静王水溶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却如同一柄无形的、淬着剧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贾环所有的伪装,直抵他最核心的秘密! 潇湘玉佩! 他竟然知道潇湘玉佩! 那一瞬间,贾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辛苦构建起来的“神童”盾牌,在这句话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戳穿了一个洞! 他知道,自己但凡有半秒钟的迟疑,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变化,都将被对面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捕捉得一清二楚。 电光火石之间,贾环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承认,不能否认,更不能惊慌!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那茫然又化作了浓浓的好奇。 “潇湘玉佩?” 他的声音,清澈而疑惑,仿佛真的在听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 “王爷说的是何物?听这名字,倒像是件风雅别致的物件。学生愚钝,竟从未听林姐姐提起过。莫非……是什么极其贵重的信物不成?” 这一手,玩得是炉火纯青的“反客为主”! 他不仅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姿态,逼着水溶,若想继续试探,就必须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同时,他也巧妙地,在自己与黛玉的关系之间,划下了一道模糊的界限――我们情谊虽好,却也未到无话不谈、互赠信物的地步。 水溶看着贾环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无辜”与“好奇”的眼睛,终于,再一次,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本王唐突了,是本王唐突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玩笑。 “本王也只是偶然听闻,林探花在世时,曾为爱女寻得一块美玉,刻‘潇湘’二字,以为珍爱。今日得见环老弟,又听闻你与林家妹妹交好,这才随口一问罢了。看来,是本王听信了谣传。”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了过去,再无半分追问的意思。 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似乎就这样,在二人心照不宣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的时间,水溶再未提任何试探之言,只是与贾环闲聊些诗词文章,风花雪月。 可贾环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知道,刚才那最后一问,才是水溶今日真正的目的! 那不是试探,那是警告! 水溶在用这种方式,清晰无比地告诉他——你和林黛玉的所有事情,包括你们自以为最隐秘的同盟,我,都一清二楚! 你们,不过是我棋盘上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示好,而是赤裸裸的、来自上位者的敲打与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贾环终于起身告辞。 水溶亲自将他送到水榭之外,依旧是那副亲切温和的模样,拉着他的手,殷切嘱咐:“环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日后若有闲暇,定要常来本王府上走动才是。” “多谢王爷厚爱,学生告辞。” 贾环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水溶脸上那温润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玩味的精光。 而贾环,在那挺直的背影之下,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凝重! 回府的马车上,贾环没有回自己的小院,甚至没有去想那刚刚开张的银号。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立刻见到林黛玉! 他必须知道,那枚“潇湘”玉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已经不仅仅是黛玉一人的事情,这关乎到他们整个同盟的生死存亡! 马车在荣国府的侧门停下,贾环一言不发,径直穿过花园,朝着潇湘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彼时,夜色已深,潇湘馆内,灯火通明。 黛玉刚刚送走前来道贺的最后一波客人,正觉得身心俱疲,坐在窗前,由紫鹃为她轻轻地捶着肩膀。 “姑娘,您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紫鹃心疼地道。 黛玉正要点头,却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环三爷?” 紫鹃和雪雁都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黛玉也是一愣,她没想到,贾环竟会深夜到访。 “你们都下去。” 贾环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 紫鹃有些犹豫,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对自家姑娘的名声,总归不好。 “下去!” 黛玉却看出了贾环神情中的凝重,立刻开口吩咐道。 待紫鹃等人退下,并将房门关好,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出什么事了?” 黛玉蹙着眉,轻声问道。 能让他如此失态,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贾环没有回答,他走到黛玉面前,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林姐姐,我刚从北静王府回来。” “他问我。” 贾环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你的那枚‘潇湘’玉佩,是不是,在我的手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狠狠劈在了林黛玉的脑海之中! 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他……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是吗?” 贾环的声音,愈发冰冷,“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 “林姐姐,我们自以为是的同盟,我们自以为隐秘的计划,在他眼中,恐怕就如同一场孩童的把戏!我们,就像是两个被关在透明琉璃瓶里的虫子,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外面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所有的挣扎!” 贾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着黛玉的心防。 “不……不可能的……” 黛玉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不可能?” 贾环上前一步,那逼人的气势,让黛玉不由得向后缩了缩,“那你告诉我!为何他偏偏对‘潇湘’二字如此敏感?为何他要一掷十万金,将我们的银号,强行绑上他的战车?又为何,他今日,要用那枚玉佩,来敲打我,试探我?” “林姐姐!到了这个时候,你若再对我有所隐瞒,那我们,就不是同盟了!我们,只是两个即将被巨浪吞噬的、愚蠢的傻子!” 贾环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泣血,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绝望的穿透力! 林黛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激动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焦灼与后怕,她知道,他不是在逼问,他是在求救! 是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若翻了,谁也活不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与伪装,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是……是家父。” 她缓缓地,道出了那个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家父在世时,曾与北静王……有过密约。” “什么密约?” 贾环追问道。 “是……是婚约。” 黛玉闭上眼,仿佛不愿再回忆,“家父生前,官居巡盐御史,在江南文人士子中,尚有几分薄面。而北静王,虽是宗室,却无实权,一直想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以对抗……对抗当时的太子一党。” “于是,他们便定下密约。欲将我……将我许配给水溶,以此结成政治同盟。那枚‘潇湘’玉佩,便是……便是此事的信物。” 贾环的心,狠狠地一沉!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 北静王水溶,这个看似闲云野鹤的王爷,竟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与林如海这等封疆大吏,结成了秘密的政治同盟! 他的野心,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那为何……” 贾环刚想问,为何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却见林黛玉已经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最珍贵的梨花木小匣子里,取出了一封早已泛黄的、用火漆封口的信。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家父,在察觉到甄家要对他下毒手的前一夜,托心腹死士,连夜送回京城的……绝笔信。” 她将那封沉甸甸的信,递到了贾环的手中。 “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贾环接过信,只觉得入手处,一片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早已变得脆弱的火漆。 信上的字迹,是林如海那熟悉的、风骨卓然的笔迹,只是因为仓促,显得有些凌乱。 “吾儿黛玉亲启。” “父知此信达时,或已天人永隔。甄贼狼子野心,父在江南,已是凶多吉少……” 信的前半段,是慈父对爱女的殷殷嘱托与不舍。 而信的后半段,却让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与北静王之约,本为结盟自保,共抗权奸。然,事已至此,恐生变故。若父不幸,汝可持‘潇湘’玉佩,前往北静王府,寻求庇护,此乃一线生机。” “然!” 那最后一个“然”字,写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林如海全身的力气! “水溶此人,心深似海,城府极沉,可暂用,不可全信!” “万分警惕此人!” 第69章 王爷的棋局 那信纸的最后,林如海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万分警惕此人”六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贾环的识海之中! 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水溶此人,心深似海,城府极沉! 可暂用,不可全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贾环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谋划,都炸得粉碎! 还有今日,那句看似随意的、关于“潇湘玉佩”的问话! 那哪里是试探? 那分明是警告! 是来自一个棋手,对棋盘上那颗自以为是的棋子的、最冷酷的敲打! 他在告诉自己: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是我的人。 贾环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东宫太子那头张牙舞爪的猛虎,是忠顺王那头野心勃勃的饿狼。 可他错了! 他一直忽略了,在这场棋局之中,还隐藏着一条最致命的、最善于伪装的毒蛇! 北静王,水溶! 他救黛玉,助贾家,捧自己…… 这一切,都不是出于善意,更不是简单的政治结盟! 他是在布局! 是在下一盘,比所有人都更大,也更凶险的棋! 他不是想帮助忠顺王夺嫡,他也不是单纯地想对抗东宫。 他是在清扫棋盘! 他利用自己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先是斩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国舅府),再是帮着忠顺王,清除了江南的障碍(甄家)。 他让虎狼相争,斗得两败俱伤,而他自己,则以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超然物外,坐收渔翁之利! 等到太子和忠顺王斗得精疲力尽,等到朝堂之上,再无任何势力可以与他抗衡之时,他这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才会露出他最致命的獠牙! 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 贾环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 他看着眼前泪痕未干,满脸担忧的林黛玉,心中那股寒意,又化作了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战意! 棋子? 那我就当一颗,能吃掉棋手的棋子! “林姐姐,别怕。” 贾环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 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交还到黛玉手中。 “这……这还是好事?” 黛玉不解地看着他。 “当然是好事。”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从前,我们只当他是盟友,对他毫无防备,那才是最危险的。如今,我们知道了他的底牌,知道了他的野心,我们,便可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是他手中,最听话,也最好用的一把刀。让他对我们,彻底地,放下戒心!” “然后呢?” 黛玉追问道。 “然后。” 贾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就利用他给予我们的一切便利,利用他这面‘王爷’的大旗,在暗中,疯狂地,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 “我们要有自己的钱,自己的产业,自己的人脉,甚至……自己的刀!”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收网之时,我们这颗他最看不起的棋子,就要从棋盘上跳起来,狠狠地,咬他一口!让他知道,棋子,也是可以翻盘的!”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豪情万丈! 林黛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不屈的火焰,她那颗因恐惧而冰冷的心,也仿佛被重新点燃了。 是啊,怕什么? 从父亲惨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一无所有了。 如今,能有这样一个可以托付生死、并肩作战的盟友,能有机会,为这波谲云诡的世道,掀起一丝波澜,即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怯弱,“我听你的!” “林姐姐,从今日起,你要做的,有两件事。” 贾环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第一,利用你‘皇帝义女’的身份,尽可能地,多接近宫中的权力核心。我不要你去做什么,我只要你,多听,多看。看清圣上的喜好,看清各方势力的动向。你要成为我们,安插在紫禁城里,最敏锐的眼睛。” “第二。” 贾环的目光,落在了黛玉的梳妆台上,那个上了锁的梨花木小匣子上,“守护好这封信,和那枚玉佩。它们,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也是我们未来,与北静王谈判时,最重要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贾环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潇湘馆,夜风袭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贾环拢了拢衣襟,脑中却是一片滚烫。 北静王水溶,这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绝望,反而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唤来了钱槐。 “去,给倪二传个话。”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让他动用我们所有的情报网络,给我查一个人。” “北静王,水溶。” 钱槐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查…… 查当朝的王爷? 这…… 这是要捅破天啊! “我不要他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贾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不要他见了哪些文人墨客,我不要他买了哪些古玩字画。” “我要知道,他暗地里,见了哪些人!” “尤其是……” 贾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军中的人!” 一个看似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王爷,若是暗中与军方有染,那其野心,便昭然若揭了! “是!奴才……遵命!” 钱槐领命而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接下来的几日,贾环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里,去家学,教导贾兰和贾琮,处理府内的一些庶务,偶尔,再去“恒源记”的密室,听取倪二的汇报。 他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而倪二的情报网,也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关于北静王的情报,如雪片般,汇集到了贾环的案头。 可大部分,都是些无用的信息。 北静王的生活,简单得近乎乏味。 除了偶尔举办雅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里,读书,作画,抚琴,仿佛真的就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就在贾环都快要以为,自己的猜测出了错的时候。 一份不起眼的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爷每隔十日,必会深夜独自前往城西‘广济寺’,与寺中主持‘了凡大师’,对弈清谈,直至天明方归……” 广济寺? 一个王爷,与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好谈的? 贾环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 “给我查!” 他立刻下令,“查这个广济寺!查这个了凡大师!我还要知道,除了北静王,还有哪些人,会去那座寺庙!” 命令下达的第三天。 倪二亲自,深夜来到了贾环的密室。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扭曲的表情。 他将一份最新的密报,双手颤抖着,呈到了贾环面前。 “东……东家,您……您自己看吧……” 贾环展开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广济寺,名为寺庙,实则,是北静王府在外的一处秘密据点。 那所谓的“了凡大师”,其真实身份,是前朝一位被贬斥的兵部侍郎! 而最近三个月,深夜前往广济寺,与北静王“对弈清谈”的,除了那位前朝兵部侍郎,还有另外三个人! 京营都统之子,卫若兰! 神枢营副将,冯唐之侄,冯紫英! 西山大营游击将军,陈也俊! 这三个人,无一不是出身将门,在军中担任要职,手握兵权的……少壮派将领! 一个闲散王爷,在深夜,与前朝兵部侍郎,和三位军中少壮派将领,秘密会面! 他想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贾环看着那份名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不是在争储! 他是在……谋国! 第70章 惊现神机弩 那份写着四个名字的密报,仿佛不是一张薄薄的纸,而是一块从九幽玄冰中捞出的寒铁,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 “谋国!” 这两个字,在贾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两头为了争夺王位而互相撕咬的猛虎。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在这场狩猎之中,还隐藏着一条最致命、最善于伪装的巨蟒! 北静王,水溶! 他不是在争储! 他是在等待! 他在等待太子与忠顺王斗得两败俱伤,等待朝堂之上再无任何强大的势力,然后,他这条蛰伏已久的巨蟒,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整个大周的江山,一口吞下! 何其大的野心! 何其深沉的城府! 何其狠辣的手段! 贾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在这等真正的、以天下为棋盘的巨擘面前,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是何等的稚嫩,何等的可笑! 不行! 不能慌! 贾环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因恐惧而有些涣散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因震惊而收缩的瞳孔,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他开始疯狂地复盘,将自己穿越至今,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太子,忠顺王,北静王…… 三方势力,如同三张大网,笼罩在京城的上空。 而自己,就像一只在这三张网的缝隙中艰难求生的蜘蛛。 自己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太子与忠顺王是死敌,而北静王,是那个可以被拉拢的、相对中立的“闲散王爷”。 北静王,才是那个最危险的敌人! 他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在暗中,将触手伸向了军方! 京营、神枢营、西山大营! 这几乎是拱卫京师最核心的三股军事力量! 一旦这三处有变,整个京城,便如同一座不设防的城池,任他予取予求! 想到这里,贾环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一道光! 一件他之前虽然觉得棘手,却并未将其与北静王联系起来的事情,在这一刻,猛地,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神机弩! 那卷由一个神秘的落魄书生,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当在自己恒源当里的,前朝大内工匠的“神机弩”制造图纸!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东宫的余孽,或是忠顺王在试探自己。 这图纸,会不会……就是北静王抛出的诱饵? 他想做什么? 是想用这东西,来栽赃陷害忠顺王或是太子,为他们扣上一顶“私造兵器,意图谋逆”的大帽子? 还是…… 他想借自己的手,将这图纸,改良、仿制出来,用以装备他那些秘密掌控的军队?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贾环感到不寒而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谋争斗了,这是在玩火! 是在用整个贾家的身家性命,在刀尖上跳舞! “来人!” 贾环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三爷。” “立刻去恒源当!让倪二,将前几日收下的那卷图纸,立刻、马上,给我送过来!要快!要隐秘!” “是!” 钱槐不敢多问,他能从贾环的语气中,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不到半个时辰,倪二便亲自,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送到了贾环的手中。 “东家,您要的东西。” 倪二的脸上,也满是凝重。 “那个当图纸的书生,查得怎么样了?” 贾环沉声问道。 “回东家,查到了一些眉目。” 倪二连忙道,“那书生在当掉图纸后,并未离开京城,而是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落脚。属下派人暗中观察,发现此人,虽然穿着落魄,但言行举止,绝非寻常书生。他……他身上,有军伍之气!” 军伍之气! 贾环的心,又是一沉! 果然! 他的猜测,正在一步步地,被验证! “继续盯紧他!” 贾环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是!” 待倪二退下后,贾环将密室的门,从里面死死地反锁。 他将那卷图纸,缓缓地,在桌案上摊开。 这一次,他看这图纸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泛黄的皮纸,看到北静王水溶那张温润如玉的笑脸,和那笑容之下,隐藏着的、深不见底的野心与杀机! 他知道,仅凭自己的知识,根本无法完全解析这件前朝大杀器的所有奥秘。 而这,或许正是对方的算计之一。 他们就是要让自己,因为看不懂,而去想办法研究,从而一步步地,踏入他们设下的陷阱。 贾环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心中,用一种近乎虔诚,却又带着几分交易意味的意念,呼唤着那个已经许久未曾动用的、他最大的底牌。 “系统。” 【叮!宿主有何吩咐?】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我要使用‘信息检索’功能。” 贾环的意念,清晰而坚定。 【信息检索功能启动。请输入检索关键词,或指定检索目标。】 “目标。” 贾环睁开眼,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卷图纸之上,“就是它!” 【叮!检测到目标:前朝‘神机弩’原型设计图(残卷)。检索此物品之完整信息,需要消耗名望值:5000点。宿主当前剩余名望值:12500点。是否确认检索?】 五千点! 贾环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几乎是他扳倒国舅府、名动京城之后,所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一半!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确认!” 【指令已确认。名望值扣除成功。信息检索中……请稍候……】 贾环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束,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射出,笼罩了那卷图纸。 图纸上那所有繁复的线条,所有的古怪符号,都在这道光束之下,被迅速地解析、重构、还原。 无数的数据流,如同瀑布一般,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地刷新。 【叮!信息检索完毕!】 【物品名称】:神机弩·天工七号原型设计图(残卷)。 【设计年代】:前朝·天启三十七年。 【设计者】:大内神机营总匠师,公输班后人,公输擎。 【物品背景】:此弩乃前朝集全国之力,耗时十年,秘密研制之国之重器。 采用复合弓臂,联动上弦,内置连发机括,可十矢连发,百步之内,可洞穿三层牛皮甲。 然,因此弩结构过于复杂,对材料与工艺要求极高,终未能大规模量产。 天启四十五年,义忠亲王谋逆案发,神机营被牵连,总匠师公输擎满门抄斩,所有图纸、样品,尽数被查抄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当看到“义忠亲王”四个字时,贾环的瞳孔,便已经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却又本能地,让他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而当他看到系统检索出的,最后一行,也是最致命的一行信息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一行信息,清晰无比地写着…… 【查抄机构】:京营节度使衙门、忠顺王府。 【主理官员】:王子腾。 【协同宗室】:忠顺王! 第71章 账房惊雷,凤姐倾囊 京城的风,入了冬,便带上了一股子刮骨的寒意。 这股寒意,似乎也吹进了荣国府那高大的院墙之内,让这座百年府邸,显出了几分往日里不曾有的萧瑟。 年关将至。 按理说,这本该是府里最热闹、最喜庆的时候。 采买年货,置办新衣,准备祭祖,发放赏钱…… 每一桩,都是体面,都是排场。 可今年的荣国府,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压抑的安静。 账房里,更是愁云惨淡。 贾琏,这位荣国府明面上的大管家,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急得是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他那张素来还算俊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容,眼下的乌青,更是深得能和戏台上的丑角媲美。 “没钱!没钱!还是没钱!” 他将手中的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个月各房的月钱,还欠着一半没发!上个月采买炭火的银子,还拖着没给!还有南边送来的那些个果品、皮货,哪一样不要钱?” 他指着账册上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赤字,对着一旁同样愁眉苦脸的几个管事,咆哮道:“你们告诉我!这银子,都到哪里去了?啊?难不成,都被耗子给拖走了吗?” 几个管事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就在此时,账房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体面,却满脸倨傲的男子,摇着扇子,在一众伙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贾家最大的皇商供应商之一,专供府里绸缎布匹的“德盛祥”钱掌柜。 往日里,这位钱掌柜见到贾琏,那都是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琏二爷”叫得比谁都亲热。 可今日,他脸上,却连一丝虚假的笑容都欠奉。 “哟,琏二爷。” 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发这么大的火,也不怕伤了身子。” 贾琏见是他,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好气地道:“钱掌柜,你来得正好。府里这几日手头紧,上回那批湖绸的款子,再宽限几日,等年下收了租子,一并给你结了。” 这是他惯用的拖字诀。 可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招数,今日,却失了效。 “宽限几日?” 钱掌柜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合上,“琏二爷,您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了。上上个月,您也说过。这都快入冬了,我那‘德盛祥’上下百十号人,可都等着米下锅呢!您是国公府的爷,自是不愁吃穿。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可经不起您这么拖啊!” 他的话,说得是毫不客气,言语之间,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 这,就是现实。 当你有钱有势时,人人都是你的朋友。 当你囊中羞涩时,第一个上来催债的,往往也是这群所谓的“朋友”。 贾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荣国府的二爷,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他正要发作,那钱掌柜却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琏二爷,如今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府上,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财神爷’啊。” 他意有所指地道:“那东市大街的‘恒源记’,开张不过月余,便已是日进斗金。连北静王爷,都亲自存了十万两进去!有这么一座金山在,您跟我说手头紧?琏二爷,您这话,是拿我钱某人,当三岁的孩子耍吗?” 一句话,戳中了贾琏最痛的痛处! 是啊,贾环! 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庶弟,如今,却是整个京城都炙手可热的财神爷! 可他赚的钱,是他的! 与自己,与这荣国府的账房,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贾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可偏偏,又发作不得。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能给个说法,这姓钱的,怕是真敢把事情闹大! 就在他进退两难,下不来台之际。 一个清脆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大清早的,就在我们府里的账房吵吵嚷嚷。原来是钱掌柜啊,真是稀客。” 话音未落,王熙凤带着平儿,一身光鲜亮丽地,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却尽是寒意。 钱掌柜见到王熙凤,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他知道,这位琏二奶奶,可比贾琏这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要难对付得多。 “凤……凤奶奶。”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敢当。” 王熙凤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钱掌柜如今是越发有本事了,都敢堵着我们荣国府的门,逼我们二爷的债了。怎么?是瞧着我们国公府,如今没落了,想来踩上一脚吗?” 一番话,又狠又辣,直接将这讨债的行为,上升到了藐视国公府的高度。 钱掌柜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忙摆手道:“凤奶奶说笑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我这不是……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嘛!” “没法子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转身,从平儿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她将锦囊,重重地拍在桌上,那里面发出的,是银票与金银碰撞的、清脆而悦耳的声音。 她看着钱掌柜,一字一顿地道:“我们荣国府,便是穷死,饿死,也绝不再用你这等落井下石的白眼狼的东西!” 钱掌柜彻底傻眼了。 他没想到,王熙凤竟会如此决绝! 为了五千两银子,竟要断了与荣国府这几十年的生意! 他想要求饶,想说几句软话。 可看着王熙凤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只能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点清了银子,狼狈而去。 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可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贾琏看着桌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锦囊,又看了看王熙凤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他知道,那锦囊里的,是凤姐的体己,是她放贷攒下的,最后一笔血汗钱。 为了保住他,保住荣国府这可笑的脸面,她,倾囊而出了。 夜,深了。 王熙凤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里,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亏空账本。 白日里那股强撑出来的泼辣与威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她第一次,对这个家的未来,产生了真正的、彻底的绝望。 这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她怎么填,都永远也填不满。 她的体己,填进去了。 可然后呢? 下个月怎么办? 下下个月又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走到变卖祖产,变卖田庄的那一步吗? 那她王熙凤,岂不就成了荣国府的罪人?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就在此时,平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奶奶,您忙了一天了,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吧。” 王熙凤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平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 “奶奶,方才……环三爷那边,派人传了句话过来。” 王熙凤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 平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 “环三爷说……” “他有办法,解决银子的问题。” 第72章 釜中无米,人心思动 王熙凤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在听到平儿传来的那句话时,猛地一睁! “他有办法,解决银子的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那片即将被绝望淹没的、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是他! 又是他! 那个年仅九岁,却仿佛无所不能的庶子,贾环!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王熙凤的心。 有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狂喜,有身为管家奶奶却要求助于一个小叔子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力与惊惧。 他算准了! 他一定早就料到了府里年关难过,料到了钱掌柜会来逼债,更料到了自己会山穷水尽,倾囊而出! 他就在等! 等着自己被逼到这绝境之上,等着自己再也撑不起那可笑的脸面,等着自己主动向他低头的那一刻! “奶奶?” 平儿见她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声唤道。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压了下去。 脸面? 尊严? 在贾家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这些东西,还值几个钱? 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他还说了什么?” 王熙凤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三爷说。” 平儿学着钱槐的语气,低声道,“他说,府里的病,已经深入骨髓,非虎狼之药不能医。他请奶奶……明日看一出好戏。” 看戏? 王熙凤一愣,随即,一丝苦涩的笑意,从她嘴角泛起。 是啊,自己可不就是个看戏的么。 一个坐在台下,看着他这个主角,如何翻云覆雨,力挽狂澜的……看客。 “我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平儿退下,那双丹凤眼里,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认命般的疲惫。 王熙凤的这笔体己银子,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它堵住了一个窟窿,却无法阻止整座大坝的崩塌。 财政危机的影响,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在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府里那些最底层的下人。 这个月的月钱,又只发了一半。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起初,大家还只是私下里抱怨几句,可当饥饿与寒冷,实实在在地威胁到生存时,那点可怜的忠诚与畏惧,便被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 几个平日里负责浆洗的婆子,趁着管事不注意,凑在背风的墙角,一边冻得搓着手,一边压低了声音,咒骂着。 “天杀的!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一家老小,就指着我这几百钱过活,如今一月就给这么点,连买米的钱都不够!” 一个脸颊干瘪的刘婆子,恨恨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可不是嘛!” 另一个张婆子接话道,声音里满是尖酸刻薄,“咱们在这儿受冻挨饿,那两位主子呢?凤辣子怕是又添了多少金贵的首饰,那琏二爷,指不定又把府里的银子,拿到外面去养哪个狐狸精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凤奶奶听见,撕了你的嘴!” “听见又怎么样?老娘烂命一条,饿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克扣我们的月钱,去填他们主子的窟窿!” 怨毒的言语,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荣国府的底层,肆意流淌。 而她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道身影,正将她们的每一句咒骂,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赵姨娘。 她今日心情正好,本是想出来显摆一下头上新得的一支银簪,却不想,竟听到了这么一出“好戏”。 她捂着嘴,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兴奋的光芒。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上前去与那些婆子理论。 她就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贾环的小院,飞奔而去。 她要把这些最恶毒、最解气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听! 危机,不仅仅在底层蔓延。 就连荣庆堂,这座府邸的权力核心,也未能幸免。 晚膳时分,贾母看着桌上那几道菜,那张总是带着慈和笑意的脸,第一次,沉了下来。 往日里那道用料考究、汤色醇厚的佛跳墙,今日竟变得清汤寡水,里面的鲍鱼海参,也小得可怜。 那碗每日必食的燕窝粥,更是稀得能照出人影,哪里还有半分燕窝的影子? “鸳鸯。” 贾母放下手中的银箸,淡淡地开口。 “老祖宗。” 鸳鸯连忙上前。 “去,把厨房的柳嫂子,给我叫来。” 柳家的,如今是厨房的总管事。 她被叫到荣庆堂时,早已吓得是两股战战,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 “老祖宗,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你有何罪啊?” 贾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这……” 柳家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一旁的王熙凤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解围,脸上却也是火辣辣的。 “回老祖宗,都是媳妇的不是。是媳妇治家无方,才让这些奴才,钻了空子。” 她转向柳家的,厉声喝道,“柳家的!你还不从实招来!老祖宗的膳食,你也敢以次充好,克扣用度,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柳家的被她这么一吓,顿时哭了出来,不住地磕头。 “奶奶饶命,老祖宗饶命啊!不是奴才要克扣,实在是……实在是账房那边,这个月的采买银子,就给了往日的一半!奴才……奴才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她这一哭诉,竟是将皮球,又踢回了王熙凤的脚下。 王熙凤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一张俏脸,憋得是青一阵白一阵。 贾母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一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都下去吧。这饭,也别吃了。” 而在这场风暴之中,那些真正的大蛀虫,却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滋润。 赖大,荣国府的管家之一。 此刻,他正在自己位于城外的别院里,与几位心腹,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大哥,这招真是高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谄媚地笑道,“您借着府里亏空的名头,将采买的价钱,又往上抬了两成。这一来一回,这个月,咱们兄弟几个,又能分上好几百两银子了!” 赖大得意地喝了一口酒,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冷笑道:“这算什么?如今府里那两位主子,一个草包,一个娘们,早就被账目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管我们?这水,越混,咱们才越好摸鱼!” “大哥英明!” “大哥英明!” 几人纷纷举杯,别院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加速贾府败亡的罪行,正被另一张无形的网,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 贾政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听完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添油加醋地,将府里下人抱怨、老祖宗膳食被克扣的事情,哭诉了一遍。 “老爷!您可得管管啊!” 周瑞家的抹着眼泪,“如今这府里,都快翻了天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贾家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混账!混账!”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一卷《大学》,狠狠地摔在地上。 “反了!都反了!一群刁奴!竟敢如此放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 “贾琏呢?王熙凤呢?我把这么大的家,交给他们,他们就是这么管的吗?” 他大发雷霆,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可骂完之后,他却又泄了气。 他要怎么管? 让他去跟那些下人对峙? 还是去查那些鸡零狗碎的账目? 他一窍不通!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平日里那些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在这一地鸡毛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他最终,也只能像贾母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束手无策。 就在整个荣国府,都陷入一片混乱与无措之中时。 贾环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宁静。 赵姨娘正眉飞色舞地,将今日从墙角听来的那些咒骂,惟妙惟肖地,学给了贾环听。 “……儿子,你是没听见!那个张婆子,骂得可真难听!她说那凤辣子,就是个只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的骚狐狸!还说那琏二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学得起劲,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贾环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直到赵姨娘说完了,他才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母亲,您觉得,她们骂得,对吗?” “啊?” 赵姨娘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对不对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听着解气!” 贾环摇了摇头,心中无奈。 他不再理会自己的母亲,而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早已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釜中已无米,人心已思动。 老祖宗的耐心,耗尽了。 父亲的威严,扫地了。 凤姐姐的体面,也快撑不住了。 而那些被压榨到底层的奴仆,他们的怨气,也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所有的条件,都已成熟。 是时候,往这锅即将沸腾的浑水里,再添上最后一把火了。 明日荣庆堂那场议事,想必,会很精彩。 第73章 荣庆堂议事,众口铄金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荣国府上下,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荣庆堂,这座象征着贾府最高权力的殿堂,今日,更是戒备森严。 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被遣到了廊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堂内,只留下了鸳鸯、平儿等几个最得脸的大丫鬟,垂手侍立。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之上。 她今日,没有穿往日里那身象征富贵的锦缎衣袍,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茶褐色的褙子,头上也只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赤金的簪子。 那张总是带着慈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是覆着一层寒霜,不怒自威。 堂下,左边坐着邢夫人和王熙凤,右边,则是空着一个位置。 贾政、贾琏、贾宝玉,以及贾氏族中几位辈分最高、最有体面的长老,如贾代儒、贾璜等人,皆是垂手侍立,一个个面色凝重,神情不安。 整个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一场审判。 一场关乎荣国府未来生死存亡的,审判。 “都来了?” 贾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回老祖宗,都……都来了。” 贾政躬身答道,额头上,已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 贾母点了点头,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子,缓缓地,从贾琏和王熙凤的脸上,刮了过去。 “琏儿,凤丫头。” “孙儿在。” “媳妇在。” 二人连忙出列,跪在了大堂中央。 “我把这么大的一个家,交到你们手里。” 贾母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们,就是这么管的吗?” “下人克扣月钱,怨声载道;厨房以次充好,连我的饭食都敢糊弄;外面债主临门,闹得满城风雨!你们告诉我,我贾家百年的体面,都到哪里去了?” 她每说一句,手中的拐杖,便重重地,在金砖地面上,敲一下!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像是敲在地上,倒像是狠狠地,敲在贾琏和王熙凤的心上! 二人将头埋得更低了,浑身瑟瑟发抖,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账本呢?” 贾母冷冷地问道。 贾琏和平儿对视一眼,二人硬着头皮,将那几本早已被翻得卷了边的、记录着累累赤字的账本,双手呈上。 鸳鸯接过,送到了贾母面前。 贾母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封皮,便冷笑一声。 “好,好啊。这窟窿,怕是比天还大了吧?” 她将账本,重重地摔在面前的案几上,“说吧,你们打算,如何填上这个窟窿?” 贾琏和王熙凤,早已是汗如雨下,面如死灰。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若有办法,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眼见二人不语,一旁的邢夫人,这位向来只知敛财、不问世事的大太太,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机会,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老太太,依我说,这事,也不能全怪琏儿和凤丫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府里上千张嘴要吃饭,开销这么大,没钱,神仙也变不出来。” 她这话,看似是在解围,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她话锋一转,便将矛头,引向了别处。 “要我说,如今这光景,也别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了。咱们府里,光是外面那些个庄子,就有好几处。有些个,一年到头也收不上几个租子,白养着一帮庄头,倒不如……趁早卖了!换成现银,解了这燃眉之急,才是正经!” “卖祖产?” 她这话一出,堂下侍立的几位贾氏族中长老,顿时炸了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邢夫人,怒道:“糊涂!简直是糊涂!祖宗留下的基业,是能随便卖的吗?这要是传了出去,我贾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另一位长老也附和道:“不错!万万不可!此乃不孝之举!我宁可饿死,也绝不赞成变卖祖产!” “不卖祖产,那你们说怎么办?” 邢夫人被众人指责,脸上也挂不住了,尖声道,“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拿出银子来,把这窟窿给填上啊!” “你……” 一时间,整个荣庆堂,彻底乱了套。 指责声,哭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有人提议,裁撤下人。 立刻便有人反对,说这是逼人去死,不仁不义。 有人提议,向宫里的贵妃娘娘求助。 又有人说,娘娘在宫中用度艰难,贾家怎能反过来,给娘娘添麻烦? 场面,一片混乱,如同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贾母看着眼前这群只知相互攻訐、却拿不出半点主意的子孙族人,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变得愈发铁青。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难道,我贾家,真的要完了吗? 难道,这偌大的一个国公府,竟真的,没有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人了吗? 就在这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 一个清朗,却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从堂外,不紧不慢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孙儿以为,卖祖产,乃是下下之策,无异于饮鸩止渴。而裁撤仆役,亦非良方,只会动摇人心,自乱阵脚。”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荣庆堂的门口,逆着光,缓步走进来一个少年。 他身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身形尚显单薄,脸色也因前几日的“大病”而带着几分苍白。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正是贾环。 他没有理会众人那或惊讶、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宝座上的贾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祖宗。”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用蓝色布面做封皮的册子。 “孙儿不才,斗胆,为我荣国府近三年的进出账目,做了一份小小的分析。” 他缓缓地,将那本册子,高高举起,声音,清晰地,传遍了荣庆堂的每一个角落。 “请老祖宗,过目。” 第74章 庶子论财,字字诛心 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在荣庆堂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如此单薄,如此不起眼。 可当它被贾环高高举起时,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便将满堂的喧嚣与嘈杂,尽数镇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 惊讶,错愕,鄙夷,不屑…… 一个黄口小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他懂什么账目? 他凭什么,在这等决定家族命运的场合,大放厥词? 尤其是贾代儒等几位族中长老,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胡闹! 是小辈不知天高地厚,公然藐视长辈,搅乱议事! 贾政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可当他看到贾环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却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那夜书房中,这个儿子,对自己说的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而跪在地上的王熙凤,在看到那本册子时,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丹凤眼,却猛地,亮了一下! 她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宝座之上,贾母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她看着堂下那个身形单薄,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孙儿,那张因失望而变得铁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立刻发话,也没有呵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整个荣庆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贾环就那么举着册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知道,这是贾母,在考验他。 考验他,是否真的有胆气,有能力,来驾驭眼前这个烂摊子。 终于,贾母缓缓地,开了口。 “鸳鸯。” “奴婢在。” “去,把三爷的‘账册’,呈上来。” 她刻意将“账册”二字,咬得很重。 “是。” 鸳鸯快步走下,从贾环手中,接过了那本薄薄的册子,恭敬地,呈到了贾母的案前。 贾母没有自己翻看,而是将册子,推到了王熙凤的面前。 “凤丫头,你是府里的管家奶奶。这账,你最熟。” 她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你,来替我,替在场的各位长辈,念念。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三孙儿,究竟,能分析出什么花儿来!” 这是何等的精明! 她不亲自看,也不让别人看,而是让王熙凤这个最懂账目,也与此事干系最大的人来念! 若是贾环胡说八道,王熙凤第一个便能指出他的错漏,让他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可若是…… 贾环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便等于,让王熙凤这个管家,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职与无能! 这一手,又狠,又辣!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丢一个天大的脸了。 可她,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地,翻开了那本蓝皮册子。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 这是什么账册? 上面没有传统账本那种繁复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的流水记录。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清晰无比的、她从未见过的图表! 有柱状的,有饼状的,还有曲线的! 每一张图表旁边,都用最简洁的文字,标注着“采办支出分析”、“人力成本占比”、“田庄收益对比”…… 这种记录方式,清晰、直观、一目了然! 饶是王熙凤这等看了十几年烂账的“老会计”,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 她定了定神,开始念道。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干涩,可越是念下去,便越是流畅,也越是……心惊! “荣国府,成化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财政总览。” “三年总支出,共计白银,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三年总进项,共计白银,一十五万二千一百两。” “总计亏空,二十二万六千三百两!” 轰! 这几个数字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知道府里亏空,却没人想到,这窟窿,竟大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 三年,亏空二十二万两! 这简直是在用雪花银,烧着玩儿啊! 贾政的脸,已经白了。 贾代儒等几位长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贾环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老祖宗,父亲,各位长老。这二十二万两的亏空,只是明面上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正的亏空,远不止于此!” 他转向王熙凤,平静地道:“凤姐姐,请翻到第二页,‘采办支出专项分析’。” 王熙凤的手,微微一颤,翻开了第二页。 “采办支出,专项分析。” “以厨房每日采买猪肉为例。市价,猪肉每斤,三十文。府中账房记录,采买价,每斤,六十文!溢价,一倍!” “以去年冬日采买银霜炭为例。市价,每百斤,一两二钱银子。府中账房记录,采买价,每百斤,三两银子!溢价,超过一倍半!” “仅此两项,三年下来,被中间人贪墨之银两,便高达……一万三千余两!”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角落里,那几个平日里负责采买的管事。 那几个管事,早已是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道:“凤姐姐,请翻到第三页,‘奴仆成本与田庄收益分析’。” 王熙凤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觉得,自己手中拿着的,不是一本账册,而是一本催命符! “奴仆成本……” 她艰难地念道,“我府在册奴仆四百二十一人,家生子三百一十人,另有旁支亲族食客等,近三百人。合计,逾千人。每年仅月钱、赏钱、衣食住行等开销,便高达……七万余两!” “而我府名下,共有京郊良田庄园七处。按理,每年应收租银,不低于两万两。可实际上,三年以来,平均每年,入库之租银,仅有……五千三百两!” “其中,以赖大管家名下,位于城南的‘黑山村’庄园,亏空最为严重!该庄园,占地八百亩,竟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每年,还要府里倒贴三百两银子,作为‘修缮维护’之用!” 说道这里,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 他猛地转头,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住了人群中,一个面色早已变得惨白的中年管事! 那人,正是荣国府的大管家之一,赖大! 贾环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不带丝毫笑意的弧度。 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赖大管家!” “我倒是很好奇,你那位于城西翠华巷,刚刚才置办下的、价值三千两银子的三进大宅院,买宅子的钱,究竟,是从何而来?” “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外面斗鸡走狗,一掷千金,逛一次窑子,就要花掉上百两银子!这钱,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 贾环上前一步,那逼人的气势,让赖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你告诉我,为何你那‘颗粒无收’的黑山村庄园,出产的粮食,竟能让你在通州的‘赖氏米行’里,堆积如山,生意兴隆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赖大的脸上! 也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赖大“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嘴里语无伦次地叫着:“冤……冤枉啊!老祖宗!老爷!三爷他……他是血口喷人!他是污蔑!奴才……奴才对贾家,那是忠心耿耿啊!”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贾环这番雷霆万钧的、带着血腥味的指控,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瘫软如泥的赖大,又看看那个神情冰冷、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少年,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贾环冷笑一声,不再看那如死狗一般的赖大。 他转过身,对着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贾政,平静地,拱了拱手。 “父亲若是不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着,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绝对的自信。 “可立刻,派人去查抄他那位于翠华巷的别院!” 第75章 惊天策,开源节流定乾坤 “人赃并获,绝无虚言!”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荣庆堂内轰然炸响! 贾政呆呆地看着贾环,又看看那瘫软如泥、只知喊冤的赖大,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信吗? 他当然信! 贾环那番话,有理有据,数据详实,直指要害! 那绝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够凭空捏造出来的! 可…… 查抄? 查抄自己府里的大管家?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这个新上任的工部尚书,岂不成了满朝的笑柄? 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 宝座之上的贾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昏聩的老眼,此刻,却陡然迸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她活了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人心没看透? 贾环那番话,是真是假,她一听便知! 她最恨的,不是亏空,不是没钱。 她最恨的,是背叛! 是这些吃着贾家的饭,住着贾家的房,却反过来,将贾家当成肥肉,一口一口吸食的……家贼!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 贾母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棱子。 她没有看贾政,而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赖大的身上。 “来人!” “老祖宗!” “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我拿下!绑了!” 随着贾母一声令下,早已候在堂外的几个粗壮的婆子和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便将那还在哭喊冤枉的赖大,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老祖宗饶命!老爷饶命啊!” 赖大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贾母,却连看都未曾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对着贾琏,冷冷地吩咐道:“琏儿,你亲自带人,去!就照环哥儿说的,去抄!我倒要看看,他这些年,究竟从我们贾家,偷了多少东西!” “是!” 贾琏大声应下,只觉得一股恶气,终于得以抒发,转身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这一手雷霆手段,瞬间,便将堂内所有心怀鬼胎的管事们,吓得是魂飞魄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荣庆堂,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神情平静得可怕的少年身上。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荣国府的天,要变了。 贾环见已成功震慑全场,心中了然。 他知道,光是揭露问题,还远远不够。 他要做的,是给出解决方案。 一个能将贾家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重新拉回正轨的,惊天之策! 他对着贾母和贾政,再次躬身一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沉稳。 “老祖宗,父亲。揪出蛀虫,只是第一步。若想让贾家基业长青,当务之急,是开源节流,双管齐下。” “孙儿斗胆,拟了一份‘资产盘活与债务重组’的方案,请老祖宗和父亲,定夺。” “说。” 贾母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那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名为“期待”的光芒。 贾环清了清嗓子,开始将他那早已成竹在胸的计划,和盘托出。 “所谓节流,有三策。” “第一,成立审计小组!由凤姐姐牵头,从账房中,挑选几位信得过的先生,再从外面,聘请两位专业的账房高手。将府中所有内务、采办、工程、田庄的账目,全部重新核查!凡有贪墨者,一律严惩不贷!从此以后,所有账目,每月一小查,每季一大查,务必做到,账目清晰,赏罚分明!” 王熙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想做,却一直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裁撤冗余,打破陈规!我贾家奴仆逾千,其中真正做事的,怕是不足三成。其余者,皆是游手好闲,白食俸禄之辈。” “孙儿建议,对所有仆役,进行重新登记造册,定岗定责!凡无事可做者,凡年老体衰者,凡屡教不改者,一律清退!府中发给一笔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去!从此以后,府中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打破那家生子的终身制,能者上,庸者下!” 这话一出,堂下又是一片哗然! 这…… 这简直是要动摇国公府的根基啊! 可这一次,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贾环说的,是唯一的活路。 “第三,变卖劣产,集中资源!将城外那几个连年亏损、入不敷出的庄子,尽数变卖!所得银两,一部分,用来偿还外债,另一部分,则投入到那些能赚钱的、收益高的产业上去!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三条“节流”之策,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激进! 每一条,都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要将贾府身上那些腐烂的、坏死的肉,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割下! 堂下众人,早已是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石破天惊的,还在后面! 贾环顿了顿,抛出了他整个方案中,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开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自信与豪情! “孙儿的开源之策,只有一个!”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道:“由我们新开的‘荣国银号’,向荣国府,提供一笔,低息贷款!” “什么?” 这一次,连贾母都坐不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自己家的银号,借钱给自己家? 这…… 这不是左手倒右手吗? 有什么意义? 贾环微微一笑,解释道:“老祖宗,这其中的意义,可太大了。” “其一,解燃眉之急!银号立刻提供二十万两现银,由凤姐姐支配,将我们欠外面所有商家的债务,一次性,全部还清!如此,可保我贾家百年声誉,不受半点玷污!” “其二,债务转移,降低成本!我们欠外面商家的钱,那是要算高额利息的!而我们欠自家银号的钱,利息可以降到最低,甚至,可以根据府里的情况,随时调整!这等于,是把我们沉重的外债,变成了一笔可控的、几乎没有成本的内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举,可以向全天下的人,彰显我们‘荣国银号’的雄厚实力!连荣国府这等百年豪门,都信任我们的银号,都向我们借贷!那天下还有谁,会不信任我们?如此一来,银号的信誉,便可一举奠定!日后,吸引天下储户,汇聚天下财富,岂不是水到渠成之事?” “用贾府的‘名’,来为银号的‘利’做背书!再用银号的‘利’,来反哺贾府的‘名’!”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不拔之基业!”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石破天惊! 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贾环这番宏伟而精妙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在仰望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经天纬地的……商业奇才!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震撼之中,无法自拔之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悲愤与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从人群中,涨红着脸,冲了出来! 他指着贾环,那双总是清澈多情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写满了愤怒与痛苦。 “三弟!你……你怎么能如此冷血!如此无情?” 他痛心疾首地道:“那些仆人,都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那些庄子,都是祖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你怎么能说裁就裁,说卖就卖?” “还有!你竟然,要把我们家,变成一个……一个浑身沾满铜臭的商贾之家!你……你这是在毁了我们家的根本!是在玷污我们家的清名!我……我绝不同意!” 第76章 双凤齐鸣,力挽狂澜 贾宝玉那番悲愤交加的指责,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荣庆堂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理想主义者特有的、不容玷污的纯洁与痛苦。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家族拖入深渊的魔鬼。 “祖宗的基业……几代的情分……难道,在三弟你的眼中,就真的,比不上那几两冰冷的、沾满铜臭的银子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控诉。 这番话,瞬间便引起了堂下几位老派族人的共鸣。 他们本就对贾环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心怀抵触,只是被其雷霆手段所震慑,不敢出言反对。 此刻见宝玉这根正苗红的嫡孙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们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 “宝二爷说得对!” 贾代儒抚着胡须,痛心疾首地道,“我贾家乃是诗书传家,勋贵之后,怎能行那商贾之事?此乃舍本逐末,自甘堕落啊!” “不错!裁撤家仆,更是有伤天和!他们伺候了贾家几代人,如今老了,便一脚踢开,传将出去,我贾家的仁义之名,岂不毁于一旦?” 一时间,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之声,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贾政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本就被贾环那套“开源节流”的理论冲击得头晕脑胀,此刻听宝玉和族老们这么一说,他那颗迂腐的、文人的心,又开始动摇了。 他觉得,宝玉他们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整个荣庆堂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紧张。 贾环冷冷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贾宝玉,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怜悯。 他甚至,连开口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与一个活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形势即将逆转的危急时刻。 一个清脆、泼辣,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猛地,响彻全场! “宝玉!你给我住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熙凤,竟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尘,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决绝! 她没有去看贾母,也没有去看贾政,而是将那双锐利如刀的丹凤眼,死死地,盯住了贾宝玉! “你说三弟冷血?你说他无情?” 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那我倒要问问你!当府里的账房空得能跑耗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外面的债主堵着门,指着你二哥的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当我为了保住你贾家的脸面,不得不拿出自己最后一笔体己银,去填那无底洞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上前一步,那逼人的气势,竟让贾宝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只知道风花雪月,你只知道姐姐妹妹!你可知,这府里上千张嘴,每日嚼用几何?你可知,那些被你同情的‘忠仆’,背地里,是如何像蛀虫一样,一口一口,啃食着这个家?” “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尖锐而刺耳! “你只活在自己那干干净净的琉璃世界里!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着这个你最瞧不起的、沾满铜臭的家,给你挣来的?” “如今,三弟他是豁出了一切,要为这个家,刮骨疗毒,要为我们所有人,寻一条活路!你非但不帮忙,不领情,反倒站在这里,指责他,说风凉话?” “贾宝玉!你的那颗心,究竟是肉长的,还是石头做的?” 一番话,又狠,又辣,字字句句,都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贾宝玉的心里! 也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贾宝玉被她骂得是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纯洁无瑕的价值观,在王熙凤这番最赤裸、最现实的质问面前,被撕得粉碎,不堪一击! 而王熙凤,在彻底镇压了宝玉之后,更是转过身,对着贾母和贾政,重重地,福了一福。 “老祖宗,老爷!” 她以管家奶奶的身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说道:“媳妇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三弟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贾府的贪腐问题,远比他说的,还要严重百倍!若再不整治,不出两年,我们这个家,必定败亡!到时候,别说什么脸面,我们所有人,怕是都要流落街头,沿街乞讨!” 第77章 借势立威,智取人心 王熙凤那番又狠又辣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荣庆堂内所有人的头上。 那些方才还跟着贾宝玉一起,为所谓的“情分”和“体面”而摇旗呐喊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都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啊,脸面? 情分? 当这个家都快要揭不开锅,当所有人都可能要流落街头的时候,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能值几个钱?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贾宝玉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他引以为傲的纯洁世界,在王熙凤那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稀烂,不堪一击。 而贾环,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他一眼。 仿佛在他眼中,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宝二爷,不过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甚至不值得他为之停下脚步。 在王熙凤成功镇压了所有杂音,为他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之后,贾环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瘫软在一旁的宝玉,而是缓缓转身,面向宝座之上的贾母,与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贾政,再次,躬身一礼。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洞悉世事的沉稳。 “凤姐姐所言,句句肺腑。然,孙儿以为,此事之利害,早已不止于府内的亏空与嚼用。”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倒映着最清醒、最冷酷的光。 “老祖宗,父亲。” 他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之事,早已非我贾家内宅的亏空与嚼用之事,而是关乎我贾家百年基业之存亡,更关乎……宫中大姐姐的安危与荣辱!” 大姐姐! 元春! 这三个字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贾母与贾政的心上! 这,才是他们最核心的关切! 是整个贾家如今所有荣耀与体面的根基! 贾环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那层被虚假繁荣所包裹的、血淋淋的现实! “试想,我贾家乃是贵妃娘娘的母家,是国之栋梁。可若是,这等人家,竟因欠下区区几十万两外债而声名狼藉,被外面的商贾堵着门讨要,此事若传了出去,传到朝堂之上,传到圣上耳中,圣上会如何想?” “他会想,朕的贵妃,其母家竟是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连自家都管不好,如何能为朕分忧?” “再试想,此事若传到后宫诸位娘娘耳中,她们又会如何看待大姐姐?” 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诛心! “她们会说,一个连娘家都已败落到如此境地的贵妃,在宫中,还如何能抬得起头?还如何能得圣上恩宠?那些平日里就与大姐姐争宠的、虎视眈眈的对手,岂不是会立刻将此事,当成一柄最锋利的刀子,日日夜夜,去刺大姐姐的心?” “到那时,大姐姐在宫中,将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我贾家,非但不能成为大姐姐的依靠,反而会成为她身上最大的污点,成为拖垮她的、最沉重的包袱!” “老祖宗!父亲!” 贾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是让大姐姐,看到一个账房充裕、子弟上进、未来可期的家族,让她在宫中,能挺直腰杆,安心固宠,重要?” “还是为了宝玉哥哥口中那点可笑的‘情分’,为了几位族老口中那点虚无的‘脸面’,而将大姐姐,将我们整个家族,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重要?” 一番话,如滚滚洪流,冲垮了贾政与贾母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可以不在乎府里亏空多少,可以不在乎下人是否抱怨,甚至可以不在乎家族是否真的会败落。 但他们,不能不在乎元春! 元春的荣辱,就是他们的荣辱! 元春的安危,就是他们的命根! 贾政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圣贤道理,在这个庶子这番最直接、最功利的利害剖析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而贾母,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早已是青筋毕露,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看着堂下的贾环,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与考验,变成了彻底的、无法言喻的震惊与骇然! 她从未想过,一个九岁的孩子,竟能将人心与时局,看得如此透彻,如此……狠辣! 就在这满堂死寂,所有人都被他的言论所震慑之时。 贾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地,撩起了自己的袍角。 “噗通”一声。 他竟对着贾母和贾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是抬起头,望着宝座之上,那个掌控着这个家族最高权力的老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而决绝的语气,沉声道:“老祖宗!父亲!” “孙儿知道,此番变法,必会得罪许多人,必会招来无数骂名!” “裁撤家仆,人会骂孙儿刻薄寡恩;变卖庄园,人会骂孙儿不孝,败坏祖宗基业;行商贾之事,人会骂孙儿满身铜臭,玷污门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然! “但孙儿,不怕!” “为家族计!为大姐姐计!孙儿,甘为恶人!”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今日之变法,所有骂名,所有罪责,孙儿一人承担!” “只求老祖宗与父亲,能给孙儿,给这个家,一个刮骨疗毒、向死而生的机会!” 第78章 贾母拍案,三权鼎立 贾环那悲壮而决绝的声音,如同一道道刻骨的烙印,深深地,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小小的身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顺着他光洁的皮肤,缓缓流下,触目惊心。 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刺破了这满堂的压抑与绝望! 满堂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贾政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张总是挂着迂腐与严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羞愧。 他只觉得,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圣贤道理,在贾环这番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担当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自私,何等的可笑! 王熙凤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化作眼泪流下。 她见惯了男人的虚伪与懦弱,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顶天立地”! 薛宝钗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也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折”的情愫。 而贾宝玉,则彻底地,崩溃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个满脸鲜血,却依旧目光坚毅的弟弟,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那道身影,衬得渺小、卑微,如同尘埃。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情”,是“义”,是这个家最宝贵的东西。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守护的,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自私的幻梦。 而那个他最鄙夷的、满身“铜臭”的弟弟,才是真正用自己的血肉,去扛起这个家的人!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宝座之上,那个掌控着这个家族最高权力的老人身上。 贾母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跪在堂下的那个孙儿。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只总是盘着佛珠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那根象征着权力的龙头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毕露。 她的眼中,浑浊的老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她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风浪,也见过了太多的人。 她见过开国之初,自己公公和丈夫那辈人,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为贾家打下这份基业。 那种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 她在贾政身上,看不到。 贾政太迂腐,太爱惜自己的羽毛。 她在贾琏身上,也看不到。 贾琏太懦弱,太不成器。 她最疼爱的宝玉…… 她更是看都不敢看。 她以为,贾家,真的要完了。 她以为,宁荣二公的血脉,已经彻底断绝了。 可今日,就在这荣庆堂上,就在这个家族即将倾覆的危急关头,她,从一个她最不曾看重,甚至一度有些厌恶的九岁庶孙身上,重新看到了那份失落已久的……魂! 那份为了家族,不惜粉身碎骨,不惜背负万世骂名的……魂!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老泪,顺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悄然滑落。 再睁开眼时,她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心疼,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身为贾府老祖宗的,决断与狠厉! 她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龙头拐杖! 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身前的金砖地面,敲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那声音,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容置疑!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贾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 “都给我听着!” 贾母的声音,不再有半分老态龙钟的疲惫,而是如同淬了火的钢刀,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响彻全场! “从今日起!” 她环视着堂下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或期待的脸,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我荣国府,所有内务财政之事,不再由一人独断!” “即刻起,成立‘财政小组’!” 她的目光,落在了贾环的身上,那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托付与信重。 “由环哥儿,总揽全局,负责所有开源节流之策的制定与规划!” 随即,她的目光,又转向了王熙凤。 “由凤丫头,为副手,负责所有内务规章的执行与监督!” 最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薛宝钗的身上。 “再由宝丫头,从旁协助,负责调度外部资金,与‘荣国银号’对接!” “此小组,由他们三人,共同组成!”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的威严! “从今往后,府内所有账目往来,所有银钱用度,所有采买修缮,所有田庄收益……皆由‘财政小组’,全权负责!” “他们三人的决断,便是我老婆子的决断!” “任何人,不得干涉!不得掣肘!更不得阳奉阴违!” “违令者。”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无论亲疏,无论长幼,一律,家法从事!绝不姑息!” 三权鼎立!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道天子敕令,彻底宣告了荣国府旧有权力格局的崩塌,与一个全新的、以贾环为绝对核心的权力中心的诞生! 贾环,主策。 王熙凤,主内。 薛宝钗,主外。 一个头脑,两条臂膀! 一个完美的、稳固的、足以应对任何风浪的权力铁三角,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王熙凤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贾母,看着贾环,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薛宝钗也缓缓起身,对着贾母,盈盈一福,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动容的红晕。 贾政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已经不再需要他来操心了。 他心中,有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震撼之中时。 贾母那冰冷的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她的目光,缓缓地,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被捆绑在地,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赖大身上。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慈和,只有彻骨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她看着那条曾经最得力的“忠犬”,如今,却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缓缓地,对着堂外的家丁,下达了新政权的第一道,也是最血腥的一道命令。 “来人。”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整个荣庆堂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先把他,给我绑结实了。” “家,也给我抄了!” “我倒要看看。” 贾母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这些年,他究竟,从我贾家,偷了多少东西!” 第79章 雷霆手段,新官上任 贾母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命令,如同一道冰冷的圣旨,在死寂的荣庆堂内,轰然落下。 “家,也给我抄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了! 抄家! 抄的不是外人,是荣国府几代人的心腹,是权势滔天的大管家赖大! 这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何等的狠厉决绝! 那些方才还心怀鬼胎,对贾环的指控半信半疑的管事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们看着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赖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而跪在地上的王熙凤,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酣畅淋漓的狂喜! 她知道,这一刻,才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贾环用他的智,贾母用她的权,联手,为她这个即将上任的“副手”,扫清了所有的障碍,递上了一把最锋利,也最血腥的屠刀! “还愣着做什么?”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俏脸上,满是杀伐果断的厉色,她对着堂外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家丁护院,厉声喝道,“没听到老祖宗的将令吗?” “琏二爷!” 她又转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贾琏,“你是我荣国府的爷们!此事,你亲自带队!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拦着!” “啊?哦!好!” 贾琏如梦初醒,被王熙凤这股气势一激,只觉得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 他大吼一声,点了十几个最精壮的护院,在赖大那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中,如同一群出笼的猛虎,浩浩荡荡地,直扑赖家而去! 荣庆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道血腥的命令,与她无关。 贾环则平静地,从地上站起,由鸳鸯亲自拿了温热的手帕,为他擦去额上的血迹。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平静得可怕。 可这份平静,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吓,都更令人感到恐惧。 不到半个时辰。 贾琏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虚浮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愤怒、与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 “老祖宗!父亲!” 他人还未到堂前,那变了调的、嘶哑的吼声,便已传了进来! “抄……抄出来了!都抄出来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堂,甚至都忘了行礼,将手中几本刚刚从赖大家中搜出的、黑皮封面的秘密账册,狠狠地,摔在了大堂中央! “你们看!你们都看看!” 他指着那几本账册,手指都在颤抖,“这个狗奴才!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紧接着,一箱箱沉重的木箱,被护院们抬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箱子被打开。 那一瞬间,整个荣庆堂,仿佛都被一片刺目的金光所吞噬! 满箱满箱的金条! 金元宝! 金首饰! 一锭锭五十两的大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而罪恶的光芒! 还有一箱,装满了各色地契、房契,甚至还有几张外放印子钱的借据! 最后,当一箱子珠光宝气的翡翠玉器、玛瑙珊瑚被抬进来时,连见惯了富贵的贾母,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箱子里的珍玩,其价值,其精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她老人家的私库! “这……这……” 贾政看着眼前这金山银山,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据这狗奴才的黑账记载。” 贾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这些年,他从府中各处贪墨、克扣、倒卖所得,共计……白银,一十三万七千两!” “田产、房舍、铺面,共计一十一处!” “各类珍玩古董,价值,不下五万两!”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被这触目惊心的财富,给彻底镇住了! 一个管家,竟能富比王侯! 那瘫软在地的赖大,听到自己的家底被一一报出,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而那些方才还心存侥幸的管事们,此刻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在这样如山铁证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环那番话,不仅不是污蔑,反而是……说得太少了! “好!好!好!” 贾母连说三个“好”字,那声音里,却不带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杀机! “真是我的好奴才!真是我们贾家的‘忠臣’啊!” 她缓缓地,从宝座上站起,那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战栗的威严! “将赖大这个畜生,连同他一家老小,全都给我发卖到最苦寒的边疆去!永世,不得回京!” “所有与他同流合污的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杖责八十,打断他们的腿,扔出府去!我贾家,永不录用!” “至于抄出的这些金银财物……” 贾母的目光,转向了王熙凤,“凤丫头,这些,便作为‘财政小组’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从今日起,府里所有的旧规矩,都给我废了!” “是!老祖宗!” 王熙凤大声应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才是她王熙凤,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财政小组”成立的当天,整个荣国府,便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铁血风暴! 在贾环的策划下,王熙凤以雷霆手段,颁布了三条新的规章。 第一,《采办竞标条例》。 自此以后,府中所有大宗采买,不再由一人独断,而是面向全京城的商号,公开竞标! 价低者得,质优者上! 所有采买价格,必须公示于众,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第二,《用度审核规章》。 各房各院,所有非日常用度,无论大小,皆需提前申报,由财政小组审核批准,方可支取银两! 凡有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三,《差役绩效考评》。 所有仆役,定岗定责,每月考评。 连续三月考评不合格者,直接清退! 这三条新规,如三柄最锋利的刀,刀刀见血,直指要害,彻底斩断了过去所有可以中饱私囊的渠道! 整个荣国府的气象,为之一变! 往日里那些游手好闲、聚众赌博的下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惶恐而勤勉的脸。 厨房里,再也闻不到那股子馊味,采买来的食材,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账房里,算盘声日夜不绝,每一笔账目,都被反复核对,不敢有丝毫差池。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高效的秩序,笼罩了这座百年府邸。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属于环三爷的、说一不二的时代,已经来临。 贾环的小院里。 赵姨娘正眉飞色舞地,为贾环讲述着今日荣庆堂上的威风,和赖家被抄时的惨状。 她学着赖大哭嚎的样子,笑得是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儿子!你是没看见!真是太解气了!太痛快了!” 她抚着胸口,满脸的红光,“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事!那个王夫人,我听说,她知道赖家被抄之后,在佛堂里,又气晕过去一次!哈哈哈哈!” 她笑得畅快淋漓,转身便要去换她那身最鲜亮的衣裳。 “不行!这么大的喜事,我得亲自去佛堂‘探望探望’她!我得让她亲眼看看,我赵姨娘,如今是如何的风光!我的儿子,是如何的有本事!” 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写满了浅薄与短视。 贾环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无奈与冰冷。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母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赵姨娘那兴奋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赵姨娘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儿子?” 贾环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个子,还只到赵姨娘的胸口,可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却让赵姨娘,下意识地,感到了一丝畏惧。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母亲,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你以为,扳倒了一个赖大,查抄了一点家产,我们就高枕无忧了吗?”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贾环的眼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高高的院墙所分割的、狭窄的天空,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的力量。 “母亲,我们的仗。” “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账如山海,总管履新 贾环那句轻飘飘的“才刚刚开始”,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赵姨娘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名为“扬眉吐气”的火焰。 她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与一丝被儿子那冰冷气势所慑的畏惧。 “儿……儿子,你这是什么话?” 她呐呐地道,“赖大那样的大家贼都抄了,府里的规矩也立起来了,老太太和老爷都向着你,这……这还不算赢吗?” 贾环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目光短浅的母亲,心中无奈,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与她说了也是无用。 他只是缓和了语气,淡淡道:“母亲,打扫干净屋子,只是为了请客。如今屋子还没扫完,真正的客人,也还没来。您只需记住,往后,行事切莫张扬,更不要去主动招惹是非,尤其……是怡红院和佛堂那两位。” 他知道,以赵姨娘的性子,一旦得势,必定会去王夫人和贾宝玉面前耀武扬威,那只会凭空给自己树立不必要的麻烦。 赵姨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觉得憋屈,但儿子如今的威势,早已让她不敢有半分违逆。 打发了母亲,贾环没有片刻停歇。 当贾环第一次,以“财政小组”总负责人的身份,踏入那间位于荣府后院的账房时,饶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蹙眉。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劣质墨锭的臭味、以及无人打扫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的光线,昏暗而压抑。 几扇窗户被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艰难地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墙角处,结着厚厚的蛛网。 地面上,散落着不知是谁丢弃的果核与废纸。 几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小山一般高、早已落满灰尘的账册。 那些账册,有的封皮脱落,有的纸页泛黄卷边,有的甚至还带着不知是茶水还是酒渍的污迹。 几名账房先生,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贾环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屑与轻蔑,随即,又想起了昨日荣庆堂上的雷霆风暴,那不屑,又瞬间化作了惊惧与不安。 这就是荣国府的账房。 一个看似掌管着家族经济命脉,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地方。 这里,没有精打细算的算盘声,只有懒散、贪婪与日复一日的、对家族的蛀食。 贾环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最严苛的监工,扫视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账房先生们,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一个个连忙站起身,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今日起,这里,由我接管。”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旧账,一律封存,等待核查。所有人,也暂时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话音刚落,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倪二,领着五名身穿半旧长衫,却个个神情精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五人,有两人背着算盘,有三人则提着沉重的木箱。 他们一进门,便对着贾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东家。” 为首的一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如同鹰隼,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常年拨打算盘留下的老茧。 他,便是倪二按照贾环的吩咐,从京城各大票号、钱庄里,用重金挖来的专业账房先生中的翘楚,柳先生。 “柳先生,一路辛苦。” 贾环对着他,微微颔首。 随即,他转向屋内那几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荣国府的旧账房,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这五位先生,将正式入主账房,负责核算府内所有账目。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日一早,各自去账房,领三个月的月钱,然后,离开荣国府。” “什么?” “三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我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伺候了贾家几十年,您不能说赶就赶啊!” 几个旧账房顿时炸了锅,纷纷叫嚷起来。 贾环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而一旁的王熙凤,早已得了贾环的示意,此刻,适时地,带着平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一叉腰,那双丹凤眼一挑,厉声道:“怎么?你们是觉得,三爷的话,不管用?还是觉得,老祖宗的家法,是摆设?”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三个月的月钱,也别想要了!直接给我打出去!” 在王熙凤的雷霆镇压下,那几个旧账房瞬间没了声息,一个个面如死灰,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就此完成。 贾环,这位新上任的“总管”,正式入主了这片早已腐朽不堪的战场。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账房,彻底变了模样。 所有的旧账册,被柳先生带来的专业团队,分门别类,重新整理,贴上标签,堆放在一起,当真如同一座座连绵不绝的、纸做的山海。 而新的账房里,则被引入了一种贾环从后世带来的、全新的记账方法――复式记账法。 所有的收入、支出、资产、负债,都被清晰地记录在不同的科目之下,一目了然,再无半点可以浑水摸鱼的可能。 “财政小组”的铁三角,也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贾环,是当之无愧的大脑。 他坐镇中枢,负责制定所有的规则与方向。 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旧账,都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从中寻找着那些隐藏在数字背后的、罪恶的蛛丝马迹。 王熙凤,则是最锋利的刀,最得力的执行者。 她手持贾母的授权,在府内大刀阔斧地推行着新规。 裁撤冗员,清退懒汉,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整个荣国府,在她那泼辣狠决的手腕下,风气为之一变。 而薛宝钗,则成了最稳固的后盾。 她代表着“荣国银号”,正式向荣国府,提供了第一笔高达十万两的低息贷款。 这笔钱,在王熙凤的调度下,迅速还清了府里积欠的所有外债,让那些原本还想看贾家笑话的商贾们,一个个都跌破了眼镜。 三个人,如同一台被精密计算过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开始对荣国府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进行着全面的、刮骨疗毒般的修补。 账房里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算盘的“噼啪”声,取代了往日的鼾声与闲聊,成了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就在审计工作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 贾环,在一只落满了灰尘、从库房最深处找出的、上了锁的旧木箱里,发现了一本与众不同的账册。 这本账册,没有封面,纸张也比其他的要好上许多,上面记录的,并非府内日常的开销,而是一些数额巨大、去向诡异的“特别用度”。 贾环的目光,逐行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到其中一笔记录上时,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是一笔,高达五万两白银的巨额支出! 支出的时间,清清楚楚地写着――成化二十年,冬。 这个时间,恰好,是秦可卿出殡前后! 而收款方的落款,更是让贾环的心,狠狠地一沉! 那上面,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用一种极其隐晦的代号,写着三个字。 大明宫。 后面,还跟着三个更小的字,仿佛是生怕被人看见一般。 内侍监。 第81章 观天时,江南米贵 账房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贾环那张尚显稚嫩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那本没有封皮的旧账册。 那纸张的触感,细腻而冰冷,仿佛不是纸,而是凝固了的、来自深宫的阴风。 大明宫。 内侍监。 五万两。 秦可卿出殡前后。 这几个零散的词,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钢针,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个最惊悚、最骇人的真相! 秦可卿的葬礼,为何会那般奢华逾制? 一副连亲王都用不得的顶级樯木棺材,一场几乎掏空了宁国府家底的盛大排场…… 这一切,在原著中,本就是一桩悬案。 可如今,这本账册,却给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可怕的答案! 那不是葬礼! 那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五万两白银,买通了宫中最核心的权力机构——内侍监,来掩盖某个惊天秘密的,血腥交易! 什么秘密,值得贾家,尤其是宁国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一个念头,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了贾环的识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焦大醉骂!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贾环一直以为,那“扒灰”的对象,是贾珍与秦可卿。 可若是…… 若是这个“公公”,指的不是贾珍,而是地位更高,高到足以让贾家不惜一切代价去掩盖,甚至需要买通大明宫内侍监的人物呢? 比如…… 当朝太上皇? 这个念头一出,贾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一桩足以让整个贾家,无论宁府还是荣府,都瞬间灰飞烟灭的、皇室最大的丑闻! 这个秘密,是一颗炸弹! 一颗足以将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好奇心,都不能有!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在未来,当这颗炸弹被引爆时,能够自保,能够庇护自己和盟友的,绝对的力量! 而力量的根基,是权,更是……钱! 无穷无尽的钱! 贾环缓缓地,将那本账册,重新合上。 他没有烧掉它,而是将其用油布仔仔细细地包好,藏进了这间密室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 这不是证据,这是他未来,悬在某些人头顶上的,一把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做完这一切,他那颗因震惊而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对资本的渴望与紧迫感!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倪二。 他依旧是那副恭敬而谨慎的模样,将一叠最新的情报简报,呈到了贾环的面前。 “东家,这是京城各处,以及江南那边,最新传回来的消息。” 贾环点了点头,接过简报,逐行扫过。 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纳了个小妾,西城某个员外郎的儿子在赌场输红了眼…… 这些,都是他那张情报网的日常产出,是构成他信息优势的基石。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条,那条由江南分舵,通过最快的渠道,加急传回来的消息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江南数省,大旱!” “自入秋以来,两淮、苏杭、江宁等地,滴雨未落,已有三月!各地河流水位骤降,田地龟裂,禾苗枯死,恐有赤地千里之兆!” 旱情! 大旱! 倪二见贾环的目光停留在这条消息上,不由得低声道:“东家,此事非同小可。若真酿成大灾,怕是又要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了。咱们的银号,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开仓放粮,以积阴德?” 开仓放粮? 积阴德? 贾环闻言,抬起头,看着倪二,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 “倪二,你错了。”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这不是灾难。” “这是……天赐的良机!” 倪二一愣,满脸不解。 贾环没有解释,他那来自现代的、浸淫了无数金融知识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江南大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食将大规模减产! 意味着市面上的米粮,将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奇货可居! 意味着……米价,将要暴涨! 这,就是信息差! 这,就是足以撬动万金的,黄金时间! “倪二!” 贾环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马上!动用我们‘荣国银号’所有能动用的活钱!” “去!给我买!” “买什么?” 倪二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问道。 “买粮!”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绿光,“不!不是买现粮!是去买……期货合约!” “期货合约?” 倪二彻底懵了,这又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词。 倪二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若是明年粮价平稳,甚至下跌,那他们,将血本无归! 可若是…… 真如东家所料,江南大旱,导致天下粮价暴涨呢? 那他们,将用一两银子,赚回十两,甚至……一百两的利润! “东家!这……这风险太大了!” 倪二的声音,都在发颤,“银号如今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也不过二十万两!若是全都投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 贾环猛地一拍桌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倪二,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疯狂的自信! “听我的!就这么做!” “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将银子,分成几十份,通过不同的渠道,找不同的人去签!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要在十日之内,将这京城周边,所有大粮商手中,明年开春的粮食,全部,给我吃下来!” “是!属下……遵命!” 在贾环那近乎疯狂的气势压迫下,倪二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密室之内,重归寂静。 贾环的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的是何等的凶险。 可他,别无选择! 他太需要钱了! 太需要一股足以抗衡任何风险的、庞大的资本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计划而心潮澎湃之时。 一个清冷,却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环兄弟,我方才听倪二掌柜说,你要动用银号里的大笔资金?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薛宝钗。 她作为银号的股东之一,对银号的资金流动,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么大一笔资金的异动,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贾环心中微动,走上前,亲自为她打开了门。 薛宝钗走了进来,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环兄弟,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这几乎是咱们银号,所有的家底了。你……你究竟要做什么?风险如此之大,若是出了差池,咱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誉,可就毁于一旦了。”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同盟的责任感。 贾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念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宝姐姐,你信我吗?” 薛宝钗一愣。 贾环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信服的、强大的自信。 “宝姐姐,我只问你,你信不信我?” 薛宝钗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他当初那“三策定江南”的惊天谋划,想起了他在金殿之上的运筹帷幄,想起了他在荣庆堂上的舌战群儒……这个少年,似乎从未让她失望过。 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 “好!” 贾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 “既然姐姐信我,那,敢不敢,再随我,赌一局更大的?” “什么?” “我不仅要用银号的二十万两。”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还要……姐姐你,动用薛家的所有力量!将你们在江南,所有能调动的资金,也全部投进来!” “我们要联手做一场足以震惊天下,让天下所有财富,都为之重新洗牌的……大生意!” 第82章 一掷千金,期货风云 薛宝钗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动用薛家的所有力量? 将江南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全部投进来? 做一场,足以震惊天下,让天下所有财富,都为之重新洗牌的大生意?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赌局了,这是在用身家性命,去撬动整个天下的经济命脉! 赢了,固然可以一步登天,富可敌国。 可若是输了…… 那等待他们的,将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那颗向来以冷静沉稳著称的心,第一次,乱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极致诱惑的、令人战栗的眩晕感。 “环兄弟……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这几乎是赌上了我们两家,所有的未来!” “不。” 贾环摇了摇头,那双灼灼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明般的自信,“这不是赌。这是……收割。” 收割! 何等狂妄,又何等自信的词! 贾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话语,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姐姐,你以为,我们扳倒了国舅府,洗清了薛家的罪名,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吗?” “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只是暂时安全了。可东宫的势力还在,那些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政敌还在!他们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用更阴狠的手段,将我们打入深渊!” “在这个世道,没有钱,就没有权!没有足以抗衡任何风险的庞大资本,我们,就永远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抛弃!” “姐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蛊惑力,“你甘心吗?你甘心薛家百年的基业,永远都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永远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吗?” “你甘心,你这一身的才华与抱负,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吗?” 不甘心! 当然不甘心! 薛宝钗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贾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内心最深处、最不甘的那个点上! 她想起了父亲去世后,家族的摇摇欲坠。 想起了兄长的愚蠢无能,母亲的懦弱无助。 想起了自己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收敛起所有锋芒,戴上那副温婉贤淑的面具,在贾府这潭深水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想起了在金殿之上,面对皇后威压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力。 若不是贾环,若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力挽狂澜,她和薛家,早已是尘埃里的枯骨! 一个可以彻底摆脱所有枷锁,一个可以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自信得近乎狂妄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那火焰,也瞬间,点燃了她心中,那颗早已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平凡的种子! 去他娘的大家闺秀! 去他娘的温婉贤淑! 她薛宝钗,骨子里,也是一个敢把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的赌徒! “好!” 一个清脆、决绝的字,从她口中吐出! 那一瞬间,她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折的夺目光彩! 她看着贾环,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我赌!” “环兄弟,你说的对!” 她的眼中,同样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要么,不做!要么,就做一场,让这天下,都为之颤抖的大生意!” 联盟,在这一刻,升华了! 从最初的利益捆绑,到后来的相互扶持,再到此刻的…… 生死与共,荣辱一体! 接下来的十日,整个京城,乃至周边的几座大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暗流汹涌的平静之中。 没有人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荣国银号”和薛家为中心,疯狂地铺展开来。 薛宝钗,这位新晋的“忠义巾帼”,在向贾母告假之后,以“重整江南家业”为名,带着薛家的核心账房和心腹,星夜兼程,直奔江南。 她没有去游山玩水,而是以一种雷厉风行、令人瞠目结舌的姿态,迅速整合了薛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和人脉。 她利用圣上亲赐的“忠义”之名,游走于各大商会之间,或威逼,或利诱,竟真的让她,在短短数日之内,筹集到了一笔高达四十万两的巨额资金! 而在京城。 倪二,这位恒源记的大掌柜,更是化身成了千百个影子。 他动用了所有的渠道,所有的关系,将那从银号和薛家调集来的、总计高达六十万两的庞大资本,化整为零,变成了一笔笔几百两、上千两的小额资金。 这些资金,通过几十个不同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中间人,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周边所有大粮商的账房之中。 一场针对“粮食期货”的、史无前例的疯狂收购,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那些北方的粮商们,做梦都要笑醒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买家。 江南丰收与否,与他们北方的粮价,关系本就不大。 如今,竟有人愿意用比市价高出一成的价格,来预购他们明年开春的粮食?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是白送的银子! 短短十日。 当最后一笔合约签订完毕。 贾环的面前,摆着一份汇总的报告。 上面那个最终的数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总计投入资金:一百万两! 吃下之粮食期货合约,共计:三百余万石!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豪赌! 他将自己,将薛家,将荣国银号,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之上! 等待。 等待那来自江南的、决定生死的东风! 时间,又过了半月。 京城,已是初冬。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所有人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一封自江南,通过官方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灾情奏报! 江南,大旱! 赤地千里,禾苗尽枯! 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消息一出,如同一颗炸弹,在整个京城,轰然引爆! 米价! 疯了! 京城各大米行,一日三价! 昨日还卖三十文一斗的米,今日一早,便涨到了五十文! 到了午后,已是七十文! 待到傍晚,一些黑心的米行,甚至已经挂出了一百文的天价! 而且,有价无市! 无数百姓,揣着银子,却买不到一粒米!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而此时,那些半月前,还因为签下大笔粮食合约而沾沾自喜的北方粮商们,一个个,都傻眼了! 他们的脸,比这冬日的天,还要惨白! 悔恨、恐惧、绝望…… 各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们的心脏。 他们看着手中那一份份用高价签下的、如今看来却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合约,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们要赔了! 他们要赔得倾家荡产,血本无归了! 尤其是京城最大的粮商之一,钱四海。 此刻,他正瘫坐在自己那间富丽堂皇的书房里,面如死灰。 半月前,他一人,便签下了价值近十万两的粮食合约! 他本以为,这是他今年最大的一笔横财。 可如今,这笔横财,却变成了一把足以将他捅穿的、最锋利的刀! 即便是能收到,那价格,也足以让他赔掉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全部家业! “是谁……究竟是谁?” 他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嘶声咆哮着。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愚蠢”的买家,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们所有人,设下的、最精妙、最致命的局!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恒源记,密室。 倪二看着手中那份汇总上来的、一飞冲天的各地粮价,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给贾环跪下! “东家!神了!您……您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 贾环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抛售。” “是!” 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就绪的无数中间人,开始将手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粮食合约,在高点,分批次,不计后果地,抛售出去! 那些濒临破产的粮商们,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地,用高价,回购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合约,以求断臂求生。 而荣国银号的账房里。 雪花般的银子,如同决了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进来! 十万两! 二十万两! 五十万两! 当最后一笔合约被抛售完毕,柳先生,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账房,拿着最后汇总出来的账册,走到贾环面前时,他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梦呓。 “东……东家……” “此役,我等总计投入本金,一百万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数字,报了出来。 “刨去所有成本,我等……净赚……白银,七十八万两!” 轰! 这个数字,让密室内的所有人,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倪二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幸福得晕了过去! 而就在此时,一间阴暗的密室里。 那个刚刚破产的粮商钱四海,正跪在一个身穿黑衣的神秘人面前,泣不成声。 “主子!主子您要为小的做主啊!” “小人……小人完了!不仅是小人的家业,连……连您托小人代为打理的那几万两银子,也都……都赔进去了!” 那黑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的,竟是东宫幕僚,徐严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废物!” 徐严一脚,将钱四海踹翻在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惊疑与震怒。 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市场波动!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性的金融攻击! “告诉我。” 他的声音,冰冷如刀,“那个在背后操盘的人,究竟是谁?” 钱四海连滚带爬地道:“查……查不出来!那人行事太过隐秘!只知道,所有的资金,最后,都流向了一家新开的铺子!” “叫……‘恒源记’!” 第83章 声名鹊起,银号之王 阴暗的密室里,徐严那张阴沉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恒源记……” 他缓缓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淬着冰,带着一股子噬人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钱四海,早已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势,吓得是浑身发抖,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废物!” 徐严猛地一脚,再次将钱四海踹翻在地,胸中的惊怒与暴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他不是钱四海这种蠢货。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市场投机,更不是什么所谓的“运气”!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闻所未闻,却又无比凶险、无比精准的……金融战争! 有人,利用了江南大旱这个“天时”,利用了所有粮商的贪婪与侥幸,更利用了他们东宫急于敛财的迫切心理,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先是以高价,签订看似愚蠢的粮食期货合约,将所有人都诱入局中。 然后,在消息爆发,粮价飞涨,所有人即将爆仓的绝望时刻,再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合约,以一个更高的价格,抛售回来! 一买一卖,一进一出! 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将他们所有人的财富,洗劫一空!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商贾的手段,这简直是……魔鬼的手段! “告诉我!” 徐严一把揪住钱四海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家恒源记,是什么来头?背后是谁在主事?” “主……主子……小人不知啊!” 钱四海哭喊着,吓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家铺子,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开张不过月余,行事低调至极!我们……我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哪家勋贵子弟,拿了点闲钱出来瞎胡闹的……” “瞎胡闹?” 徐严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能在一月之内,调动百万两白银,将整个北方粮市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也是瞎胡闹?” 他一把将钱四海甩在地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这是一个智多近妖,算计深沉,行事狠辣,且拥有着恐怖财力的……怪物! “来人!” 徐严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两名身穿黑衣的东宫密探,如鬼魅般,闪身而入。 “给我查!” 徐严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股子嗜血的疯狂,“动用我们所有的人手,所有的渠道!给我把这家‘恒源记’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它的东家是谁!它的银子,从何而来!它背后,到底站着谁!” “是!” 就在东宫的爪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惨败而疯狂运转之时。 恒源记的密室之内,气氛却从最初的狂喜与震惊,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寂静。 柳先生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账房,此刻正捧着那本记录着七十八万两净利润的账册,双手颤抖,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祖师爷显灵……祖师爷显灵啊……” 而倪二,也终于从那幸福的昏厥中,悠悠醒转。 他一睁眼,看到贾环,便如同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个猛子,便要再次跪下磕头。 “东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就是天上的财神爷下凡啊!” “行了。” 贾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便让这间几近失控的密室,重新恢复了秩序。 他端起茶杯,平静地看着众人,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湖泊。 “七十八万两,很多吗?” 他轻描淡写地问道。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七十八万两,还不多? 这笔钱,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商铺,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一步登天,富可敌国! “多,但还不够。” 贾环摇了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要记住,我们这次,赚到的,绝不仅仅是这七十八万两银子。” “我们赚到的,比这银子,更重要的东西,是……名!” “是信誉!” “是从今往后,在这京城之中,再也无人敢小觑我们‘恒源记’的,赫赫威名!”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恒源记”那三个字上! “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恒源记,不仅有最雄厚的资本,更有最精准的眼光,最通天的手段!” “把钱,存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跟着我们投资,才是最赚钱的!” “柳先生。” 他转向那位老账房,“从明日起,银号,正式挂牌!对外宣称,我恒源记,愿以最高三厘的利钱,吸纳全城储户的存款!上不封顶!” “倪二。” 他又转向倪二,“你,立刻将我们此役‘大获全胜’的消息,给我不动声色地,散布出去!不要我们自己说,要让那些赔得倾家荡产的粮商,替我们说!要让那些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替我们编排!我要让‘恒源记’,成为这个冬天,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未来的道路,规划得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无不听得是心悦诚服,热血沸腾!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震惊全城的胜利,为“荣国银号”的正式登场,献上一份最华丽、最震撼的祭礼!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京城,彻底被“恒源记”这三个字所淹没。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流传着一个神乎其神的故事。 说有一家新开的铺子,名曰“恒源记”,其背后的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有通天彻地之能。 他能观天时,断灾祸,提前半月,便已预知江南大旱。 他一掷千金,豪赌百万,谈笑之间,便让京城所有大粮商,尽数灰飞烟灭! 更有甚者,将此事编排得神乎其神。 说那恒源记的东家,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又得了财神爷的点化,故而才能点石成金,算无遗策。 一时间,“恒源记”三个字,成了“财富”与“传奇”的代名词。 而那位神秘的东家,也有了一个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外号――环财神! 在这股狂热的浪潮推动下,“荣国银号”的开局,顺利得超乎想象。 无数的勋贵、官员、富商,都挥舞着手中的银票,挤破了恒源记的门槛。 他们不是来存钱的,他们是来“朝圣”的! 是来沾一沾这位“环财神”的财气的! 短短数日,荣国银号吸纳的存款,便突破了五十万两! 其资本规模,还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扩张! 一个庞大的、前所未有的金融帝国,已经初现雏形。 薛家,一处雅致的暖阁之内。 薛宝钗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书页之上。 她的心,乱了。 自从那日,她答应了贾环那疯狂的赌局之后,她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四十万两白银! 那是她用尽了所有手段,甚至赌上了薛家未来几十年的声誉,才勉强凑齐的巨款! 她将这一切,都交到了那个少年的手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被他身上那股魔鬼般的自信,所蛊惑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丫鬟莺儿,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姑娘!环三爷来了!”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跳! 他来了! 是来宣告胜利,还是……来宣告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相迎。 贾环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与他无关。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将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了薛宝钗的面前。 “宝姐姐,幸不辱命。” 薛宝钗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缓缓地,展开了那几张纸。 那是几张由“荣国银号”开具的、最高规格的银票。 当她的目光,落到那银票上,那个用黑墨写下的、清晰无比的数字时,她那颗强作镇定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叁拾万两!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的……纯利润! 这…… 这怎么可能? 投入四十万,短短一月,便净赚了三十万? 这是什么生意? 这是在抢钱! 不! 这比抢钱,还要快上百倍!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与骇然!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聪慧过人、手段高明的盟友。 她看到的,是一个怪物! 一个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谈笑之间,便能聚敛起足以颠覆一个国家财富的……金融怪物! 他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吞噬! 他将那些贪婪的粮商,连皮带骨,尽数吞噬,然后,用他们的血肉,浇灌出了自己这个,庞大而恐怖的商业帝国! 这等手段,这等心性,已经超出了她对“人”的认知! 与他为盟,固然可以一步登天,享尽荣华。 可与他为敌呢? 薛宝钗不敢想,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让她手脚冰凉。 “姐姐?” 贾环看着她那惨白的脸色,淡淡地开口,“怎么?是对这个数字,不满意吗?” “不……不是……” 薛宝钗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那是七分的敬佩,与三分的,深深的畏惧。 “环兄弟。” 她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第84章 京畿购地,开辟皇庄 面对薛宝钗那句带着三分畏惧,七分震撼的质问,贾环只是淡淡一笑。 “姐姐说笑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便驱散了暖阁内那股因极致震惊而带来的凝滞气息。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他看着薛宝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深邃与孤独。 “我只是一个,比别人,看得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的……生意人罢了。” 生意人。 薛宝钗在心中,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是啊,生意人。 可天底下,又有哪个生意人,能有他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能有他这般吞天食地的气魄? 她不再多言,只是将那几张沉甸甸的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眼前这个少年的关系,将再也不同。 那不仅仅是盟友,更像是……追随者与领袖。 她,心甘情愿。 一场豪赌,为“荣国银号”赚取了泼天的利润,也奠定了其在京城金融界,无可撼动的霸主地位。 可贾环,却并未让这笔巨额的资金,在银号的库房里,睡上一天安稳觉。 在他看来,闲置的资金,就是一堆无用的废铁。 唯有让其流动起来,投入到能产生持续价值的产业中去,才能真正地,称之为“资本”。 密室之内,贾环对着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陷入了沉思。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京城周边,所有的村镇、田庄、河流、官道。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 最终,停在了京城以南,一片广袤的区域之上。 “倪二。” 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这片地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倪二连忙凑上前,看了一眼,恭敬地答道:“回东家,您说的这片,是京南大营的屯田区。因今年北方雨水也偏少,加上前阵子江南大旱的消息传来,人心惶惶,不少田庄的地主,都担心明年会颗粒无收,急着想要出手。” “哦?”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价格如何?” “很低!” 倪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比往年,至少低了三成!而且,还有不少庄子,因为还不上银号的贷款,濒临破产,若是咱们愿意接手他们的债务,那庄子,几乎等同于白送!” “很好。” 贾环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就……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动用银号的资金,将这片区域,所有愿意出售的田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买下来!” “东家,这……” 倪二闻言,却是大惊失色,“这……这又是为何啊?咱们刚刚才从粮食上,赚了一大笔。如今,为何又要将银子,全都投到这前途未卜的田地里去?万一明年,真的年景不好,咱们岂不是……” “谁说,我要靠天吃饭了?” 贾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看到这条永定河了吗?我要你,在买下田庄的同时,立刻招募民夫,大兴水利!我要挖通渠道,修建水车,将这河水,引到我们每一寸的田地里去!天不下雨,地,难道还不会喝水吗?” “这……” 倪二被贾环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大兴水利? 这…… 这不都是官府才该干的事吗? 一个商号,竟要自己修水渠? “不仅如此!” 贾环的思路,清晰无比,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买下的田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租给佃户,我们坐等收租!那种模式,太落后,也太浪费了!” “我要你,将所有的田地,都收归我们自己经营!” “我们要引入新作物!那些从美洲传来的,耐旱高产的玉米、番薯,全都给我种上!” “我们要改良耕种方法!深耕细作,合理施肥,将土地的潜力,压榨到极致!” “我们要建立一个,集生产、加工、销售于一体的,全新的农业模式!” 他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倪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 “倪二,你想想。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全天下,权贵最多的地方!是全天下,最不缺有钱人的地方!” “他们吃的,不是米,是体面!是身份!” “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庄。而是一个,能为他们,提供最新鲜、最稀有、最干净的食材的,皇家农庄!” “我们的米,要用矿泉水浇灌,要请和尚念经!我们的菜,要无毒无害,要用牛乳施肥!我们的鸡,要听着音乐长大!我们的猪,要吃着人参长膘!” “我们的所有产品,都只通过最高端的渠道,直供那些王府、侯门、尚书府!我们的价格,要比市面上,贵十倍!甚至一百倍!” “我要让吃我们‘安乐庄’出产的食物,成为整个京城,最顶级的、身份的象征!”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将倪二那颗早已被贾环锻炼得足够强大的心脏,再次劈得是外焦里嫩! 他呆呆地看着贾环,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把田庄,当成奢侈品来经营? 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偏偏,他仔细一想,又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京城里的那些爷们,还真就吃这一套! “东……东家,您……您真是天人!属下……属下这就去办!” 倪二再不敢有半分质疑,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去了。 他知道,自己又要见证一个商业奇迹的诞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贾环的计划,以一种雷厉风行的姿态,迅速展开。 在雄厚资本的推动下,京南大营周边,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庄园,尽数被“恒源记”收入囊中。 数千名民夫被招募而来,在专业的工匠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开挖着水渠。 一座座巨大的水车,被架设在河边,日夜不息地,将清澈的河水,送往远方的田地。 而贾环,也没有闲着。 他亲自坐镇,将这片新收购的、广袤的土地,命名为――“安乐庄”。 他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个试验田。 他将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模式,第一次,引入到了这片封建的土地之上。 他设立了“生产部”、“技术部”、“后勤部”、“销售部”,各司其职,权责分明。 他甚至,还搞起了“员工培训”,请来了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为所有佃户,讲解新作物的种植技巧,和新的耕种方法。 整个“安乐庄”,呈现出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欣欣向荣的、高效运转的景象。 然而,变革,总会触动旧的利益。 就在一切都进展顺利之时,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找上了门。 “东家,不好了!” 这一日,新上任的“安乐庄”大管事,一个从薛家挖来的、精明能干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跑来向贾环汇报。 “咱们在收购最后一个庄子,‘赵家庄’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我们的人,去了几次,都被他们给打了出来!连官府的人出面,都不管用!” “哦?” 贾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倒还有这等不怕死的硬骨头?”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笑意的弧度。 “备车。”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所谓的‘刺头’,究竟,有多硬。” 第85章 威服庄头,农事革新 冬日的寒风,卷着枯草与尘土,刮过京南的原野,带来一片萧瑟。 赵家庄的村口,气氛却比这寒风,还要紧张几分。 上百名佃户,手里拿着锄头、粪叉、扁担,甚至还有菜刀,将庄子唯一的入口,围得是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那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困兽般的凶狠与决绝。 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倔强与不屈。 他,便是赵家庄的庄头,赵大牛。 “乡亲们!都给我听好了!” 赵大牛的声音,洪亮而粗犷,在寒风中传出很远,“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他们敢踏进我们庄子一步,就先从我赵大牛的尸体上,踩过去!” “对!踩过去!” “跟他们拼了!” 他身后的佃户们,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声嘶力竭地响应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悲壮与绝望。 他们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代人的庄稼汉。 土地,就是他们的命。 可如今,他们听说,庄子被一个京城来的、心黑手辣的奸商给买下了。 那奸商,要把他们所有人都赶走,把这地,改成什么养珍禽异兽的园子! 这,是要断他们的根,要他们的命啊! 就在众人群情激奋之时,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从官道上驶来,最终,在距离人群约莫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脑满肠肥、一脸凶相的奸商。 而是一个身穿锦袍,面容清秀,看起来甚至有些孱弱的……少年。 少年身后,跟着的,是前几日被他们打出去的安乐庄大管事。 “就是他!就是那个奸商的狗腿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大管事,顿时一阵骚动。 赵大牛将手中的柴刀,握得更紧了,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说了,这庄子,我们不卖!你们赶紧滚!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少年,也就是贾环,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眼前这些愤怒而绝望的佃户,那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的赵大牛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笑意。 “你,就是赵大牛?” 贾环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你爷爷我!” 赵大牛恶狠狠地道,“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识相的,赶紧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贾环笑了。 “赵大牛,三十八岁,赵家庄庄户,家有老母,年七十,患有风湿,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妻子王氏,三十六岁,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赵铁柱,十六岁,在码头扛活,每月工钱三百文。次子……” 他将赵大牛的家底,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精准得,不差分毫! 赵大牛那张凶狠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鬼魅。 他……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贾环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那语气,陡然转冷! “赵大牛,你以为,你带着这些乡亲,在这里闹事,是英雄好汉吗?”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害他们!更是把你一家老小,往死路上推!” 他上前一步,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强大的气场! “你们,聚众闹事,阻挠交接,手持凶器,威胁官差!这每一条,都够得上是‘聚众谋反’!我只要一纸诉状,递到京兆府,你们这里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下大狱!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就地正法!” “你赵大牛,倒是条不怕死的汉子!可你那七十岁的老娘,你那体弱多病的妻子,你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儿,他们,也都不怕死吗?” 一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佃户的心上! 他们那股子被逼到绝境后,所激起的血勇之气,瞬间,便被这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给击得粉碎! 是啊,他们闹,能闹得过官府吗? 能闹得过王法吗? 他们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可家里的老婆孩子,又该怎么办?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 那些原本还紧握着武器的手,也开始不自觉地,松动了。 赵大牛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 贾环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最软的肋骨上!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家人! “你……你胡说!”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你们这些奸商,买下地,就是要赶我们走!我们不闹,也是死路一条!” “赶你们走?” 贾环闻言,竟是仰天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赵大牛,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止住笑,看着众人,朗声道:“我贾环,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我买下这庄子,非但不会赶走你们任何一个人!我还要,让你们所有人的日子,都比以前,好上十倍!百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而是对着身旁的大管事,一挥手。 那大管事立刻会意,从马车上,抬下了两个大麻袋。 麻袋打开,一袋,装满了金灿灿的、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 另一袋,则是些个头硕大、长相奇特的番薯。 “乡亲们,你们都看好了!” 贾环指着那两袋作物,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从今日起,所有愿意留下,跟着我干的!你们不再是佃户!你们,是我‘安乐庄’的伙计!” “你们的工钱,我按月发!每月保底三百文!若是年成好,收成高,年底还有分红!” “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到我庄子里的学堂,读书识字!” “你们家里的老人,若是病了,我庄子里的郎中,免费为你们看病抓药!” 他每说一条,佃户们的眼睛,便亮一分! 当他说道最后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 这是真的吗? 这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不当地租,改发工钱? 孩子能免费读书? 老人能免费看病? 这…… 这哪里是东家? 这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人群中,那股子敌意与凶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敢置信的渴望! 赵大牛也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与自信的脸,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第一次,动摇了。 贾环看着他,缓缓地,走上前。 他没有丝毫畏惧,径直走到了赵大牛那柄锋利的柴刀之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柴刀的刀刃,按了下去。 “赵大牛。”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不是为自己,你是为了大家。” “但一个真正的英雄,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智慧,是眼光。” “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所有乡亲们一个机会。” 他指着身后的“安乐庄”,一字一顿地道:“跟着我,我保证,不出三年,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吃上白面馒头,穿上新棉衣!让你们的孩子,都能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若我做不到,你们随时,可以拿回你们的锄头和粪叉,来找我贾环的麻烦!” “如何?” 赵大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许久,许久。 他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对着眼前的少年,这个比他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那颗倔强的、不屈的头颅,第一次,深深地,低了下来。 “东家!” 他身后,那上百名佃户,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希望。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东家!”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萧瑟的冬日原野上,久久回荡。 回城的马车上。 贾兰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本关于“安乐庄”日常管理和财务规划的文书。 这是贾环,特意交给他,让他学习处理的。 他看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时而点头,那副专注的模样,竟与贾环,有几分神似。 忽然,他抬起头,那双沉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三叔,我有一事不明。” “说。” 贾环闭目养神,淡淡地道。 “我看了这安乐庄的规划,无论是兴修水利,还是引入新作物,亦或是给佃户们优厚的待遇,这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和心血。从账面上看,前三年,我们几乎是纯投入,没有任何盈利的可能。” “可三叔您,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贾环闻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孽的侄儿,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 “兰哥儿,你看得很准。” “安乐庄,从来就不是为了盈利。” “那……那是为了什么?” 贾兰更不解了。 贾环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景物,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的画卷。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 “兰哥儿,你记住。” “这天下,最贵的,从来都不是金银。” “而是……人心。” “我今日,在这安乐庄,撒下的,是银子,是种子。” “可我未来,要收割的,却是这京畿之地,成千上万,对我贾环,对我安乐庄,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人心!” “有了这些人,有了这颗种子。日后,无论这天下,变成什么模样,我们贾家,便永远都有了,可以东山再起的……根!” 第86章 神机献王,以退为进 京城的冬日,总是来得又快又急。 几场北风刮过,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萧瑟的枯黄。 可贾环的“安乐庄”,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民夫和归心的佃户,在充足的银钱和食物保障下,干劲十足。 一条条新开的水渠,如血脉般,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延伸;一座座巨大的水车,被架设在河边,蓄势待发。 一个现代化的、自给自足的农业王国,正在贾环的手中,初现雏形。 而贾环,在初步稳定了“安乐庄”的局面,并将其日常管理,半放手地交给贾兰去学习处理之后,他的目光,又重新,投向了那盘更凶险,也更重要的棋局。 书房密室之内。 灯火通明。 贾环的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卷早已被他研究了无数遍的,“神机弩”图纸。 另一样,则是那枚冰冷的、刻着一个“忠”字的,来自忠顺王府的令牌。 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这卷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图纸,放在自己手中,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的危险。 他必须,将它,送到一个最应该去,也最有能力,去掌控它的地方。 忠顺王府。 这,不仅仅是为了甩掉这个烫手的山芋。 更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下出的一步,以退为进的妙棋! 他要用这件“大礼”,去交换一样,对他未来商业帝国的扩张,至关重要的东西! “钱槐。” “奴才在。” “备车,去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的书房,依旧是那副庄重而肃杀的模样。 只是今日,空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独有的轻松与得意。 忠顺王的心情,很不错。 扳倒了太子一党的核心支柱,又在江南立下大功,他在朝中的声势,已是如日中天,距离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只剩下一步之遥。 当他听闻,贾环求见时,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对于这个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又聪慧得近乎妖孽的少年,他是越看,越满意。 “让他进来。” 贾环走进书房,对着宝座之上的忠顺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贾环,参见王爷。” “环哥儿,快快免礼。” 忠顺王笑着抬了抬手,态度,比之上次,又亲近了几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来人,看座。” 待贾环落座,忠顺王才笑呵呵地问道:“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莫不是那‘安乐庄’,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捣乱,你只管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平了他!” 他这话,说得是豪气干云,充满了对盟友的庇护之意。 “多谢王爷关心。” 贾环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安乐庄一切都好。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天大的祥瑞,要献给王爷!” “哦?祥瑞?” 忠顺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贾环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双手,高高捧起。 王府的长史,上前接过,呈到了忠顺王的案前。 忠顺王带着几分好奇,缓缓地,展开了那卷图纸。 只一眼,他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那笑容,便被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震惊与狂喜所取代!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神……神机弩?” 他失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梦呓般的颤音!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 当年,他奉旨,协同王子腾,查抄“义忠亲王”谋逆案时,便曾在神机营的密库之中,亲眼见过这件传说中的大杀器!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能十矢连发,百步穿甲的恐怖威力! 他做梦都想得到它! 可当时,所有的图纸,所有的样品,都被王子腾的人,以“皇家最高机密”为由,尽数收缴,封存进了大内武库,再也不见天日。 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环哥儿!这……这东西,你……你是从何而来的?” 忠顺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贾环的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他早已编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回王爷,此物,乃是学生前几日,在盘点查抄赖大管家的家产时,无意间,从一个夹层的暗格里,发现的。” “学生愚钝,本不知此为何物。只是看其绘制精巧,非同凡响,便暗中请教了家父。家父曾随王子腾,见过此物,这才认出,此乃前朝不传之秘,神机弩的图纸!” 他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又巧妙地,将贾政也拉了进来,增加了可信度。 “家父与学生商议,此等国之重器,流落私宅,乃是天大的祸患!我贾家乃是忠臣之后,断不敢私藏此等逆物!思来想去,这普天之下,唯有王爷您,忠心为国,劳苦功高,方能配得上,也镇得住,此等神物!” “故而,学生今日特来将此物献于王爷!” 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忠心耿耿,天衣无缝! 忠顺王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猜忌与阴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感动的神色! 他知道,贾环所言,必有虚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贾环,在得到了这件足以换来泼天富贵的逆天之物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据为己有,不是待价而沽,而是……毫不犹豫地,献给了自己! 这是何等的忠心! 何等的赤诚! 这一刻,他对贾环,最后一丝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好!好!好!” 忠顺王连说三个“好”字,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住了贾环的胳膊,“环哥儿,你这份忠心,本王记下了!你放心,有本王在一日,便保你贾家,一世的富贵荣华!” 他顿了顿,又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美女?还是官爵?只要你开口,本王,绝不吝啬!” 来了! 他对着忠顺王,再次躬身一礼,脸上,露出了真诚而恳切的笑容。 “王爷,学生不要金银,也不求官爵。” 他抬起头,迎上忠顺王那充满赞许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学生,只求王爷一句话。” “哦?什么话?” “学生如今,在京郊开办了‘安乐庄’,日后,还想开办更多的工坊、商号。这些生意,都需要大量的物资,在南北之间,来回贩运。”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学生斗胆,恳请王爷,能允准学生的商队,在王爷您治下的所有军镇、关卡,通行无阻!” 此言一出,忠顺王,微微一愣。 第87章 军需采办,一纸契约 忠顺王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原以为,贾环会狮子大开口,索要一个侯爵的爵位,或是讨要几处肥沃的田庄,再不济,也是数以万计的真金白银。 这些东西,他给得起,也愿意给。 因为这些,都是死物。 爵位,是虚名;田庄,是固定资产;金银,花光了,也就没了。 可贾环所求的,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王爷您治下的所有军镇、关卡,通行无阻! 这句话,看似简单,可其中蕴含的价值,却远比万两黄金、千顷良田,要大上千倍,万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贾环的商队,将拥有在大周北方,畅行无阻的特权! 这意味着,他可以无视那些地方官吏的层层盘剥,可以省去那高昂得吓人的过关税费! 更意味着,他将建立起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无人可以觊觎的、南北通畅的黄金商道! 这哪里是在求赏赐? 这分明是在索要一张,建立自己商业帝国的,通行王令! 好大的胃口! 好深远的眼光! 忠顺王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那双总是充满了猜忌与阴鸷的眸子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近乎于欣赏的、炽热的光芒! 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因为只有有野心的人,才懂得利益交换,才懂得如何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一个只知道要钱要官的蠢货,和一个懂得如何用权势去生钱的盟友,孰优孰劣,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从忠顺王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走下台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竟是笑意盎然。 他重重地,拍了拍贾环的肩膀。 “好!好一个环哥儿!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的眼中,满是赞许。 “别人求的,都是眼前之利。唯有你,求的,是长远之基!不错!很不错!”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块私人的玉印,又取过一张空白的王府令纸。 “你这份胆识,这份胃口,本王,准了!” 他大笔一挥,在令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随即,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着它!” 他将那张价值连城的王令,递到贾环手中,“自今日起,凡我忠顺王治下,所有军镇、关卡、卫所,见此令,如见本王亲临!若有敢刁难阻拦者,你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血淋淋的杀伐之气,也代表着忠顺王,给予了贾环何等巨大的信任与权柄! “学生……叩谢王爷天恩!” 贾环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狂喜,他躬身一礼,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王令。 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忠顺王,果然是个真正的枭雄! 他看得懂自己这份请求背后的价值,也给得起这份价值! “起来吧。” 忠顺王满意地看着贾环的反应,将他扶起,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环哥儿,这通行无阻,只是给了你一条路。可这路上,究竟有没有生意可做,能做多大的生意,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给贾环思考的时间。 随即,他抛出了一个,连贾环,都始料未及的、真正的惊天大礼!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你献上神机弩图纸,此乃不世之功,只换一道通行令,未免显得本王太过小气。” 他看着贾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这样吧。本王麾下,在京畿西山,驻扎着一个卫所,名曰‘神武卫’,满编五千六百人。” “从今日起,这神武卫,所有非武器类的军需采办,便全都交给你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真正的天雷,在贾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机深沉,在听到这句话时,也无法再保持镇定!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军需采办? 一个满编卫所的军需采办?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五千六百名士兵,每日的吃穿用度,从军服、甲胄下的衬里,到行军的帐篷、被褥,再到每日消耗的粮草、马料…… 所有的一切,都将由他来供应! 这已经不是一门生意了! 这是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真正的金母鸡! 是一笔最稳定、利润最丰厚、风险最低,且最能锻炼自身物流与组织能力的……天赐之业! 有了这笔生意,他那刚刚才构想出来的“物流帝国”,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组建最庞大的马队,建立最完善的驿站,雇佣最精锐的护卫! 而这一切,都将在“为王爷效命”这面大旗之下,进行得光明正大,无人敢有半分觊觎! 忠顺王,给他的,哪里是一门生意? 他给的,是一张护身符,是一个聚宝盆,更是一块足以让他未来商业帝国,拔地而起的,最坚实的基石! “王……王爷……” 贾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结巴,“此……此等大事,学生……学生年幼,恐……恐难当此重任啊!”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却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狂喜与渴望。 “哈哈哈,本王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忠顺王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心中更是畅快。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天大的恩赐,砸在自己看重的人头上,看他那副感恩戴得、誓死效忠的模样的感觉。 “此事,就这么定了!” 忠顺王一挥手,不容置疑地道,“稍后,本王会亲自手书一封,你拿着本王的信,与那道通行令,直接去西山大营,找神武卫的指挥使冯胖子。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放心!” 贾环立刻躬身,斩钉截截地道,“学生便是砸锅卖铁,也绝不敢在军需上动半点歪心思!若有差池王爷随时可以取走学生的项上人头!” “好!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忠顺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番恩威并施,已经彻底将眼前这个少年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接下来,便是签订契约的流程。 王府的长史,被叫了进来,亲自研墨。 贾环定了定神,将自己脑中关于后世商业合同的条款,迅速地整理了一遍,然后,口述,由长史代笔,拟定了一份堪称这个时代最严谨、最详尽的供货契约。 从货品规格、交付时间、验收标准,到付款方式、违约责任…… 每一条,都清晰明确,权责分明,再无半点可以扯皮的余地。 那王府长史,本还带着几分轻视,可越是写下去,脸上的神情,便越是震惊。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啊! 忠顺王也是看得啧啧称奇,心中对贾环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待契约拟定完毕,双方签字,画押,盖印。 当贾环将那份一式两份,其中一份属于自己的契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时,他知道,自己商业帝国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版图,已经尘埃落定。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大病初愈’,也该早些回去歇息。” 忠顺王笑着道,亲自将贾环,送到了书房门口。 “学生告退。” 贾环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去。 他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可就在他,即将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忠顺王那看似随意,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贾环心中所有的火焰。 “对了,环哥儿。” 贾环的脚步,猛地一僵。 “本王听说……” 忠顺王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飘来,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你和北静王府,似乎……也走得很近?” 第88章 暗设工坊,秘铸利器 那一瞬间,贾环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片名为“未来”的、烈火烹油般的狂喜与憧憬,被忠顺王这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剩下。 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脚步,僵在了门槛上,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身后,是忠顺王那看似随意,实则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波谲云诡的权力深渊。 他知道,此刻,他但凡有半点回答的差池,那刚刚到手的军需契约,那价值连城的王府令牌,甚至他自己的项上人头,都会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贾环的后背,瞬间便被一层冷汗浸湿。 可他的大脑,却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错愕,仿佛完全没有听懂忠顺王在说什么。 “北静王府?” 他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少年人该有的、纯粹的无辜与困惑。 “王爷……您说的是……是前几日,学生那间小小的银号开张时,前来存银的那位北静王爷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惶恐。 忠顺王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那抹玩味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贾环见状,脸上那惶恐之色更浓,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忠顺王,竟是“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 “王爷明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小人物的无助与恐惧。 “学生……学生冤枉啊!” “学生不过是开了间小小的铺子,想为家族,为宫中的姐姐,尽一份绵薄之力。那日开张,北静王府的大管家,竟亲自前来,存下了十万两白银!学生……学生当时都吓傻了!” “王爷您想,那可是北静王爷啊!是当朝的王爷!他老人家要存钱,学生……学生敢不收吗?学生别说是不敢,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胆子都没有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将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却又生怕这馅饼有毒的、可怜又无助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是淋漓尽致。 “学生心里也犯嘀咕,也害怕!怕王爷您……您会误会学生!可学生人微言轻,北静王爷那边,学生得罪不起。王爷您这边,更是学生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学生的天!” 他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孺慕与忠诚,望着忠顺王。 “王爷!学生心里,只有您这一位王爷!学生的命,都是您给的!那北静王府,不过是……是看中了学生那点微末的、能生钱的小聪明罢了!学生与他们,绝无半分私交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他不仅完美地解释了与北静王府的关系,更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被强者觊觎,却心向旧主”的、忠心耿耿的弱者位置上。 这,恰恰是忠顺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枭雄,最喜欢看到的姿态! 果然,忠顺王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凄惨无比”的贾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终于,再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畅快的笑容。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他想。 北静王那个伪君子,最喜欢附庸风雅,收买人心。 他看中贾环这小子的赚钱能力,想要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 而贾环这小子,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幼,面对北静王这等人物的“示好”,他除了被动接受,又能做什么? 他能在这之后,立刻跑来向自己“哭诉”,向自己“表忠心”,这,便已经足够了! “好了,好了,快起来。” 忠顺王亲自上前,将贾环扶起,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亲近,“瞧你这点出息!本王不过是随口一问,看把你给吓的。” 他拍了拍贾环的肩膀,眼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与敲打。 “你心里有数便好。北静王那边,你该应付,便应付着。他想从你的银号里赚钱,便让他赚。只要你记住,你,是谁的人,就够了。”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样,被他用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化解于无形。 当贾环终于走出忠顺王府,坐上回府的马车时,他只觉得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冬日的寒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脸上那副惶恐无助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他缓缓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冰冷的“忠”字令牌,仿佛还带着忠顺王身上那股子枭雄的体温。 可贾环此刻,却只觉得,这东西,烫手! 无比的烫手! 他原以为,自己攀上了忠顺王这棵大树,又接下了军需采办这等泼天富贵,未来的路,会是一片坦途。 可直到刚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忠顺王,北静王…… 自己,就像是两头猛虎之间,一只弱小的、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的狐狸。 今日,他可以靠着演技与口才,侥幸过关。 可明日呢? 后日呢?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这些王爷们的“信任”与“恩赐”之上,这,是他贾环,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需要力量! 需要一股,只属于他自己! 不受任何人掌控! 足以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之中,保住自己和家人的……绝对的力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滋生、蔓延! 神机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复杂而精密的图纸,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他原想,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忠顺王,以换取利益。 忠顺王,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他要的是,自己能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军需,创造财富。 至于这神机弩……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疯狂的弧度。 王爷,您赏我的,是泼天的富贵。 那这件不世出的神物,便当是学生,孝敬您的。 只是,这神物,如何造,何时造,造出来之后,先给谁用…… 那,就要学生自己,说了算了! 回到荣国府,贾环没有片刻停歇。 他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密室,将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图纸,再次摊开。 他没有立刻开始。 而是先利用系统那强大的“信息检索”与“逻辑推演”功能,将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结构,与自己脑中那点可怜的、来自后世的物理学知识,进行了一次最深度的融合与优化。 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密室时。 一张全新的、被简化了,却又在关键部位被加强了的“神机弩·改”的设计图,已经跃然纸上! 原版的神机弩,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高,这也是它无法量产的根本原因。 而贾环改良后的版本,则另辟蹊径。 他将最关键的弓臂部分,由一体锻造,改为了多片复合叠加。 这大大降低了对单一材料强度的要求,却通过结构的优化,保持了其原有的恐怖弹力。 他还简化了内部的上弦机括,减少了近三十个细小的、极易损坏的零件,使其结构,更简单,更可靠,也更便于生产与维护! 最重要的是,他利用系统,推演出了一种全新的合金配方。 这种合金,熔点更低,韧性更强,非常适合用来铸造那些精密的、小型的机括部件。 看着眼前这张凝聚了自己一夜心血,也融合了两个时代智慧的图纸,贾环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唤来了倪二。 “东家,您找我?” “倪二,我需要你为我建一个工坊。”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凝重。 “工坊的位置,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绝对隐蔽!要远离人烟,最好是在某个废弃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第二,绝对安全!易守难攻,且只有一个出入口,便于我们的人,完全掌控。” “第三,绝对可靠!工坊里,需要有充足的水源,和能够承受高温的窑炉。” 倪二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东家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他沉吟了片刻,脑中,瞬间便有了一个绝佳的地点。 “东家,城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前朝的废弃砖窑。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早些年,因为闹过鬼,早已荒无人烟。窑里,不仅有现成的窑炉,山后,还有一条山泉,常年不竭。不知……是否合用?” “很好!”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那里!” “另外。” 他将那份新的合金配方,和几个最关键的机括部件的图样,交给了倪二,“我需要你,去找几个,手艺最好,家世最清白,也最……靠得住的铸造工匠。” “记住,他们的家人,我们要‘善加照拂’。工坊之内,行半军事化管理,所有人吃住都在里面,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他知道,东家这是要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座工坊之上了! 三日后。 城西,废弃砖窑。 这里,早已被倪二派人,修葺一新,并由最精锐的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工坊之内,炉火熊熊。 一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在京城铸造行里,德高望重的老工匠,刘师傅,正亲自监督着熔炉。 他看着炉中那渐渐融化的、颜色古怪的金属液体,眉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这种特殊的合金配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刘师傅的身体,猛地,剧烈地一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齿轮,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扭曲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学徒。 他曾有幸,跟随自己的师傅,进入过一个地方。 一个戒备森严,连王公大臣都不得擅入的,皇家禁地。 神机营。 在那里,他亲眼见过,一种拥有着同样暗金色光泽,同样配方的合金,被用来铸造一种……禁忌的兵器。 而那个地方的主人,是当时权势滔天,最后却因谋逆而被满门抄斩的……“义忠……亲王……”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了这四个,早已被世人遗忘,却又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名字。 第89章 物流帝国,初现雏形 “义忠……亲王……” 当这四个早已被尘封在历史最深处,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名字,从刘师傅那哆嗦的嘴唇中无声地吐出时,他只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可就在他身体晃动的那一瞬间,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从他身后,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刘师傅心中一骇,猛地回头,却对上了两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 是那两个负责看守熔炉的护卫! 他们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师傅,天干物燥,炉火边上,可得站稳了。” 其中一名护卫开口,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另一名护卫,则用那只没有架着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 那意思,不言而喻。 刘师傅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从他认出这合金配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被那两个护卫,半架半拖地,带到了工坊角落的一间小屋里。 很快,屋门被推开。 倪二,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谦卑的商人模样,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狼一般的冰冷与锐利。 “刘师傅,听闻您身子不适?” 倪二笑着开口,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没……没有……” 刘师傅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没有就好。” 倪二将茶杯,推到他的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刘师傅,您是京城铸造行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东家能请到您,是我们的福气。东家也特意吩咐过,一定要‘善加照拂’您的家人。” 他刻意将“善加照拂”四个字,咬得极重。 “您那位在翰林院当差的儿子,前程远大。您那刚满五岁的小孙子,更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东家说了,往后,您孙儿读书识字的所有开销,我们,全包了。” 刘师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这不是安抚! 这是最赤裸、最冰冷的威胁!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看似和善的商人,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凝视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倪……倪掌柜……” 他的牙齿,上下打着颤,“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就是个打铁的!我……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刚才……刚才看错了……” “看错了?” 倪二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渗人,“刘师傅,您可是咱们这行当里的泰山北斗,您怎么会看错呢?” 他俯下身,凑到刘师傅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 “不该想的,就烂在肚子里。” “您和我,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一群为东家效命的工匠。我们只负责将东家图纸上的东西,分毫不差地造出来。” “至于造的是什么,为谁而造,那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事。” 刘师傅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看着倪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贼船。 他能做的只有闭上嘴,低下头,然后,祈祷这条船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连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秘密工坊里的第一批零件,在沉默与恐惧中,被悄然铸造出来时。 贾环的注意力,早已转移到了另一片,更广阔的战场。 军需采办! 与忠顺王签订的那一纸契约,如同一把金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可贾环要的,绝不仅仅是那门后看得见的金山银山。 他要的,是借助这把钥匙,打造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通往未来的高速驰道! 书房之内,贾环对着倪二,下达了一连串新的指令。 “倪二,光有生意还不够,我们必须要有,能将生意,送到千里之外的手和脚!” “从今日起,我给你三十万两白银!我要你为我,组建一个全新的部门――通达行!” “建站!以京城为中心,沿着通往西山大营的官道,每隔六十里,给我建立一个补给驿站!驿站里,要有充足的马料、干净的客房、可靠的守卫,还要有,能随时替换的马匹!” 倪二听着贾环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构想,早已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这哪里是在组建商队? 这分明是在用现代化的思维,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物流帝国! 一声令下,庞大的资本,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市场。 短短一月之间。 京城内外,便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车马行的顶级四轮马车,被一扫而空。 无数经验丰富的车夫、管事,被高薪挖走。 数百名从战场上退役的、身手不凡的彪悍军汉,被招募到了“通达行”的旗下,开始了严苛的训练。 而那条通往西山大营的官道之上,一座座崭新的、挂着“恒源记”旗号的补给驿站,拔地而起! 终于,在万事俱备之后。 数十辆统一规格的四轮马车,车身漆黑,车轮用铁皮包裹,坚固而迅捷。 车队前后,是近百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精锐护卫。 他们骑着高大的北方骏马,一个个目光锐利,气息沉凝,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让所有沿途的蟊贼土匪,望风而逃! 车队的每一辆马车上,都高高地飘扬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古朴的篆体大字――这支商队,以其无与伦比的效率、无可挑剔的信誉、以及铜墙铁壁般的安全保障,迅速在北方的官道上,闯出了赫赫威名! 人们称之为——环氏商行! 而今天,是环氏商行,第一次执行那笔最重要,也最核心的军需订单的日子。 满载着粮草、布匹、药材的庞大车队,浩浩荡荡,一路畅通无阻,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京畿西山大营。 神武卫的驻地,便在此处。 负责此次交接的,是倪二亲自挑选的一位姓钱的精明能干的大管事。 钱管事手持忠顺王与贾环签订的契约,心中充满了自信。 可当他见到负责验收物资的那位神武卫副将时,他那颗自信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那副将姓李,生得是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刁钻的光。 他背着手,在那一堆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前,来回踱步,时而拿起一袋米,捏一捏,嫌弃道:“这米,怎么有点潮?” 时而又扯过一匹布,对着光看了半天,撇着嘴道:“这颜色,怎么比上次送来的,淡了三分?” 他鸡蛋里挑骨头,将这批明明是按最高规格采办的物资,贬得是一文不值。 钱管事心中有气,却也只能陪着笑脸,解释道:“李将军,您说笑了。这批货,可都是咱们东家,亲自盯着办的,绝不敢有半分差池。还请将军您,高抬贵手,在这交接文书上,签个字吧。” “签字?” 那李副将冷笑一声,转过身,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钱管事的肩膀。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钱管事面前晃了晃。 “这样吧。你给我这个数,算作是兄弟们的‘辛苦费’。本将军,马上就给你签字画押。不然的话……”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威胁与无赖。 “这批货,我看问题很大啊。怕是要在这里,多放个十天半月,好好地查验一番了!” 五千两! 钱管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遇到军中最常见,也最难缠的军痞了! 给钱? 这绝不可能! 东家立下的规矩,绝不容许任何人,坏了这口子!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原则问题! 可不给钱? 这批货,就无法按时交接! 那便是违约! 是砸了“环氏商行”的第一块金字招牌! 这罪过,他担不起! 一时间,钱管事只觉得是进退两难,急得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知道,此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管事,所能处理的范畴。 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一边陪着笑脸,与那李副将虚与委蛇,一边悄悄地,对自己最心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半个时辰后。 一只精悍的信鸽,从西山大营的角落里,冲天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鸽子的脚环上,绑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焦急的、潦草的字迹――“李副将刁难,索贿五千。货物受阻,恳请东家示下!” 第90章 智斗军痞,杀鸡儆猴 京城,荣国府,贾环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上,将光秃秃的枝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贾环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专注,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开来。 就在此时,天际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放大。 “咕咕——”伴随着一阵急促而疲惫的鸽鸣,一只精悍的信鸽,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落在了窗棂之上。 它收拢翅膀,焦躁地踱着步,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任务完成后的疲惫。 钱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鸽子的脚环上,取下了那张被卷成细棍的小小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三爷……” 他快步走到贾环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急,“西山大营那边,出事了!” 贾环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 他只是淡淡地,伸出了一只手。 钱槐连忙将纸条,恭敬地,递了上去。 贾环接过纸条,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随意地,扫了一眼上面那行潦草的字迹。 “李副将刁难,索贿五千。货物受阻,恳请东家示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半分的愤怒。 那神情,平静得就像是看到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条,凑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将其化作一缕蜷曲的、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五千两?”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这胃口,倒是不小。” “三爷!这姓李的狗东西,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钱槐气得是咬牙切齿,“咱们的货,那可是有王爷的契约在!他竟敢如此刁难!要不……奴才这就去王府,将此事,禀告王爷?” “不必。” 贾环摇了摇头,那动作,轻描淡写。 “杀鸡,焉用牛刀?”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冷酷与从容。 “这点小事,若是还要去劳烦王爷,那倒显得我贾环太过无能了。” 他转过身,对着钱槐,淡淡地吩咐道:“去,将倪二掌柜,给我请来。” 不到半个时辰,倪二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贾环的院中。 “东家,您找我?” “西山大营的事,知道了?” 贾环开门见山。 “知道了!” 倪二的脸上,满是怒容,“钱管事派人传信的同时,也给我这边,发了一只备用信鸽!这个姓李的副将,简直是无法无天!东家,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属下这就调集人手,便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绝不能让他们,坏了咱们环氏商行的第一块招牌!” “拼命?” 贾环闻言,竟是笑了。 “倪二,你要记住。生意,不是打打杀杀。最高明的手段,是杀人于无形,是诛心!” 他看着倪二,平静地问道:“我让你提前调查的,神武卫中所有校尉以上军官的底细,你可都查清楚了?” 倪二闻言,心中一凛! 他这才猛然想起,早在半月之前,东家在规划军需运输路线时,便曾特意交代过他,要将神武卫中,所有可能与交接产生关联的军官,其家世背景、脾性喜好、乃至平日里的劣迹,都查个底朝天! 当时,他还以为东家是想提前打点,疏通关系。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东家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他不是在准备“打点”,他是在准备……“把柄”!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无尽的崇拜,瞬间席卷了倪二的全身! “回……回东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都……都查清楚了!那个姓李的副将,名叫李大嘴,行伍出身,作战倒还勇猛,只是为人极其贪婪!平日里,克扣军饷,欺压同僚,倒卖军中物资,早已是人尽皆知!只是他做事还算隐秘,又孝敬着上面,才一直无人动他!” “很好。” 贾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他的上司,神武卫指挥使,冯将军,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将军,名叫冯迁,人称‘冯胖子’。” 倪二连忙道,“此人,乃是忠顺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是王爷在军中最心腹的亲信之一!为人,据说刚正不阿,治军极严,最恨的,便是手下人贪赃枉法,败坏军纪!” “那就够了。”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提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那上面,没有一句指控,也没有一句抱怨。 只是用一种最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将李大嘴平日里,克扣军饷的具体数目,与另外几家商号私下交易的时间地点,以及他名下几处来路不明的田产,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与那份李大嘴贪腐的证据副本,一同,装入了一个信封之中。 随即,他又从自己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工精美,质地温润的……前朝古砚。 这,是他前几日,在逛恒源当时,随手淘来的小玩意儿,价值不过百两,却胜在风雅别致,意趣盎然。 “倪二。” 他将信封与锦盒,一并交到倪二手中,“你亲自跑一趟。” “将这两样东西,送到神武卫指挥使,冯将军的府上。” “记住,不要说是谁送的。只说,是一位仰慕将军威名的‘故人’,听闻将军雅好笔墨,特献上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倪二接过东西,只觉得手中捧着的,不是信和砚台,而是两件最致命的、能决定人生死的武器! 这一手,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送礼,是示好,是给足了冯将军面子。 而那封信,则是递上了一把刀! 一把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自己麾下蛀虫的刀! 我,不是在告状,我是在帮你! 我帮你清理门户,你自然也要承我这份情! 从此以后,我环氏商行的军需生意,在这西山大营,便再也无人,敢动半分歪心思! 一箭双雕! 杀鸡儆猴! 诛心之策! 他知道,自己又要见证一次,东家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了! 西山大营,交接场地。 钱管事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煎熬。 他已经陪着笑脸,与那李副将虚与委蛇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脸,已经笑僵了。 他的腰,也快要直不起来了。 可那姓李的,却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里,喝着茶,翘着二郎腿,就是不肯签字。 “钱管事啊。” 李副将剔着牙,斜着眼看他,“不是本将军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这批货,问题太多!本将军,也是要为手下五千多号兄弟负责的嘛!万一吃坏了肚子,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将军说的是,说的是。” 钱管事只能点头哈腰,心中早已将这军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焦急地,看了一眼天色。 信鸽,已经飞出去两个多时辰了。 东家那边,怎么还没传来示下? 再这么拖下去,今日,怕是真的无法按时交接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急得快要哭出来之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忽然,从营地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凉棚。 “将……将军!不好了!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他,亲自过来了!” “什么?” 李副将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猛地一僵,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冯……冯胖子他怎么来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材异常魁梧,挺着个硕大啤酒肚,身穿亮银铠甲的中年将领,已经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满脸煞气地,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正是神武卫指挥使,冯迁! “李大嘴!” 人还未到,那如同炸雷般的吼声,便已滚滚而来! 李大嘴吓得是一个激灵,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大……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误会,都是误会!下官……下官这不是正在仔细查验嘛!您知道的,这军需之事,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马虎……” “查验?” 冯迁冷笑一声,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他没有理会李大嘴,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前。 他随手,撕开一袋米,抓了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 又扯过一匹布,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随即,他猛地转身,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李大嘴。 “李大嘴,本将军再问你一遍。”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批货,究竟有什么问题?” 李大嘴被他这眼神,看得是心中发毛,可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回大人,这批米,有……有点潮。这布,颜色……也淡了些……” “放你娘的屁!” 冯迁毫无征兆地,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大嘴的肚子上! “嗷!” 李大嘴那两百多斤的身子,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直接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在场所有人,全都吓傻了! “你他娘的,跟老子说有问题?” 他上前一步,又是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李大嘴那只想要去索贿的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啊!” 李大嘴的惨嚎,变得更加凄厉! “来人!” 冯迁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在!” “给我查!彻查这个狗东西的营帐和家产!” “是!” 他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判官,宣判着李大嘴的死刑! “即刻,剥去其所有官职!按我神武卫军法,当众,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三天后。 一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所有的军镇与卫所。 神武卫副将李大嘴,因“克扣军饷”,被指挥使冯迁,当众施以军法,打得是皮开肉绽,只剩下了半条命,最后,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扔出了西山大营。 而那家名为“环氏商行”的神秘商队,他们的货物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被恭恭敬敬地验收入库。 自此以后。 凡是挂着那个黑色“环”字旗号的商队,所到之处,所有关卡,所有军镇,再无人敢有半分刁难。 一路畅通,如履平地。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不能招惹的名字。 他们知道,这京城里,又多了一个他们绝对惹不起的狠角色。 第91章 栽培贾兰,少年英才 西山大营的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京城的权力圈层。 “环氏商行”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商号,变成了所有人都必须在心中掂量三分的神秘势力。 人们不再仅仅是惊叹于“恒源记”那神鬼莫测的赚钱手段,更开始恐惧于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足以让一名手握兵权的副将顷刻间身败名裂的恐怖能量。 一时间,贾环在京中权贵子弟的圈子里,风头无两。 无数的宴请帖子,如雪片般飞入荣国府。 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侯门公子、世家子弟,如今都削尖了脑袋,想要结交这位神秘莫测的“环三爷”,一睹其庐山真面目。 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对于这些足以让任何年轻人一步登天的社交机会,贾环竟是全数推拒,一概不理。 他既没有趁势而起,广交权贵,也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得意忘形。 他依旧是那个每日里按时去家学,下学后便回到自己那方小院,闭门谢客的“病弱”少年。 仿佛外界那所有关于他的、神乎其神的传说,都与他无关。 这让无数想要一探究竟的人,越发觉得他高深莫测,敬畏之心,更添三分。 他们不知道,贾环并非不好名利。 只是,比起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名,他更在意的,是培养真正能为自己所用,能支撑起他那庞大野心的……核心力量。 午后,贾环的小书房。 这里,早已成了贾兰和贾琮的“第二学堂”。 今日的课业,尤为特殊。 书案之上,没有四书五经,也没有诗词文选。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文书与卷宗。 这里面,有“环氏商行”与神武卫签订的军需采办契约,有倪二的情报网搜集来的、关于神武卫各级军官的详细背景资料,更有此次“李大嘴事件”中,所有往来的信函与证据。 这一桩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被认为是贾环雷霆手段的经典案例,此刻,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当成了一份“课后作业”,摆在了两个少年的面前。 “都看完了?” 贾环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淡淡地问道。 “回三叔,都看完了。” 贾琮率先答道,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稚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兴奋与崇拜,“三叔,您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太高明了!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两银子,就让那个姓李的狗官身败名裂!还顺带着,让咱们的商行,立下了天大的威风!解气!真是太解气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对强者最纯粹的崇拜,看到的,是这件事的结果,是那份酣畅淋漓的胜利。 贾环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贾兰。 “兰哥儿,你呢?你又看出了什么?” 贾兰没有像贾琮那般激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三叔,侄儿以为,此事,解气是小,立威是次。” “哦?”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侄儿以为。” 贾兰的思路,变得愈发清晰,“三叔此举,真正的目的,有三。” “其一,是‘立规矩’。您用李大嘴的血,为我们环氏商行,在所有军镇卫所,立下了一个‘不可招惹’的规矩。从此以后,我们的军需生意,将再无掣肘,畅通无阻。这,是为长远之利。” “其二,是‘送人情’。您将李大嘴的罪证,交给了那位冯迁将军,等同于送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和功劳。他用此来整肃军纪,清除异己,必然会对三叔您,对我们贾家,感恩戴德。这,是在为我们,于军中,埋下一颗重要的棋子。” “其三,也是侄儿觉得,最重要的一点。” 贾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贾环,竟是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刻的洞察力,“是‘表忠心’。” “您,是在向忠顺王爷,表明您的态度。您告诉他,您有能力,处理好他交办的任何差事,哪怕是军中这等最复杂、最难缠的关系。您不需要事事都去求他,您能为他分忧,能为他创造价值。您在向他证明,您是一把最好用,也最省心的刀!如此,他才会对您,更加信重,也更加……倚仗!” 一番话,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贾琮在一旁,早已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爽”,而贾兰,却已然穿透了所有的表象,看到了其下那最深层、最复杂的,关于利益、人情与权谋的布局! “哈哈……哈哈哈哈!” 贾环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欣赏,他抚掌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畅快与欣慰! “好!好一个贾麒麟!兰哥儿,你,没有让叔叔失望!”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贾兰的肩膀,那眼神,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终于拥有了独立捕猎的獠牙! “你说的,全对!” 贾环的眼中,满是赞许,“你能看到这一层,便证明,你已经真正开始,用一个‘局中人’的眼光,来思考问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资质迥异,却同样可教的少年,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自己的“帝王学”教育,已经初见成效。 “不过,光会分析,还不够。” 贾环话锋一转,从一旁的书架上,又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皮的账册。 “这,是神武卫近一年的军粮消耗报表。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本账册,远比之前的文书要枯燥得多。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某年某月某日,某营某哨,出操消耗多少,夜巡消耗多少,战马嚼用多少…… 看得人眼花缭乱。 贾琮只翻了两页,便觉得头大如斗,兴致缺缺。 可贾兰,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专注的光芒。 他没有去看那些孤立的数字,而是将整本账册,从头到尾,快速地翻阅了一遍。 他的大脑,仿佛一台精密的计算器,在无声地,对这成千上万个枯燥的数字,进行着比对、归纳、与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贾环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品着茶,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真正的璞玉,需要时间来打磨。 也不知过了多久。 贾兰翻动书页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的光芒! “三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这……这账,有问题。” “哦?有何问题?”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问题……太大了。” 贾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指,点在了账册的某一页上。 “三叔您看,这是神武卫‘战时’与‘平时’的军粮消耗标准。战时,每名士兵每日耗粮三斤,战马十斤。平时,则减半。” “神武卫,驻扎京畿,近十年来,未曾有过任何战事。所以,他们所有的消耗,都应该,是按照‘平时’的标准来计算的。” “可是……”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了几行数字,那动作,仿佛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侄儿发现,每个月的月底,总会有那么三五天,这军粮的消耗,会突然,飙升到‘战时’的标准!理由,无一例外,都是‘加强夜巡’,或是‘野外拉练’!” “可这……这太不合常理了!” 贾兰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双眼睛,也越来越亮! “这虚报的军粮,其数额,不多不少,正好,是神武卫满编员额,每月正常消耗的……一成!” “不多,所以不易察觉。不少,所以积少成多!” “这就像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有人,在每个月,都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从神武卫的粮仓里,偷走整整一成的军粮!”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是李大嘴那样的副将!” 贾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看着贾环,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胆寒的推论! “这笔军粮,其数额之巨大,其流向之隐秘……侄儿斗胆猜测,它,没有流入任何人的私囊!” “它,是被送往了……边关!” “其背后,必然指向了……某一位,手握重兵,却又军饷不足的……边关大将!” 第92章 三方共赢,利益捆绑 贾兰那番掷地有声的推论,如同一道惊雷,在静谧的书房内轰然炸响! 而贾环,则是看着贾兰,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名为“震撼”的滔天巨浪! 他原以为,贾兰能看出其中有虚报,便已是天赋异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贾兰不仅看出了虚报,更看出了虚报背后的规律,甚至,还精准地推断出了这笔军粮的最终流向! 边关! 大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析与推演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直觉的、对权力与利益运作规则的、恐怖的洞察力! 这孩子…… 贾环看着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念头。 这孩子,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他不是将才,也不是相才。 他,是帅才! 是那种能够坐镇中军帐,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顶级帅才! “好……好!好!” 贾环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激动与狂喜,他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走到贾兰面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赞许与欣赏! “兰哥儿!你,真是给了叔叔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重重地拍了拍贾兰的肩膀,那动作,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而更像是……一个主帅,找到了自己最可信赖的臂膀! “你说的,全对!” 贾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这背后,确实指向了一位边关大将。而且,这位大将,与我们那位忠顺王爷,关系匪浅。神武卫,不过是王爷用来,为其暗中输血的一个……中转站罢了。” 这个秘密,贾环本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任何人。 可今日,贾兰的表现,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将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孽的侄儿,正式地,拉入自己最核心的棋局之中! 贾兰听到自己的猜测被证实,那张总是少年老成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因激动而带来的红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三叔心中的地位,将再也不同。 “三叔……” “不必多言。” 贾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能看到这一步,便证明,你已经有资格,接触这些真正的‘核心’了。” 他将那本军粮消耗报表,重新合上,推到了一旁。 “不过,此事你只需记在心里,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这是我们手中,一张很重要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打出去。”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经窥见了这个家族,乃至整个朝堂,那冰山之下的、最真实,也最凶险的一角。 一场特殊的“课业”,就此结束。 可它在两个少年心中,种下的种子,却必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贾兰,在这场实务的磨砺中,展现出了他那无与伦比的、统揽全局的帅才天赋。 而贾琮,虽然未能看透其中的玄机,却也在这场震撼教育中,对自己这位三哥,和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哥,生出了最深的敬畏。 他那颗顽劣的心,也开始沉静下来,懂得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贾环的“栽培”计划,初见成效。 而他,也并未因此而有片刻的停歇。 他知道,一个稳固的帝国,不仅需要有能征善战的“将帅”,更需要有,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粮草与支持的、最可靠的“后勤”与“盟友”。 他那庞大的商业版图,在经历了前期的野蛮生长之后,也到了该进行利益分配,将所有盟友,都更深层次地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了。 凤藻宫。 这是王熙凤在荣国府内,处理日常事务的院落。 今日,这里却迎来了一位稀客。 薛宝钗,在丫鬟莺儿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院门。 王熙凤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最热络的笑容。 “哟,宝丫头,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这尊大菩萨,给吹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她拉着薛宝钗的手,亲热地将她迎进屋内。 “凤姐姐说笑了。” 薛宝钗温婉一笑,“妹妹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姐姐商议。” 二人分宾主落座,屏退了左右。 王熙凤看着薛宝钗,心中,其实早已猜到了几分来意。 自从贾环,将那笔军需采办的大生意,彻底拿下之后。 整个“环氏商行”的流水,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而这其中产生的巨额利润,自然也到了该“分红”的时候。 王熙凤拿起银票,只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数字,她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便猛地,亮了一下! 五千两! 整整五千两白银! 这才不过短短一个季度! 她王熙凤,辛辛苦苦,冒着风险,在外放了十几年的印子钱,攒下的体己,也不过三万多两。 可如今,她只是坐在家里,动了动嘴皮子,便轻轻松松,到手了五千两! 这…… 这赚钱的速度,简直比抢钱还快! “我的好妹妹!” 王熙凤一把将银票揣进怀里,笑得是花枝乱颤,合不拢嘴,“还是环老三有本事!跟着他,果然是有肉吃!” 她拉着薛宝钗的手,那热络劲儿,又亲近了三分。 “凤姐姐。” 薛宝钗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几分意味深长,“这,还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缓缓道:“环兄弟的意思是,这军需采办的生意,利润丰厚,且稳定长久。咱们三方,不能只看着眼前的分红。而是应该,将这笔利润,继续投入进去,将这生意做得更大!更稳!” “哦?怎么个大法?” 王熙凤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环兄弟的意思是。” 薛宝钗不紧不慢地道,“由我们薛家出面,在江南收购几家大型的织布厂和粮行。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从源头上,控制成本,将利润最大化!” “而凤姐姐你,则可以利用这笔钱,在府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可以利用管家奶奶的身份,为我们日后,打通更多的关节,提供更多的便利。” 一番话,将未来的蓝图,规划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听得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钱了。 这是贾环,在通过薛宝钗的手,将她们三方的利益,用一根更粗、更结实的绳索,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薛家,主生产。 王熙凤,主权力。 而贾环,则是那个坐镇中枢,掌控着一切的大脑! 一个完美的、牢不可破的、三方共赢的利益共同体,在这一刻,正式形成! 王熙凤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出身不同而带来的隔阂,也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薛宝钗,第一次将她当成了真正的、可以推心置腹的“自己人”。 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竟带着几分,身为女人的难言的委屈与怨怼。 “唉,妹妹啊。” 她拉着薛宝钗的手,抱怨道,“你瞧我,表面上看着风光,可这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姐姐这是怎么了?” 薛宝钗关切地问道。 王熙凤撇了撇嘴,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与鄙夷。 “还能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我们家那个,不争气的琏二爷呗!”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薛宝钗耳边,咬牙切齿地道:“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如今是越发地不像话了!仗着我忙于府里的事,竟在外面,花天酒地,乐不思蜀!” “我怀疑……我怀疑他在外面,养了外室!” “前几日,我让环老三帮我查探。可那小子,也不知是忙忘了,还是怎么的,竟一直没给我个回信。” 她看着薛宝钗,那眼神,竟带着几分请求的意味。 “妹妹,你与环老三走得近。回头,你帮我再催催他?” 第93章 商业版图,初具规模 王熙凤那句带着几分怨怼与请求的话,让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薛宝钗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女人烦恼”的脸,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她知道,王熙凤这番话,看似是在抱怨家事,实则,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与示好。 她在用这种“推心置腹”的方式,来拉近彼此的关系,来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更重要的,她在向贾环传递一个信号。 她王熙凤,不仅在“公事”上,是可靠的盟友。 在“私事”上,也同样需要贾环的帮助。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将个人命运,都与贾环捆绑在一起的姿态。 她握住王熙凤的手,脸上露出温婉而体贴的笑容,轻声安慰道:“凤姐姐,你这又是何苦。琏二哥不过是一时糊涂,男人嘛,总是有些劣根性。等他玩腻了,自然也就知道,还是家里好。”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早已有了计较。 “不过,姐姐你放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义不容辞的姐妹情谊,“此事包在妹妹身上。回头我见了环兄弟,定会替姐姐好好地催一催他。这等让姐姐烦心之事,他若再敢拖延,我第一个便不饶他!” 一番话,说得是既体贴,又到位。 既安抚了王熙凤的情绪,又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份“投名状”。 王熙凤闻言,脸上那股子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亲近。 “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最是疼我!” 她拉着薛宝钗的手,只觉得,这个平日里看着有些清冷的宝丫头,此刻,竟是如此的贴心。 两个同样聪慧、同样有野心的女人,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因为一个共同的、名为“贾环”的枢纽,第一次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的同盟,也因此变得更加稳固。 当贾环从薛宝钗口中得知王熙凤的这番“抱怨”时,他只是淡淡一笑。 他当然没有忘。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这份“人情”,发挥出最大价值的时机。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荣国府内宅那点鸡毛蒜皮的风月之事,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宏大的棋局。 夜,深了。 贾环独自一人,站在密室那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 他的手中,拿着一支朱砂笔。 他看着眼前的地图,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如同帝王在审视自己疆域般的、深邃而自信的光芒。 他缓缓地,抬起笔。 一个又一个的圈,被他用朱砂,圈在了地图之上。 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他商业帝国中,一块已经尘埃落定的版图。 他先在京城东市大街,那个代表着“恒源记”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荣国银号。” 他轻声念道。 “以薛家、王家、贾家三方之力为基石,以北静王、忠顺王两大王府为背书。如今,它已是京城资本规模最雄厚,信誉最卓著的金融核心!它,是我整个商业帝国的……心脏!为所有的一切,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新鲜的血液!” 随即,他的笔移到了京城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之上。 他又画下了一个圈。 “安乐庄。” “以现代化的管理模式,以远超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打造的顶级‘皇家农庄’!它,是我整个商业帝国的……粮仓!不仅能提供最稳定的高端农产品,更能为我,收拢最宝贵的民心,是我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 笔尖,再次移动。 这一次,他圈住的是那条从京城通往西山大营的官道,以及官道之上,那些星罗棋布的驿站。 “通达行。” “以军需采办为契机组建的,只属于我自己的物流体系!它,是我整个商业帝国的……血脉!掌控着南北货物的流通,是我未来将触手伸向全国的最锋利的矛!” 最后,他的笔落在了城西郊外,那个最隐秘,也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画下了一个最小,却又最重的圈。 “神机工坊。” “以超越时代的技术,秘密铸造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利器!它是我整个商业帝国的……獠牙!是我在未来,面对任何不可预测的风险时,足以保命,甚至可以翻盘的,最后底牌!” 金融、农业、物流、军工…… 短短数月之间,一个庞大的、结构完整、分工明确、且拥有着恐怖潜力的商业机器,已经围绕着贾环,悄然建立,并开始高效地、冷酷地运转起来! 贾环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用朱砂画满了圈的地图,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真正的、名为“掌控”的豪情! 这,就是他的江山! 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为自己,为盟友,为家人,一砖一瓦,亲手打造出来的,坚固堡垒!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倪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东家。” 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恒源当那边,今日收到了一件……奇怪的当物。” “哦?” 贾环收敛心神,转过身,“怎么个奇怪法?” “当东西的,是个脸生的小丫头。看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当的也不是什么金银,而是一块……玉佩。” 倪二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的小包。 他将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通体洁白,质地温润的上好羊脂玉。 玉佩的雕工,算不上顶尖,却也颇为雅致。 只是,那玉佩之上刻着的那个字,却让贾环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上面,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字。 林。 “当玉佩的人,是谁?” 贾环沉声问道。 “那小丫头,不肯说。只说,是替自家主子,来当些银钱,应急。” 倪二答道,“不过,属下留了个心眼,派人悄悄跟了上去。发现那小丫头,最后,是进了……荣国府。” “而且,是进了……潇湘馆。” “属下后来,又找人辨认了一下。那个小丫头,好像是……林姑娘身边,那个叫雪雁的二等丫鬟。” 雪雁? 林黛玉的丫鬟?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起那块玉佩,入手处,一片温润。 他知道,这块玉佩,是林如海留给黛玉的遗物之一,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她,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当掉? 而且,还是以这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当在了自己的铺子里? 应急? 她如今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吃穿用度,皆由宫中供给,又有贾母的疼爱,她能有什么急事,需要用到钱? 不对劲! 这里面,一定有事! 而且,是黛玉,不愿意让他知道,却又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向他求救的……大事! 贾环紧紧地攥着那块玉佩,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 第94章 宫中来信,省亲之兆 那块温润的、刻着“林”字的羊脂玉佩,在贾环的掌心,渐渐变得滚烫。 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当物。 这是林黛玉,在用一种最决绝,也最无奈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一个求救的信号! 她出事了! 而且是出了一件,让她无法直接向自己开口,只能用这种“典当信物”的方式,来引起自己注意的大事! 是什么事? 贾环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北静王那边,又有了什么新的动作? 还是宫中,有人在为难她? 可无论是什么事,都足以证明,黛玉此刻的处境,定然是极其艰难,甚至,是危险! “倪二!” 贾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凝重。 “属下在!”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给我查!” “查潇湘馆!查林姑娘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查宫里!查最近,所有与林姑娘有关的动向!我要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 倪二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这位林姑娘,在东家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密室之内,只剩下贾环一人。 他看着手中那块玉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焦灼”的情绪。 他与黛玉,早已不是简单的盟友。 他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 黛玉若出事,他那安插在权力核心的“眼睛”,便瞎了! 他整个棋局的布局,都将被彻底打乱! 更重要的,是那份早已超越了利益的、并肩作战的情谊。 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就在贾环心急如焚,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等待着倪二的消息之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是钱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三爷!三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人还未进门,那压抑不住的、变了调的嗓门,便已传了进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贾环心中正烦,不由得厉声呵斥道。 “三爷息怒!是……是宫里来信了!” 钱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将一封用上好宫纸书写,还带着淡淡龙涎香气息的家信,高高地,呈到了贾环面前。 “是……是贵妃娘娘,派专人送回来的家信!” 元春的家信? 贾环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把夺过那封信,迅速地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元春那熟悉的、端庄而秀丽的笔迹。 信的内容,也如往常一般,充满了对家中长辈的问候,与对弟妹的关切。 “……祖母、母亲、父亲金安。近闻府中诸事顺遂,弟妹安康,不胜欣慰。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信的前半段,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可当贾环的目光,扫到信的后半段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圣躬近日略有不豫,然天恩浩荡,龙体已渐安。昨夜,与圣上闲谈,偶忆昔年承欢膝下之乐,不胜感怀。圣上见儿思亲心切,龙心大悦,言及,或可于近期,恩准宫中嫔妃,归家省亲,以彰天家仁孝之德……” 省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贾环的脑海之中!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红楼梦》中,那场导致贾家由盛转衰的、最关键的转折点――元妃省亲,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贾环紧紧地攥着那封信,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封信,对贾府的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天大的荣耀! 意味着,泼天的富贵! 意味着,贾家,将要攀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权力的顶峰! 可对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知晓一切结局的穿越者来说,这封信却是一封……催命符! 是一场,以整个家族的未来为代价,去燃放的一场,无比绚烂,却又无比短暂的……烟花!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然后,便是油尽灯枯,灰飞烟灭! “三爷?三爷?” 钱槐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声唤道,“这……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您……您怎么……” 贾环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他那颗因黛玉之事而焦灼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庞大的、更冰冷的危机感,彻底覆盖。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在这场狂欢到来之前,在这座大厦倾覆之前,为自己,为这个家,找到一条真正的活路! 果不其然。 当这封来自宫中的家信,被送到荣庆堂时,整个荣国府,彻底沸腾了! 贾母捧着信,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贾政更是欣喜若狂,他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了十几遍,那张总是挂着迂腐与严厉的脸上,此刻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的红光。 “省亲!贵妃省亲!”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天恩啊!” 他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那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贾家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那一天。 “我们要建!我们要为娘娘建一座,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省亲别院!” “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样都不能少!” “钱!钱不是问题!便是倾家荡产,也要让娘娘,风风光光地,回来这一次!” 他大手一挥,那股子属于新晋工部尚书的豪情,尽显无疑。 堂下,贾琏、王熙凤、贾宝玉等人,也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冲昏了头脑。 整个荣庆堂,陷入了一种狂热的、近乎于癫狂的喜悦之中。 没有人,去考虑钱从哪里来。 没有人,去考虑这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他们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荣耀,只有那即将到来的、家族最辉煌的时刻! 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之中。 只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贾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眼前这荒诞而可悲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因喜悦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因激动而变调的、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 他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名为“大观园”的、用无数金银堆砌而成的华丽坟墓,正在拔地而起。 而他,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场盛大葬礼的……陪葬品。 他缓缓地,退出了这片狂欢的荣庆堂。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铺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 他拿起朱砂笔,在那代表着荣国府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随即,他又在那圈的旁边,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笔迹,缓缓地,写下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鲜红如血,触目惊心。 “烈火烹油”。 第95章 山雨欲来,暗流涌动 元春省亲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荣国府,激起了滔天的、狂热的巨浪。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政治红利。 一时间,荣国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往日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此刻都削尖了脑袋,带着笑脸,提着礼物前来“攀附”。 朝堂之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们,也纷纷向新晋的工部尚书贾政,投来了善意的橄榄枝。 整个贾家,都沉浸在一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度亢奋的氛围之中。 而这场狂欢的中心,便是那座即将动工的、承载了所有人期望与幻想的――省亲别院。 贾政,这位迂腐了大半辈子的老学究,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偏执的热情。 他将工部的差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这园子的修建之上。 他亲自出面,召集了京城之中,所有最顶级的工匠、画师、以及那些最擅长阿谀奉承的山野清客。 短短三日之内。 那图纸,比原著中的大观园,还要奢华,还要宏大,还要……烧钱!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自不必说。 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从江南,引活水入园,造出一片烟波浩渺的“小西湖”。 更夸张的是,为了彰显“皇家气派”,竟还要在园中,用汉白玉,堆砌出一座高达九层的“邀月台”! 整个园林,占地近千亩,几乎将荣宁二府后方所有的空地,都囊括了进去。 据初步估算,此园若要建成,至少,需要耗银…… 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王公贵族,都为之咋舌! 可此刻,在荣庆堂内,当贾政将这份图纸,意气风发地,展示给众人看时,得到的,却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由衷的赞叹与叫好! “好!好啊!真乃人间仙境!天上瑶池啊!” “有此别院,方能配得上贵妃娘娘的身份!方能彰显我贾家之富贵!” 贾母看着图纸,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显然是满意到了极点。 贾宝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图纸上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景致,只觉得,自己那梦中的“大观园”,终于要变成现实了! 整个荣庆堂,都沉浸在一种不切实际的、集体性的幻想之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贵妃娘娘驾临之时,那普天同庆,万民敬仰的盛大场面。 他们看到的,是荣耀,是脸面,是那虚无缥缈的、家族的辉煌。 可他们,却唯独没有看到,在那辉煌之下,隐藏着的、足以将整个家族都拖入深渊的,巨大的财政黑洞! 在这片狂热的、近乎于癫狂的叫好声中。 只有一个声音,是清醒的,也是……冰冷的。 贾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因幻想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因虚荣而变调的赞美。 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他必须,用最残酷的现实,去击碎他们这可笑的幻梦! 哪怕,这会让他,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他缓缓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堂中央,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画着人间仙境的图纸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不解,有疑惑,甚至还有几分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张图纸,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的平静。 他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这满堂的火热与喧嚣! “这园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修不得。” 轰! 这短短的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荣庆堂内,轰然炸响!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那狂热的笑容,都瞬间凝固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贾政。 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贾环,手指都在颤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逆子!你……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 贾环平静地,迎上了自己父亲那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缓缓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只问父亲,也问在场的所有人。我们贾家,拿得出这三百万两吗?” “我们……” 贾政语塞。 他当然知道,拿不出! 别说三百万两,如今府里,能拿出三十万两的现银,都已是极限! “拿不出,又当如何?” 贾环追问道,那逼人的气势,竟让贾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去变卖祖产?还是去向外面的银号,借高利贷?” “无论是哪一种,都等同于,饮鸩止渴!” 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那虚假的繁荣! “敢问父亲!敢问老祖宗!” 他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着宝座之上的贾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荣耀吗?” “这,就是你们要献给贵妃娘娘的一份‘大礼’吗?” “这哪里是省亲别院?” 贾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悲愤的力量! “这分明是,我们贾家为自己亲手修建的一座最华丽,也最昂贵的……坟墓!”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场盛大葬礼的……陪葬品!” 致尊敬的读者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97章 圣旨为凭,孝道之辩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携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轰然劈入这间因激烈对峙而气氛凝滞的荣庆堂! 瞬间,贾政那满腔的、足以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火,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他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猛地一僵,所有咆哮与呵斥,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剧烈的、压抑的喘息。 “坟墓”也好,“陪葬品”也罢,在“圣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不堪一击! “快!快!摆香案!迎接圣旨!”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宝座之上的贾母! 她那张因愤怒和震惊而紧绷的脸,瞬间被一种混杂着狂喜与敬畏的、极度复杂的神情所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荣庆堂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贾政也顾不得再去理会贾环这个“逆子”,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强行挤出最恭敬、最庄重的神情,领着贾琏、贾宝玉等一众贾府男丁,快步走出荣庆堂,朝着府门的方向,跪地相迎。 贾母则在王熙凤、薛宝钗等女眷的簇拥下,率领着府里所有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小姐们,在荣庆堂内,朝着宫廷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整个荣国府,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面前,都表现出了最谦卑、最恭敬的姿态。 只有贾环,在跪下的人群中,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向府门的方向,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知道,这道圣旨,不是来救他的。 它是来,将贾家往那座他亲手搭建的火堆上,再狠狠地推上一把! 很快,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太监,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夏守忠的心腹之一,李公公。 “咱家,给老太君请安了。” 李公公对着贾母,皮笑肉不笑地虚虚一福,那眼神,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公公快快请起,岂敢当公公大礼。” 贾母连忙道。 李公公也不客套,清了清嗓子,展开了那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贵妃贾氏,秉性温良,淑德贤慧,入宫以来,克勤克俭,颇得朕心。念其久违天伦,思亲心切,朕心甚慰。特准其于明年上元佳节,归家省亲,以彰天家仁孝之德,与亲族共享天伦之乐。其母家荣国公府,当悉心筹备,妥善安排,以待凤驾。钦此!” 圣旨的内容,并不复杂。 可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光,带着天恩,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贾家人的心上! 准了! 真的准了! 而且,连省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了! 明年上元佳节! 这一下,再无半点虚假,已是板上钉钉的、天大的荣耀! “臣(臣妇、臣子)……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贾政和贾母为首,整个荣国府,山呼万岁,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真切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狂喜与激动。 贾政双手颤抖着,从李公公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圣旨,而是贾家未来百年的辉煌与荣耀!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李公公被奉为上宾,喝了口茶,又收下了一个由王熙凤亲自送上的、装着一千两银票的厚厚红封,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直到那仪仗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 荣国府内,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狂喜,才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彻底喷涌而出! “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 贾政捧着圣旨,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我贾家,又要出一位千古留名的贤德贵妃了!” 贾母也是喜不自胜,不住地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整个荣庆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之中,贾政,终于想起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逆子”。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剑,死死地刺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角落里神情平静得可怕的少年! 圣旨,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是足以碾碎一切质疑的、至高无上的凭证! “逆子!” 贾政的咆哮,比之前更响亮,也更充满了“理直气壮”的威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环面前,用手中的圣旨,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听见了吗?啊?” “圣上亲口恩准!贵妃娘娘即将凤驾还家!这是天恩!是圣意!” “而你!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说什么‘坟墓’!说什么‘陪葬品’!” 他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横飞。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圣上的决定吗?还是在诅咒宫中的贵妃娘娘?” 他将一顶顶大帽子,毫不留情地扣在了贾环的头上。 这一次,他有圣旨为凭!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道义的最高点! 他以为,自己这番雷霆之怒,足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他,失望了。 贾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卷近在咫尺的、金光闪闪的圣旨。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那被虚荣与狂喜冲昏了头脑的父亲。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父亲,敢问,何为孝?” 贾政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孝者,顺也!顺父母,敬长上,承祖宗之志,光耀门楣!此为孝!” “说得好。” 贾环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那儿子再问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锐利,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贾政那套冠冕堂皇的理论! “是让大姐姐,省亲归来时,看到一座富丽堂皇,却内里早已被蛀空,欠下了百万巨债,全家上下,都靠着借贷度日,寅吃卯粮的空壳子,让她为我们担惊受怕,在宫中,都直不起腰杆来。这,算是‘顺’,算是‘敬’吗?” “还是……” 贾环上前一步,那逼人的气势,竟让贾政再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还是让大姐姐看到,她的娘家,府库充盈,账目清晰;她的弟弟们,读书上进,勤于实务;整个家族,非但没有半分颓势,反而蒸蒸日上,未来百年,都有着享不尽的富贵与前程!让她在宫中,可以彻底地,放下心来,安心固宠,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这两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孝道?”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光耀门楣?”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贾政的脸上! 扇得他,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贾环说的,全对! 可他,不能承认! 他若是承认了,那他这个父亲的尊严,这个一家之主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整个荣庆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贾环这番惊世骇俗的“孝道之辩”,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将“孝”字,剖析得如此透彻,如此功利,却又如此…… 无法反驳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穷尽一生所信奉的那些道理,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贾环没有再看自己那早已失语的父亲。 他知道,与他争辩,已无意义。 他缓缓地,转过身。 将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真正能决定这个家族命运的人。 那个,坐在最高处,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贾母! 他对着宝座之上的老人,深深地一揖到底。 然后,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郑重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足以决定贾家未来百年命运的,终极问题。 “孙儿,最后,只问老祖宗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您,是想让大姐姐,风光一夜?”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璀璨的光芒。 “还是想让,我贾家,风光……百年?” 第98章 宝玉泣血,理想之争 “风光一夜,还是风光百年?” 贾环那平静,却又重逾千钧的终极质问,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荣庆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个跪在地上,额角还渗着血迹,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缓缓地移向了那高居宝座之上的贾母。 风光一夜? 还是风光百年? 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直白,却又如此的……残忍。 它将所有虚伪的、冠冕堂皇的“孝道”与“体面”外衣,都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只剩下最赤裸、最冰冷的利益权衡。 它逼着贾母,这个掌控着贾家最高权力的老人,必须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情面”与“生存”之间,做出一个最终的、无可挽回的抉择。 贾政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他想呵斥,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选择哪一个答案,都等同于,亲口承认自己的愚蠢与短视。 王熙凤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这,就是决定贾家未来命运的,最后一刻! 而就在这满堂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贾母最终裁决的时刻。 一个带着哭腔的、悲愤欲绝的声音,突兀地,如同杜鹃泣血般,响彻了整个大堂!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那个一直被众人所忽略的宝二爷,竟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与多情的、俊美绝伦的脸上,此刻,已是布满了泪痕。 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是写满了理想被践踏后的、极致的痛苦与悲愤! 他指着贾环,那根养尊处优、从未指过人的手指,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着。 “贾环!你……你这个禄蠹!你这个满心满眼,都只有‘利’字的冷血之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充满了控诉! “亲情!姐姐对我们的爱护!我们对姐姐的思念!这等天地间最真挚、最宝贵的情感,在你的眼中,难道,就只是一场可以被计算,可以被权衡的……生意吗?” “大观园!那是女儿的清净世界!那是诗情画意的神仙居所!那是我们,要献给姐姐的一片赤诚之心!可你!你竟然,要将它,变成一个……一个沾满了铜臭的、用来敛财的商铺?” “你这是在玷污!你是在亵渎!” 贾宝玉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他那颗纯洁无瑕的、活在自己诗意世界里的心,在贾环那最赤裸、最功利的“生存法则”面前,被撕裂得鲜血淋漓! 他无法接受! 他绝不接受! 他冲到贾母面前,跪倒在地,抱着贾母的腿,嚎啕大哭。 “老祖宗!您不要听他的!不要听他的鬼话!” “为了姐姐,为了让姐姐能风风光光地回来一次,别说是三百万两,便是倾家荡产,那又如何?”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姐姐的这份荣耀,这份体面,是千金难买的!是我们贾家,几代人修来的福分啊!” “我们不能用那些肮脏的、市侩的算计,去玷污了这份最纯洁的亲情啊!老祖宗!” 他哭得是肝肠寸断,闻者伤心。 他这番话,也瞬间,便引起了堂下几位老派族人的共鸣。 他们本就对贾环那套“离经叛道”的理论心怀抵触,此刻见宝玉这根正苗红的嫡孙,说出了他们心中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 “宝二爷,说得对啊!” 贾代儒抚着自己的胡须,老泪纵横,“我贾家乃是诗书传家,勋贵之后!讲究的是一个‘情’字,一个‘义’字!若是连这份骨肉亲情,都要用金钱来衡量,那我们和外面那些钻进钱眼里的市井小人,又有何区别?” “是啊!为了贵妃娘娘,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这传出去,才是真正的孝道!是美谈!是忠义!” 一时间,刚刚被贾环压下去的、属于旧时代的那套价值观,又一次沉渣泛起。 贾政那颗本已动摇的心,在听到宝玉这番“发自肺腑”的哭诉,和族老们的“仗义执言”之后,又一次,摇摆了。 他看着哭倒在地的宝玉,心中,竟也升起了一丝认同。 是啊,环老三说的,固然有理。 可宝玉说的,似乎…… 才是他们这种人家,该有的风骨与情怀啊! 整个荣庆堂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复杂。 一场关于家族未来的抉择,在这一刻,竟演变成了一场,关于“情理”与“功利”,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根本性的路线之争! 所有人的目光,在贾环与贾宝玉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看着这两个少年。 一个,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代表着这个家族,所有温情脉脉的、虚幻的过去。 一个,站在堂中,神情冰冷如铁,代表着这个家族,所有冷酷无情的、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未来。 而贾环,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那些摇旗呐喊的族老一眼,更未曾理会自己那再次陷入思想斗争的父亲。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那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自己的亲哥哥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半分的争辩之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怜悯。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一手构建的、纯洁无瑕的琉璃世界里,不愿醒来的哥哥。 他知道,所有的言语,都已是多余。 他缓缓地,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贾宝玉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满堂的注视之下,在贾宝玉那双含着泪水,充满了不解与控诉的目光之中。 贾环,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贾宝玉那颗滚烫的、滴着血的、理想主义的心脏。 “哥哥。”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映不出半分光亮,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冷酷的现实。 “你的眼泪。” “买不来,一粒米。” “你的痴情。” “也救不了,这个家。” 第99章 惊世骇俗,皇家别院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贾宝玉那颗滚烫的、滴着血的、理想主义的心脏。 死寂。 如坟墓般的死寂。 贾宝玉那悲恸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贾环,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所有的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用最恶毒的言语去诅咒这个将世间所有美好都踩在脚下的魔鬼。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贾环说的是事实。 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又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的眼泪,真的,买不来一粒米。 他的痴情,也真的,救不了这个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竟是“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随即,身子一软,彻底晕厥了过去。 “宝玉!” “宝二爷!” 堂内顿时一阵大乱,袭人等丫鬟哭喊着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搀扶住。 贾政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竟被气得当场吐血,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指着贾环,那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中喷射出滔天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逆子!畜生!你……你竟敢……竟敢将你兄长,逼到如此地步!我……我今日,便打死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 他咆哮着,顺手抄起一旁的一张红木凳子,便要朝贾环的头上砸去! 可这一次,贾环却连躲都未曾躲一下。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晕厥过去的贾宝玉一眼,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被随手扫开的障碍物。 他只是转过身,用他那单薄的、却又无比坚毅的后背,对着自己那暴怒的父亲。 然后,他将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却掌控着全场所有人命运的最高裁决者。 宝座之上的,贾母! “老祖宗。”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父子对峙,与他毫无关系。 “孙儿,有策,可解贾家之困,可成省亲之美,更可保我贾家,百年富贵。” 他话音刚落,早已候在门外的钱槐,立刻会意,捧着一卷比之前那山水画卷,要厚重得多的图纸,快步走了进来。 那图纸,没有风雅的装裱,只是用最普通的油布包裹着。 可当它被缓缓展开,铺在荣庆堂中央那张巨大的八仙桌上时,在场所有识字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这是什么图纸? 上面画的,依旧是亭台楼阁,依旧是山水园林。 可与之前那份纯粹追求诗情画意的图纸不同,这张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他们闻所未闻的符号与文字! “商业区”、“餐饮区”、“演艺区”、“会员专享区”…… 每一个区域,都被用朱砂笔,清晰地划分开来。 每一座建筑旁边,都详细地标注着其“建筑成本”、“预计工期”、“商业用途”,甚至还有“预计年收益”! 这哪里是一张园林的设计图? 这分明是一张……一张商业帝国的规划蓝图!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 贾政看着图纸上那些“大逆不道”的文字,气得更是浑身发抖。 贾环没有理他。 他走到图纸前,伸出手指,点在了图纸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座比原计划中那“邀月台”更雄伟、更壮丽的三层高楼。 “此园,孙儿斗胆,为其命名为――大观园皇家别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园,平日里,可为园。省亲时,可为殿。而省亲之后,它将成为我贾家,乃至整个大周朝,最顶级的销金窟,成为一个能源源不断,为我们创造财富的金字招牌!” 他指着那座三层高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豪情! “除此之外。” 他的手指,又划向了图纸上的其他区域,“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这些景致,在省亲之后,皆可作为独立的院落,对外租赁!或按日,或按月,或按年!专门租给那些来京城述职、探亲,却又不想住民宿客栈的外地官员与富豪!” “我们为他们提供最奢华的居所,最私密的环境,最顶级的服务!而他们,则需要为此,付出最昂贵的价钱!” “还有会员制!” 贾环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闻所未闻的概念! “想要成为我‘皇家别院’的贵客,光有钱,还不够!必须,要有身份!要有地位!” “我们会根据客人的身份,发行三种等级的会员卡:金卡、玉卡、紫金卡!不同的卡,对应不同的服务,不同的特权!这卡,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我要让手持我‘大观园’紫金卡,成为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里,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门票! 演出! 餐饮! 场地租赁! 会员年费! 一个个全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盈利模式,从贾环口中,被一一抛出! 他用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与想象的、最现代的商业逻辑,为在场的所有人,构建出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足以让人为之疯狂的商业帝国! 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贾环这番惊世骇俗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在仰望一个怪物! 一个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筹码,谈笑之间,便能点石成金的……商业怪物! 第100章 有违祖制,有伤体面 贾政早已忘了愤怒,他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而炽热的精光! 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雪花银,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她,朝着贾家,疯狂地涌来! 就连宝座之上的贾母,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老眼里,也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与骇然! 她从未想过,一座园子,竟还能这么修! 竟还能…… 这么赚钱! 可…… 将祖宗的园林,拿去做生意? 这…… 这终究是,有违祖制,有伤体面啊! 她的心中,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贾环,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的顾虑与犹豫。 他看着贾母,看着自己那还在摇摆不定的父亲。 缓缓地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无人可以拒绝的……杀手锏! 他对着贾母,再次深深一揖。 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鬼神都为之动容的、最深沉的“孝意”。 “老祖宗,父亲。” “孙儿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 “你们怕行商贾之事,会有辱我贾家百年清名,会有损贵妃娘娘的体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稳操胜券的弧度。 “可若是……” “此园建成之后,其每年的所有盈利,我们分文不取!” “而是尽数,以‘孝敬’之名,送入宫中!” “作为,贵妃娘娘在宫中的日常用度,作为她打点上下,巩固恩宠的私房钱呢?”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真正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炸弹,在荣庆堂内,轰然引爆!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贾环! 将园子的盈利,送给元春? 这…… 这哪里还是商贾之事? 这分明是,对贵妃娘娘,最实在,最贴心,也最无可指摘的……孝敬啊! 这哪里是有伤体面? 这分明是,将贾家的忠心与孝心,做到了极致! 是天大的体面! 贾政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彻底的、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狂喜! 而贾母,那只紧紧握着龙头拐杖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她看着堂下那个,将人心、利益、权谋、乃至“孝道”二字,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己最不曾看重的孙儿。 那张总是威严而慈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知道。 贾家,亡不了了。 有此麒麟儿在,贾家,不仅亡不了。 甚至可以,风光……百年! 第101章 凤姐倒戈,宝钗建言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如同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了这满堂的压抑与阴霾。 可这缕阳光,却并未能立刻驱散所有人心中,那因贾环那番惊世骇俗的构想而带来的巨大震撼。 他们依旧沉浸在那足以颠覆三观的商业蓝图之中,无法自拔。 将祖宗的园林,拿去做生意? 将盈利,尽数送入宫中,作为贵妃的私房钱? 这…… 这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道惊雷,在他们那早已被传统礼教禁锢了百年的脑海中,疯狂地劈砍着,冲击着他们所有的认知! 贾政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那张画着“皇家别院”的图纸,又看看那个神情平静得可怕的庶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知道,贾环说的,是对的。 可他又觉得,这…… 这似乎,又是不对的。 就在这所有人都陷入了犹豫与挣扎,在“体面”与“利益”之间摇摆不定的关键时刻。 一个清脆、泼辣,却又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绝的声音,猛地,打破了这满堂的死寂! “我赞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熙凤竟是第一个从那巨大的震撼之中挣脱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烹油般的炽热光芒! 她没有去看贾母,也没有去理会贾政,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张巨大的图纸之前! 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指着那张图纸,又指了指旁边那份被贾环彻底否定的、预计耗银三百万两的旧方案,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的声音,高声说道:“老祖宗!老爷!” “你们可知,若是真按着那份旧图纸修,会是个什么下场?” 她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那声音又快又急,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她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所有压力与恐惧,尽数倾泻而出! “三百万两!我倒要问问,这银子,从哪儿来?是天上掉下来,还是地里长出来?” “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和琏二爷,去外面想办法?怎么想办法?无非就是变卖祖产,抵押田庄,再去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银号,借高利贷!” “借来的银子,修了这么个只能看,不能用的空架子!等娘娘省亲过后,这园子,每日的维护、修缮、打扫,又要花多少钱?那些多出来的几百号下人,又要多少嚼用?这,又是一个无底洞!” “我敢把话撂在这里!”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决绝,“不出三年!不!最多两年!我们贾家,就要被这个华而不实的空壳子,活活拖死!到时候,我们所有人,怕是都要被那些讨债的,从这国公府里,给活活赶出去!” 一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字字泣血! 她将一个管家奶奶,在面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那种最真实,也最绝望的处境,血淋淋地剖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贾琏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债主追得满街跑的凄惨下场。 而王熙凤,在彻底地将旧方案的“死路”点明之后,更是猛地一转身,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眼神,看着贾环那张全新的图纸! “可三弟这个法子,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炽热的精光,那是一种商人看到了金山,饿狼看到了肥羊时最原始的渴望! “这哪里是在修园子?这分明是在给我们贾家,造一座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聚宝盆啊!” “门票、餐饮、演出、租赁、会员……我的天爷!这每一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都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财路!” “最重要的是!” 她激动地一拍桌子,“这些银子,最后还都以‘孝敬’的名义,送进了宫里!这……这简直是……简直是名利双收,一本万利啊!” “老祖宗!老爷!” 她转过身,对着贾母和贾政,重重地福了一福,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媳妇今日,便把这管家奶奶的身份,都押在这里!” “此事,可行!大大的可行!若是不这么办,我贾家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王熙凤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贾母与贾政那颗本已摇摆不定的心中! 她的话,没有贾环那般高屋建瓴,没有那些家国大义。 她说的,全都是最实际,最赤裸,也最致命的……柴米油盐,银子账本! 这,恰恰是贾政和贾母,最容易听懂,也最能感同身受的东西! 就在王熙凤话音刚落,众人还沉浸在她那番泼辣而直白的分析之中时。 一个清冷、温婉,却又同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凤姐姐所言,极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宝钗竟也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的褙子,裙裾上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整个人如同一朵于静夜中悄然绽放的牡丹,雍容、沉静,却又自有一股华贵端庄的气度。 她莲步轻移,走到了图纸的另一侧,与那气场泼辣张扬的王熙凤,遥遥相对,竟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相得益彰的平衡。 一为烈火,一为静水。 一为权,一为财。 真真是,双凤齐鸣! “老太君,世伯。” 薛宝钗对着贾母和贾政,盈盈一福,举止端方,无可挑剔。 “宝钗不才,斗胆,想为环兄弟这份惊天之策,再补充几点浅见。”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流淌,瞬间便安抚了众人那颗因王熙凤的激烈言辞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心。 “说,宝丫头,你说。” 贾母看着她,眼中满是喜爱与信重。 “是。” 薛宝钗微微一笑,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图纸上那“餐饮区”三个字上。 “环兄弟的构想,是要将此地,打造成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那么,这餐饮,便绝不能是寻常的酒楼菜式。” “我们要让客人们在这里,吃到的,是江南的婉约;听到的,是江南的靡音;品到的,是江南的清雅。这,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 随即,她的手指,又移向了那“会员专享区”。 “至于这会员的‘特权’,宝钗也有些想法。” “我们可以与京城,乃至全国各大顶级的绸缎庄、珠宝行、古玩店,达成合作。凡持我‘大观园’会员卡者,在这些店铺消费,皆可享受最高等级的折扣。” “我们甚至,可以利用‘荣国银号’的便利,为最高等级的紫金卡会员,提供一定额度的、免息的信用贷款!” “如此一来,这张卡,便不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它,更成了一张,能真正为持卡人,带来实惠与便利的……金字招牌!” “我们,要将所有顶级的资源,都整合到这个平台之上!将所有最富有的客人,都牢牢地,捆绑在我们的战车之上!”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贾环那还略显粗糙的宏大构想,瞬间,变得血肉丰满,细节详实,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商业上的可行性! 如果说,王熙凤的发言,是打破了旧世界的“破”。 那么,薛宝钗的建言,便是构建了新世界的“立”! 一破一立,相得益彰! 整个荣庆堂内,再无半分质疑之声。 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最赤裸的、对财富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 贾政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泼辣干练,一个温婉聪慧,却同样光彩照人的年轻女子,再看看那个站在她们中间,神情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庶子。 他那颗迂腐的心,终于,彻底地被说服了。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吐了出去。 而宝座之上的贾母,看着这堪称“双凤齐鸣”的盛景,看着这三个代表着贾家未来的、最优秀的年轻人。 她那张总是威严而慈和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知道,大局已定。 可……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充满了“商贾气息”的图纸,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老派贵族的、对“体面”的执念,却依旧,如同一根小小的刺,顽固地,扎在那里。 将祖宗的园林,拿去做生意…… 这,终究,还是有些…… 她陷入了最后的、深深的沉默。 整个荣庆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最终裁决。 第102章 尘埃落定,贾母授权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高居宝座之上,陷入了最后沉默的老人身上。 贾母没有说话。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跪在地上,额角还渗着血迹,却脊梁挺得笔直如枪的贾环。 她看到了站在一旁,一个泼辣如火,一个沉静如水,却同样光彩照人,眼含期盼的王熙凤与薛宝钗。 她看到了自己那满脸羞愧与挣扎,在“体面”与“现实”之间痛苦摇摆的儿子贾政。 她甚至,还看到了那个被丫鬟们手忙脚乱抬下去的、自己最疼爱的孙儿贾宝玉,那张因理想破碎而惨白如纸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充满了“商贾气息”的图纸之上。 那上面画着的,不再是纯粹的风花雪月,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亭台楼阁。 那上面,画着的是“盈利”,是“成本”,是“会员”,是赤裸裸的、让所有传统贵族都为之不齿的……铜臭。 将祖宗的园林,拿去做生意…… 这,终究,还是有些…… 那根属于老派贵族的、对“体面”的最后执念,如同一根最细微,却又最顽固的刺,深深地,扎在她那颗苍老的心上。 她这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也见惯了大家族的起起落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体面”二字,对于一个国公府邸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是百年传承的根基,是哪怕饿死,也不能丢掉的最后尊严。 可……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回响起贾环那句诛心之问。 “您,是想让大姐姐,风光一夜?” “还是想让,我贾家,风光……百年?” 风光一夜,然后呢? 然后,便是欠下百万巨债,被满城的债主追着屁股后面骂。 然后,便是府中下人离心离德,整个家族,从内里,一点点地腐烂,崩塌。 然后,便是宫中的元春,因为娘家这不争气的败落,而在那吃人的后宫之中,举步维艰,受尽白眼与欺凌! 这,也叫“体面”吗? 这不是体面! 这是打肿脸充胖子! 是自取其辱! 是亲手将祖宗的基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贾环的法子呢? 固然,是沾了些“商贾之气”,是有些“离经叛道”。 可那每一笔盈利,最终,都将化作最实在的银钱,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成为元春在那冰冷后宫之中,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底气! 让她,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挺直腰杆! 让她,可以告诉所有人,她贾元春的娘家,非但没有败落,反而,有的是钱! 有的是,让她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这,才是对一个女儿,最深沉,也最实在的爱护与孝敬! 想通了这一层,贾母那颗被“体面”二字禁锢了许久的心,豁然开朗! 那根扎在她心头,最后一根名为“执念”的刺,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昏聩的老眼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身为贾府最高掌权者的,清醒、决断、与狠厉! 她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龙头拐杖! 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身前的金砖地面,敲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那声音,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容置疑!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贾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 “都给我听着!” 贾母的声音,不再有半分老态龙钟的疲惫,而是如同淬了火的钢刀,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响彻全场! “圣旨已下,省亲之事,乃是天恩,更是我贾家头等的大事!此事,不容有失,更不容有误!”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神情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托付与信重。 “我老婆子,今日,便在此,立下规矩!” 她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省亲别院修建之事,便照环哥儿方才所言,全权,交由他负责!” “从图纸设计,到工匠招募,到银钱用度,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众宣布,贾环,这个年仅九岁的庶子,已经正式,成为了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大工程的……总负责人!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母亲那双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眼睛时,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而王熙凤和薛宝钗,则是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狂喜! 她们知道,大局,已定! 可贾母的话,还未说完。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贾琏和王熙凤。 “琏儿,凤丫头!” “孙儿在!” “媳妇在!” “你们二人,从旁协助环哥儿!他管大局,你们便管细节!他负责出谋划策,你们便负责执行落地!务必要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是!谨遵老祖宗懿旨!” 王熙凤大声应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她知道,这是老祖宗在为她,为贾环,扫清最后的障碍,是给予了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 “至于银子……” 贾母的目光,扫过全场,“此事,既是为了贵妃娘娘,亦是为了我贾家百年基业。府中公账,可出银五十万两!其余的缺口,便全权,由环哥儿,与‘荣国银号’,自行商议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此事,就这么定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休怪我老婆子,翻脸无情,不认祖宗,直接将他,乱棍打出荣国府!” 一番话,掷地有声,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一场关乎贾家未来命运的、惊心动魄的议事,至此,尘埃落定! 贾环,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智斗父兄,最终,用他那超越时代的商业构想,与不惜背负万世骂名的担当,彻底征服了这座府邸的最高掌权者,也为自己,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与信任!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可他,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他的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更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荣庆堂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那遥远的天际。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 省亲之日,定在明年上元佳节。 满打满算,从动工到完工,从招募工匠到内部装潢,从人员培训到正式开业…… 只剩下…… 不足七个月的时间! 要在短短的七个月之内,完成这项史无前例的、集园林、商业、餐饮、演艺于一体的庞大工程!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场真正的、与时间的赛跑,即将开始! 而他,贾环,便是这场比赛中,唯一的执棋人! 第103章 大观园动工,效率至上 荣庆堂议事结束的第二天,天还未亮,荣国府后方那片广袤的空地,便被一阵嘈杂的人声与马蹄声所惊醒。 这里,即将成为那座承载了整个家族希望与荣耀的“大观园皇家别院”的工地。 与往日里贾府工程那拖沓懒散、人浮于事的景象截然不同,今日的工地,从一开始,便被注入了一股冰冷、高效,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全新灵魂。 贾环,这位年仅九岁的总负责人,身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劲装,正站在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 他的身旁,是一脸兴奋与亢奋的王熙凤,和略显手足无措,却又不敢有半分怠慢的贾琏。 台下,黑压压地站着近百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京城之中最顶级的能工巧匠。 有擅长土木的“山子野”一流,有精于雕刻的“张瓦木”之辈,还有世代传承的园林世家。 往日里,他们都是眼高于顶,非王公贵戚的活计不接的人物。 今日被召集于此,本还带着几分傲气,可当他们看到台上那个神情冰冷,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孩子的少年时,那份傲气,便不自觉地收敛了三分。 他们都听说了昨日荣庆堂上的那场风暴。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如今,才是这片工地上,唯一说了算的人。 “诸位师傅,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废话,我不多说。” 贾环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请大家来,规矩,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那张巨大的、经过他连夜修改的工程总图。 “这园子,我要在明年上元节之前,看到它,完完整整地,矗立在这里!” “工期,不足七个月!” “所以,我没时间,跟各位论资排辈,也没工夫,去看谁家的名头更响。”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子,缓缓地,从每一个工匠的脸上刮过。 “从今日起,园内所有工程,无论大小,一律,实行竞标!” 竞标? 这两个字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些工匠,做了一辈子的活计,只听说过凭关系,凭名气,凭东家的赏识来接活,何曾听说过,这修园子,还要像街边买菜一样,搞什么“竞标”? “安静!” 王熙凤在一旁,厉喝一声,那股子属于管家奶奶的泼辣气势,瞬间便将所有的骚动,都压了下去。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宣布着新的规则。 “这园子,我已将其划分为二十七个标段。从地基开挖,到木料采办,再到亭台修建,假山堆叠……每一项,都是一个独立的标段。” “我会将每个标段的具体要求、预算上限、以及完工时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所有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自由竞标!谁的报价最低,谁的工期最短,谁的工艺最好,这活儿,就是谁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当然,丑话我也说在前面。” “一旦签下契约,若有任何延误工期,或是偷工减料之举,我不管你是谁,背后有什么靠山。按契约规定,罚金,三倍!并且,你和你手下的所有人,将永远被列入我贾家的黑名单,永不录用!” “反之。”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致命的诱惑,“若能提前、且保质保量地完成工期,奖金,同样,三倍!” “所有工钱,一律,现金结算!绝不拖欠一日!” 轰! 如果说,“竞标”二字,让他们感到了陌生与冒犯。 那么,“奖金三倍,现金结算”这八个字,则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工匠的心上!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中,那份属于匠人的傲气,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对财富的渴望,彻底取代! 这个规矩,太狠了! 但也太……公平了! 它彻底打破了过去那种论资排辈、靠关系吃饭的旧模式,将所有人都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有本事,你就拿走三倍的奖金,名利双收! 没本事,或是敢动歪心思,那就赔得你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残酷的竞争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工地! 那些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老师傅们,此刻,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与战意!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在玩真的! 而这场游戏的规则,简单而粗暴——能者,上!庸者,滚! 一场史无前例的、效率至上的工程革命,就此,拉开了序幕! 贾环的雷霆手段,还远不止于此。 在解决了“人”的问题后,他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最容易滋生腐败的环节——材料采办。 这一次,负责执行的,是早已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的王熙凤。 她拿着贾环亲手拟定的《采办竞标条例》,带着平儿和一众新提拔上来的、精明干练的管事,将京城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木材商、石料商、砖瓦商,全都请到了荣国府。 在议事厅里,王熙凤一改往日那套拉关系、讲情面的做派,而是将一份份写明了具体规格、数量、以及最高限价的采购清单,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各位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 王熙凤坐在主位上,那双丹凤眼一扫,自有一股威严,“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喝茶闲聊。单子,就在这里。谁家的货好,谁家的价钱公道,这笔生意,就是谁的!” “咱们不玩虚的。所有货款,只要验货合格,当场,银货两讫!绝不拖欠!” 那些材料商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和贾府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早已习惯了那种虚报价格,层层盘剥,然后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拿到货款的模式。 像今天这样,公开透明,现金结算的场面,他们是头一回见! 短暂的震惊过后,所有商人的眼中,都爆发出了一阵狂喜! 虽然价格被压低了,少赚了不少。 可这,是现银啊! 是能立刻拿到手,再去周转生意的活钱! 一时间,议事厅内,竞价之声,此起彼伏,激烈程度,竟丝毫不亚于工匠们的竞标! 短短一日之内,所有基础材料的供应,便全部尘埃落定! 其总价,竟比贾琏之前估算的足足低了四成! 王熙凤拿着最终的账本,只觉得浑身舒泰,畅快淋漓!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管家还可以这么当! 原来,不贪不占,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竟是如此的有成就感! 人,有了。 钱,到位了。 材料,也备齐了。 整个大观园的工地,如同一台被上足了发条的、精密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恐怖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贾环,更是将后世“流水线管理”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他将整个工地,划分成不同的区域。 东边,是木料加工区。 数百名木匠,就在那里,将运来的木材,按照图纸,统一加工成梁、柱、斗拱等标准构件。 西边,是石料打磨区。 石匠们,则负责将山石,切割、打磨成铺设地基、堆砌假山所需的各种形状。 而工地的中心,则是地基开挖的主战场。 数千名民夫,分班轮换,日夜不息! 不同的工序,同时进行,互不干扰,却又环环相扣。 整个工地,忙碌,却不混乱。 嘈杂,却又有序。 所有的一切,都在贾环那张巨大的工程进度表的掌控之下,分毫不差地,向前推进着。 这等效率,这等场面,别说是贾府,便是纵观整个大周朝的皇家工程,也从未有过! 然而,变革,总会伴随着冲突。 就在工地热火朝天地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 贾政,这位名义上的“监工”,终于,坐不住了。 他背着手,领着几个清客,来到了工地。 当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充满诗情画意的亭台楼阁,此刻,竟像一个个被拆散的零件,在不同的区域被“生产”出来时,他那颗属于文人的、追求“意境”的心,便感到了一阵阵的不适。 当他看到,工人们为了赶工期,竟连午休的时间都缩短了一半时,他又觉得这有伤“仁和”。 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座已经开始打地基的、位于全园核心的三层高楼时,他终于爆发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冲到正在高台上,对着图纸,指挥若定的贾环面前,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质问道:“环哥儿!我且问你!那座原计划中的‘大观楼’,何其风雅,何其壮丽!登高望远,可将全园景致,尽收眼底!你为何要将它改成这么一座……这么一座不伦不类的,像酒楼一样的……东西?” 他指着那座被贾环命名为“德馨楼”的建筑,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贾环闻言,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他看着自己这位,到了此刻,还分不清主次的父亲,心中,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片平静。 他没有与他争辩“风雅”与“意境”。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父亲,敢问,这园子是修给谁看的?” “自然是修给贵妃娘娘看的!” 贾政想也不想地答道。 “那省亲之后呢?” 贾环追问道。 “省亲之后……” 贾政语塞。 “省亲之后,这园子,是要拿来,赚钱的。” 贾环替他答道,那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他指着那“德馨楼”的图纸,声音冷静而清晰。 “父亲,您只看到了‘大观楼’的风雅。可我看到的,是它高昂的建造成本,和日后那更加惊人的维护费用。它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而我这座‘德馨楼’,则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此楼,共三层。一层,是可容纳三百人的,唱戏听曲的散座大厅。二层,是二十间大小不一的独立包厢,可供人宴饮、密谈。三层,则是最顶级的、不对外开放的紫金会员专属区域,视野最佳,服务最好。” “此楼一旦建成,每年,光是这楼里的演出、餐饮、以及包厢的租赁费用,便可为我们带来不低于五万两白银的纯利润!” “五……五万两?” 贾政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眼前的图纸,只觉得那哪里是一座楼? 那分明是一座,用金子堆起来的山! “父亲。” 贾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您是想建一座,每年都要我们倒贴上万两银子去维护的‘风雅’?” “还是想建一座,每年都能为宫中的姐姐,送去五万两‘孝敬’的聚宝盆?” 贾政,彻底地,失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风雅”与“利益”,算计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所有道理,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能在几个清客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夜,深了。 整个京城,都已陷入了沉睡。 可大观园的工地上,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名工人,在充足的食物与金钱激励下,热情高涨,分班轮换,不知疲倦。 贾环,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这片被他一手缔造的、热火朝天的王国。 夜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他那颗,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而强大的心脏。 他知道,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全面展开。 而他,不仅要赢。 更要,赢得,漂漂亮亮。 第104章 宝玉监工,格格不入 贾府的这场改革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贾环的铁腕与贾母的绝对授权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旧有的秩序被彻底打破,一种冰冷、高效,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全新规则,笼罩了这座百年府邸。 然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却有一个人,始终游离其外,格格不入。 那便是贾宝玉。 自从那日在荣庆堂上,被贾环那句“你的眼泪,买不来一粒米”刺得当场吐血晕厥之后,他便将自己,彻底地,关在了怡红院里。 他整日里与丫鬟们厮混,读些《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禁书”,用那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来麻痹自己那颗被现实刺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愿意出门,更不愿意,去面对那个已经变得无比陌生的家,和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弟弟。 可他,终究是躲不过的。 这一日,贾政,这位刚刚在朝堂上,因为“教子有方”(指贾环)而得了几句圣上褒奖的工部尚书,在享受了几天同僚的吹捧之后,那颗属于老父亲的虚荣心,又开始作祟了。 他看着自己那整日待在内帏,不务正业的嫡子,是越看越来气。 “不成器的东西!” 贾政一脚踹开怡红院的门,看着那满屋子的脂粉气,和他那正与丫鬟们嬉笑打闹的儿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弟弟,如今已是执掌家族大计,名动京城的人物!而你呢?” 他指着宝玉的鼻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你就要在这女儿堆里,厮混一辈子吗?” 贾宝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是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呐呐地道:“父亲……” “别叫我父亲!我没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贾政余怒未消,他一把揪住宝玉的耳朵,也不管他疼得龇牙咧嘴,拖着他便往外走。 “今日,你便随我去那大观园的工地上,好好地给你弟弟学学!看看人家,是如何做事的!如何为家族,建功立业的!” 他这是存了私心。 一方面,是想让宝玉去“学习”,沾染点“正气”。 另一方面,也是想向外人,尤其是向贾环,展示一下,他这个嫡子,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也是关心家族大事的。 于是,贾宝玉,这位视仕途经济为“禄蠹”,视金钱铜臭为“浊物”的怡红公子,便以一种近乎于“押解”的姿态,被他那“望子成龙”的父亲强行带到了那片他最不愿踏足的、热火朝天的工地之上。 刚一踏入工地,一股混杂着泥土、汗水、木屑与石灰的、充满了阳刚与燥热气息的浪潮,便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木匠们手中锯子发出的“吱嘎”声,石匠们锤凿敲击的“叮当”声,工头们声嘶力竭的呼喝声…… 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了一曲,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雄浑的交响乐! 贾宝玉,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 自己的鼻子,快要被那股子“浊气”,熏得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便想用袖子,掩住口鼻。 可他一抬手,却看到了那些赤着膊,浑身被汗水浸透,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古铜色光芒的工人们。 他们是那样的粗俗,那样的……充满了力量。 他那只养尊处优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娇气”,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羞耻。 贾政领着他,一路走,一路“指点江山”。 “宝玉,你瞧!这里,便是日后的正殿!气派吧?” “还有那边!看到没?那是在挖湖!日后,要从外面,引活水进来!这,便是你三弟的巧思!” 他每说一句,脸上,便多一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可贾宝玉,却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看到的,不是气派,不是巧思。 他看到的,是无数的民夫,如同蝼蚁一般,在巨大的土坑里,挥汗如雨。 他看到的,是成片的、原本长满了青草野花的土地,被无情地掀开,露出了下面,最丑陋的、黄褐色的泥土。 这哪里是在修建园林? 当他,被贾政,带到那座位于工地中心的高台之上,看到那张巨大的、铺在桌案上的工程总图时,他那颗本就备受煎熬的心,更是被狠狠地,刺穿了! 那图纸上,画着的,确实是他梦中的“大观园”。 有潇湘馆的凤尾森森,有蘅芜苑的奇草芬芳,有稻香村的桑榆环抱…… 可这些,他最珍视的、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名字,却被一个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符号所取代! 潇湘馆,被标注为――“甲字柒号院,VIP租赁区,预计年收益:白银三千两”。 蘅芜苑,被标注为――“乙字叁号院,高端商务会所,可承接各类宴请密谈”。 而他最喜欢的,那片可以让他和姐妹们吟诗作对,赏花填词的“大观楼”旧址,更是被一座名为“德馨楼”的、充满了市侩气息的三层酒楼所取代! 其旁边,更是用朱砂笔,重重地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核心盈利单位,年利润,预估不低于五万两”! 成本! 工期! 商业用途! 盈利! 贾宝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窒息般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到正在高台之上,对着图纸,与几位工头,商议着什么的贾环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三……三弟!” 贾环闻声,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宝玉,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转回了图纸之上,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这股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让贾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名为“沁芳亭”的所在,急切地道:“三弟!此处,乃是全园活水之源头!你看,你这般设计,将亭子建在桥上,固然是方便了游客行走,可……可却失了那份‘曲径通幽’的意境啊!” “依我说,不如将这桥拆了。在旁边,另铺一条碎石小路,蜿蜒而过。再在亭边,多种些垂柳芭蕉,如此,方能显出几分……几分天然之趣!”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修改之后,充满诗情画意的绝美景致。 可他得到的,却只是贾环头也不抬的、冰冷的回应。 “不行。” “为什么?” 贾宝玉不解地追问道。 “理由有三。” 贾环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他甚至懒得用手指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位置。 “第一,拆桥,改铺碎石路,会增加石料与人工成本,约三百二十两。超出此标段预算。” “第二,蜿蜒小路,会降低通行效率。日后,‘德馨楼’的伙计,为包厢送餐,需绕行近百步,会严重影响上菜速度与客户体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贾环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看着他,“沁芳亭,位于全园主干道之上,是日后,售卖茶水、点心、纪念品的,重要商业节点。你把它,藏到那曲径通幽的角落里去,是打算让那些茶水点心都发霉吗?” 一番话,如同一盆最冰冷的、夹杂着冰碴子的脏水,兜头浇在了贾宝玉的头上! 意境? 天然之趣? 在他弟弟的眼中,这些都比不上那三百二十两银子,比不上那伙计送餐的速度,更比不上那一个可以用来卖茶水点心的…… 商业节点! 贾宝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还不死心,又指着另一处,颤声道:“那……那这片梨香院呢?这里,是姐姐们日后听戏看曲的地方!你看,你这戏台,建得如此之大,如此之……俗气!竟还学那些市井戏园子,搞什么升降机关!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有伤风雅!” “风雅?” 贾环闻言,竟是冷笑一声。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转过身,正视着自己的哥哥。 “哥哥,我且问你,风雅,能当饭吃吗?” 他指着那巨大的戏台,声音,冰冷而清晰。 “这戏台,大,是因为它不仅要给姐姐们看,日后,更要给全京城的王公贵族看!它要能容纳下,当今最红的戏班,最华丽的布景!” “至于这升降机关,更是为了能在一场堂会之中,迅速切换不同的场景,满足客人们,不同的需求!” “我告诉你。”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精光,“就凭这个戏台,凭我这‘德馨楼’的独家设计!开张之后,光是这一个地方,每年的纯利,便足以养活你这怡红院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十年!” “你……” 贾宝玉被他这番赤裸裸的金钱论,冲击得是步步后退,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的一切,都算计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的弟弟。 他看着这片,被“成本”、“效率”、“利润”这些冰冷的词语所支配的、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工人。 他看着那些奔走呼喝,口中喊着“标段”、“工期”的管事。 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如同君王般,掌控着这一切的贾环。 他忽然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有一个共同的信仰。 而自己,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个外人。 一个闯入了巨人国度的、可笑的、不合时宜的……小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疏离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看着这个,他曾以为,最熟悉,最温暖的家。 第一次,他感到,如此的陌生。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这个家……” “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105章 黛玉探访,无声之盟 贾宝玉失魂落魄地,从那座象征着冰冷与效率的高台上,一步一步,挪了下来。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属于国公府嫡子的骄傲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地垮了。 他佝偻着身子,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提前步入暮年的老者。 周遭那热火朝天的喧嚣,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那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呼喝声,在他耳中,都已化作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嗡嗡作响的嘲讽。 他茫然地走着,双目无神,仿佛一个被驱逐出自己王国的、孤独的幽魂。 他看到了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可他再也感受不到他们身上的“浊气”,只看到了他们眼中,那因对未来充满期盼而闪烁的、他所不曾拥有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些奔走呼喝的管事,可他再也听不到他们口中的“俗务”,只听到了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的、他所无法融入的激情。 他撞到了人,没有道歉。 他踩进了泥坑,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那个由诗词、风月、女儿情长所构建起来的、纯洁无瑕的琉璃世界,在贾环那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主义铁锤之下,被砸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未曾剩下。 高台之上,贾环冷漠地,看着他那踉踉跄跄、如同行尸走肉般远去的背影,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怜悯与不忍。 在他眼中,贾宝玉,不过是新时代洪流之下,一块冥顽不灵的、注定要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的顽石。 一个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者,在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最沉重、最无用的负累。 清除了这块最大的障碍,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巨大的、铺满了整个桌案的工程总图之上。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 “刚才说到哪里了?” 他对着身旁那几个早已被刚才那场兄弟对峙,吓得噤若寒蝉的工头,淡淡地问道,“哦,对了,‘德馨楼’的消防系统。按照我的要求,所有木料,在安装之前,必须浸泡防火涂料三遍以上,所有楼层,必须预留消防水池的接口……” 他的世界里,没有兄弟情长,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成本、效率、利润,和那不容有失的、绝对的成功。 就在这片充满了钢铁意志与雄性荷尔蒙的工地上,在一片嘈杂与燥热之中,一抹清冷、娴静的身影,如同一缕来自江南的、带着水气的微风,悄然,拂了进来。 林黛玉,在丫鬟紫鹃的陪伴下,撑着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裙裾上,只用银线,绣着几支疏落的兰草。 她未施粉黛,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容颜,却仿佛比这工地上所有的灯火,都要明亮几分。 她的出现,与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那些赤着膊,浑身汗臭的工人们,在看到她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那粗俗的叫骂声,也瞬间低了下去。 他们一个个,都用一种近乎于自惭形秽的、不敢亵渎的目光,看着这位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妃子。 可林黛玉,却没有像贾宝玉那般,对这周遭的“浊气”与“粗俗”,流露出半分的不适与厌恶。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的,是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她看到了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看到了那被划分得井井有条的各个工区,看到了那些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工人。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瞬间,便理解了贾环的布局。 她知道,这片看似混乱的工地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怎样冰冷、高效,而又充满了恐怖力量的全新秩序。 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远处,那个正失魂落魄地,朝着怡红院方向走去的、贾宝玉的背影。 她看到了他那佝偻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背影。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淡淡的怜悯与叹息。 她,也同样理解贾宝玉的痛苦。 那是理想,被现实,无情碾碎的痛苦。 是风雅,被生存,彻底践踏的悲哀。 她没有评判对错。 因为她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对与错,本就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莲步轻移,在众人那既敬畏又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上了那座象征着工地最高权力的高台。 正在与工头们商议着什么的贾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他抬起头,正对上林黛玉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林姑娘。” 贾环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环兄弟。” 林黛玉也欠了欠身,声音清冷如玉。 她没有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有提,那个伤心而去的宝玉。 她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张巨大的、充满了冰冷符号与数字的工程总图之上。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 那双总是被诗词与愁绪浸润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工程师般的、理性的光芒。 终于,她伸出那根葱白如玉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图纸上,一处回廊的转角处。 “环兄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此处的回廊,若将这生硬的直角,改为一抹柔和的海棠弧度……” 她话一出口,旁边的一位老工头,便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在他看来,这又是文人那套不切实际的“风雅”之谈。 改弧度,意味着要重新切割木料,意味着要增加成本,延误工期! 可他,还未开口,便被林黛玉接下来的话,给彻底镇住了! “……如此,非但不会多用一分木料,反而因榫卯结构借力更巧,可以省去此处原定的两根支撑辅梁。从力学上,更稳固。从成本上,可省下白银一十五两,人工两日。”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贾环,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 “且从远处看,光影流转,更添几分韵味。日后,此处若再挂上一盏风灯,那光影,便不会被直角所阻,而是能更柔和地洒满整个庭院。这,对于提升客人的‘体验’,想来也是有利的。” 一番话,说得是在场所有工匠,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娇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林姑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不够用了! 她…… 她竟然,懂力学? 懂榫卯? 懂成本核算? 她竟然,能用最“风雅”的手段,达到最“功利”的目的? 这…… 这还是那个只知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林妹妹吗? 而贾环,在听到她这番话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名为“震撼”的滔天巨浪! 他看着林黛玉,看着她那张平静而清冷的脸,心中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他一直以为,艺术与风雅,是商业的对立面,是效率的绊脚石。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最高明的艺术,非但不是成本的累赘,反而是价值的倍增器! 林黛玉,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完美地,将“美学”与“实用”,将“风雅”与“利益”,融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增加一分一毫的成本! 她,甚至还为他省下了银子,省下了工期! 可她,却让这冰冷的建筑,拥有了“韵味”,拥有了“光影”,拥有了……灵魂! 这,是一种怎样恐怖的、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还有此处。” 林黛玉的手指,又移向了一排窗格的设计图。 “这‘万字不断头’的雕花,固然是寓意吉祥。可工艺,太过繁复,耗时耗力。若将其,改为这‘步步锦’的样式,不仅同样有‘步步高升’之美意,且所有木条,皆可提前统一尺寸,流水作业,再行拼接。其效率,至少,可提升三成。而其光影之美,错落有致,亦不输前者。” “还有那边的月亮门……” “以及这片假山的堆叠……” 林黛玉的声音,不疾不徐,清冷如玉。 她没有提出任何颠覆性的修改,她所有的建议,都建立在贾环那“成本至上,效率为王”的原则之上。 可她,却像一个最顶级的、拥有着神之手的魔法师。 只是轻轻地点拨几下,便让这张原本充满了冰冷与功利的图纸,瞬间,变得充满了灵动的、艺术的气息! 她,为这具冰冷的、钢铁般的商业骨架,注入了最柔美、最动人的……灵魂! 整个高台之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对贾环都心存几分不服的老工匠们,此刻,看着林黛玉,那眼神,已经变成了彻底的、五体投地般的崇拜与敬畏! 他们知道,今日,他们是见到真正的“神仙”了! 而贾环,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林黛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审视,所有的算计,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纯粹的欣赏,与最深沉的……敬意。 他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不是什么需要庇护的、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她,是一个拥有着顶级智慧,与无双才情的,真正的……战友! 是一个,足以与他,并肩而立,共同开创一个新世界的同路人! 当林黛玉提出最后一个建议,收回手指重新抬起头看向他时。 贾环,动了。 他没有说一个“谢”字,也没有说一个“好”字。 他只是默默地,拿过一支全新的、笔锋锐利的狼毫笔,亲自蘸满了最浓的墨。 然后,他俯下身,在那张巨大的、象征着他绝对权威的工程总图之上,一丝不苟地,按照林黛玉方才所言,将那些被她点拨过的地方一一修改了过来。 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 仿佛他修改的不是一张图纸。 而是在完善一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当最后一笔落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林黛玉那双清澈的、含着一抹淡淡笑意的眸子。 四目相对。 依旧,没有言语。 可他们,却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言语,超越了所有誓言的,最深沉的、灵魂层面的……默契。 无声之盟,在这一刻,正式铸就。 它比任何血誓,都更加牢固。 比任何利益,都更加纯粹。 因为,他们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将不再是孤独的。 他们,将共同,成为这个新世界的……缔造者。 第106章 别院落成,满座皆惊 自那日荣庆堂议事尘埃落定,时光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快了时钟。 七个月。 对于修建一座占地近千亩,集园林艺术、商业运营、顶级奢享于一体的皇家别院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在这座被命名为“大观园”的工地上,奇迹却在日复一日地发生着。 贾环,这位年仅九岁的总负责人,展现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于恐怖的组织能力与铁血手腕。 他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永不疲倦的机器,将整个庞大的工程,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可以被量化的模块。 竞标制,将所有工匠的潜能与好胜心,压榨到了极致。 流水线管理,让所有工序的衔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 现金结算制,则彻底杜绝了所有贪腐与拖延的可能。 王熙凤,这位新晋的“凤辣子”,更是将她的泼辣与干练,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手持贾环赐予的“尚方宝剑”,在内务管理与后勤保障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将整个工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竟无半点差池。 而薛宝钗,则坐镇“荣国银号”,如同最稳固的后盾,调度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流出的庞大资金,确保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永远不会因为缺少粮草而停转。 至于林黛玉,她则成了这座冰冷工地上,最动人的那抹亮色。 她时常会来工地探访,用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和那份超凡脱俗的艺术才情,为那些冰冷的建筑与设计,注入最柔美、最灵动的灵魂。 一个转角的弧度,一扇窗格的样式,一片假山的堆叠…… 她总能用最节省成本的方式,达到最惊艳的美学效果。 贾环的“骨”,王熙凤的“肉”,黛玉的“魂”。 一个堪称完美的、无坚不摧的铁三角,在这七个月里,爆发出了一股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惊叹的恐怖能量。 终于,在省亲前夕。 大观园,如期,完工!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整个贾府,有头有脸的主子们,在贾母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前来游园。 他们要先于贵妃娘娘,一睹这座耗费了无数心血与金钱的皇家别院的真容。 众人的心情,是复杂的。 有期待,有好奇,有骄傲,自然,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察的挑剔与审视。 尤其是贾政,他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脸上,是一副身为工部尚书的、专业的严肃表情。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庶子,究竟,能鼓捣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当他们,穿过那道用汉白玉雕砌而成的、气势恢宏的正门,真正踏入园中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满座,皆惊! 眼前,哪里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充满了市侩与铜臭的商贾园林? 这分明是一座,比之前那份图纸上所画的,还要美,还要大气,还要……有“仙气”的人间仙境! 入眼处,是一片广阔的湖面,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 湖上,九曲桥蜿蜒,通往湖心那座飞檐斗拱、精巧绝伦的“沁芳亭”。 远处,假山堆叠,奇石嶙峋,其势,或如猛虎下山,或如蛟龙出海,竟是说不出的雄浑壮丽。 近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柏、奇花异草之间,移步换景,处处皆是画,处处皆有情。 整个园林,既有北方皇家园林的气魄与规整,又兼具了江南私家园林的婉约与灵动。 二者,被一种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道不尽的壮美! “这……这……” 贾政看着眼前这番景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那张本想挑剔的嘴,张了半天,却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座大观园!” 贾母拄着拐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老眼里,此刻,也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满意! 而王熙凤,则是挺着胸,昂着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当起了导游。 她领着众人,沿着湖边的小径,信步而行。 “大家请看,前面那片凤尾森森的所在,便是潇湘馆。” 王熙凤指着那片被翠竹环绕的院落,笑着介绍道,“这竹子,可不是寻常的竹子。乃是环兄弟,特意命人,从蜀中寻来的‘紫竹’。此竹,竹节细密,音色清越,是制作顶级洞箫、竹笛的上好材料。光是这一片竹林,每年修剪下来的枝节,便可为我们,带来不菲的收益。” 众人闻言,无不啧啧称奇。 竟连一片竹子,都暗藏着这等玄机! 随即,众人又来到稻香村。 只见这里,黄泥矮墙,茅草屋顶,门前,竟真的开辟出了几亩见方的田地。 田地里,还种着些青翠的蔬菜瓜果,几只肥硕的母鸡,正在悠闲地啄食。 一派田园风光,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平日里,便由那些精通农活的仆妇打理。出产的瓜果蔬菜,可直供德馨楼。” 王熙凤笑道,“而日后,这里,更是一个独特的体验项目。那些久居京城的王公贵族们,若是想体验一下农家之乐,便可来此,亲手采摘,亲手烹饪。当然,这‘体验’的价钱,自然也是不菲的。” 贾政听得是眼角直抽抽,他觉得这简直是……胡闹! 让王公贵族,来干农活? 还收钱? 可他转念一想,京城里那些吃饱了撑的纨绔子弟们,怕是还真就吃这一套! 一路行来,众人是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他们发现,这座园子,每一处景致都美得令人心醉。 可每一处景致的背后,竟都隐藏着一个,甚至几个,精妙绝伦的盈利模式! 这哪里是一座园林? 这分明是一台,包裹在最华丽,最风雅外壳之下的、冷酷而高效的……印钞机! 终于,众人来到了整个大观园的核心,那座三层高的,被命名为“德馨楼”的宏伟建筑之前。 这座楼,通体由最上等的金丝楠木打造,飞檐翘角,气势磅礴。 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足以容纳千人。 “诸位,请!” 这一次,开口的是贾环。 他亲自,将众人引入了德馨楼一楼的大厅。 大厅之内,富丽堂皇,竟是按照后世歌剧院的样式,设计成了环形的阶梯座位,足以容纳三百人,同时观戏。 而正前方,那个巨大的戏台,更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环哥儿,你这戏台……怎的如此之高?坐在前排的,岂不是要仰断了脖子?” 一位族老,不解地问道。 贾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对着身旁的一名管事,打了个手势。 那管事立刻会意,走到后台,扳动了一个巨大的机关杠杆! “嘎啦啦!”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之声! 在所有人,那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之中! 那个巨大的戏台,竟是缓缓地,平稳地,向下降去! 最终,与第一排观众的视线,保持在了最完美的水平线上! “这……这……这戏台,竟能……能动?” “天爷!神仙手段!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满座,再次皆惊! 而贾环,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又领着众人,上了二楼的包厢。 “凤姐姐,劳烦,将这‘天字一号’和‘天字二号’包厢,打通。” “好嘞!” 王熙凤脆声应下,亲自上前,在两个包厢之间的墙壁上,摸索了片刻,随即,按动了一个隐秘的按钮。 “轰隆隆!” 那面看似坚固的实木墙壁,竟是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可以连通两个包厢的通道! 一个原本只能容纳十人的小包厢,瞬间,便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二三十人,举办大型宴会的豪华大厅! 这一下,连贾母,都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她拄着拐杖,来回地,在那被打通的包厢里走了几圈,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老眼里,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狂喜!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些神乎其神的机关,与那背后所代表的、恐怖的吸金能力,所彻底折服之时。 贾政,这位工部尚书,却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到了,墙角处,那些设计精巧,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排水暗渠。 他看到了,每一根梁柱之上,都涂刷着一层厚厚的、带着特殊气味的防火涂料。 他甚至,还在每一层楼的角落里,都发现了一个用青铜打造的、可以直接连接到楼外消防水池的……龙头! 这…… 这是一个何等完善,何等周密,何等…… 超前的排水与防火系统! 他自己,身为工部尚书,主持过不知多少皇家工程。 可那些工程,与眼前这个比起来,在这些最关键,也最考验管理才能的细节上,简直是……粗陋得,不堪入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佩服,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之中,神情依旧平静淡然的庶子。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不再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家竖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拥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管理奇才! 他那颗迂腐的、固执的、充满了偏见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名为“骄傲”的情绪。 他第一次,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由衷的佩服。 就在这满座皆惊,人心各异之时。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从府门的方向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天塌下来般的狂喜与惶恐! “老……老太太!老爷!” 他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宫……宫里来人了!” “说是……说是贵妃娘娘的凤驾,已经……已经出宫了!” 第107章 省亲之夜,凤驾降临 “宫……宫里来人了!” “说是……说是贵妃娘娘的凤驾,已经……已经出宫了!” 那家丁尖利刺耳的叫声,如同一瓢最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了荣庆堂内所有还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的主子们头上! 什么? 已经出宫了? 不是说明日上元佳节才到吗? 怎么会…… 怎么会提前了? “轰!” 整个荣庆堂,不,是整个荣国府,瞬间,炸了! “快!快快快!”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刚刚还沉浸在对孙儿的骄傲与震撼中的贾母! 她那张总是雍容华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名为“慌乱”的神情! 她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击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都还愣着做什么?死的吗?” “快!摆香案!开中门!所有的管事、仆役、丫鬟、婆子,全都给我到大门口去!按品级,列队!跪迎凤驾!” “凤丫头!” 她厉声喝道,“你,总揽全局!但凡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是!老祖宗!” 王熙凤此刻也早已没了半分看戏的心情,她那张俏脸,因为极致的紧张与兴奋而涨得通红,应了一声,便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快!红毯呢?给我从府门口,一直铺到正殿!快!” “灯笼!所有灯笼,全都给我点上!要亮如白昼!” “还有你们这些小蹄子!赶紧回去换上最体面的衣服!谁要是敢在娘娘面前,丢了我们贾家的脸,我立刻就撕了她的皮!” 泼辣干练的凤辣子,在这一刻,将她那恐怖的执行力与掌控力,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荣国府,都因为她那尖利而清晰的命令,如同一台生了锈的巨大机器,开始“嘎吱嘎吱”地、慌乱而又拼命地运转起来! 贾政更是吓得是魂飞魄散,他捧着那卷还带着墨香的图纸,只觉得烫手无比,也顾不得再摆什么工部尚书的架子,拉着同样手足无措的贾琏,一边跑,一边喊:“快!去换朝服!快去!” 整个贾家,都陷入了一场甜蜜而又痛苦的、巨大的混乱之中。 在这片混乱的海洋里,只有贾环,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那些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家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了然。 提前驾临? 这,恐怕不是圣上的心血来潮。 而是那位深居宫中的大姐姐,在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这个家,真正的成色。 她要看的,不是一场被精心排演的、完美无缺的戏剧。 她要看的,是这个家,在面对突发危机时,最真实的反应,与最根本的底蕴。 “有意思。”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挑战意味的弧度。 他没有去参与那场无意义的混乱,而是转身,走入了那座刚刚才让他父亲惊为天人的“德馨楼”。 他要在他自己亲手打造的、最核心的阵地之上,迎接这场,真正的大考。 半个时辰后。 当荣国府门前,终于勉强摆好了迎接的仪仗时,远处的大街尽头,一片浩荡的、金色的仪仗,已经如同潮水般,滚滚而来! “凤驾到!” 伴随着太监那悠长尖利的唱喏声,整个宁荣街,都被彻底戒严! 禁军开道,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宫灯如昼,明晃晃地,照亮了半个夜空! 十六名太监,抬着一顶用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着明黄色帷幔,顶上嵌着斗大东珠的八宝凤舆,缓缓而来。 那凤舆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皇家的无上威严! “臣,荣国公世袭一等爵贾赦(工部尚书贾政),率合族人等,恭迎贵妃娘娘凤驾!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贾赦、贾政为首,荣国府门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窥一眼那传说中的凤驾的胆子都没有。 凤舆,缓缓停下。 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洁白如玉的纤手,轻轻地,掀开了帷幔。 一张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几分憔悴与思念的绝色容颜,露了出来。 正是元春。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男丁,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那站在最前方的、早已是老泪纵横的贾母,和一旁同样眼含热泪的王夫人身上。 只一眼。 这位在后宫之中,早已修炼得心如古井的贵妃娘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凤目,便瞬间红了。 “祖母……母亲……”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哽咽。 “噗通”一声。 在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皇妃,竟不顾宫中礼仪,在太监的搀扶下,直挺挺地,对着贾母和王夫人的方向,跪了下去! “女儿……女儿不孝!竟劳祖母与母亲,深夜迎驾!” 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那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滚滚而下。 这一跪,这一哭,瞬间便冲垮了所有冰冷的皇家礼仪! “我的儿啊!” 贾母再也忍不住,哭喊着便要上前。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一旁的太监们,吓得是魂飞魄散,连忙将元春扶起。 一场庄重而肃杀的皇家省亲,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场,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感人至深的亲人重逢。 一番繁琐的礼节过后,元春,终于在贾母和王夫人的左右搀扶下,踏入了这座她阔别了十数年的家。 当她被众人簇拥着,引入那座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大观园时,饶是她见惯了宫中富丽堂皇,也不由得被眼前这番景致,给深深地震撼了! “好!好一座大观园!” 元春的眼中,异彩连连,由衷地赞叹道。 她游览其间,对其巧思,更是赞不绝口。 当她看到潇湘馆那片清雅的紫竹林时,她轻声道:“此竹,清越疏朗,最合林妹妹那不染尘俗的性子。只是,若能在林边,再设一处小小的活水流觞,引水浣笔,怕是更添几分雅趣。” 当她看到稻香村那别致的田园风光时,她又笑道:“此地,最得天然之趣。日后,若能在此,举办‘耕织图会’,邀京中贵妇们,一同体验采桑养蚕之乐,怕是又要成为一桩风雅美谈了。” 她每到一处,都能精准地点出其设计之精妙,又能在此基础之上,提出更上一层楼的、既风雅又极具商业价值的建议! 其眼光之毒辣,其见识之广博,竟丝毫不逊于薛宝钗! 贾政在一旁听得是眉开眼笑,与有荣焉。 而王熙凤,则是越听心中越是惊骇! 她知道,这位久居深宫的大姑奶奶,其心智与手段,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高深百倍! 最后,当众人来到那座气势磅礴的“德馨楼”前时。 元春,看着那座充满了“商业气息”的宏伟建筑,久久不语。 贾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女儿会觉得此楼“有辱斯文”。 可元春,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却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此楼,甚好。” 她转过头,那双深邃的凤目,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跟在人群最后,不言不语的贾环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 夜宴,设在了德馨楼三楼,那最顶级的、不对外开放的紫金包厢之内。 席间,一家人,其乐融融。 元春,褪去了皇妃的威严,变回了那个温柔的长姐,她关切地,询问着每一个弟妹的学业与近况。 可她那双锐利的凤目,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的一切。 她看到了,宴席的菜品,虽然精致,却无半分逾制的奢靡,这证明,府中的用度,已极有章法。 她看到了,王熙凤在调度仆役时,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一不二的自信与威严,这证明,她已将府中的大权,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她更看到了,当贾母与贾政,在提到“环哥儿”时,那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信重与骄傲! 她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变化的中心,都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末席,默默喝茶的、自己最不起眼的……三弟。 宴席,渐入尾声。 众人,皆已有了几分酒意。 元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她那张带着几分酒晕的、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笑容。 她看着众人,轻声开口道:“今夜,得以与家人团聚,实乃我一生之幸。” “只是,还有些体己话,想与三弟,单独,叙一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贾环的身上! 贾政的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王熙凤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而贾环,则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迎上元春那双深不见底的、含着一抹淡淡笑意的凤目。 他知道。 他站起身,对着元春,平静地,躬身一礼。 “姐姐有命,弟,敢不从命。” 第108章 姐弟密谈,贵妃之忧 偌大的紫金包厢之内,随着贾母、贾政等人满心困惑地起身告退,那股子其乐融融的家宴气氛,瞬间便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凝滞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奢华的宫灯,静静地燃烧着,将金色的光晕,洒在描金绘凤的紫檀木家具之上,却照不透那角落里,越发浓郁的阴影。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龙涎香,与那若有若无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权力与欲望的味道。 元春的贴身大宫女抱琴,与另外两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将门窗关好,随即,如三尊木雕的菩萨,垂手侍立在元春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整个包厢,被彻底隔绝成了一个,只属于姐弟二人的、绝对私密的领域。 贾环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笔挺,神情平静。 他没有坐,也没有开口。 元春没有看他。 她只是缓缓地,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了的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 那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子久居深宫的、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与威严。 可贾环,却敏锐地察觉到,她那戴着赤金护甲的、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她在紧张。 亦或是在…… 期待。 许久,许久。 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坐吧。” 元春的声音,很轻,却再无半分方才家宴之上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姐姐。” 贾环也不客气,径直在离她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元春将茶杯,轻轻放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凤目,终于,抬了起来,如两道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地刺向了贾环! “贾环。” 她连“三弟”都懒得叫了,而是直呼其名。 “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的声音,冰冷而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这个家,如今,到底是谁在当家?” 这个问题,问得又狠,又毒! 它像一把手术刀,瞬间便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直指那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权力归属! 若是贾环回答,是老祖宗,是父亲。 那便是虚伪,是欺骗,是在侮辱她这位贵妃娘娘的智商。 可若是贾环回答,是他自己。 那便是僭越,是狂妄,是坐实了自己“挟持家族,以下犯上”的罪名!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的陷阱!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还是小瞧了眼前这位大姐姐! 她久居深宫,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斗兽场里,早已修炼成了一个,将人心与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高手! 寻常的言语机锋,在她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贾环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的说辞。 可最终,他却选择了最笨也最真诚的一种。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对着元春,再次,深深地躬身一礼。 “回姐姐的话。”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如今的贾家,不是谁在当家。” “而是,所有人,都在为了一件事而当家。” “那就是,如何让姐姐您,在宫中,能坐得更稳,过得更好,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元春那双锐利的凤目,微微一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没有想到,贾环竟会如此回答。 这个回答,避开了所有关于“权力”的陷阱,而是将一切,都归于“孝心”,归于“忠诚”! 这让她,根本无法再继续发难。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贾环! “说下去。” 元春不动声色地道。 “是。” 贾环直起身,他知道,第一关,他算是勉强过了。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坦诚相告。 他没有再绕弯子,而是将贾家之前的财政危机,将自己的“开源节流”之策,将那“皇家别院”的商业构想,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半分的夸大。 他只是用一种最平静,最客观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又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知道,在元春这种顶级聪明人面前,任何的巧言令色,都是愚蠢的。 唯有绝对的坦诚,才能换来,真正的信任。 随着贾环的讲述,元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雍容华贵的脸上,神情,在不断地变幻。 从最初的冰冷与审视,到中途的惊讶与震撼,再到最后的……释然与……苦涩。 当贾环,说到那句“此园每年的所有盈利,分文不取,尽数送入宫中,作为姐姐的私房钱”时。 元春那双总是坚强而锐利的凤目,竟是猛地红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贾环,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贾环看不懂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忧虑。 “你……你以为,我召你来,是要怪罪你,将这园子,修得如此‘市侩’吗?” 元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自嘲的笑意。 贾环没有说话。 “你错了。” 元春摇了摇头,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她那华贵的宫装,也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看着窗外那片,属于贾家的、万家灯火的夜景,那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孤独。 “我非但没有怪罪你,我甚至,还要……感谢你。”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环儿,你可知,这宫里,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问道。 “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天下最花钱的地方。” “我身为贵妃,看似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哪一样又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下面的太监、宫女,要打点吧?各宫的娘娘、嫔妃,逢年过节,要送礼吧?圣上身边那些得宠的近侍,要收买吧?” “还有,那些与我争宠的对手,她们哪个背后,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娘家,在为她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金钱与助力?” “而我呢?” 元春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我的娘家,在外人看来,是国公府邸,是何等的显赫。可实际上呢?早已是一个内囊尽失的空壳子!非但不能为我助力,反而,处处需要我,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面去为他们遮风挡雨!”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通红的凤目,死死地盯着贾环!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皇妃的威严,只有,一个女人,在绝境之中,最无助的、最真实的恐惧! “环儿!你可知,就在半月之前,皇后,那个王子腾的亲妹妹,她,竟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说我贾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我这个贵妃,不过是个空有其名的摆设!” “你可知,我当时,是何等的心如刀割!何等的……无地自容!” “我恨!我恨我自己,为何生在这贾家!为何要背负着这偌大的一个家族的荣辱!” “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这个家,真的败了,我也便随着它一同去了吧……”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这位在人前,总是端庄、威严、高不可攀的贵妃娘娘,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她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 贾环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从未想过,元春在宫中的处境,竟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水深火热! 他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元春,在发泄完心中的积郁之后,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走到贾环面前,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凤目,此刻,却射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灼热的光芒!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贾环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竟让贾环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好兄弟!” 她的声音,嘶哑,却又充满了最真切的、最迫切的恳求与托付! “今日,看到这座园子,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们贾家,还有救!我,也还有救!” “你那‘皇家别院’的构想,很好!非常好!”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目里,满是重生的希望! “环儿!我的好兄弟!” “贾家的未来。”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沉重的托付。 “姐姐……就靠你了!” 第109章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当元春那句带着颤音,充满了无助与托付的“姐姐……就靠你了”在密室中响起时,贾环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上,陡然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无形的担子。 这担子里装的,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野心,不再仅仅是贾家的未来。 更装下了一个,在深宫之中苦苦挣扎的、女人的希望,与一个皇妃的荣辱与生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元春,才算是真正地结成了最牢不可破的生死同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对着元春,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放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信服的、强大的力量。 “有我贾环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看轻你,看轻我们贾家。” 元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那颗因恐惧与绝望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 姐弟二人的密谈,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他们没有再谈什么风花雪月,也没有再叙什么姐弟情长。 他们谈的,是“皇家别院”更具体的运营细节,是如何利用贵妃省亲的巨大IP,将这场盛会的商业价值最大化。 他们谈的,是宫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是皇后一党在遭受重创之后,可能会有的反扑。 他们谈的,更是如何利用贾环在府外的商业势力,与元春在宫内的权力地位,里应外合,建立起一个,既能为元春输送源源不断的“弹药”,又能为贾家,在朝堂之上,寻找更稳固靠山的,良性循环。 这场密谈,与其说是姐弟私话,不如说,是一场最高级别的、关于家族未来百年大计的战略会议。 贾环的商业头脑,与元春的政治智慧,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发生了最猛烈的碰撞,也擦出了最璀璨的火花。 当贾环,从那间密室里走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而元春,在送走贾环之后,也并未歇息。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那渐渐亮起的天光,那张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希望与斗志的神采。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省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上元佳节,转瞬即至。 白日里,元春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陪同下,拜了宗祠,见了族人,接受了所有人的朝拜,尽享了天伦之乐。 而到了夜晚,一场最盛大的、也是决定了未来走向的最终家宴,在德馨楼三楼的紫金包厢内,再次摆开。 这一次,气氛,与前夜,已是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即将离别的伤感,与对未来的期盼。 宴席之上,元春依旧是那个温和的长姐,她微笑着,与每一个人说着体己的话。 可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深邃的凤目,落在贾环身上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那眼神里,也多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名为“信重”与“倚仗”的东西。 终于,当三巡酒过,宴席将散,离宫的时辰,也即将到来之际。 元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站起身,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带着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笑容。 她环视着在场的所有家人,目光,最后,定格在了贾政与贾母的身上。 “祖母,父亲。” 她的声音,清晰而庄重,在寂静的包厢内,缓缓响起。 “女儿此番归家,见家族兴旺,弟妹上进,心中,不胜欢喜。” “尤其是。” 她的话锋,猛地一转,那双锐利的凤目,带着毫不掩饰的、浓浓的赞许,望向了那个坐在末席,神情依旧平静的贾环! “尤其是,我这位三弟,贾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再次,集中到了贾环的身上! 他们不知道,这位贵妃娘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而元春,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只是看着贾环,用一种近乎于“金口玉言”的、一锤定音的语气,朗声说道:“我离家十数载,原以为,家中弟弟们,不过是些耽于享乐的富贵闲人。却不想,竟出了环儿这等,胸有丘壑,腹有良谋的,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 这四个字,从贵妃娘娘的口中说出,其分量,简直重逾泰山! 贾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一张老脸,因为极致的激动与骄傲,而涨得通红! “他,以一己之力,为家族,力挽狂澜!此为,‘孝’!” “他,以惊世之才,建此大观园,为我,分忧解难!此为,‘忠’!” “他,不务虚名,不喜空谈,一心只为经世济用,为国为家!此等胸襟,此等才干,实乃我贾家,百年不遇的……麒麟儿!” 贾家麒麟儿! 这个评价,比“国之栋梁”还要高! 还要重! 这几乎是,将贾环,直接,捧上了贾家年轻一辈中,独一无二的、神坛的宝座! 王熙凤的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狂喜! 薛宝钗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欣慰的、自豪的笑容。 而贾宝玉,那个刚刚才从晕厥中醒来,被强行拉来赴宴的宝二爷,听到这番话,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他看着那个被万众瞩目,被自己的亲姐姐,捧上了天的弟弟,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捅了个对穿! “所以。” 元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皇妃的威严! “女儿今日,便在此,当着祖母与父亲的面,说一句体己话!” 她看着贾母,看着贾政,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往后,这贾家的事,尤其是这‘皇家别院’的运营之事,便全权,交由环儿做主!” “他的话,便是我的话!” “他的决断,便是我贾元春的决断!” “若有任何人,敢阳奉阴违,敢从中作梗,那便是,与我贾元春为敌!与整个贾家为敌!” 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赞扬了! 这,是授权! 是背书! 是册封! 是元春,在用她自己那贵妃的身份,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为贾环,亲自,加冕! 她将贾环彻底地推上了贾家权力之巅! 也彻底地奠定了他,在家族之中,不可动摇的、绝对的权威! 做完这一切,元春才仿佛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温和的、属于长姐的笑容。 她走到贾环面前,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好兄弟。”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充满了力量,“贾家的未来,姐姐……就真的,靠你了。” 她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贾环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用尽了所有力气,为自己铺平了道路的大姐姐,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最真切的,名为“感动”的暖流。 他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姐姐,放心。” 他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了一股最滚烫的豪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观园,这座即将震惊整个京城的商业奇迹,将不再仅仅是他的作品。 它,更是他们姐弟二人,共同的王国。 而他,也将带着她的期望,她的托付,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之中,杀出一条,属于他们贾家的,通天血路!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太监那催促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贵妃娘娘,起驾回宫!”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元春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不舍。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家人,将他们的面容,刻在心底。 然后,她转过身,再无半分留恋,在那浩荡的仪仗簇拥之下,缓缓地走向了那辆,将载着她,回到那座富丽堂皇,却又冰冷孤寂的金色囚笼的八宝凤舆。 夜,深了。 大观园,恢复了寂静。 可所有人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元春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贾府,乃至整个京城的权力圈层,都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所有人都知道贾家,出了一位真正的麒麟儿。 而那个曾经最不起眼的,猥琐不堪的庶子,贾环,如今已经一飞冲天,成为了这个百年豪门真正的无冕之王。 而贾宝玉,看着那空无一人的主位,看着那个被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贾环,只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也被彻底斩断了。 他那总是清澈多情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已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这片不再属于他的喧嚣之地。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充满了,说不出的,孤独与萧索。 第110章 别院开张,日进斗金 元春省亲的盛会,如同一场绚烂至极的烟花,在京城的夜空中,轰然绽放,留下了满城的惊叹与传说,随即,又悄然落幕。 可它所带来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尤其是元春临别前,那番对贾环不遗余力的、近乎于“册封”的“金口玉言”,更是如同一阵飓风,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京城所有王公贵族的府邸。 贾家麒麟儿! 无冕之王! 无数的标签,被贴在了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 贾环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在权贵圈子里略有耳闻的“神秘新贵”,一跃成为了所有人都必须正视,甚至是仰视的炙手可热的顶级人物! 而他亲手缔造的那个商业奇迹――“大观园皇家别院”,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最神秘,也最令人向往的传奇色彩。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他们都想亲眼看一看,这座被贵妃娘娘盛赞,被“贾家麒麟儿”亲手打造的,传说中的人间仙境,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他们更想知道,那个传说中,能让王公贵族都趋之若鹜的“会员制”,又究竟有何等通天的魔力。 在这股被刻意引导的、近乎于疯狂的期待与好奇心的推动下。 省亲结束后的第七日。 大观园皇家别院,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对外开张! 开张当日,整个宁荣街,再次被围得是水泄不通! 只是这一次,来的不再是看热闹的平民百姓。 而是,一辆辆装饰奢华,挂着各家王府、侯门、尚书府徽记的马车! 那场面,竟比贵妃省亲当日,还要煊赫几分!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别院门口,并未出现想象中那种人头攒动,争相涌入的场面。 只见那汉白玉打造的、气势恢宏的正门,竟是紧紧关闭着。 门前,只摆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桌案。 桌案后,坐着的,是早已被贾环调教得八面玲珑的王熙凤。 她的身旁,则站着温婉端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气度的薛宝钗。 所有前来捧场的王公贵族,无论身份多高,地位多显,都必须,亲自下车,来到这张小小的桌案前,进行“资格审核”。 “哟,是忠顺王府的李长史啊!快请快请!” 王熙凤看到熟人,脸上立刻堆起了最热络的笑容,“王爷对我们别院的支持,我们可是铭记在心!您这等贵客,自然是直接办理最高等级的‘紫金卡’!年费不多,区区三千两白银而已!” 那李长史闻言,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三千两,还不多? 这简直是抢钱! 可他一想到王爷的吩咐,再看到周围那些投来的、充满羡慕与嫉妒的目光,也只能是打肿脸充胖子,一边肉痛,一边又带着几分骄傲地掏出了银票。 “哎呀,这不是吏部张侍郎家的公子吗?真是稀客!” 王熙凤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人,“像您这等青年才俊,风流雅士,最适合的便是我们这‘玉卡’了!年费一千两,便可享用园内九成的设施,还能邀请三五好友,一同游园呢!” 王熙凤的声音,清脆、泼辣,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挑拨。 她将贾环教给她的那套“饥饿营销”与“身份歧视”的手段,发挥得是淋漓尽致! 她让那些办了紫金卡的,感到无上的荣耀。 让那些办了玉卡的,感到物有所值,又对紫金卡充满了向往。 更让那些只办得起金卡的,感到一丝丝的羞辱,从而激起他们更强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 一时间,正门之前,竟是形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公贵族们,此刻,竟都为了能办到一张更高级别的会员卡,而争得是面红耳赤! 仿佛,那张小小的、用不同材质打造的卡片,不再是消费的凭证,而是衡量他们身份、地位、乃至家族实力的,最直观的标尺! 短短一个上午。 光是这会员卡的年费,便为别院,带来了超过十万两白银的巨额收入!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当那些手持会员卡的贵客们,终于得以进入园中,亲身体验了那传说中的奢华与享受之后,他们便彻底地疯狂了! 在德馨楼里,一出由当今最红戏班,演出的《牡丹亭》,票价,竟被炒到了百两一张,却依旧座无虚席! 在沁芳亭边,一壶由林黛玉亲自指点,用晨间露水烹煮的“千红一窟”香茗,竟能卖出二十两的天价! 更有甚者,为了能包下那可以俯瞰全园景致的、最顶级的“紫金包厢”,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侯门公子,竟不惜当场加价,争得是头破血流! 整个大观园,在开张的第一天,便彻底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日进斗金的销金窟! 它所展现出的、恐怖的吸金能力,震惊了整个京城! “荣国银号”的信誉,也因此,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无数的富商、官员,都挥舞着银票,疯了一般地要将自己的身家,存入这个,由“环财神”亲自操盘的、最稳固的金融帝国! 贾环,站在德馨楼三楼的窗前,冷眼旁观着楼下那片,充满了奢靡与狂热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计划中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钱。 他要的,是利用这个平台,去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大周朝顶层权力圈的,巨大的关系网! 他要让这座“大观园”,成为他撬动未来天下格局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支点!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却在王熙凤的亲自引领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气度雍容,脸上,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北静王,水溶。 “环老弟,真是好手段,好气魄啊!” 水溶一见面,便抚掌大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本王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能将这风雅园林,与市井商贾之事,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化腐朽为神奇!放眼天下,怕是也只有环老弟你,一人而已了!” “王爷谬赞了。” 贾环平静地,对着他,拱了拱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 水溶闻言,笑得更是开怀,“若这也是小聪明,那这天底下,怕是就再没有,真正的聪明人了。” 他没有再继续客套,而是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那眼神,却陡然变得,有几分深邃与锐利。 “环老弟,本王今日前来,除了捧场之外,其实,是想与老弟你,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哦?不知王爷所指,是何生意?” 贾环不动声色地问道。 水溶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繁华的园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本王,想在你的‘荣国银号’里,入一股。” 轰! 此言一出,饶是贾环心机深沉,也不由得,心中剧震! 北静王,要入股荣国银号?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商业投资? 还是……一种更高明的、政治上的试探与捆绑? 贾环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念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笑意盈盈,却又让人永远都看不透的年轻王爷,第一次感到了几分棘手。 他知道,这个请求,他,无法拒绝。 也,不能拒绝。 因为,这既是试探,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真正窥见这位在原著中身份超然的王爷,其背后真实图谋的绝佳机会! 贾环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同样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王爷说笑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 “您是王爷,是天潢贵胄。学生这小小的银号,做的,都是些铜臭的俗务。怎敢,劳您大驾,屈尊降贵?”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 “王爷若是,真对这‘钱生钱’的法子,感兴趣。学生这里,倒还真有一个,比这银号,更刺激,也更赚钱的‘合作’建议。” “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第111章 北王之邀,黛玉之忧 水溶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然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名为“兴趣”的璀璨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形单薄,年纪尚幼,却总能在他以为已经看透他时,又抛出更惊人底牌的少年,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哦?”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动作,充满了压迫感与期待。 “比入股银号,更刺激,也更赚钱的‘合作’?” 他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贾环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环老弟,你可知道,在本王面前,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学生不敢。” 贾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于冷酷的从容,他对着水溶,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学生只是觉得,以王爷您这般尊贵的身份,若只是单纯地,入股一家小小的银号,每日里,看着那些存贷往来的流水账目,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也太过……无趣了些。”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迎上水溶那探究的目光,竟是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蛊惑人心的光芒! “王爷您,想必也看出来了。我这‘荣国银号’,能有今日之局面,靠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寻常的存贷生意。” “而是,在关键时刻,敢于将所有的身家,都押在赌桌之上,去博取那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百倍之利!” 他指的是那场震惊京城的“粮食期货”之战! 水溶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知道! 他麾下的情报网络,早已将此事,查了个底朝天!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会亲自前来! “学生斗胆,想邀请王爷,与我,共同成立一家,真正的‘乾坤钱庄’!”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在水溶的耳边轰然炸响! “乾坤钱庄?” “不错!”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此钱庄,独立于‘荣国银号’之外,不涉及任何日常的存贷俗务。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集你我双方之力,以王爷您的通天权势为帆,以学生我的微末智谋为桨,在这波谲云诡的天下大势之中,去寻找那些,足以一掷千金,一战定乾坤的,绝世良机!” “譬如,之前的‘江南米贵’!” “再譬如,日后可能出现的,盐引之争,矿山之利,乃至……国债之变!” 他每说一个词,水溶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 盐引! 矿山! 国债! 这些,早已超出了普通商贾的范畴! 这每一项,都与朝堂大势,与国策民生,息息相关! 这小子,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乾坤钱庄,平日里,可以是空的。可一旦时机出现。” 贾环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力,“我们便立刻,注入庞大的资本,以雷霆万钧之势,快进快出,一击制胜!所获之利,你我按约分成。事了之后,钱庄再次归于沉寂,不留半分痕迹!” “如此一来,王爷您,既不必被银号的俗务所累,又能分享到这其中最刺激,也最丰厚的红利!更重要的。”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也不会因为与我这‘商家竖子’,牵扯过深,而有损您的清誉。” “不知学生这个建议,与单纯的‘入股’相比,王爷,觉得如何?”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又狂妄至极! 他不仅,为水溶,画出了一张大得没边的“饼”。 他更是,将水溶那点“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属于上位者的虚伪心思,给剖析得淋漓尽致,又为他,找好了一个最体面,也最无法拒绝的台阶! 水溶,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心、利益、权谋,都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少年,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凝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许久,许久。 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终于,从他那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口中,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水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他指着贾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极致的欣赏与赞叹! “好!好一个贾环!好一个‘乾坤钱庄’!” “本王,今日,算是真正地开了眼界!” 他止住笑,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神情,却陡然变得有几分郑重与深邃。 “环老弟,你这份眼光,这份魄力,早已超出了商贾的范畴。若只将你,当成一个会赚钱的‘财神爷’,那未免也太小瞧你了。” 他话锋一转,竟是主动,为贾环斟上了一杯茶。 “实不相瞒,本王府中,也常有一些,与老弟你一般,心怀天下,却又壮志难酬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清谈时局,纵论古今。” 清谈会? 贾环的心中,猛地一动! 他知道,正题,来了! “这些人中。” 水溶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有在边关,立下过赫赫战功,却因不善钻营,而被投闲置散的军中少壮派;也有在朝中,锐意改革,却因触动了旧有利益,而被处处排挤的清流御史。” 他每说一个群体,贾环的心,便沉一分。 军中少壮派? 朝中清流? 这,哪里是什么“清谈会”? 这分明是,北静王水溶,在暗中,为自己,培植的政治班底! 是他那张巨大的、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权力网络的,冰山一角! “他们有报国之志,却无用武之地。有屠龙之术,却困于浅滩。” 水溶看着贾环,那眼神,灼灼如火,充满了最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招揽之意! “本王觉得,环老弟你与他们乃是同道中人。” “三日后,恰逢本王寿辰,我便在府中,设下一场小小的雅集。不知环老弟,可有兴趣,前来与这些朋友见上一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邀请了。 这,是北静王水溶,在正式地向贾环敞开他那个最核心的、政治阵营的大门! 贾环知道,自己一旦踏入这扇门,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将被彻底地打上“北静王一党”的烙印,被卷入那场,比商战,要凶险万倍的储君之争的血腥旋涡! 可他,能拒绝吗? 不,他不能! 因为,这既是陷阱,也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能让他,真正窥见这位在原著中身份超然,立场成谜的王爷,其背后真实图谋的,绝佳机会! 贾环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同样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水溶,深深地一揖到底。 “能得王爷青眼,与京中俊杰高会,实乃学生,三生之幸!” 他的声音,充满了少年人该有的、对前辈的敬仰,与对未来的憧憬。 “三日之后,学生,定当准时赴会,聆听教诲!” “好!” 水溶见他答应得如此“欣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满意。 他知道,自己这枚最重要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当水溶,心满意足地带着那份“乾坤钱庄”的口头协议,离开德馨楼时。 贾环,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他那雍容华贵的背影,消失在园林的尽头。 那张总是平静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攀上高枝的喜悦,反而,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履薄冰的巨大压力! 忠顺王,北静王…… 自己,终究还是,被这两头当世最顶级的猛虎,给同时盯上了。 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贾府这等没有秘密的地方,迅速地传了开来。 北静王爷,亲自登门,与环三爷,在德馨楼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临走时,王爷还亲自邀请三爷,三日后,赴王府寿宴! 这消息,在府里,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姨娘听了,更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自己的儿子,简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连王爷,都要上赶着巴结! 可这消息,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时,却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 夜,深了。 贾环的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那枚冰冷的、刻着“忠”字的王府令牌,脑中飞速地推演着三日后,那场鸿门宴的种种可能。 就在他,心神沉浸,物我两忘之际。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谁?” 贾环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时辰,钱槐早已歇下,绝不会有人,来打扰自己。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笃,笃。 轻微,却又,固执。 贾环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缓缓地将手,伸向了桌案下,那个藏着一柄锋利匕首的暗格。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后。 “谁在外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门外,终于,传来了一个同样压抑着,却又无比熟悉的、清冷如玉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焦灼与……决绝。 “是我。” “林黛玉。” 贾环的心,猛地一震! 黛玉? 这个时辰,她怎么会来?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拉开了门栓。 门外,一道纤弱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正是林黛玉。 她的身旁,只跟着一个神情紧张的紫鹃。 她今日,穿了一身最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也未戴任何首饰。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容颜,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竟是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苍白与…… 肃杀! 她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忧郁与诗情。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环兄弟,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她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声音清冷而坚定。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他连忙将二人引入屋内,并亲自将房门从里面死死地反锁上。 “林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 贾环沉声问道。 林黛玉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他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 她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我听说,三日后你要去赴北静王的寿宴?” “是。” 贾环点了点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推了它。” 林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为什么?” 贾环大惊! 他知道,黛玉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如此决绝,必有天大的缘由! 林黛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固执的线。 她看着贾环,那双总是柔弱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悲壮的决绝! 她缓缓地,从自己那最贴身的、藏在袖中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早已泛黄,边角都已磨损的……绝笔信。 信封之上,那熟悉的、属于她父亲林如海的、刚劲有力的笔迹,让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家父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与最深沉的悲痛。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可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血写成,带着一股子来自地狱深渊的、最冰冷的警告! 贾环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之上。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水溶此人,心深似海,可暂用,不可信,更不可……托付!” 第112章 理念之争,首次裂痕 那熟悉的、属于林如海的刚劲笔迹,如同一柄柄淬了万年玄冰的利剑,狠狠地,凿刻在贾环的眼底,刺入他的识海!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与来自地狱深渊的、最冰冷的警告! 只一眼,贾环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是一位父亲,在临终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留下的血的遗嘱! “林姐姐……” 贾环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黛玉那张苍白如纸,却又因决绝而显得无比坚毅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世伯他……他与北静王,到底有何渊源?” 林黛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将那封早已泛黄的绝笔信,轻轻从贾环手中抽回,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渊源,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悲伤,“重要的是,这是我父亲,用他的性命,为我,为我们换来的最后一句警告!”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竟是燃起了两簇,近乎于哀求的、决绝的火焰! “环兄弟,我不管你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也不管他,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 “推了它!”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三日后的寿宴,你,绝对不能去!我们,也绝不能再与此人,有半分瓜葛!” “这,是玩火自焚!” 面对黛玉这近乎于命令的、充满了绝望与恳求的言语,贾环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林如海的警告,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绝不怀疑一位封疆大吏,在临终前,对自己女儿留下的遗言的真实性! 水溶,绝对有问题! 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可…… 就此退缩吗? 就因为一封信,一句警告,便彻底斩断与北静王这条,他费尽心机才刚刚搭上的线? 放弃那个,能让他,真正窥见朝堂权力核心的“清谈会”? 放弃那个,能让他,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军中与清流之中的,绝佳机会? 不能!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于冷酷的理智之光!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赢得这场游戏,他就必须,不断地,向上攀爬! 而北静王,便是他眼前,唯一可见的,一根虽然充满了剧毒的倒刺,却又无比坚韧的……藤蔓! “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退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的现实。 “这场寿宴,我,必须去!” “你说什么?” 林黛玉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环,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她没想到,自己已经将父亲的血书遗言,都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竟然还要一意孤行! “为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利,“贾环!你疯了吗?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父亲的警告吗?‘不可信,更不可托付’!你这是要去自投罗网!” “我没有疯。” 贾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在看着一个情绪激动的病人。 “姐姐,你看,林世伯的信上,是怎么说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水溶此人,心深似海,可暂用,不可信,更不可托付’。” “他说的,是‘不可信,不可托付’。可他,同样也说了,‘可暂用’!” “暂用?” 林黛玉闻言,竟是气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嘲讽,“贾环啊贾环!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那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你以为,你在利用他?你可知,当你自以为聪明地,靠近他,想要借用他的力量时,他的血盆大口,也早已对准了你的喉咙!” “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头猛虎?你最终,只会成为他腹中的一顿美餐!” “我当然知道,他是猛虎!” 贾环的声音,也陡然转厉,那股子属于枭雄的、杀伐果断的气势,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掩饰!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代表着“荣国府”的位置上! “我们,就如同这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左边,是忠顺王这条随时可能将我们吞噬的巨鳄!右边,是东宫那些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的豺狼!” “我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场游戏中不被淘汰,我们就必须,找到另一股,足以与他们抗衡的力量!” “北静王,就是这股力量!他就是那头,可以帮我们,去驱赶豺狼,去制衡巨鳄的……猛虎!” “与虎谋皮,固然凶险!可若不如此,我们,连站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贾环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名为“野心”的、疯狂的火焰! “我不是去托付他!更不是去信任他!” “我是去,利用他!是去,将他,也变成我棋盘之上的一颗,虽然危险,却又无比重要的棋子!” 妇人之仁?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最恶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黛玉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利用”,说着“棋子”,说着“与虎谋皮”的少年。 她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无比的……寒冷。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同盟,是战友,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骇地发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名为“理念”。 在她看来,父亲的遗言,是警示,是必须遵守的底线,是保护自己和盟友的护身符。 可在贾环看来,那,竟然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变通的……“情报”! 在她看来,与北静王这种野心家为伍,是引火烧身,是自取灭亡。 可在贾环看来,那,竟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贾环……” 林黛玉的声音在颤抖,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失望。 极致的失望。 “我父亲,他一生,精于权谋,算无遗策。他临终前,写下这封血书,必然是看到了,那水溶身上,有着比‘野心’,更可怕,更致命的东西!那是一种,足以让像他那样的老狐狸,都感到彻骨恐惧的东西!” “你,真的以为,你的算计,能高过我父亲,用一生阅历,换来的警告吗?” “我……” 贾环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林黛玉的话很有道理。 林如海,绝非寻常人物。 能让他,都如此忌惮的人,其可怕程度,必然远超自己的想象。 可…… 那又如何? 难道,就因为这份未知的、可能的恐惧,就放弃眼前,这唯一的机会吗? “姐姐。” 贾环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敬重林世伯。但,他已经死了。” “而我们,还活着。” “我们,必须用活着的人的法子,去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不能,将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一份,已经泛黄的信纸之上!” “你……” 林黛玉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信纸?” 她看着贾环,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眸子里,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被刺伤的痛苦。 “在你的眼中,我父亲的遗言,我父亲的血,就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信纸吗?” 她笑了,那笑声,凄凉而绝望。 这个少年,他的心,是用铁做的,是用冰铸的。 他的世界里,没有情感,没有敬畏,没有底线。 只有,冰冷的利益,与那深不见底的、对权力的渴望。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野心火焰的眼睛。 一个最可怕,也最让她心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缓缓地,退后了一步,仿佛要与他划清界限。 她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破碎的眸子里,只剩下,最后的一丝悲哀的质问。 “贾环。”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最尖利的刀锋,狠狠地剐着他的心。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这么做,处心积虑,不惜一切,甚至,不惜将我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地……” 她顿了顿,那滴悬在眼眶里,许久的泪,终于,伴随着那诛心之问,滚滚而下。 “究竟,是为了贾家,为了我们这个,所谓的同盟?” “还是……” “还是为了,你自己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第113章 盐路之争,宝钗之困 那句含着泪,带着血的质问,如同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书房内那层因激烈争执而绷紧的空气,狠狠地扎进了贾环的心脏! 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林黛玉,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却又写满了悲哀与决绝的脸,他那颗总是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心,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名为“震动”的滔天巨浪! 野心! 他当然有野心! 他有吞天食地的野心! 他来到这个世界,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庶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被他那深不见底的野心所驱动? 他要钱,要权,要力量! 他要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他要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永不陷落的帝国! 这,是他穿越而来,唯一的,也是最终极的目标! 可…… 可他从未想过,这件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最核心的秘密,竟会被林黛玉,用这样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当面揭穿! 她,竟然,早就看透了自己? 一时间,贾环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了她那双清澈得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之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城府,都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林黛玉面前,任何的谎言,都是苍白的。 而他的沉默,在林黛玉看来,便是最残忍的默认。 林黛玉笑了。 那笑声凄凉而破碎,如同冬日里被寒风吹裂的冰凌。 她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已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对着他,缓缓地福了一福。 那动作,标准,而生疏。 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诀别的意味。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拉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紫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曾见证了他们同盟建立,如今,却又见证了其首次破裂的书房。 她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而决绝。 “砰。”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贾环的心上,将他与她之间,那最后一丝温情与信任,彻底砸得粉碎。 贾环,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淡淡的、清冷的兰花香气。 桌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之上,拉扯得扭曲而……孤独。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回响着的,全都是她最后那句,含着泪的质问。 还是为了,你自己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许久,许久。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震动,所有的迷茫,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野心? 是! 我就是有野心!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没有野心,便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林黛玉,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退缩,就能换来安稳吗? 你以为,凭着一封信,就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独善其身吗? 你错了。 当你我,决定联手,扳倒甄家,扳倒国舅府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早已没有了退路! 我们,早已是那两头猛虎,眼中,不死不休的猎物! 你不懂。 你永远,也不会懂。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冰冷的、刻着“忠”字的王府令牌,在手中紧紧地攥住。 那坚硬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可这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同盟,出现了裂痕。 可他的路,却不会因此而有半分的停滞。 相反,他要走得,更快! 更狠!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去积攒,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要让所有的人,包括林黛玉,都亲眼看到,他贾环的选择,才是唯一正确的活路! 然而,命运的考验似乎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贾环,与林黛玉之间,因为理念之争,而产生了第一道裂痕,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与孤独之时。 另一个,他最核心的,也是最重要的盟友,却也在这时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却又异常棘手的问题。 三日后。 “荣国银号”总号,那间最核心的、专属于三大股东的密室之内。 气氛,有些凝重。 贾环,王熙凤,薛宝钗,这三位掌控着整个商业帝国的核心人物,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桌上,没有香茗,也没有点心。 只有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海盐与墨香气息的,账册。 “环兄弟,凤姐姐。” 开口的,是薛宝钗。 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锦缎褙子,脸上,依旧是那副雍容端庄,平静如水的模样。 可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忧虑。 她将一本账册,轻轻地,推到了贾环和王熙凤的面前。 “这是,我们薛家,重掌江南盐路之后,第一个季度的账目汇总。” 王熙凤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她最关心的,便是这白花花的银子。 她一把将账册拿了过来,兴致勃勃地翻阅起来。 可越是翻下去,她脸上的笑容,便越是淡了。 “咦?宝丫头,这……这不对啊。” 王熙凤的眉头,微微蹙起,“这盐路的生意,不是号称‘一本万利’吗?怎么……怎么这第一个季度的盈利,竟还不如,咱们那‘皇家别院’一个月的进账多?” “凤姐姐有所不知。” 薛宝钗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却带着几分无奈。 “盐路,确实是‘一本万利’。可这‘利’,却不是那么好赚的。” “从海盐的晾晒,到内陆的运输,再到各州府的销售……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打点。上下官吏的孝敬,沿途水匪路霸的买路钱,还有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老盐商的排挤……这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落到我们自己口袋里的,其实已不足三成。” 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望向了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贾环。 “更重要的是如今,我们还多了一个,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谁?” 王熙凤不解地问道。 薛宝钗没有说话,只是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上,另一本账册的封皮。 那封皮上,用隶书,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通达行”。 王熙凤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薛家的盐,要运到北方,靠的是什么? 是传统的,以水路为主的漕运体系! 那体系,慢且不说。 光是沿途那层层叠叠的关卡与盘剥,便足以吃掉大半的利润! 可贾环的“通达行”呢? 他有忠顺王的那道“通行王令”! 他的车队,在整个北方几乎可以横行无阻! 他的运输成本,比之薛家要低上何止五成? 更可怕的是,贾环的“安乐庄”,以及他那些正在筹建的工坊,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商品倾销地! 这一进一出之间,他等同于在薛家那最核心的、赖以生存的盐路之上,硬生生地又割下了一块最肥美的肉! “这……” 王熙凤看着贾环,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知道,贾环此举,并非有意针对。 这,只是纯粹的、冰冷的、商业上的……降维打击! 可这打击,却实实在在地损害到了薛家,这个他们同盟之中,最重要的“钱袋子”的核心利益! 整个密室之内,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也有些微妙。 薛宝钗看着贾环,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身为薛家掌舵人的、郑重而坚定的神情。 她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贾环,欠了欠身。 那动作,依旧是恭敬的。 可那语气,却不再是单纯的盟友,而更像是一个平等的商业伙伴。 “环三弟。”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环兄弟”。 “今日,宝钗,是以‘荣国银号’股东,与薛家主事人的双重身份,正式约见于你。” 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 “我们,该谈一谈。” “关于,我们彼此之间的商业边界与利益分配。” 第114章 商战谈判,同盟之隙 薛宝钗那句平静,却又充满了分量的话,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密室之内那微妙的平衡。 “商业边界。” “利益分配。” 这两个词,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商业化。 它将所有温情脉脉的盟友面纱,都暂时地搁置到了一旁,只剩下最赤裸、最核心的利益博弈。 王熙凤坐在那里,看看薛宝钗,又看看贾环,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她那颗精明干练的、擅长于内宅争斗与权力倾轧的脑袋,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宏观的商业战略问题时,竟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只能选择闭上嘴,当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而贾环,在听到薛宝钗这番话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意外。 甚至,还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一个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分享红利的薛宝钗,不过是一个高级的“执行者”。 而一个,懂得主动站出来,为自己家族的利益,争取“商业边界”的薛宝钗,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可以与自己在同一个牌桌上博弈的……“合伙人”! 他喜欢,后者。 “宝姐姐,请坐。” 贾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公式化的笑容。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竟真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严肃的商业谈判。 薛宝钗也没有客气,她缓缓地重新落座,那身姿,挺得笔直,那气场,竟丝毫不输于,对面那个掌控着一切的少年。 “环三弟,想必,我的来意,你已经清楚了。” 薛宝钗开门见山,声音温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薛家,一些合作了数十年的老伙计,对此颇有微词。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向我施压,要求我出面来与你商议一个解决的法子。” 她的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将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那些“老伙计”的身上,保全了彼此之间的体面。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 贾环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 薛宝钗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她看着贾环,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希望,‘通达行’,能主动,退出一部分,与我们薛家核心利益,产生直接冲突的领域。” “譬如,食盐的分销。” “再譬如,一些我们可以提供,且利润尚可的军需物资的采办,比如,军服,药材等。”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补偿,我们薛家也愿意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步。比如,我们可以将‘荣国银号’中,属于我们薛家的分红,再降低半成,以弥补‘通达行’的损失。” 这是一个看似公平,也充满了诚意的提议。 她要求贾环让出部分市场,以保护薛家的传统利益。 同时,她也愿意,从金融的盘子里,吐出一部分利润作为交换。 这是这个时代,商人们最常见的解决利益冲突的方式――划定地盘,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王熙凤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个法子,甚好。 既保全了和气,又解决了问题,两全其美。 可她,却看到贾环在听完薛宝钗这番话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又无比的坚定。 “姐姐,你的提议,我不能接受。” 贾环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贾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薛宝钗的身上。 “姐姐,你可知道,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来自未来的预言。 “过去,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官府的特许,靠的是祖辈的人脉,靠的是对某个地域,某个行业的垄断!” “就像你们薛家的盐引。有了它,你们便可以高枕无忧,坐享其成。因为别人做不了这门生意!” “这说明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说明你那套旧有的、建立在‘垄断’与‘特权’之上的商业模式,已经过时了!它已经不堪一击了!” “今日,没有我贾环,明日,也会有张环,李环!迟早会有人用更先进,更高效的方式,来将你彻底取代!” 他看着薛宝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冷静! “不!你不能!” “你这么做,不过是饮鸩止渴!是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时代,将你无情地抛弃!” 一番话,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薛宝钗那颗骄傲的、自以为已经看透了时局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贾环说的全对! 她那所谓的“解决方案”,不过是一种最懦弱的,最保守的自欺欺人! “那……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薛宝钗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心求教的意味。 “很简单。”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变革者的、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而是让你,加入!” “加入?” “不错!” 贾环猛地站起身,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强大的气场! “姐姐,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那点可怜的、被层层盘剥后的盐引利润!” “你要看到的是整个北方的,数以百万计的军民市场!是那背后所代表的无穷无尽的商机!” “我不要你,再去做什么传统的盐商!” “我要你,将薛家彻底地转型!成为我‘通达行’,最核心的生产与加工基地!” “你们薛家,有最成熟的采购渠道,有最廉价的原材料。你们就负责将这些原材料加工成最高品质的军服、药材、帐篷、乃至……一切我们所需要的商品!” “而我,则负责用我最高效的物流,将这些商品送到它们最该去的地方!” “我们,不是竞争对手!” 贾环看着她,那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是产业链的上下游!是分工明确,利益共享的,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我们要联手,打造一个,从生产,到运输,再到销售,完全闭环的,垄断性的……商业帝国!” 整个密室,死一般的寂静。 王熙凤,早已被贾环这番宏大得近乎于疯狂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而薛宝钗,则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的心中,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滔天巨浪! 她知道,贾环又一次为她也为薛家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那门后,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波澜壮阔的宏伟蓝图! 可…… 可这,也意味着薛家要彻底地放弃自己那经营了上百年的赖以生存的根基。 要将自己的命运,更深层次地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少年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豪赌! 她,能赌吗? 她,敢赌吗? 许久,许久。 薛宝钗,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贾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与……退缩。 “可我,不能答应。” “薛家,刚刚才从灭顶之灾中缓过一口气。它,再也经不起任何的伤筋动骨的变革了。” “我,不能拿我薛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去陪你赌这一场前途未卜的……未来。” 她站起身,那张雍容端庄的脸上,神情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决绝。 她对着贾环,缓缓地福了一福。 那动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环三弟,今日的谈判,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最复杂也最决绝的光。 “既然,我们的理念出现了分歧。” “那么……” “薛家,或许只能考虑,从‘荣国银号’撤资了。” 第115章 金融暗战,风暴前夕 薛宝钗那句平静,却又重逾千钧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刀,瞬间,斩断了密室之内,那最后一丝属于“盟友”的温情。 撤资! 这两个字,是商业谈判中,最严重也最决绝的威胁! 它意味着,合作的彻底破裂! 意味着,昔日的盟友,将就此分道扬镳! 王熙凤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薛宝钗,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一步? 她们,不是刚刚才分享了胜利的果实,不是刚刚才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吗? 怎么,转眼之间,就要闹到散伙的地步? 她想开口劝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因为她知道,这已经不是她能插得上嘴的层面了。 这是,两个商业帝国的掌控者之间,最根本的理念之争! 是一场,关于“保守”与“变革”,关于“守成”与“开拓”的终极对决! 而贾环,在听到“撤资”这两个字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失望。 他看着薛宝钗,看着她那张平静而决绝的脸。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高估了她。 他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风浪之后,她已经拥有了可以与自己并肩而立,共同去开创一个新世界的魄力与野心。 可他,错了。 她的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将家族的“安稳”,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传统的大家闺秀。 她,可以当一个最优秀的“守成者”。 却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敢于打破一切,重塑一切的“开创者”。 “姐姐,你,想清楚了?”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冰冷。 那里面,再无半分,对盟友的劝说与挽留,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冷酷的最后的确认。 薛宝钗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从贾环那冰冷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让她心悸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今日一旦走出这扇门,那她与他之间,那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超越了普通利益的信任与默契,便将荡然无存。 从此以后,他们,或许,依旧可以是“生意伙伴”。 却再也,不可能是,可以推心置腹,生死与共的……“盟友”了。 她的心中,闪过一丝针扎般的刺痛与不舍。 可当她,想到薛家那风雨飘摇的百年基业,想到自己肩上,那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时,那最后一丝的犹豫,便被最沉重的,名为“责任”的枷锁,彻底压垮。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平静的冰海。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清楚了。” “好。” 贾环,也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不言而喻。 道,不同。 不相,为谋。 薛宝钗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惋惜,有无奈,有不舍,却唯独,没有后悔。 她转过身,挺直了自己那柔弱,却又无比坚定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曾见证了她与他,共同缔造了无数商业奇迹的,密室。 门,开了,又关上。 密室之内,只剩下贾环与王熙凤,两个人。 气氛,尴尬,而凝重。 “环……环老三……” 王熙凤看着贾环,那张总是精明干练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不安,“这……这可如何是好?宝丫头她……她怎么就,犯了这么大的糊涂!” “她若真的撤资,那咱们的银号,岂不是要……要伤筋动骨了?” 她知道,薛家,是“荣国银号”,最大的储户,也是最核心的资本来源! 薛家的撤离,对银号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伤筋动骨?” 贾环闻言,竟是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冰冷的杀机。 他转过头,看着王熙凤,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凤姐姐,你错了。” “薛家撤资,对我们来说,不是灭顶之灾。” “而是……一个机会。” “机会?” 王熙凤彻底懵了。 “一个,让那些一直躲在暗处,对我们虎视眈眈的饿狼们,主动跳出来的绝佳机会!” 贾环缓缓地,走到那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代表着“东宫”与“太子”的区域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你以为,我们最近风头太盛,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他们不会。” “他们只是在等。在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就在贾环与薛宝钗,这场决定了未来走向的谈判,宣告破裂的同时。 东宫,毓庆宫。 一间阴暗的、终年不见天日的书房之内。 太子,那个曾经的大周储君,如今的阶下之囚,正一脸暴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储君威仪,只剩下,被囚禁的屈辱,与那深入骨髓的、对贾环与忠顺王的滔天恨意!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那张因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戾气,“这么久了!连一个小小的贾环,都对付不了!本宫,养你们何用?” 书案之后,徐严,这位东宫的首席幕僚,脸色,同样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贾环不好对付。 自从上次,在“粮食期货”之战中,吃了大亏之后,他便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调查那家神秘的“恒源记”。 可结果,却让他越查越是心惊! 这家铺子背后,不仅有贾家,有薛家,有王熙凤,甚至还有北静王与忠顺王,这两大王府的影子! 其关系,盘根错节! 其势力,深不可测! 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 等一个,对方内部出现破绽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密探,如鬼魅般,闪身而入,跪倒在地。 “启禀殿下,徐先生!” 那密探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刚得到密报!薛家小姐薛宝钗,与荣国府的王熙凤,起了争执!二人,在荣国银号总号,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什么?” 徐严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 那密探肯定地道,“我们安插在荣国银号的一个眼线,亲耳听见!据说,是因为贾环,用他的‘通达行’,抢了薛家盐路的生意!薛宝钗大怒,当场,便扬言,要将薛家存在银号里的所有银子,全都取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徐严闻言,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狂喜,他仰天大笑,那笑声,充满了压抑许久之后的、病态的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知道,他等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殿下!” 他猛地转身,对着太子,躬身一礼,那双总是阴沉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熊熊的、复仇的火焰! “时机,已到!”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充满了最恶毒的算计! “我们,立刻,联合那几家,之前被贾环坑害过的商号!将我们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拿出来!” “同时,在整个京城,给我散布谣言!” “就说,荣国银号,内部失和,股东撤资,即将倒闭!” 他看着太子,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毒蛇般的笑容。 “我要,策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挤兑风暴!” “我要让那贾环,亲眼看着,他一手建立起来的金融帝国,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116章 挤兑狂潮,银号告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针对“荣国银号”的、史无前例的金融风暴,在东宫那压抑已久的复仇火焰与徐严那恶毒的策划之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第二天,清晨。 京城里,那些最热闹的茶楼酒肆,那些人流最密集的街头巷尾,一个惊人的“内幕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疯狂地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荣国银号,要倒了!” “什么?怎么可能!那不是‘环财神’的铺子吗?前阵子,还日进斗金呢!” “嗨!你们这些外人,哪里知道里面的门道!” 一个自诩为“消息灵通”的清客,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周围人道,“我可是听我那在荣国府当差的七舅姥爷的三外甥说的!那荣国银号内讧了!” “据说,是因为那环三爷,做事太过霸道,为了自己的‘通达行’,竟连自己盟友的财路都敢断! 第117章 宫中纸条,黛玉之助 谣言,是世间最锋利的刀,杀人于无形。而当这把刀,被东宫那压抑已久的复仇之火所淬炼,被徐严那恶毒的算计所挥舞时,它所展现出的破坏力,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战栗!仅仅一夜之间!那场由东宫精心策划的、针对“荣国银号”的挤兑风暴,便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摧枯拉朽般的姿态,轰然爆发! 天,刚蒙蒙亮。 荣国银号位于东市大街的总号门前,便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潮! 这些人,有的是听信了谣言,忧心忡忡的普通储户;有的是被东宫暗中收买,前来煽风点火的地痞流氓;更多的,则是被那股恐慌气氛所裹挟,生怕晚来一步,自己一生的积蓄便会化为泡影的盲从者! “开门!开门!” “荣国银号要倒闭了!还我血汗钱!” “听说里面的东家都打起来了!薛家要撤走所有的银子!再不取钱,就来不及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疯狂地蔓延! 叫骂声、哭喊声、谣言的传播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足以冲垮一切的、狂暴的洪流! “哐当!” 银号那厚重的、用精铁包裹的大门,在人群的冲击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巨响,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冲垮! 银号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坟墓。 所有的伙计、账房,都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门外那如同疯魔般的人潮,眼中满是恐惧。 王熙凤与薛宝钗,并肩站在二楼的窗前,俯瞰着楼下那近乎失控的场面。 王熙凤那张总是精明干练的脸上,此刻,已是布满了寒霜!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可眼前这等,被人用银子活活砸死的场面,她是头一回见! 而薛宝钗,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听着那些夹杂着她名字的恶毒谣言,一颗心,如同被浸入了冰冷的深海,不断地,下沉,下沉。 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她与贾环那场小小的、理念上的争执,竟被敌人,利用到了这种地步! “开门!迎客!” 就在这人心惶惶,濒临崩溃的时刻,薛宝钗,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决断! “宝丫头,你……” 王熙凤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凤姐姐。” 薛宝钗的目光,清冷而坚定,“事已至此,堵,是堵不住的。我们越是避而不见,外面的谣言,便会越传越凶!唯一的法子,便是开门,用真金白银,去砸碎他们的谣言!” “可是,我们的现银……” “有多少,便兑多少!” 薛宝钗斩钉截铁地道,“我薛家,便是倾家荡产,今日,也绝不能让环兄弟,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她的话,让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最危急的时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选择与她们站在一起的女子,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感动与…… 钦佩。 “好!” 王熙凤一咬牙,那股子属于凤辣子的狠劲,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你说得对!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们的银子硬!” “开门!” 一声令下,银号的大门,缓缓打开。 “诸位!诸位请安静!” 王熙凤亲自,站到了门口,用她那清脆而响亮的声音,高声喊道,“我荣国银号,资本雄厚,信誉卓著!所有储户,尽可放心!今日,但凡是来兑付的,我们,一律兑付!绝不少一文钱!”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从库房里,被一箱箱地抬了出来。 可这,非但没能安抚人心,反而,更加证实了“银号要倒闭”的谣言! 人潮,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银号的现金储备,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见底! 王熙凤与薛宝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她们引以为傲的金融巨轮,正在被那名为“恐慌”的巨浪,一点点地,拖向覆灭的深渊。 她们,已经濒临崩溃! 就在荣国银号,陷入史无前例的危机之时。 紫禁城,深宫。 一处幽静的、专为皇子公主们读书休憩的偏殿之内,气氛,却是一片祥和。 林黛玉,正坐在一张梨花木的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女则》,为当今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轻声讲解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簪子,整个人,如同一株空谷幽兰,清雅,娴静,却又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清贵之气。 自被圣上收为义女之后,她便时常被召入宫中,陪伴公主读书。 她那超凡脱俗的才情与气度,不仅深得小公主的喜爱,就连圣上,也对这位“义女”,颇为青眼。 可今日,她那握着书卷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早已因为外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揪得紧紧的。 她知道,这是敌人的反扑! 是一场,足以致命的阴谋!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对着小公主,恭敬地禀报道:“公主殿下,户部尚书张大人,在御书房外求见,说是有一份关于‘整顿京城钱庄’的紧急奏折,要面呈圣上。” 户部尚书,张大人?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记得,贾环曾经跟她提过,此人,乃是太子一党,在王子腾倒台之后,硕果仅存的核心干将! 他,在这个时候,上了一道关于“整顿钱庄”的折子?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林黛玉的心! “哦?张大人来了?” 小公主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狡黠,“正好,我这篇大字,写完了,正要拿去给父皇瞧瞧呢!黛玉姐姐,你陪我一同去吧!” “是,公主殿下。” 林黛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起身随着小公主,一同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外,戒备森严。 小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是畅通无阻。 而林黛玉,则以“女史”的身份,被留在了外面的耳房之中等候。 也正因如此,她得到了一个天赐的机会。 那耳房,与御书房的偏厅,仅仅一墙之隔。 而那位户部尚书张大人,在递上奏折之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被圣上,留在了偏厅,等候批复。 与他一同等候的,还有另一名,他最心腹的,户部侍郎。 二人,自以为无人,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与狠毒的语气,交谈了起来。 “大人,此计,真乃神来之笔啊!” 那侍郎的声音里,充满了谄媚,“先用谣言,策动挤兑,将那荣国银号,逼入绝境!再以‘整顿金融,清查偷漏税款’为名,请官府介入!到时候,我们只需,从他那混乱的账目之中,随便找出几个错漏,便足以,将其彻底查封!人赃并获!” “哼!” 张尚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那贾家小儿,自以为聪明,竟敢与殿下作对!这一次,本官,便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那所谓的金融帝国,是如何,在我们大周的王法之下,轰然倒塌的!” “到时候,我们只需,将那荣国银号的资产,尽数查抄,便等同于,斩断了那忠顺王,一条最重要的财路!殿下的大业,便又有了,翻盘的希望!” 那侍郎又道:“只是,大人,我们如此行事,忠顺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怕什么?” 张尚书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底气,“我们,是奉旨查案!是为国分忧!是秉公执法!他忠顺王,难道还敢,公然违抗圣意,包庇一个‘罪大恶极’的商贾不成?” 轰! 那一句句,如同毒蛇般恶毒的对话,穿过墙壁,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黛玉的耳朵,也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好狠! 好毒的计! 釜底抽薪!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挤兑,不过是前奏! 用官府的力量,以“查案”之名,行“抢劫”之实,将荣国银号,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必须,必须将这个消息,立刻传出去! 传给贾环! 林黛玉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与焦灼,彻底淹没! 可她,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她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视着这间耳房。 她看到了,桌案上,那为公主准备的,笔墨纸砚。 一个无比大胆,也无比危险的念头,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将要冒的,是何等巨大的风险! 在御书房外,私传消息,这是死罪! 是足以让她乃至整个贾家,都万劫不复的死罪! 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如同木雕般,站得笔直的侍卫。 又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御书房内殿的,紧闭的门。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属于一个女子的最柔弱,也最刚强的决绝! 她走到书案前,飞快地拿起笔,在那张最小的、用来写便签的纸条上,用一种,她毕生最快的速度,写下了几个,因焦急而略显潦草,却又清晰无比的字。 “敌在户部!” “图谋查封!” “速备!”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情报! 写完之后,她将那张小小的纸条,迅速地折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那纸条,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她的手心,生疼! 做完这一切,她强作镇定,重新坐回了原位,端起茶杯,假装在品茗。 可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却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而煎熬。 终于,偏厅的门开了。 那位张尚书,与他的心腹,满脸得意地走了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紧接着,小公主,也蹦蹦跳跳地,从内殿跑了出来。 “黛玉姐姐,父皇夸我的字,有进步呢!我们回去吧!” “是,公主殿下。” 林黛玉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机会,来了! 从御书房,回到公主寝宫的路上,会经过御花园。 而那里,有一个,她早就用尽了心思,去“结交”的人。 那是一个,年仅十三岁,负责打扫御花园落叶的不起眼的小太监。 她曾在他,被大太监责罚时,不动声色地替他说过一句话。 也曾在他,生病发烧时,悄悄地让紫鹃,给他送去过几包救命的伤寒药。 她不知道,这份小小的“善缘”,在今日,能否救下她,和她所有人的命。 她只能赌! 当一行人,路过御花园那片最偏僻的、种满了梧桐树的角落时。 林黛玉,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仿佛是不小心崴了脚。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中的手帕也随之“不经意”地,掉落在了地上,正好,落在了那正在扫地的、小太监的脚边。 “黛玉姐姐,你没事吧?” 小公主连忙,回身扶住她。 “没……没事。” 林黛玉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指着地上的手帕,对着那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的小太监,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急促而微弱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小林子,快,帮我,把手帕,捡起来。” 那小太监,小林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当然听出了,林姑娘声音里,那不同寻常的焦灼与……托付!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俯下身,去捡那方手帕。 而就在他,捡起手帕的那一瞬间! 林黛玉,用一个,快如闪电的动作,将那枚早已被她掌心的汗水,浸湿的纸条,与几张小额的银票,一同,塞进了手帕的夹层之中,然后,不着痕迹地用一个眼神,示意他藏好! 随即,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对着小林子,大声道:“罢了!这手帕,脏了,我不要了!便……便赏了你吧!” 他知道,这方手帕里,藏着的是天大的秘密! 是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的东西! 可他一想到,这位神仙般的林姑娘,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一想到自己那还在乡下,等着他寄钱回去的病重的老娘。 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小人物的,最卑微,也最决绝的血勇之气,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重重地对着林黛玉,磕了一个头! 那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奴才……谢姑娘赏!” 他将那方手帕,死死地攥在手中,藏入怀中,那动作,仿佛是在,守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林黛玉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小公主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离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敢回头。 她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祈祷,那个她曾无意间,种下的“善因”。 今日,能结出,一个,可以救命的,“善果”。 而小林子,在确认所有人都走远之后,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 他那张稚嫩的、还带着几分惊恐的脸上,满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凝重与坚定。 他看了一眼,怀中那方,还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手帕。 又看了一眼,那宫门之外,那片,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广阔的天地。 他知道,自己,将要做的是一件足以改变很多人,也包括他自己命运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扫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 可他的心中,却在飞速地计划着。 计划着如何利用一个时辰后,那个他可以出宫,去为管事太监,采买私物的唯一的机会。 将这个滚烫的足以致命的纸条,送到那个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地方。 恒源记。 第118章 绝地反击,釜底抽薪 一个时辰。 对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主子们来说,不过是品一杯茶,下一盘棋的须臾光景。 可对于此刻的小林子而言,这一个时辰,是他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炼狱。 他依旧在扫地,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机械,而麻木。 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般,重重地,砸在他的耳膜之上。 怀中,那方还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手帕,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都在痉挛! 他不敢去想,那手帕的夹层里,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他只知道,那是神仙般的林姑娘,用一种近乎于托付性命的姿态,交到他手中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将它送到那个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根无形的钢针,扎在他的神经之上。 他怕! 他怕得要死! 他怕自己还没走出宫门,便被那些眼尖的侍卫,看出破绽,当场拿下! 他怕自己还没找到那传说中的“恒源记”,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手,拖入黑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更怕的,是辜负! 是辜负那位林姑娘,在最绝望之时,投向他的,那唯一的一缕,信任的目光!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属于小人物最卑微的血勇之气,再次,从他的胸腔中,疯狂地升腾起来!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那股子血腥味,让他那因恐惧而变得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终于,远处,管事太监那尖细的嗓门,响了起来。 来了! 机会,来了! 小林子那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丢下手中的扫帚,脸上,立刻堆起了最谦卑,也最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奔了过去。 “哎!来了来了!师傅您别急,奴才这就去!” 他接过管事太监递来的出宫令牌和银子,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出宫的路,并不长。 可小林子,却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一条,通往地狱的刀山火海之上! 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宫门口,那两排如同雕塑般,站得笔直的禁军侍卫,他们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扫在他的身上,让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的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弯着腰,用一种最卑微,也最习以为常的姿态,将令牌递了上去。 “公公,小的奉命,出宫采买。” 那侍卫,接过令牌,随意地,扫了一眼,又用那锐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小林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终于,那侍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 两个字,如同天籁! 小林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道,对他而言,如同鬼门关一般的宫门!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歇,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一头,扎进了京城那繁华而陌生的街道之中! 恒源记。 小林子按照林姑娘曾经无意间提过的地址,在东市大街那最繁华的地段,找到了这家,传说中的铺子。 它看起来,与寻常的当铺,并无二致。 只是,那门脸上,挂着的,却不是“当”字,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古朴的篆体大字――“恒”。 门口,也没有那些穷困潦倒的当户,反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 小林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因奔跑而变得凌乱的衣衫,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看似寻常的、四十来岁的中年掌柜,正低着头,拨弄着算盘。 “这位小哥,是想当东西,还是想赎东西啊?” 那掌柜头也不抬地问道。 小林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林姑娘的嘱咐,从怀中,取出那方手帕,放到了柜台之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还东西?” 那掌柜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去看那手帕,而是死死地盯着小林子的眼睛! “还什么东西?” “是……是林家,托我还的。” 小林子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个,如同接头暗号般的名字。 林家! 那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再无半分商人的慵懒,而是猛地站起身,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对一旁的小伙计道:“关门!谢客!” 随即,他一把拉住小林子的胳膊,将他,拖入了当铺的后堂密室之中! “东西呢?” “在……在这里!” 小林子连忙,将那方手帕,递了过去。 那掌柜,正是倪二! 他接过手帕,甚至没有去管那几张银票,而是用一种最快的速度,从那夹层之中,摸出了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谦卑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敌在户部!” “图谋查封!” “速备!” 短短九个字,却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按兵不动,等我命令!” 原来,东家,早就预料到,这挤兑,不过是前奏! 其后,必有更致命的,杀招! 他只是,不知道,这杀招,究竟来自何方! “快!快!” 倪二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一把将纸条,塞入一个特制的、小巧的竹管之中,对着早已候在一旁的、最精锐的信鸽传令兵,厉声喝道! “用最高等级的,‘血字’急报!立刻,将此信,送到东家手中!快!” 荣国府,贾环的小院。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王熙凤与薛宝钗,刚刚才从那场恐怖的挤兑风暴之中,脱身回来。 她们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绝望。 “环兄弟!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王熙凤一进门,便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属于管家奶奶的镇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库房里的现银,已经空了!外面那些人,都疯了!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薛宝钗没有说话,可她那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们已经弹尽粮绝。 而贾环,依旧是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模样。 他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再等等。”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还等?” 王熙凤急得,都要跳起来了,“再等,咱们的银号,就真的,要被人给活活拆了!” 就在此时! “咕咕!” 一阵急促得,近乎于泣血的鸽鸣,从天际边传来! 一只通体漆黑,翅膀上,甚至染着一抹猩红的信鸽,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撞破了窗户纸,直直地跌落在了书案之上! 血字急报! 贾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一步,便跨到了书案之前! 他从那只已经力竭而亡的信鸽脚下,取下那个小小的竹管,倒出了那张,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纸条! “敌在户部!” “图谋查封!” “速备!” 看着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的、娟秀的笔迹,贾环那颗总是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心,猛地一颤! 是她! 是黛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后怕与感动的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她,为了送出这张纸条,冒了何等巨大的风险! 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感动。 他那因等待而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张纸条的瞬间,彻底地松开了。 而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则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冰冷而恐怖的滔天杀机!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他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户部?查封?”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猛地转身,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令王熙凤与薛宝钗,都为之胆寒的恐怖气场! 他看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倪二,下达了一连串,快如闪电,却又清晰无比的命令! “第一!通知我们安插在各大钱庄的所有暗桩!立刻!不计任何代价,给我抛售‘福源记’、‘庆丰祥’、‘德隆号’这三家商号的所有股票与产业!” 这三家,正是此次,在背后推波助澜,闹得最凶的,东宫死党! “第二!调动‘荣国银号’所有分号的,全部后备资金!给我,以雷霆之势,精准打压这三家商号的所有关联产业!我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让他们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这……这……” 王熙凤彻底懵了,“环兄弟,我们不去救总号,反而,要去打他们?这……这是为何?” “救?” 贾环冷笑一声,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白痴。 “总号,不过是我们的‘饵’!” “如今,鱼,已经上钩了。我们,又何必,再去管那鱼饵的死活?” “是釜底抽薪!” “是让他们,连救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斩钉截铁! 王熙凤与薛宝钗,被他那股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恐怖气势,给彻底镇住了! 他等的,就是敌人,亮出最后底牌的这一刻!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被动地防守! 他要的,是绝地反击! 是一击致命! “是!” 倪二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去执行这足以颠覆整个京城商界的疯狂命令!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远比任何战场,都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金融暗战,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福源记”的股价,一泻千里! “庆丰祥”的米铺,被人海量抛售,米价暴跌! “德隆号”的绸缎庄,更是被一股神秘的庞大资本,恶意做空,瞬间濒临破产! 那些,刚刚还在为“荣国银号”的即将倒闭,而幸灾乐祸的东宫党羽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半个时辰,便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后院起火了! 他们的资金链,被一股,来自地狱的神秘力量,以一种最精准,也最残忍的方式瞬间斩断! 他们,自顾不暇! 而那场围攻“荣国银号”的挤兑风暴,也因此不攻自破! 做完这一切,贾环,却没有半分的停歇。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更深沉,也更致命的杀机! 他知道,打垮这些小鱼小虾,还不够。 他要的,是将那条,躲在幕后,自以为是的,大鱼,也一并,拖出水面,活活勒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个个名字。 户部尚书,张德林! 户部左侍郎,刘秉义! 那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东宫在朝堂之上,一个重要的支点! 写完之后,他将那张写满了死人名字的名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随即,他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道:“钱槐。” “备车。”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去,忠顺王府!” 第119章 王爷出手,一锤定音 夜,深沉如墨。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如同一道无声的鬼魅,朝着忠顺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没有半点光亮。 贾环静静地端坐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手中,没有再捧着任何书卷。 他只是将那张写满了死人名字的名单,紧紧地攥在掌心之中。 那薄薄的纸张,在他的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车帘,带起一阵阵呜咽之声,如同败犬的哀鸣。 可这刺骨的寒风,却吹不散贾环心中,那股子早已沸腾的、冰冷的滔天杀机! 金融暗战,不过是开胃小菜。 打垮那几家商号,也仅仅是剪除了敌人的爪牙。 他今夜,要做的,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他要借刀! 借一把,整个大周朝,最锋利,也最渴望饮血的刀! 他要用这把刀,将那些躲在幕后,自以为是的“大鱼”,连同他们那可笑的阴谋,一并斩得粉碎! 忠顺王府,书房。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可这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常年不散的、属于权力与阴谋的冰冷气息。 忠顺王,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荣国银号?” 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本王听说,今天,为了你那家小小的银号,整个东市,都快要被那些泥腿子,给掀翻了?”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是东宫的手段。 可他,依旧不爽。 在他看来,贾环是他的人。 他的人,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被人逼到了墙角,这丢的是他忠顺王的脸! 他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派王府的护卫,去“敲打”一下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 “王爷,荣国府,贾环,求见。” “哦?” 忠顺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我这只最会赚钱的小狐狸,被人逼到绝路之后,是来向本王哭诉求援的还是来摇尾乞怜的。” 很快,贾环,缓步走进了这间,他并不陌生的书房。 他没有哭诉,更没有乞怜。 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甚至,看不到半分的慌乱与恐惧。 他只是对着宝座之上的忠顺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贾环,参见王爷。” “免了。” 忠顺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环哥儿,你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么晚了,火急火燎地跑来见本王,可是想让本王替你平了外面那场乱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贾环的来意。 可贾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回王爷,外面的乱子,学生已经平了。” “嗯?” 忠顺王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些被人当枪使的蠢货,不值一提。” 贾环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学生今日深夜前来,是有一份,天大的功劳,要献给王爷!” “功劳?” 忠顺王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你自己的银号,都快要被人给拆了,还敢在本王面前,谈什么功劳?” “王爷有所不知。” 贾环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冰冷的精光! “我那小小的银号,从一开始,便只是一个‘饵’。” “学生等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鱼儿,咬钩的那一刻!” 他上前一步,将那张写满了死人名字的名单,双手高高捧起! “如今,鱼,已经上钩了!” “而这些,便是那些,躲在鱼钩之后,自以为是的钓鱼人!” 忠顺王,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张名单。 只一眼! 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嘲弄的脸,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那凝固的表情,便被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震惊与……狂喜,所彻底取代!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户部尚书,张德林?” “户部左侍郎,刘秉义?” 他失声念出这两个名字,那双总是充满了猜忌与阴鸷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如同饿狼见到鲜血般,贪婪而炽热的骇人精光!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这,是东宫太子一党,在国舅王子腾倒台之后,硕果仅存的、在朝堂之上,最重要的两根支柱! 是扎在他眼中的钉! 肉中的刺! 是他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环哥儿!这……这是什么意思?” 忠顺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王爷。”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地狱的判官,在宣读着死亡的判词,“今日,围攻荣国银号,策动挤兑风暴的,正是这二人,在背后指使!” “他们,联合了‘福源记’、‘庆丰祥’、‘德隆号’这三家商号,妄图,以‘扰乱金融’为名,先将学生的银号,逼入绝境。再以‘查抄’为借口,行‘抢劫’之实!”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我那小小的银号!”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们是想借此斩断王爷您,最重要的财路!是想动摇王爷您争夺大位的根基!” 轰!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便打开了忠顺王心中,那扇名为“野心”与“杀戮”的地狱之门!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商战? 这分明是,东宫那些不甘心失败的余孽,对他发动的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反扑! 而贾环,这个聪慧得近乎于妖孽的小狐狸,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将计就计,设下了一个反杀的陷阱! 他用自己的银号,当做诱饵,成功地将这些,隐藏在最深处的敌人,全都给钓了出来! 如今,他将这份名单,连同那“扰乱金融,图谋不轨”的罪名,一并,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这是在给自己递刀啊! 递一把,足以将东宫所有残余势力,都连根拔起,斩草除根的绝世好刀!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充满了病态快意的笑声,从忠顺王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不再有半分的审视与猜忌,只剩下,最纯粹的、对同类人的欣赏与……狂喜! “好!好一个贾环!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猛地站起身,在那间巨大的书房内,来回踱步,那张总是阴沉的脸上,此刻,满是嗜血的、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 “扰乱金融!图谋不轨!” 他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也愈发残忍! “这个罪名,好!实在是好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贾环! “此事,你,办得很好!” “本王,承你这份情!”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代表着他无上权力的王府金令,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传本王手令!” “立刻,去一趟京兆府!”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地狱的宣判! “告诉府尹赵大人!” “就说,本王怀疑,有奸商与朝中逆党勾结,意图扰乱京城金融,颠覆我大周社稷!” “让他明日一早亲自带队!” 他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嗜血的光! “将‘福源记’、‘庆丰祥’、‘德隆号’,这三家逆产,给本王,连根拔起!所有主事之人,一律下狱!严刑拷问!” “是!” 一声令下,一道足以让京城商界天翻地覆的命令,便从这座王府传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忠顺王才仿佛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属于胜利者的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贾环面前,亲自为他斟上了一杯热茶。 “环哥儿,今夜,你立了大功。” 他拍了拍贾环的肩膀,那眼神,意味深长。 “你放心,本王,是赏罚分明之人。” “明日之后,这京城,再无人敢动你那‘荣国银号’,分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沉的笑意。 “不仅如此,本王,还会公开宣布,你那‘荣国银号’,由我忠顺王府,提供担保!” “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本王的地盘上撒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就在那些挤兑的人潮,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向荣国银号总号,准备做最后一搏之时。 一阵整齐而肃杀的脚步声,与那盔甲的碰撞声,忽然,从长街的尽头滚滚而来! 京兆府的兵马,出动了! 他们,没有来荣国银号。 而是,如狼似虎般,兵分三路,直扑“福源记”、“庆丰祥”、“德隆号”这三家商号!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不许走动!” “哐当!” 一扇扇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个还在睡梦之中的掌柜、伙计,被从被窝里,直接拖了出来,戴上了冰冷的镣铐! 一本本账册,一箱箱金银,被贴上了封条,尽数查抄! 整个东市,一片鸡飞狗跳,哀鸿遍野! 紧接着,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从忠顺王府,传了出来! 王府长史,亲自出面,当众宣布:“荣国银号,乃是为国为民的良心钱庄,有功于社稷!自今日起,由我忠顺王府,为其提供全权担保!所有储户,尽可放心!若有半分差池,由我王府,一力承担!” 轰! 这一下,如同一颗定海神针,瞬间,便将那场即将失控的挤兑风暴,彻底平息了! 有了王爷的金口玉言,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原本还惊慌失措的储户们,瞬间,便安定了下来。 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为自己之前的盲从,而感到后悔。 人潮,渐渐散去。 一场足以颠覆京城金融秩序的巨大风暴,就此烟消云散。 而荣国银号,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因为有了忠顺王府这块金字招牌的背书,其信誉与地位,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风暴,平息了。 可贾环的战争,却还未结束。 他站在德馨楼的顶层,冷眼旁观着楼下,那渐渐恢复了平静的街道。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秃鹫般的贪婪。 他对着身旁的倪二,淡淡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那三家逆产,被查抄之后,其名下的店铺、田庄、股票,必然会被京兆府,以最低的价格,公开抛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属于胜利者的,残忍的微笑。 “传我的令。” “让‘荣国银号’,将我们所有的盈利都拿出来。” “把这些,别人眼中的‘垃圾’,给我,全数,吃下!” 第120章 雨夜长谈,重铸信任 夜,深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夹杂着冰冷的寒意,淅淅沥沥地,笼罩了整个京城。 雨水,冲刷着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也洗涤着那场金融风暴之后,空气中残留的恐慌与贪婪。 德馨楼,三楼。 那间只对紫金会员开放的、最顶级的包厢之内,炉火烧得正旺,将一室的阴冷,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贾环,静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套精巧的紫砂茶具,壶嘴里,正冒着袅袅的、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白烟。 他没有喝茶,只是用那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桌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门外,传来了两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亲自起身,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绝了所有声音的紫檀木门。 门外,站着两道,同样纤弱,却又风华绝代的倩影。 正是,薛宝钗,与林黛玉。 她们二人,皆是穿着最素净的便服,脸上,未施粉黛。 可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却依旧,让这满室的富丽堂皇,都黯然失色。 只是,她们的神情,却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薛宝钗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那挥之不去的、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而林黛玉的脸上,则是风波过后的疲惫,与那因理念之争而产生的、淡淡的疏离与哀伤。 “都来了。”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外面雨大,快进来,暖暖身子。” 他亲自,为二人,斟上了两杯滚烫的热茶。 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脸,也暂时地,模糊了那横亘在三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名为“裂痕”的鸿沟。 “环兄弟,我……” 薛宝钗端着茶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愧疚,她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妹妹,你……” 贾环的目光,则落在了林黛玉的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淡然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股,最真切的,名为“感激”与“后怕”的情绪。 他知道,若不是她,冒着天大的风险,送出那张决定了生死的纸条。 今日,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他贾环。 而是,那些早已将他挫骨扬灰的胜利者。 “不必多言。” 贾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接受薛宝钗的道歉,也没有去表达对林黛玉的感谢。 他只是平静地,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金融暗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复盘了一遍。 从东宫的恶毒算计,到谣言的疯狂传播。 从薛宝钗的“撤资”之言,如何被敌人巧妙地,当成了引爆恐慌的导火索。 再到,林黛玉那张来自深宫的、救命的纸条,是如何,让他,在最后一刻,洞悉了敌人那“釜底抽薪”的真正杀招! 最后,到他自己,是如何,将计就计,以总号为饵,诱敌深入,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反手一击,将所有敌人,都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讲得很平静,很客观,不带丝毫的个人情绪。 可王熙凤,那个被他特意,也留下来旁听的“凤辣子”,却是听得,手心脚心,全是冷汗! 她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白日里,所经历的那场恐怖的挤兑风暴,在那真正的、来自朝堂与权谋的致命杀招面前,竟是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若是没有林黛玉那张纸条…… 若是没有贾环那最后,近乎于疯狂的绝地反击……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薛宝钗与林黛玉,在听完贾环这番复盘之后,心中,更是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滔天巨浪! 薛宝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那所谓的“商业手腕”,在真正的、不择手段的政治倾轧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她那所谓的“安稳”,那所谓的“守成”,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可笑的幻梦! 今日,若不是贾环力挽狂澜。 她薛家便是第一个,要被那些饿狼,给生吞活剥的替罪羔羊! 而林黛玉,则是怔怔地看着贾环。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脑海中,回响着的全都是他那句“与虎谋皮,固然凶险!可若不如此,我们连站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好像,有些懂了。 她好像,有些懂了,他那所谓的“野心”,背后,所隐藏的,是何等巨大的,身不由己的压力与……孤独。 他没有指责,没有抱怨。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个,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摆在了她们的面前。 薛宝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属于大家闺秀的端庄,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着贾环,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环兄弟!我……我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最真切的悔恨与后怕! “是我,鼠目寸光!是我,因循守旧!是我,差一点,便因为自己那可笑的‘安稳’,而害了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我……” 而林黛玉,虽然没有说话,可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早已,蓄满了复杂的、晶莹的泪光。 她看着贾环,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的疏离与指责,只剩下,最深沉的,理解与……心疼。 贾环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盟友,那颗因连日征战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终于,缓缓地柔软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不仅,赢了这场金融战争。 他更赢得了,她们,最彻底的信任与臣服。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那躬身不起的薛宝钗,也没有去安慰那眼含热泪的林黛玉。 他只是走到那张,代表着他们三人共同心血的,巨大的商业版图之前。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 “姐姐们,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们。” “错,在于我。” “是我,走得太快,想得太远,却忘了,回头,看一看,我最重要的盟友,是否,还能跟得上我的脚步。” “是我,太过自信,也太过……孤独。总以为,所有的担子,我一人便能扛起。却忘了,我们是一个整体。”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最真诚的名为“歉意”的光。 “我,向你们,道歉。” 他对着她们,同样,深深地一揖到底。 “从今往后,我保证,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局,都会与你们共同商议。我所有的风险也都会与你们共同承担。” “因为,我需要你们。” “这个同盟,缺了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走不远。”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薛宝钗与林黛玉,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那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后怕、感动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 那横亘在三人之间,那道名为“裂痕”的鸿沟,在这一场,充满了真诚与坦白的雨夜长谈之中,被彻底地填平了。 他们的同盟,经历了一次,从分裂,到重聚的考验,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固,与牢不可破! “不过。”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笑容,“光道歉,还不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决定,将‘荣国银号’,以及我们,刚刚才从那三家逆产手中,低价吞并过来的所有产业,其总股份的两成,无偿转让给林姐姐。” “什么?” 林黛玉闻言,大惊失色! 两成股份? 这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 她连忙就要推辞。 可贾环,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姐姐,你先别急着拒绝。”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长远的战略性的光芒。 “你,收下这两成股份不是为了你自己。” “而是为了,我们这个同盟,在未来,能有一双,真正,长在权力核心的眼睛!” 第121章 黛玉入局,执掌暗棋 贾环那平静,却又充满了深远战略意味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黛玉与薛宝钗的心中轰然炸响! 权力核心的,眼睛? 她看着林黛玉,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敬佩! 她知道,贾环此举,看似是在分配财富,实则,是在进行一次,更深层次的权力布局! 他,要将林黛玉,这个拥有着“天子义女”这重独一无二身份的盟友,彻底地,推上棋盘,让她从一个被动的“情报提供者”,转变为一个,可以主动出击的“棋手”! 而这两成股份,所代表的,那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为之侧目的恐怖财力,便是她日后在那吃人的深宫之中安身立命,招揽人心,乃至…… 呼风唤雨的,最坚实的底气! 与最锋利的武器! “不……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黛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财”,给彻底砸懵了。 她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便被教导,要淡泊名利。 在她看来,金钱,是俗物,是浊物。 她帮助贾环,是出于盟友的情谊,是出于对家族未来的考量,她从未想过,要用这份“情谊”,去换取这等泼天的富贵! “姐姐。” 贾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玩笑之意,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给你的。” “这是,给‘我们’的。”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林黛玉的耳中。 “你以为,今日之事,便结束了吗?” “不,这,才刚刚开始。” “东宫,虽然元气大伤,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忠顺王,看似是我们的靠山,可他,却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猛虎!” “更别提,那个,心深似海,连林世伯,都为之忌惮的……北静王!” 他每说一个名字,林黛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我们,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是站在悬崖之巅,走在钢丝之上!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你。” 贾环的目光,灼灼如火,死死地,盯着她,“你是我们这个同盟之中,唯一一个,能站在最高处,能看清全局,能提前为我们,洞悉所有危险的人!” “你,就是我们的,眼睛!是我们所有人的,护身符!” “可这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天下,最吃人的地方!也是全天下,最需要用银子,去铺路的地方!” “你想要站稳脚跟,想要获得更多的话语权,想要将那些忠心可靠的人,都团结在你的身边,你就必须,要有钱!要有,花不完的钱!” “这,就是我,给你这笔钱的唯一目的!”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它将所有虚伪的“情谊”与“客套”,都撕得粉碎,只剩下最赤裸也最冰冷的生存逻辑! 林黛玉,被他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她看着贾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颗总是沉浸在风花雪月,与诗词愁绪之中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刺痛了。 也,被彻底地刺醒了! 是啊。 她,不能再天真了。 她不能再以为,凭着自己那点小聪明,那点所谓的“才情”,就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之中,独善其身。 她,更不能,再将自己,置身事外,只当一个,被动的“旁观者”。 今日之事,便是血的教训! 若不是她,机缘巧合之下,听到了那番对话,若不是她,拼死,送出了那张纸条……后果,不堪设想! 她知道,贾环说的是对的。 仅有善意和警惕是无用的。 在这吃人的世界里,你必须拥有真正的力量! 一股,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忌惮,足以保护自己和盟友的,绝对的力量! 许久,许久。 林黛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泪水里,有对过去的告别,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决绝与……新生! 再睁开时,她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所有的柔弱,所有的忧郁,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寒潭般冰冷而坚硬的锐利!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她前半生的所有力气。 她伸出手,将那份写着“两成股份”的契约,拿了过来,那动作再无半分的犹豫与推辞。 “我,收下。” 她看着贾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近乎于“残酷”的笑容。 “你说得对。” “我,不能再当一个,只会流泪的林妹妹了。”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安插在这权力核心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一刻,林黛玉,正式入局! 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伤春悲秋的孤女。 她,将化身为,暗夜之中,最致命的执棋人! 贾环看着她,看着她那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心中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个同盟,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于归位了。 “好。” 贾环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便有第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你说。” “北静王。” 贾环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此人,心深似海,敌友难辨。我三日后,要去赴他的寿宴,此行,凶险未知。” “我需要你,利用你在宫中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去接近,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我要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更要知道,他与我父亲林如海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林黛玉闻言,那双刚刚才变得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刻骨的冰冷寒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机。 “你放心。” “我会,将他的心,都给你挖出来。” 第122章 宝钗折服,商业整合 当林黛玉,以一种近乎于“新生”的姿态,接下那份沉甸甸的股权契约,也接下那份同样沉重的“暗棋”使命时。 一旁的薛宝钗,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可她的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波澜壮阔! 她看着林黛玉,看着这个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不问世事的林妹妹,在经历了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竟能爆发出如此决绝,如此刚烈的一面。 她的心中,是震撼,是钦佩,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自省! 连林妹妹,都已入局。 连她,都已下定决心,要在这吃人的棋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我呢? 我薛宝钗呢? 我那所谓的“安稳”,那所谓的“守成”,在那真正的、足以致命的危机面前,又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堪一击!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还在这里,与贾环,争论着那所谓的“商业边界”,计较着那点盐引分销的蝇头小利。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发烫! 那是一种,因自己的短视与怯懦,而产生的最深沉的羞愧! 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能再退缩了! 她不能再抱着那点祖宗留下来的、早已腐朽不堪的基业,沾沾自喜,固步自封了! 她必须,改变! 她必须,用一种最彻底也最决绝的姿态,去拥抱,贾环为她,为薛家,指出的那条,全新的,充满了挑战,却也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未来之路! 就在贾环与林黛玉,刚刚定下了那“暗棋”之策,密室内的气氛,还带着几分肃杀与凝重之时。 薛宝钗,忽然,动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那动作,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充满了力量! 竟是将一旁的王熙凤,都吓了一跳! 她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贾环的面前,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的,决断之光! 她对着贾环,对着这个,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那姿态,比之上一次的“道歉”,还要恭敬,还要……虔诚! “环兄弟!” 她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与挣扎,只有一种彻底想通了,彻底折服了的如释重负! “之前,是宝钗错了!” “错在,我的眼界太窄!” “错在,我的魄力太小!” “错在,我只看到了,眼前的苟安,却看不到,那潜伏在四周的,致命危机!”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雍容端庄的脸上,此刻,竟是绽放出了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璀璨夺目的神采! “今日,我,想通了!” 她看着贾环,那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不再要求,什么‘商业边界’!” “我,也不再计较,什么‘利益分配’!” “我,愿意!我薛家,也愿意!” “将我们,所有的身家,所有的产业,所有的未来,都交给你!” “你说,怎么整合,我们,便怎么整合!” “你说,怎么变革,我们,便怎么变革!” “从今往后,我薛家,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商战之矛!最坚固的一面资金之盾!” “只求你能带着我们,杀出一条真正的活路!”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作了! 这,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是薛宝钗,在经历了这场血的洗礼之后,做出的最彻底的自我革命! 贾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颗因林黛玉之事而略显沉重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名为“惊喜”的狂喜彻底点燃! 他知道,自己不仅重新赢回了这位最重要的盟友。 他更是,收获了一个脱胎换骨的真正可以与他,并肩开创一个商业帝国的女王! “好!” 贾环的眼中,也爆发出了一团,同样炽热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桌案! “宝姐姐!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商业版图之前,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君临天下般的强大气场! “我,也向你保证!” “不出三年!” “我,要让你们薛家,成为,大周朝,当之无愧的,第一皇商!” “我要让‘薛’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不再仅仅是,江南的盐引!” “而是,一个,覆盖南北,横跨农商,无人可以撼动的庞大的……商业联盟!” “好!好!好!” 薛宝钗的眼中,也蓄满了激动的泪水,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这如同“君臣相得”般的、激动人心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是彻底的不够用了。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京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她,只需要紧紧地抱住眼前这个,年仅九岁,却已然有了帝王之姿的少年,那根最粗的大腿! 一场,关于这个商业帝国的,最深层次的,整合与变革,就此,拉开了序幕! 贾环,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这个联盟,幕后的最高决策者。 他,负责制定所有的宏观战略。 而薛宝钗,则凭借她那无与伦比的商业天赋,与那薛家百年积累的庞大人脉与资源,被贾环正式地推举到了台前! 她,不再仅仅是“荣国银号”的股东。 她,将成为,这个庞大的横跨了金融、农业、物流、军工、乃至娱乐产业的巨大商业联盟的明面上的……总理事! 她,将代替贾环,去处理,所有日常的商业事务,去面对,所有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 她,将成为,这个新兴商业帝国的女王! 而贾环,则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到了幕后。 他知道,自己的战场,已经,不再是商场了。 他要面对的,是那,更凶险,也更致命的……朝堂! 雨,停了。 夜,也深了。 当薛宝钗与林黛玉,带着各自全新的使命与身份,心潮澎湃地离开德馨楼时。 贾环,却并未立刻歇息。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件,最重要,也最棘手的事情,没有解决。 三日后,北静王府,那场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鸿门宴。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林如海那句血的警告,再次,清晰地浮现。 “水溶此人,心深似海……” 许久,许久。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的犹豫与挣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虎穴,我,闯定了!” 他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道:“钱槐。” “去,给北静王府,送一份回礼。” “就说,三日之后,贾府环三,定当,准时赴宴。” 第123章 北王夜访,再施试探 夜,更深了。 那场席卷了整个京城的金融风暴,连同那淅淅沥沥的冬雨,都已彻底归于沉寂。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胆寒的惊涛骇浪。 东宫,三大商号,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户部尚书张德林,左侍郎刘秉义,次日一早,便被一封来自御史台的匿名奏折,弹劾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直接被圣上,下令革职查办,打入了天牢! 东宫一党,在经历了国舅案的重创之后,再次,被斩断了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与最核心的钱袋子! 一时间,朝野震动!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荣国银号”的声名鹊起! 在经历了那场足以致命的挤兑风暴之后,它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因为有了忠顺王府那“金口玉言”的担保,与那吞并了三大逆产之后的恐怖资本实力,一跃成为了整个大周朝当之无愧的第一钱庄! “环财神”这个名号,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也更加令人敬畏的传奇色彩。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最终的胜利,是那个年仅九岁的贾家麒麟儿。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位胜利者,此刻正面临着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的考验。 德馨楼,三楼。 那间,见证了太多秘密与决断的紫金包厢之内。 炉火,早已熄灭。 茶,也早已凉透。 贾环,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格外清冷的夜色。 他的手中,没有书卷,也没有茶杯。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他知道,今夜,一定会来的人。 果然。 子时刚过。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楼梯处,缓缓传来。 来人,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就那样,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如同一个行走在暗夜之中的幽灵,推开了那扇,为他而虚掩着的包厢大门。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脸上,依旧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正是,北静王,水溶。 “环老弟,真是好手段,好心计,好魄力啊!” 第124章 同盟巩固,三姝之心 水溶施施然地,走入包厢,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 他自顾自地,在贾环的对面坐下,拿起那早已凉透的茶壶,为自己,也为贾环,各斟了一杯冷茶。 “以自身为饵,诱敌深入。再借雷霆之势,釜底抽薪。最后,还能借力打力,让忠顺王兄为你冲锋陷阵,一举扫平了东宫最后的余孽。” 他端起茶杯,对着贾环,遥遥一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看透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精光。 “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既吞下了泼天的财富,又让忠顺王兄,对你更加信重。顺带着,还将你那‘荣国银号’,捧上了大周朝第一钱庄的宝座。” 他饮下那杯冷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王,自认也算是阅人无数。可像环老弟你这般,年仅九岁,便有如此翻云覆雨之能为者,实乃生平仅见。”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水溶这番话,看似是捧杀,实则,是试探! 是逼问! 他在告诉自己: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那点小把戏,根本瞒不过我! 若是寻常少年,被一位亲王,如此当面点破所有心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贾环,却只是平静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冷茶。 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惶恐与受宠若惊的苦笑。 “王爷,您,真是太看得起学生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学生哪里有什么心计手段?不过是,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不得已才拼死一搏罢了。”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写满了对上位者的“坦诚”与“敬畏”。 “若非忠顺王爷,圣明烛照,洞悉了东宫逆党的阴谋,又肯为学生这等无名小卒,主持公道。学生与那小小的银号,怕是早已,被那些饿狼,给生吞活骨,连渣都不剩了。” “这一切,皆是忠顺王爷的天威,学生不过是,狐假虎威,侥幸存活罢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他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忠顺王的身上。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意间被卷入权力斗争,全靠着王爷庇佑,才侥幸存活的可怜虫。 这,是身为“棋子”,最正确也最该有的觉悟。 “狐假虎威?” 水溶闻言,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意味深长。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问道:“本王听说,那三家逆产,被京兆府查抄之后,其名下所有的店铺、田庄,都被你那银号,以最低的价格,给尽数吞下了?” “回王爷,确有此事。” 贾环恭敬地答道,“学生想着,不能总让王爷您,为我等小民出力。学生便斗胆,将这些产业,暂时盘下。想着日后,也能为王爷的千秋大业,多尽一份绵薄之力。” “千秋大业?” 水溶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沉的笑意,“环老弟,你可知忠顺王兄的‘千秋大业’是什么?” 贾环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学生不知。” 他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学生只知,忠顺王爷乃是圣上亲弟,国之栋梁。他所行之事,必然都是为了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说得好。” 水溶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冷的夜色。 “只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缥缈,仿佛是说给贾环听,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今日,可以是国之栋梁。明日,或许,便是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环老弟,你是个聪明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映着贾环那张平静的脸。 “鸡蛋,不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想必,你比本王更懂。” 说完,他不再停留。 他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很快,便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一根最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贾环的心里。 鸡蛋,不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警告。 是提醒。 更是一种,更高明的招揽! 贾环,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包厢内,坐了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与北静王的博弈之中,算是勉强,过关了。 可他也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何等的凶险! 忠顺王,是猛虎。 北静王,是毒蛇。 而东宫,则是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之上的赌徒。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他的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他自己,和他那两个,同样,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之上的盟友。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力量的渴望,再次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他必须,要让自己的同盟,变得更强! 更稳固! 他要让这台,由他亲手打造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发挥出最极致的作用! 自那场雨夜长谈之后,贾环、薛宝钗、林黛玉三人之间的同盟,经历了一次,从分裂,到重聚的考验,变得前所未有地稳固。 她们都深刻地认识到,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之中,任何个人的小聪明,小算计,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唯有,将彼此的命运,彻底地捆绑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一个全新的、分工明确的权力核心,就此正式形成。 贾环,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这个同盟,幕后的最高统帅。 他,隐于幕后,掌控着所有的大局,制定着所有的宏观战略。 他,是这个同盟的大脑。 而薛宝钗,则在经历了这次血的洗礼之后,彻底抛弃了所有“守成”的念头。 她以一种近乎于“女王”的姿态,正式,成为了这个庞大商业联盟,明面上的“总理事”。 她,坐镇“荣国银号”,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对薛家,以及那刚刚吞并过来的三家逆产,进行着大刀阔斧的商业整合。 她,是这个同盟的钱袋与利剑。 至于林黛玉,她则成了这个同盟最神秘也最致命的一环。 她,化身为,一柄安插在权力核心的最锋利的暗棋。 她利用贾环给予她的那笔,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庞大财富,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在那吃人的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编织起了一张只属于她自己的情报网络。 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负责洒扫的宫女,那些在御膳房里受尽欺凌的小太监,都因为她那不动声色的“善缘”与“恩惠”,而成为了她最忠实的眼睛与耳朵。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林妹妹。 她,是这个同盟的眼睛与……毒牙。 大脑,利剑,毒牙。 一个堪称完美的、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在经历了这场风暴之后,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以一种更强大也更恐怖的姿态,开始了全新的运转。 他们,都在等。 等他们的敌人,下一次出招。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被动地防守。 他们,将主动出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下一次的危机,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也,如此的猝不及不及。 这一日,深宫之中,一封加急的密信,通过小林子那条,早已被重金打通的秘密渠道,被送到了林黛玉的手中。 信,是元春的贴身大宫女抱琴,亲笔所写。 信上的内容,很短却让林黛玉那张总是清冷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贵妃娘娘,凤体违和,已数日,未曾进食。” “皇后,借探病之名,向娘娘,力荐其娘家,王氏一族的,御医与贴身嬷嬷,名为照料,实为……监视。” 轰! 林黛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元春,是他们这个同盟,在朝堂之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 她,若是倒了。 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所建立的一切功业,都将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而皇后,那个王子腾的亲妹妹,那个被他们亲手送入冷宫的女人,竟在此时对元春伸出了她那最恶毒的爪牙!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黛玉的全身! 她知道,一场更凶险,更致命的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而这一次敌人的刀,是直接捅向了他们,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心脏! 第125章 棋局再开,暗流汹涌 那张薄薄的、来自深宫的信纸,在林黛玉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几乎要将她那纤弱的手腕都压断。 那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凤体违和……” “名为照料,实为……监视!” 轰! 林黛玉只觉得,自己那颗刚刚才因为同盟的巩固而变得坚实的心,在这一瞬间,被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冰刀,狠狠地捅了个对穿! 一股深入骨髓的、名为“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元春! 那个他们好不容易才扶持起来的、在权力之巅,唯一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靠山! 她,出事了! 而敌人,那个被他们亲手送入冷宫的皇后,那个王子腾的亲妹妹,竟以一种如此狠毒,如此猝不及及的方式,对他们发动了最致命的反扑! 这不是试探! 这是,来自地狱的战书! “不行!必须,必须立刻告诉环兄弟!” 林黛玉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甚至顾不得再伪装什么,提着裙角,便疯了一般,朝着贾环那座位于府邸最深处的小院,狂奔而去! 夜,深了。 可贾环的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他没有睡。 他正在,复盘。 复盘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金融暗战,复盘忠顺王与北静王那两头猛虎,各自的态度与深意。 他知道,暂时的胜利,不过是下一场更残酷战争的序曲。 他必须,要在这短暂的平静期内,将所有的棋子,都重新审视一遍,将所有的可能,都推演到极致! 就在他,心神沉浸,物我两忘之际。 一阵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环兄弟!开门!快开门!” 是林黛玉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惊惶与……颤抖!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霍然起身,一步,便跨到了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林黛玉俏生生地立着,她的发髻,因为急奔而略显散乱,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 “出事了!” 她没有半分废话,将那张早已被她手心的冷汗,浸湿的信纸,直接塞到了贾环的手中! 贾环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冰冷而恐怖的滔天杀机! “皇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将这屋内的空气,都彻底冻结!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阴魂不散的王家! 他原以为,在扳倒了王子腾,废黜了东宫之后,他们,至少能迎来一段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女人,在被逼入绝境之后,所能爆发出的复仇的疯狂! 他知道,皇后此举,看似是针对元春,实则是冲着他,冲着他们这个,将王家彻底踩在脚下的新兴同盟来的! 元春,是他们最核心的政治资产! 是他们,能与忠顺王,乃至北静王,平等对话的最大筹码! 元春若倒,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所建立的一切功业,都将,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而他贾环,和他那所谓的商业帝国,在真正的、至高无上的皇权倾轧之下,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手碾死的蝼蚁!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贾环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是何等的脆弱。 他那所谓的商业帝国,那所谓的“荣国银号”,在那真正的、来自权力之巅的降维打击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钱……终究,是买不来权的。” 贾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可这无力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 再睁开时,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地,应付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了。 他不能,再将自己的目光,仅仅局限在,这商场之上,这宅邸之内了。 他必须,要将自己的触手,真正地,伸向那个,可以决定一切的最终极的领域! 朝堂! 权力! 他要的不再仅仅是,成为一个富可敌国的“财神爷”。 他要的,是成为一个,可以制定规则,可以掌控别人生死的,真正的……执棋人! “传我的令。”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立刻,去请,宝姐姐过来!” “今夜,谁,也别想睡了。” 半个时辰后。 德馨楼,那间最核心的密室之内,再次,灯火通明。 铁三角,再次聚首。 气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都要肃杀。 薛宝钗在听完林黛玉的叙述之后,那张刚刚才因为掌控了商业大权而变得容光焕发的脸上,瞬间,也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元春,对他们这个联盟,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 天,若是塌了。 他们这些,在地上,建起了再多金山银山的人,也终将被活活压死! 贾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没有再去看那些,代表着商业版图的区域。 而是,落在了那最中心的、被一片朱红色的高墙所圈起来的禁区。 紫禁城。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而长远的光。 “此事,急,是急不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皇后此举,看似凶狠,实则也是一步险棋。她不敢真的对姐姐下毒手。她要的只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地,折磨姐姐,耗尽她的心力,让她在病痛与恐惧之中自己倒下去。” “同时,她也是在试探。试探圣上的态度,试探忠顺王与我们的反应。” “所以,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看着林黛玉,沉声道:“林姐姐,你要做的是利用你手中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买通姐姐身边,那个由皇后派去的御医或是嬷嬷!我们必须要保证能随时掌握姐姐最真实的身体状况!” 他又看向薛宝钗。 “宝姐姐,你,则要立刻,以‘荣国银号’的名义,去接触太医院所有除了王家一派之外的御医的家人!用钱,用利,用所有你能想到的法子,将他们都给我绑上我们的战车!”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医疗网络!” “至于我……”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我,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帮我们从这盘死局之中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谁?” 薛宝钗与林黛玉,异口同声地问道。 “北静王。” “水溶。” 一场,针对这场宫廷危机的紧急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贾环,再次展现出了他那恐怖的、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 他将所有的任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所有的可能,都算计到了极致。 可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这一切都只是被动的防守。 他需要一把能主动出击的,更锋利的刀!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真正站上朝堂,与那些顶级政客们,当面博弈的舞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间密室的重重墙壁,投向了更远,也更波澜壮阔的未来。 他知道,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如今,已经初具规模,可以自行运转。 而他,也该将自己的重心,从这“商场”之上,转移到,那片,真正可以决定命运的,“战场”之上了。 家族内部的矛盾,朝堂之上的风云…… 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棋局! 就在贾环,为了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而殚精竭虑,开始将自己的战略目光,投向更宏大的棋局之时。 荣国府,另一个角落。 怡红院。 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与……凄凉。 贾宝玉,独自一人,坐在那张他最心爱的、铺着猩红猩毡的软榻之上。 他的面前,没有了那些围绕着他,巧笑嫣然的丫鬟。 他的手中,也没有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西厢记》、《牡丹亭》。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 那双总是清澈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寂的月亮。 脑海中,回响着的全都是,这几日他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 他看到了,薛宝钗那个曾经温婉和顺的宝姐姐,如今竟成了那个执掌着亿万财富,连凤姐姐,都要对她,礼敬三分的商业女王。 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他所陌生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决断。 他听到了,府里的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着林妹妹。 说她,如今是宫里的红人,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连那些王公大臣的夫人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小心翼翼。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孤女了。 他,更是,亲眼看到了,贾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猥琐不堪的庶弟,是如何被所有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父亲,看他的眼神,是骄傲。 老祖宗,看他的眼神,是信重。 凤姐姐,看他的眼神,是敬畏。 而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管事们,如今,在他面前,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个家,所有的人,都变了。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新的价值。 他们,都在围绕着那个,由贾环,所建立起来的,全新的,冰冷的,充满了“利益”与“效率”的秩序,疯狂地运转着。 只有他。 只有他,贾宝玉,被这个崭新的世界无情地抛弃了。 他,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可笑的前朝的鬼魂。 在这座,他最熟悉的也最热爱的府邸之中孤独地游荡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的孤独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只会写诗,只会填词,只会为女儿们描眉画鬓的白皙的手。 那双手,是那样的干净。 也是那样的无用。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 “这个家……”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滚落下了两行冰冷的绝望的清泪。 “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126章 严苛新规,裁撤冗员 德馨楼那场雨夜长谈,如同一剂最猛的强心针,为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新生同盟,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决心。 可贾环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是宫中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还是朝堂上那波谲云诡的博弈,都需要一个最稳固,也最可靠的大后方。 而如今的荣国府,依旧是一个机构臃肿、人心浮动、积弊重重的烂摊子。 之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止住了这艘巨轮的沉没之势。 可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那些附着在船底,疯狂吸食着养分的藤壶与寄生虫,却还未被彻底清除。 若不进行一场刮骨疗毒般的彻底变革,这个家,迟早还是会从内部,一点点地,腐烂,崩塌。 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铁血的手腕,将这个家,彻底地,改造成一台,可以为他前方战事,提供源源不断支持的、高效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于是,就在那场金融风暴平息后的第三日。 一张前所未有的、用最清晰的馆阁体小楷书写的告示,被贴在了荣国府内,人流量最大的穿堂口。 告示的标题,简单而冰冷。 《荣国府仆役考勤及绩效条例》。 这篇条例,不长,总共不过千余字。 可那上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铁锈味,与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条例之中,没有半句“仁和”、“体面”的废话。 只有,一条条,冰冷的,可以被量化的规则。 “一、考勤之规:自即日起,府中所有仆役,无论内外,皆需按卯时到岗,酉时散值。无故迟到、早退者,第一次,扣半月月钱;第二次,扣全月月钱;第三次,立时辞退,永不录用。” “二、绩效之规:各司房、各院落,皆设‘绩效簿’。凡当值期间,勤勉尽责,有优异表现者,由其管事记录在册,月底,评优,赏银一至五两不等。凡当值期间,偷奸耍滑,推诿塞责者,一经发现,记过一次,扣银一两;一月之内,记过三次者,立时辞退!” “三、赏罚之规:严禁在府内,拉帮结派,造谣生事。严禁监守自盗,偷窃主家财物。一经查实,轻者,杖责二十,驱逐出府;重者,立时送官,绝不姑息!”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冷酷,而又……公平。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将过去那种依靠“情分”、依靠“资历”、依靠“关系”的,混乱而腐朽的管理模式,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张告示,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荣国府的下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震惊! 不解! 恐慌! 愤怒!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仆役的心中,疯狂地滋生蔓延。 那些平日里勤恳老实的,自然是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的辛苦,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那些,早已习惯了混日子,早已习惯了偷奸耍滑,早已习惯了仗着自己是“家生子”、“老资格”便有恃无恐的“老油条”们,则是如丧考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灭顶的危机! “这……这是要翻天了吗?” “卯时到岗?酉时散值?这……这是把我们当成外面那些做苦力的短工了吗?” “还绩效?还记过?他贾环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庶出的哥儿,也敢来管我们这些,伺候了主子们几代人的老家奴?” 私下里,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可他们,也只敢在私下里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的贾府,早已不是从前的贾府了。 那个年仅九岁的环三爷,他的背后,站着的是老祖宗,是老爷,是凤辣子,是薛家的财神爷,更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他们只能心怀侥幸地观望着,以为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了几天,便会不了了之。 可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们,严重低估了,贾环的决心,与他那雷霆万钧的铁血手腕! 条例颁布的第三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针对全府仆役的“公审大会”,在荣国府那最宽阔的、位于正殿之前的广场之上召开了。 主持大会的,是王熙凤。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缎子掐金丝的窄袖袄,脸上,不施脂粉,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更是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她的身旁,站着的是平儿,和一队由她亲自挑选的、身强力壮的执刑婆子。 而贾环,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坐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之上,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把人,都带上来!” 王熙凤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话音刚落,三十多名平日里在府中耀武扬威,此刻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的仆役,便被如狼似虎的家丁,给推搡着,押到了广场中央! 这些人中,有厨房里偷吃偷拿的管事,有马房里虚报草料的马夫,有采买上吃里扒外的婆子,更有在主子背后,嚼舌根,传闲话的长舌妇! “念!” 王熙凤对着平儿,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 “吴兴,荣庆堂二等仆役,于上月,借当值为名,偷盗老祖宗房中银丝炭一担,倒卖获利三百文……” “李贵,厨房采办,虚报菜价,与供应商勾结,一月之内,侵吞公款,共计白银一十二两……” “周家的,怡红院三等仆妇,当值期间,聚众赌博,并散布谣言,诋毁主家声誉……” 每一条罪状,都有人证,有物证,有时间,有地点,详实得,不容有半分的辩驳!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而围观的下人们,则是听得,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他们这才惊骇地发现,原来,自己平日里那些,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动作,竟早已被一笔一笔地记录在册! 当平儿,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时。 王熙凤,缓缓地站起身。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子,缓缓地,从那三十多张,写满了恐惧与绝望的脸上一一刮过。 “按照《荣国府仆役考勤及绩效条例》,第三款,赏罚之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地狱的判官,在宣读着死亡的判词! “以上三十七人,监守自盗,败坏家风!罪无可恕!” “来人!” 她猛地一挥手! “给我,拖下去!每人,重打二十板!而后,即刻,驱逐出府!永不录用!” “是!” 那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执刑婆子们,如狼似虎般,冲了上去! “不!凤奶奶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我冤枉啊!我没有!”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广场! 可王熙凤,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板子,一下,又一下地,结结实实地,落在那些人的身上,溅起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殷红。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的下人,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那颗本还带着几分侥幸与抵触的心,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击碎! 他们知道,这一次,三爷,是玩真的了! 这个家,是真的,要变天了! 然而,就在这场充满了血腥与震慑的“公审大会”,即将落下帷幕之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在那些被杖责的仆役之中,有一个名叫“吴兴”的年轻男子,正是名单上,第一个被念出来的,那个偷盗银丝炭的家伙。 他,还有一个更特殊的身份。 他,是贾母身边,最得脸也最受宠信的吴嬷嬷的亲侄子! 就在吴兴,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即将被拖出府门之际。 一个苍老,却又充满了愤怒与悲痛的哭喊声,忽然,从荣庆堂的方向,传了过来!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嬷嬷,那个在贾母身边,伺候了一辈子,连王夫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吴姐姐”的老人,此刻,正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广场跑了过来! 她的脸上,老泪纵横,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慈和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通红! 她没有去看王熙凤,更没有去看那些执刑的婆子。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少年! 她冲到高台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指着贾环,用一种,近乎于泣血的,控诉的语气,尖声哭喊道:“环三爷!你……你好狠的心啊!” “我老婆子,在贾家,伺候了三代主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侄儿,便是有天大的不是,你,看在老祖宗的面上,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你就不能,高抬贵手,饶他一次吗?” “你这,哪里是在整顿家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最恶毒的挑拨! “你这分明是,在借机,清除异己!是要将我们这些,伺候过老主子的老人,都赶尽杀绝!是要将这贾家,都变成,你一个人的天下啊!”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这家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人情味了?” “这,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啊!”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便点燃了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下人们的情绪! 是啊! 连嬷嬷的人,都敢动! 那还有谁,是安全的? 一时间,广场之上,窃窃私语之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一道道,投向贾环的目光,也从之前的“恐惧”,渐渐地带上了一丝“同仇敌忾”的愤怒! 而吴嬷嬷,在成功地煽动了众人的情绪之后,更是将矛头直指那最终的裁决者! 她,竟是连滚带爬地朝着荣庆堂的方向,哭喊着爬了过去! “老祖宗!老祖宗您快出来看看啊!” “您最疼的环三爷,他,他要翻天了啊!” “他,这是要,连您这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啊!” 第127章 断绝供养,旁支之怒 吴嬷嬷那一声声泣血的、充满了煽动性的哭喊,如同一柄柄最恶毒的锥子,狠狠地凿在了荣国府那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权力冰面之上! “他,这是要,连您这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啊!” 这句话,太毒了! 它将一场简单的、关于家规执行的冲突,瞬间便上升到了,对贾母这位家族最高掌权者,权威的公然挑战! 广场之上,那刚刚才被血腥的板子,镇压下去的骚动,在这一刻,再次,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那些被裁撤的仆役的家人们,那些心中本就对新规充满了抵触的“老资格”们,在吴嬷嬷这面“大旗”的感召之下,仿佛,瞬间,便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吴嬷嬷说的对!这哪里是整顿家规?这分明是,卸磨杀驴啊!” “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为贾家当牛做马!如今,说赶走,就赶走!连半分情面都不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环三爷,您,不能这么做啊!您这是,要寒了我们所有下人的心啊!” 一时间,哭声,喊冤声,附和声,此起彼伏! 一场由贾环主导的、旨在树立新规权威的“公审大会”,在吴嬷嬷的精心策划之下,竟是演变成了一场,针对他个人,针对新政的,大规模的集体示威! 王熙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只会跟在老太太身后念佛的吴嬷嬷,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与如此强大的煽动力! 她一出手,便精准地,抓住了所有下人,心中最软,也最痛的那根弦——情分! 她用“情分”,来对抗贾环的“规矩”! 她用“旧时代的温情”,来挑战“新时代的冷酷”! “反了!真是反了!” 王熙凤气得是浑身发抖,她指着那些闹事的下人,厉声喝道,“你们,是想造反吗?来人!都给我……” “凤姐姐。” 就在王熙凤,即将下令,动用武力,强行镇压之时,一个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是贾环。 他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与慌乱。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近乎于失控的场面,看着那个,正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得意地观察着局势的吴嬷嬷。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场拙劣戏剧般的嘲弄。 “让她哭。” 贾环淡淡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让她闹。” “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嬷嬷,连滚带爬地哭到了荣庆堂的门口! 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这场火,彻底地烧到了,贾母这位最高裁决者的面前! 而贾环,这边的风波,还未平息。 另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更猛烈的风暴,也已然,在荣国府的另一个角落,轰然引爆! 贾氏宗祠。 这个平日里,除了祭祖大典,便无人问津的、庄严肃穆之地,今日,却是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足有四五十号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贾氏旁支的族人。 他们,一个个,穿着虽然体面,可那脸上,却都带着一股子,穷困潦倒的落魄之气。 而此刻,他们的脸上,更是写满了,被断了生路的极致的愤怒与……疯狂! 就在昨日,一纸由“荣国府财政小组”下发的,冰冷的公文,送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中。 公文的内容,简单而残忍。 “经查,荣国府历年账目,发现,对旁支族人之月例供养,名目繁多,耗费巨大,且于祖制无据。自即日起,为清肃财政,开源节流,凡非荣宁二府直系血脉,且于家族无尺寸之功者,其所有月例银子,一律,停止供给!钦此!” 一纸公文,便将他们这些,常年依靠着荣国府这根“输血管”,才能勉强度日的旁支族人,所有的生路,都给彻底斩断了!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个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族中长老,将那份公文,狠狠地摔在地上,气得是浑身发抖! “我贾氏一族,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他贾环,一个黄口小儿,一个庶出的孽障!他凭什么,说断,就给我们断了?” “就是!”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也跟着附和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他这,哪里是开源节流?他这分明是,要将省下来的银子,都吞到他自己那一房里去!是要,将我们这些穷亲戚,都赶尽杀绝啊!”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心计的族人,站了出来,他的眼中,闪烁着煽动的光芒! “我听说,今日,府里,因为裁撤下人的事,已经闹起来了!那环老三,如今,已是焦头烂额!” “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他振臂一呼,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们,要联合起来!我们要去荣庆堂!我们要去找老祖宗,评理!” “我们要告诉老祖宗,他贾环,是如何的,数典忘祖!是如何的,刻薄寡恩!是如何的,想要,分裂我们整个贾氏宗族!” “我们,还要写血书!” 那上面,用一个个,鲜红的扭曲的大字,痛斥着贾环的“十大罪状”! “今日,我们,便拿着这份血书,去宗祠,向他贾环,当面发难!” “我就不信,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他还敢,如此的,猖狂!如此的,目中无人!” “对!去找他发难!” “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些,被断了财路的旁支族人们,如同被逼到了绝路的饿狼,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凶光! 他们,要用“祖宗家法”,要用“宗族大义”,要用这最传统,也最沉重的枷锁,去将那个,胆敢挑战旧有秩序的,变革者,给死死地锁住! 然后,再将他,彻底地撕得粉碎! 一场,由内(仆役),与外(旁支),共同发起的,针对贾环的,巨大的风暴,在这一刻,正式形成!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荣国府,都因为贾环那大刀阔斧的改革,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动荡与……撕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风暴最中心的,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他,如何,应对这场,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滔天巨浪! 第128章 利益受损,众口铄金 荣国府的天,彻底乱了。 内,有吴嬷嬷领着一众被裁仆役的家属,在荣庆堂前,哭天抢地,声讨贾环“不敬长上,冷血无情”。 外,有几十号贾氏旁支的族人,手持“血书”,气势汹汹地堵在宗祠门口,痛斥贾环“数典忘祖,刻薄寡恩”。 两股势力,遥相呼应,一时间,声势浩大,竟是将贾环,塑造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家族公敌! 而在这两股明面上的反对势力之后,一股更阴险,也更恶毒的暗流,也开始在府邸那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那些,在贾环的新规之下,利益受到了最严重损害的管家们,终于,坐不住了。 赖大、林之孝、单聘仁…… 这些,在过去几十年里,早已习惯了,从采买、工程、田租等各个环节中,大肆捞取油水的老油条们,如今,被贾环彻底断了财路!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对贾环的恨,早已深入骨髓! 之前,他们畏惧于贾环的雷霆手段,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眼看着吴嬷嬷与旁支族人们,同时发难,他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名为“机会”的味道。 “不能再等了!” 一处隐秘的、位于后罩房的下人房舍之内,赖大,这个荣国府的管家头子,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谄媚的三角眼里,此刻,满是怨毒的凶光! “那环老三,如今,已是四面楚歌!我们若是,再不趁此机会,将他,彻底拉下马!等他,缓过这口气来,下一个,要被清算的就是我们!” “赖总管说的是!” 一旁的林之孝,也跟着附和道,他的脸上,满是忧虑,“我听说,那小子,最近,又让凤辣子,成立了一个什么‘审计小组’,说是要,清查府里,近十年的内外账目!这……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十年?” 在座的其他几个管事,闻言,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的屁股底下,哪个,是干净的? 这要是真查起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抄家下狱! 一股,名为“恐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倒台!” 赖大的声音,变得阴狠而恶毒,“而且,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可……可我们,该如何是好?” 一个管事,有些畏惧地道,“那小子,如今,圣眷正隆,连老祖宗,都护着他……” “哼!” 赖大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最阴险的算计,“明着来,我们自然是斗不过他。可我们,可以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我们,要散布谣言!” “就说,他贾环,之所以,要裁撤老人,断绝旁支,不是为了什么‘开源节流’!” “而是,他要,将这省下来的银子,都吞到他自己那一房里去!是要,将这偌大的家产,都变成,他和他那个狐媚子娘,赵姨娘的私产!” “我们还要说,他,之所以,处处针对宝二爷,就是因为,他嫉妒!他恨!他恨宝二爷,是嫡子!是主子!” “他,是想将宝二爷,彻底踩在脚下!是想,将他,赶出这个家!” “最后,我们还要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将他那个下贱的、娼妇一般的娘,赵姨娘,给扶正!要让她,来当,我们这荣国府的当家主母!” 轰! 这,是一套,何其恶毒,何其阴险的连环毒计! 它,不讲道理,不摆事实! 它,只诛心! 它,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最敏感,也最致命的几根神经——嫡庶之别! 妻妾之争! 财产之私! 这每一个点,都足以,让那些,本就对贾环心怀不满的旧势力,彻底疯狂! “高!实在是高啊!赖总管!” 在座的管事们,无不抚掌大赞,那眼神里,满是,对赖大这等阴损计谋的由衷“钦佩”! “光我们说,还不够!” 赖大的眼中,闪烁着更恶毒的光,“我们,要让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我们要让这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都传遍,他贾环,是个不忠不孝,意图谋夺家产,戕害兄长,扶母上位的白眼狼!”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我就不信,这等谣言,传到老祖宗,传到老爷,尤其是,传到王夫人的耳朵里,他们还能坐得住!”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光是这府里的口水,就足以将他贾环给活活淹死!” 一场,针对贾环的最恶毒的舆论战,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短短一日之内。 那些,被赖大等人,精心编造的谣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管事们的饭桌,到丫鬟婆子们的闲聊,再到那些,最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的口中…… 贾环的形象,被迅速地妖魔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力挽狂澜的“贾家麒麟儿”。 而是,成了一个,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一心只为自己和生母谋私利的阴谋家。 甚至,连那远在佛堂之内,一心“吃斋念佛”的王夫人,都听到了风声。 “什么?” 当周瑞家的,将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添油加醋地学给她听时,王夫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他竟敢……他竟敢,打宝玉的主意?” “他竟敢,妄想,让赵氏那个贱人,扶正?” 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极致的愤怒与恨意,瞬间,冲垮了她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她,若是再不出手,那这个家,就真的要被那对下贱的母子,给彻底翻了天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阴狠的厉芒! 她对着周瑞家的,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吩咐道: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你就替我,送一碗,我亲手熬的,燕窝粥,过去。” “我倒要看看,她王熙凤,如今,究竟是姓‘王’,还是,姓‘贾’!” “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站在我这个亲姑妈这边,还是,站在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那边!” 这,是一次,最直接,也最不加掩饰的,试探! 与,逼迫! 王夫人,要用这碗燕窝粥,去逼着王熙凤,这个如今,手握实权的管家奶奶,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之中,做出,最后的站队! 而此刻,那场由仆役们发起的示威,也已经,彻底失控。 吴嬷嬷,在成功地,煽动了所有人的情绪之后,竟真的,领着一大群人,哭喊着,冲到了荣庆堂的门口! 她们,要当着贾母的面,与贾环对质! 与此同时,那些手持“血书”的旁支族人,也气势汹汹地,堵住了贾环的去路! 他们,要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审判这个,“大逆不道”的子孙! 内忧,外患。 明枪,暗箭。 一张,由旧势力,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张开! 而贾环,这个,所有矛盾的焦点,所有风暴的中心,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那空无一人的广场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那两拨,正从不同方向,朝着他,汹涌而来的,愤怒的人潮。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终于,都跳出来了。” “也好。” “省得我,再一个一个地去找了。” 第129章 宝玉之辩,情理之争 就在整个荣国府,因为贾环的铁腕改革,而陷入一片内忧外患、暗流汹涌的混乱之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却以一种,最不合时宜,也最令人意外的方式,闯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贾宝玉。 他,终究还是,从他那间充满了脂粉香气与风花雪月的怡红院里,走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更不是因为他要去面对。 而是因为,他,被一幕,他无法再继续逃避的景象,给深深地刺痛了。 就在方才,他隔着窗户,亲眼看到,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总会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姓李的老仆,正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在两个年轻家丁的“押送”之下,一步三回头地被赶出府门。 那老仆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在经过怡红院门口时,还下意识地,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充满了留恋,也充满了,对这个他奉献了一生的家的最深沉的眷恋。 可最终,他还是,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里,在两个年轻家丁,毫不留情的推搡之下,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那扇,冰冷的朱红色的大门之后。 那一幕,如同一根最尖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贾宝玉那颗,本就充满了裂痕的、柔软的心脏!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接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家,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那些曾经最温暖的,最熟悉的人情与体面,如今,竟会变得如此的冰冷,如此的不近人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伤、愤怒、与一种名为“责任感”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他,是这个家的嫡子! 是宝二爷! 他,有责任,去阻止这一切! 去将这个,正在滑向“无情无义”深渊的家,给拉回来! 他猛地,推开门,第一次,主动地,冲出了他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庇护所,冲向了那片,他最不愿面对的,充满了冰冷与纷争的风暴中心! 他要去,找贾环! 他要去,质问他! 他要去,用他所信奉的,那天地间最宝贵的“情”与“义”,去唤醒那个,早已被“利”字,彻底蒙蔽了心智的魔鬼! 当贾宝玉,气喘吁吁地,冲到那片早已被两拨愤怒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的广场之上时,他看到的,正是贾环独自一人站在风暴中心,与所有人冷漠对峙的那一幕。 他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看着那些,自己熟悉或不熟悉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绝望的族人与仆役。 他又看了看那个,神情冰冷得可怕,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君王,在俯视着一群蝼蚁的弟弟。 一股,前所未有的,正义感,与使命感,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拨开人群,不顾袭人等丫鬟的拼命阻拦,第一次,主动地,站到了贾环的对立面! 他,要为这些“可怜人”,讨一个公道! “贾环!” 贾宝玉的声音,因为激动与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嫡子的质问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正在哭喊闹事的族人与仆役,在看到宝二爷,竟亲自,为他们“出头”时,那哭喊声,瞬间,变得更大了,也更“理直气壮”了! 他们仿佛,找到了,最强大的靠山! 而贾环,在看到贾宝玉,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不耐与……厌烦。 在他看来,这个哥哥,简直是,愚蠢得不可救药! 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伪装的恶! 他,只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用他那可笑的“同情心”,来搅乱大局,来帮倒忙! “有事?” 贾环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只问你一句话!” 贾宝玉指着那些,被杖责后,正被家人搀扶着,哭哭啼啼的仆役,指着那些,手持“血书”,满脸悲愤的族人,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 “这些人,他们,都是为我们贾家,服务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亲人!” “是!他们,或许,是犯了些错。可人,谁能无过?” “难道,维系我们这个家族,那几百年的情分与体面,就真的比不上那几两冷冰冰的银子来得重要吗?” “难道,在你眼中,除了‘规矩’与‘利益’,就再也没有半分的人情味了吗?”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掷地有声! 它,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所有旧派势力的心坎! “宝二爷说得对!” “我们,要的就是个情分!” “我们,不服!”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愤! 贾宝玉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看着那些,因为自己的“仗义执言”,而变得更加“团结”的众人,他的心中,竟是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他,正在,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家的“沉沦”! 他,是英雄! 他用一种,近乎于“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贾环,等待着他的忏悔与退让。 可他等来的,却只是贾环那一声,充满了不屑与怜悯的冷笑。 “人情味?” 贾环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 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在他看来,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族人与仆役。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被他从小看到大的,姓李的老仆面前。 那个,刚刚才,让贾宝玉,动了“恻隐之心”的,“忠仆”。 “李伯。”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我且问你,你,在我这哥哥的怡红院里当差,多少年了?” 那李老仆,被贾环那锐利的眼神,看得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答道:“回……回三爷,有……有快十年了。” “十年。” 贾环点了点头。 随即,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账册! 他“哗啦”一声,将账册,翻到了某一页。 然后,他将那本账册,直接举到了贾宝玉的面前! 那上面,用最清晰的笔迹,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哥哥。” 贾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地狱的判官,在宣读着最后的判决,“你,看清楚了。” “你所同情的这位,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忠仆’。” 他指着那李老仆,那声音陡然转厉! “在过去三年里,从你那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怡红院里,陆陆续续,偷了,共计,二十七件,玉器、摆件、古玩,拿出去,当了!” “当得的银子,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五两!” “而这些。” 贾环将那账册,狠狠地摔在了贾宝玉的脸上! 那纸张的边缘,划过他娇嫩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就是,他每一次,去‘恒源当’当东西时,留下的,当票存根!”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之上最恐怖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贾宝玉的天灵盖上! 他,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那本,散落在地上的账册,看着那上面一笔笔清晰得不容有半分辩驳的记录! 他又看了看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如泥,连句“冤枉”都喊不出来的李老仆!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充满了“正义感”与“同情心”而变得滚烫的心,在这一瞬间,被最冰冷的,最残酷的,最肮脏的现实,给彻底地冻结了! 他一直所信奉的,人性之善,人情之暖,在这一刻,被撕裂得,支离破碎,不留半分! 他,所珍视的“情”。 在贾环的世界里,竟然,可以被如此清晰地,如此精准地量化为一笔笔肮脏的“利”! 一股,前所未有的,世界观崩塌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再次一甜! 第130章 理想破碎,最后稻草 那本薄薄的,却又重逾千钧的账册,如同一面最冰冷,也最残酷的照妖镜,将贾宝玉那颗充满了“人性本善”的、天真的心,照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二十七件玉器! 一千二百三十五两白银! 当票存根! 这一个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词语,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将他那虚无缥缈的、建立在“情分”与“信任”之上的理想世界,搅得血肉模糊!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连句“冤枉”都喊不出来的李老仆。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面目猥琐,眼神躲闪的窃贼,与那个,总会偷偷塞给他糖吃,眼神慈祥和蔼的“李伯”,联系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贾环,为了打击自己,为了推行他那套冷血无情的规矩,而伪造出来的骗局! 对! 一定是这样! 贾宝玉的脑中,疯狂地,为自己,也为那个破碎的世界,寻找着最后的借口。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散落在地的账册之上,看到那上面,一个个清晰得让他无比熟悉的属于他怡红院的器物的名字时…… “白玉连环佩……” “碧玉梅花簪……” “松石绿小佛手……” 他那最后的、自欺欺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因为他记得,他清楚地记得,这些东西都是他最心爱的宝贝! 他曾因为,找不到那枚“白玉连环佩”,而迁怒于袭人,罚她半月不许理自己。 他也曾因为,遗失了那支“碧玉梅花簪”,而暗自神伤了许久,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姐妹,拿去玩耍了。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竟是被他最信任的最亲近的“忠仆”,给一件件地偷了出去换成了那最肮脏的银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背叛,被欺骗的剧痛与那理想世界彻底崩塌的绝望,如同一股最凶猛的、黑色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再次一甜! 眼前,一黑! 他那养尊处优的、从未受过如此巨大打击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当场再次晕厥过去! “宝二爷!” 袭人等丫鬟惊呼着,连忙冲了上来,死死地搀扶住了他,才没让他当众出丑。 而广场之上,那些,刚刚还在为宝二爷“仗义执言”而摇旗呐喊的仆役与族人们,此刻,在看到这戏剧性的,惊天反转之后,也都是一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那本,记录着罪证的账册,又看了看那个,瘫在地上的李老仆,再看看那个,脸色惨白如鬼的贾宝玉。 他们,再也,说不出一个“情分”二字。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贾环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缓缓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贾宝玉一眼。 他只是,对着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闹事者们,淡淡地宣判道:“我,只说最后一遍。” “荣国府,自有,荣国府的规矩。” “顺之者,昌。”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嗜血的光。 “逆之者……” “亡。” 说完,他再也不理会这群,在他看来,如同蝼蚁般的乌合之众,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那背影,孤高,而冷酷。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府邸秩序的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广场之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贾宝玉,最终,是如何,回到怡红院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坐在那张他最心爱的、铺着猩红猩毡的软榻之上时,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地变了。 他看着,屋子里,那些依旧巧笑嫣然的丫鬟。 可他的眼中,看到的,却不再是纯洁的女儿。 而是,一个个,可能会偷他玉佩,可能会在背后嘲笑他愚蠢的陌生的脸孔。 他拿起,桌案上,那本他最珍爱的《西厢记》。 可他的脑中,回响着的却不再,张生与莺莺的风流韵事。 而是,贾环那句冰冷的诛心之言。 “你的眼泪,买不来,一粒米。” 他,病了。 病得,很重。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一种彻底的崩塌。 他,将自己,彻底地封闭了起来。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开始,怀疑。 第131章 激烈争吵,决裂之言 贾宝玉的病,愈发重了。 他将自己,如同一只受伤的蚌,死死地关在怡红院那坚硬的壳里,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抵御那个,早已变得冰冷、陌生、而又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外部世界。 他不再与丫鬟们嬉笑,因为他总觉得,她们那巧笑嫣然的背后,隐藏着对他的嘲笑与鄙夷。 他不再读那些风月传奇,因为他总觉得,那纸上的所有深情与信义,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 像一尊,正在慢慢失去所有色彩与光泽的,玉石雕像。 可他,越是想逃避,那个由贾环所主导的、充满了“铜臭”与“效率”的崭新世界,便越是,如同一股无孔不入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这个最后的、温暖的庇护所。 这一日,午后。 他正靠在软榻之上,昏昏欲睡,却被院子里,几个小丫鬟,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叽喳声,给吵醒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三爷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是啊是啊!我听我那在德馨楼当差的表姐说,三爷,竟请动了,当今最红的戏子,忠顺王府的琪官,蒋玉菡!说是下个月,要在咱们别院里,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堂会呢!” “天爷!是琪官啊!我……我做梦都想见他一面呢!” “嘘!小声点!别让宝二爷听见了!” 琪官…… 蒋玉菡……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贾宝玉那早已麻木的神经之上! 他猛地,从软榻之上弹坐而起! 琪官!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戏子! 那是,他的知己! 是他,在这污浊的、充满了仕途经济的男人世界里,唯一能找到的一个可以与之谈论艺术,谈论风月,谈论那份不被世俗所理解的“真情”的朋友! 蒋玉菡,在他心中是艺术的化身,是纯洁的象征! 可如今,贾环他那个满身铜臭的弟弟,竟然,要将自己这位最纯洁的朋友,请到那个,早已被他变成了一座“销金窟”的大观园里去为那些满身肥油的商贾与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献艺? 这,不是献艺! 这,是出卖! 是玷污! 是亵渎! 他,是在,将自己这位朋友,当成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的货物! 他,是在,将那最高雅,最纯洁的艺术,当成他敛财的工具! 他,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嘲讽自己,来践踏自己,那最后一片,还未被污染的精神净土!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与理想被彻底玷污的悲愤,如同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瞬间,从贾宝玉的胸腔之中,轰然引爆! 他那双本已空洞死寂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毁灭的火焰! “贾环!” 他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杜鹃泣血! 他猛地,推开身边所有,想要阻拦他的丫鬟,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第一次,主动地,冲出了怡红院,冲向了那个,他最不愿,也最恐惧的地方! 德馨楼! 当贾宝玉,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戾气,冲到德馨楼三楼,那间如今已成为贾环专属办公室的紫金包厢时,他看到的正是,贾环在与几位“皇家别院”新聘请来的大掌柜商议着什么。 “下个月的堂会,门票,定价,不可低于一百两。紫金会员,可优先预定前三排的座位。另外,要提前放出风声,就说,琪官此次,将有一出全新的,从未演过的独角戏,要在此地,首演……”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充满了最精明的商业算计。 可这每一个字,听在贾宝玉的耳中,都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着他的心! “住口!” 贾宝玉咆哮着,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那几个大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是浑身一颤,连忙噤若寒蝉地退到了一旁。 而贾环则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如同疯魔般的哥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度的不耐与厌烦。 “你,又来做什么?” 他指着贾环,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琪官!蒋玉菡!他,是艺术家!他,是我的朋友!”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将他,当成一个,可以被你用来赚钱的玩意儿?” “你,将他请到这里,为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献艺,你,这是在玷污他!是在玷污艺术!你,更是在玷污这座,本该是女儿们清净之地的大观园!” “你,这是在将这座神仙居所,变成一个藏污纳垢的妓院!” “妓院?” 贾环闻言,竟是气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自己那套可笑的理想主义,给冲昏了头脑的哥哥,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 “蒋玉菡,他,是个戏子。戏子,便是他的职业。他的工作就是唱戏,演戏,取悦观众。” “而我,作为‘皇家别院’的东家,花钱请他来,为我的客人们提供服务。这是天经地义的商业活动。” “这,与妓院,有何关系?” “你……” 贾宝玉被他这番将艺术赤裸裸地等同于“服务”的言论,给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残忍的冷笑,“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位‘朋友’,此次出场的价钱,是多少?三千两白银,外加忠顺王府亲自出面打招呼。” “哥哥,你,付得起吗?” “你那点廉价的所谓的‘友情’,与这三千两白银相比,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轰!!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贾宝玉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了! 友情! 艺术! 纯洁! 这些,他生命中,最宝贵,也最珍视的东西,在贾环那冰冷的,充满了金钱与利益的逻辑之下,竟是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如此的可笑! “不……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步步后退,那双总是清澈多情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你,是个魔鬼……” “你,是个只会用金钱,来衡量一切的魔鬼!” 他看着贾环,那眼神里,充满了最深沉的绝望与……控诉! “你,毁了这个家!你,毁了这里所有的人情与温暖!你,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你生意场上的筹码!” “你,毁了所有的一切!” 面对贾宝玉这,近乎于泣血的最终控诉。 贾环,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于悲悯的怜悯。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贾宝玉的面前。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那早已破碎的琉璃世界里,不愿醒来的可怜的哥哥。 他知道,所有的言语都已是多余。 他只想用最后一句话,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也彻底地斩断自己与他之间,那最后一丝名为“兄弟”的可笑的牵绊。 他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近乎于“温和”的笑容。 可那笑容,却比这世间,任何的刀锋都要来得伤人。 “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是在,说着一句最体己的关心之语。 “你和这个家一样。” “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贾宝玉那张瞬间血色尽褪的绝望的脸。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最残忍也最诛心的决裂之言。 “而我。” “是在,给你们治病!” 第132章 红尘滚滚,我自去也 治病……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贾宝玉的灵魂之上! 他那颗因理想破碎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穿了!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兄长,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嫡子。 而是一个……病人。 一个和这个早已腐朽的家一样,病入膏肓,需要被他用那冰冷的、充满了金钱与利益的手术刀,来狠狠“医治”的病人! 这,是何等的,轻蔑! 何等的,侮辱! 何等的,残忍! 贾宝玉那双本已熄灭了所有光亮的桃花眼,在这一刻,竟是回光返返照般地,重新亮了一下。 可那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悲伤,不再有绝望。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如同宇宙黑洞般的虚无。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他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里,逸散出来,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被寒风吹落时,那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贾环,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实际上,却比任何仇敌,都更让他感到恐惧的魔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没有了意义。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动作,僵硬,而迟缓,如同一个被人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外挪去。 那几个早已被这场惊天动的兄弟对峙,吓得噤若寒蝉的大掌柜,连忙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贾环,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于悲悯的,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那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的萧索的背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他之间,那最后一丝,名为“兄弟”的可笑的牵绊,已经彻底地斩断了。 从此,陌路。 贾宝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怡红院的。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漆黑的甬道之中。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色彩。 袭人的呼唤,晴雯的哭泣,麝月的搀扶……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如同一个被驱逐的幽魂,回到了他这个,最后的也是唯一一个庇护所。 可当他再次坐到那张他最心爱的、铺着猩红猩毡的软榻之上时,他却惊骇地发现,这个,他曾以为最温暖,最纯洁的港湾,也早已,被那个魔鬼的“病毒”,给彻底地污染了。 他看着桌案上,那只他最喜欢的汝窑天青釉的笔洗。 他的脑中,浮现出的却不再是它那雨过天晴般的温润色泽。 而是,贾环那冰冷的声音——“这东西,拿到‘恒源当’,能当多少银子?” 他看着,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奉上热茶的袭人。 可他的眼中,看到的却不再是她那温柔体贴的关切。 而是一个充满了算计的疑问——“她对我这般好,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因为我是这个家的嫡子,是她未来富贵的最大依仗?” 他看着满屋子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古玩、玉器、字画…… 可他的心中回响着的却是那个老仆李兴,那瘫软如泥的,丑陋嘴脸! 背叛! 欺骗! 算计! 利益! 这个世界,脏了。 彻底地,脏了。 再也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待在这里,他迟早会疯掉! 会变成一个和他那个魔鬼弟弟一样的,充满了怀疑与算计的行尸走肉! 他要走! 他要离开这个早已被铜臭彻底腐蚀的家! 他要去寻找那个,只存在于他梦中的,真正的,“清净女儿国”! 一个,没有算计,没有利益,只有最纯粹的,情与义的地方! 一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贾宝玉那双本已空洞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竟是出奇的充满了力量! “笔墨伺候!” 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那只总是因为多愁善感而微微颤抖的手,在这一刻竟是出奇的稳!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写给这个他曾深爱如今却深恶痛绝的家的诀别信! 也是一封,对他那个魔鬼弟弟的,最终的审判书! 他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那一个个带着血泪与悲愤的字迹,跃然纸上! “致,荣国府篡权之人,吾弟,贾环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已身在红尘,或已魂归离恨。然,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曾以为,此家,虽有瑕疵,然其根,尚存人情与温暖,尚有诗书与礼义。可自你掌权以来,我错了。” “你以‘治病’为名,行的却是刮骨剔肉,敲髓吸血之恶事!你,裁撤忠仆,断绝旁支,将百年情分,视若敝屣!你,以‘盈利’为纲,将这方寸园林,这女儿清净地变成了一座迎来送往,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你,毁了所有的一切!你,将这个家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只有‘利益’二字的巨大囚笼!” “你,不是这个家的救世主!你,是这个家最阴险也最恶毒的蛀虫!是一个,只知吸食家族血肉,以壮大自身私欲的禄蠹!” “今日,我,贾宝玉,不愿再与你这等,满身铜臭的禄蠹,同流合污!亦不愿,再留在这座,早已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灵魂的华丽坟墓之中!” “红尘滚滚,浊浪滔天。我,自去也!” “去寻我那,真正的,清净女儿国!去寻那,不被金钱所玷污的,真情!去寻那,不被利益所亵渎的,艺术!”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此生,再不相见!” “不肖子,贾宝玉,泣血,绝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一滴滚烫的泪,也随之滴落。 在那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如同血迹般的墨痕。 贾宝玉,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那封,写满了他的悲愤与决绝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桌案之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有带,任何金银玉器。 他只是,从自己的那些宝贝之中,挑了三样东西。 一柄,元春姐姐,省亲时,赐予他的白玉如意。 一支,林妹妹,亲手为他,题过诗的紫竹洞箫。 还有,一方,宝姐姐,送给他的,刻着“莫失莫忘”的金锁。 这是他,与这个家,最后的一丝温情的牵绊。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半分的留恋。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门外,因为他的反常举动,而惴惴不安的丫鬟们,那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怡红院后院,那扇最不起眼的,通往府外的小角门。 他要去哪里? 他要去,找琪官,蒋玉菡。 他要去,那个被贾环嗤之以“服务”的戏班。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向那个魔鬼,做出最无声也最决绝的反抗! 他要告诉他,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那三千两白银,更宝贵,更值得去守护的! 吱呀―― 角门,开了。 一道清冷的、惨白的月光,洒了进来。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如同一滴水,汇入了,那滚滚的红尘。 夜,更深了。 怡红院内,却是一片死寂。 “宝二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那空无一人的软榻时,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宝二爷?宝二爷?” 她慌了,她将手中的汤碗,随手一放,开始在屋内疯狂地寻找起来! 床底,没有! 书案后,没有! 内室里,也没有! 整个怡红院,都找遍了,却依旧不见那个,她从小伺候到大,早已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主子的身影! 袭人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她,即将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之时。 她的目光,忽然,瞥见了,那放在桌案之上,最显眼位置的,那封,写着“贾环亲启”的……绝笔信! 她,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封,对她而言,如同催命符般的信! 她,不识字。 可她却能从那一个个充满了悲愤与决绝的字迹之中,感受到那股子足以毁天灭地的滔天的绝望! “不……不……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那双总是温柔的眸子里,写满了世界崩塌般的恐惧! 她知道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啊!” 一声,凄厉的,划破了整个荣国府寂静夜空的,尖叫,从怡红院的方向猛地爆发了出来! 袭人,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手中的信,飘然落地。 而她的人,也随之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她那颗,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宝二姨娘”这个美梦之上的心,在这一刻,伴随着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彻底地碎了! 第133章 惊天风暴,贾政之怒 “啊!” 袭人那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划破了荣国府那死寂的夜空! 这声音,是如此的尖锐,如此的充满了恐惧,以至于连那夜空中清冷的月亮,都仿佛为之战栗悄悄地躲进了云层之后。 “出事了!” “是怡红院的方向!” “快!快去看看!” 静谧的夜,被彻底撕碎! 离得最近的几个院落,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尖叫声的源头,疯狂地涌去! 当第一个提着灯笼的婆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怡红院的正厅时,她看到的,是令她终身难忘的、恐怖的一幕! 只见袭人,那个平日里最是温柔和顺,最是体面稳重的宝二爷身边第一得力的大丫鬟,此刻,竟是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般,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地瘫软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只打翻了的汤碗,那温热的汤汁,混杂着名贵的药材流了一地狼藉不堪。 而在她的手边,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信封之上,“贾环亲启”四个大字,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之下,竟是如同,用鲜血写成,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不祥之气! “袭人姐姐!袭人姐姐!你怎么了?”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麝月、秋纹等人,看到这般景象,无不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尖叫着,哭喊着,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想要将袭人扶起。 可袭人,却早已是人事不省,无论她们如何掐人中,如何呼唤,都再无半点反应。 “宝二爷呢?宝二爷去哪儿了?” 麝月一边哭,一边环顾着这空无一人的正厅,那股子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此时,一个识字的小丫鬟,颤抖着,捡起了地上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信。 她只看了一眼,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比墙壁还要惨白! “天……天爷啊……” 她的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这……这是……宝二爷的……绝笔信!” 轰!! 绝笔信?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之上最恐怖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怡红院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疯了一般,从那小丫鬟手中,抢过那封信,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什么规矩,当着所有人的面,便将那封信给撕开了! 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过那一行行,充满了悲愤与决绝的字迹! “……荣国府篡权之人……” “……将百年情分,视若敝屣……” “……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满身铜臭的,禄蠹……” “……从此,恩断义绝!此生,再不相见!”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语,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剐着她的心,也剐着在场每一个怡红院丫鬟的心! “不……不会的……” 麝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封信从她那无力的手中飘然落地。 宝二爷,走了。 被那个,她们最看不起,也最畏惧的环三爷,给活活地逼走了! “哇!” 压抑许久的、世界崩塌般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震天的、凄厉的哭声! 整个怡红院,哭声震天,乱作一团! 而宝玉出走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比瘟疫还要快的速度,疯狂地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王熙凤。 当她,带着平儿,火急火燎地赶到怡红院,看到那瘫软在地的袭人,与那封,写满了惊天动地之言的“绝笔信”时,饶是她,这个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凤辣子,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真是疯了!” 她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个宝玉,他,是真疯了!” 她知道,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这封信,与其说是写给贾环的,不如说,是写给贾政,写给王夫人,写给老祖宗看的! 这是,在用自己的“出走”,来向贾环,发起最致命的政治攻击! 他是要将贾环彻底地钉死在“逼走嫡兄,戕害手足”的耻辱柱上啊! “快!” 王熙凤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对着平儿,厉声喝道,“立刻,封锁消息!怡红院上下,所有人,不许再哭!不许再乱!有敢将此事,再往外传一个字者,立刻给我乱棍打死!” 可,已经晚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之际。 一个比袭人那声尖叫,还要凄厉,还要绝望的充满了母性悲鸣的哭喊声,已经从正房的方向传了过来! “我的儿啊!我的宝玉啊!” 是王夫人!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也顾不得再去管怡红院的烂摊子,提着裙角,便疯了一般,朝着正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当她,冲进王夫人的房间时,看到的,是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只见,王夫人,那个总是“吃斋念佛”,面容平静的妇人,此刻,竟是双目圆睁,口中,涌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当场哭晕了过去! “太太!太太!” “快!快去请太医啊!” 周瑞家的等人,哭喊着,乱作一团! 而另一边,得到消息的贾政,也早已是,衣衫不整地从书房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自己那气若游丝的妻子,又从周瑞家的口中,听说了那封“绝笔信”的存在时,他那张总是端着“夫子”架子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信呢?信在何处?” 他咆哮着,那声音,如同暴怒的雄狮! 当麝月,颤抖着,将那封,早已被泪水与汤汁,浸湿的信递到他的手中时。 贾政,只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与自得的眼睛,瞬间,便被一片血红的滔天怒火所彻底吞噬! “禄蠹?” “篡权之人?” “华丽的坟墓?” “恩断义绝?” 那一个个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词语,如同一柄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将他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最看重的“体面”,与那份,属于士大夫的,最在乎的“名声”,砸得粉身碎骨! 家丑! 这,是天大的家丑! 他贾政,一生,循规蹈矩,自诩为诗书传家,礼义为本。 可如今,他的儿子,一个逼走了另一个! 他的嫡子,竟被一个庶子,给活活地逼得离家出走,还写下了,这等,传出去足以让整个贾家,都沦为全天下笑柄的绝笔信! 奇耻大辱! 这,是奇耻大辱啊! “贾环!” 一声,充满了无边怒火与杀机的咆哮,从贾政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张铁青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与头发,在这一刻,竟是根根倒竖,须发皆张! 他,将手中的信,狠狠地撕得粉碎! 随即,他猛地,环顾四周,那双早已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根用来支撑门帘的,足有儿臂粗的花梨木棍之上! 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便将那根木棍,抄在了手中! “逆子!” “我今日,便要,亲手,打死你这个,搅得阖家不宁,逼走亲兄的逆子!” 他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木棍,那姿态,竟是要吃人! 他,疯了! 他,要去找贾环,拼命! “老爷!老爷使不得啊!” “老爷息怒啊!” 周瑞家的等人,吓得是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想要抱住他,却被他那股子疯狂的力道,给一一甩开! 眼看着,一场,父杀子的惨剧就要上演! 眼看着,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就要彻底地塌了! 就在这,最危急,也最绝望的一刻! 一道,同样充满了焦急与决绝的,清脆女声,如同一道惊雷,在门口轰然炸响! “都给我拦住他!” 是王熙凤! 她,终于,赶到了! 她看着眼前这,近乎于疯魔的贾政,那张总是精明干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恐! 她知道,绝对! 绝对不能,让他,冲出去! 平儿,与几个,跟着她一同赶来的,身强力壮的婆子,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统,连忙,如狼似虎般,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贾政的腿,拽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刁奴!给我放开!” 贾政疯狂地,挣扎着,咆哮着! 可王熙凤,却是不管不顾,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竟是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算强壮的身躯,死死地堵在了门口! 她看着贾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竟是蓄满了焦急的恳求的泪水! 她用一种,近乎于泣血的,嘶哑的声音,大声地,哭喊道:“老爷!老爷您息怒啊!” “我知道您心疼宝二爷!我知道您恨不得,将三爷千刀万剐!” “可是,您,不能打啊!” 她看着他,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最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此时,若是打了三爷。” “这偌大的一个家。” “就真的,塌了啊!” 第134章 群起而攻,四面楚歌 王熙凤那一声凄厉的、充满了绝望的哭喊,如同一盆最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了贾政那早已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头顶! 塌了! 是啊,这个家,已经经不起再塌一次了! 他手中的那根花梨木棍,在这一刻,仿佛陡然重逾千斤! 他那双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机,在与王熙凤那决绝的、哀求的目光碰撞之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理智,如同一缕脆弱的游丝,在他那早已被狂怒所占据的大脑中,艰难地,挣扎着,想要重新连接。 “老爷!您想啊!” 王熙凤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不顾一切地,趁热打铁,那清脆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逻辑! “您今日,便是真的,一气之下,打死了三爷!宝二爷,他……他就能回来了吗?” “不能!” “非但不能!您,还将落下个,‘为逼走嫡子,而杖杀庶子’的恶名!到时候,我们贾家,就不是沦为笑柄了!而是要被全天下的读书人,用唾沫星子,活活淹死啊!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还有!” 王熙凤的语速,快如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贾政那最脆弱,也最在乎的神经之上! “您打死了他,这府里,如今这好不容易才理顺了的账目,谁来管?那日进斗金的‘皇家别院’,谁来运营?宫里的贵妃娘娘,那源源不断的用度,谁来供给?” “到时候,这个家,不用别人来拆,它自己,不出三个月,就要从里到外,烂个干干净净!我们,又要回到过去那种,拆了东墙补西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的绝境啊!” “老爷!您,是想让宝二爷,日后,回到一个,表面风光,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的空壳子里吗?您,是想让贵妃娘娘,在宫里,再次,因为娘家无力,而被人嘲笑,被人看轻吗?” “老爷!三爷,他,不能打啊!他如今,是我们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啊!” 王熙凤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剐着贾政的心! 是啊! 他怎么忘了! 如今的贾环,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打骂的,无足轻重的庶子了! 他,是这个家的财神爷! 是贵妃娘娘在宫里的钱袋子! 是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 他若是倒了…… 贾政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将他那满腔的怒火,都给浇熄了大半! 他那握着木棍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也渐渐地恢复了几分人色。 可那股子,因嫡子出走,家丑外扬而产生的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却依旧,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依旧,不甘心! 就在这父子相残的惨剧,即将被王熙凤,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勉强压下之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贾母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之一,夏婆子,提着灯笼,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老爷!二奶奶!” 她也顾不得行礼,那声音,带着哭腔,“老祖宗……老祖宗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已经,惊醒了!她老人家,让您和二奶奶,立刻,去荣庆堂回话!” 轰! 贾母,知道了! 贾政与王熙凤的脸色,瞬间,同时变得惨白! 他们知道,这场风暴,已经,彻底失控了! 当他们,怀着最忐忑,也最沉重的心情,一前一后地,踏入那灯火通明的荣庆堂时,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荣庆堂的正厅之内,早已是,乱作一团! 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 丫鬟,端着热水,来来往往。 而正中的那张,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软榻之上,王夫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地躺在那里,人事不省。 她的身旁,围满了哭哭啼啼的仆妇。 贾母,则独自一人,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檀木宝座之上。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慈和与雍容。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之下,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与疲惫。 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老眼里,此刻,也只剩下一片浑浊的哀伤。 她看着,那昏厥不醒的儿媳。 她想着,那决然而去的,爱孙。 她听着,满屋子,那压抑不住的,哭泣之声。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几乎要裂开! 就在这,整个贾府,最高权力中心,都陷入一片混乱与悲痛的,最脆,也最关键的一刻!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老祖宗!” “您要为我们贾家,做主啊!” 伴随着一阵,充满了悲愤与控诉的苍老的哭喊声! 荣庆堂那厚重的门帘,竟是被人从外面一把粗暴地掀开了! 紧接着,以那个须发皆白的族老,贾代儒为首,几十号贾氏旁支的族人,竟是如同一群,被逼到了绝路的饿狼,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脸上写满了,被断了生路的疯狂与绝望! 他们,一进门,便“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了贾母的面前! 那场面,是何等的悲壮! 何等的,充满了冲击力! “老祖宗!” 贾代儒,高举着那份,用血写成的,触目惊心的“血书”,那声音老迈却又充满了最恶毒的煽动力! “您,快开开眼吧!看看您那个,被您捧在手心里的‘麒麟儿’,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裁撤忠仆,断绝旁支,视我贾氏百年情分于无物!此为,不仁!” “他,目无尊长,擅改祖制,将我贾氏宗族,搅得是天翻地覆,人心惶惶!此为,不孝!” “如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他用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那扇,通往怡红院的方向! “他,更是将宝二爷,我们贾家的嫡子!嫡孙!未来的希望!给活活地逼得,离家出走,生死未卜!” “此,乃是,戕害手足!是,大逆不道!” “老祖宗!” 贾代儒,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决绝的逼迫! “我们,今日,恳请老祖宗,动用祖宗家法!” “废除,那贾环所立下的,所有,不合情理的冷血新规!” “更要,严惩贾环这个,搅得阖家不宁的罪魁祸首!” “如此,方能平息众怒!”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最阴险的算计! “也方能,给我们那,远在红尘之中,受苦受难的宝二爷一个交代!让他能早日回心转意,重返家园啊!”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说得是“感人肺腑”! 他们,将自己塑造成了,为家族请命,为宝玉鸣冤的忠臣义士! 他们,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贾环的身上! 他们,更是用“迎回宝玉”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道德大义,来作为他们推翻新政,打倒贾环的最强大的武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逼宫! 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贾政,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一幕,那颗本已有些动摇的心,再次被愤怒的火焰所点燃! 王熙凤,则是脸色煞白,她知道完了! 这一下,贾环,是真的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在听完贾代儒这番,充满了煽动性的,诛心之言后,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她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跪了一地的悲愤的族人。 她看到了,那躺在榻上,昏厥不醒的儿媳。 她看到了,那站在一旁,满脸暴怒,手持木棍的儿子。 她,唯独,没有看到,那个她最疼爱,最引以为傲的宝玉。 他,走了。 被,逼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与…… 怀疑,如同一股最冰冷的、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难道…… 难道,我,真的错了? 她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迷茫与……动摇。 难道,环儿的这剂猛药,非但,没能救这个家。 反而,要将它,彻底地,毒死? 第135章 赵姨娘受辱,矛盾激化 就在荣庆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贾母那颗作为家族定海神针的心,也开始出现动摇的,最关键时刻。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以一种最卑微,也最惨烈的方式,为这场早已失控的风暴,又添上了一把,最猛烈的火! 赵姨娘。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当宝玉出走,贾政暴怒,阖府大乱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她那间,位于府邸最偏僻角落的小院时,她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态的狂喜,便如同毒草般,从她那颗,早已被嫉妒与怨恨,给扭曲了的心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宝玉,走了? 那个,压在她和环儿头上,十几年的嫡子! 那个,抢走了老爷所有宠爱,抢走了所有体面的眼中钉! 肉中刺! 他,竟然,自己,走了? 哈哈…… 哈哈哈哈! 老天爷,开眼了啊! 赵姨娘,在自己的小屋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 她的环儿,如今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是财神爷! 而宝玉,那个唯一的能与她环儿,争夺家产的绊脚石,如今,也自己滚蛋了! 那这个家,日后,不就是,她环儿的天下了吗? 而她,赵姨娘,作为环儿的亲娘,那身份,岂不是也要水涨船高? 扶正! 对! 扶正! 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是那样的清晰与触手可及!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得意,瞬间,冲昏了她那本就不甚清醒的头脑! 她,要去看看! 她要去,亲眼看看,王夫人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正室”,在失去了她最宝贵的儿子之后,那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她要去,炫耀! 她要让所有的人,都看看! 她赵姨娘,生的儿子,是何等的有出息! 她,甚至,连头都未曾梳理,便提着裙角,一脸得意地,朝着那风暴的中心,荣庆堂冲了过去!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何等凶险的修罗场! 当赵姨娘,满脸春风得意地,掀开荣庆堂的门帘,准备,来一场“胜利者”的巡视时,她看到的却是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看到了,那跪了一地的,悲愤的族人! 她看到了,那躺在榻上,昏厥不醒的王夫人! 她看到了,那站在一旁,手持木棍,满脸暴怒的贾政! 她,更是,听到了,那些,由赖大等人,精心编造的,早已传遍了整个府邸的恶毒谣言! “……都是那个赵姨娘,在背后撺掇的!” “是啊!她,就是想,让她那个庶子,夺了家产,好让她自己,扶正呢!” “真是个,下贱的祸根!扫把星!” 轰! 赵姨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这场风暴之中,那个最不堪也最恶毒的靶子! 就在她,惊慌失措,手足无措,想要悄悄退出去之时。 一个充满了怨毒与鄙夷的尖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哟!这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开口的,是邢夫人身边,一个,最是拜高踩低,也最是嘴碎的长舌妇,王善保家的! 她今日,本是跟着邢夫人,来看热闹的。 此刻,眼见着赵姨娘,自己送上门来,她哪里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她几步,便冲到了赵姨娘的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统,伸出那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姨娘的鼻子上!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下贱胚子!你还有脸,来这里?” 她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充满了最恶毒的羞辱! “你自己看看!你生的那个丧门星!那个扫把星!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逼走了宝二爷!他,气晕了太太!他,要将我们这好端端的一个家,都给搅散了!” “而你!” 她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最恶毒的光,“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便是这一切的祸根!” “你,就是想,骑到我们所有人的头上!你,就是想,当这个家的主母!我呸!你,也配?” “你……” 赵姨娘被她这番,指着鼻子的恶毒辱骂给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虽然,平日里也算是个泼辣货。 可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在这种,充满了政治倾轧的修罗场里,根本就不够看! 她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来反击。 “你……你胡说!” 她尖叫着,那声音,显得是那样的,色厉内荏,“你一个奴才,也敢骂我?” “骂你?” 王善保家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最极致的轻蔑。 “我今天不光要骂你!” 她那张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凶光! 她猛地扬起了自己那蒲扇般的大手! “我还要替太太,替宝二爷,替我们这阖府上下,所有被你们母子俩害了的人,好好地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姨娘的脸上! 那力道,是如此之大! 竟是将赵姨娘,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给当场扇得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地跌倒在了地上! 整个荣庆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一个奴才,竟敢,当着所有主子的面,公然掌掴另一个主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 这,是践踏! 是,将赵姨娘,连同她背后那个,如今权势滔天的儿子,贾环,所有的脸面与尊严,都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再用力的碾了碾! 而王善保家的在打完这一巴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病态的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打得正是时候! 她,是在替邢夫人出气! 她,更是在向王夫人,向那些所有反对贾环的旧势力,纳上的一份,最血腥,也最直接的……投名状! 赵姨娘瘫坐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可比脸更疼的是她的心! 那颗,刚刚才,因为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而变得滚烫的心,在这一刻,被最冰冷的最残酷的最赤裸的现实给彻底地击碎了! 原来,不管她的儿子,有多大的本事。 她,终究,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 一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羞辱,随意践踏的玩意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屈辱与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连哭,都忘了。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就在这,整个荣庆堂,都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之时。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忽然从门口缓缓地响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 众人,循声望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与慌乱。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的母亲。 看着那个满脸得意,不可一世的,王善保家的。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第136章 佛堂对峙,王氏发难 当贾环那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谁,给你的胆子?” 在死寂的荣庆堂内响起时,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来了! 这个,搅动了整个荣国府风云的,九岁的魔王,终于,现身了! 王善保家的,那个刚刚还因为掌掴了赵姨娘而满脸得意的长舌妇,在对上贾环那双黑沉沉的、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渊般的眸子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那颗,本还因为投机成功而变得滚烫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冻结了! “我……我……”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张肥胖的脸上,所有的得意与嚣张,都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名为“恐惧”的苍白! 可她,不能退!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绑死在邢夫人,与王夫人这条,看似即将翻盘的大船之上! “我……我这是,在替太太教训那起子,不知尊卑的贱人!” 她色厉内荏地尖叫着,试图用王夫人的名头来压制贾环!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旁支族老们,在看到贾环出现之后,也仿佛是找到了最终的审判对象! “贾环!” 贾代儒指着他,那声音充满了“大义凛然”的愤怒,“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你还有脸,来这里?还不快,跪下!向老祖宗,向我们这些长辈,向那被你逼走的宝二爷,磕头认罪!” 一时间,整个荣庆堂,再次,乱作一团! 指责声,咒骂声,逼迫声,从四面八方,如同一张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巨网,朝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孤单的少年,当头罩下! 他们,要用这股,由他们,精心煽动起来的“民意”,来将这个胆敢挑战旧有秩序的变革者,给彻底地压垮! 撕碎!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在他看来,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族人与奴仆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那个,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双目空洞的他的亲生母亲。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穿过那充满了敌意的人群。 他走到了,赵姨娘的面前。 他没有去扶她。 他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蹲下身,用一种,近乎于平静的,陈述的语气,淡淡地问道:“疼吗?” 赵姨娘,那双本已空洞的眸子里,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生的却又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儿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委屈与悲愤,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哇!” 她再也忍不住,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环儿!我的儿啊!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啊!” “我知道。” 贾环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与那五个清晰的屈辱的指印。 然后,他站起身。 他转过身。 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早已吓得浑身筛糠的王善保家的。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打的?” “我……我……” “很好。” 贾环,点了点头。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永生难忘的恐怖的举动! 他没有去叫家丁,也没有去叫执刑的婆子。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还被贾政紧紧攥在手中那根足有儿臂粗的花梨木棍前。 他伸出手。 “父亲。”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棍子,借我一用。” 贾政,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不够用了!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贾环,接过了那根沉重的足以将人活活打死的木棍。 他,掂了掂。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如同魔鬼般的冰冷的嗜血的光! 他看着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句求饶都喊不出来的,王善保家的。 他笑了。 那笑容,残忍而狰狞。 “你不是喜欢替主子,教训人吗?” “今日。”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我,便也替我那,上不得台面的娘,好好地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荣庆堂! 而就在这,一场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的,铁血清洗,即将在荣庆堂轰然上演之际。 一个,更具分量的,最终的,裁决者,也终于从那幕,缓缓地走了出来。 “住手!” 伴随着一声虚弱,却又充满了刻骨恨意的女声! 一直躺在榻上,昏厥不醒的王夫人,竟是在周瑞家的等心腹的搀扶之下,强撑着病体,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可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慈和”伪装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剧毒的刀,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贾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 她知道,这是她扳倒贾环,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没有去看贾环,也没有去看那场即将发生的血案。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泣血的,最悲痛,也最绝望的姿态,对着那,坐在宝座之上,早已是心乱如麻的,贾母,缓缓地跪了下去! “老祖宗!” 她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恶毒的控诉! “您,都看到了吗?” 她指着贾环,那手指,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逼走了我的宝玉!他,逼得我,口吐鲜血,险些,一命呜呼!” “如今,他更是要,在这荣庆堂之上,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公然行凶!要草菅人命啊!” “老祖宗!”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那声音充满了最决绝的逼迫! “此子,狼子野心,心狠手辣,早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今日,若再不动用家法,严惩于他!怕是明日他便要将我们这阖府上下,都给杀个干干净净了啊!” 她这是在逼宫! 逼着贾母这个家族的最高掌权者,在“规矩”与“人情”之间,在“庶子”与“嫡子”之间,在“家族的未来”与“眼前的安稳”之间,做出最终的选择! 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老太太的身上! 他们知道,这个家,最终的命运,便只在她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贾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贾环,那冰冷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变革。 另一边,是宝玉,那决绝的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一边,是家族,那好不容易才起死回生的财政。 另一边,是眼前这,跪了一地的哭喊着“情分”与“祖制”的族人与奴仆。 她的心,乱了。 彻底地,乱了。 她那颗,支撑了这个家族,几十年的,强大的心脏,在这一刻,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动摇。 许久,许久。 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疲惫。 她看着那个,手持木棍,眼神冰冷如魔鬼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泣血哭诉的儿媳。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着的属于她最心爱的孙儿,宝玉的座位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悲伤,与一种,对“失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能再让这个家,乱下去了! 她,必须要先将眼前的这场火,给压下去!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龙头拐杖。 那动作是那样的沉重与艰难。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冰冷的金砖地面,重重地一敲! “够了!” 她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都给我住手!” 她看着贾环,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失望与……疏离。 她,缓缓地下达了那个让王熙凤心胆俱裂让贾代儒等人欣喜若狂的最终判决。 “来人。”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先将,贾环……” “禁足于,他院中。” “听候,处置!” 第137章 冷院囚子,暗流汹涌 贾母那疲惫而沙哑的,最终判决,如同一柄无形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荣庆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了。 空气,也凝固了。 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宝座之上,那个,满脸疲惫,眼神浑浊的老太太,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她知道,老祖宗,终究还是,选择了“情分”,选择了“嫡子”,选择了,向那些,腐朽的,顽固的旧势力,妥协! 她这一句“禁足”,看似是暂缓之计,实则却是对贾环,对他所推行的一切新政的,全盘否定!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族老们,那些,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惴惴不安的管家们,在听到这句判决之后,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便如同潮水般,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得意的胜利的光芒! 他们知道,他们赌对了! 他们,赢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环三爷,倒了! 而王夫人,在听到这句判决时,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更是,瞬间涌起了一股病态的潮红! 她那颗,因极致的恨意与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安定了下来。 她看着贾环,那双总是隐藏在“慈和”伪装之下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毒的胜利者的狞笑! 小畜生! 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我! 斗不过,这个家的规矩! 整个荣庆堂,人心各异,悲喜两重天。 而贾环,那个所有风暴的中心,那个被当众宣判了“死缓”的少年,此刻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半分,被人背叛的委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端坐在宝座之上,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了然。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高估了,这位家族最高掌权者的魄力。 也低估了,这延续了数百年的,名为“宗法”与“人情”的惯性是何等的强大。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瘫坐在地上,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傻了的自己的母亲。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紧紧攥着花梨木棍的手。 “哐当!” 那根沉重的沾染着杀气的木棍,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仿佛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也预示着,另一个更血腥更残酷的时代的来临。 他转过身,在那无数道,充满了“同情”、“怜悯”、“幸灾乐祸”与“怨毒快意”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朝着荣庆堂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样的笔直。 孤单,却又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仿佛,他不是一个,即将被禁足的阶下囚。 而是一个,即将踏上全新战场的王。 贾环被禁足了。 这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贾府,那刚刚才被贾环用铁血手腕强行建立起来的新秩序,瞬间便有了崩盘的迹象! 那些,刚刚才被裁撤却还未离府的仆役们,一个个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那些,被断了月例的旁支族人们,一个个又开始在府里耀武扬威! 而那些,以赖大为首的旧管家们,更是,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第一时间,便跳了出来,开始重新接管那些他们早已觊觎多日的油水部门! 采买,又开始,变得,虚高。 工程,又开始,变得,拖沓。 整个荣国府,仿佛就要在一夜之间,回到过去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老样子。 所有的人都在观望。 观望,老祖宗,最终的态度。 观望,那个被囚禁在冷院之中的少年,最终的下场。 他们都以为,贾环,完了。 他们都以为,这场由一个庶子发起的,惊天动地的改革,最终将以一个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方式彻底失败。 可他们,却不知道。 此刻,那个在他们眼中,早已是“阶下囚”的少年正悠闲地坐在自己那被家丁层层看守的小院之内。 他的面前,没有旁人。 只有一个早已被他收服得死心塌地的忠心走狗。 钱槐。 院子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冬日里,那萧瑟的风声。 贾环,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钱。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阶下囚的颓然与绝望。 反而,带着一抹,如同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那冰冷的,玩味的笑容。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担忧与焦急,而早已是,满头大汗的钱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辰,差不多了。” “去吧。”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嗜血的寒光。 “发出去。” 钱槐闻言,那颗本还悬在半空中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与信赖! 他知道,三爷,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知道,三爷,他,早就料到了今天!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石破天惊的绝地反击,即将,拉开序幕! “是!三爷!” 钱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一道,最迅捷的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而贾环,则是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的残月。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微笑。 “老祖宗,父亲,还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们,真的以为,扳倒了我,这个家,就能,回到过去吗?” “不。” “你们,错了。” “你们,只是,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个,足以,将你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 “地狱之门。” 第138章 铁证如山,釜底抽薪 夜,深了。 荣国府,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喧嚣、动荡、与狂欢之后,终于,渐渐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那些,重新夺回了权力的旧势力们,此刻,正聚集在各自的安乐窝里,弹冠相庆,推杯换盏。 他们,在庆祝,那个讨厌的“变革者”的倒台。 他们,在庆祝,那个,可以让他们,继续心安理得地,吸食着这个家族血肉的,旧时代的回归。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他们以为,从明日起,一切,又将回到过去。 可他们,却不知道。 就在这片,虚假的,平静的夜色之下。 一张由贾环亲手编织的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几十份,一模一样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 次日,清晨。 荣国府的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可这压抑的天气,却丝毫影响不了那些“胜利者”们的心情。 以贾代儒为首的旁支族老,与以赖大为首的旧派管家们,此刻,正意气风发地,聚集在贾氏宗祠之前。 他们今日,要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审大会! 审判的对象,自然是那个,被禁足在冷院之中的,昔日的“贾家麒麟儿”——贾环。 他们要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阖府上下的面,将贾环的“罪行”,一一清算! 要将他,彻底地打入尘埃! 要将他,永世不得翻身! “去!” 贾代儒,这个平日里最是道貌岸然的老家伙,此刻,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狰狞笑意,他对着身旁的赖大,颐指气使地吩咐道,“去把那个孽障,给本长老,‘请’过来!” “好嘞!您就瞧好吧!” 赖大点头哈腰地应下,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快意的光芒。 他带着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管事,气势汹汹地便朝着贾环的小院走去。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环三爷,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的可怜模样了! 然而,当他们,一脚踹开那座冷院的大门时,看到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颓然绝望的阶下囚。 贾环,早已穿戴整齐。 一身,最素净的,青色儒衫,将他那本就单薄的身形,衬托得愈发清瘦。 可他,却站得笔直。 如同一杆,即将饮血的长枪!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横肉,来意不善的“胜利者”,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弄的弧度。 “走吧。” 他没有等他们开口,便主动地迈开了脚步。 那姿态,竟不像是,去接受审判的囚犯。 反而,更像是,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王。 贾氏宗祠。 气氛,庄严,而肃杀。 祠堂的正中,高悬着“荣国公”的御笔牌匾。 牌匾之下,是贾氏一族,历代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森然林立。 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将整个祠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祠堂的两侧,早已是,站满了人。 一边,是以贾代儒为首的,几十号旁支族人。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仿佛,是代表着“正义”的审判官。 另一边,则是以赖大、吴嬷嬷为首的上百名仆役管事。 他们一个个,幸灾乐祸,交头接耳,等着看那场好戏的上演。 而祠堂的正位之上,端坐着的,是贾母,与贾政。 贾母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 她一夜未眠,整个人,仿佛都苍老了十岁。 而贾政,则是板着一张铁青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两簇,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他,同样一夜未眠。 可他,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就在昨夜,一份,由钱槐,悄悄送来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被放在了他的书案之上! 那本账册,记录的,不是贾环的“罪行”。 而是,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士”们,在过去十年里,是如何,像一群贪婪的蛀虫一般,疯狂地,侵吞着这个家的血肉的铁证! 可他,不能说。 因为,这,同样是,家丑! 他只能,忍着! 忍着那股子,足以将他五脏六腑都烧穿的,滔天怒火! 他倒要看看,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今日,要如何,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颠倒黑白,演完这场,可笑的大戏! 就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之中,贾环缓步走入了宗祠。 他,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跪下!” 贾代儒,见他进来,竟还敢站着,当即厉声喝道! 那声音,充满了属于长辈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环,没有理他。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那满堂的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随即,他站起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冰冷而锐利。 竟让那些本还嚣张跋扈的族人与奴仆,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好!好你个孽障!” 贾代儒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气得是浑身发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今日,我便要代表贾氏宗族,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地审一审你!” “贾环!你身为庶子,不敬嫡兄,致使其,愤而出走,此为,第一罪!” “你,目无尊长,擅改祖制,致使阖府上下,人心惶惶,此为,第二罪!” “你,刻薄寡恩,断绝旁支,致使宗族离心,手足相残,此为,第三罪!” 他每念一条,身后的那些族人与奴仆,便齐声,高喝一句“该罚!” 那声势,是何等的浩大! 贾代儒,念得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贾环在他这“正义”的审判之下,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丑态!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废掉贾环所有的权力,将他彻底打入冷宫! 然而,就在他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准备义正辞严地请求贾母,动用家法之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够了!” 一声,充满了无边怒火与杀机的咆哮,如同一道惊雷,在宗祠之内,轰然炸响! 开口的,不是贾环。 竟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贾政!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将那本,他看了一夜的充满了罪证的账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哗啦!” 那纸张,散落一地! “贾代儒!” 贾政指着那个,早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吓懵了的老家伙,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祖制’?谈什么‘情分’?” 他咆哮着,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早已泛黄的地契! “我倒要问问你!” 第139章 宗祠公审,乾坤倒转 他将那张地契,狠狠地摔在了贾代儒的脸上! “我贾家,位于城南的,那三百亩祭田!那是我太祖高皇帝,亲赐的,专门用来,供奉我贾氏列祖列宗的香火田!其所有权,归于宗族,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 “可你!”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最深沉的,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 “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祖宗’的贾氏族老!竟在三年前,勾结外人,伪造文书,将这三百亩祭田,给偷偷地卖了!” “所得的五千两白银,尽数落入了你自己的私囊!” “你拿我贾氏先祖的香火钱,去给你那不成器的孙子,捐官!买宅!纳妾!” “贾代儒!” 贾政的声音嘶哑而凄厉! “你对得起这满堂的列祖列宗吗?”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最重磅的炸弹,在整个宗祠之内,轰然引爆! 所有的人,都懵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如泥的贾代儒! 而几个,同样在昨夜,收到了贾环送去的“证据”的,尚算公正的族中长老,此刻,也终于站了出来! “不错!此事,千真万确!我们,都可以作证!” “贾代儒!你这个欺师灭祖的败类!” 形势瞬间逆转!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惊天的反转之中,没有回过神来之时。 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终于动了。 贾环缓缓地走上前。 他,捡起了地上那,散落的账册。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瘫在地上的贾代儒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正躲在人群之后企图,蒙混过关的赖大的身上。 “赖总管。”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我这里也有一笔账,想与你算一算。” 他翻开账册,淡淡地念道:“开元三年,府内修葺花园,预算三千两。经你之手,实耗,五千八百两。其中,两千八百两,不知所踪。” “开元四年,为宫中贵妃娘娘采办贺礼,预算一万两。经你之手,采买的,却是价值不足三千两的赝品。其中,七千两,落入你,与京城‘多宝阁’掌柜的私囊。” “开元五年……” 他每念一条,赖大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贾环,念到第五条时,这个,在荣国府,作威作福了几十年的管家头子,只觉得,两眼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那肥胖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三……三爷……饶命……饶命啊……” 贾环,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向了那个正一脸惊恐地,搀扶着自己侄子的吴嬷嬷。 “吴嬷嬷。” 贾环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你在老祖宗身边,伺候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这,却不是你可以利用老祖宗的信任,将你吴家,上上下下,一十七口人,全都安插进府里,各个油水部门,疯狂敛财的理由。” “你的侄子,偷银丝炭。你的外甥,在厨房,倒卖食材。你的儿媳,更是掌管着库房的钥匙,监守自盗,将库房都快要搬空了。” “这些账。” 贾环,将那本账册轻轻地合上,那声音如同关上了地狱的大门,“我都给你们,一笔一笔地记着呢。” 轰! 整个宗祠,彻底,炸了! 那些,刚刚还在,义正辞严地声讨着贾环的族人与奴仆,在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证之后,瞬间,作鸟兽散! 那些,心中有鬼的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那些,心中无鬼的则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比戏文里,还要精彩,还要离奇的惊天大反转!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 一个,由环三爷,亲手布下的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绝世杀局! 宝玉出走,是导火索! 阖府大乱,是烟雾弹! 好狠! 好毒! 好一个,贾环! 一时间,整个宗祠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与,那一声声,充满了绝望的,求饶与哀嚎。 乾坤,倒转! 形势,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逆转了! 贾环,看着眼前这群,瘫软如泥,丑态百出的“审判官”们,那张总是平静淡然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被眼前这番景象,给彻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自己的父亲。 他看着他,那张由铁青,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煞白,最后,只剩下,无边羞愧与懊悔的复杂的脸。 他缓缓地对着他,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父亲。” “按照,祖宗家法。” “此等人。” “该当,如何处置?” 第140章 矛盾爆发,清洗前夜 贾环那句冰冷而平静的问话,如同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行刑斧,高高地悬在了贾氏宗祠之内,所有罪人的头顶之上! “该当,如何处置?” 这五个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又重逾千钧! 它,将那把沾满了血腥与罪证的屠刀,稳稳地递到了贾政,这位一家之主的手中! 它,更像是一场,最残忍的公开凌迟! 它,在逼着贾政,这位刚刚才为了这些蛀虫,而要杖杀自己儿子的“糊涂父亲”,亲手去审判他自己那可笑的“愚蠢”与“偏信”! 整个宗祠,死一般的寂静。 那压抑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只剩下那些瘫软在地的罪人们,那粗重的、充满了绝望的喘息声,与那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上下打颤的“咯咯”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贾政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位一家之主,最终的裁决。 贾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散落一地的,触目惊心的罪证。 他看着,那个被他从小骂到大,视若无物的庶子,是如何以一己之力,为他,为这个家,挽回了,最后的尊严。 他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忠仆”与“族老”。 他想起了,自己就在不久之前,还曾为了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而对自己的儿子,暴怒,咆哮,甚至要亲手将他活活打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羞愧,与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如同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瞬间,从他的胸腔之中轰然引爆! 他那张由铁青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煞白的脸,在这一刻,竟是变得狰狞而扭曲! “如何处置?” 他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痛苦的,悲鸣!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没有去拿那根,早已掉落在地的木棍。 他,竟是用脚! 他,用他那只穿着官靴的脚,狠狠地一脚,又一脚地踹在了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赖大的身上! “砰!” “砰!” “砰!” 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 每一脚,都带着,最深沉的被背叛的愤怒! “我贾家,待你不薄啊!” 他一边踹,一边咆哮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将这阖府的庶务,都交予你!我,信你!重你!可你呢?”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你,这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赖大那肥胖的身体,在贾政那疯狂的踢打之下,如同一个破败的沙袋,在地上,来回翻滚,口中,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嚎! 可此刻,却无一人,敢上前去拉! 无一人,敢为他,说半句情! 因为他们知道,老爷,疯了! 这个,总是将“体面”二字,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在亲眼看到,自己那可笑的“体面”,被人,如此践踏之后,彻底地疯了! 而另一边,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哀伤之后,那双,本已浑浊的老眼里,也渐渐地重新凝聚起了一股冰冷的,属于这个家族最高掌权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也被骗了! 被她,最信任的,吴嬷嬷,给骗了! 那个,在她身边,伺候了一辈子,她甚至将其当成自己半个亲人的老奴才,竟是一个将自己的家族,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安插亲信,疯狂敛财的,巨大粪坑的蛀虫头子! 而她竟还为了这个蛀虫,而去怀疑,去斥责,去惩罚,那个真正在为这个家,刮骨疗毒的孙儿! 一股,被欺骗的愤怒,与那,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被挑战的,滔天怒火,瞬间,便压倒了那,因为宝玉出走,而产生的所有悲伤与动摇!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用最铁血,也最无情的手腕,来重新,树立自己的权威! 来告诉,这阖府上下,所有的人! 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天! “够了。”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冰冷寒意。 贾政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 “母亲……” “家法,伺候。” 贾母,没有理他,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的寒冰地狱之中,飘出来的死亡判决! “贾代儒!”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大小便失禁的老家伙的身上! “欺师灭祖,盗卖祭田!此等猪狗不如的败类!我贾家,留你不得!” “来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将他给我绑了!连同所有罪证,一并送交京兆府!” “我倒要看看,我大周的王法,要如何,处置他这个,连祖宗香火钱,都敢贪的畜生!” 轰! 送官? 此言一出,比之刚才贾政的暴怒,还要令人心胆俱裂! 家丑,不可外扬。 这,是所有豪门世家,都心照不宣,潜规则。 可如今,老祖宗,竟要亲手,打破这个规则! 她,这是要,杀鸡儆猴! 她,这是要,用贾代儒这个,最典型,也最罪大恶极的“鸡”,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猴”! “不!老祖宗!饶命啊!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上,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贾代儒,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可回应他的,只有,几名家丁,那毫不留情的捆绑! “至于,赖大、吴兴、林之孝……” 贾母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些,早已瘫软如泥的管事与仆役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监守自盗,侵吞家产!其罪,当诛!” “但,念在他们,曾为贾家,服务多年的份上……”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却不带半分的怜悯,只有,更深沉的冷酷!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主犯从犯,一律,杖责五十!而后,将其名下,所有不法之财,尽数抄没!最后,将他们连同其家眷,一体驱逐出府!永世,不得再踏入荣国府半步!” “至于,吴嬷嬷……”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的昔日“心腹”的身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最深沉的失望与厌恶。 “你,利用我的信任,安插亲信,祸乱家宅。罪,加一等!” “杖责八十!” “即刻,执行!” 一声令下,整个宗祠,瞬间便化作了,一个充满了血腥与哀嚎的人间地狱! 板子,起起落落。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审判官”们,此刻都成了,在板子之下,苦苦挣扎的可怜虫! 一场由贾环亲手策划的,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铁血清洗,在这一刻,正式地拉开了最血腥的帷幕! 家族内部,几十年来,积压的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脓疮,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被无情地割除! 贾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冷眼旁观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也没有半分的怜悯。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漠然。 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浮在水面之上的垃圾。 那些,真正,隐藏在深水之下的,更大的更贪婪的蛀虫,还未被彻底清除。 他更知道,今日,宗祠之内,血流成河。 必然,会有人,通风报信。 必然,会有人,企图卷款私逃! 他,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缓缓地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血腥与哀嚎的背景音之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宗祠。 他找到了那个早已被眼前这,惊天的反转,与血腥的场面,给彻底镇住的王熙凤。 此刻的凤辣子,看着贾环的眼神,早已,再无半分的轻视与算计。 只剩下,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她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相比,那点所谓的“心机”与“手腕”,简直是可笑得如同孩童的游戏! “凤姐姐。” 贾环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之中唤醒。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夜,恐怕要辛苦你了。” 王熙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三爷,您尽管吩咐。” 贾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光。 “即刻,传我的令。” “以‘防止贼人内应,卷款私逃’为名。” “将荣国府,四门,全部,落锁!” “今夜,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机! “把府门,给我,看好了。” “一只苍蝇。” “也别,放出去!” 第141章 荣府戒严,风声鹤唳 王熙凤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贾环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给彻底冻结了! “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是,来自地狱的铁律!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凿刻在她的灵魂之上! 让她,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那颗,在荣国府这潭深水里,浸淫了多年,早已修炼得百毒不侵,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恐惧! 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对一种,超出了自己理解范畴的,绝对力量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九岁的少年。 可她的眼中,看到的,却不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王! “是!” 王熙凤,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那姿态,竟比在贾母面前回话时,还要恭敬三分! “三爷,放心!”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泼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最凝重的肃杀! “今夜,别说是一只苍蝇!” “便是一只,会打洞的地老鼠!” “也休想,从我王熙凤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说完,她再无半分废话,对着贾环,重重地一福身,随即猛地转身! 那一瞬间,她便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凤辣子! 只是,这一次,她这把最锋利的刀,所指向的,不再是那些不听话的下人,不再是那些企图挑战她权威的管事。 而是,整个,荣国府! “来人!” 王熙凤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平儿!你,立刻,带我房里所有得力的心腹,去将府上四座大门,八座角门,所有的钥匙都给我收上来!一把都不许漏!” “夏德!你,立刻,点齐府内所有当值的家丁护院,分成四队!将荣国府,东西南北,四座正门,给我死死看住!上栓!落锁!今夜,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开门!” “周信!你,带人将各处高墙、狗洞,凡是能通往府外的地方,都给我派人巡逻!一炷香,巡一遍!若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不必审问,先给我打断了腿,再来回话!” 一条条,一款款,命令,从她那张总是涂着鲜红蔻丹的口中,清晰而迅捷地吐出! 那效率,那条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竟是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管理家事时,还要来得雷霆万钧!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在为自己办事。 她,是在为那个,站在她身后,如同神魔般的少年,执行他的意志! 她,但凡有半分的差池,那后果,将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随着王熙凤一声令下,整个,本就因为宗祠那场血腥清洗,而变得人心惶惶的荣国府,瞬间,便化作了一座,被彻底封锁的,巨大的铁牢! “哐当!” “哐当!” 那一声声,沉重的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之中,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声音,像是,地狱的大门,在缓缓关闭。 也像是,丧钟,在为那些,还心怀侥幸的罪人们,提前敲响! 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吓傻了。 他们,一个个,从自己的房舍之中,探出头来,惊恐地看着那些,手持棍棒,面容肃杀的家丁护院,如狼似虎般,在府内,来回奔走,巡逻。 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那股子,从宗祠方向飘来的,还未散尽的,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那冰冷的,铁器碰撞之声,与那,压抑的,巡逻的脚步声,汇聚成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无形的黑色的潮水! 它,淹没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它,也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整个荣国府,在这一夜,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怖之中! 而那些刚刚才在宗祠之内,被当众宣判了罪行的管事与仆役们,更是,连最后一点,卷款私逃的希望,都被彻底掐灭了! 他们一个个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那些,昔日里,还与他们称兄道弟的家丁们,从各自的家中,毫不留情地拖了出来! 然后,被分别软禁在了,几处早已废弃的柴房与空院之中。 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抄家,杖责,与那,被驱逐出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家的,最终的命运。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再次,此起彼伏。 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敢去同情他们。 也再也没有人,敢为他们,说半句情。 因为所有的人,都已经被,这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给彻底地吓破了胆! 他们知道,这个家变天了。 那个,总是将“仁和”、“体面”挂在嘴边的,旧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所制定的,充满了“规矩”与“效率”的,冰冷的新世界! 顺之者,昌。 逆之者,亡。 而就在这,整个府邸,都陷入一片,风声鹤唳的,恐怖戒严之时。 那个,所有风暴的中心,那个,亲手,掀起了这一切的少年,却依旧,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那,同样,被家丁,层层“保护”起来的小院之内。 他,没有去,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也没有去,享受胜利的果实。 他,只是,在复盘。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人员关系图。 那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荣国府内,上上下下,所有管事、仆役、乃至旁支族人的名字,与他们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而此刻,他正用一支狼毫笔,蘸着最浓的墨,将那些,已经被他,彻底清除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地划掉。 赖大,划掉。 贾代儒,划掉。 嬷嬷,划掉。 那动作,冷静而专注。 仿佛,他不是在清洗一个家族。 而是在进行一场,最精密也最冷酷的外科手术。 将那些早已深入骨髓的,腐烂的,坏死的脓疮,一个又一个地亲手割除! 终于,当他,将最后一个,属于“旧势力”的名字,划掉之后。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张关系图之上,另一片,更大也更盘根错节的区域。 那上面写着的名字是:王夫人,王子腾,皇后,东宫…… 他知道,今日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刚刚清理完了,战场的外围。 那些真正隐藏在深水之下的,更庞大的也更致命的敌人,还未被彻底触动。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他,需要,一股,更强大的外力。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将这场,原本属于“家事”的清洗,彻底升级为,一场足以将所有敌人,都一网打尽的,“国事”的理由! 他缓缓地,站起身。 那上面,写的不再是府内的管事与仆役。 而是,一个个,看似与贾家毫无关联,实则,却早已被他查得一清二楚的属于王家,与东宫的外围势力。 他知道,自己该去见谁了。 他,要去找这个家里那个,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他,要去找她,去“请求”一份足以让这场清洗,彻底,名正言顺的……授权! 他,推开门,走出了自己的小院。 门外,那些负责“看守”他的家丁,在看到他出来时,竟是,下意识地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里,充满了,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的陪伴之下,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通明的荣庆堂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却又异常的坚定。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这个即将被他彻底颠覆的,旧世界的心脏之上。 他知道,荣庆堂里,等待着他的将是,贾母,那充满了疲惫与哀伤的质问。 将是,贾政,那充满了愤怒与屈辱的咆哮。 可他,却无所畏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那份新的名单,将是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也是一份,足以让贾母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心甘情愿地为他递上那把,最锋利的杀人刀的……催命符! 屋内,那压抑的充满了悲伤与愤怒的空气,瞬间,为之一滞。 贾母,贾政,王熙凤……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贾环,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缓步走入。 然后,在那所有复杂的充满了审视与敌意的目光的注视之下,缓缓地,对着宝座之上的贾母,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老祖宗,孙儿有要事相商。” “孙儿,想向您借一样东西。” 第142章 借刀杀人,送官查办 贾环那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孙儿,想向您,借一样东西”,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瞬间,让这本就压抑凝重的荣庆堂,彻底炸裂! 借东西? 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他刚刚才以雷霆手段,血洗了宗祠,将整个贾府都踩在脚下的时候,他,还想借什么? 贾政那双刚刚才因为羞愧与暴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再次充斥了警惕与怀疑!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也无比恐惧的儿子,生怕他,会提出什么,更惊世骇俗,更离经叛道的要求! 王熙凤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在这一刻,竟是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九岁的少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那双本已浑浊疲惫的老眼,也在此刻,重新,凝聚起了一丝,锐利的光。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将整个贾家,都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奇迹般地让这个家起死回生的孙儿。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她缓缓地,用手中的龙头拐杖,轻轻地敲了敲地面。 那声音不大,却让这满室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你要……借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风云的沧桑。 贾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对着贾母,再次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回老祖宗。”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寂静的荣庆堂内,缓缓回荡,“孙儿想向您借的,不是金,不是银,更不是,这阖府上下的管家大权。” 此言一出,贾政与王熙凤,皆是微微一愣。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贾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杀! “孙儿,想向您,借贾家百年之清誉,行一桩,刮骨疗毒,却足以震慑宵小的霹雳之事!” 刮骨疗毒? 霹雳之事? 贾母的眉头,猛地一皱,她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环儿,你把话说清楚。” “是。” 贾环直起身,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贾政那张,写满了警惕与不安的脸上。 “父亲,老祖宗。今日,宗祠之内,孙儿,虽已用家法,惩戒了那些,监守自盗的奴仆,与那罪大恶极的管事。” “可这,不过是治标。”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锐利! “却,不治本!” “那些,被我们用月例银子,养了几十年的旁支族人!他们才是附着在我们贾家这艘大船之上,最贪婪也最致命,蛀虫!” “今日,我们断了他们的供养,他们便敢手持血书,冲击宗祠,逼宫老祖宗!” “那明日呢?后日呢?” 他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剖开了这个家族,那最血淋淋的脓疮! “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还顶着一个‘贾’姓!他们便永远都是我们贾家,甩不掉的累赘!是随时可能,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的毒蛇!” “家法,已经不足以惩戒他们了。” “因为他们,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所以。”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决绝,“孙儿,恳请老祖宗与父亲,恩准!” “将那些,侵占家产,罪行最是严重,也最是顽固不化的旁支族人,以贾代儒为首。” 他顿了顿,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让整个荣庆堂,都为之瞬间失声的石破天惊之言! “连同,所有罪证,一并。” “送交,京兆府,查办!” 轰!! 送官查办?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之上最恐怖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荣庆堂内,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环,那双总是精明干练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骇然! 疯了! 这个环老三,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要将自己家的族人,亲手,送到官府的大牢里去? 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而贾政,在听到这四个字时,那张本就铁青的脸,瞬间,便涨成了一片猪肝般的酱紫色! 一股比之前,因为宝玉出走,还要猛烈十倍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逆子!!” 一声,充满了无边怒火与屈辱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那只,刚刚才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的手,此刻,竟是再次,扬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儿子,给活活扇死! “你……你疯了不成?” 他指着贾环,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送官查办?你,说得轻巧!”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他咆哮着,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我贾家,乃是国公府邸!是诗书传家,钟鸣鼎食之族!是,圣上钦点的皇亲国戚!” “我贾家的脸面,比天还大!” “你如今竟要,为了惩治几个,不争气的族人,而将我们贾家的丑事,主动,送到官府的案头?送到全天下人的眼前?” “你,这是要让,我贾家,沦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啊!” “你,这是要让,我贾政,这张老脸往哪里搁?你这是要让,宫里的贵妃娘娘,日后,如何在后宫之中抬头做人?” “你,这个,没有半点大局观的商家竖子!” “你,这是要,为了几两银子,而将我贾家,百年的清誉,都给毁于一旦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在他看来,贾环此举,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是最不可理喻的自毁长城! 为了几条蛀虫,而弄脏了整艘大船? 这,是何等,可笑的买卖! 他,无法理解! 也,绝不允许! 他,宁可将这些蛀虫,圈养在家里,用家法慢慢处置。 也绝不愿意,让贾家的名声,受到半分的玷污! 这便是他,贾存周那可怜,而又可悲的,最后的底线! 面对贾政这,近乎于疯魔的,暴怒咆哮。 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变得扭曲,狰狞的脸。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也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病入膏肓,却还不自知的可怜人。 他,在等。 等他,骂完。 等他,吼完。 然后,再用最冰冷,也最残酷的现实,去将他那可笑的,所谓的“脸面”,给一片一片地,彻底撕碎! 第143章 刮骨疗毒,以退为进 贾政的咆哮,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在荣庆堂这压抑的空间内,疯狂地肆虐着。 他那充满了屈辱与愤怒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最沉重的冰雹,狠狠地砸向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却依旧身形笔直的少年。 “你,这个逆子!你,是想让贾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你,是想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戳着我贾政的脊梁骨,骂我,治家无方,教子无能吗?” “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贾政那嘶哑的、近乎于力竭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环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 还是,同样暴怒地与自己的父亲,激烈争辩? 可贾环,却让他们,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他,没有跪。 他,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静静地等到贾政那狂风暴雨般的怒火,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之后,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畏惧与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锋利而精准的理智。 “父亲。”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您,说完了吗?” 贾政,猛地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咆哮了半天,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 一股更大的被轻视的怒火,瞬间便要,再次,从他的胸腔之中,喷涌而出! 可还不等他,再次开口。 贾环那冰冷的声音,便已然,再次响起。 那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所谓的“脸面”。 “父亲,您,口口声声,说‘家丑不可外扬’。” “您,口口声声,说,要保全贾家的‘脸面’。” “可您,是否想过。”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如今,我贾家的脸面,还剩下,几分?” “你……” 贾政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因为,宝玉哥哥的出走吗?” 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地剐着贾政的心! “您以为,我们将此事,死死地捂在府里,外面的人,就不知道了吗?” “我告诉您!不出三日!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会知道!荣国府的宝二爷,被自己的庶出弟弟,给活活地逼得离家出走了!” “到时候,我们贾家,才是真正的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而您,贾存周大人,也才是真正的要被全天下的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句——治家无方,教子无能!” “不!不是这样的!”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贾环说的是事实! 是,即将发生的最残酷的事实! “父亲,您醒醒吧!” 贾环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贾政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神之上! “我贾家的脸面,早已被那些蛀虫,给啃食得,千疮百孔!早已被宝玉哥哥那可笑的‘任性’,给丢到了泥地里!” “我们,如今所剩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体面’,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们,若再抱着这块,早已腐烂发臭的遮羞布,不肯放手!那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从里到外,彻底地烂掉!臭掉!最后,沦为历史的尘埃!”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它将贾政那,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所有虚伪的“体面”,都给撕了个,支离破碎,不留半分! 贾政,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得可怕,思想深刻得,让他感到恐惧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 而贾环,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对付贾政这种,迂腐到了骨子里的读书人,光是打碎他的旧世界还不够。 你必须要为他建立一个,全新的更符合他核心价值观的新世界! “所以。” 贾环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高亢,而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大义凛然! “我们,才要,送官查办!” “我们,不是在‘自曝家丑’!” “我们,是在向全天下的人,表明一个态度!” “一个,我荣国府,刮骨疗毒,整治家风,绝不姑息养奸的决心!” “您想啊!”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蛊惑人心的光芒! “当京兆府的官差,锁拿了贾代儒这个,连祖宗祭田都敢盗卖的,欺师灭祖的败类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说,我荣国府,大义灭亲!铁面无私!连自家的族老,犯了国法,都绝不容情!” “这,非但不是丢脸!反而是天大的体面!” “当那些平日里,与我们贾家有生意往来的皇商,与那些在朝堂之上,与我们政见相合的同僚,看到我们,有如此的魄力与决心时,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我贾家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值得信赖的国公府邸!他们只会更加地敬重我们!信赖我们!” “这才是真正的脸面!” “至于,宫里的姐姐……” 贾环的声音变得有几分悠远。 “她在得知,自己的娘家,非但没有因为宝玉哥哥的出走,而一蹶不振,反而借此机会,进行了一场,如此彻底的自我革新之后,她又会作何感想?” “她只会感到安心!” “因为她知道,她的娘家,依旧是她,最坚实的靠山!是一个,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未来可期的家族!”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他,将一场,看似是“自曝家丑”的危机,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可以“重塑形象”、“赢得人心”、“巩固地位”的巨大的机遇! 他为贾政那颗,早已破碎的名为“脸面”的心,重新披上了一件更华丽也更坚固的名为“大义”的铠甲! 贾政,彻底地失语了。 他那张,本已煞白的脸,此刻,竟是因为极致的,思想上的震动而涌起了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看着贾环,那眼,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羞愧,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佩服”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所谓的“一家之主”,在格局,在眼光,在手腕之上,竟是被自己这个年仅九岁的庶子给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输得,体无完肤。 而一旁的王熙凤,在听完贾环这番,堪称“扭转乾坤”的雄辩之后,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丹凤眼里,早已是异彩连连! 她看着贾环,那眼神,不再是敬畏,也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狂热! 她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这个少年,他的未来,绝不仅仅是一个国公府! 他的未来,是这整个天下! 就在这,整个荣庆堂的气氛,都因为贾环这番话,而发生了微妙的逆转之时。 贾环,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他对着贾政,对着那依旧在犹豫与挣扎的父亲,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人子的恳求与委屈。 “儿子知道,此事行的是险棋。一旦,有半分差池,便会将我贾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儿子也知道,此事会让您,会让老祖宗,背负上巨大的压力。” “可,为家族计,为长远计,此毒,非刮不可!此险,非冒不可!”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竟是蓄起了一层,晶莹的水光。 那是属于一个,为了家族,而不得不扮演“恶人”的孤臣的悲壮。 “今日之事,所有的风险,所有的骂名。” 他顿了顿,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儿子,贾环,一人,承担!” “若事有不谐,您大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儿子的身上!” “便是,将儿子,逐出家门,送交官府,儿子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是,以退为进! 这,是,最极致的,阳谋! 他,将所有的“恶”,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却将所有的“名”,都留给了,他的父亲,与他的家族! 他,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去堵死了,贾政最后的一丝退路! 也,彻底地击垮了,他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第144章 铁腕无情,族人落网 贾环那句“儿子,贾环,一人,承担!”如同一柄最沉重的、携着万钧之势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贾政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心脏之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看着他,那双蓄着晶莹水光,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黑沉沉的眸子。 看着他,那单薄的却又挺得笔直的,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族罪与罚的脊梁! 贾政,那颗,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了一辈子“君子之道”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名为“感动”与“羞愧”的情绪,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从小到大都对这个庶子不闻不问,视若无物。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不久之前还因为他那,不成器的嫡子,而对这个真正为家族殚精竭虑的儿子,咆哮,怒骂,甚至要亲手将他活活打死! 而他呢? 他,却在此时,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将所有的功劳与体面,都推给了自己。 却将,所有的风险与骂名,都独自一人扛在了他那年仅九岁的,稚嫩的肩膀之上! 这……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担当?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这,才是,真正的,贾家麒麟儿啊! 贾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地红了。 那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屈辱。 只有两行滚烫的,充满了无边悔恨与愧疚的老泪。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握着木棍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松开。 那根象征着“父权”与“家法”的棍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仿佛是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许久,许久。 贾政,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贾环,那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他,没有说一个“好”字。 他,也没有说一个“准”字。 他只是对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背影,萧索,而落寞。 却又带着一种,将所有的重担,都卸下之后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默许了。 他,将这个家的未来,与命运,彻底地交到了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儿子的手中。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她看着,那父子二人之间,那场充满了戏剧性,却又无比真实的权力的交接。 她那双本已浑浊疲惫的老眼里,渐渐地重新凝聚起了一股冰冷的,属于这个家族最高掌权者的锐利与决断! 她知道,自己该做出最终的选择了。 她,不能再,犹豫了。 她,不能再,被那些所谓的“情分”与“祖制”所束缚了。 这个家,需要,一场,真正的刮骨疗毒! 这个家,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 而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孙儿,便是这把刀的最佳执刀人! “凤丫头。” 贾母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最终的时刻来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垂首而立。 “老祖宗,奴婢在。” 贾母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些,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如泥的族人与奴仆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 “即刻,派我们府上,最得力也最嘴严的管事。” “将贾代儒这个,欺师灭祖的败类,连同,他盗卖祭田的所有罪证,一并给我,绑了!” “再从那些,闹事的旁支族人之中,挑出那几个为首的,跳得最欢的刺头!”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同样,给我绑了!” “然后,将他们,连人带证一并,悄悄地送到京兆府尹,赵大人的后堂!” “就说,这是我老婆子亲自,送去的一份‘薄礼’!” “请他,务必秉公执法!严惩不贷!给我贾家,清理门户!”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最终判决! 它,彻底地宣判了,那些还心怀侥幸的族人们的死刑! “不!老祖宗!您不能这么做啊!” “我们,都是姓贾的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荣庆堂! 可贾母,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 王熙凤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大权在握的快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贾环,将彻底地掌控这个家! 她重重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让贾氏宗族,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序幕! 当天下午。 就在荣国府,那扇紧闭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几辆,最不起眼的黑色的闷罐马车,在王熙凤心腹的押送之下,如同一道道,无声的鬼魅,驶入了京城那繁华的街道。 车里,装着的正是早已被堵住了嘴,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贾代儒,与那几个为首的旁支刺头。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那场自以为是的“正义逼宫”,最终换来的,竟会是官府那冰冷的大牢! 当京兆府的官差,从后门将这些哭喊着“冤枉”的“贾家族人”,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那阴森恐怖的审讯室时。 整个京兆府,都为之震动了! 而当府尹赵大人,亲眼看到那份,由荣国府亲自送来的,详实得不容有半分辩驳的罪证,尤其是那份关于“盗卖祭田”的,惊天大案时。 他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荣国府,这一次是玩真的了!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是,在向他也是在向全天下的人,表明一个最决绝的态度!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下令,升堂! 连夜,突审! 一时间,京兆府之内,灯火通明,惨叫连连! 而荣国府,送自家人,进官府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城的,各个权贵圈子里,悄然传开。 所有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无不为之骇然! 他们,都被,荣国府,这壮士断腕般的,铁血手腕,给彻底地,镇住了!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内,那场针对内部蛀虫的清洗,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赖大、林之孝、吴嬷嬷…… 这些,在过去几十年里,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的“大管家”们,在经历了宗祠那场,血腥的公审之后,便被彻底地剥夺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的家,被抄了。 他们几十年里,搜刮来的那些不义之财,被一箱箱地抬了出来,重新归入了府库。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也被一个个地,从那些他们居住了几十年的,肥沃的院落里赶了出来,如同丧家之犬,等待着被驱逐的最终命运。 整个荣国府,在这场雷霆万钧的大清洗之下,气象为之一变! 那些,曾经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被彻底地撕碎! 那些,曾经的,懒散,拖沓,腐朽的风气,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敬畏! 所有的人,在看到贾环时,那眼神里,都再无半分的轻视与不屑。 只剩下,最深沉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恐惧! 而就在这一场血腥的清洗,即将落下帷幕之时。 那个被锁拿的贾氏族长,贾代儒,在京兆府那冰冷的大牢之内,在经历了一整夜的严刑拷打之后,终于彻底地崩溃了! 他不仅对盗卖祭田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更是为了减罪,为了报复,为了将所有的人都拖下水,而声嘶力竭地攀咬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惊天的秘密! 他指着那份伪造的地契文书,对着京兆府尹疯狂地嘶吼道:“大人!此事,非我一人所为啊!” “那……那伪造文书的印信,是……是,王子腾,王大人,帮我,搞到的啊!” “我……我卖地的银子,还分了一千两,给了他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最恐怖的黑色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张隐藏在荣国府这盘“家事”棋局之后,那张更大的也更凶险的名为“国事”的棋盘! 第145章 清洗内院,杀鸡儆猴 当贾代儒那句充满了绝望与怨毒的攀咬,从京兆府那阴森的大牢里传出时,整个棋局,瞬间,被彻底引爆! 王子腾! 这个,本已因为甄家一案,而被推上风口浪尖,却又因为皇后与东宫的庇护,而暂时得以保全的国舅爷,竟再一次,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被拖入了这潭,早已浑浊不堪的,泥水之中! 盗卖皇家御赐的祭田! 与贾氏族人勾结,伪造文书,侵吞公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 这,是对皇权的公然藐视! 是对国法的悍然践踏! 京兆府尹赵大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件,荣国府内部清理门户的“脏活”。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件“脏活”的背后,竟还牵扯着,如此惊天动地的朝堂之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地卷入了这场,由忠顺王,与东宫太子所主导的神仙打架的之中!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也丝毫不敢隐瞒! 他当夜便将贾代儒的这份,血淋淋的新鲜出炉的口供,连同那份,早已被查证为伪造的文书,一并,用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送入了大内! 送到了当今天子,那张御案之上!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内,那场由贾环主导的铁血清洗,也正在以一种最无情,也最高效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收尾。 荣国府,正殿之前的大广场之上。 数百名,府内上上下下的仆役管事,被悉数召集于此。 他们的脸上,再无半分的麻木与侥幸。 只有,一片,死寂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高台之上的,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 仿佛,在等待着,神祗的最终宣判。 高台之上,王熙凤,一身玄色的劲装,手持一本,厚厚的,记录着罪行的名册,面沉如水,声若寒冰。 她的身旁,站着的是,几十名,手持着浸了水的,牛皮板子的身强力壮的执刑婆子。 那场面,肃杀而压抑。 “带人犯!” 王熙凤,猛地一挥手,那声音清脆而决绝! 话音刚落,赖大、林之孝、吴嬷嬷…… 以及那几十名,在宗祠之内,被定了罪的核心蛀虫,便被一个个地如同拖死狗一般,从人群之中拖了出来,狠狠地按跪在了广场的中央! 他们,早已没有了昨日的嚣张与体面。 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念!” 王熙凤,对着身旁的平儿,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平儿,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罪状,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朗声念道:“赖大,荣国府大管家,在任期间,利用职权,侵吞公款,倒卖田产,共计,白银一万三千二百两……” “林之孝,荣国府二管家,利用采办之便,吃拿卡要,虚报账目,共计,白银七千五百两……” “吴嬷嬷,荣庆堂管事嬷嬷,利用老祖宗信任,安插亲信,内外勾结,其家族共计,从府中,攫取不法之财,超过两万两……”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 一个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是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大管家们,竟是如此贪婪,如此胆大包天的硕鼠! 他们竟是将整个荣国府,都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金山银山! 而那些之前,还对贾环的新规颇有微词,觉得他“不近人情”的下人们,在听到这些,血淋淋的数字之后,心中那最后一丝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与庆幸! 他们庆幸,贾环的出现! 庆幸他用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将这些附着在贾家这艘大船之上,疯狂吸血的蛀虫给一一揪了出来! 否则,这艘船迟早要被他们,给活活地蛀空,沉没! 当平儿,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时。 王熙凤,缓缓地走上前。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子,缓缓地从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与恐惧的脸上,一一刮过。 “按照老祖宗与老爷的示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地狱的判官,在宣读着最后的判决! “以上人等,监守自盗,罪大恶极!本应,尽数送官查办!” “但,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老祖宗,格外开恩!”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却不带半分的怜悯,只有更深沉的冷酷! “所有罪产,尽数抄没,归入公中!” “所有人犯,无论主从,一律,杖责五十!而后,驱逐出府!永不录用!” “至于……”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连句求饶都喊不出来的王善保家的身上。 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厌恶! “王善保家的!你身为奴仆,不思本分,反倒搬弄是非,以下犯上!公然,掌掴主子!” “罪,加一等!” “来人!” 她猛地一挥手,那声音充满了最极致的杀伐之气! “给我,先打烂她的嘴!” “再,重责八十!” “最后,将她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下贱!” “不!凤奶奶饶命啊!三爷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善保家的发出了,杀猪般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可回应她的,只有执刑婆子那毫不留情的粗布与那沉重的板子! “啪!” “啪!” “啪!” 血腥的清洗,再次上演! 整个广场之上,惨叫声,哀嚎声,与那板子落在皮肉之上的沉闷的声响,交织成了一曲最恐怖,也最令人灵魂战栗的地狱交响曲! 所有围观的下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被这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给彻底地吓破了胆!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姓贾。 但说了算的,却是那个,站在高台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九岁的魔王! 贾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这场针对内院的清洗,到此算是基本结束了。 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旧有的利益集团,被他以一种最彻底也最血腥的方式连根拔起! 一个新的高效的完全由他掌控的权力体系,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迅速地建立起来! 而他也终于可以,将自己的目光,从这小小的内宅之中移开了。 他要开始,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战争做准备了。 “三爷。” 他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宫里,来消息了。” 贾环的眼皮,微微一抬。 “说。” “圣上,龙颜大怒。” 钱槐的声音,愈发激动,“当夜,便下旨,将国舅王子腾,革职!下狱!命,三法司,会审!” “东宫太子,也因此受了牵连,被圣上在御书房,足足训斥了一个时辰!并罚其,禁足于毓庆宫,闭门思过三月!” “好。” 贾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成功地将一场本属于“家事”的内部清洗,升级为了一场,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国事”! 他成功地借到了当今天子,这把全天下,最锋利,也最至高无上的刀! 而这把刀,不仅帮他斩断了家族内部的腐肉。 更是狠狠地砍在了他那真正的敌人,王家,与东宫的,大动脉之上! 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半分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王子腾,虽然下狱。 可王家,在朝中经营了数十年,其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绝不会因此而轻易倒下。 太子,虽然被禁足。 可他终究是国之储君! 只要他一天不被废,他便永远都是。 第146章 荣庆堂泣血,王夫人末路 “不……不可能!” 王夫人猛地从佛经中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死死地盯着前来报信的周瑞家的,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近乎于疯魔的骇人凶光! “你再说一遍!外面……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 “太太……太太您息怒……”周瑞家的早已吓得浑身筛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是……说是国舅爷,因……因盗卖皇家祭田,被……被圣上,亲自下旨,革职下狱了!如今,人……人已经被押入了刑部天牢!” 轰! 王夫人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塌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的尖叫,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猛地推开面前的经案,那名贵的紫檀木案,连同上面供奉的香炉、佛经,被她那股子疯狂的力道,掀翻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 她,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她,再也不是那个,端庄雍容的荣国府主母。 她,只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即将要择人而噬的受伤的母兽! “贾环!”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刻骨的怨毒与恨意! “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是你这个,引狼入室的灾星!” 她咆哮着,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什么规矩,提着裙角,便疯了一般,朝着那象征着贾府最高权力中心的荣庆堂,狂奔而去! 她要去告状! 她要去,当着老祖宗的面,当着老爷的面,去控诉! 去控诉那个,将王家,将她的一切,都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魔鬼!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贾母,刚刚才在鸳鸯的搀扶下,喝下半碗安神汤,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 贾政,则板着一张铁青的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可那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阵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脚步声,与那凄厉的、充满了怨毒的哭喊,王夫人,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了进来! “老祖宗!老爷!” 她一进门,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那披散的头发,与那满是泪痕与血丝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您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拍着那冰冷的金砖地面,嚎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恶毒的控诉! “我们王家,完了!彻底地完了啊!” “我那苦命的哥哥,他……他如今,竟是被圣上,给打入天牢了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贾政! “老爷!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的声音,如同泣血的杜鹃,充满了最伤人的,道德绑架! “王子腾,他是你的内兄!是宝玉和元春的亲舅舅!我们两家,是几十年的姻亲啊!” “可你呢?” “你,竟就眼睁睁地看着你那个,丧门星一般的庶子,与外人勾结,设下毒计,将自己的亲舅舅,给亲手送进了那吃人的牢狱之中!” “你,这是要将我们王家,赶尽杀绝!是要将我们贾家,也一同,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贾政!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还在宫里,为我们贾家,苦苦支撑的元春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它,将一场,本是国法之下的审判,硬生生地给扭曲成了一场,不顾姻亲情分的,家族内斗! 贾政那张本就铁青的脸,在听到这番,近乎于指着鼻子骂的控诉之后,瞬间,涨成了一片猪肝般的酱紫色!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为难,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从“情理”上来说,王夫人说的,似乎,并没错。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在看到儿媳这般,凄惨疯魔的模样,又听到她那番,充满了血泪的控诉之后,那颗,本已因为贾环的铁血手段而变得坚硬的心,也再次,不可避免地,柔软了下来。 是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 环儿,固然是为了家族。 可子腾,毕竟也是几十年的亲戚啊…… 一时间,整个荣庆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对贾环,极为不利! 就在贾政,被王夫人这番话,给逼得,面红耳赤,即将要开口,训斥那个“罪魁祸首”之时。 一个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忽然从门口缓缓地响了起来。 “母亲,说完了吗?” 贾环,缓步走入。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面沉如水,手捧着一本厚厚账册的王熙凤。 他没有去看那个,正跪在地上,用最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的王夫人。 他也没有去看那个,满脸羞愧与愤怒的贾政。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宝座之上的贾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随即,他直起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慌乱与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理智。 “孙儿知道,今日之事,让老祖宗与父亲,都为难了。” “孙儿,也无意,与母亲,在此,争辩什么,是非对错。” 他顿了顿,对着身旁的王熙凤,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儿,只想请老祖宗与父亲,看一样东西。” “凤姐姐,呈上来吧。” 王熙凤,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账册,经由鸳鸯之手,稳稳地,呈到了贾母的面前。 “这是……”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祖宗,您,翻开看看,便知。” 贾母,将信将疑地,翻开了那本账册。 只一眼! 她那双本已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骇人精光!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这……这……” “老祖宗!”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死神的判决,“这本账册,记录的,是过去十年,母亲,以各种名目,从我们荣国府的公中,挪用,输送给国舅王子腾一系的,所有银钱往来!” “十年,共计,三十七万八千两白银!” 轰!! 三十七万八千两? 这个,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如同一道最恐怖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贾政与贾母的天灵盖上! 贾政只觉得,两眼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从贾母手中,抢过那本账册! 他看着那上面,一笔笔,一桩桩,时间,地点,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不容有半分辩驳的款项,他那颗,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心,在这一刻,被最冰冷的,最残酷的现实,给彻底地击碎了! 原来,他这个家,不是被蛀虫蛀空的! 而是,被他最信任的枕边人,给活活地搬空了! “你……你……” 他指着王夫人,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贾环,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老祖宗,父亲。” “你们,真的以为,国舅爷下狱,是因为孙儿的毒计吗?” “不!” “你们错了!” “国舅爷,早已是,圣上,心头的一根刺!甄家一案,不过是给了圣上一个动他的借口!他,倒台,是迟早的事!” “而我贾家,因为与他,走得太近,早已被圣上,视为其党羽!若我们,再不清醒,再不与他,做最彻底的切割!” “那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下场!”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后怕! “那就是,与他一同,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孙儿,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 “而是为了,保全这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它,将所有虚伪的“情分”与“脸面”,都撕了个粉碎! 只剩下,最赤裸,也最冰冷的生存逻辑! 贾政,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张本已涨成猪肝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在听完这番话,又看了看那本,记录着惊天罪证的账册之后,那张,本已苍白的脸,更是,“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从宝座之上,栽倒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早已被这铁一般的证据,给彻底击垮,面如死灰的儿媳。 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堂下,眼神冰冷,却又充满了,救世主般决绝的孙儿。 两行,滚烫的,充满了无边悔恨与悲痛的老泪,顺着她那布满了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该做出,最终的选择了。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龙头拐杖。 那动作,是那样的沉重与艰难。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属于这个家族最高掌权者的力气,对着那冰冷的金砖地面,重重地一敲! “来人!” 她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深沉的绝望。 “收回,王氏,所有对牌印信!” “传我的令!”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从今日起,将她,终身软禁于,东院佛堂!” “静心思过!” “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此生,不得再干涉,任何府务!”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最恶毒怨恨的咒骂,从王夫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贾环!你这个小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可回应她的,只有,几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身强力壮的婆子,那毫不留情的拖拽! 就在这,整个荣庆堂,都陷入一片,充满了血泪与咒骂的,混乱之时。 一个身穿青色内侍服,面容肃穆的小太监,忽然,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荣庆堂的门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咒骂。 “贵妃娘娘口谕。” 他缓缓地展开手中的明黄色懿旨,那尖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娘娘已向圣上请旨。” “要即刻,在景阳宫,单独召见……”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落在了那个,站在风暴最中心的,孤单的少年身上。 “贾环,贾公子。” 第147章 宫闱懿旨,贾府惊澜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 贾母那张本就因悲痛与疲惫而苍白如纸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她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若非鸳鸯在身后死死扶住,她几乎要从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之上,当场栽倒下来! 而贾政,更是如遭雷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双刚刚才因为羞愧与暴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片名为“绝望”的死灰所彻底吞噬! 完了! 全完了! 这,不是恩旨。 这,是催命符! 元春,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女! 是王夫人的亲生女儿! 如今,她的舅舅被打入天牢,生死未卜! 她的母亲被终身软禁,形同活寡!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贾环! 她此刻,单独召见贾环,还能有什么好事? 这分明是,要为她的娘家,兴师问罪! 是要将贾环,这个胆大包天的庶子,给活活地,挫骨扬灰啊! “不!不能去!” 一声,充满了无边恐惧与父爱本能的咆哮,从贾政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贾环那单薄的胳膊,那力道之大,竟是将贾环的骨头都捏得“咯咯”作响! “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他咆哮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为人父的惊惶与决绝,“为父去!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贵妃娘娘要杀要剐,便冲着我来!与你无干!” 他,是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刚刚才找回了一个,能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儿子,转眼间,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方寸大乱,状若疯魔的父亲,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的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贾政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掰开。 “父亲,您冷静些。”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你这是要去送死啊!”贾政嘶吼着,几乎要再次崩溃。 “父亲,您想。”贾环的声音,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在这混乱的荣庆堂内,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若贵妃娘娘,当真要为了国舅与母亲之事,取我的性命,她,何须下这道明旨?” 此言一出,如同一盆最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了贾政那早已被怒火与恐惧烧昏了的头顶! 他,猛地一愣! “一场风寒,一次失足,一杯毒酒……”贾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那皇权之下最肮脏的现实,“在这深宫大内,想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 “她,既然下了这道懿旨,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那便说明,她要的,不是我的命。”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缓缓地扫过早已是六神无主的贾母与贾政。 “她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态度,一个……能让她,在这场足以将王家与东宫都彻底倾覆的风暴之中,安然脱身的台阶!” “而如今,这整个贾府,上上下下,能给她这个台阶的,只有我。”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贾政,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得可怕,思想深刻得让他感到恐惧的儿子,那张本已扭曲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羞愧与……无力。 他知道,贾环说的是对的。 他,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只有贾环,这个亲手掀起了这一切风暴的始作俑者,才有资格,去与那位,身处权力之巅的贵妃娘娘,进行这场,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最终谈判! “凤姐姐。” 就在这,满室死寂之时,贾环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被眼前这番惊天变故,给彻底镇住的王熙凤。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三爷,奴婢在。”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第一,立刻派我们最信得过的人,去将王家一系,在京中所有姻亲故旧的府邸,都给我盯死了。只看不动,但凡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第二,将府门戒严的等级,提到最高!从此刻起,直到我回来之前,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府!违令者,无论亲疏,先打断双腿,再行发落!” “第三,传我的话,去告诉那些,刚刚才被清查的管事与族人。就说,此事,到此为止。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日后,府中,绝不会再追究。若有敢趁此机会,在背后,煽风点火,造谣生事者……”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嗜血寒光! “杀无赦!” 三道命令,清晰,果决,狠辣! 他,竟是在这,即将踏入龙潭虎穴的,生死关头,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府中的一切!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与从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贾母与贾政,更是,怔怔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是!” 王熙凤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执行这道,足以稳定军心的铁血命令! 而贾环,则再也没有半分的停留。 他对着贾母与贾政,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随即,他转过身,在那名传旨太监,夏玄那充满了审视与惊异的目光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荣庆堂。 他的背影,孤单,而决绝。 仿佛,他不是要去,接受一场,未知的审判。 而是要去,开启一个,全新的,属于他的战场。 前往皇宫的马车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贾环,与那名面容肃穆的传旨太监,夏玄,相对而坐,一路无话。 “夏公公辛苦了。” 贾环,忽然,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不知贵妃娘娘凤体如何?前几日,听闻娘娘偶感风寒,心中,甚是挂念。” 夏玄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时,竟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少年,缓缓地开口,那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尖细,却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贵妃娘娘的凤体,便是这大周的国体。” “娘娘安,则,国安。” 国安。 贾环的心,瞬间了然。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元春,召见自己,不是为了“家事”。 而是为了,“国事”。 她,不是要问罪。 她,是要,站队! 就在他,心中大定之时,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贾公子,景阳宫,到了。” 贾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在那股子,独属于紫禁城的,冰冷的龙涎香的气息之中,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 只见,景阳宫那朱红色的宫门之前,戒备森严! 可守卫在此的,却并非,贵妃仪仗中,那些身着银蓝色宫装的内廷侍卫! 而是一排,足有十几名,身披曜日金甲,手按绣春刀,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铁血杀伐之气的陌生禁卫! 那是,天子亲军,金甲卫! 一股,冰冷的,足以致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贾环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夏玄! 只见,这位,刚刚还故作高深的传旨太监,此刻,那张脸,早已是,“唰”地一下,变得比墙壁还要惨白! 他的眼中,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惊恐! 他,也不知道! 这,不是召见! 这,是个陷阱! 第148章 君前奏对,稚子藏锋 那曜日金甲,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每一片甲叶上都精雕着繁复的云龙纹,胸前的护心镜更是以赤金铸成,正中烙印着一枚代表着天子亲军的、独一无二的日月徽记! 这不是贵妃的仪仗。 这是,皇帝的刀! 一股冰冷刺骨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杀机,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当头罩下! 贾环那颗总是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身旁的传旨太监夏玄,那张本还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脸,早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陷阱! 这是一个,由当今天子,亲自布局的,必杀之局! 贾环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可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在下一秒,便被他那颗早已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飞速地扫过眼前这十几名,气息沉凝如山,眼神锐利如鹰的金甲卫士。 压力测试。 这是皇帝,对他的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就在这,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死寂之时。 一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身影,从那朱红色的宫门之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蟒袍,面白无须,步履之间,竟是没有半分声响。 可他一出现,那十几名杀气腾腾的金甲卫,竟是齐刷刷地,对着他,躬身一礼! “戴公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子近侍之首,戴权! 戴权没有理会那些金甲卫,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只是静静地落在了贾环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贾公子,随咱家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他没有说“陛下要见你”,也没有说“贵妃娘娘在等你”。 他只是,用一种,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引领着这个九岁的少年,踏入了那座,对他而言,如同龙潭虎穴般的景阳宫。 偏殿之内,炉火烧得正旺,可那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冰冷得,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 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巨大的,绘着万里江山图的紫檀木屏风,立于殿中,将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开来。 屏风之后,隐约,能看到一道,巍峨如山的人影,静静地端坐着。 而屏风之前,则立着一道,身着华贵凤袍的,纤弱身影。 正是,贵妃元春。 只是此刻,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雍容与温婉的脸上,早已是,寒霜密布,看不到半分的血色。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姐弟亲情的凤眸之中,此刻,也只剩下,最深沉的失望与……冰冷的责备。 “贾环。” 元春缓缓地开口,那声音,不再有半分的温情,只剩下,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的冷酷,“你,可知罪?” 贾环没有半分的犹豫。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那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弟,贾环,知罪!” 他知道,此刻,真正的听众,不在眼前,而在屏风之后。 “你!” 元春见他,竟是连半分辩解都没有,那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知罪?你好一个知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最伤人的,泣血的控诉! “你将舅舅,亲手送入天牢!你将母亲,逼得终身软禁!你将我们贾王两家,几十年的姻亲情分,都毁于一旦!” “你,就是这么,来回报家族对你的养育之恩的吗?” “你,就是这么,来回报我,对你的信任与倚重的吗?” 面对元春这,近乎于锥心泣血的质问。 贾环,却依旧,只是,深深地,将头,埋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他没有去辩解,任何一句,关于“家事”的是非。 因为他知道,屏风之后的那个人,想听的,绝不是这些。 “娘娘。”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半分的个人情绪,“臣弟,有罪。” “罪在,未能早日,洞悉王子腾,勾连东宫,意图不轨的狼子野心!” “罪在,未能早日,劝说母亲,与那即将倾覆的王家,做最彻底的切割!” “以至于,让我贾家,险些,被卷入一场,足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谋逆大案之中!” “为保全贾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为保全娘娘您,在宫中的清誉与地位,臣弟,不得不行此霹雳手段,刮骨疗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委屈,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绝! “若因此,而让娘娘,蒙受了不白之冤,让家族,背负了‘不仁不义’的骂名。” “臣弟,贾环,愿以一人之死,承担所有罪责!” 说着,他竟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卷宗,双手高高捧起! “此,乃是王子腾,近年来,与东宫太子党羽,暗中往来的所有密信与账目!其罪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请娘娘,转呈圣上,明鉴!”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它,将一场,看似是“家族内斗”的问罪,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关乎“国家安危”的,忠奸之辨! 元春,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得可怕,思想深刻得让她感到恐惧的弟弟,那张本已含霜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骇然! 而就在这,整个偏殿,都陷入一片,死寂之时。 一阵,沉稳的,不带半分声响的脚步声,从那屏风之后,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道,巍峨如山的人影,缓缓地,绕过了屏风。 一身,明黄色的,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常服。 一张,不怒自威的,看不出喜怒的,属于帝王的脸。 正是,当今天子! 他没有去看元春,也没有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带着一种,足以,让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的恐怖威仪,死死地,审视着贾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那寂静,是如此的令人窒息。 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贾环,只觉得,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可他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许久,许久。 就在贾环,几乎要以为,自己,即将要被这无声的帝王威仪,给活活压垮之时。 一声,低沉的,听不出喜怒的笑声,忽然,从天子的口中,缓缓地,逸散了出来。 “呵呵……” 他笑了。 那笑声,不带半分的温度,却让这冰冷的偏殿,显得愈发森寒。 他没有去接贾环呈上的那份“新证据”,也没有去赦免王家的罪。 他只是,对着一旁的戴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拿上来。” 戴权,躬身一礼,随即,转身,从偏殿的角落里,竟是,抬出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的楠木箱子! “哐当!” 箱子,被重重地,丢在了贾环的面前。 那箱盖,应声而开! 露出来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 而是一堆,早已是,混乱不堪,真假混杂,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水浸泡过的霉味的,腐烂的账册! “这些,是从王子腾府上,抄出来的烂账。”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朕,给你三天时间。”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仅九岁的少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般的,冰冷的考校。 “从这些,废纸里,给朕,查清楚,王子腾,私下里,输送给东宫的,一笔,用来,走私军械的五十万两白银的,最终去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查得出,贾家,是功臣。” “查不出……” “贾家,便是,同谋。” 第149章 乱账索隐,心算如神 “查不出,贾家,便是同谋。” 天子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的最终判决,如同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了贾环的头顶,也悬在了整个贾氏一族的命脉之上。 偏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被那股子,来自帝王天威的恐怖压力,给彻底抽干。 元春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她看着那只散发着腐朽霉味的巨大楠木箱,那双总是雍容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死灰。 完了。 这,是个死局。 别说三天,便是给翰林院的算学博士三个月,也不可能从这堆,早已被水浸泡得字迹模糊,真假混杂的废纸里,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而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则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他,不是在考校。 他,是在,杀人! 他要用这个,谁也无法完成的任务,来名正言顺地,将贾家,这颗,与东宫牵扯过深的棋子,从棋盘之上,彻底抹去! 可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必杀之局面前。 那个,跪在地上的,年仅九岁的少年,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恐惧。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只,决定了他与整个家族命运的楠木箱,平静地,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弟,遵旨。” 四个字,清晰,沉稳,不带半分的犹豫。 仿佛,他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 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差事。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而元春与戴权,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彻底疯了的怪物! “陛下。” 贾环,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臣弟,恳请陛下,赐下笔、墨、纸、砚,再借此偏殿空地一用,便足矣。” 天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戴权,轻轻地,摆了摆手。 戴权,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 很快,几名小太监,便将一套最上等的文房四宝,与十几张巨大的,足以铺满整个地面的空白宣纸,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偏殿的中央。 而贾环,则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半分的停留,径直走到了那只,散发着腐朽霉味的楠木箱前。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天子,元春,与戴权那三道,充满了“审视”、“担忧”与“好奇”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他伸出手,将那箱子里的,早已是,混乱不堪,腐烂发霉的烂账,一本一本地,取了出来。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地,懵了。 他,没有去翻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账册之上,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将那些账册,一本一本地,拿在手中,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感受着,那纸张,不同的材质。 观察着,那墨迹,不同的晕染程度。 甚至,他还将那散发着霉味的账册,凑到鼻尖,轻轻地,嗅着那上面,因水渍侵蚀而产生的,不同的,细微的气味! 他在做什么? ! 元春的眼中,写满了焦急与不解! 而戴权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只有天子,依旧是,面沉如水。 可他那,微微前倾的身体,与那,不知不觉间,早已眯起的双眼,却暴露了他内心,那极度的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贾环的动作,不快,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奇异的韵律感。 他将那数百本,早已是,废纸一堆的烂账,依据着一种,谁也无法理解的逻辑,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了那巨大的宣纸之上。 有的,是因为纸张的材质,而被归为一类。 有的,是因为墨迹的晕染程度,而被放在一处。 还有的,竟是,因为那水渍的形态,与那霉斑的颜色,而被单独地,分拣了出来! 这,哪里是在查账? ! 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最精密,也最诡异的,刑侦勘验!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本烂账,被归类完毕。 那原本,混乱不堪的楠木箱,已经空空如也。 而偏殿的地面之上,则出现了一副,由几十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烂账,所组成的,奇异的“阵图”! 做完这一切,贾环,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去碰任何一本账册。 他只是,走到了那副“阵图”的最中央,缓缓地,盘膝而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偏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那炉火之中,银丝炭,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噼啪”之声。 元春,早已是,心急如焚! 可她,却不敢发出半分的声音,生怕打扰到这个,正在创造奇迹,或是,走向疯狂的弟弟。 戴权,更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看着那个,双目紧闭,宝相庄严的少年,心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近乎于“朝圣”般的,荒谬之感!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呢喃之声,从贾环那,苍白的嘴唇里,缓缓地,逸散了出来。 “漕运……漕运……开元三年,漕运总督,换帅……损耗,上浮三成……不对……王子腾,有军方背景,他的船,损耗,不可能超过半成……” “皇庄……京郊皇庄,修缮……用度,八万两……时间,秋末……不可能!秋末动土,不合规制……这是虚账……” “南货……预付款……德源祥……这是王家的姻亲……不对……德源祥,去年,已经倒了……这笔钱,没出去……” 那声音,越来越快! 那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地名,数字,在他的口中,被飞速地,组合,拆分,推演,重构! 他,仿佛,早已脱离了这具,凡俗的肉身! 他的灵魂,正翱翔在那片,由无数个,冰冷的数字,所构筑的,浩瀚的星空之中!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超越了这个时代,数千年的,最精密的,人形计算机! 那张,由数百本烂账,所组成的,巨大的,二维迷宫,在他的脑海之中,被迅速地,解析,建模,最后,竟是,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立体的,资金流向图!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整个偏殿之内,早已是,落针可闻。 元春与戴权,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被眼前这,近乎于“神迹”的一幕,给彻底地,镇住了! 就在此时! 那个,一直,双目紧闭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疲惫。 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锐利精光!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径直,走到了那几十堆烂账之前,精准地,从三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账册之中,各抽出了一本! 然后,他拿着那三本,早已是,破烂不堪的账册,缓步,走回到了天子的面前。 他,再次,跪下。 将那三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烂账,双手高高捧起!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启禀陛下。” “那五十万两白银的去向,臣弟,已经,查清了。” 他,顿了顿,那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了那层层伪装的黑幕! “王子腾,前后,共分三次,将这笔银子,洗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十五万两。他,借口漕运船队,遭遇风浪,虚报漕运损耗,将这笔银子,从账面上,抹了去。” “第二次,二十万两。他,伪造了京郊皇庄的修缮用度,以采买木料石材的名义,将这笔银子,套了出来。” “第三次,十五万两。他,以向早已倒闭的南货商‘德源祥’,支付预付款的名义,将这笔钱,彻底转入私账。” “而这三笔,总计五十万两的巨款,最终的去向……”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全部,以采买军马草料的名义,汇入了,北疆大营,一个名叫‘孙绍祖’的,游击将军的私人户头!” 一番话,说得是,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滴水不漏! 元春,早已是,目瞪口呆! 而戴权,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妖孽! 而龙椅之上的天子,在听完这番话之后,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也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没有去,论功行赏。 他也没有去,夸赞半句。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看穿的眸子,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贾环。 随即,他问出了一个,比之前那个考校,还要,致命一百倍的问题。 “能设下,如此天衣无缝的账目骗局之人,绝非,王子腾那等,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 他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直指那最核心的,也最致命的真相! “告诉朕。” “此人,究竟是谁?” 第150章 少年为刃,君前密诺 天子那冰冷而锐利的最终追问,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偏殿之内那虚假的平静,直抵那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真相! “告诉朕,此人,究竟是谁?” 这声音不重,却仿佛有万钧之力,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元春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弟弟,那双总是雍容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绝望。 她怕了。 她怕贾环,会在这天威之下,口不择言,攀咬出那个,谁也无法承担的名字!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则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杀招! 之前的查账,不过是考校。 而此刻,才是,真正的审判! 可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必杀之局面前。 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恐惧。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冷静到冷酷的,客观的语气,缓缓地,开始了,他的分析。 “回禀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半分的个人情绪,“能设下如此天衣无缝,环环相扣的账目骗局之人,绝非寻常谋士。” “此人,其一,必须深谙大周财税、漕运、内帑之所有关节,对其中每一处漏洞,都了如指掌。” “其二,此人,在朝堂与地方,必然都有着一张,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关系网。否则,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漕运、皇庄、军方三方势力,为其所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此人,心性之狠辣,手段之决绝,世所罕见。他,竟敢将手,直接伸向北疆军资!此等胆量,此等魄力,早已超出了,寻常党争的范畴!” 他每说一条,天子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便亮一分! 而元春,则是听得,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她惊骇地发现,贾环,竟是在用这种方式,为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画一幅,精准得,不容有半分辩驳的,死亡画像! 当贾环,说完这三点之后。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天子那,足以洞悉一切的目光。 然后,他轻轻地,吐出了那个,早已呼之欲出的名字。 “纵观整个东宫,能同时满足这三点者。” “唯有,其首席幕僚,前户部侍郎,徐严。” 徐严! 当这个名字,从贾环的口中,被清晰地吐出时,整个偏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元春只觉得,两眼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天子,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他只是,沉默了。 那沉默,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令人窒押。 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 许久,许久。 他,没有去评价徐严,也没有去追问东宫。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压迫感! “你,很好。” 天子缓缓地开口,那声音,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朕很好奇。” “王子腾,是你的舅舅。王氏,是你的生母。他们,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 “你为何,要对他们,下此狠手?” “你,就不怕,这天下人,都骂你,不忠不孝,冷血无情吗?” 这,是诛心之问! 这,更是,帝王,对臣子,最根本的忠诚度测试! 一个,连至亲,都能毫不留情地出卖的人,他,又岂会,对君王,有真正的忠诚? ! 面对这,比之前那个问题,还要致命一百倍的质问。 贾环,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又带着一种,向死而生般的,悲壮与决绝。 他,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孤臣的悲愤与激昂! “若,仅仅是为了,保全我贾家一门的富贵,臣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可如今,我贾家,早已是,病入膏肓,积重难返!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那些,腐朽不堪的勋贵势力,早已不是,我贾家的助力!” “而是,附着在我贾家这艘破船之上,疯狂吸血的藤壶与水蛭!” “若不,挥刀自宫,刮骨疗毒!若不,与这些,早已腐朽的过去,做最彻底的切割!” “那等待我贾家的,只有一个下场!” “那便是,被他们,活活地拖入泥潭,一同腐烂,一同沉没!”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火焰! “所以!” “臣弟,今日,斗胆,在此,向陛下,立誓!” “从今往后,我贾家,愿与所有,腐朽的,顽固的旧勋贵势力,势不两立!” “我贾家,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为陛下,去割除,那些,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毒瘤!” “以此,来换取,我贾家,一个,可以,向死而生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效忠了! 这,是投名状! 是一份,用自己家族的鲜血与名誉,所写下的,最彻底也最决绝的投名状! 天子,再次,沉默了。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眼神疯狂,却又无比清醒的少年。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那个,早已是,心神俱疲,摇摇欲坠的贵妃,轻轻地,摆了摆手。 “元春,你,累了。” “先,退下吧。” 元春,如蒙大赦! 她知道,陛下,这是,认可了。 她对着天子,与贾环,投去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眼神,随即,在戴权的搀扶之下,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缓缓地,退出了这座,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偏殿。 殿内,只剩下,君,与臣。 天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缓步,走到了贾环的面前。 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枚,通体由玄铁打造,上面,只烙印着一个,最古朴的“风”字的腰牌。 他,将那枚,冰冷的,象征着天子最隐秘,也最致命力量的腰牌,轻轻地,放在了贾环那,依旧,高高捧起的,稚嫩的手中。 “孙绍祖,三日之内,必会,回京。”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朕要你,找出,他在京中,秘密接头的,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活的,死的。” “朕,都要。” 第15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冰冷的冬风,自宫城高耸的朱红宫墙上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带着一股子独属于紫禁城的、肃杀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 贾环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儒衫,只觉得那枚被他藏于袖中,由玄铁打造的“风”字腰牌,正散发着一股比这寒风还要冷上三分的刺骨寒意。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刚刚才决定了他与整个家族命运的景阳宫。 他也未曾返回荣国府。 马车在宫门前早已等候多时,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恭敬地迎上前。 “三爷,回府吗?” “不。”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去恒源记。” 车夫微微一愣,却不敢有半分的质疑,立刻躬身应下,将车帘为他掀开。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驶离了那片代表着大周朝最高权力的禁区。 恒源记,京城南市一家毫不起眼的当铺。 可当贾环的马车,停在当铺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前时,早已在此等候的倪二,立刻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迎了出来。 “主公。” 没有半分废话,倪二引领着贾环,穿过几道暗门,进入了一间位于地下的、绝对隐秘的密室。 密室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与一盏长明不灭的牛油灯。 这里,才是贾环那庞大情报网络,真正的中枢。 “主公,您……”倪二看着贾环那略显苍白,却又异常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贾环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只烙印着一个古朴“风”字的玄铁腰牌,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倪二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腰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震惊! “这……这是……风字营?” “不错。”贾环淡淡地点了点头,“天子密探,风字营。从此刻起,你我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必须,无条件地配合他们。” 倪二的心,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又一次,完成了一次,令人难以想象的惊天跃升! 他不再仅仅是荣国府的环三爷,不再仅仅是恒源记的幕后东家。 他,已然成了,天子手中,最隐秘也最致命的一把刀! “主公,有何吩咐?”倪二压下心中的震撼,单膝跪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忠诚! “圣上有旨。”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三日之内,查清北疆游击将军孙绍祖,在京中的秘密接头人。” “活的,死的,都要。” 倪二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绍祖! 那个以残暴贪婪而闻名军中的悍将! “此人,性如豺狼,贪婪成性。”贾环走到那巨大的京城舆图之前,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非人的冷静与理智,“能与他接头的,绝非朝堂之上的文官,更不会是那些,讲究体面的勋贵。” “他的同类,只可能在两个地方。” 他伸出手指,在那巨大的舆图之上,轻轻地点了两个区域。 “军中,与江湖。” “我需要,所有与孙家有过旧怨,或是有过利益牵扯的亡命之徒的名单。” 贾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大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最精密的搜索引擎,无数个名字与信息,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筛选,重组。 “第一,排查方向,城西大营。孙绍祖,曾在此处任职,其麾下,必然有几个,替他干过脏活的心腹。” “第二,排查方向,南城黑水帮。我查过,孙绍祖在京中的几处外宅,其地租,都是由这个帮派代为收取。他们,是孙绍.……祖的钱袋子。” “第三……” 就在贾环,即将说出第三个排查方向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狸猫般的敲门声,忽然,从密室的另一端响了起来。 三长,两短。 是,风字营的接头暗号。 倪二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看了一眼贾环,在得到主公的颔首之后,才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通往另一条密道的暗门。 门外,站着一道,如同标枪般笔直的黑影。 来人一身最普通的青布短衫,面容普通得,丢在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可他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只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顶尖密探,才独有的冰冷杀气。 他,便是风字营的密探。 他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眸子,便落在了贾环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风’字腰牌,如今,竟是交予一个黄口小儿执掌?”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半分的敬意。 贾环,没有理会他那无礼的试探。 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刚刚分析出的,那两个排查方向,与相应的理由,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那名密探脸上的怀疑,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凝重。 “第三。”贾环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孙绍祖,好色。其在京中,所包养的外室,不下五人。其中,必有一人,是他的心腹,负责替他传递消息。” “我需要,这五名女子的所有资料。” “以及,她们,在过去一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的人员名单。”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那名,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风字营密探,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震惊!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心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面对上级时的,本能的敬畏! 他,不再有半分的质疑。 他对着贾环,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属下,领命!” 说完,他再无半分废话,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鬼魅般,再次,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张,由贾环的私人网络,与天子密探组织,所共同组成的,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情报天网,在这一刻,正式张开! 整个京城,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开始疯狂地汹涌! 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半日。 第一条消息,便传了回来。 “城西大营,排查完毕。孙绍祖的几名旧部,皆已被调往边关,并无可疑。” 又过了两个时辰。 第二条消息,也到了。 “南城黑水帮,已于半月之前,与另一帮派火并,其帮主,下落不明。” 两个最有可能的方向,都被排除了。 密室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几分凝重。 可贾环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焦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巨大的舆图,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精光。 他知道,当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之后。 那剩下的,无论,有多么不可思议。 那,便是真相。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倪二,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是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刚刚才从一只信鸽腿上,截获的,小小的纸条! “主公!”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查……查到了!” “孙绍祖此次进京,秘密接头的对象,竟是……” 他顿了顿,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竟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 “心腹管家!” 第152章 家贼难防 密室之内,牛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将倪二那张写满了震惊与骇然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主公!”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孙绍祖此次进京,秘密接头的对象,竟是……竟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心腹管家!” 家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所有复杂的线索,直抵那最肮脏也最简单的真相核心! 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惊讶,只有一片,瞬间洞悉了一切的冰冷了然。 贾赦,那个袭着一等将军爵位,却每日只知在后院与小老婆们饮酒作乐的废物。 他贪婪,好色,无能,却又对金钱有着一种病态的渴求。 孙绍祖,出身军中,与贾赦这等勋贵之后,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一条由贪婪与军中旧部利益所构筑的,肮脏的地下钱庄链条,瞬间在贾环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此事,绝不能走家法。”贾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家法? 在这座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府邸里,家法不过是上位者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他要的,是根除! “传风字营的人。” 倪二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主公这是要动用那最致命的底牌了! 片刻之后,那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再次出现在密室之内。 那名风字营的密探,看着贾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依旧带着一丝审视与怀疑。 “你要在国公府内,动用风字营的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 “我已查明,孙绍祖的接头人,便是荣府大老爷贾赦的心腹管家,张德。”贾环直接打断了他,那语气,不是商议,而是下达命令,“我需要你,立刻调集人手,随我一同前往抓捕。” 那密探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犹豫。 在国公府内,对国公爷的心腹动手? 这等同于直接捅破天! 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是命令。” 贾环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却骤然变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渊! 他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通体由玄铁打造,只烙印着一个古朴“风”字的腰牌,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名密探的心脏之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腰牌,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所有的怀疑与倨傲,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敬畏与……恐惧! 他再无半分的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 贾环收回腰牌,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密室之外走去。 “倪二,点上你手下最精锐的十个人。” “今夜,我们,去东院,捉贼!” 夜,更深了。 荣国府,东院。 这里是贾赦的独立王国,终日里,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充满了腐朽与奢靡的气息。 可今夜,三道黑色的鬼影,却绕开了所有灯火通明的厅堂,也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家丁,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座位于后罩房的,毫不起眼的小院。 这里,便是贾赦的心腹管家,张德的住处。 贾环对着身后的倪二与那名风字营密探,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秒,两道黑影,便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瞬间贴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一声闷响,那看似坚固的门栓,被倪二一记蛮横的肩撞,给撞得四分五裂! 屋内的烛火,猛地一晃! “谁?”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字营密探那如同鬼魅般,欺身而入的黑影! 只听“啊”的一声短促的惨叫,与一阵桌椅被撞翻的混乱声响,一切,便又重归于死寂。 当贾环缓步走入时,那个刚刚还在收拾着细软,准备连夜潜逃的张德,早已被那名密探,用一柄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喉咙,死死地按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人赃并获。 “反了!反了!贾环!你这个孽障!”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无边怒火与嚣张气焰的咆哮声,从院外传来! 只见,贾赦,那个总是醉眼惺忪的荣府大老爷,此刻,竟是衣衫不整地带着一大群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给惊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自己心腹被擒的一幕,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瞬间涨成了一片猪肝般的酱紫色!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还有没有贾家的规矩!”他指着贾环,咆哮着,那姿态,竟是要吃人,“来人!给我将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拿下!” 他身后的家丁们,闻言,立刻便要如狼似虎般冲上前来!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他只是,缓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腰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腰牌,高高举起。 那枚,在烛火映照之下,散发着冰冷幽光的“风”字,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魔眼,死死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贾赦那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满腔的怒火与嚣张,在看到那枚腰牌的瞬间,仿佛被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给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风……风字营……”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也再也不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就在这,整个院落,都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之时。 倪二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忽然从内室传了出来。 “主公!这是从那厮的密室里搜出来的!” 他快步走出,手中,高高地捧着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账册! 贾环接过账册,随手翻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的,远不止是与孙绍祖之间的那点肮脏交易! 更多的,是贾赦,在过去几年里,利用自己一等将军的身份,倒卖军械,侵占军田的,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被满门抄斩的,惊天罪证! 贾环的目光,一页一页地扫过,那脸色,却愈发的冰冷。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最后一笔,高达十万两白银的,巨额款项的最终流向处,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宁国府,贾珍。 第153章 高屋之蛀 宁国府,贾珍。 当这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入贾环眼帘时,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那本记录着贾赦累累罪行的账册,在这一刻,陡然重逾千钧! 这不再仅仅是荣国府的家事。 这腐烂的根,早已穿透了府邸的高墙,如同一条最恶毒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上了整个贾氏宗族的命脉!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贾赦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早已在看到那枚“风”字腰牌的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而贾环,却连看都未曾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账册,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合上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随即,他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眸子,落在了那个被风字营密探用匕首死死抵住喉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管家张德身上。 “张德。”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这死寂的院落中缓缓回荡。 “我问,你答。” 张德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对上贾环那双眼睛时,更是“唰”地一下,变得透明! 他疯狂地点着头,那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与孙绍祖,是如何搭上线的?”贾环问道。 “是……是……是老爷!”张德不敢有半分的犹豫,那声音尖利而嘶哑,“老爷……老爷早年,与孙绍祖的父亲,在军中,便有……便有交情!” 贾环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不出所料。 “倒卖军械,侵占军田的银子,是如何,洗干净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贾赦的心上! 他只觉得两眼一黑,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是……是宁府的珍大爷!”张德彻底崩溃了,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秘密都吼了出来,“是珍大爷出的主意!他……他说,两府的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外人,难以查清!便……便让老爷,将那些黑钱,都混入两府采办、修缮的公账之中,再由他,在宁府那边,做平账目,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他们甚至,还在外面,合伙开了一家,地下的钱庄!专门,用来放印子钱!吸……吸那些小官和商户的血!” 轰! 贾赦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他完了。 彻底地完了! “那本账册……”贾环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本,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账册之上,“为何,会在你这里?” “是……是老爷让我保管的!”张德哭喊着,“老爷说……说,这本账是他的护身符!万一……万一哪天,珍大爷翻脸不认人,或是……或是东窗事发,他……他便可以用这本账册,去……去和珍大爷,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蠢货。 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竟将这催命的铁证,当成了保命的符咒。 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一张由荣宁二府最高掌权者,联手构筑的,横跨军、政、商三界的,巨大的,黑色的利益网络,被血淋淋地,彻底撕开!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贾赦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 他听着张德那一句句,充满了绝望的供词。 他看着那个,手持着自己“护身符”的,眼神冰冷如魔鬼的侄子。 他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般,站在一旁,代表着天子之怒的风字营密探。 恐惧! 是,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碾碎的,巨大的恐惧! 他看到的,不再是革职,不再是抄家。 而是,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铡刀! 是,菜市口,那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 是,他贾赦,连同他的妻儿老小,那一个个,滚落在地的,血淋淋的人头!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最极致恐惧的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双总是因为醉眼惺忪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竟是瞪得滚圆,那里面,所有的嚣张与体面,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击碎!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再也,撑不住了。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位,大周朝,世袭罔替的一等将军! 这位,平日里,在府中最是说一不二,连贾政都要让他三分的大老爷! 竟是,双膝一软,就那么,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当着自己那九岁的侄子的面,狼狈不堪地,跪倒在了地上! “环……环哥儿……”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称呼,竟是,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与……卑微! “不……大伯……大伯错了!大伯,是真的错了啊!”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贾环的方向,挪了过去,那姿态,竟是比一个,最下等的奴才,还要卑贱! “你,看在我们是亲叔侄的份上!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就饶了大伯这一次吧!” 他伸出那只,总是戴着名贵玉扳指的手,竟是想要去拉贾环的衣角! “只要你,肯放过大伯!大伯,什么都答应你!这东院,所有的家产,所有的古玩,所有的……美人!都给你!都给你啊!” 他哭喊着,哀求着,那声音里,早已没有了半分的尊严。 可回应他的,只有贾环那,后退一步的,冰冷的,充满了最极致厌恶的眼神。 “带走。” 贾环,甚至,懒得再与他,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倪二与那名风字营密探,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是!” 倪二与那密探,躬身领命! 他们,一人,拎起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张德。 一人,拿起那本,足以让整个贾氏宗族,都为之陪葬的罪证账册! 便要,将这人证物证,一并带离! “不!不要!环哥儿!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贾赦,发出了,杀猪般的,绝望的惨嚎!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在地上,徒劳挣扎的,肮脏的臭虫。 他缓缓地,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血腥与哀嚎的背景音之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座,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院落。 当他,走到院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宣判般的语气,对着那院内,所有的,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家丁护院,淡淡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我的话。” “从今日起,东院,闭门。” “大老爷,身染重疾,需,静心思过。” “任何人,不得探视。” “违令者,同罪。” 说完,他再无半分的停留,那单薄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院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 离开东院的路上,那名风字营的密探,一直,紧紧地跟在贾环的身后,一言不发。 可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却早已,再无半分的审视与怀疑。 只剩下,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他知道,自己今夜,亲眼见证了一场,何等恐怖的,权力的更迭! “大人。”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称呼,已然,从之前的“你”,变成了最恭敬的“大人”,“此事,干系重大,下官,必须,立刻回宫,向圣上,复命!” “不急。” 贾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身,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上,竟是,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微笑。 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了一切的,玩味的寒光。 “在向圣上复命之前。” “我想,我们,还应该,先去拜访一下,另一位,更重要的‘当事人’。” 第154章 夜审族长 清冷的月光,如同一层薄薄的寒霜,洒在荣国府与宁国府之间那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之上。 三道黑色的鬼影,在那无边的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疾速穿行。 为首的,正是那个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九岁少年。 他的身后,紧随着的,是身形魁梧,步履之间却又带着几分山猫般轻盈的倪二,与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般,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风字营密探。 宁国府那两扇,总是紧闭着的,象征着贾氏宗族最高权力的朱红兽首大门,已然遥遥在望。 “站住!” 门口,几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护院,在看到这三道,来意不善的黑影时,立刻警惕地,横刀上前,厉声喝道,“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贾环,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半分的停顿。 那名风字营的密探,则是,上前一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通体由玄铁打造的“风”字腰牌。 那枚,在门口灯笼的映照之下,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风”字,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魔眼,死死地,攫住了那几名护院的心脏! 他们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那脸上的嚣张与警惕,在看到那枚腰牌的瞬间,仿佛被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给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 “风……风字营……” 为首的护院头子,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也再也不敢,再阻拦半分。 “哐当!” 几柄长刀,同时,掉落在地。 那几名,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护院,竟是,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了地上! 贾环,从他们,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旁,缓步走过。 那姿态,如同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长驱直入! 宁国府的内厅,与荣国府那压抑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酒气,与那,令人作呕的,奢靡的脂粉香气。 厅堂的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铺着猩红猩毡的软榻。 贾珍,这位,贾氏宗族的族长,宁国府的最高掌权者,此刻,正衣衫半解地,斜靠在软榻之上。 他的怀里,左拥右抱,搂着两个,衣着暴露,媚眼如丝的妖艳歌姬。 他的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酣耳热的,病态的潮红。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灭顶之灾,已经悄然降临。 当贾环,那三道,如同鬼魅般的,冰冷身影,出现在这片,充满了靡靡之音的,奢靡之地时。 整个厅堂的喧嚣,瞬间,为之一滞。 那些,正在巧笑嫣然的歌姬舞女,在看到那三道,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身影时,无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了角落里。 而贾珍,在看到来人,竟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荣国府的庶出侄子时,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被冒犯的,属于上位者的滔天怒火,便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贾环?”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美人,从软榻之上,一跃而起! 他指着贾环,那张因为酒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孽障!你还敢,跑到我这里来?” 他咆哮着,那声音,充满了属于族长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敢,对你大伯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还有没有,贾家的家法?”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那姿态,竟是要,当场,动用家法! “给我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拿下!先打三十板子,再……” 可回应他的,不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 而是,贾环那,一声,充满了不屑与怜悯的冷笑。 “家法?” 贾环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 他,甚至,懒得再与这个,早已烂到了骨子里的蠢货,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风字营密探,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密探,心领神会。 他,如同拎一只死狗般,将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张德,从门外,拖了进来,狠狠地,丢在了贾珍的面前! 随即,他又将那本,记录着惊天罪证的账册,稳稳地,呈到了贾环的手中。 “这……这是……” 贾珍看着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德,又看了看那本,让他感到无比眼熟的账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淫邪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惊慌”的情绪! “贾珍。” 贾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地狱的判官,在宣读着最后的判决,“你,还要,与我谈家法吗?” “你……你胡说!” 贾珍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这……这都是,他!是他,血口喷人!是他,在诬陷我!” “是吗?”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残忍的冷笑。 他,没有再与他废话。 他只是,缓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腰牌。 他,将那枚腰牌,高高举起。 那枚,在厅堂那奢华的灯火映照之下,散发着冰冷幽光的“风”字,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魔眼,死死地,攫住了贾珍的心脏! 他那满腔的怒火与嚣张,在看到那枚腰牌的瞬间,仿佛被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给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风……风字营……”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代表的,早已不是,荣国府。 他,代表的,是天子! 是,国法! 恐惧! 是,比贾赦,还要,猛烈一百倍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碾碎的,巨大的恐惧! 他看到的,不再是革职,不再是抄家。 而是,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铡刀! 是,菜市口,那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 是,他贾珍,连同他那,同样,荒淫无度的儿子,贾蓉,那一个个,滚落在地的,血淋淋的人头!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最极致恐惧的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比贾赦,崩溃得,还要快,还要彻底!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位,大周朝,世袭罔替的三品威烈将军! 这位,平日里,在整个贾氏宗族之中,说一不二,连贾母都要让他三分的族长! 竟是,双膝一软,就那么,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当着自己那九岁的侄子的面,狼狈不堪地,跪倒在了地上! “环……环三爷!”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称呼,竟是,比一个,最下等的奴才,还要卑贱! “不……三爷……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啊!” 他,为了活命,竟是,比贾赦,还要,不堪!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贾环的方向,挪了过去! “三爷!您,听我说!此事,非我一人所为啊!我……我也是,受人蒙蔽!受人指使的啊!” 他,为了活命,竟是,毫不犹豫地,攀咬出了,一条,比那账册之上的罪证,还要,惊人一百倍的线索! “我们……我们之所以,能将那些黑钱,洗得那么干净!全……全是,国舅王子腾手下,一个姓徐的心腹幕僚,在背后,为我们牵线搭桥啊!”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疯狂地,嘶吼着! “是他!是他,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的钱庄网络!专门,为我们这些,勋贵子弟,洗钱!放贷!” “三爷!只要您,肯饶我一命!我……我便,戴罪立功!”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了京城的某个方向,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卑微的,献媚与乞求!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地下钱庄,最核心的,那本,记录了所有勋贵黑账的,总账本,就藏在,京城,一处,极其隐秘的私宅之中!” 第155章 釜底抽薪之策 贾珍那充满了卑微与献媚的嘶吼,在奢靡的厅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沾满了求生的粘液。 他像一条被彻底抽掉了脊梁骨的狗,趴在地上,将那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秘密,当成了自己活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回应他的,既不是宽恕,也不是交易。 而是,贾环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 “不够。” 贾环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那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贾珍那早已崩溃的心脏之上! “三……三爷?”贾珍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茫然。 “你说的这些,只是一个方向,一个名字。”贾环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工具,“我要的,不是一个模糊的线索。我要的,是所有。” 他蹲下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直视着贾珍那早已被恐惧所占据的瞳孔。 “我要那处私宅,在京城舆图上的具体位置。我要它内部所有的守卫布置,明哨几人,暗哨几处,换防的时辰,接头的暗号。”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让贾珍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我还要,那间密室所有的机关细节。”贾环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是转动花瓶,还是按动砖石?是需要特定的顺序,还是需要特殊的钥匙?我要你,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画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珍大爷,你要知道,我的手下,今夜,是去为你‘戴罪立功’。他们若是,因为你的情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而折损了任何一个人……”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拍了拍贾珍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脸颊。 “你猜,圣上,会如何处置,一个,胆敢,欺瞒天子密探的罪人?” 轰! 贾珍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凌迟刀,正在一片一片地,剐着自己身上的皮肉! “我说!我都说!”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的隐瞒,连滚带爬地扑到桌案前,抓起那支沾满了墨的狼毫笔,用一种,近乎于疯魔的姿态,在那洁白的宣纸之上,疯狂地涂抹,勾画起来! 半个时辰后。 一张,详尽得令人发指的,包含了地图、人员布置、机关细节的“藏宝图”,跃然纸上。 贾环,拿起那张,还带着贾珍冷汗与恐惧气息的图纸,仔细地审视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疏漏之后,才缓缓地,将其交到了身旁,那名风字营密探的手中。 “去吧。”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本账册。” 那密探,没有半分的犹豫,对着贾环,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鬼魅般,再次,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倪二。” “属下在!” “你,带上你手下最精锐的十个人,跟上他。”贾环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你们,负责外围。记住,今夜,只求拿东西,不求杀人。任何,企图阻拦者……”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嗜血寒光! “打断手脚,不必留活口。” “是!” 倪二躬身领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转瞬之间,偌大的厅堂之内,便只剩下了,贾环,与那早已瘫软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贾珍。 贾环没有再理会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在那张,还残留着奢靡酒气的桌案前,缓缓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冷透的残茶。 他,要亲自,在这里,看着这个,贾氏宗族的族长。 他要,彻底地断绝他,任何通风报信的可能。 夜,色如墨。 子时三刻,京城之内,万籁俱寂,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城南,一处,名为“墨香书斋”的,毫不起眼的私宅之外,几道黑色的鬼影,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风字营的密探,如同一只,最耐心的猎豹,静静地潜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飞速地扫过眼前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院落。 左侧,廊下,两人。 右侧,假山后,一人。 屋顶,瓦片之后,还有一人。 一共,四名暗哨。 呼吸,平稳,悠长。 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对着身后,那几名,同样,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同伴,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秒,几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从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败革被戳破的“噗嗤”之声,与那,重物倒地的,沉闷的声响。 转瞬之间,一切,便又重归于死寂。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密探,推开那扇,早已被从内部打开的院门,缓步走入。 他的脚下,躺着四具,早已被一刀封喉的尸体。 那鲜血,还在,汩汩地,向外冒着,将那冰冷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没有半分的停留,径直,穿过庭院,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座,作为最终目标的书房。 书房之内,陈设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这等,清雅之地,竟会是,一个,足以,搅动整个大周朝堂风云的,黑金帝国的核心! 倪二,紧随其后。 他,按照贾珍所画的图纸,精准地,走到了那面,摆满了各类古籍的,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之前。 他的目光,飞速地,扫过。 最后,定格在了,一套,装帧古朴的《山海经》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左三,右七。 他,按照贾珍供述的顺序,将那第三本《南山经》,与第七本《海外西经》,缓缓地,向外,抽出三寸。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音,从书架的背后,缓缓响起。 紧接着,那看似,严丝合缝的书架,竟是,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的入口! 成了! 倪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与那密探,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 密室之内,并不大。 只有,几排,同样由紫檀木打造的架子。 架子之上,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古玩字画。 只有,一本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账册。 而在那最中央的架子之上,一本,通体由黑金丝楠木作为封皮,上面,甚至还带着一把,精巧的黄铜小锁的,厚重的账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仿佛,带着一股,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魔力! 那,便是,足以,撼动整个京城勋贵圈的,黑金总账! 密探,上前一步,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丝,在那精巧的锁孔之中,轻轻一拨。 “嗒。” 锁,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重逾千斤的账册,捧起,放入怀中。 任务,完成。 然而,就在他们,得手之后,准备,立刻撤离之际。 那名,负责断后,与勘察现场的密探,却忽然,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代表着“发现”的信号。 他,指着那,账册原本所在的位置,那架子的最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竟是,静静地,躺着一枚,早已被人遗忘的,小小的,火漆印章。 那印章,通体由最上等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上面,精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九曲合欢花。 那,是,北静王府,水溶,独有的私印! 而就在那名密探,将那枚,足以,引起惊天波澜的私印,小心翼翼地,收入囊中之时。 他的目光,又忽然,落在了那,密室地面之上,那层,薄薄的积灰之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对着为首的密探,与倪二,做出了一个,代表着“最高警惕”的战术手势。 他,指了指地面。 那上面,赫然,有着两组,不同的,清晰的脚印! 一组,是他们的。 而另一组,那痕迹,却显得,有几分,陈旧。 那,显然,是比他们,更早,离开此地的! 风,更冷了。 当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金总账,与那枚,足以,引起惊天波澜的北静王府私印,一并,被恭恭敬敬地,呈现在贾环的面前时。 宁国府的窗外,天边,已然,泛起了一丝,鱼肚般的,惨白。 贾环,没有去看那本,他梦寐以求的账册。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了那枚,冰冷的,白玉私印之上。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寒光。 “大人。” 风字营的密探,单膝跪地,那声音,沙哑而凝重。 “下官,在那书斋密室的尘埃之中,还发现了两组不同的脚印。”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棋局,都瞬间,变得,波谲云诡的最终发现。 “其中一组的痕迹,显然,比我们,更早离开。” 第156章 黄雀在后,一石三鸟 宁国府奢靡的厅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天边已然泛起了一丝鱼肚般的惨白,可这即将破晓的微光,却驱不散室内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黑暗。 风字营密探那沙哑而凝重的声音,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湖之中,激起了最惊悚的涟漪。 “其中一组的痕迹,显然,比我们,更早离开。” 黄雀在后。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黑色闪电,瞬间照亮了这张隐藏在层层黑幕之后,那更凶险、也更诡谲的棋盘! 倪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足以撼动国本的黑金总账,与那枚代表着无边权势的北静王府私印,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竟是被人,当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贾珍,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那双本已空洞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转机! 可贾环,却让他们,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案上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账册,与那枚,冰冷的白玉私印,陷入了短暂的,却又深不见底的沉思。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超越了这个时代数千年的,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 无数个线索,无数个名字,无数张,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脸,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筛选,重组,最后,竟是形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灵魂战栗的,完整的棋局图! 好一个,北静王水溶! 好一招,一石二鸟,坐收渔利! 他,先是,不知用何种手段,查到了这个地下钱庄的所在。 但他,却不动手。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取走了,他最想要的那几样,足以,将他的政敌,彻底置于死地的证据。 然后,他又故意,留下了这枚,足以,暴露他身份的私印。 他在等。 等一个,像自己一样,愚蠢的,急于向圣上纳投名状的“愣头青”,来替他,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届时,自己,便成了他,攻击东宫太子最锋利,也最完美的“刀”! 而他水溶,则可以,手持着那份,更致命的证据,干干净净地,隐于幕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好算计! 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算计! 想通了这一切,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的沮丧,反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嗜血的战意! 你想,拿我当刀? 那我,便让你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大人?” 风字营的密探,看着陷入沉默的贾环,忍不住,轻声地,催促了一句。 他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必须,立刻,回宫复命! “不急。” 贾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迷雾,都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锐利精光! 他,没有去看那名密探。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倪二的身上。 “倪二。” “属下在!” “你,立刻,带上我们恒源记,所有,最信得过的,字写得最好的账房先生。”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连夜,将这本账册,给我,原封不动地,抄录一份,作为备份。” “是!”倪二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 “记住。”贾环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锐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机! “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倪二只觉得,自己的后心,瞬间,便被冷汗,彻底浸湿! 随即,贾环,又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大胆到了极点的决定!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枚,冰冷的,足以,引起惊天波澜的北静王府私印,轻轻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那动作,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仿佛,他收起来的,不是一枚,足以,将一位亲王,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的玉佩。 “大人!您……” 风字营的密探,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环,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 秘而不宣? 他,竟敢,将如此重要的证物,私自藏匿?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吗? “我,自有分寸。” 贾环,没有与他解释。 他只是,将那本,记录着东宫累累罪证的,原始总账,缓缓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现在,便拿着这本账册,回宫复命。”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就说,这是我,贾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为圣上,寻来的,唯一的投名状。” “告诉圣上,我贾环,与我身后的贾家,眼中,只有君,没有王。” 那名密探,怔怔地看着贾环,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心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不是在藏匿证物! 他,是在,表忠心! 他,是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向天子,证明自己的纯粹与价值! 他,是在告诉天子,我,贾环,是你,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我的刀锋,只会,指向,你,让我指向的敌人! 而不会,被任何人,所利用! 敬畏! 是,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那名,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风字营密探,在这一刻,对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属下,遵命!” 说完,他再无半分废话,捧着那本,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血流成河的账册,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鬼魅般,再次,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倪二。” “属下在!” “等账册抄录完毕之后,你,从中,挑出几页。”贾环的声音,变得有几分,玩味,“记住,不要,涉及东宫的核心。只要那些,平日里,与忠顺王,不太对付的,普通勋贵的罪证。” “然后,将这几页抄本,悄悄地,送到,忠顺王府的后门。” 倪二,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悍气的脸上,瞬间,便露出了一抹,恍然大悟的,兴奋的狞笑! 高! 实在是高啊! 主公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这是要,将这潭,本就浑浊不堪的水,给搅得,更浑! 他,这是要,让忠顺王,这条,天子手下,最凶狠的疯狗,去替他,咬那些,平日里,看似中立,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墙头草! “属下,明白!” 倪二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让整个京城勋贵圈,都为之,人人自危的毒计! 转瞬之间,偌大的厅堂之内,便只剩下了,贾环,与那,早已瘫软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贾珍。 贾环,没有再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地,在那张,还残留着奢靡酒气的桌案前,坐下。 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亲自,审阅那本,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黑金总账了。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充满了罪恶与贪婪的,冰冷的墨迹之上,缓缓地,划过。 那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王公大臣的名字,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 那一张张,隐藏在“忠君爱国”面具之下的,贪婪而丑陋的嘴脸,在他的脑海之中,一一闪过。 他的脸色,却愈发的冰冷。 终于,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其中,一条,看似,并不起眼的,支出记录之上。 那上面,清晰地记载着。 开元五年,冬月初七。 一笔,高达三万两白银的巨款,经由,东宫詹事府主簿之手,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京营武库,一名,姓李的,仓储主事的私人户头。 而那个日期…… 开元五年,冬月初七。 正是,前不久,那场,烧掉了,半个京营,震惊了整个朝野的,武库离奇失火案的…… 前一天。 第157章 天子夜阅杀人账 冰冷的墨迹,在昏黄的灯火下,仿佛凝固的鲜血。 开元五年,冬月初七。 京营武库失火案。 贾环的指尖,在那一行冰冷的记录之上,轻轻地,划过。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那场烧掉了半个京营,震惊了整个朝野的离奇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一场,由东宫策划,王子腾一系执行的,最恶毒也最完美的监守自盗! 他们,先是以补充军械为名,从国库之中,套取了巨额的银两,再用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亏空与罪证,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好手段。 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手段。 “三……三爷……” 那瘫软在地,早已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贾珍,看着贾环那愈发冰冷的脸色,那声音,抖得,如同筛糠。 贾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甚至,懒得再与这个,早已烂到了骨子里的废物,多说一个字。 “倪二。” “属下在!” “将他,带下去。”贾环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处理一件,最无关紧要的垃圾,“找个,最偏僻也最干净的院子,给我,好生‘供养’起来。”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在我回来之前,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在外面,听到了半点,不该听到的风声……” “提头来见。” “是!” 倪二躬身领命,如同一只老鹰,拎着早已吓得昏死过去的贾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夜,更深了。 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威严的氛围之中。 可这温暖,却驱不散,那御案之后,端坐着的那道,巍峨如山的人影,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寒意。 风字营的密探,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那本,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血流成河的黑金总账。 天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看穿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账册。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伸出手,将那本,重逾千斤的账册,拿了过来。 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上面,记录着的,不过是,一些勋贵之间,再寻常不过的,迎来送往的礼金往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翻开了第二页。 那上面,开始出现了一些,利用职权,侵占田产,包揽诉讼的肮脏交易。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当他,翻到第十页,看到那,一笔笔,数额巨大,触目惊心的,军饷贪墨的记录时。 他那握着账册的手,青筋,开始,一根一根地,暴起!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而当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那,与京营武库失火案,紧密相连的,那笔,高达三万两白银的,致命款项之上时!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在死寂的养心殿内,轰然炸响! 天子,竟是,一掌,将那坚硬如铁的紫檀木御案,给生生地,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所有的平静与威严,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怒火所彻底吞噬! “好!” 他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国之储君!” “好一群,朕的,忠臣良将!” 他猛地,从龙椅之上站起!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疯狂的,毁灭的火焰! “戴权!” “奴才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内,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传朕密旨!”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死亡寒风! “命,九门提督,陈啸,即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朕,飞出去!” “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即刻,将所有,与此案有关之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亲疏远近,一并,给朕,锁拿入诏狱!严加审问!” “再传朕,一道,空白圣旨,去给忠顺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残忍弧度! “告诉他,朕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这一次,朕要,连根拔起!” 一道道,充满了血腥与杀伐之气的密旨,从这间,大周朝最高权力的中枢,闪电般地,传了出去! 整个京城,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的政治风暴,在这一夜,被彻底引爆! 而与此同时,忠顺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忠顺王,看着手中那几页,由倪二,悄悄送来的,账册抄本,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病态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好!好一个,贾环!好一招,釜底抽薪!” “来人!” 他猛地,将手中的抄本,往桌案之上一拍! “备车!备礼!”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本王,今夜,便要去,拜访一下,那些,平日里,总喜欢,在本王面前,装‘清流’的‘好同僚’!” 就在这,整个京城,都因为贾环,投下的这颗,重磅炸弹,而变得,风起云涌,人人自危之时。 那个,所有风暴的中心,那个,亲手,掀起了这一切的少年,却刚刚,处理完,贾珍的后事,准备,返回荣国府。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宁国府那,冰冷的大门之时。 一道,苍老的,充满了惊惶与焦急的身影,忽然,如同一道鬼魅般,从街角的阴影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三……三爷!” 来人,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衫,可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只有常年身处深宫大内,才独有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绝望! 他是,元春身边,最贴身也最信得过的老太监,夏守忠! “夏公公?” 贾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本应,随侍在贵妃身旁,此刻,却衣衫不整,状若疯魔的老太监,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三爷!快!快救救娘娘吧!” 夏守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那声音,带着哭腔! 他颤抖着,从自己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怀中,掏出了一方,被鲜血,染红了的,明黄色的丝帕! “这是……这是,娘娘,拼死,让老奴,带出来的!”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把,抢过那方,还带着温热血腥气的丝帕! 他,缓缓地,展开。 只见,那明黄色的丝帕之上,没有半分的言语。 只有一行,用鲜血,写成的,触目惊心的,扭曲的字迹! “皇后欲废太子,效仿人彘,吾命危矣。” 第158章 釜底火,宫门血 那一方被鲜血浸透的明黄色丝帕,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的气息。 “皇后欲废太子,效仿人彘,吾命危矣。”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蘸着心头血,生生抠出来的,充满了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三爷!快!快救救娘娘吧!”夏守忠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早已被泪水与鼻涕糊得一塌糊涂,他死死地抓着贾环的衣角,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皇后……皇后她疯了!她将娘娘软禁在了景阳宫的偏殿!外面……外面全是她的人!老奴……老奴是拼了这条老命,才从狗洞里爬出来的啊!” 他,彻底崩溃了。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焦急。 他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方血帕,仿佛要将那一行行扭曲的血字,给彻底看穿!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夏守忠的脸上! 夏守忠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年。 “哭够了?”贾环的声音,如同一盆最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哭,能救娘娘的命吗?” “我……” “闭嘴!听我说!”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问,你答。有半句废话,或是半句谎言,我立刻,将你的人头,送回宫里去!” 夏守忠被他那股子,如同魔鬼般的冰冷杀机,给彻底镇住了! 他下意识地,疯狂点头! “皇后,为何要动娘娘?” “因为……因为国舅爷的案子!”夏守忠不敢有半分的犹豫,“皇后说……说是娘娘,与您里应外合,出卖了王家,背叛了东宫!” “她要杀娘娘,嫁祸给谁?” “太……太子殿下!”夏守忠的声音,抖得愈发厉害,“皇后……皇后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个,与太子殿下身形极为相似的死士!她……她要让那死士,在今夜子时,‘刺杀’娘娘!再……再将所有的罪证,都栽赃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届时,她便可以,以‘太子弑杀贵妃,意图谋逆’的罪名,去向圣上,哭诉!逼……逼圣上,废储!” 好毒!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贾环的脑中,瞬间,便将这整条毒计的脉络,给彻底理清! 这血书,是个陷阱! 它字面上的意思,是在求救。 可它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将自己,这个刚刚才纳了投名状的“天子之刃”,给骗入宫中! 届时,自己,便会与那个所谓的“太子死士”,一同,被皇后的人,当场“抓获”! 一个,是逼死亲娘舅的“灾星”。 一个,是弑杀贵妃的“逆子”。 两个人证,物证俱在! 这桩,泼天的冤案,便成了,谁也无法翻案的铁案! 届时,太子,必废! 而他贾环,连同他身后,那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生机的贾家,也将被彻底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通了这一切,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嗜血的战意! “倪二!” “属下在!” 贾环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他私人印信的玉佩,狠狠地塞到了倪二的手中! “你,立刻,带上我们最快的马!去忠顺王府!” “告诉忠顺王!”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就说,东宫余党,狗急跳墙!欲在今夜,于宫中,谋害国舅一案的,关键人证!” “请他,立刻,持圣上密旨,入宫护驾!” “记住!”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此事,必须,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前朝,都知道!后宫,走水了!” “是!”倪二不敢有半分的犹豫,接过玉佩,转身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将后宫阴谋,强行扭转为前朝大案! 釜底抽薪! 做完这一切,贾环,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般,站在一旁,代表着天子之怒的风字营校尉的身上。 “你。”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那校尉,上前一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贾环,没有与他废话。 他只是,缓缓地,当着他的面,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腰牌。 他,将那枚腰牌,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都为之,天翻地覆的,石破天惊的命令! “传我的令。” “以协查‘京营军饷贪墨案’为名。” “即刻,调集你麾下,所有风字营精锐。” “突袭,并封锁,皇后母族,张家,在京城的所有府邸与产业!” “斩断,皇后,在宫外,所有的臂助!” “我要她,变成一个,聋子,瞎子!” “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待宰的羔羊!” 那名风字营的校尉,在听完这道,近乎于“谋逆”的命令之后,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接令。 他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贾环。 那声音,沙哑而凝重,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这块腰牌,是否有权,调动风字营,去查抄……国丈府?” 第159章 天子之刃,先斩后奏 夜风,愈发冷冽。 风字营校尉那沙哑而凝重的质问,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悬停在贾环的咽喉之前,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这块腰牌,是否有权,调动风字营,去查抄……国丈府?” 一旁,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太监夏守忠,在听到这句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质疑时,只觉得两眼一黑,几乎要当场再次晕厥过去! 天爷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 !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疑的愤怒,也没有半分的焦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黑沉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校尉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冷静到冷酷的,客观的语气,缓缓地,反问道:“校尉大人,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那校尉的眉头,猛地一皱。 “第一。”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若,因为你的迟疑,导致贵妃娘娘,在宫中遇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地剐着他的心!“若,因为你的迟疑,导致东宫太子,被皇后,以‘弑杀贵妃’的谋逆大罪,成功栽赃陷害!届时,国本动摇,天下大乱!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校尉那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开始,一根一根地暴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决绝,“若,因为你的迟疑,导致我,这个,手持圣上亲赐信物,奉密诏,前来破局之人,最终,功亏一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你猜,圣上,是会降罪于我这个,‘办事不力’的臣子。” “还是会,将你这个,贻误战机,导致满盘皆输的‘忠臣’,凌迟处死,再,诛灭九族?” 轰! ! !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致命! 它,将一场,关于“权限”的争辩,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关于“生死”的抉择! 那名,本还带着几分桀骜的风字营校尉,在听完这番话之后,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贾环。 他,怕的是,那三个问题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将他,连同他身后的整个家族,都彻底碾成齑粉的,恐怖的政治后果!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校尉大人。”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今夜之事,早已不是,后宫争宠的私事。” “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谋逆大案!” “我,手持信物,便是,代天子巡狩!我,奉的,是圣上,‘便宜行事’的密诏!” 他上前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攫住了校尉的灵魂! “你的职责,是执行!不是审问!”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现在,我命令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校尉的耳边轰然炸响,“立刻,执行我的命令!” “否则……” “后果,自负!” 那名校尉,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如同神魔般的,恐怖气场所彻底碾碎!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的犹豫!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位,天子麾下,最桀骜不驯的密探头子,竟是,双膝一软,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狼狈不堪地,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属下……遵命!” 一声令下,风起于青萍之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十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便如同从地狱之中,召唤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他们,便是,天子手中,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刀! 风字营! “行动!” 伴随着校尉那一声,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命令! 一场,史无前例的,针对国丈府的恐怖突袭,在这一夜,被彻底引爆! 京城,东市。 张家名下,最大的,也是最赚钱的绸缎庄“锦绣阁”,那两扇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坚固的大门,被几名风字营的悍卒,用一根,足有儿臂粗的攻城木,“轰”的一声,撞得四分五裂! 睡梦中的掌柜与伙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个个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用冰冷的刀锋,抵住了喉咙! 账册,库银,密信…… 所有的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洗劫一空! 城南,张家的别院。 火光,冲天而起! 惨叫声,求饶声,与那,刀锋入肉的“噗嗤”之声,交织成了一曲,最血腥的地狱交响曲! 而当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响。 那座,象征着皇后母族,至高无上荣耀的国丈府,也终于,迎来了它,最终的末日! 数十名,身披黑甲,面覆恶鬼面具的风字营精锐,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死神,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那高耸的院墙! 没有示警。 没有劝降。 只有,最冰冷,也最高效的杀戮与……清剿! 整个张家,在毫无防备之下,一夜倾覆! 皇后,在宫外,经营了数十年的,所有势力,所有眼线,所有钱袋子,在这一夜,被贾环,这把,天子之刃,给连根拔起! 斩得,干干净净!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撕裂那无边的黑暗时。 那名风字营的校尉,再次,如同一道鬼魅般,出现在了贾环的面前。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尽的,浓郁的血腥气。 可他看着贾环的眼神,却早已,再无半分的审视与怀疑。 只剩下,最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大人。”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信件。 “这是,从国丈张甫,书房的密室之中,搜出来的。” 他顿了顿,那声音,愈发凝重,“信件,用的是,军中最顶级的,‘八卦连环扣’加密法。属下,无能,无法破译。” 贾环,接过那份,入手微沉的信件。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撕开那火漆。 他只是,用那冰冷的指尖,在那信封之上,缓缓地,划过。 那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加密符号,在他的脑海之中,被迅速地,解析,建模,重构……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寒光。 他看着那,信封之上,那枚,作为发信人标记的,小小的,狼头烙印。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与任何人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自言自语的语气,缓缓地,念出了那封,足以,让整个大周,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密信内容。 “北境,镇远大将军,吴达,密奏皇后。” “粮草,已备。” “只待,东风。” 第160章 东风破,屠龙计 “粮草,已备。” “只待,东风。” 当这八个字,从贾环那不带半分感情的口中,缓缓念出时,整个宁国府的后院,都仿佛被一股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彻底冻结。 风字营校尉,单膝跪地,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死死地盯着那封,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都为之天翻地覆的谋逆密信,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他知道,自己今夜,亲手,从地狱之中,挖出了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魔鬼! “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而微微颤抖,“此乃,不世之功!下官,这就……” “住口。”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如同一盆最刺骨的井水,瞬间浇熄了校尉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功名之火。 他缓缓地,将那封,重逾千钧的密信,重新折好,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最脆弱的瓷器。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喜悦。 只有一片,比这深夜,还要,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你以为,这是投名状?”贾环缓缓地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还未意识到真正危险的,天子之刃,“不,你错了。” “这不是功劳。” “这是,催命符。” 校尉猛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不服。 “一个九岁的黄口小儿。”贾环的声音,平淡得,近乎于残忍,“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忽然,从国丈府的密室之中,翻出了一封,足以,将皇后与边关大将,一并置于死地的谋逆密信。” “你告诉我,你若是圣上,你会怎么想?” 他上前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攫住了校尉的灵魂! “你是会觉得,这个少年,是天佑大周的福星,是算无遗策的神童?” “还是会觉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是一个,心机深沉到,足以伪造这封信,来搅动天下风云的……怪物?” 轰! ! ! 校尉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捧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而是一块,足以,将他,连同贾环,甚至整个风字营,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滚烫的烙铁!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敬畏。 “封存。”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他,将那封足以致命的密信,稳稳地,递回到了校尉的手中。 “动用风字营的最高机密等级,将此信,彻底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不得上报。包括,圣上。” 校尉,怔怔地接过那封,仿佛还带着几分灼人温度的信,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们,今夜,突袭国丈府,不是为了查谋逆。”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而是为了,查贪腐。” 他转身,从桌案之上,拿起另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由倪二等人,连夜从张家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分拣整理出来的罪证。 “私铸兵刃,侵占田产,勾结地方,倒卖官盐……” 他将那叠,同样是罪大恶极,却又仅仅停留在“经济”层面的罪证,缓缓地,推到了校尉的面前。 “这,才是我们今夜,为圣上,献上的功劳。” “你,立刻,亲自执笔,将这些罪证,写成一份,详尽的奏报。”贾环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精光,“奏报的最后,你要‘不经意’地,提上一句。” “就说,在查抄张家账目之时,发现,其与北境边军,有数笔,数额巨大,且名目不清的异常资金往来。” “此事,或涉及兵部,已超出我风字营的职权范围。” “恳请,圣上圣裁。” 一番话,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校尉,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心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计! 贾环,他,不是要,亲自,去做那个,手持利刃,与恶龙搏斗的英雄! 他,是要,做那个,站在云端之上,轻轻地,将线索,递到猎人手中,再,引诱着那多疑的猎人,亲自,去发现,去怀疑,去深挖,最后,亲手,将那头,早已被他标记好的恶龙,斩于马下的…… 神! 敬畏! 是,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那名,本还带着几分桀骜的风字营校尉,在这一刻,对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五体投地的大礼! “属下,遵命!” 做完这一切,贾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所有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那颗,由他亲手埋下的,怀疑的种子,在天子那多疑的心中,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走吧。” 他对着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老太监夏守忠,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是时候,该入宫,向圣上,复命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宁国府那,冰冷的大门之时! 一道,浑身浴血,充满了焦急与绝望的身影,忽然,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街角的黑暗之中,冲了出来,重重地,撞开了府门! “主公!” 来人,正是,刚刚才领命而去,此刻,却衣甲破碎,额头之上,还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血痕的倪二! 他,竟是,被人,从宫里,给活活地,打了出来! 贾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怎么回事?” “忠顺王……忠顺王他,被挡住了!”倪二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暴怒! 他指着那皇宫的方向,咆哮着,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焦急,而变得嘶哑,尖利! “皇后的人!是皇后的人!他们,封锁了景阳宫!连忠顺王,手持圣上密旨,都冲不进去!”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之中,竟是,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血泪! “他们……他们说,贵妃娘娘,疯了!说她,意图,行刺太子!” “皇后……皇后她,已经,下令!”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绝望! “要动用,内廷慎刑司,当场,施以……酷刑!” 第161章 雷霆之刺 “酷刑!” 倪二那嘶哑绝望的咆哮,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这死寂的、充满了血腥气的深夜之中! 风字营校尉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而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太监夏守忠,更是两眼一黑,彻底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完了! 全完了! 慎刑司的酷刑,那是连铁打的汉子都熬不过的人间地狱! 贵妃娘娘那金枝玉叶的身子,一旦进去,便是神仙也难救!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焦急。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所彻底吞噬!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浑身浴血的倪二。 他的目光,只是缓缓地,落在了那名,早已被眼前这惊天变故,给彻底镇住的风字营校尉的身上。 “你,听到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大人……”校尉的心,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 “皇后,她疯了。”贾环直接打断了他,那声音,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她知道,自己,已经败了。所以,她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强行翻盘。” “她,不是要杀贵妃。” “她,是要用贵妃的惨状,来逼宫里的某个人,犯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而我,若此刻,循规蹈矩,层层上报,请求圣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等圣旨,到了景阳宫。我们,能收到的,便只会是,贵妃娘娘,一具,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与一桩,太子‘畏罪自杀’的,天大冤案!” 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节! “大人!那我们……” “来不及了。” 贾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隐忍,算计,与那,层层递进的,完美的屠龙之计,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足以,焚天煮海的,疯狂的火焰所彻底吞噬!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所有,迂回的计策! 他,放弃了所有,精密的布局! 他知道,面对一个,已经彻底掀了桌子的疯子,任何的计谋,都已是徒劳! 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比她,更疯! 更狠! 更不计后果的方式! 去掀一张,更大的桌子! 一张,足以,将她,连同她身后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压成齑粉的桌子! “把信,给我。”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校尉,不敢有半分的犹豫,立刻,将那封,足以,让整个大周,都为之天翻地覆的谋逆密信,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贾环,接过那封信。 他,没有再去看它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宁国府那,奢靡的,还残留着酒气的厅堂之内。 落在了那个,早已被倪二,捆得如同粽子一般,丢在角落里,半死不活的贾珍的身上。 “把他,也带上。”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大人!您……” 校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骇然!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可贾环,却没有与他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在那清冷的,即将破晓的月光之下,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大周历史,都为之,彻底改写的,石破天惊的命令! “传我的令。” “你,亲自,押着人证贾珍,手持物证密信。” “即刻,前往,皇城正南,午门!” “然后……”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于神魔般的,疯狂的决绝! “敲响,登闻鼓!” 轰! ! ! 登闻鼓? !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最恐怖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风字营校尉的天灵盖上! 他,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得可怕的少年,那张总是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惊恐! 登闻鼓! 那,不是普通的鼓! 那是,太祖高皇帝,亲设的,直达天听的最后通道! 非,泼天之冤,通天之案,不得敲响! 大周,立朝,二百余年! 此鼓,已足足,有六十年,未曾响过! 一旦敲响,便意味着,一场,足以,动摇国本,颠覆朝野的,惊天大案,将以一种,最惨烈也最公开的方式,被彻底引爆! 届时,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大人!三思啊!”校尉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最极致的惊骇,“此事,一旦……一旦……” “没有一旦!” 贾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校尉的耳边轰然炸响! “这是,命令!” 他,将那封足以致命的密信,连同那,早已吓得,昏死过去的贾珍,一并,重重地,塞到了校尉的手中!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一炷香之内!” “我,要听到,鼓声!” 他上前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攫住了校尉的灵魂! “这是,死命令!” “若,鼓不响……” “你,提头来见!” 那名校尉,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如同神魔般的,恐怖气场所彻底碾碎!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的犹豫! “属下……遵命!”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随即,他再无半分废话,扛起贾珍,怀揣密信,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朝着那,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皇城午门,狂奔而去! 夜,更深了。 也,更静了。 贾环,独自一人,站在那空旷的,还残留着血腥与奢靡气息的院落之中。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即将破晓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他那,藏于袖中,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刚刚,下了一场,何等疯狂的豪赌。 他,将自己,将整个贾家,甚至,将这整个天下,都当成了,自己,手中的筹码,狠狠地,推上了那张,早已失控的赌桌! 赢,则,一步登天,海阔天空! 输,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的等待之中。 “咚!!” 一声,沉重的,压抑的,仿佛能将人的心脏,都给活活震碎的,古老的鼓声,毫无预兆地,从那遥远的,皇城的方向,轰然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也,惊醒了,整座,沉睡的京城! “咚!!” “咚!!”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愈发的急促! 愈发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决绝! 风暴,来了! 第162章 紫禁惊雷 咚! ! ! 当那一声沉重得仿佛能将人心脏都活活震碎的鼓声,毫无预兆地从皇城正南的午门方向轰然传来时,整座沉睡的京城,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咚! ! ! 第二声,接踵而至,愈发的急促,愈发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决绝! 大周立朝二百余年,那面象征着“直达天听”的登闻鼓,已有整整六十年,未曾响过! 今夜,它响了。 那声音,穿透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道黑色的、携着无边怨气的惊雷,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东城,相府。 年迈的阁老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而起,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西城,侯爵府邸。 刚刚拥着美妾睡下的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吓得一个哆嗦,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南城,北城…… 无数府邸的灯火,被次第点亮! 无数个,早已在宦海之中,修炼得波澜不惊的王公大臣,在听到这鼓声的瞬间,无不是脸色剧变!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一股,混杂着惊疑、恐慌与不安的,无形的黑色潮水,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彻底笼罩了整座京城! 而此刻,风暴的最中心,紫禁城,坤宁宫。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偏殿的死寂。 一名慎刑司的太监,正狞笑着,将一根烧红的烙铁,缓缓地,伸向那被死死捆绑在木架之上的,早已是披头散发,面如金纸的贵妃元春! 而端坐在凤座之上的皇后,看着眼前这,即将上演的血腥一幕,那张总是端庄雍容的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病态的狞笑! 可就在此时! 咚! ! ! 那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鼓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层层宫墙,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耳膜之上! 皇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什么声音?”她厉声喝道。 咚! ! ! 咚! ! ! 回答她的,是两声,更加急促,也更加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鼓声! “是……是登闻鼓!” 一名,负责望风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声音,抖得,如同筛糠,“娘娘!不好了!登闻鼓……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轰! ! ! 皇后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猛地从凤座之上弹起,那双总是隐藏在“母仪天下”伪装之下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骇然! 怎么可能? ! 是谁? ! 是谁,竟敢用这种,掀翻整个棋盘的方式,来破她的死局? ! “快!”一股,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什么仪态,对着殿内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太监宫女,疯狂地嘶吼着,“烧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本宫烧了!快!” 她,方寸大乱! 而就在坤宁宫,乱作一团之时。 景阳宫外,那条,本应是,禁军巡逻的宫道之上,早已是,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忠顺王,一身玄色王袍,手按腰间长剑,面沉如水。 他的身后,是上百名,从王府之中,紧急调来的,身经百战的精锐卫队! 他们,将整个景阳宫,都围得,水泄不通! 可他们的面前,却被,上百名,手持长戟,面覆铁甲的皇后亲信卫队,给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王爷!此乃后宫禁地!您,无旨,擅闯,是为谋逆!”为首的卫队统领,色厉内荏地嘶吼着! 忠顺王,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早已被皇后的人,彻底封锁的,如同铁桶一般的景阳宫,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光。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咚! ! ! 当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鼓声,传来之时! 忠顺王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嗜血的,疯狂的精光! 他知道,他等到了! “动手!” 一声,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命令,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 “封锁坤宁宫!” “给本王,杀进去!” “有敢,阻拦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格杀勿论!” 养心殿。 天子,被那一声声,如同催命符般的鼓声,从睡梦之中,惊醒。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震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床之上,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可整个养心殿的空气,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那股子,无形的,来自帝王天威的恐怖压力,让殿内所有当值的太监宫女,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何事?” 许久,许久。 天子,才缓缓地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回……回禀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龙床之前,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午……午门,登闻鼓,被人敲响。” “敲鼓者,乃是,风字营校尉,赵祁。” “其,手持宁国府贾珍供词,与一封,边关谋逆密信,状告……” 他顿了顿,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状告,皇后,与东宫太子,勾结北境大将,意图,谋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龙床之上,站起。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的窗前。 他看着,那座,早已是,灯火通明,乱作一团的,巨大的牢笼。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毁灭的火焰! 他,不是在愤怒于,案件本身。 他,是在愤怒于,事态,以一种,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方式,彻底地,脱离了他的掌控! “传朕旨意。” 许久,许久。 天子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终于,再次,在这死寂的养心殿内,缓缓响起。 “命,禁军统领,即刻,封锁皇城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内阁,六部九卿,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员,于黎明之前,赶赴太和殿,等候!”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最终的审判! “再传朕旨意。” “将那敲鼓的校尉,人证贾珍,物证密信。” “以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那幕后,执棋的,荣国府,贾环。” “一并,给朕,押入大殿!” “朕要,亲自,审问!” 第163章 天子审问 黎明前的紫禁城,是一座浸泡在墨汁里的巨大囚笼。 冰冷的晨风,卷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意,在太和殿前那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呼啸而过,刮得那些矗立在丹陛之上的铜鹤、铜龟,都仿佛在无声地战栗。 天,还未亮。 可大周朝,所有在京的三品以上大员,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却早已身着最肃穆的朝服,齐聚于此。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一声声,沉重的,压抑的,仿佛能将人心脏都活活震碎的登闻鼓余音,还在每个人的耳膜之中,嗡嗡作响。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出,足以,让这天,都塌下来的大事了! “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枢轴转动之声,那两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紧闭着的太和殿朱红大门,缓缓地,向两侧开启。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目光,如同一道道,最锋利的刀,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扇,开启的,通往未知命运的大门! 先被押入的,是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宁国府贾珍。 紧接着,是那名,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风字营校尉,赵祁。 他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密信。 而最后,走入大殿的,是一个,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九岁少年。 贾环。 他,孤身一人,走在那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冰冷的金砖大殿之上。 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人。 他的面前,是那,高高在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九龙宝座。 他的两侧,是那,大周朝,最顶尖的,文武百官。 那一道道,充满了“审视”、“惊疑”、“幸灾乐祸”与“冰冷杀机”的复杂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巨网,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当头罩下! 可他,却依旧,只是静静地走着。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姿态,竟不像是,来接受审判的囚犯。 反而,更像是,一个,即将,踏上自己加冕之路的王。 “陛下,驾到——” 伴随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那,尖细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唱喏之声。 一道,身着明黄色九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巍峨如山的身影,缓缓地,从那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天子,亲临。 他没有立刻升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缓缓地,从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带半分的温度。 却让这,本就压抑凝重的太和殿,瞬间,化作了一座,冰封万里的九幽地狱! 所有的人,都在那目光的注视之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那冰冷的金砖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许久,许久。 天子,才缓缓地,走上了那九层丹陛,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去看那,跪在地上的贾珍。 他,也没有去看那,呈上来的谋逆密信。 他那,如同两柄无形利剑般的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少年身上。 “贾环。”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 “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们都以为,陛下,会先审那,惊天的谋逆大案! 可谁也没有想到,陛下这,第一刀,竟是,斩向了那个,看似是“功臣”的少年! 贾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天子那,足以,让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的恐怖威仪。 “臣,知罪。” “哦?”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说来听听,你,何罪之有?” “臣,罪在,妄动国器,惊扰圣听!”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半分的个人情绪,“登闻鼓,乃太祖高皇帝所设,非,泼天之冤,通天之案,不得敲响。臣,一介白身,却擅自,命风字营校尉,敲响此鼓,致使,京城震动,朝野不宁。此,乃是,臣,之死罪!” 他,竟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既然,知是死罪。”天子的声音,愈发的冰冷,“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问! 贾环,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孤臣的悲愤与激昂! “只因,事态紧急,已到了,刻不容缓,稍纵即逝的生死关头!” “皇后与北境大将吴达的阴谋,已迫在眉睫!其,欲以贵妃娘娘之性命,来栽赃陷害东宫太子!若臣,循规蹈矩,层层上报,只怕,还未等奏报,送达御前,宫中,便早已是,血流成河,铸成大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火焰! “臣,斗胆,敲响登闻鼓,非为一己之私,更非为一家之利!” “而是,要用这,石破天惊的雷霆之势,将此事,彻底公之于众!要让那,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再无,任何,暗中串联,毁灭罪证的可能!” “臣,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为了,保全太子,保全贵妃,更是为了,保全我大周的社稷,与国本的安宁!” “此,乃是,万不得已之下的险招!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它,将一场,看似是“妄动国器”的死罪,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为了“保全社稷”的,无奈之举! 他,更是,巧妙地,将那最终的,裁决权,再次,踢回到了天子的手中!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天子,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终于,他缓缓地,从那龙椅之上,站起。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只是,用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对着殿外的禁军,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朕旨意。” “将皇后,张氏,给朕……” “押解至殿前,对质!” 话音刚落,整个太和殿,都为之,猛地一震!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即将,被定为,铁案!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父皇!儿臣,冤枉啊!” 伴随着一阵,充满了无边悲愤与绝望的凄厉哭喊! 一道,身着白色孝服,披头散发的身影,竟是不顾所有禁军的阻拦,疯了一般,从殿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竟是那,本应,被禁足于毓庆宫的,东宫太子!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之上的天子,疯狂地,磕着响头! 那额头,瞬间,便磕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父皇!母后,是被冤枉的!”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母后,绝无,半点,谋逆之心啊!” 第164章 国本之辩 太子那一声充满了无边悲愤与绝望的凄厉哭喊,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太和殿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他,披头散发,身着一袭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纯白孝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储君威仪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与血污,状若疯魔! “父皇!儿臣冤枉啊!” 他根本不顾所有禁军那惊骇欲绝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以头抢地,疯狂地磕着响头! “砰!” “砰!” “砰!” 那额头与金砖碰撞的沉闷声响,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绝望! 转瞬之间,他那光洁的额头之上,便已是血肉模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满朝文武,皆为之骇然!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近乎于疯魔的东宫太子,那一个个早已在宦海之中修炼得波澜不惊的心,在这一刻,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父皇!”太子根本不顾额上的鲜血,他抬起那张,早已被泪水与血污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对着龙椅之上的天子,泣血哭诉,“母后,是被冤枉的!是被人栽赃陷害的啊!”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剧毒的刀,死死地,死死地,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的少年! “是他!” 他指着贾环,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恶毒的控诉! “就是这个奸佞小人!就是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灾星!他,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先是,逼死儿臣的亲娘舅!如今,更是伪造了这所谓的谋逆密信,要将母后,将儿臣,将整个东宫,都置于死地啊!” “父皇!您,千万不要被这等小人蒙蔽了双眼啊!此子,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啊!” 他哭喊着,哀求着,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母鸣冤,为国除奸的孝子贤孙! 他,要用这世间,最无懈可击的“孝道”大义! 他,要用自己,那“国之储君”的身份! 来将这场,本已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大案,给彻底地,搅浑! 一时间,整个太和殿,气氛愈发的凝固! 那无形的,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当头罩下! 可龙椅之上的天子,却依旧是,面沉如水。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他,默许了这场,关乎国本的最终对峙。 贾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那个,早已是,状若疯魔的太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了天子那,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咆哮。 “敢问,太子殿下。” 他看着太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愤怒与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理智。 “您,可知那封,由风字营校尉,呈上来的谋逆密信之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吗?” 太子那凄厉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猛地一愣! “您,既然,连看都未曾看过。”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为何,能如此笃定,此信,便是栽赃陷害?” 第一问,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了太子那虚伪的情感防线! “我……”太子张了张嘴,那张本已扭曲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惊慌”的情绪! “敢问,太子殿下。”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地剐着他的心!“若,此信,当真是栽赃陷害。那为何,皇后的母族,国丈张家,会在风字营,上门查抄之时,拼死抵抗,甚至,不惜,纵火焚烧,也要销毁证据?” 第二问,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太子的脊梁之上! “这……”太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哑口无言! “敢问,太子殿下。” 贾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与那天子龙威,分庭抗礼的恐怖气场! 他看着太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平静,都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最终的审判! “您,身为国之储君,未来天下之主!竟敢,无旨,擅闯太和殿!在此,朝会之时,咆哮公堂,以‘孝道’私情,来干预国法审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此等,将母子私情,凌驾于国法之上,视朝堂礼制如无物的行径!” “与那信中,所写的,为一己之私,而意图,动摇国本的谋逆之举!” “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第三问,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子的天灵盖上! 他,彻底崩溃了!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怔怔地跪在那里,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悲愤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与……茫然。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满朝文武,看着眼前这,惊天的反转,无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那个,眼神冰冷,如同神魔般的少年,那眼神里,早已,再无半分的轻视。 只剩下,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就在这,整个太和殿,都陷入一片,死寂之时。 龙椅之上的天子,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宣判,也没有去安抚。 他只是,对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戴权。” “奴才在。” “将那封,谋逆密信。”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当众,宣读。” 然而,就在戴权,躬身领命,即将要去接过那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密信之时! 一阵,整齐而肃杀的,金甲碰撞之声,与内监那尖细的,充满了惊惶的传报之声,忽然,从殿外,轰然传来! “启禀陛下!” “罪妇,张氏,已押解至殿前!” “听候,发落!” 第165章 天威难测 伴随着那尖细的、充满了惊惶的传报之声,两队身披曜日金甲、手按绣春刀的天子亲军,如狼似虎般,押解着一道身着凤袍的身影,缓缓踏入太和殿。 皇后到了。 她那张总是端庄雍容、母仪天下的脸上,此刻已是血色尽褪,形容憔悴。 发髻虽乱,凤钗已歪,可那双总是隐藏在“慈和”伪装之下的眸子里,却依旧燃烧着一簇,属于国母的,最后的威仪与……不甘! 她没有去看那个,早已瘫软在地,如同丧家之犬的儿子。 她也没有去看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眼神冰冷如魔鬼的少年。 她的目光,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穿过那肃杀的朝堂,落在了那九龙宝座之上,那个,她曾与之同床共枕数十载的男人身上。 “陛下!” 她猛地挣脱了金甲卫的束缚,“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那声音,不再有半分的怨毒,只有,最深沉的,泣血的悲鸣! “臣妾,冤枉啊!” 她声泪俱下,那演技,足以让天下间,最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为之动容! “臣妾自嫁入王府,侍奉陛下于微末,数十载,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臣妾为您诞下嫡子,为您稳定后宫,为您,将这偌大的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如今,您,竟就因为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黄口小儿,几句,妖言惑众的诬陷之词,便要,将臣妾,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她拍着那冰冷的金砖地面,嚎啕大哭,“陛下!您,忘了我们当年的情分了吗?您,忘了您曾对臣妾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了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它,将一场,铁证如山的谋逆大案,硬生生地,给扭曲成了一场,帝王薄情寡义的,夫妻反目! 可龙椅之上的天子,却依旧是,面沉如水。 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而贾环,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知道,对付这种,穷途末路的赌徒,任何的言语辩驳,都是徒劳。 唯有,用最冰冷,也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去将她那最后一点,虚伪的伪装,给一片一片地,彻底撕碎! “戴公公。”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充满了悲鸣的太和殿内,缓缓响起,“烦请您,将那封,谋逆密信,当众,宣读。” 戴权躬身领命,从风字营校尉手中,接过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密信,缓缓展开。 “伪造的!”皇后猛地抬起头,厉声尖叫,“这封信,是伪造的!是这个小畜生,为了陷害本宫,而伪造的!” “是吗?”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与她争辩。 他只是,对着那名,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般的风字营校尉,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校尉,心领神会。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同样是从国丈府密室之中,搜出来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码本! “皇后娘娘。”贾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您与镇远大将军吴达之间,所用的加密之法,乃是军中最顶级的‘八卦连环扣’。每一个字,都对应着,码本之上,一个独一无二的,由天干地支与五行方位所组成的密码。” “此等军国机密,除非,有这本,作为加密与解密对照的原始码本。”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否则,便是神仙,也伪造不出来!” 轰! ! ! 皇后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本,本应,被藏得最深,也最安全的码本,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而戴权,则已然,将那封密信,与那本码本,一一对照,用他那尖细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朗声念道: “东风起,京营乱。吾,当率,北境三万铁骑,以‘清君侧’之名,南下!” “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最重磅的炸弹,在整个太和殿之内,轰然引爆! 满朝文武,皆为之骇然! 调动边军! 清君侧! 这,已不是谋逆! 这,是造反! “假的!都是假的!”皇后,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她指着那本码本,疯狂地嘶吼着,“这码本,也是伪造的!也是这个小畜生,栽赃陷害!” “带人证。” 贾环,甚至,懒得再与她,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一名,早已被风字营,从张家死牢之中,秘密截获的,负责传递消息的心腹信使,便被如同一条死狗般,拖了上来! 那信使,一看到龙椅之上,那道,巍峨如山的天子身影,与那,早已是,穷途末路的皇后,哪里还敢有半分的隐瞒! “噗通”一声,他便跪倒在地,将头,磕得如同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颤抖着,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靴底夹层之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缩到了极致的,小小的抄本! “这……这是,小的,身上携带的,用以,核验消息真伪的备用码本!与……与国丈府密室之中的那本,一般无二!请……请陛下明鉴啊!” 两相对照! 铁证如山! 证据链,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闭环了!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最极致绝望的悲鸣,从皇后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彻底崩溃了。 她那双总是隐藏在“母仪天下”伪装之下的眸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怔怔地跪在那里,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不甘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万劫不复。 龙椅之上的天子,缓缓地,从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站起。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女人。 也没有去看那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儿子。 他只是,用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对着殿外,那早已,等候多时的禁军,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传朕旨意。” “皇后张氏,德不配位,勾结外将,意图谋逆,罪不容诛!” “即刻,废黜其后位,打入冷宫,终身监禁!” “太子,教而不善,为其母所惑,同谋大逆!” “即刻,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交宗正寺,严加看管!” “国丈张家,满门上下,无论长幼,一并……”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审判! “满门抄斩!”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那,刚刚才过去的,血腥与杀伐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可天子,却没有半分,论功行赏的意思。 他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看穿的眸子,缓缓地,再次,落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压迫感! 也,更让人,不寒而栗。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比那谋逆大案,还要,致命一百倍的问题。 “贾环。” “你这一身,算无遗策,洞悉人心的本事。” “究竟,是,从何而来?” 第166章 天子问心,麒麟自证 天子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最终追问,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太和殿内那刚刚平息的血腥与杀伐,直抵那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真相! “你这一身,算无遗策,洞悉人心的本事。” “究竟,是,从何而来?” 轰!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刚刚才因为一场惊天大案的尘埃落定而略微松弛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比之前,还要恐怖百倍的帝王天威,彻底抽干! 满朝文武,皆为之骇然!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九龙宝座之上,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的帝王,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才以一己之力,扳倒了皇后与东宫,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少年。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沉入了谷底! 他们知道,这,不是赏赐。 这,是审判! 是,帝王,对一个,超出了自己理解与掌控范畴的“妖孽”,所发出的,最致命的,最终的追问! 忠顺王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惊骇”的情绪!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则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杀机! 可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必杀之局面前。 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却依旧,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恐惧。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激昂,而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于宿命般的平静与……坦然。 “臣,并非妖孽。” “臣,今日所得之一切,皆是,拜一位梦中仙师所赐。” 梦中仙师? !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可贾环,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充满了惊疑与不信的窃窃私语。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悠远而清晰的语气,缓缓地,讲述了一个,真假难辨,却又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故事。 “臣,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身。许是,命不该绝,自五岁那年起,臣,便时常于梦中,得见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 “老者自称,乃是,方外之人。见臣,虽身处富贵之家,却命途多舛,心生怜悯,故而,在梦中,传授臣,一些,经世济民之学,与那,沙盘推演之术。” “老者曾言,我贾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早已是,高屋之蛀,积重难返。不出十年,必有,倾覆之祸!” “他还告诫臣,唯有,行霹雳手段,刮骨疗毒,破而后立,方能,为家族,为这阖府上下,几百口人,求得,那一线生机!” 一番话,说得是,亦真亦幻,却又,完美地,解释了他,所有,不合常理的动机与行为! 可龙椅之上的天子,却依旧是,面沉如水。 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一派胡言!”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瞬间,让整个太和殿的温度,都降至冰点! “梦中之言,虚无缥缈!你,又有何凭证,来让朕,信你?” 天威,如山! 那股子,无形的,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当头罩下!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畏惧,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回禀陛下。” “那位仙师,在传授臣,学问之后,曾留下,两句谶言。” “第一句,便是,‘高屋之蛀,非猛药不能除’。此言,应验的,便是我贾家,今日之变。” 他顿了顿,那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愈发的,清晰,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预示! “而第二句,则是……” “北境有狼,其名为达,外示忠勇,内藏祸心。” “三年之内,必为,国之大患!”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天子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脸上,所有的平静与威严,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他那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吴达! 那个,他一手提拔,如今,已是,手握北境二十万铁骑的镇远大将军! 那个,平日里,对他,最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边关悍将! 竟是,他心中,隐藏得最深,也最不敢去触碰的一根刺! 此事,天知,地知,除了他自己,与那几个,最核心的密探之外,绝无,第四个人知道! 可如今,这个秘密,竟是被一个,年仅九岁的少年,以一种,近乎于“神谕”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血淋淋地,彻底撕开! 天子,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依旧,不信什么“梦中仙授”。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身上,必然,带着某种,他所无法理解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天命色彩的,恐怖力量! 他,不再是一个,不可控的妖孽。 他,是一把,可以利用的,甚至,是上天,赐予他的,最锋利,也最致命的……刀! 许久,许久。 天子,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依旧,平静地跪在那里的少年。 他只是,对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声音,恢复了,帝王,那不带半分感情的,冰冷与威严。 “退朝。”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 他们,一个个,从那冰冷的金砖之上,颤颤巍巍地爬起,如同一群,刚刚才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惊弓之鸟,躬着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人间地狱。 转瞬之间,偌大的太和殿之内,便只剩下了,天子,贾环,与那,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 天子,没有赏赐。 也没有,发落。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吸进去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眼神,就像是,一头,最顶级的猎手,在审视着一件,他刚刚才捕获的,最危险,也最有趣的猎物。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开口,那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戴权。” “奴才在。” “将他,单独,带到,御书房。” 第167章 棋手与刀 自太和殿至御书房,不过短短一里之遥。 可这段路,却仿佛比从人间,走到地狱,还要漫长。 冰冷的汉白玉甬道,在两侧宫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如同白骨般的光。 贾环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在那死寂的宫道之上,与那几名押解的金甲卫士身上,甲叶碰撞发出的,冰冷的“铿锵”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序曲。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就走在他的身前,步履之间,悄无声息,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可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属于帝王近侍的恐怖威仪,却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锋利,来得致命。 终于,那扇,象征着大周朝最高权力中枢的,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御书房的厚重殿门,出现在了眼前。 戴权,缓缓地,推开了门。 没有通传,也没有唱喏。 一股,比殿外寒风,还要冷上三分的,混合着顶级龙涎香与古旧书卷气息的,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 只有,四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与那,一张,摆放在正中,由整块黑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宽大的御案。 御案之后,一道,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巍峨身影,正静静地端坐着。 他没有在批阅奏折,也没有在看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炉火之中,一截,正在被无声的火焰,一寸寸,吞噬殆尽的银丝炭。 那姿态,如同一头,最顶级的猎手,在审视着一件,他刚刚才捕获的,最危险,也最有趣的猎物。 “陛下。” 戴权,躬身一礼,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天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戴权,心领神会。 他对着贾环,投去了一个,充满了怜悯与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随即,连同那几名金甲卫士,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吱呀——” 那扇厚重的殿门,缓缓地,在贾环的身后,合拢。 发出的,是,令人牙酸的,枢轴转动之声。 也像是,地狱的大门,在缓缓关闭。 整个御书房,瞬间,化作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绝对的囚笼。 只剩下,君,与臣。 棋手,与刀。 “过来。” 许久,许久。 天子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终于,在这死寂的御书房内,缓缓响起。 贾环,不敢有半分的犹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前,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再次,双膝跪地。 “朕,不信鬼神。” 天子的声音,平淡得,近乎于残忍,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贾环,在太和殿上,所编织的那套,天衣无缝的“梦中仙授”的完美说辞。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看穿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了贾环的身上。 “朕,只信,证据。” “朕,也不想听,什么‘三年之内,必为国患’的谶言。”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最终的审判! “朕,只想知道,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以及……” “你,能为朕,做些什么。” 天威,如山! 那股子,无形的,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当头罩下! 可贾环,却依旧,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畏惧,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回禀陛下。” 他没有再去,纠结于那虚无缥缈的仙师之说。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冷静到冷酷的,客观的语气,缓缓地,开始了,他的分析。 “吴达,之所以,敢有不臣之心,其根基,有三。” “其一,兵权。”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久镇北疆,麾下二十万铁骑,早已被其,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其麾下的几名副将,皆是,由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朝廷,若无确凿罪证,冒然下旨,只怕,非但,调不动一兵一卒,反而会,逼其,立刻反叛!” “其二,财权。”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北境,与草原诸部,互通有无。其中,战马,铁器,私盐,这三样,利润最是丰厚,也最是敏感的买卖,早已被吴达,牢牢地攥在了手中!他,早已是,富可敌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贾环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愈发的,清晰,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人心!” “吴达,此人,虽贪婪,却也,极擅,收买人心!他,将贪墨来的军饷,分出三成,豢养死士,厚待士卒!以至于,在北境军中,将士们,只知有吴将军,而不知,有陛下!” 一番话,说得是,逻辑清晰,鞭辟入里! 天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 他没想到,一个,从未踏出过京城的九岁少年,竟能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军情,分析得,如此透彻! “所以。”贾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非人的,冷静与理智,“对付吴达,绝不能,强攻。” “只能,智取。” “哦?”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说来听听,你的,智取之法。” “阳谋。” 贾环,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第一步,剪其羽翼。”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陛下,可下一道明旨,以‘京中兵部,尚有要职空缺’为名,将吴达麾下,那几名,最是桀骜不驯的副将,明升暗降,调回京中。如此,一来,可不动声色地,瓦解其,在军中的掌控力。二来,也可,借此,试探其,是否,还肯,听从圣命。” “第二步,断其财路。”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臣,可动用,手中关系,暗中,联络草原诸部。以,高于吴达三成的价格,来换取,与他们,私下交易战马与铁器的机会。釜底抽薪,断其,财源!”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逼其,自证!” “陛下,可从朝中,挑选一名,最是刚正不阿,也最是,不懂变通的御史,以‘巡查边防’的名义,派往北境。” “若,吴达,心中无鬼,他,必然,会对这位钦差,礼敬有加,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若,他,心中有鬼……” 贾环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寒光。 “那这位,不懂变通的御史大人,便是,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他,是杀,还是不杀?” “他若杀,便是,坐实了谋逆之罪!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发兵征讨!” “他若不杀,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所有布置,被这位钦差,一层层地,彻底撕开!” “届时,他,进退维谷,首尾难顾!” “此,便为,阳谋!” “此,便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 一番话,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狠辣到了极点! 天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不是妖孽。 他,是一把,独一无二的,足以,为自己,斩断一切束缚的…… 绝世之刃! 许久,许久。 天子,缓缓地,从那龙椅之上,站起。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缓步,走到了御书房的角落,在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之上,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一块,暗格,应声而开。 天子,从那暗格之中,取出了一枚,通体由赤金打造,上面,只烙印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的,小小的令牌。 他,将那枚,冰冷的,象征着,可直达天听的,最高密令的金牌,缓缓地,放在了贾环那,依旧,平静的,稚嫩的手中。 “从今日起。”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你,便是,朕的眼睛。” “也是,朕的刀。” 贾环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场,决定了他与整个家族命运的,最终的审判,即将,落下帷幕之时。 天子那冰冷的声音,却再次,缓缓地,响起。 “不过。”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玩味的寒光。 “你,这把刀,上任的第一个任务。” “并非,是那,远在北疆的吴达。” “而是……”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让贾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的名字。 “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 “北静王,水溶。” 第168章 利刃初锋 当“北静王水溶”这五个字,从天子那不带半分感情的口中缓缓吐出时,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贾环那颗总是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吴达? 不是那早已被自己,以“仙师谶言”之名,钉死在谋逆嫌疑榜上的北境之狼? 竟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在朝堂之上,素有“贤王”之名的北静王水溶? !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位帝王的心机与……狠辣! 天子,不是在给他,下达一个任务。 他,是在用北静王这把,更锋利也更隐蔽的刀,来试探自己这把,刚刚才展露了锋芒的“新刀”,究竟,有多听话! 可贾环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惊慌。 那短暂的震惊,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未曾激起一丝涟漪,便已沉入那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冷静之中。 他没有立刻领命。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天子那,足以洞悉一切的审视。 “敢问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此事,处置的底线,在何处?” 这一问,石破天惊! 就连那侍立在一旁,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石像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那微微垂下的眼睑,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竟敢,反问天子的少年!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那诧异,便化作了一抹,更深沉的,如同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般的玩味。 “朕,要他,原形毕露。” 天子的回答,模糊,而致命。 他没有说,要杀。 也没有说,要废。 他只是,给了贾环一个,可以无限解读,也充满了无尽凶险的最终目标。 随即,他又缓缓地,补上了一句,更狠的。 “此事,不得动用忠顺王府的任何力量。” 天子看着贾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冰冷考校,“朕,要看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不仅要试探贾环的忠诚。 他,还要,彻底地,摸清这把刀,所有的底牌! 贾环的心,瞬间了然。 他知道,自己,若有半分的犹豫,或是,表现出任何一丝的无能,那等待自己的,便只会是,那冰冷的,象征着最高密令的金牌,被无情收回的下场! 而他,也将彻底失去,这位帝王,最后的一丝信任! 他,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臣,遵旨。” 随即,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刚刚才由天子亲赐的,通体由赤金打造的,五爪金龙令牌。 他,双手高高捧起。 “陛下,臣,既已领旨。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哦?”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有趣的弧度,“说来听听,你这把刀,上任的第一件事,想要什么?是兵权,还是财权?” “臣,两样都不要。” 贾环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臣,只想,向陛下,借阅宗人府之内,关于,前朝废太子,义忠亲王的所有旧档。” 此言一出,天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索要的,竟是这个! 那段,早已被尘封了二十余年,早已被他,视为禁忌的,血淋淋的前朝旧事! 他,究竟,想做什么? ! 天子,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准。” “戴权,带他去。” 当贾环,怀揣着那份,比任何兵权财权,都更致命的恩典,心事重重地,走出那座,决定了他与整个家族命运的皇宫时,天边,已然,大亮。 冰冷的冬日暖阳,照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地,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荣国府。 当贾环的马车,缓缓地,停在府门前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门房,立刻,如同一群,看到了救世主的信徒般,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三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可贾环,却没有半分,凯旋的喜悦。 他只是,面沉如水地,走入了那座,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的府邸。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自己那,久违的小院之时。 一道,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顶级幕僚所独有的,精明与干练气息的中年身影,却早已,悄无声息地,等候在了他的院门口。 忠顺王府,首席长史,陈方。 “贾公子。” 陈方,对着贾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只剩下,最凝重的审视与……质问。 “我家王爷,命在下,在此,等候公子多时。” 他顿了顿,那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锐利! “王爷,只想问公子一句。” “昨夜,那石破天惊的登闻鼓之声。” “为何,要瞒着他?” 第169章 刀与鞘的问答 冰冷的冬日暖阳,穿过稀疏的枯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忠顺王府首席长史陈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门口,如同一尊,早已与这萧瑟冬景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没有去看贾环身后那座,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暴的府邸。 他的目光,只是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淬了寒冰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眼神却深不见底的九岁少年。 “我家王爷,只想问公子一句。” 陈方的声音,温润,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冰冷的质问。 “昨夜,那石破天惊的登闻鼓之声。” “为何,要瞒着他?” 一旁的倪二,在听到这句,近乎于兴师问罪的质问时,那双虎目之中,瞬间,便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可贾环,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愤怒,也没有半分的歉意。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缓缓地,反问道:“陈长史,我若提前告知王爷,你家王爷,是会拦我,还是会,与我一同,去敲响那面鼓?” 陈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猛地一凝! “登闻鼓一响,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贾环的声音,平淡得,近乎于残忍,“此事,要么不做,要么,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所有敌人,一击毙命!” “我,不能赌。” “王爷,也赌不起。”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却又,霸道到了极点!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陈方,沉默了。 他那颗,在宦海之中,早已修炼得七窍玲珑的心,在这一刻,竟是,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言语! 因为他知道,贾环说的是对的。 若,提前告知,以王爷那,看似果决,实则,瞻前顾后的性子,必然会,选择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而那所谓的“稳妥”,在这等,稍纵即逝的生死棋局之中,便等同于,自取灭亡!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贾环,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锋芒,都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比这冬日,还要,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陈长史,你今日前来,与其,是来问罪。” “倒不如说,是来,问计。” 陈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东宫,倒了。”贾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之事,“可这朝堂之上,空出来的,巨大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 “那些,平日里,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对王爷,心怀不满的墙头草,又会,倒向何方?” “还有那些,隐藏在最深处,一直,坐山观虎斗的,真正的猎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们,又会,将谁,当成,下一个,必须清除的猎物?” 轰! ! !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致命! 它,将陈方那,本还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来意,给瞬间,击了个,支离破碎! 只剩下,最赤裸,也最冰冷的,政治现实! 陈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这才意识到,东宫的倒台,非但不是结束! 反而,只是,一场,更血腥也更残酷的战争的开始! 而他家王爷,作为明面上,最大的受益者,已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成了,所有暗处敌人,集火的靶子! “那……那依公子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敬畏。 “静观其变,固守待援。” 贾环,缓缓地,吐出了八个字。 随即,他又做出了一个,让陈方,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纸条,轻轻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 “一份,送给王爷的,小小的预警。”贾环的声音,变得有几分,玩味,“前日,工部营缮清吏司,一名,姓赵的主事,被平调至了,上林苑监。” “此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精光。 “可巧的是,这位赵主事,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负责,城西,那座,刚刚才划拨给北静王府的,新园子的修缮工程。” “而更巧的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这位赵主事,在三年前,曾是,前户部侍郎,徐严,最得力的门生。” 一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 可听在陈方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惊雷! 他,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心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早已不是,一枚,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 他,是一双,足以,洞悉整个棋盘,所有变化的,神之眼! 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甚至,是,可以决定他家王爷,未来命运的……执棋者! “多谢,公子。” 陈方,再无半分的倨傲,对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大礼! 随即,他再无半分废话,接过那张,重逾千斤的纸条,转身,便带着,满腹的沉重与骇然,匆匆离去! 待陈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贾环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才猛地一晃! 一股,足以,将钢铁都彻底融化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一阵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墙壁还要惨白! “主公!” 倪二,连忙,上前一步,死死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 贾环,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于偏执的,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休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那位,多疑的帝王,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找到,那枚,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全新的,也更致命的棋子! “倪二。” “属下在!” 贾环,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与一枚,从宗人府旧档之中,拓印下来的,小小的,家族徽记,一并,重重地,塞到了倪二的手中!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最隐秘的渠道!”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而变得有几分,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去江南,给我,找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工匠家族!”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于宿命般的,冰冷的寒光。 “一个,被称作,‘鲁班传人’的家族。” “一个,其名字,仅在,二十年前,那宗,早已被尘封的,义忠亲王旧案之中,被提及过一次的……” “张家。” 第170章 荣庆堂的惊雷 当最后一个字,从贾环那苍白的嘴唇里,冰冷而决绝地吐出时,那根,一直以来,以一种非人的意志,强行绷紧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应声绷断。 一股,足以将钢铁都彻底融化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一阵黑色的、携着无边恶意的潮水,瞬间,将他那单薄的身体,彻底淹没!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骤然一软,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主公!” 倪二那惊骇欲绝的咆哮,在耳边轰然炸响! 可贾环,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当贾环,再次,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间,熟悉的,还带着淡淡药香的卧房。 可还不等他,喘上一口气。 一阵,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脚步声,与丫鬟那充满了惊惶的通报之声,便已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三爷!三爷!不好了!” “老祖宗……老祖宗传您,立刻,去荣庆堂!十万火急!”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惧。 贾母,斜靠在宝座之上,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早已是,再无半分血色。 她那双总是精明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贾政,则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瘫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皇后被废! 太子被贬! 国丈,满门抄斩! 这三道,如同九天神雷般的惊天噩耗,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已传遍了整个京城,也如同一柄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贾环,竟敢,卷入这等,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神仙棋局之中! 更没有想到,他,竟是,赢了! 可这胜利,带给他们的,却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比死亡,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恐惧!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的氛围之中,贾环,在倪二的搀扶之下,缓步走入。 他刚刚才被灌下半碗参汤,那张脸,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的波澜。 “老祖宗,父亲。” 他,对着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一家之主,平静地,行了一礼。 “环……环儿……” 贾母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你……你告诉老祖宗,外面……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贾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轰! 贾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太师椅上,当场滑落! “你……你疯了!你这个逆子!” 他指着贾环,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你,知不知道,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那……那是皇后!那是太子啊!” “你,这是要将我们贾家,给活活地,拖入那万劫不复的,谋逆大案之中啊!” 面对贾政这,近乎于崩溃的质问。 贾环,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父亲,您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颤抖,“不是我,要将贾家,拖入漩涡。” “而是,我们贾家,早已,身处漩涡的中心,无路可退!” 他看着那,早已是,面无人色的贾母与贾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 “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做,便能,在这场风暴之中,独善其身吗?”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国舅王子腾,早已是,皇后与东宫,最核心的党羽!他倒台,皇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我这个,与王家,早已是,势同水火的贾家!” “届时,我们,是反抗,还是,坐以待毙?” “我们,若反抗,便是,与东宫为敌,是为谋逆!” “我们,若不反抗,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们,一口一口地,活活吞掉!”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所有虚伪的“侥??”与“侥幸”,都撕了个粉碎! 只剩下,最赤裸,也最冰冷的生存逻辑! 贾母与贾政,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恐惧与质问,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依赖。 “所以。”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唯有,先发制人!唯有,主动,向圣上,献上这份,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投名状!” “以此,来换取,我贾家,一个,可以,向死而生的机会!” “如今,危局,已解。”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安的,绝对的自信,“剩下的,便是,论功行赏。”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一阵,急促的,充满了皇家威仪的通报之声,忽然,从荣庆堂外,轰然传来! “圣旨到——” 贾母与贾政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刚刚才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妃娘娘身边,最贴身也最信得过的老太监,夏守忠,此刻,竟是,亲自,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捧着,各色赏赐的,小太监。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的惊惶与绝望,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最深沉的敬畏! “贾母,贾政,接旨!” 贾母与贾政,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带着阖府上下,跪倒在地! 夏守忠,缓缓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他那锐利的目光,缓缓地,从那,跪了一地的,贾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同样,平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少年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此番,恩赏。” “非为,荣国府。” “乃是,朕,单独,赐予……”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贾环,一人。” 第171章 天子私赏,烫手权柄 夏守忠那尖细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荣庆堂内那本就压抑凝重的空气之中! “此番,恩赏。” “非为,荣国府。” “乃是,朕,单独,赐予……”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少年身上。 “贾环,一人。” 轰! ! !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携着无边天威的惊雷,瞬间撕裂了贾母与贾政心中那最后一丝虚假的侥幸,将他们,连同这阖府上下所有的人,都彻底劈得魂飞魄散! 不是赏赐家族! 而是,单独,赐予贾环一人! 这,哪里是恩赏? ! 这,分明是,最无情也最彻底的切割! 是,天子,在用这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全天下的人,宣告一个冰冷的事实! 从今往后,他贾环,将不再仅仅是荣国府的环三爷! 他,是天子的人! 是,独立于整个贾氏宗族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一把刀! 贾母那张本就因悲痛与疲惫而苍白如纸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她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若非鸳鸯在身后死死扶住,她几乎要从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之上,当场栽倒下来! 而贾政,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本就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太师椅上,当场滑落! 他完了! 他这个一家之主,从这一刻起,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夏守忠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彻底展开,那尖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荣府庶子贾环,年虽九岁,性有赤诚,能于毫末之间,察大奸之伪。此番,勘破宫闱逆案,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国本,朕心甚慰!” “特赐,私人玉印一枚!许其,不必经由内阁通政司,可直接,上奏密折,直达天听!” “再赐,赤金盘龙令牌一块!许其,可于京中,便宜行事,调动缇骑三十人,以行非常之事!” “钦此!” 话音刚落,整个荣庆堂,死一般的寂静。 若说,之前那句“单独赐予”,还只是,让贾母与贾政,感到恐惧与不安。 那这,两样,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赏赐,便如同一柄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他们,最后的一丝理智! 私人玉印,密折专奏! 金龙令牌,调动缇骑! 这,已不是恩赏! 这,是权柄! 是,足以,先斩后奏,生杀予夺的,烫手的权柄! “不!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充满了无边恐惧与父爱本能的咆哮,从贾政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跪行上前,对着那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圣旨,疯狂地磕着响头! “陛下!小儿无知,德不配位啊!此等,天恩,我贾家,受不起!也,万万不敢受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这柄,足以,斩断一切的屠刀,最终,会落到,自己家的脖子上! 可回应他的,不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而是,一道,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眼神。 贾环,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早已方寸大乱,状若疯魔的父亲。 贾政那凄厉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来自地狱的冰冷大手,给死死地,扼住了喉咙,连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贾环,收回目光。 他,缓缓地,上前一步,在那所有,充满了“惊骇”、“恐惧”与“绝望”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平静地,跪倒在地。 他,对着那卷,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贾环,叩谢圣上,天恩浩荡。”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 那份,与周遭那,早已是,人人自危的恐怖氛围,格格不入的,绝对的冷静与从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夏守忠看着他,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畏。 他,亲自,上前一步,将那卷圣旨,连同那方,由整块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底部,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环”字的私人玉印,与那块,入手冰冷,上面,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的赤金令牌,一并,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贾环的面前。 就在贾环,伸出那双,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手,接过这两样,足以,搅动整个大周朝堂风云的信物之时。 夏守忠,忽然,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道: “贾公子,圣上,还有一句口谕,让老奴,单独,转达给您。” 贾环的眼皮,微微一抬。 “圣上说……”夏守忠的声音,愈发的,轻,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深意,“北境的狼,虽凶,却终究是,远水。” “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那条,总是喜欢,故作姿态的锦鲤,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圣上的耐心……不多了。” 贾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任务! 他,对着夏守忠,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守忠,心领神会。 他,缓缓地,直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肃穆的脸上,再次,堆起了,属于天使的,公式化的笑容。 “咱家,便在此,恭贺贾公子了。” 说完,他再无半分废话,对着那,早已是,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贾母与贾政,略一拱手,随即,转身,便带着他身后那几名小太监,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早已被恐惧,彻底淹没的荣庆堂。 当那扇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 整个荣庆堂,彻底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 许久,许久。 就在贾政,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恐惧,给活活逼疯之时。 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个石像般,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贾母,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用手中的龙头拐杖,支撑着自己那,早已是,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那双,本已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竟是,重新,凝聚起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属于这个家族最高掌权者的,最后的决断! “都,退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环儿,留下。” 贾政,不敢有半分的违逆,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荣庆堂之内,便只剩下了,贾环,与这位,早已是,油尽灯枯的,家族的最高掌权者。 贾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对着贾环,轻轻地,招了招手。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那间,终日里,都弥漫着檀香气息的,小小的佛堂,走去。 佛堂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尊,由白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与那,一张,早已被香火,熏得,乌黑发亮的经案。 贾母,屏退了,所有,跟上来的丫鬟婆子。 她,亲自,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然后,她,当着贾环的面,做出了一个,让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的举动!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尊,白玉观音像的背后,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之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顺序,轻轻地,按下了,几块,毫不起眼的砖石。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是,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无边黑暗的,幽深的密道!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岁月与尘埃气息的,古老的寒风,从那密道的深处,扑面而来! 贾母,缓缓地,转过身。 她,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袖袋之中,取出了一把,通体由黄铜打造,入手,极为沉重的,古老的钥匙。 她,将那把,冰冷的,仿佛,承载着一个家族,数百年兴衰的钥匙,缓缓地,放在了贾环那,依旧,平静的,稚嫩的手中。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于宿命般的,最后的托付。 “这里,通往的,是我贾家,自太祖高皇帝起,历代先祖,所积攒下的,真正的底蕴。” “一个,连宁府的珍哥儿,那个名义上的族长,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第172章 百年底蕴,天子之囚 那枚通体由黄铜打造的古老钥匙,在昏黄的佛灯映照下,散发着一股子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幽光。 它静静地躺在贾环那只还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手中,入手,却是那样的沉重,仿佛承载着一个家族,数百年,不能言说的兴衰与罪罚。 “环儿。” 贾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一片,即将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她没有再去看那扇,通往无边黑暗的幽深密道,那双本已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于宿命般的,最后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曾看透了无数风云变幻的老眼,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她曾最看不起,如今,却不得不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彻底托付于他的孙儿。 “所以,老婆子,便不再与你,多说废话。” “这密道之内,所藏之物,既是我贾家,自太祖高皇帝起,所积攒下的,最后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最后的警示! “也是一道,足以,将我们,连同这天下间,所有王公贵胄,都一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 “催命符!” “此物,一旦启用,便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贾家,也将彻底地,与那,所谓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安逸,做最彻底的切割!” “届时,我们,要么,一步登天,重塑乾坤!” “要么……”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说完,她再无半分的停留。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贾环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尊,白玉观音像前,在那张,早已被香火,熏得乌黑发亮的经案之后,缓缓地,盘膝而坐。 她,重新,拿起了那串,早已被她,捻得,温润如玉的佛珠。 “吱呀——” 那扇,厚重的佛堂房门,缓缓地,在贾环的身后,合拢。 发出的,是,令人牙酸的,枢轴转动之声。 也像是,一个时代,在缓缓地,落下,它,最后的帷幕。 贾环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曾执掌了贾府数十年风云的老太太,将彻底地,将自己,锁死在这座,小小的佛堂之内。 她,将用这种,最决绝也最彻底的方式,将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权力,与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一并,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偌大的荣庆堂,只剩下,贾环,一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冰冷的,古老的铜钥匙。 又,摸了摸,袖中那方,由整块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私人玉印,与那块,入手冰冷,上面,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的赤金令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檀香与尘埃气息的,死寂的黑暗之中,一步,一步,走入了那座,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幽深的密道。 密道之内,阴冷,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属于岁月与尘埃的,古老气息。 贾环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在那死寂的,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黑暗之中,缓缓回荡。 他,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宝库。 而是,在一步步地,走回那,早已被历史长河,所彻底淹没的,血色的过去。 密道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金银宝库。 而是一扇,由整块,不知名的黑色巨石,打造而成的,厚重的石门。 石门之上,没有门环,没有门栓。 只有,一个,与他手中那枚铜钥匙,形状,一般无二的,古老的锁孔。 贾环,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冰冷的钥匙,缓缓地,插入了锁孔之中。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机括转动的声音,从石门的背后,缓缓响起。 紧接着,那扇,重逾万斤的黑色石门,竟是,无声地,向内,缓缓滑开! 一股,比密道之内,还要,浓郁百倍的,混合着顶级防潮香料与古旧书卷气息的,独属于“档案”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贾环,缓步走入。 石室之内,灯火通明。 那墙壁之上,竟是,镶嵌着数十颗,不知名的,能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夜明珠! 可这,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为之疯狂的奢华,却驱不散,这石室之内,那股子,冰冷得,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的肃杀之气! 因为,这里,没有金山,没有银海。 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同样由那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打造而成的,巨大的书架! 书架之上,摆放着的,并非,经史子集。 而是一本本,用最上等的,防潮防蛀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卷宗! 每一本卷宗的封皮之上,都用最古朴的,朱砂小楷,清晰地,标注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名字! “开国元勋,诚意伯,刘基,于洪武二年,私纳江南瘦马,其长子,实为,前朝逆党血脉……” “衍圣公,孔讷,于永乐三年,暗中,与瓦剌通商,倒卖铁器,获利,三十万两……” “内阁首辅,张居正,于万历五年,以‘一条鞭法’为名,将其政敌名下田产,尽数,划归己有……” 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那些,早已被请入太庙,享受万世香火的“圣贤”,都身败名裂,被挫骨扬灰的惊天罪证! 一排排,一行行,自大周开国以来,几乎所有,一品大员家族的黑料,罪证,以及那,不为人知的,肮脏的交易! 这,哪里是宝库? !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都为之,彻底崩溃的…… 罪证之山! 贾环,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有几分,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座,罪证之山的最深处。 在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个,通体由玄铁打造,上面,甚至,还烙印着太祖高皇帝御印的,小小的密匣。 他,伸出那,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打开了它。 密匣之内,没有财宝。 只有,一份,用一种,不知名的,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异常的金色丝帛,所写就的,古老的密诏。 贾环,缓缓地,展开了它。 那上面,熟悉的,属于太祖高皇帝的,霸道而张扬的笔迹,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密诏之上,详细地,揭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约定! 与一个,被隐藏至今的,关于,北静王水溶的先祖,那第一代,世袭罔替的北静郡王,水衡的,足以,令其,满门抄斩的,陈年血案! 原来,当年,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能以布衣之身,问鼎天下。 便是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策反了,前朝,当时,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马大元帅,水衡! 而水衡,之所以,会背叛旧主。 便是因为,他,与那,同样,手握重兵的,贾家的第一代先祖,荣国公贾源,宁国公贾演,早已,暗中,结成了,足以,改朝换代的,血盟! 他们,本欲,在推翻旧朝之后,划江而治,共分天下! 可最终,却是,贾家的先祖,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水衡! 他们,将水衡,那份,足以,证明其,不臣之心的血书,悄悄地,献给了太祖高皇帝! 以此,来换取了,贾家,这,世袭罔替的,开国之功! 而水家,则从此,沦为了,一个,被皇室,死死地,捏住了命脉的,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可怜的囚徒! 贾环,只觉得,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缓缓地,将那,颤抖的目光,移向了那份,密诏的末尾。 在那昏黄的,如同鬼火般的夜明珠的映照之下,他,终于,看清了,那用朱砂御笔,写下的,最后一行,血淋淋的,充满了最极致的,帝王心术的,最终的判决! “贾氏一族,世为天子之囚,代朕执掌此‘百官行录’,监察天下,直至水氏一脉,血脉断绝。” 第173章 枷锁与权柄 冰冷的寒意,自那份用金色丝帛写就的太祖密诏之上,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毒蛇,顺着贾环的指尖,疯狂地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贾氏一族,世为天子之囚……”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灵魂之上! 原来,这所谓的开国之功,所谓的世袭罔替,不过是一场,长达百年的,最恶毒也最完美的骗局! 贾家,不是功臣。 是囚徒。 是,为天子,看守着这座足以让天下所有勋贵都为之陪葬的罪证之山的,世代相传的狱卒! 这,不是荣耀。 这是,枷锁! 一股,足以将钢铁都彻底融化的,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绝望,如同一阵黑色的潮水,瞬间,便要将他那颗,早已因极致的疲惫而脆弱不堪的心,彻底淹没!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骤然一软,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靠在了那冰冷的、由不知名巨石打造而成的书架之上! “嗬……嗬……” 他大口地喘息着,那张本就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 可仅仅是数息之后,那双本已因震惊而略显涣散的黑沉沉的眸子,却再次,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了一股,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枷锁? 不。 贾环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近乎于疯狂的弧度。 这,不是枷锁! 这,是权柄! 是,足以,让他,将这天下间,所有道貌岸然的王公大臣,都死死地踩在脚下,让他们,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至高无上的权柄! 天子之囚? 好一个天子之囚! 从今往后,他贾环,便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囚徒! 也是,执掌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唯一的狱卒! 想通了这一切,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与恐惧,都已散尽! 只剩下,一片,比这密室之内,那数十颗夜明珠所散发出的光芒,还要,璀璨百倍的,冰冷的,嗜血的战意! 他,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份,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太祖密诏。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巡视自己领地般的,绝对的冷静与从容,开始,审视着眼前这座,由无数个,冰冷的罪证所构筑的,黑暗帝国!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手术刀,在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黑色石架之上,飞速地,扫过。 北静王,水溶。 北境,吴达。 他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大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最精密的搜索引擎! 无数个,与这两个名字相关的,人名,地名,时间,事件,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筛选,重组!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也足够致命的刀! 一把,能让他,在天子那多疑的审视之下,完美地,完成那“阳谋”第一步的,精准的手术刀! 终于,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那座罪证之山,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裹,上面,只用最简单的墨笔,写着“开元二年,兵部军械司”字样的,陈旧的卷宗。 贾环,缓缓地,伸出手,将那本,早已被尘封了数年的卷宗,取了下来。 他,吹开封皮之上,那层薄薄的积灰,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独属于陈年账册的,冰冷的墨香,扑面而来。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的,并非什么惊天的谋逆大案。 而是一笔笔,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军械走私的烂账。 可当贾环的目光,落在那账册末尾,那几个,作为最终交易方的,不起眼的名字之上时,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嗜血的,疯狂的精光! 那上面,赫然写着! 北境,游击将军,吴达! 与,前东宫詹事府,主簿,徐严! 成了! 贾环的心,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足以,将吴达,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北境大营,给硬生生地,撕开一道,致命裂口的第一把刀! 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这密室之内,任何一样,足以,让天下间,所有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罪证。 他只是,将这本,看似不起眼,实则,致命无比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然后,他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岁月与尘埃气息的,死寂的黑暗之中,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刚刚才加冕的,黑暗帝国。 当那扇,由整块黑色巨石打造而成的厚重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无声地,再次合拢时。 贾环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那张脸,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他那单薄的身影,依旧是,那样的,弱不禁风。 可他那双眼睛,却变了。 那里面,所有的,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都已散尽。 只剩下,一片,如同万载玄冰般,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与,那,洞悉了一切的,属于神魔的,绝对的平静。 当他,推开那扇,早已被香火,熏得乌黑发亮的佛堂房门,重新,回到那,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荣庆堂时。 一道,身着华贵锦服,脸上,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急与疑虑的倩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王熙凤。 她,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从老祖宗那,从不允许外人踏足的,小小的佛堂之内,缓步走出的少年,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她,拦住了他。 “三爷。”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她死死地盯着贾环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你,为何,会在老祖宗的禅房之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一眯,如同最警惕的猎豹,捕捉到了那,最致命的破绽! “并且,你的身上,还沾染了一股子,只有那,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窖之中,才独有的……” “陈年霉味?” 第174章 执刃者的契约 王熙凤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眯起,如同一只最警惕的猎豹,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个,刚刚才从那禁忌之地走出的少年。 “三爷。”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与压迫,“你,为何会在老祖宗的禅房之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贾环身上每一个毛孔都看得通透! “并且,你的身上,还沾染了一股子,只有那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窖之中,才独有的……” “陈年霉味?”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可贾环,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那张脸,依旧是病态的苍白,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用一种,近乎于超然的平静姿态,反问道:“凤姐姐,你,就满足于,仅仅做一个,荣国府的大管家吗?” 王熙凤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猛地一滞!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竟会换来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反问! “你……” “荣国府,太小了。”贾环直接打断了她,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之事,“这里的池水,太浅,养不起你这条,本应,遨游四海的凤。” 他,没有再与她废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本,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裹,上面,只用最简单的墨笔,写着“开元二年,兵部军械司”字样的,陈旧的卷宗。 他,将那本,看似不起眼,实则,致命无比的卷宗,轻轻地,递到了王熙凤的面前。 王熙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本,入手微沉的卷宗,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她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骇人精光!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这……这是……” “凤姐姐,你是个聪明人。”贾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应该认得,这上面,那个,作为最终交易方的名字。”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前东宫詹事府,主簿,徐严。” 轰! ! ! 王熙凤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彻底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本,记录着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惊天罪证的卷宗,又看了看那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所图谋的,早已不是,这小小的荣国府! 他,图谋的,是这整个天下! 而她,刚刚那点,关于佛堂霉味的,可笑的猜忌,在这等,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大案面前,瞬间,变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这,是一个机会。” 贾环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这死寂的荣庆堂内,缓缓回荡。 “一个,能让你,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甚至,是,未来王家命运的机会。” 王熙凤的心,狂跳不止!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足以,决定她未来,所有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退回那,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国府,继续做她那个,风光无限,却又,随时可能,为人替死的琏二奶奶。 而另一边,则是,踏入这,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万丈深渊! 去追随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少年,去赌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敬畏! 是,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与,那,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她,再也没有半分的犹豫!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位,平日里,在整个荣国府之中,说一不二,连贾政都要让她三分的凤辣子,竟是,双膝一软,就那么,当着贾环的面,狼狈不堪地,跪倒在了地上! “三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称呼,已然,从之前的“你”,变成了最恭敬,也最卑微的“三爷”! “奴婢,愿为三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很好。” 贾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卷宗,翻到了另一页。 那上面,赫然,记录着另一个,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关键人物的名字。 “你,毕竟,是王家女。”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你在京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早已被废黜的娘家关系网,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去给我,秘密地,查清这个人的所有底细。” “记住。”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王熙凤,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随即,她再无半分废话,捧着那本,足以,让她,一步登天,也足以,让她,粉身骨的卷宗,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当那扇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 贾环那,一直,以一种非人的意志,强行绷紧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应声绷断。 一股,足以将钢铁都彻底融化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一阵黑色的、携着无边恶意的潮水,瞬间,将他那单薄的身体,彻底淹没! 他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骤然一软! “噗——”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带着几分暗沉的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那鲜血,洒在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如同一朵朵,在瞬间,绽放,又在瞬间,凋零的,妖异的,死亡之花。 就在他,眼前一黑,即将,彻底昏倒在地之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担忧与迟疑的,开门之声,忽然,从书房的门口,缓缓响起。 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般,清冷而孤傲的纤弱身影,正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前来寻他的,林黛玉。 她,正好,看到了,那血腥的,令人心碎的一幕。 “啪嗒。”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之内,轰然炸响。 那碗,她亲手,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汤药,瞬间,从她那,因为极致的震惊与心痛而变得,毫无血色的指尖,滑落。 第175章 金砖血与碎玉心 啪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之内轰然炸响。 那碗,林黛玉亲手熬了整整一个时辰,尚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自她那因极致的震惊与心痛而变得毫无血色的指尖滑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碎成了一地狼藉。 药汁,四溅。 瓷片,纷飞。 可她的眼中,却再也看不到这些。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孤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 与那个,缓缓倒下的,单薄的,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狂风彻底吹散的少年身影。 “贾环!”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的尖叫,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再也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潇湘妃子。 她,只是一颗,被那滩刺目的鲜血,给彻底击碎了所有伪装的,碎玉之心! 她疯了一般,冲上前,在那冰冷的,还带着几分血腥气的金砖之上,死死地,抱住了那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冰冷的身体! “来人!来人啊!” 她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回应她的,只有门外,那几个,同样被眼前这惊天变故,给彻底吓傻了的丫鬟婆子,那充满了惊惶的,却又不知所措的哭喊! “我没事……”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她的怀中,缓缓响起。 贾环,竟是,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早已被泪水与惊恐,彻底淹没的绝美脸庞,嘴角,竟是,还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咳……咳咳……死不了……” “你闭嘴!” 林黛玉那泣血的哭喊,瞬间,化作了一句,近乎于咆哮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诗意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与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足以,将钢铁都彻底冻结的,冰冷的,疯狂的决绝所彻底吞噬! 她,没有再哭。 她,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她只是,缓缓地,将他那,轻得,仿佛没有半分重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起,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之上。 然后,她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属于皇室郡主的,绝对的威仪! “来人!” 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持我的郡主金牌,立刻,去太医院!” 她看着门外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丫鬟婆子,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说,潇湘郡主,偶感风寒,急召,院判张太医,前来诊脉!” “若有,半刻耽搁……”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机! “提头来见!” 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几个,本还吓得,不知所措的丫鬟婆子,在听到这,近乎于军令的命令之后,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 连滚带爬地,便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你……” 贾环,靠在那冰冷的书架之上,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瞬间,便彻底脱胎换骨的少女,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想阻止。 可他,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的,充满了焦急与不安的脚步声,便已然,从院外,轰然传来! 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在那名,手持郡主金牌的丫鬟的引领之下,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可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偶感风寒的潇湘郡主。 而是,那滩,早已凝固,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 与那个,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气的少年! “这……这……” “张太医。”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不必多问。” “救他。” 张太医,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搭在了贾环那,早已是,冰冷如铁的脉搏之上。 只一瞬间! 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这……这……”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早已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年,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心力耗竭,油尽灯枯之相!” “其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心脉,已是,脆弱到了极点!” “若,再不止损,再不静养……”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判决! “不出三月,必,性命堪忧!” 林黛玉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可她,却依旧,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的声音! “开方。” 她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太医,不敢有半分的犹豫,立刻,提笔,写下了一张,药材珍稀到了极点,休养条件,更是苛刻到了极致的药方。 “郡主。”他将那张,重逾千斤的药方,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此方,需,日夜温服,不可间断。且,在未来三月之内,这位公子,绝不可,再有半分的,劳心劳力之举!” “否则……” “神仙,难救!” “我,知道了。”林黛玉接过药方,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有劳,张太医了。” 送走了,那早已是,心神俱疲的张太医。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 贾环,靠在那冰冷的书架之上,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他看着,那个,正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可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少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句,沙哑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你,又何必……” “贾环。” 林黛玉,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那张,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争论,也没有半分的质问。 只有,一片,比那,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的,疯狂的决绝! “从今日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叹息与无奈。 “我的人,不止是你的眼睛。” “也是,你的枷锁。” 她上前一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诗意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情报网,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你,每日,喝了几碗药,睡了几个时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你若,胆敢,违背医嘱,再行,那等,透支性命的,疯狂之举……”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凄美的弧度。 “我,便立刻,毁掉我们之间,所有的约定!” “届时,你,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与我,林黛玉,再无,半分干系!” 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这,不是商议。 这,是,最后通牒! 贾环,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决绝得可怕的少女,那颗,早已被算计与权谋,给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默认了。 他,默认了这种,近乎于冒犯的,不容拒绝的守护。 然而,就在二人之间,这气氛,发生了微妙转变之际! 一阵,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脚步声,与心腹下人那充满了焦急的通报之声,忽然,从门外,轰然传来! “三爷!北境,八百里加急!” 一名,负责情报传递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加急密信! “吴达之事,有变!此信,事关重大!必须,由您,亲启!” 贾环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瞬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他,下意识地,便伸出了手! 可就在他那,苍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封,足以,决定北境阳谋成败的,紧急密信之时! 一只,更纤细,也更冰冷的,素白的手,却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死死地,拦住了那封信! 贾环,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 只看到,林黛玉那张,早已是,泪痕斑驳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她只是,用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逾千斤。 “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第176章 以身为锁,代君掌棋 “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林黛玉那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逾千斤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之内缓缓回荡。 那名手捧着八百里加急密信的心腹,早已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额头之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为何,平日里,那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弱不禁风的林姑娘,此刻,竟敢,用这种近乎于“大逆不道”的方式,来阻拦三爷处理这等,足以,决定北境战局的军国大事? ! 贾环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再次,强行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黛玉,别闹。”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儿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可回应他的,不是退让,也不是争辩。 而是,林黛玉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死死地,挡在了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密信之前。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最决绝的对抗。 “你!” 贾环那颗,早已被算计与权谋,给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不能理解! 他,也无法接受! 他,猛地,用手撑住身下的书架,竟是想要,强撑着,站起身来! “把信,给我……”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 “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剧烈咳喘,便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胸膛之上! 他那刚刚才勉强挺直的腰杆,骤然一软! 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再次,狼狈不堪地,滑倒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他那张本就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那剧烈的咳喘,让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现实,以一种,最残酷也最不容辩驳的方式,将他那,最后的一丝,名为“掌控”的骄傲,给彻底地,击了个,支离破碎! 他,彻底地,认清了。 自己,是真的,不行了。 那名心腹,早已被眼前这,血腥而惨烈的一幕,给彻底吓傻了! 他“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而林黛玉,看着他那,痛苦挣扎的模样,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怜悯,也没有半分的软弱。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许久,许久。 那足以,将人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喘,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贾环,靠在那冰冷的书架之上,大口地喘息着,那双,本还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此刻,已然,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身体。 也,输给了眼前这个,用自己的性命,来与他,对峙的少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本还想要,去夺取密信的,苍白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对着林黛玉的方向,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动作,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 “你……来。” 林黛玉,没有半分的犹豫。 她,上前一步,从那个,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心腹手中,接过了那封,重逾千斤的密信。 她,没有半分的避讳。 她,就那么,当着贾环的面,用那,纤细的,却又异常稳定的素白的手,撕开了那,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她的目光,在那张,写满了,潦草而急促的字迹的信纸之上,飞速地,扫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贾环那,微弱而急促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喘息之声。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清冷孤傲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冰冷的,肃杀之气! 终于,她,读完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失措。 她只是,缓缓地,将那张,足以,决定北境阳谋成败的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然后,她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药香与血腥气息的,死寂的氛围之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的语气,向那个,早已是,油尽灯枯的少年,转述了那,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变故。 “我们的阳谋,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局势,已然,失控。” 贾环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瞬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怎么回事?” “北静王,水溶。” 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一个,让贾环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谷底的名字。 她看着他,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感情,只有,一片,近乎于宣判般的,冰冷的死寂。 “他,突然,出现在了北境。”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他们之前,所有努力,都彻底推翻的,最终的绝望。 “他,不仅,破了我们,针对吴达的布局。” “更是,反将一军。” “我们的人,如今,已尽数,被他,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扣押!” “陷入了,死局。” 第177章 绝境下的执棋人 “我们的人,如今,已尽数,被他,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扣押!” “陷入了,死局。” 林黛玉那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却又重逾千斤的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贾环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脏! 死局! 他,穷尽心血,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所布下的,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阳谋! 竟是在这,最关键的第一步,便被人,以一种,最蛮横也最不容辩驳的方式,给彻底地,碾了个,支离破碎! 北静王,水溶!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混合着无边怒火与极致不甘的黑色潮水,瞬间,便冲垮了他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理智堤坝! “噗——”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再次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比之前,颜色更深,也更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他那双,本还强行凝聚着一丝锐利精光的眸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整个人,便如同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破碎石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三爷!” 那名手捧密信的心腹,发出了杀猪般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可林黛玉,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失措。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与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足以,将钢铁都彻底冻结的,冰冷的,疯狂的决绝所彻底吞噬! “闭嘴!” 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将门,给我锁死!” 她看着那个,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心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现在起,这间书房,便是禁地!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本宫,飞进来!” “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机! “你,连同你的家人,满门抄斩!” 那名心腹,被她身上那股子,瞬间爆发出来的,属于皇室郡主的,绝对的威仪,给彻底镇住了!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连滚带爬地,便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从内部,死死地锁上! 做完这一切,林黛玉,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年。 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封,刚刚才被她,收入袖中的,致命的密信之上。 她的脑中,没有半分的混乱。 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冷静。 水溶,为何会出现在北境? 他,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这边,所有潜伏的人手? 除非……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在我们内部,早就有一个,被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内应! 一个,早已与水溶,暗中串联的鬼! “咳……咳咳……” 就在此时,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那冰冷的地面之上,缓缓响起。 贾环,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女。 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与……托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却只是,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从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怀中,颤颤巍巍地,摸出了那方,由整块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底部,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环”字的私人玉印。 他,将那方,代表着,他所有秘密力量的最高指挥权的玉印,缓缓地,推到了林黛玉的面前。 “我……输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 “剩下的……交给你……”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双,好不容易才重新凝聚起一丝神采的眸子,再次,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彻底燃尽的枯木,再次,陷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黛玉,看着眼前这方,冰冷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玉印。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可她,却依旧,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的声音! 她,缓缓地,伸出手,将那方,冰冷的玉印,稳稳地,攥入了自己那,同样,冰冷的掌心之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将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多愁善感的林黛玉。 她,是,执棋人。 是,这盘,早已陷入死局的棋盘之上,唯一的,破局者!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的威仪! “来人!” 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 那名,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心腹,连忙,连滚带爬地,跪行上前! “奴才在!” 林黛玉,没有再去看那,早已是,昏死过去的贾环。 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书房之内,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之上。 她,就那么,当着那名心腹的面,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的第一道,让那名心腹,永生难忘的,石破天惊的命令! “持我的郡主金牌,立刻,带上我们,所有,最信得过的人手!” 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即刻,查封,荣国府名下,位于京郊西山,那处,最不起眼的温泉田庄!” 那名心腹,彻底懵了! 他,完全不明白! 北境的人,危在旦夕! 郡主,为何,不去设法营救,反而,要去查封一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田庄? ! “不必多问!”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控制住,庄上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的庄头!” “若有,反抗者……”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格杀勿论!” “是!” 那名心腹,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稳定军心的铁血命令! 然而,就在他,即将拉开那扇,厚重的房门之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敲门声,与王熙凤那充满了焦急与惊惶的尖利声音,忽然,从门外,轰然传来! “三爷!开门!快开门!” “出大事了!” “我派去,暗中调查吴达旧案的那个,王家的旧部……” “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第178章 霜刃初试 咚! 咚咚! 急促得近乎于失控的敲门声,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书房那扇厚重的房门之上,也砸在屋内那名心腹下属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 “三爷!开门!快开门!” 王熙凤那充满了焦急与惊惶的尖利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这死寂的、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房间! 那名心腹早已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才下达了铁血命令,此刻,却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林黛玉,一时间,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开门。” 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 那名心腹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连滚带爬地,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从内部,缓缓拉开。 门,刚开一道缝隙。 王熙凤那身着华贵锦服,脸上,却早已是血色尽褪,形容憔悴的身影,便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了进来!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气氛,有何等的诡异。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气息奄奄的少年! “三爷!”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便要冲上前去! 可一只,纤细,却又,冰冷得如同铁钳般的手,却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死死地,拦住了她! 王熙凤猛地一愣!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悲伤,也没有半分的软弱。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他,没事。”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说你的事。” “我……”王熙凤那满腔的惊惶与焦急,竟是被她这股子,冰冷得近乎于非人的气场,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在一瞬间,便彻底脱胎换骨的少女,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与……敬畏。 “出……出事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便带上了几分,下属,向上峰汇报时的,凝重与干练,“我派去,暗中调查吴达旧案的那个,王家的旧部……”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后怕! “死了!” “今天一早,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显然是,受尽了酷刑!” “并且……”她的声音,愈发的,凝重,“在他的胸口,还被人,用烙铁,留下了一个,九曲合欢花的印记!” 九曲合欢花! 北静王府,水溶,独有的私印! 那名心腹,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只觉得,两眼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完了! 全完了! 北境的线,断了! 京城的线,也断了! 他们,已然,陷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可林黛玉,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失措。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冰冷的,肃杀之气! 她,没有去问,死状有多惨。 她,也没有去问,线索是否已断。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审问的,冰冷的语气,缓缓地,问出了一个,让王熙凤,永生难忘的问题。 “当初,京郊西山,那处温泉田庄的庄头,是谁,推荐给你的?” 王熙凤,彻底懵了! 她,完全不明白! 这,都什么时候了? ! 为何,林黛玉,问的,竟是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 可她,看着林黛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却又,不敢有半分的质疑。 她,只能,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刚刚死的那个旧部,推荐的……他说,那个庄头,是他远房的亲戚,最是,老实本分……” 话,还未说完。 她,猛地,住了口! 她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骇人精光!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那两条,看似,早已被斩断的,破碎的情报线,在这一刻,竟被林黛玉,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完美地,链接在了一起! 内奸! 那个,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最不起眼的庄头! 他,才是那个,泄露了北境布局,害死了所有弟兄的,真正的内奸! 敬畏! 是,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王熙凤,再无半分的倨傲,对着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大礼! “传我的令!” 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她,看着那名,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心腹,与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第二道,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铁血命令! “收回,之前,查封田庄的命令!” “整合,你们手中,所有,最信得过的人手!” “即刻,前往西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一个时辰之内!” “我,要看到,那个庄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 王熙凤与那名心腹,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了,林黛玉,与那,早已是,昏死过去的贾环。 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缓缓地,走到那,冰冷的地面之上,蹲下身。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在这一刻,才猛地一晃,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脆弱与无助。 她,伸出那,微微颤抖的,素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贾环那,早已是,冰冷如铁的脉搏之上。 只一瞬间! 她那张,本已是,泪痕斑驳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那,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百倍的,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这,不是心力耗竭! 这脉象,看似微弱,实则,在那最深处,却潜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之气! 这,是中毒之相! 是一种,她,只在,父亲留下的,最古老的医书孤本之上,才曾见过的,早已失传了数百年的,慢性奇毒! “七……七日绝……” 她,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一旦,中毒者,情绪,发生剧烈的波动,便会,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今日,这口血,不是耗竭。 是,总爆发! 林黛玉,只觉得,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感情,只有,一片,近乎于宣判般的,冰冷的死寂。 她,看着这间,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书房。 看着那,窗外,那座,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府邸。 她的目光,缓缓地,穿透了,层层的院墙。 最终,定格在了,荣国府,一个,最不可能,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那个,平日里,最是,慈眉善目,最是,与世无争。 那个,每日里,只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 老祖宗。 第179章 剖心之问 荣国府,地下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皮肉烧焦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能让最悍勇的士卒都为之窒息。 被剥去了上衣的庄头,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死死地捆绑在冰冷的刑架之上。 他浑身上下,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与那几处,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的焦黑印记,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之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可他,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最原始的痛苦之外,竟是看不到半分的屈服。 “说!” 王熙凤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焦躁! 她手中的皮鞭,早已被鲜血浸透,可换来的,却依旧是,这头倔驴的沉默。 “噗——” 庄头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是闪过一丝,近乎于嘲弄的狞笑。 “没用的,凤奶奶。”一旁的平儿,看着自家主子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忍不住,轻声劝道,“这厮,显然是受过专门的训练。寻常的酷刑,怕是……” 王熙凤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平儿说的是对的。 可她,不甘心!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开门之声,忽然,从密室的入口,缓缓响起。 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般,清冷而孤傲的纤弱身影,正端着一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林黛玉。 王熙凤猛地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羞愧与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林……林姑娘……”她下意识地,便想要将手中的血鞭,藏到身后。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那狼狈的动作,也没有看到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血腥场景。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不适。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都,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血腥与焦臭。 “我,来。” 王熙凤,彻底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瞬间,便彻底脱胎换骨的少女,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惊恐! 可她,看着林黛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却又,不敢有半分的质疑。 她,只能,对着平儿,使了个眼色,如蒙大赦般,带着满腹的沉重与骇然,匆匆退出了这座,让她,永生难忘的血腥地狱。 当那扇厚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合拢。 整个密室,便只剩下了,林黛玉,与那个,早已是,遍体鳞伤的阶下之囚。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早已被鲜血,染红了的刑架之前。 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带半分的审问,也不带半分的威胁。 只有,一片,比这密室之内,那数十颗夜明珠所散发出的光芒,还要,冰冷百倍的,绝对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恐怖,来得致命! 终于,那个,本还死死硬撑的庄头,崩溃了。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折辱?”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聊家常的,平淡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李大牛。”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这死寂的密室中缓缓回荡,“河间府,景县,李家村人士。家中,尚有六旬老母,与一妻一女。” 庄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凝! “你妻,李氏,针线活很好。去年冬日,还为你那七岁的女儿,缝了一件,带着兔子补丁的红棉袄。” “而你那,刚满五岁的幼子,小石头……” 林黛玉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 “自出生起,便患有,先天心悸之症。一遇风寒,便会,嘴唇发紫,呼吸不畅,对吗?” 轰! ! ! 庄头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秘密的,如同神魔般的少女,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悍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骇然! “你……你……” “我,可以救他。” 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我,也可以,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的威仪! “现在,告诉我。” 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是谁,指使你的?” “我……我说!我都说!” 庄头,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的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秘密都吼了出来! “指……指使我的,不是北静王府!” “我……我从未见过他的面!我只知道,他,每次与我接头,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极其独特的熏香!” “他还给了我一份,假的,用于,反制北静王在北境布局的情报!让我,在关键时刻,交出去,以求,保命!”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疯狂地,嘶吼着! “姑娘!我都说了!求求您,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啊!” 林黛玉,没有再理会他那,杀猪般的,绝望的惨嚎。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在那一片,充满了血腥与哀嚎的背景音之中,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外,王熙凤与平儿,早已是,等候多时。 她们看着,那个,面色平静地,从那,人间地狱之中,缓步走出的少女,那眼神里,早已,再无半分的轻视。 只剩下,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处理干净。” 林黛玉,甚至,懒得再与她们,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对着平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去,查一下,那种,独特的熏香。” “是。” 平儿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 当王熙凤,处理完,那早已是,血肉模糊的尸体,重新,回到那,死寂的书房之时。 平儿那,充满了惊惶与焦急的身影,也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她的手中,拿着一块,刚刚才从库房之中,查验出来的,小小的香饼! “姑娘!”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查……查到了!” “那种,独特的,由合欢花,混合了顶级龙涎香的熏香……” 她顿了顿,仿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整个荣国府,只有一处在用!” “那便是……” “老爷的书房。” 第180章 破障之眼 平儿那因为极致震惊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书房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那种,独特的,由合欢花混合了顶级龙涎香的熏香……” 她顿了顿,仿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足以让整个荣国府天翻地覆的结果! “整个荣国府,只有一处在用!” “那便是……” “老爷的书房。” 轰! 王熙凤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才下达了铁血命令,此刻,却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林黛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贾政! 竟是贾政? ! 那个平日里,最是迂腐,最是讲究圣人礼教,连多看一眼银子都觉得是脏了眼睛的政老爷! 他,竟是那个,隐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内奸? ! 一股,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是他……竟是他……”她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完了……全完了……我们,竟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她,方寸大乱! “闭嘴。”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盆最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王熙凤猛地一愣,正对上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混乱。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凤姐姐,你,当真以为,会是他吗?” 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一个,能将棋局,布到千里之外的北境,能将水搅浑到,连忠顺王都无法插手的幕后黑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会愚蠢到,用一种,整个荣国府,只有一处在用的熏香,来作为,传递消息的信物吗?” 王熙凤那满腔的惊惶与绝望,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这,不是线索。”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这是,诱饵!” “是一个,故意抛出来,足以,让我们自乱阵脚,陷入父子相疑,叔嫂相残的伦理困境的,最恶毒的阳谋!”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敬畏。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 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第一道,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凤姐姐,传我的令。” “是!” “你,立刻,亲自带上我们,所有,最信得过的人手!”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以协查内奸为名,大张旗鼓地,去封锁,并搜查老爷的书房!” 王熙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住。”林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此事,必须,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们,怀疑到了,自家主子的头上!” “我,要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鬼,亲眼看看,他抛出的这块饵,我们,‘吃’下去了!” “是!”王熙凤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稳定军心的毒计! 然而,就在她,即将拉开那扇,厚重的房门之时! “平儿,留下。” 林黛玉那冰冷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王熙凤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同样,面带困惑的平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带着满腹的沉重与骇然,匆匆离去。 当那扇厚重的房门,再次,缓缓合拢。 整个书房,便只剩下了,林黛玉,平儿,与那,早已是,昏死过去的贾环。 “姑娘?” “平儿姐姐。”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少女应有的温和,可那双眸子里,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肃杀,“凤姐姐那边,是唱给鬼看的戏。” “而你,才是,真正,捉鬼的人。” 平儿的心,猛地一颤! “忘了,那熏香,属于谁。”林黛玉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锐利,“去给我,秘密地,查清,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究竟,有谁,曾接触过那盒熏香!” “查,所有,能进入老爷书房的下人,近期的所有异常动向!” “查他们的花销,查他们的家人,查他们,是否,有过,任何,不合常理的请假与外出!” “我,要的,不是那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是那只,真正,移动了棋子的手!” “是!” 平儿躬身领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不到半个时辰。 当王熙凤,已然,将整个荣国府,都搅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之时。 平儿那,充满了惊惶与焦急的身影,也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了书房的门口。 她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她,对着林黛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从内部,死死地,反锁! “姑娘!”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压得,极低,极低! “查……查到了!” 林黛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一凝!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平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除了老爷的贴身小厮之外,唯一一个,曾接触过那盒熏香的……” 她顿了顿,仿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彻底崩溃的结果! “是,老太太院中的一名,二等丫鬟。” “她,当时,用的理由,是……” “为老太太,取用安神香。” 第181章 釜底之薪 平儿那因为极致震惊而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书房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是老太太院中的一名二等丫鬟。” “她,当时,用的理由,是……为老太太,取用安神香。” 轰! 刚刚才从贾政书房那场虚张声势的搜查中抽身,满心以为大功告成的王熙凤,在听到这个足以让整个荣国府天翻地覆的结果时,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平儿,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第一道,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平儿姐姐。” “奴婢在!”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老太太的院子。”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就说,三爷,刚刚醒转,身子虚弱,想吃一碗,以前常吃的那位翠墨姑娘,亲手做的杏仁酪。” 翠墨! 正是,那位,二等丫鬟的名字! 平儿的心,猛地一颤! “记住。”林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奉了老祖宗的‘恩典’,才将她,从众人面前,‘请’走的!” “带到西边那处,早已废弃的暖房。” “是!”平儿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稳定军心的毒计! 半个时辰后。 西角门,那座,早已是,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废弃暖房之内。 被“请”来的二等丫鬟翠墨,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冰冷的,还带着几分泥土腥气的地面之上。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被“恩典”砸中的受宠若惊,可那双,微微闪烁的眼睛,却暴露了她,内心深处,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恐惧与不安。 就在此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开门之声,忽然,从暖房的入口,缓缓响起。 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般,清冷而孤傲的纤弱身影,正端着一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翠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不是平儿! 竟是,林姑娘? ! “翠墨姑娘。”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这死寂的暖房中缓缓回荡。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早已是,布满了灰尘的石桌之上。 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带半分的审问,也不带半分的威胁。 只有,一片,比这暖房之内,那刺骨的寒风,还要,冰冷百倍的,绝对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恐怖,来得致命! 终于,翠墨,崩溃了。 “林……林姑娘……”她“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不知,犯了何错……” 林黛玉,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聊家常的,平淡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你家,在保定府,对吗?” 翠墨那双本还带着几分侥幸的眼睛,猛地一凝! “你,还有一个,正在府学念书的弟弟。”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听说,他,天资聪颖,明年,便要,下场秋闱了。” “只可惜……”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 “前几日,却是,不知为何,忽然,染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轰! ! ! 翠墨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秘密的,如同神魔般的少女,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悍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骇然! “你……你……” “我,可以救他。” 第182章 请君入瓮 废弃的暖房之内,空气里还残留着翠墨那崩溃的哭嚎与绝望的腥气。 王熙凤与平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冰冷得如同换了一个人的林黛玉,那眼神里,早已再无半分的轻视,只剩下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姑娘,那……那现在便去将周瑞家的那个刁奴擒了?”王熙凤下意识地问道,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嗜血杀机。 “抓?” 林黛玉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于嘲弄的弧度。 “凤姐姐,周瑞家的,不过是一条,被推到明面上来,随时可以舍弃的狗。”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我们要钓的,是那只,一直隐藏在最深处,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放狗的手。”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 “今夜子时,便是最好的机会。”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凤姐姐,传我的令。” “奴婢在!” “你,立刻,亲自带上我们手中,所有,最信得过,身手也最好的精锐。”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以这座废弃暖房为中心,给我,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第一层,内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由你亲自带领,五名好手,埋伏于暖房之内。待那二人,完成情报交接的瞬间,雷霆出击!记住,我要活的!” “第二层,中圈。”她的声音,愈发的冰冷,“在暖房之外,五十步之内,所有可能的退路之上,再各布三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飞出去!”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外圈。”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弧度,“在暖房之外,三百步,所有制高点之上,再各布一人!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看!” “看清楚,除了周瑞家的之外,是否,还有任何,其他的可疑人影,在暗中窥伺!” “此为,外松内紧之计!” “今夜,我们,请君入瓮!” 一番话,说得是,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兴奋! “是!” 她躬身领命,转身,便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 子时三刻,京城之内,万籁俱寂,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荣国府,西北角,那座早已是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废弃暖房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冰冷的月光,穿过早已破败不堪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如同鬼爪般的惨白光影。 被当作诱饵的翠墨,早已被吓得浑身瘫软,若非平儿用一柄冰冷的匕首死死抵住她的后心,她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而王熙凤,则如同一头最耐心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暖房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柄,吹毛断发的短刃,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嗜血的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恐怖,来得致命! 就在此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开门之声,忽然,从暖房的入口,缓缓响起。 一道,身形臃肿,脸上,却带着几分,与这身形,格格不入的精明与谨慎的黑影,如同一只,最狡猾的老鼠,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正是,周瑞家的!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并无任何异常之后,才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丢到了翠墨的脚下。 “东西,拿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翠墨,颤抖着,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假的“情报”,递了过去。 就在周瑞家的,伸出手,即将,接过那份情报的瞬间! 王熙凤动了! 她,甚至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那道,本还隐匿在黑暗之中的身影,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激射而出! 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在死寂的暖房之内,轰然炸响! 周瑞家的,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她那只,伸出的,肥胖的手掌,便已被王熙凤,用那柄锋利的短刃,死死地,钉在了一旁的木柱之上! 鲜血,瞬间,便喷涌而出! “啊——” 直到此时,那迟来的,杀猪般的惨嚎,才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几道,同样,从黑暗之中,激射而出的黑影! 转瞬之间,她那肥胖的身体,便已被数柄冰冷的刀锋,死死地,抵住了周身的要害,动弹不得! 一切,都结束了。 王熙凤,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可还不等她,上前审问。 一道,负责外围监视的暗哨,便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困惑与……凝重。 “凤奶奶。” “说。” “外围,并无,任何,其他的可疑人影出现。”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沉! 那条大鱼,竟是没有上钩!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她看着那个,早已是,面如金纸,疼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的周瑞家的,正要开口。 可就在此时! 那个,本还一脸惊恐与绝望的刁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是,毫无预兆地,闪过了一丝,近乎于解脱的,诡异的狞笑! 不好! 王熙凤的心中,警铃大作! 可一切,都晚了!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 周瑞家的,竟是,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于自己齿间的毒囊! 一股,黑色的,带着几分腥臭气息的毒血,瞬间,便从她的嘴角,汩汩地,流淌而出! 她那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那双,本还带着几分狞笑的眼睛,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死了。 王熙凤,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情绪! 她,缓缓地,蹲下身,看着那具,尚还温热的尸体,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死死地,盯住了周瑞家的那只,早已是,血肉模糊,此刻,却依旧,死死攥紧的右手! 她,伸出那,微微颤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早已是,僵硬如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一枚,通体由最上等的乌木打造,入手,冰冷刺骨,上面,只用最古朴的刀法,雕刻着一朵,九曲合欢花的,小小的令牌,正静静地,躺在那,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掌心之中。 第183章 嫁祸之印 冰冷的杀机,混杂着周瑞家的那股子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笼罩在贾环那早已是死寂一片的书房之内。 王熙凤,如同一头刚刚饱饮了仇敌之血的母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狂喜! 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枚,通体由最上等的乌木打造,入手冰冷刺骨的九曲合欢花令牌! “林姑娘!”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屋内那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的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她,将那枚,足以,将一位亲王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令牌,狠狠地,拍在了林黛玉面前的书案之上! “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铁证如山!”王熙凤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就是他!北静王水溶!这个,隐藏得最深,也最阴险的杂碎!” 她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嗜血的杀机! “姑娘!下令吧!我这就带上我们所有的人手!今夜,便让他那座,看似风光无限的北静王府,彻底地,从这京城之中,消失!” 可回应她的,不是命令,也不是赞许。 而是,林黛玉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枚,所谓的“铁证”。 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女人。 “凤姐姐。”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你,当真以为,会是他吗?” 王熙凤那满腔的复仇火焰,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这……这令牌……” “一块,随时可以伪造的木牌子,算什么铁证?”林黛玉缓缓地,伸出那,纤细的,却又异常稳定的素白的手,将那枚,冰冷的令牌,轻轻地,拈了起来。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第一,时机。”她看着王熙凤,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方,从始至终,行事滴水不漏,为何,偏偏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收尾时刻,留下如此,拙劣而明显的破绽?” 王熙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死士。”林黛玉的声音,愈发的冰冷,“一个,宁可咬碎毒囊自尽,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死士,她,又为何会,如此‘粗心大意’地,将这足以,暴露主子身份的信物,带在身上?” 王熙凤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狂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后果。”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我们,若当真,凭着这块破木牌,去与一位,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亲王,拼个你死我活。你猜,最终,会是谁,坐收渔翁之利?” 轰! ! !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致命!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愤怒与狂喜,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敬畏。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她的后襟!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一点,便亲手,将他们所有的人,都推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不是线索。” 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这是,嫁祸!” “是一块,故意抛出来,足以,让我们,与北静王府,提前火拼的,最恶毒的诱饵!” “对方,之所以,要费尽心机地,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府外。”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便只说明一件事。” “那个,真正的内奸,那味,致命的毒药的源头,依旧,还潜藏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荣国府之内!” “并且,他的层级,极高!高到,足以,轻易地,接触到环哥儿,每日的饮食与汤药!”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折服了! 她,再无半分的倨傲,对着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大礼!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 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平儿,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平儿姐姐。” “奴婢在!”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库房,挑几样,最上等的滋补药材。”林黛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就说,是我,心疼三爷身子,特意,送去给老祖宗,为三爷,调养身子用的。” 平儿的心,猛地一颤! “记住。”林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你的真正目的,是,进入老太太院中,那间,专门为三爷,煎药的小药房!”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我要你,将那药房之内,所有的药渣,所有的角落,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环哥儿的药里,究竟,还被,加了些什么!” “是!” 平儿躬身领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半个时辰后。 当平儿,再次,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门口时。 她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她,对着林黛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从内部,死死地,反锁! “姑娘!”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压得,极低,极低! “查……查到了!” 林黛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一凝! 平儿,颤抖着,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袖袋之中,掏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帕。 她,缓缓地,展开。 只见,那丝帕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小撮,颜色,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子,极其独特的,异域甜香的,细微的粉末。 “这是,奴婢,从那药房,一个,最隐秘的角落,那只,早已被废弃的药罐的药渣之中,发现的!”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奴婢,曾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这,似乎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来自西域的香料。” 她顿了顿,仿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彻底崩溃的结果! “此物,本不该,出现在三爷的药方里!” “并且……” “它,与那,‘七日绝’的药性,正好,相冲!” 第184章 佛堂暗香 平儿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书房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此物,本不该,出现在三爷的药方里!” “并且……它,与那‘七日绝’的药性,正好,相冲!” 轰! 王熙凤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平儿手中那方丝帕上,那撮散发着异域甜香的暗红色粉末,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早已凝固的血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贾母! 竟是贾母? ! 那个平日里,最是慈眉善目,最是与世无争,早已不问世事的老祖宗? ! 一股,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是她……竟是她……”她喃喃自语,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完了……全完了……我们,竟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她,方寸大乱! “吵死了。”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盆最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王熙凤猛地一愣,正对上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混乱。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凤姐姐,你,当真以为,会是老祖宗吗?” 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王熙凤那满腔的惊惶与绝望,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这……这香料……这药渣……” “这,不是线索。”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这是,第二重诱饵!” “一个,比嫁祸北静王,还要恶毒百倍的阳谋!” 她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与平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对方,就是要让我们,查到这一步!就是要让我们,将矛头,对准这座府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道德基石!” “届时,我们,是查,还是不查?” “我们若查,便是,孙辈,构陷祖母!是为,大逆不道!整个贾府,将不攻自破,彻底陷入伦理的泥潭!” “我们若不查,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内奸,继续潜伏在老祖宗身边,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置于,那把,悬于头顶的屠刀之下!”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敬畏。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 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下达了她,成为执棋人之后,一道,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凤姐姐,传我的令。” “奴婢在!” “你,立刻,亲自带上这两样东西。”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她指了指那枚乌木令牌,与那方,盛着香料粉末的丝帕。 “去荣庆堂,向老祖宗,‘请罪’。” 王熙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住。”林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你的任务,不是去质问,而是去告密!” “你要将我们,从周瑞家的身上,搜出令牌,再到药房,查出香料的全过程,一字不差地,全部,告诉老祖宗!” “你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我,要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鬼,亲眼看看,他抛出的这块饵,我们,‘吃’下去了!” “我,更要看看,当老祖宗,听完你这番‘告密’之后,她身边,究竟,会有谁,露出,那不该有的马脚!” “是!”王熙凤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荣庆堂,佛堂之内。 檀香袅袅,青烟缭绕。 王熙凤,独自一人,跪在那冰冷的蒲团之上,她的面前,没有别人,只有那个,背对着她,正缓缓捻动着手中佛珠的,贾母。 她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那枚,足以颠覆贾府的乌木令牌,与那方,盛着致命香料的丝帕。 她,已将所有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和盘托出。 整个佛堂,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那佛珠,一颗,一颗,缓缓捻过的,沉闷的声响。 与她自己,那,早已是,不受控制的,狂乱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恐怖,来得致命! 终于,那沉闷的,捻动佛珠的声响,缓缓地,停了。 贾母,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一种,深不见底的,听不出半分喜怒的平静眼神,看着面前那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像。 第185章 捻珠问心 佛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仿佛都被这凝固如铁的空气给冻结,再也无法飘散分毫。 王熙凤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之上,高高举着那盛放着“铁证”的托盘,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她的后心,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恐怖,来得致命! 终于,那沉闷的,捻动佛珠的声响,缓缓地,停了。 贾母,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一种,深不见底的,听不出半分喜怒的平静眼神,看着面前那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像,缓缓地,开了口。 “凤丫头。”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你,是盼着我死呢?” “还是,盼着这个家,现在就散了?” 轰! 这看似平淡,实则,字字诛心的一问,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熙凤的心脏之上!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决绝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老祖宗!奴婢……奴婢不敢!”她“噗通”一声,便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敢?” 贾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本应是,慈眉善目,此刻,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老眼,死死地,锁定在了王熙凤的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地剐着王熙凤的心! “拿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木牌子,与一撮,来路不明的香料粉末,便敢,跑到我这佛堂之内,来质问我这个老婆子?” “怎么?” 她上前一步,那瘦小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威仪! “你是觉得,我老婆子,老了,糊涂了?” “还是觉得,你,如今,翅膀硬了,可以,将我这个老婆子,也一并,踩在脚下了?” 王熙凤,彻底崩溃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老太太,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骇然! 她,想解释。 可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在这等,绝对的威压面前,任何的解释,都只会显得,更加的苍白,更加的可笑! 完了! 全完了! 她们的计策,竟是被老祖宗,一眼,便彻底看穿了! 就在王熙凤,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恐惧,给活活逼疯,以为自己,今日,必将,死在这座,小小的佛堂之内时! 贾母那冰冷的声音,却忽然,话锋一转。 “鸳鸯。”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门外,同样是,心神俱震的鸳鸯,连忙,推门而入。 “去,将我床底下,那个,早已落了灰的紫檀木匣子,取来。” 鸳鸯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通体由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上面,甚至,还带着一把,早已是,锈迹斑斑的黄铜小锁的,古老的木匣,便被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贾母,没有去看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王熙凤。 她只是,缓缓地,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袖袋之中,取出了一把,同样,古老的钥匙,将那,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木匣,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独属于陈年药渣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匣子之内,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方,同样,洁白的丝帕。 与,一小块,早已,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的,不知名的香块。 贾母,将那方丝帕,缓缓展开。 那里面,包裹着的,正是一小撮,与平儿,从那废弃药罐之中,所发现的,一模一样的,颜色,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子,极其独特的,异域甜香的,细微的粉末! “你,当真以为,我老婆子,是老糊涂了吗?” 贾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环哥儿,是我的亲孙子!他,每日的汤药,哪一味,不是我,亲眼看着,煎好了,才送过去的?” “半月之前,我便已发现,他那药渣之中,被人,悄悄地,掺入了这种,看似无害,实则,与他药性,正好相冲的西域异香!” “我,之所以,隐忍不发。” 她顿了顿,那双,本已是,冰冷如铁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理智! “便是要看看,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鬼,究竟,还想,耍什么花样!”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老太太,那眼神里,所有的绝望与恐惧,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将矛头,引向我这个老婆子,好一招,恶毒的阳谋。”贾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赞许的弧度,“而林丫头,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便看穿这整条毒计,并且,还能,反过来,将计就计,借你的手,来向我,传递消息……” “好。” “很好。”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瘦小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属于这个家族最高掌权者的,绝对的威仪! “凤丫头,传我的令。” “奴婢在!” 王熙凤,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从现在起。”贾母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我,要你,在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面前,都表现出,对我这个老婆子,怨恨至极,几近决裂的姿态!”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因为此事,与我这个老婆子,彻底地,反目成仇!” “我,要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鬼,亲眼看看,他抛出的这块饵,我们,‘吃’下去了!” “我,更要看看,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地,离间了我们祖孙二人之后,他,下一步,又会,去找谁!” “是!” 王熙凤躬身领命,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当王熙凤,带着那,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密令,匆匆离去之后。 整个佛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贾母,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般,侍立在一旁的鸳鸯。 那双,本已是,冰冷如铁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近乎于宿命般的,最后的疲惫。 “鸳鸯。” “老祖宗。” “去,将我箱底,那块,早已褪了色的,江南云锦,取出来。” 鸳鸯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云锦! 那是,当年,贾家,一位,早已被世人所遗忘的,犯了错,被发配到金陵老宅的旧人,临行前,留给老祖宗的,唯一的信物! “用我们,早已,数十年,未曾动用过的,那个,最隐秘的旧渠道。” 贾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告诉他。” “京中,有变。” “让他,回来。” 第186章 借凤鸣 王熙凤自佛堂走出时,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惊惶与后怕都已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般的,疯狂的决绝。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旁,早已是心神俱震的平儿。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让她永生难忘的荣庆堂。 可就在她,即将踏下那最后一级台阶之时,一个,平日里最得贾母信重的大丫鬟,正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参茶,迎面走来。 “二奶奶,”那丫鬟见王熙凤面色不对,连忙陪着笑脸,“老祖宗礼佛也乏了,您这是……” 话,还未说完。 “啪!” 一声,清脆得,能将人耳膜都活活震碎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那丫鬟的脸上! 整个荣庆堂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路过的丫鬟婆子,都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给当场劈中,呆呆地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大丫鬟,彻底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那,瞬间便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琏二奶奶。 “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熙凤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温婉,只剩下,最尖利也最刻毒的怨恨! “也敢,来拦我的路?” 她,一把,将那丫鬟手中的参茶,狠狠地打翻在地! 那滚烫的茶水,与那,早已碎成了一地狼藉的顶级官窑瓷片,溅了那丫鬟一身! “二……二奶奶!您……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王熙凤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与……无边的悲愤!“我倒想问问,你们这荣庆堂,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满堂下人,咆哮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恶毒的控诉! “环哥儿,如今,生死不知!我,为了这个家,里里外外,操碎了心,熬干了血!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怀疑!” “是,拿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木牌子,便要将我这个,为贾家,生儿育女的功臣,给活活地,钉死在那耻辱柱上!” 她越说,越是激动! 她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已然,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她的目光,猛地一扫,最后,定格在了那,荣庆堂正厅,多宝阁之上,一只,由前朝宫中,御赐下来的,通体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双耳玉净瓶之上! 她,疯了一般,冲上前! 她,一把,将那只,足以,买下半条街的稀世珍宝,狠狠地,抱在了怀中! “不就是,嫌我,碍了某些人的眼吗?” 她抱着那玉瓶,踉跄着,冲到了院中,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早已是,乱作一团的众人! “不就是,觉得我这个,王家的女儿,不配,再管这个家了吗?” “好!” “好得很!” “今儿,我,便让你们看看!” “什么,叫鱼死网破!”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玉瓶! “二奶奶!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虚弱的声音,忽然,从月亮门的方向,缓缓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黛玉,在那几个小丫鬟的搀扶之下,正缓步走来。 她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那姿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彻底吹倒。 李纨等人,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拦在这风暴之外。 可林黛玉,却只是,轻轻地,推开了她们。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状若疯魔的王熙凤的面前。 她,没有去劝解。 她,也没有去,指责。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早已是,闻讯赶来,却又,不敢上前的贾母心腹。 “环哥儿,如今,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咆哮。 “你们,便是如此,为他,冲喜的吗?” 她顿了顿,那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愈发的,冰冷,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寒意! “还是说,在这荣庆堂的眼中,我这个,外姓之人,与他那个,同样,流着贾家血的亲哥哥的性命。” “竟是,还比不上,这一只,冰冷的瓶子?”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一场,看似是王熙凤一人发疯的闹剧,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荣庆堂,薄情寡义,苛待功臣的铁案! 她,与王熙凤,在这一刻,竟是,形成了,最完美的,同仇敌忾之势!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疯狂与绝望,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好。” “说得好!” 她,仿佛,被林黛玉这番话,给彻底“点醒”! 她,惨然一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最极致的悲凉与……决绝! 她,没有再去看任何人。 她只是,缓缓地,从自己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怀中,摸出了那两块,象征着,荣国府最高管家权柄的,对牌! 她,将那两块,冰冷的,沉重的,曾让她,风光无限,也让她,心力交瘁的对牌,狠狠地,丢在了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之上! “铛啷!” 那声音,清脆,而决绝! “这个家,我,管不了了!” “从今日起,我王熙凤,便只当,自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从今往后,只在这院中,吃斋念佛,为我那,可怜的孩儿,祈福!” “这府里的事,是兴,是衰,是成,是败……”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本已是,血红一片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解脱的,快意! “都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说完,她再无半分的停留,在那所有,充满了“惊骇”、“恐惧”与“绝望”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如同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浴火的凤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一场,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惊天大戏,就此,尘埃落定。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那条,早已是,荒废了数十年,杂草丛生的,西北角的暗巷尽头。 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短衫的鸳鸯,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穿过那,充满了鱼腥与潮湿气息的,码头的喧嚣。 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过。 最后,定格在了,那码头的最角落,一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修补着一张,早已是,破旧不堪的渔网的,枯瘦老人的身上。 她,缓缓地,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块,早已被她,用体温,捂得温热的,江南云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老人的身前。 那老人,补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被岁月与风霜,刻满了深深沟壑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他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在看到那块,熟悉的云锦之时,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了厚茧与伤痕的,粗糙的大手,在那块,光滑如水的云锦之上,缓缓地,摩挲了片刻。 随即,他,从自己那,早已是,油光发亮的怀中,取出了一枚,早已是,锈迹斑斑,上面,只刻着一条,早已是,面目模糊的鲤鱼的,小小的铁符。 他,将那枚,冰冷的,仿佛,承载着一个,早已被世人所遗忘的约定的铁符,缓缓地,放在了鸳鸯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手中。 第187章 浮萍与铁鱼 王熙凤称病不出,荣国府这架看似庞大华丽,实则早已锈迹斑斑的马车,瞬间便失去了那唯一的、能强行驱动它的车夫。 仅仅一日,乱象已生。 “吴管家!厨房的炭都用尽了!今日各房主子的份例,眼看就要断了!” “催什么催!采办处的对牌,如今还在凤奶奶屋里锁着!我拿什么去支取银子?” “账房那边也吵翻了!好几家庄子送来的租子,因为没人点卯入库,都在外头堵着门呢!” 荣国府的内务总管处,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烫的沸粥。 十几个平日里,在各处都算得上是头面人物的管事,此刻,却如同没头苍蝇般,吵嚷成一团,那一张张焦躁的脸上,满是官司。 没了王熙凤那说一不二的弹压,没了她那盖着私印的批条,整个荣国府的内务,便如同被抽掉了龙骨的大船,瞬间瘫痪! 往日里被压抑的派系与龌龊,在这一刻,尽数浮出了水面。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浑水摸鱼,更有人,早已将那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暂时无人看管的库房。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开了口。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三爷如今昏迷不醒,凤奶奶又病倒了,总得有个人出来主事啊!” “可不是嘛!依我看,如今这府里,能镇得住场子的,也只有那位林姑娘了!她可是郡主之尊,手里,还拿着三爷的私印呢!” 此言一出,竟是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于是,这群平日里,连潇湘馆的门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管事们,竟是,破天荒地,成群结队,朝着那座,清冷孤傲的院落,涌了过去。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紫鹃那,隔着院门传出的,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答复。 “姑娘说了,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姑娘还说,她是外姓之人,贾家的家事,她,不敢管,也管不了。” 一连三日,任凭外面,如何的鸡飞狗跳,如何的人心惶惶,潇湘馆的大门,都未曾,再为任何人,开启过分毫。 林黛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早已泛黄的诗集,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可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锐利。 紫鹃,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用一种,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懂的暗语,将府内,最新的混乱与异动,一一禀报。 “东院那边,已经有下人,因为克扣月钱,和管事打起来了。” “西府的采买,今日,又被驳了回来。听说,是有人,故意在外面,抬高了价。” “还有……”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一面,最光洁的镜子,将这,一幕幕,看似混乱,实则,暗藏汹涌的众生相,尽数,映入其中。 她在等。 等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因为急于掌控这混乱的局面,而主动,从那黑暗的洞穴之中,探出头来。 终于,在第四日的黄昏,那条蛇,动了。 就在府内的混乱,即将达到顶峰,甚至,连贾政,都已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时。 一个,平日里,在众管事之中,最是不起眼,也最是老实本分的二等管事,赵国栋,忽然,站了出来。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以一套,看似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的应急方案,竟是,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那早已是,濒临崩溃的局面! “凤奶奶病重,我等,理应,共渡难关!” “我提议,暂设一‘临时总管处’!由我们几位,资历最老的管事,共同署理!凡事,公开商议,共同画押,以此,来暂代凤奶奶的权柄!” “至于,眼下最急的采办与巡防二事……” 他,巧妙地,话锋一转。 “我,不才,愿暂代此职!每日的账目,皆张榜公示!绝不敢,有半分的私心!” 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那些,早已被混乱,逼得六神无主的管事们,此刻,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哪里还会有半分的异议! 一时间,这赵国栋,竟是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救星! 而就在这消息,传遍整个荣国府,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之时。 从那,紧闭了四日的潇湘馆之内,终于,传出了,林黛玉的,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指令。 “传我的令。” “彻查赵国栋,近期,与府外的一切账目往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陵,秦淮河畔。 那个,不久前,还在码头之上,专心致志地,修补着渔网的枯瘦老者,此刻,却早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衫。 他,将那张,破旧的渔网,与那,用了数十年的钓竿,毫不留恋地,弃于河中。 随即,他,在那艘,同样,破旧不堪的乌篷船的船舱暗格之中,取出了一套,用最上等的鲨鱼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的木匣。 他,缓缓地,打开了它。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陈年药水与死亡气息的,独属于“仵作”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匣子之内,没有金银。 只有,一套,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可那刃口,却依旧,闪烁着,冰冷寒光的,专用于,勘验尸骨的工具。 骨剪,皮刀,探针,骨锯…… 每一件,都仿佛,承载着,无数,早已被尘封的,血色的冤屈。 他,将那套,足以,让任何活人,都为之,不寒而栗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随即,他,解开缆绳,撑起长篙,在那一片,充满了靡靡之音的,奢靡之地,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那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很快,便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道,坚定得,不带半分迟疑的,北上的航迹。 当夜,子时。 两道,负责查账的府内护卫的身影,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潇湘馆的院墙之外。 “姑娘。” 为首的护卫,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压得,极低,极低! “查……查到了!” “在那赵国栋,一个,用假名,租赁的隐秘外宅里,发现了一个,刚刚才烧毁,尚未,完全化为灰烬的火盆!”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缓缓地,展开。 只见,那油纸包之内,静静地,躺着一片,早已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的药方残角。 “这是,属下,从那灰烬之中,发现的,唯一,还未被彻底烧毁的东西!” 林黛玉,接过那片,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斤的残角。 在那昏黄的,如同鬼火般的烛光的映照之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上面,用最凌厉的笔法,写下的,那个,早已是,面目模糊,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铁证! 一个,血红的,“绝”字。 第188章 铁网与毒钩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片早已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焦黑药方残角,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魔眼,静静地躺在冰冷的书案之上,无声地宣告着一场血腥棋局的终结。 林黛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早已泛黄的诗集。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喜悦,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姑娘。” 紫鹃,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进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担忧的脸上,此刻,满是,深深的困惑。 “您……您为何,要将府里那几个,最是碎嘴的婆子,都召到潇湘馆来?还……还让她们,就在院门口候着?” “不仅如此。”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紫鹃,“传我的令,将通往内院的几处关键路口,原本当值的护卫,都悄悄换下。” “换上,环哥儿书房里,那几个,平日里,最是不起眼的亲卫。” 紫鹃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如今,铁证在手,为何,不立刻,雷霆出击,将那内奸赵国栋一举擒获? ! 反而,要行此等,看似,毫无关联的诡异之举? ! 可她,看着林黛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却又,不敢有半分的质疑。 “是。” 她躬身领命,转身,便带着满腹的沉重与骇然,匆匆离去。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那早已是乱成了一锅滚烫沸粥的内务总管处。 刚刚才以一套,滴水不漏的应急方案,暂时总揽了大权的赵国栋,正志得意满地,坐在那张,本应属于王熙凤的太师椅上。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与……贪婪。 “账房那边,怎么说?”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地,吹了吹,那姿态,竟是比真正的主子,还要,来得从容。 “回赵管家的话。”一名,早已投靠于他的心腹,连忙,谄媚地笑道,“那边,已经松口了!说是,只要您,拿着这份,由众管事,共同画押的文书过去,便可,暂代凤奶奶,查阅账目!” “好!” 赵国栋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狂喜! 可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老实本分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阴狠。 “还不够。”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小畜生,一日不死,我这心里,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本就整齐的衣衫。 “走,随我,去内院看看。” 他,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那个,本应,早已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究竟,是死,是活!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权力的中心,走去。 可他,却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那些,看似,依旧在忙碌的下人之中,有几道,极其隐晦的目光,正在,冰冷地,注视着他。 就在他,穿过月亮门,即将,踏入那,早已被林黛玉,设为警戒范围的内院之时! 一道,身着素白衣裙,形容憔悴,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却如同一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竟是那,本应,称病不出,早已是,不问世事的王熙凤! 赵国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可那双丹凤眼里,却闪烁着,一抹,诡异的,冰冷笑意的女人,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凤……凤奶奶?” “赵管家。”王熙凤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与……无边的怜悯,“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吗?” 不好! 赵国栋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便要,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可他,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几个,刚刚才被他,收买的,负责看守月亮门的护卫,竟是,毫无预兆地,从两侧的阴影之中,激射而出! 手中的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死死地,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而另一边,那几名,本还在院中,洒扫的,看似,最是碎嘴的仆妇,竟是,不约而同地,从那扫帚之中,抽出了一根根,早已削尖了的竹竿! 她们,与那,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各个角落的,贾环的亲卫,里应外合! 一张,由最不起眼的人,所构筑的,无形的铁网,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合拢了! 赵国栋,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早已是,杀机四伏的绝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老实本分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他,中计了!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缓缓地,从那,紧闭着的,潇湘馆的院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混乱与惊惶。 “赵国栋。” “你,于开元五年,冬月初九,在城南‘百草堂’药铺,花费纹银三十两,购入西域奇毒,‘七日绝’一份。” “又于,三日之前,再次,前往该药铺,购入,与之药性相冲的,西域香料‘合欢散’半钱。” “不知,我,可有说错?” 赵国栋,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那道,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给彻底碾碎!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如同地狱之门的院门,那双,本还带着几分侥幸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你……” “哦,对了。” 林黛玉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审判! “你,烧掉的那张药方,似乎,烧得,并不怎么干净。” “那上面,还留下了,一个,血红的,‘绝’字。” 轰! ! ! 赵国栋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便重重地跪倒在地,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伪装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他,束手就擒。 然而,就在那几名亲卫,如狼似虎般,上前,将他,死死地,按倒在地,准备,拖下去之时!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对着那扇,紧闭着的院门,疯狂地,嘶吼着! “你,赢了!” “可你,别得意!” “我,不过是一条狗!一条,随时可以舍弃的狗!” “我背后的人,他的身份,他的手段,远超你们所有人的想象!” “你们,斗不过他的!你们,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那充满了怨毒与诅咒的疯狂笑声之中。 一道,比他,还要,惊惶百倍的,充满了无边绝望的,纤弱的身影,忽然,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荣庆堂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竟是,鸳鸯!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血色尽褪! 她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乱作一团的众人! 她的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着的,潇湘馆的院门! “林……林姑娘!”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不……不好了!” “老祖宗……老祖宗派去金陵,请来的那位,关键的旧人……”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绝望! “刚一进京,就被,北静王府的人,以‘前朝要犯’的名义,直接,扣下了!” 第189章 釜底抽薪 鸳鸯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这片刚刚才因擒获内奸而略显松弛的空气之中! “老祖宗派去金陵,请来的那位,关键的旧人……” “刚一进京,就被,北静王府的人,以‘前朝要犯’的名义,直接,扣下了!” 轰! 刚刚才因大功告成而略显狂喜的王熙凤,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才下达了铁血命令,此刻,却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林黛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完了! 全完了! 北境的线,断了! 京城的线,也断了! 如今,这最后一点,来自金陵的,足以,扭转乾坤的希望,竟也被,彻底掐灭! 他们,已然,陷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病态的,充满了无边快意的疯狂笑声,忽然,从那被死死按倒在地的赵国栋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对着那扇,紧闭着的潇湘馆的院门,疯狂地,嘶吼着! “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 “我,不过是一条狗!一条,随时可以舍弃的狗!” “可我家王爷,却是,执掌着你们所有人命运的,天!” “你们,斗不过他的!你们,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王熙凤,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本还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着的,潇湘馆的院门。 可就在此时! “吵死了。”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盆最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王熙凤猛地一愣,正对上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混乱。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堵上他的嘴。” 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封锁这里,所有消息,不得外泄半个字。” 那几名,本还心神俱震的亲卫,在听到这,近乎于军令的命令之后,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 立刻,便用一块破布,死死地,堵住了赵国栋那,依旧在疯狂叫嚣的嘴! “凤姐姐。”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你,当真以为,我们,已经输了吗?” 王熙凤那满腔的惊惶与绝望,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这……北静王他……” “他,不是在抓人。”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他,是在示威!” 她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与鸳鸯,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想,若他,当真想要,秘密处决那位旧人,为何,要用‘北静王府’这等,足以,昭告天下的名义?为何,偏偏要选在,人多眼杂的京城门口?” “他,就是要让我们知道!就是要让所有,还对我们,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人,都亲眼看看!” “他,北静王水溶,才是这盘棋局之上,唯一的,执棋者!”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敬畏。 “他此举,一石三鸟。” 林黛玉的声音,愈发的冰冷。 “第一,是斩断我们,最后的外援,釜底抽薪。” “第二,是试探我们府内,如今的虚实。他,是在敲门,看看,如今,这荣国府内,究竟,是谁,在当家做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他,是在逼我们,主动,上门求饶!” 话音刚落!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与下人那充满了惊惶的通报之声,忽然,从院外,轰然传来! “郡……郡主!不……不好了!” 一名,负责外院通传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手中,高高地举着一张,通体由最上等的洒金宣纸打造,上面,还烙印着九曲合欢花火漆的,华贵到了极点的请柬! “北……北静王府,派人,送来了请柬!” 他,颤抖着,将那张,重逾千斤的请柬,呈了上来! “王爷……王爷说,听闻,潇湘郡主,近日,偶感风寒,特备薄酒,于明日午时,在府中,设宴,为您……”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阳谋! “压惊!”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的,纤弱的少女身上。 她们知道,那,不是请柬。 那,是战书! 那,也不是压惊宴。 那,是鸿门宴! 可林黛玉,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失措。 她,缓缓地,伸出那,纤细的,却又异常稳定的素白的手,将那张,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请柬,轻轻地,接了过来。 “告诉来使。”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明日午时,本宫,准时赴宴。” 那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那扇厚重的院门,再次,缓缓合拢。 林黛玉,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 “凤姐姐。” “奴婢在!”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将我们荣国银号,最新,也最隐秘的那份,关于,朝中各大王公贵胄的借贷账目底册。” “给我。” 第190章 敲山震虎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冰冷得如同换了一个人的林黛玉,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惊恐! 荣国银号的秘密账册? ! 那,不是普通的账册! 那是,自她接管荣国府财权以来,暗中,为贾环,也为她自己,所建立的,一张,足以,将这京城之中,半数以上的王公贵胄,都死死地,捏在掌心之中的催命符! 是她,王熙凤,在这座,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府邸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林……林姑娘……”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便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抗拒,“那……那东西,事关重大,乃是我贾家,最后的……” “凤姐姐。”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商议,也没有半分的请求。 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你,是想,守着那本,早已发了霉的账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有的人,都被人,一口一口地,活活吞掉?” “还是,想,用它,来换一个,能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活下去的机会?”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犹豫与抗拒,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她,再无半分的废话! “奴婢,遵命!” 她,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随即,她,如同一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 当王熙凤,再次,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门口时。 她的手中,已然,多了一个,通体由玄铁打造,上面,甚至,还带着三道,由最顶级的工匠,所打造的连环秘锁的,小小的匣子。 她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后怕。 只有,亲手,再次,开启过那座,隐藏在荣国府最深处,早已被她,设下了九重机关的绝密暗室,她才真正地,体会到,那份账册,究竟,是何等的,重逾千斤! 她,颤抖着,将那只,入手冰冷的玄铁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林黛玉的面前。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那,早已是,心神俱疲的狼狈模样。 她,甚至,没有去碰那只,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匣子。 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了那,早已被鲜血,染红了的书案之上。 “打开它。”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王熙凤,不敢有半分的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三把,形状各异的钥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顺序,将那三道连环秘锁,一一解开。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匣子之内,没有金银。 只有,一本,用最上等的,防潮防蛀的鲨鱼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账册。 王熙凤,缓缓地,将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账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黛玉的面前。 可林黛玉,却依旧,没有去翻阅。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那,纤细的,却又异常稳定的素白的手,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之上,轻轻地,敲了敲。 “凤姐姐。” “奴婢在。” “我,若没有记错。”林黛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两月之前,平康坊,那座,新开的‘醉仙楼’,背后,最大的东家,似乎是,安远侯府,对吗?”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明白! 这,都什么时候了? ! 为何,林黛玉,问的,竟是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 “是……是的。” “而安远侯府,为了盘下那座酒楼,曾以侯府名下,三座田庄作为抵押,从我们荣国银号,拆借了,一笔,高达五万两白银的巨款,用以周转。” “至今,尚未归还,对吗?” 王熙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那安远侯,平日里,看似,与世无争,在朝堂之上,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他,却是,北静王水溶,在暗中,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条……钱袋子! “传我的令。”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 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贾环的另一名心腹,那个,负责所有脏活累活的,倪二的身上! “倪二。” “属下在!” “你,立刻,亲自带上我们银号,所有,最信得过,也最懂规矩的账房先生,与那,三十名,圣上亲赐的缇骑!” 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持这份,由安远侯,亲笔画押的借贷文书,去侯府!” “告诉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荣国府,如今,周转不灵!请他,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将那,五万两白银的本金,连同利息,一并,还清!” 倪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骇然! 他知道,这,不是在讨债! 这,是在逼债! 是,要活活地,将那位,平日里,风光无限的侯爷,给逼上绝路啊! “他若,还不出……” “那便,按我们银号的规矩办。”林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弧度,“查封他名下,所有的产业!冻结他,所有的银钱往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明日午时,那场鸿门宴,开始之前!”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安远侯府,完了!” 倪二,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兴奋! “是!”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 林黛玉,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冰冷的,早已被宫人,重新收拾干净的妆台之前。 她,没有再去看那本,早已被重新锁入玄铁匣子之内的催命账册。 她只是,缓缓地,从那首饰盒的最深处,取出了一根,通体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打造,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的,素簪。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疯狂火焰的自己。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那根,象征着,最彻底的决绝与不归之路的白玉簪,一寸,一寸地,插入了自己那,早已是,漆黑如墨的云髻之中。 而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那座,平日里,总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安远侯府的门前。 一辆,通体漆黑,车身之上,只用最简单的金线,勾勒出一个古朴的“荣”字的马车,已然,悄无声息地,停下。 第191章 侯门催命 安远侯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府内正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京中一众权贵正推杯换盏,笑语晏晏。 在这场足以彰显安远侯圣眷正浓的盛宴之上,无人知晓,府门之外那深沉的夜色里,一辆通体漆黑、不带任何徽记的马车,已如同一口移动的棺材,悄无声息地停下。 侯府的大管家正满面红光地送走一位提前离席的宾客,一回头,便看到了这辆诡异的马车,以及那车前,如同几尊沉默的石像般,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倪二一行人。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大管家借着酒劲,眉头一皱,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化作了对下等人的鄙夷与不耐,“没看到这是什么地方吗?侯爷今日大宴宾客,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倪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却又,早已被他家主母,画上了一个血色叉号的府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跟你说话呢!聋了?”大管家见无人应答,愈发地恼怒,上前一步便要推搡。 可他的手,还未触及倪二的衣角。 一名,侍立在倪二身侧,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便已如同一道鬼魅般,上前一步,将一枚,入手冰冷,上面,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的赤金令牌,狠狠地,怼在了他的眼前! 大管家那嚣张的气焰,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那双,因为纵情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那令牌之上的图腾之时,骤然,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缇骑! 圣上亲军! “你……你们……”一股,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那本还带着几分酒意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让开。” 倪二,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之事。 却让那,本还不可一世的大管家,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连滚带爬地,让开了一条路! 倪二,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领着身后那,如同死神般的队伍,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依旧歌舞升平,奢靡到了极点的侯府正厅! “咚!” 沉重的厅门,被两名缇骑,从外面,狠狠地撞开! 那足以,将人耳膜都活活震碎的巨响,瞬间,便压过了所有的丝竹与欢笑!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一道道,充满了“惊疑”、“不解”与“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当头罩下! 安远侯,正端着酒杯,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见此情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和气的脸上,瞬间,便被一片,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寒意所彻底吞噬! “放肆!”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本侯的宴席?” 倪二,没有理会他那,色厉内荏的咆哮。 他,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走到了安远侯的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被他,用体温,捂得温热的借贷文书。 他,将那份,由安远侯,亲笔画押,上面,甚至,还盖着侯府大印的文书,狠狠地,掷在了他的脸上! “安远侯。” 倪二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个人情绪,“荣国府,如今,周转不灵。请侯爷,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将那,五万两白银的本金,连同利息,一并,还清!”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最重磅的炸弹,在整个正厅之内,轰然引爆! 满座宾客,皆为之骇然! 安远侯,更是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男人,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怒意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惊恐所彻底吞噬! “你……你胡说!”他,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本侯,何时,欠过你们荣国府的银子?” “侯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倪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白纸黑字,侯府大印,俱在此处。您,是想让在下,请您,亲自,过目一下吗?” 安远侯,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对着倪二,疯狂地,嘶吼着! “你可知,本侯,与北静王爷,是何等交情?” 他,搬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靠山! 可回应他的,不是退让,也不是恐惧。 而是,倪二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银号的规矩,只认白纸黑字,不认王爷侯爷。”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时辰,已到。” 他,对着身后那,早已是,等候多时的账房先生与缇骑,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查封!” 一声令下! 那几名,手持算盘与账册的账房先生,便如同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瞬间,便冲向了正厅之内,那些,早已被他们,提前标记好的,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 而那,早已是,按捺不住的缇骑,更是,如狼似虎般,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锵!” 那一声声,清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刀鸣之声,瞬间,便将这,本还歌舞升平的侯府正厅,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啊——” 那些,本还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哪里见过这等,如同公开抄家般的阵仗! 一个个,皆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正厅之内,便只剩下了,那,早已是,瘫软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安远侯,与那,一地狼藉。 他,完了。 他那,精心维持了数十年的,权贵的体面,在这一夜,被撕了个,支离破碎! 他,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 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躲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侯府大管家,却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第一时间,冲向北静王府,去搬救兵。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从那,早已是,乱作一团的后门,潜了出去。 他,在那,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夜色之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位于东城的小小院落之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衣衫。 随即,他,对着那扇,紧闭着的,却又,仿佛,隐藏着无边杀机的院门,恭恭敬敬地,叩响了三声。 那门楣之上,赫然,挂着一块,早已是,褪了色的牌匾。 上面,只用最简单的楷书,写着两个字。 徐府。 第192章 弃子 东城,徐府。 与安远侯府那足以照亮半条街的煊赫灯火相比,这座毫不起眼的二进院落,便如同隐匿在繁华盛景之下的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 安远侯府的大管家,此刻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浑身瘫软地跪在那间,陈设简单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书房之内。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尽的酒气与惊魂未定的冷汗,那张总是谄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书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批阅公文。 他只是,静静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中一柄,通体由寒铁打造,刃口,却依旧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戒尺。 东宫首席幕僚,太子太师,徐严。 “你是说,荣国府的人,当着满城权贵的面,直接查封了侯府?” 徐严的声音,温润,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坊间趣闻。 “是!是啊!徐先生!”大管家连滚带爬地,跪行上前,那声音,抖得如同筛糠,“他们……他们不仅带来了圣上亲赐的缇骑,更是,将侯爷,逼得……逼得……” “逼得,颜面扫地,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对吗?”徐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戒尺。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大管家。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书房之内,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之上。 “五万两白银,很多吗?”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大管家,猛地一愣。 “对于安远侯府而言,砸锅卖铁,东拼西凑,三日之内,未必凑不出来。”徐严的声音,平淡得,近乎于残忍,“可对方,偏偏只给了他,不到一日的时间。” “你,当真以为,对方,要的是银子吗?”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寒意。 “不,你错了。” “她,要的,不是银子。” “她,要的,是安远侯的命!” “更是,要借安远侯这条,早已被无数人盯上的肥鱼,来斩断一条,本不该,出现在这京城之内的,秘密的资金链!” 轰! ! ! 大管家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男人,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希望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疯狂地,嘶吼着,“徐先生!求求您,救救侯爷!只要您,肯出面,去向北静王爷,求个情……” “求情?” 徐严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怜悯。 “晚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从荣国府的人,踏入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安远侯,便已是一枚,废子。” “一枚,必须,被立刻,从这棋盘之上,清除掉的废子!”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大管家的面前,用那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眸子,死死地,攫住了他的灵魂!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如今,太子殿下,刚刚才从那场泼天的冤案之中,侥幸脱身,正是,最需要,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的时候!” “此刻,若因为一个,早已暴露的钱袋子,而将圣上那,本已移开的视线,重新,引回到我们的身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你猜,殿下,会如何选择?” 大管家,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传我的令。” 徐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是,心如死灰的废物。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书房最深处,一道,一直,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般,侍立在阴影之中的黑影身上。 “通知我们,所有,潜伏在京中的人手。” “从现在起,全力,配合荣国府的行动。”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明日午时之前!”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 “我,要看到,安远侯府,彻底地,从这京城之中,消失!”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亲眼看看,这枚,不听话的棋子,最终,会落得一个,何等凄惨的下场!” “是!” 那道黑影,躬身领命,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偌大的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了,徐严,与那,早已是,瘫软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侯府管家。 徐严,没有再理会他。 他,缓缓地,走回了那张,冰冷的书案之后,重新,拿起了那柄,通体由寒铁打造的戒尺。 “荣国府……” 他,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凝重与……警惕。 “好精准的情报,好狠辣的手段。” “看来,我们,都小看了,那座,看似,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府邸。”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书房之外,那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夜色。 “水溶,还是太嫩了些。” 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黑暗,缓缓地,开了口。 “总喜欢,玩些,猫捉老鼠的,无聊游戏。” “既然,他那场鸿门宴,如今,已是,变得,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那便,启动‘惊蛰’吧。” “目标,荣国府,贾环。” “我要他,死在,自己的病榻之上。” 第193章 病榻之上的猎手 夜,深沉如铁。 荣国府,这座白日里刚刚上演了一场惊天内讧的庞然大物,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 凤姐称病,内务瘫痪,三爷重病昏迷,生死不知…… 一连串的噩耗,如同一块块沉重的铅云,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往日里灯火通明的府邸,此刻,竟是连巡夜的更夫,都显得有气无力,那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梆子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竟是那样的虚弱,与……萧索。 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自那高耸的院墙之上,一闪而落。 来人,身着一套,最不起眼的,太医院新晋医工的青布短衫,可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之下的眸子,却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感情,如同一头,早已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惊蛰一号。 他,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些,看似松懈,实则,早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的巡夜路线。 他,只是,如同一道幽魂,贴着墙角的阴影,朝着那个,早已被他,标记了无数次的,最终的目标,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贾环的院落,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院门口,只留了两个,早已是,冻得瑟瑟发抖,不住打着瞌睡的小厮。 而那扇,通往卧房的房门,更是,虚掩着,仿佛,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惊蛰一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由最顶级的白瓷打造,里面,盛放着一种,无色无味,却又,见血封喉的奇毒的小小药瓶。 他,推开了门。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药香,混合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那惨白的月光,他,看清了。 那个,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张,宽大的病榻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总是,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眸子,此刻,正紧紧地闭着。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成了。 惊蛰一号的心中,闪过一丝,大功告成的狂喜!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他,缓缓地,拧开了手中的瓷瓶。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明日清晨,当荣国府的人,发现这位,早已病入膏肓的三爷,“不幸”病故之时,那,将会是,何等精彩的一幕! 可就在他,即将,将那致命的毒药,灌入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的口中之时! 那双,本应,紧紧闭着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病弱与昏沉! 只有,一片,如同万载玄冰般,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与,那,洞悉了一切的,属于猎手的,绝对的平静! 不好! 惊蛰一号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半分的犹豫,猛地转过身,便要,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可他,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几个,本还摆放在卧房之内,看似,平平无奇的衣柜,书架,与那,屏风的背后,竟是,毫无预兆地,激射出了数道,比他,还要快上三分的黑影! 为首的,正是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倪二! 他,甚至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那壮硕的身体,便如同一头,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瞬间,便扑到了那惊蛰一号的身后! 手中的朴刀,甚至,没有出鞘! 他只是,用那,早已被鲜血与老茧,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刀鞘,狠狠地,砸在了那惊蛰一号的后心之上!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骨骼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卧房之内,轰然炸响! 惊蛰一号,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他那具,本还想要,垂死挣扎的身体,便如同一只,被瞬间折断了翅膀的苍蝇,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而另外几名,早已是,按捺不住的亲卫,更是,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转瞬之间,他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便已被数柄冰冷的刀锋,死死地,抵住了周身的要害,动弹不得! 一切,都结束了。 “主公。” 倪二,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地,从病榻之上,缓缓坐起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人,抓到了。”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披上了一件,早已放在床头的,厚厚的裘衣,在那几名亲卫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早已是,面如死灰的阶下之囚的面前。 他,缓缓地,蹲下身。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审问,也没有半分的威胁。 只有,一片,比这深夜,还要,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说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 “谁,派你来的?” 那名,本还死死硬撑的刺客,在对上那双,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看穿的眸子之时,那颗,早已被死亡所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与……无边的怜悯。 “你,以为,你赢了?” “不,你错了。” “我,不过是一枚,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真正的杀招,早已,在你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然落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对着贾环,疯狂地,嘶吼着! “这毒,名为,‘子母同心’!” “你中的,不过是子毒!” “而那,早已,无药可解的母毒……”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绝望! “早已,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种入了,宫中,那位,贵妃娘娘的,日常饮食之内!” 话音刚落!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 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于自己齿间的毒囊! 一股,黑色的,带着几分腥臭气息的毒血,瞬间,便从他的嘴角,汩汩地,流淌而出! 他那具,本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那双,本还带着几分狞笑的眼睛,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第194章 子夜密令 死寂。 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死寂。 卧房之内,那刺客尚还温热的尸体,如同一滩被随意丢弃的烂泥,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刚刚才结束的血腥杀伐。 空气中,那股子混合着浓郁药香与淡淡血腥气的诡异味道,愈发的令人作呕。 倪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单膝跪地。 他那颗,早已被市井与江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那早已死透了的刺客。 他怕的,是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诅咒! 子母同心! 贵妃娘娘! “主公……”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助。 可回应他的,不是惊慌,也不是暴怒。 而是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命令。 “封锁这里。” 贾环,缓缓地,从那张,本应是他坟墓的病榻之上,坐起了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具,尚还流淌着黑血的尸体,那双,本应是,病弱不堪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将他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全部销毁。”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 “尸体,处理干净。我不希望,明日清晨,有任何人,知道,这里,曾死过一只,不该出现的老鼠。” “是!”倪二不敢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道,足以,稳定军心的铁血命令! “等等。” 贾环,缓缓地,披上了那件,早已放在床头的厚厚裘衣,在那几名亲卫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之前。 他,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那,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指,在那刺客,早已是,乌黑发紫的嘴唇之上,轻轻地,蘸取了一丝,尚未完全凝固的毒血。 他,将那,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随即,他又拿起了那个,早已被打翻在地,里面,却依旧残留着几滴,无色无味毒液的白瓷小瓶。 他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大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最精密的分析仪!那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毒物,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地,解析,建模,重构……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嘲弄。 “子母同心?” 他,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怜悯。 “不过是,一出,漏洞百出的,攻心之计。” 倪二,猛地一愣! “此毒,名为‘腐骨草乌’,产自西域雪山之巅,其性,至阴至寒。”贾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之事,“而那所谓的母毒,不过是,将此毒,混入另一种,名为‘火蝎尾’的至阳之物中,以特殊的秘法,暂时,压制了其毒性而已。” “它,并非,无药可解。” 他顿了顿,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只是,需要一道,极其特殊的引子,才能,将其,彻底激发。” “刺客此言,不过是,想让我,自乱阵脚,病急乱投医,甚至,是,为了救姐姐,而做出,某些,不理智的,疯狂之举!” “届时,我们,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是,逻辑清晰,鞭辟入里! 倪二,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传我的令。”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他,缓缓地,走回了那张,冰冷的书案之后,在那几名亲卫,早已是,重新铺好的宣纸之上,提笔,写下了三封,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子夜密令! “第一封。” 他,将那封,墨迹未干的信,重重地,塞到了倪二的手中! “你,立刻,动用我们,所有,最隐秘的地下力量!”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此毒,在京城之内,所有的来源与交易记录!” “是!” “第二封。” 他,将另一封,同样,散发着冰冷杀机的密信,交给了另一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心腹! “立刻,送往梨香院,薛姑娘处!” “告诉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我,要她,动用荣国银号,所有的资源!在天亮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控制住,京城之内,所有,珍稀药材的交易!” “并且,让她,立刻,派人,去城南,那座,早已废弃的破庙里,秘密寻访一位,人称‘鬼手张’的隐世神医!” “是!” 那名心腹,躬身领命,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偌大的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了,贾环,与那,最后一封,也是,最致命的一封密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最后一名亲卫。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挣扎与……不忍。 可仅仅是数息之后,那丝,微弱的,属于人性的柔软,便已,被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所彻底吞噬! 他,将那封,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密信,缓缓地,装入了一个,特制的,防水的蜡丸之中。 “这最后一封。”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送往,潇湘馆。” 夜,更深了。 也,更冷了。 潇湘馆之内,万籁俱寂,只有,那窗外,几竿翠竹,在寒风之中,发出,几声,萧索的,如同鬼泣般的呜咽。 林黛玉,并未安睡。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早已泛黄的诗集,可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忧虑。 就在此时! “咚咚。” 一阵,极其轻微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敲窗之声,忽然,从那,紧闭着的窗外,缓缓响起。 紫鹃的心,猛地一颤! 可林黛玉,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缓缓地,推开了窗。 只见,那名,贾环最心腹的亲卫,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入手,还带着几分,体温的蜡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林黛玉,接过蜡丸。 她,缓缓地,捏碎了它。 一张,被折叠到了极致的,薄如蝉翼的信纸,缓缓地,落入了她那,冰凉的掌心之中。 借着窗外,那惨白的月光,她,看清了。 那上面,熟悉的,属于贾环的,凌厉而张扬的笔迹,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色毒蛇,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信上,没有半分的寒暄,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只有,一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最终的命令! “十二个时辰之内。” “将此药引,与一句密语,送达,景阳宫。” “交予,贵妃。” 第195章 暗夜奔流 潇湘馆之内,万籁俱寂。 窗外,几竿翠竹在寒风之中发出萧索的、如同鬼泣般的呜咽。 林黛玉静静地坐在窗前,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张薄如蝉翼,却又重逾千斤的信纸。 “十二个时辰之内……” “将此药引,与一句密语,送达,景阳宫。” “交予,贵妃。”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那只握着信纸的素白的手,在惨白的月光之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恐惧,如同无边的黑色潮水,瞬间便要将她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彻底淹没。 可仅仅是数息之后,那双本已因震惊与恐惧而略显涣散的眸子,却再次,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了一股,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她,缓缓地,将那张,足以,让她粉身骨的信纸,凑到烛火之上。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将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罪证,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化作一缕,再也无法追寻的青烟。 “紫鹃。”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这死寂的卧房中缓缓回荡。 “姑娘?”早已在一旁,和衣而睡的紫鹃,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更衣。”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架,早已是,布满了灰尘的妆台之前。 她,没有去碰那些,平日里最是珍爱的珠钗首饰。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顺序,轻轻地,叩击着那妆台的夹层。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妆台的最底层,一个,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紫檀木暗格,应声而开。 暗格之内,没有金银。 只有,一枚,通体由前朝皇室,专用的墨玉打造,上面,只用最古朴的篆书,雕刻着一个“林”字的,小小的令牌。 那是,她的父亲,巡盐御史林如海,留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护身符。 一枚,足以,让她,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守卫森严的重重宫禁,直达内廷的,前朝遗物。 …… 与此同时,梨香院。 当那名,贾环最心腹的亲卫,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薛宝钗的卧房之外时。 这位,平日里,总是,端庄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家闺秀,竟是,连外衣,都未曾披上一件,便已然,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睡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她,接过密信。 只一眼,她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温婉的眸子,瞬间,便被一片,足以,将钢铁都彻底冻结的,疯狂的决绝所彻底吞噬! “来人!” 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数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黑影,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启动,荣国银号,最高等级的‘焦土’预案!” 那几道黑影,身形,猛地一颤! “大小姐!三思啊!”为首的一名老成持重的心腹,连忙,单膝跪地,“‘焦土’预案一旦启动,我们,在京城之内,苦心经营了数年的药材生意,便会,毁于一旦!届时,损失,不可估量啊!” “执行命令。” 薛宝钗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天亮之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要看到,京城之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珍稀药材,价格,暴涨三倍以上!”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一场,足以,让整个京城,都陷入恐慌的药材荒,即将来临!” “我,要用这,滔天的混乱,来掩盖我们,真正的目的!”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另外,再派我们,最精锐的人手,立刻,前往城南,那座,早已废弃的观音庙!” “去给我,找一个,人称‘鬼手张’的隐世神医!” “活要见人,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凄美的弧度。 “也要见尸。” ……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 京城,南城,那条,最是,藏污纳垢的“销金巷”的尽头。 一座,早已是,破败不堪,连牌匾,都已是,不知所踪的地下赌坊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倪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张,早已被无数赌徒的鲜血与汗水,浸透得,油光发亮的赌桌之后。 他的面前,没有骰子,没有牌九。 只有,一封,刚刚才由贾环的亲卫,送来的,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子夜密令。 他,缓缓地,撕开了信封。 只一眼!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所有的慵懒与不羁,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冰冷的,疯狂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盏,早已是,喝得见了底的劣质烧刀子,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碎裂声,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地下赌坊,彻底引爆! 无数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瞬间,便从那,赌坊的各个角落,激射而出! 地痞,乞丐,暗娼,更夫…… 这些,平日里,被所有人,都视为,社会最底层的渣滓与蝼蚁,此刻,却如同一支,早已被淬炼了千百遍的,最精锐的地下军队,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传我的令。” 倪二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焦躁。 “全城,搜寻一种,名为‘腐骨草乌’的西域奇毒!” “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它的来源,给我,找出来!” 三条,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暗夜奔流,在这一瞬间,被同时激活! 一张,由贾环的铁三角同盟,所共同编织的,雷霆反击大网,迅速而无声地,朝着那,早已是,危机四伏的京城,当头罩下! 黎明之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道,负责情报传递的心腹,如同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地下赌坊之内。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惶与……凝重。 “二爷!” “说。” “查……查到了!”那心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城西,最大的药材商人,王麻子,昨夜,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的库房之内!” 倪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眸子,猛地一凝! “而在他死前,最后一个,与他,有过接触的,并非,我们预想中的,北静王府的人。” 那心腹顿了顿,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结果! “而是,宫里,太医院的一名,采买太监!” 第196章 致命的采买 子夜,荣国府,那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偏僻小院之内,一盏孤灯如豆,在刺骨的寒风中摇曳。 倪二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警戒,单膝跪倒在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主公!”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与震惊而微微颤抖,“查……查到了!” “城西最大的药材商人王麻子,昨夜,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的库房之内!” 榻上,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病弱与昏沉,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而在他死前,最后一个与他有过接触的,并非我们预想中的北静王府的人。”倪二顿了顿,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结果,“而是,宫里,太医院的一名采买太监!” 太医院! 采买太监!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这死寂的、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深夜之中! 倪二那颗早已被市井与江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线索,竟是直接指向了宫闱! 这,已不再是王府之间的争斗! 这,是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泼天大案! 可贾环,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最刺骨的寒意。 “倪二。” “属下在!” “你,当真以为,这是对方,留下的破绽吗?”贾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之事,“不,你错了。” “这,不是破绽。” “这是,对方,故意抛出来,足以,将我们,彻底钉死的最后一枚棺材钉!” 倪二猛地一愣! “对方,就是要让我们,查到这一步!就是要让这条线索,最终,指向那,看似,最不可能,也最致命的地方!”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你想,若我们,此刻,为了自保,而去秘密追查那名太监,最终,会查出什么?” “只会查出,那名太监,早已被人灭口!而所有,指向东宫的线索,也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届时,我们,百口莫辩!反而会背上一个,构陷宫闱,意图,搅乱朝局的泼天罪名!”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倪二,彻底地被镇住了! 冷汗,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襟!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他想点火,那我们,便替他,浇上一桶油。”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他想让这潭水变浑,那我们,便让它,彻底沸腾!”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传我的令。” “是!” “将此事,原封不动地,给我,捅出去!”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匿名信也好,酒楼里的流言也罢!” “天亮之前,我,要让都察院那帮,最是喜欢,闻着血腥味咬人的御史言官们,都知道!” “京中毒案,其源头,竟是,出自那,本应是,为圣上分忧的太医院!” “我,要看看,当这把火,被彻底点燃,烧向那,负责总领太医院的东宫太子之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倪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嗜血的,疯狂的精光! “属下,遵命!”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兴奋,匆匆离去! 而就在这道,足以,搅动整个朝堂风云的暗流,开始疯狂涌动之时。 京城之内,另一场,由薛宝钗,亲手点燃的风暴,也已然,初见成效。 “疯了!都疯了!” “一钱上等的人参,竟是,已经炒到了五十两纹银!比上个月,足足,翻了五倍!” “何止是人参!就连最普通的甘草、黄芪,如今,都是一日三价!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往后,连病都生不起了!” 各大药铺门前,早已是,人满为患,物议沸腾! 一场,由荣国银号,在背后,悄然推动的药材荒,已然,让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而就在这,滔天的混乱的掩护之下,数队,由薛家,最精锐的商队护卫所组成的秘密小队,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南,那座,早已废弃了数十年的观音庙,悄然合围。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 皇城,内围。 一道,身着最不起眼的,浣衣局小宫女服饰的纤弱身影,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那,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望而却步的重重宫禁之间。 林黛玉,凭借着父亲留下的那枚,足以,勘破所有幻象的前朝墨玉令牌,有惊无险地,潜入到了这座,帝国的最核心。 她的心,早已被那封,足以,让她粉身骨的密信,给彻底地,冰封。 她的眼中,只有那座,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景阳宫。 为了避开,那几队,明显,加强了巡逻的禁军。 她,选择了一条,平日里,最是僻静,也最是,荒凉的宫道。 可就在她,即将,穿过那片,早已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宫苑,抵达那,最终的目的地之时! 数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那,宫道的两侧,缓缓地,围了上来。 来人,皆是,身着深褐色的内侍服,腰佩长刀,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股子,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属于内廷司刑的恐怖威仪,瞬间,便将这,本就死寂的宫道,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林黛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为首的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却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老太监,正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在看到她那张,早已是,血色尽褪的脸之时,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尖细,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却让林黛玉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潇湘郡主,林黛玉。” 第197章 天罗地网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都彻底吞噬。 荒凉的宫道之上,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那刺骨的寒风,卷着来自西伯利亚的死亡气息,在早已破败不堪的宫墙之间,发出几声,如同鬼泣般的呜咽。 林黛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宫道的两侧,数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那,宫墙的阴影之中,缓缓地,围了上来。 来人,皆是,身着深褐色的内侍服,腰佩长刀,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股子,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属于内廷司刑的恐怖威仪,瞬间,便将这,本就死寂的宫道,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为首的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却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老太监,正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在看到她那张,早已是,血色尽褪的脸之时,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尖细,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却让林黛玉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潇湘郡主,林黛玉。”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可林黛玉,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失措。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公公好眼力。”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只是不知,公公无凭无诏,深夜在此,拦住本宫的去路,是何道理?” 那老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在面对这等,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必杀之局时,竟是,还能如此的镇定! “郡主说笑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公式化的弧度,“宫闱禁地,刺客横行。为保圣上与娘娘们的安危,咱家,奉命行事,任何人,都需搜查。” “奉命?”林黛玉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不知,公公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手谕?” “还是,圣上的旨意?” 老太监的瞳孔,骤然收缩! “咱家,奉的是这大内安危之命!”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郡主,咱家敬您是天子义女,可若您,执意不肯配合,那便休怪咱家,无礼了!” 话音刚落! 那几名,本还侍立在两侧的司刑内侍,便已是,如狼似虎般,上前一步! 手中的长刀,在惨白的月光之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的寒光!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刀锋。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冰冷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公公,当真要搜?” “哼,职责所在,得罪了!” “好。” 林黛玉,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 “本宫,深夜入宫,正是奉了密令,要向贵妃娘娘,呈报一份,关乎储君与宗室安危的紧急密报。”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那老太监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狞笑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你……” “若因公公的阻拦,耽误了国之大事。”林黛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一场,看似是搜查刺客的死局,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政治拷问! 那老太监,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杀机与狠戾,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忌惮。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强行搜查,便是阻挠国事,得罪贵妃与皇帝! 可若,就此放行,他又无法,向那,早已是,等候在坤宁宫内的皇后,交差! 许久,许久。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那老太监,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本已是,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杀机,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恭敬,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既是关乎国本,咱家,自不敢耽搁。” 他,缓缓地,对着林黛玉,躬身一礼。 “只是,宫中凶险,咱家,职责所在,理应,亲自护送郡主,前往景阳宫,以保万全。” 他,不再提搜查之事。 他,选择了,监视。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郡主,请。” 那老太监,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他,所引的路,却并非,通往那,灯火通明的景阳宫。 而是,一条,更加幽深,也更加,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通往,皇后寝宫的…… 永巷。 第198章 永巷针锋 永巷,是紫禁城里一条被遗忘的血管。 它狭窄,幽深,两侧是高不见顶的宫墙,将那惨白的月光切割成一道细碎而冰冷的伤口,无声地淌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这里听不见前朝的钟鸣鼎食,也隔绝了后宫的软语温存,只有那刺骨的寒风,在巷道里来回穿梭,发出几声,如同鬼魅般的呜咽。 这里,是埋葬秘密与失败者的地方。 “郡主,请吧。” 为首的老太监,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一抹,恭敬到了极点的,虚伪的笑容。 可那双,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却死死地,锁定在林黛玉那张,早已是血色尽褪的脸上。 “再往前走一刻,便是坤宁宫的地界了。皇后娘娘,想必,早已是等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尖细,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寒冰的钢针,狠狠地刺入林黛玉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甚至懒得再伪装。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她,押往那座,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最终的刑场! 林黛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停在了这永巷的最中段,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绝对的死地。 那老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那诧异,便化作了一抹,更深沉的,如同在看一只,早已落入蛛网的猎物般的玩味。 “怎么?郡主,是走累了?”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高耸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宫墙之上。 “公公,可知大周律例,内廷规制?”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那老太监,猛地一愣! “按照大内规制。”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亲王福晋,皇子公主,非奉特旨,不得擅入永巷。违者,以私相授受,交通宫闱论处。”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公公此举,是想让本宫,与皇后娘娘,一同,背上这,足以,动摇国本的罪名吗?”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那老太监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狞笑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咱家,不过是奉命护送!何来……” “护送?” 林黛玉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 “那本宫,倒想问问公公。”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我,深夜入宫,所呈报的,乃是,关乎储君与宗室安危的紧急密报!” “若因公公,这‘护送’的路线不当,而泄露了半分风声……” 她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这个,动摇国本的罪名,你一个司刑太监,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那老太监,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杀机与狠戾,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忌惮。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几名司刑内侍,已然是,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时! “郡主!潇湘郡主!” 一阵,清脆的,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的呼唤之声,忽然,从那永巷的另一头,遥遥传来! 那声音,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这,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永巷,彻底引爆! 那老太监的心,猛地一颤! 只见,元春宫中的大宫女抱琴,正提着一盏,明亮的宫灯,领着几名小太监,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寻了过来! “可算,找到您了!”抱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早已是,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只是,一脸后怕地,对着林黛玉,屈膝一礼,“娘娘听说您入了宫,却迟迟未到,心中担忧,特命奴婢,前来迎一迎!” 那老太监,那张,本已是,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杀机,都已散尽。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缓缓地,对着林黛玉,躬身一礼,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狞笑的脸,此刻,只剩下,更加恭敬,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既是贵妃娘娘的人到了,那咱家,便不叨扰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可就在林黛玉,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道: “郡主,好手段。” “只是,这宫里的水,远比您想象的,还要深。” “今夜,您,躲得过初一。”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审判。 “未必,躲得过十五。”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任由那,早已是,心领神会的抱琴,搀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让她,永生难忘的修罗场。 直到,那老太监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黛玉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才猛地一晃!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姑娘!” 抱琴,连忙,死死地,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她只是,飞快地,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袖袋之中,取出了一枚,早已被她,用体温,捂得温热的蜡丸,悄无声息地,塞入了林黛玉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手中。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压得,极低,极低! “这是,薛姑娘,拼死,从宫外,送进来的,紧急密信!”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逃出生天的林黛玉,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绝望! “他们,要找的那个,关键的神医,鬼手张……” “找到了。” “人,就在北静王府!” 第199章 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冰冷的寒意,自那枚小小的蜡丸之上,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毒蛇,顺着林黛玉的指尖,疯狂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他们,要找的那个,关键的神医,鬼手张……” “找到了。” “人,就在北静王府!” 抱琴那因为极致压抑而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脏之上! 轰! 刚刚才从一场必杀之局中侥幸逃生的林黛玉,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就因惊惧而血色尽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北静王水溶,早已布下的,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向整个荣国府宣告! 贾环的命,从始至终,都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姑娘!”抱琴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死死地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那,充满了担忧的呼唤。 她的眼中,只有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灯火通明的景阳宫。 仅仅是数息之后,那双本已因震惊与恐惧而略显涣散的眸子,却再次,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了一股,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去见娘娘。” 景阳宫内,早已不复省亲时的煊赫。 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安神香气,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死寂。 贾元春,斜靠在软榻之上,那张,本应是,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血色尽褪,形容憔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贵妃威仪的凤眼,此刻,更是,布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恐惧。 “妹妹来了。” 见到林黛玉,她,仿佛,才从那无边的噩梦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娘娘凤体违和,是臣妹的不是,竟是,此刻才来请安。”林黛玉,对着那,早已是,心神俱疲的元春,屈膝一礼。 “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元春,对着抱琴,轻轻地,摆了摆手。 抱琴,心领神会,立刻,将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悄无声息地,屏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殿之内,便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环哥儿的方子,缺了一味主药。”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那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那药,只有一家铺子在卖,可那家铺子的门楣太高,我,不敢进。” 元春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猛地一凝! 她,缓缓地,从那软榻之上,坐起了身。 她看着林黛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些铺子,本就是虎狼之穴。”她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警示! “可若,那味药,当真是,救命的唯一之法……” “那便是龙潭虎穴,也,非闯不可!”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懂了。 她,将那枚,早已被她,用体温,捂得温热的蜡丸,悄无声息地,塞入了元春那,冰凉的掌心之中。 “这是,薛家妹妹,托我,带来的安神香。她说,此香,需以无根之水,文火慢煨,方能,解其中,至阳之毒。” 元春,接过蜡丸,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的火焰。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对着林黛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那,死寂的皇宫走出时,天边,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般的惨白。 冰冷的冬日晨风,吹在林黛玉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脸上,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北静王府的鸿门宴,已然,从一个,需要规避的陷阱,变成了,唯一可能,拯救贾环性命的,最终的战场! 荣国府,那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偏僻小院之内,一盏孤灯,依旧,亮如白昼。 林黛玉,屏退了,所有,跟上来的丫鬟婆子。 她,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房门。 榻上,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此刻,却正静静地,靠在床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总是,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鬼手张,在北静王府。” 她,缓缓地,吐出了这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绝望。 可贾环,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 “这不是巧合。”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这是,水溶,故意抛出来的诱饵。” 他看着林黛玉,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逼你,必须,亲赴这场鸿门宴!” “他,更是要将这场宴席的性质,从最初的试探,彻底升级为一场,关乎你我生死的,最终的谈判!”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颤! “既然,他想谈。”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那我们,便陪他,好好地,谈一谈。” 他,缓缓地,伸出那,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从那,冰冷的枕下,摸出了一枚,通体由最上等的乌木打造,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药香的,发簪。 他,将那枚,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发簪,缓缓地,放在了林黛玉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手中。 “这枚簪子,只有一个作用。”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在宴会之上,当水溶,向你,提出第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之时。”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用它的簪尖,刺入他的掌心。” 第200章 乌木为锋,掌心惊雷 卧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通体由最上等的乌木打造,入手冰凉的发簪,如同一截凝固的、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静静地躺在林黛玉那早已毫无血色的掌心之中。 贾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疯狂与决绝。 “用它的簪尖,刺入他的掌心。” 林黛玉的心,在这一刻,竟是,出奇的平静。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后果。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她,将那枚,看似寻常,实则,承载着两个人性命的发簪,一寸,一寸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那动作,轻柔,而坚定,仿佛,不是在收藏一件致命的武器,而是在,安放一个,早已许下的,生死不弃的约定。 “我,知道了。”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你好生歇着。” 说完,她再无半分的停留,在那所有,充满了“担忧”、“不解”与“敬畏”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如同一株,终于,决定在寒冬之中,绽放出最凌厉锋芒的雪梅,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当那扇厚重的房门,再次,缓缓合拢。 一道,身着华贵锦服,脸上,却早已是血色尽褪,形容憔悴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等候在了潇湘馆的门口。 正是,王熙凤。 她的身后,跟着四名,早已是,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青布短衫的精锐护卫,与两名,手捧着,早已备好的,华贵到了极点的赴宴宫装的丫鬟。 “林姑娘。” 王熙凤的声音,沙哑而嘶哑,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只是,对着林黛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黛玉,亦是,回以一个,同样,冰冷的眼神。 无需言语。 她们都已知道,府内,那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关键的节点,都已,各就各位。 只待,那最后的信号传来! 北静王府,早已不复省亲时的煊赫。 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气,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杀机。 当林黛玉那,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云髻之上,只斜插着一根,毫不起眼的乌木发簪的纤弱身影,出现在王府正厅门口之时。 那原本,还丝竹悦耳,笑语晏晏的正厅,瞬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北静王水溶,今日,穿了一身,同样是,月白色的锦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笑意的俊美脸庞之上,看不出半分的敌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那姿态,如同一头,最顶级的猎手,在审视着一件,他,早已是,志在必得的猎物。 “郡主,肯赏光前来,本王,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温润,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冰冷的压迫。 “王爷客气了。”林黛玉,对着那,早已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最终刑场,屈膝一礼。 随即,她,在那所有,充满了“怜悯”、“嘲弄”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为她,备好的,位于水溶身侧的客位之上,缓缓坐下。 宴席,开始。 那一道道,足以,让任何美食家,都为之,疯狂的珍馐美味,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那,早已是,名动京城的歌姬舞女,更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可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宴,却驱不散,那空气之中,那股子,冰冷得,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的肃杀之气! “听闻,贾家三爷,近日,身子不适。”水溶,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本王,心中,亦是担忧。前日,偶得一位,人称‘鬼手’的隐世神医,本想,请他,去为三爷诊治一番。只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这位张神医,性子,古怪得很。他说,他此生,只医,有缘之人。”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将那,冰冷的,如同毒药般的琼浆,一饮而尽。 “本王,还听说。”水溶的声音,愈发的,温和,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深意,“宫中,贵妃娘娘,近日,也是,凤体违和,茶饭不思。” “本王,心中,更是焦急。只可惜,本王,人微言轻,却是,连进宫,探望的资格,都未曾有。” 他,看着林黛玉,那张,早已是,血色尽褪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图穷匕见的锋芒! “郡主,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图穷匕见! 他,终于,露出了那,隐藏在温文尔雅伪装之下的,最狰狞的獠牙!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向整个荣国府宣告! 贾环的命,元春的命,从始至终,都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林黛玉,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王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这世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缘分。” “不过是,价钱,没谈拢罢了。” 水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猛地一凝! 他,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赞许。 “好。” “说得好。”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对着林黛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郡主是爽快人,那本王,便不再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荣国银号,七成股份。” “换,鬼手张,出手一次。” 他,看着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审判! “这个价钱,郡主,以为如何?”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早已被重新斟满的酒壶,一步,一步,走到了水溶的面前。 “王爷的条件,黛玉,记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只是,在此之前,还请王爷,先满饮此杯,以示,诚意。” 她,为他,斟满了酒。 可就在她,即将,收回酒壶的瞬间!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那只,端着酒壶的素白的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 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直挺挺地,朝着水溶的怀中,倒去! 水溶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可他,出于,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风度,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将那,即将摔倒的少女,搀扶住! 可就在他那,温暖的,干燥的,象征着,绝对权柄的掌心,即将,触碰到那,少女,冰凉的,纤弱的肩膀的瞬间! 一道,比闪电,还要快上三分的,乌黑的寒光,毫无预兆地,自那少女的袖中,激射而出! 那道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在死寂的正厅之内,轰然炸响! 水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笑意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一道道,充满了“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早已是,石破天惊的二人,当头罩下! 水溶,缓缓地,低下了头。 只见,他那只,本应,是去搀扶佳人的手掌的掌心之上,此刻,竟是,被一根,通体乌黑的,毫不起眼的发簪,给死死地,贯穿! 那发簪的尖端,早已是,没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一滴,殷红的,带着几分,不祥的暗沉的血珠,正顺着那,冰冷的乌木簪身,缓缓地,滴落。 砸在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声响。 啪嗒。 水溶,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笑意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可他,却没有发怒。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所有的轻视与玩味,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惊异与……一丝,极其罕见的,欣赏。 他,看着自己那,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少女。 他,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逾千斤。 “簪上淬的,是南疆‘七日断魂’的引子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告诉贾环。” “他的条件,我允了。” 第201章 毒锁狂龙 啪嗒。 一滴殷红的,带着几分不祥暗沉的血珠,自那冰冷的乌木簪身缓缓滴落,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声音轻微,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北静王府正厅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放肆!” “保护王爷!” 死寂,在凝固到极致的瞬间,轰然引爆! 数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王府护卫,如同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猛虎,自大厅的各个角落激射而出! 手中的长刀在灯火的映照之下,闪烁着冰冷的、嗜血的寒光,瞬间便将那道,身着月白色宫装的纤弱身影,围了个水泄不通! 杀机,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当头罩下! 可就在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绞碎的刀网,即将合拢的瞬间! “都退下。”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 水溶,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早已是如临大敌的护卫。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笑意的眸子,此刻,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那,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少女。 “簪上淬的,是南疆‘七日断魂’的引子吧?”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逾千斤,“告诉贾环,他的条件,我允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现在,把解药,给本王。” 此言一出,那几名本已是剑拔弩张的王府护卫,脸上,皆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错愕! 他们,不明白! 他们,完全不明白! 为何,王爷,竟会向一个,刚刚才行刺于他的刺客,妥协? !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那,充满了“惊疑”、“不解”与“愤怒”的复杂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喜悦。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王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此毒,无解。” 水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猛地一凝! “你,在耍我?”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恐怖杀意,瞬间,自他那,看似温文尔雅的身体之内,轰然引爆! “此毒,名为‘子母连心’,乃是南疆蛊术的变种。”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簪上所淬,不过是子蛊。一旦入血,便会,与宿主的心脉,融为一体。”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宣判般的,冰冷的死寂。 “而那,早已被种下了引子的母蛊……”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这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亲王,彻底打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早已被倪二,送出了京城。” “若一个时辰之内,我,或是环哥儿,有任何不测。” “母蛊被毁,王爷,亦会,脏腑溃烂,心脉寸断而亡。” “神仙,难救。” 轰! ! ! 水溶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笑意的俊美脸庞之上,所有的从容与玩味,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张,本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猎人? 不! 从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朵,带刺的雪梅的瞬间! 他,便已是,猎物! 许久,许久。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水溶,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本已是,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杀机,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恭敬,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好。” “好一个,贾环。” 他,缓缓地,对着林黛玉,躬身一礼。 “本王,认栽。” 他,侧过身,对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管家,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去,将张神医,毫发无损地,请出来。” 片刻之后,当王熙凤,领着早已在府外,等候多时的精锐护卫,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入这,早已是,杀机四伏的王府正厅之时。 一个,身形枯瘦,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老者,已然,被两名王府的下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林黛玉的面前。 正是,鬼手张。 “我们走!” 王熙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护着那,早已是,心神俱疲的林黛玉,与那,同样,面沉如水的鬼手张,便要,迅速撤离! 可就在林黛玉,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死亡与重生的门槛的瞬间! “郡主,留步。” 水溶那,温润的,却又,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缓缓响起。 林黛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本王,只想,送郡主一句话。” 水溶,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掌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精光。 “真正,想让贾环,与那贵妃娘娘,死的。”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预示。 “或许,并非东宫。” “而是,另有其人。” 当林黛玉,带着那,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惊天秘闻,与那,唯一的,救命的希望,重新,回到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时。 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此刻,却正静静地,靠在床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总是,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对着那,早已是,等候多时的鬼手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鬼手张,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将那,枯瘦如柴,却又,稳如泰山的手指,搭在了贾环那,早已是,冰冷如铁的脉搏之上。 只一瞬间!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所有的从容,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冰冷的,肃杀之气!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早已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年,那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此毒,老夫,能解。”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逃出生天的众人,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判决! “但是。” “在这‘子母连心’之毒的下面,还潜藏着,另一种,更深,也更诡异的毒。” “若,不先解此毒……” “任何汤药,都是枉然!” 第202章 枯荣一念,旧鬼叩门 “若不先解此毒……任何汤药,都是枉然!” 鬼手张那沙哑而凝重的最终判决,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这间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此刻却又瞬间坠入无边深渊的卧房! “你说什么?”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黛玉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更是猛地一晃!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此毒,名为‘枯荣劫’。”鬼手张甚至没有去看她们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脸,他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只是死死地,锁定在贾环那,早已是黯淡无光的脸上。 “它,不会立刻致命。”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可它,却会如附骨之疽般,一点一点地,侵蚀中毒者的精神与根基。使其,日渐消瘦,心力交瘁,最终,看似是病亡,实则是,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并且,观其脉象,此毒,潜伏于三爷体内,至少,已有数年之久。” 数年之久! 林黛玉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那个,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少年,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不是东宫! 也不是水溶! 他们,与环哥儿,结怨至今,不过数月! 那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咳喘,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上,缓缓响起。 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绝望。 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他的脑海之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北静王水溶,在鸿门宴散席之前,那句,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最终的警示。 “真正,想让贾环,与那贵妃娘娘,死的……或许,并非东宫。” “而是,另有其人。” 枯荣劫…… 缓慢侵蚀…… 油尽灯枯…… 另有其人…… 无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筛选,重组! 一张,早已被他,遗忘了许久,此刻,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般的,慈祥的,却又,充满了最极致的虚伪的脸,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他! 竟是他! 贾环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对着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鬼手张,轻轻地,招了招。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解此毒,所需药引,可否,列一清单?” 鬼手张,猛地一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早已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提笔,在那早已备好的宣纸之上,飞速地,写下了一张,药材珍稀到了极点,配伍,更是诡异到了极致的药方。 “凤姐姐。” 贾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王熙凤,下达了,第一道,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子夜密令! “持我的金牌,立刻,查抄府内,所有库房之中,自开元三年至今,所有的,陈年药案!” “是!” “林妹妹。” 他,又看向了那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女。 “你,立刻,派人,去控制住,东跨院,那个,平日里,最是负责洒扫后院的,赵婆子!” 赵婆子? !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颤! 那,不是别人! 正是,刚刚才被擒获的内奸,赵国栋的亲娘! “还有。” 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立刻,派我们,最信得过的人手,去秘密调查一桩,早已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旧事!” “开元二年,冬,我那,早已过世的生母,赵姨娘,究竟,是因何而死!” 轰! ! ! 三道,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招招致命的密令,如同一道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林黛玉与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她们,终于,明白了! 她们,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鬼! 那个,从数年之前,便已开始,布局这一切的,最终的黑手! 竟是,那个,平日里,最是与世无争,最是慈眉善目。 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 贾政的原配,王夫人的陪房,周姨娘! 夜,更深了。 也,更冷了。 倪二,奉了贾环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隐秘的一道密令,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十余名,早已是,杀气腾腾的精锐亲卫,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京城之外,那座,早已是,荒废了数十年的贾氏家庙。 可还不等他们,靠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院落。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丝,极其诡异的,香烛燃烧殆尽的焦臭味,便已,扑面而来! 不好! 倪二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早已是,腐朽不堪的庙门! 借着身后,火把那,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光亮,他,看清了。 那个,本应是,负责看守家庙,也是,周姨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亲姐姐,那个,早已是,年过六旬的老嬷嬷。 此刻,正静静地,吊死在了,那早已是,蛛网密布的房梁之上。 她的身下,一只,早已被踢翻的,通体由最上等的青铜打造,上面,还残留着几分,尚未燃尽的香灰的香炉,正静静地,躺在那,冰冷的,沾满了灰尘的地面之上。 那香炉的底部,赫然,用最古朴的刀法,雕刻着一个,早已是,面目模糊,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铁证! 一个,血红的,“赵”字。 第203章 旧鬼伏诛,新仇乍起 子夜的寒风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冰刀,刮过荣国府早已沉睡的屋脊,发出凄厉的呜咽。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贾环那间本应是死寂一片的卧房房门,被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外面狠狠撞开! 倪二,如同一头刚刚饱饮了仇敌之血的猛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暴戾与……惊惶! 他甚至来不及掸去身上的寒霜与尘土,便已单膝跪倒在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他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只,早已被踢翻,通体由最上等的青铜打造,上面,还残留着几分尚未燃尽的香灰的香炉。 “主公!”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与震惊而微微颤抖,“家庙那边……人,已经吊死了。” “香炉的底部,找到了这个。” 榻上,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病弱与昏沉,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香炉的底部。 一个,血红的,“赵”字。 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荣国府,那座积满了数十年尘埃与龌龊的内库深处,十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那本应是阴暗潮湿的库房,照得亮如白昼。 “找到了!” 一名早已是汗流浃背的账房先生,从那堆积如山的陈年药案之中,抽出了一卷,早已是泛黄发脆的卷宗,那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王熙凤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 她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疯狂的血丝! 她飞快地展开,那双早已被算盘与账册磨砺得锐利无比的眼睛,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之上,飞速地扫过! 开元四年,春,三爷日常滋补汤方…… 开元五年,秋,三爷安神补气汤方……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再寻常不过的陈年旧案!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药方最不起眼的角落,那几味,看似无害,实则,与“枯荣劫”之毒,正好相生相克的细微增减之上时! 她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数年! 整整,数年! 这毒,竟是早已,如附骨之疽般,潜伏在了这座府邸的最深处! 而另一边,东跨院,那间,早已被亲卫,围得水泄不通的下人房内。 赵婆子,如同一条死狗般,瘫软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她的面前,没有烙铁,没有水牢,只有,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般,清冷而孤傲的纤弱身影。 林黛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她的面前。 她的手中,没有刑具。 只有,一枚,早已被她,用体温,捂得温热的,沾染着血迹的青铜香炉。 “赵婆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这死寂的房间中缓缓回荡,“家庙那边,看守你儿媳妇姐姐的那位旧人,死了。” 赵婆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儿子,赵国栋,如今,也已在我手上。”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是生是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我说!我都说!” 赵婆子,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不敢有半分的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秘密都吼了出来! “是……是周姨娘!” “是她!是她当年,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悄悄地,混入赵姨娘的安胎药之中!”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疯狂地,嘶吼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自那之后,赵姨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三路铁证,如三条,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最终,汇于贾环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证据链,彻底闭环。 “传我的令。” 林黛玉,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持我的金牌,以老祖宗之名,去请周姨娘,荣庆堂,叙话!” 荣庆堂内,早已不复往日的和煦。 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檀香气,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死寂。 周姨娘,就那么静静地跪在正厅的中央。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的面前,没有别人,只有,林黛玉,与那,同样,面沉如水的王熙凤。 “两位奶奶,这是何意?”她,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最无辜的困惑,“深更半夜,将我一个,早已是,不问世事的老婆子,叫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周姨娘。”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感情,“开元二年,冬月初九,赵姨娘临盆之前,你,可曾去过她的院子?” 周姨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自然是去过的。”她,依旧,笑得温婉,“姐妹一场,她即将临盆,我,去探望一番,又有何不妥?” “那这只香炉,你,可认得?” 林黛玉,缓缓地,将那只,早已被擦拭干净的青铜香炉,放在了她的面前。 周姨娘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这……这不是,赵妹妹,生前最是珍爱的那只吗?怎么会……” “自然是,从令姐的房梁之上,取下来的。”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她那,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内心! “你,当年,趁着赵姨娘,难产血崩,府中大乱之际,悄悄地,用一只,早已备好的仿品,换走了这只,由赵家,世代相传的,真正的遗物!” “又,在你姐姐,死后,将它,留在了现场!” “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却算错了一件事!” 林黛玉上前一步,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算错了,环哥儿,会活下来!” “更算错了,他,会对这只香炉,那独一无二的重量与手感,记忆犹新!” 轰! ! ! 周姨娘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秘密的,如同神魔般的少女,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温婉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不……不是我!”她,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就在此时!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通往佛堂的房门,缓缓地,打开了。 贾母,在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鸳鸯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在看到那,早已是,状若疯魔的周姨娘之时,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不解。 “为什么?” 周姨娘,笑了。 那笑声,嘶哑,尖利,充满了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竟是,回光返照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凭什么,她赵氏,一个,同样是奴才秧子出身的贱人,就能,独得老爷的恩宠?” “凭什么,她生的儿子,就能,在这府里,作威作福,而我,却只能,守着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不甘心!”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诅咒! “我,就是要让她死!要让她那个,还没出世的孽种,也一并,死在腹中!” “我,就是要让他,一点一点地,被那‘枯荣劫’,折磨致死!” “我,就是要让你们,所有的人,都为我,陪葬!” “拖下去!” 贾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那几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亲卫,立刻,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将那,早已是,状若疯魔的周姨娘,拖出这,早已是,杀机四伏的荣庆堂之时!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猛地,挣脱了束缚! 她,披头散发,如同一只,从地狱之中,爬出的厉鬼,指着那,不知何时,已然,闻讯赶来,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口,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的王夫人! 她,厉声尖啸道: “你以为我死了就干净了吗?王夫人!” “当年之事,你敢说你全不知情!” 第204章 铁证如山,佛堂囚凤 周姨娘那最后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呕出的,带着血与火的诅咒,依旧在荣庆堂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当年之事,你敢说你全不知情!”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一根根淬了剧毒的钢针,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的王夫人身上! “你……你这贱人!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血口喷人!” 死寂,在凝固到极致的瞬间,被一声尖利到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咆哮,轰然引爆! 王夫人那本还带着几分惊惶的脸,瞬间便被一片,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的狰狞所彻底吞噬!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林黛玉与王熙凤,厉声尖啸道: “是你们!定是你们这群,早就盼着我死的狐媚子,与这贱人串通一气!想要构陷于我!”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疯狂地,嘶吼着! “我乃是荣国府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是宝玉的亲娘!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此以下犯上,审问于我?” 可回应她的,不是退让,也不是惊慌。 而是,林黛玉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姨娘说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是状若疯魔的王夫人。 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赵婆子的身上。 “带上来。” 赵婆子,如同一条死狗般,被两名亲卫,死死地,按倒在了正厅的中央。 “王夫人。”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王夫人那,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内心,“此人,乃是内奸赵国栋的亲娘。她,已然招供,当年,正是受你指使,将那‘枯荣劫’的毒引,悄悄混入了赵姨娘的安胎药之中!” “你胡说!” “这是她的供词,上面,还按着她的手印。” 林黛玉,缓缓地,将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罪证的供状,丢在了王夫人的脚下。 随即,她又看向了王熙凤。 王熙凤,心领神会,立刻,将一卷,早已是泛黄发脆的陈年药案,狠狠地,掷于其前! “这是,内库之中,自开元四年至今,所有,关于三爷的滋补汤方!”王熙凤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上面,每一次,看似不起眼的药材增减,都与那‘枯荣劫’之毒,环环相扣!若非,有你这位当家主母,利用管家之权,在背后,一手遮天,此事,又岂能,瞒天过海,长达数年之久?” 最后,林黛玉,缓缓地,将那只,早已被擦拭干净的青铜香炉,放在了她的面前。 “此物,乃是赵姨娘的遗物,也是,赵家世代相传的信物。”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你,当年,趁着赵姨娘难产血崩,府中大乱之际,以仿品换走真物,又在你那陪房周姨娘的姐姐死后,将它,留在了现场,意图,金蝉脱壳。” “人证,在此。” “物证,在此。” “这数年之间,所有被你篡改过的药方,亦在此处!” 林黛玉上前一步,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夫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轰! ! ! 三路铁证,如三座,早已无法撼动的巍峨巨山,狠狠地,压在了王夫人的心头!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狰狞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她,完了。 她,彻底地,完了。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她披头散发,如同一只,从地狱之中,爬出的厉鬼,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的众人,疯狂地,嘶吼着! “不……不是我!不是我!你们,都在冤枉我!”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几名亲卫,已然是,准备上前,将这,早已是,状若疯魔的毒妇,拿下之时! “都,住手。” 一道,沙哑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的声音,忽然,从那,一直,紧闭着的佛堂之内,缓缓响起。 贾母,在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鸳鸯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在看到那,早已是,状若疯魔的王夫人之时,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将她,带进来。” 佛堂之内,檀香袅袅,青烟缭绕。 王夫人,独自一人,瘫软在那冰冷的蒲团之上,她的面前,没有别人,只有那个,背对着她,正缓缓捻动着手中佛珠的,贾母。 “你,可知错了?” 贾母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我……我没错!是她们!是她们在冤枉我!” “罢了。” 贾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鸳鸯。” “老祖宗。” “去,将她的管家印信,与那,库房的对牌,都收回来吧。” 王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从今日起。”贾母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将她,锁入这间小佛堂。” “日夜,与青灯古佛为伴,为她自己,也为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冤魂,好生,忏悔吧。”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王夫人,彻底打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非死,不得出。” 王夫人,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连滚带爬地,上前,死死地,抱住了贾母那,冰冷的,枯瘦的小腿! “不!老祖宗!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宝玉的亲娘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贾母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拖下去。” 王熙凤,领着几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婆子,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就在她,接过那,象征着荣国府最高管家权柄的印信与对牌,府内那,盘根错节了数十年的旧势力,即将,被彻底肃清的瞬间!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与下人那充满了惊惶的通报之声,忽然,从院外,轰然传来! “老祖宗!宫……宫里来人了!” 一名,神色慌张,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的宫中太监,竟是,连通传都未曾顾得上,便已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手中,高高地举着一块,象征着贵妃娘娘最高意志的金牌! “不……不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贵妃娘娘,有紧急口谕!”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尘埃落定的荣国府,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绝望! “宣,老太君,贾政,即刻,入宫觐见!” 第205章 宫闱风雨,一旨惊破荣宁梦 那名宫中太监带来的,并非圣旨,而是一道足以将整个荣国府都彻底焚为灰烬的惊雷! “宣,老太君,贾政,即刻,入宫觐见!” 这道夹杂着无边惊惶与绝望的口谕,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荣庆堂内那刚刚才因肃清内奸而略显安宁的空气! 刚刚才在佛堂之内,重新找回了一丝家族最高掌权者威仪的贾母,那张本已是枯槁如树皮的老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她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若非鸳鸯在身后死死扶住,她几乎要从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之上,当场栽倒下来! 而贾政,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本就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太师椅上,当场滑落! 他完了! 他这个一家之主,从这一刻起,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公公,这……这究竟是为何?”贾母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那传旨太监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惨白得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听到贾母问话,他“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祖宗!快……快随奴才入宫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却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说清楚。” 贾环在林黛玉的搀扶之下,缓步走入。 他刚刚才被灌下半碗参汤,那张脸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的波澜。 “宫里,究竟出了何事?皇后,还是贵妃?” 那太监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仿佛没想到,在这等灭顶之灾面前,竟还有人能如此镇定! “是……是皇后娘娘!”他不敢有半分的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娘娘不知从何处听闻,府里……府里处置了王夫人,当即,雷霆震怒!” “如今,贵妃娘娘,正在坤宁宫外跪着,已……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轰! 贾母与贾政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完了……全完了……”贾政那凄厉的哭喊,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这是要将我们贾家,给活活地,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快!备车!”贾母那声音,嘶哑而凄厉,“政儿!随我入宫!叩首请罪!无论如何,也要将娘娘给保下来!” “站住。”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颤抖。 他看着那早已是六神无主,准备去自投罗网的祖母与父亲,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你们,现在入宫,除了陪着贵妃娘娘一同跪死在坤宁宫外,还有何用?” 贾母与贾政的脚步,猛地一顿! “求饶?”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你们真的以为,这是家事吗?”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 “这是国事!” “这是,我们扳倒了王子腾,处置了王夫人之后,皇后与太子势力,必然会发起的,最疯狂的反扑!” 他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此刻入宫求饶,便是自认有罪!是将刀柄,亲手递到对方的手上!” “那是一条死路!”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所有虚伪的“侥幸”与“侥幸”,都撕了个粉碎! 贾母与贾政,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恐惧与质问,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依赖。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入宫,但不是去坤宁宫。”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而是,去面圣!” 他看着早已是面无人色的贾政,一字一顿地说道:“父亲,您要记住。从现在起,您要做的,不是去求饶,而是去,献功!” “献功?”贾政彻底懵了。 “没错。”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您要告诉圣上,荣国府,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王夫人,并非家事不和!” “而是因为,我贾家,早已不堪忍受王子腾兄妹,将我合族上下,绑上东宫战车的图谋!” “此举,是我贾家,在向圣上您,剖白心迹!是我贾家,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与那早已是乱臣贼子的王子腾之流,做最彻底的切割!”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您要让圣上明白,我们,不是在惹祸。” “我们,是在替他,扫清他最想扫清的障碍!” “我们,是在向他,献上我贾家,最后的忠心!” 贾政,彻底地被这番,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之语,给震得魂飞魄散! 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是灭顶之灾的家事,竟还能,有如此石破天惊的解读! 贾母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的火焰。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瞬间,便已是,算尽了所有棋局的孙儿,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环哥儿说的办。” 半个时辰后,当那辆,承载着整个荣国府最后希望的马车,缓缓地,消失在那通往皇宫的,无边的夜色之中时。 荣庆堂内,早已是,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本还强行支撑着的脸,在这一刻,猛地一白!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噗——”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带着几分暗沉的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环哥儿!”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贾环,却只是,轻轻地,推开了她那,冰凉的,颤抖的手。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 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再次,强行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凤姐姐。” “奴婢在!” 贾环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宫里的对峙,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外面。” “传我的令,立刻,去荣国银号。” 第206章 舆论为刀,暗战起于长街陋巷 寒风如刀,刮过荣国府早已沉睡的屋脊,发出凄厉的呜咽。 王熙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荣庆堂,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贾环最后那口呕出的鲜血所染红的、疯狂的决绝! 宫里的对峙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外面!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已冲上了那辆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去银号!快!” 车夫不敢有半分的怠慢,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清脆的响鞭,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便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撕裂了沉寂的夜色,朝着那座,足以,决定整个荣国府未来命运的秘密中枢,狂奔而去! 荣国银号,位于神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一处毫不起眼的当铺后院。 当王熙凤,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撞开那间,早已被设下了三重机关的绝密暗室的房门时,她那满腔的焦急与惊惶,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暗室之内,灯火通明。 可这里,却并非她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倪二,正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太师椅上,不疾不徐地,品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粗茶。 而在他的下手处,竟是,早已坐满了十几个,衣着各异,神情,却同样精悍的男人。 有那,常年在天桥底下说书的白发老者。 有那,专为各大戏班子,撰写新本的落魄秀才。 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混迹于街头巷尾,专门编造些朗朗上口的童谣,以换取几个赏钱的半大孩子。 这些人,是京城之内,最底层的声音。 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凤奶奶,您来了。”倪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三爷的信,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他指了指那,早已是,座无虚席的满堂人马。 “人,都齐了。”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早已是,严阵以待的诡异一幕,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提前数日! 三爷,竟是,早在数日之前,便已预料到了今日之变! 他,甚至,早已将这,足以,扭转乾坤的最后一步棋,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此处!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 那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被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所散发出的,温暖的松香所冲淡。 林黛玉,正屏气凝神,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缓缓地,刺入贾环胸口的“神封”大穴。 她的额角,早已是,香汗淋漓,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 而在她的身侧,薛宝钗,正亲手,将一碗,刚刚才熬好的,散发着奇特药香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的口中。 “林妹妹,你先歇歇吧。”看着林黛玉那,因为极致的专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薛宝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我没事。”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声音,沙哑而嘶哑,“只是,我不明白。宫里那场对峙,已是,九死一生。为何,环哥儿,还要,行此等,看似,与大局无关的险棋?” “因为,宫里那场戏,不过是开胃小菜。”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上,缓缓响起。 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皇后,真正要杀我们的刀,不是圣旨,是人心。” 薛宝钗与林黛玉,猛地一愣! “她,必然会,动用她手中,所有的力量,将我贾家,描绘成一个,为了区区内宅之事,便逼死兄嫂,构陷长辈的,不仁不孝的恶徒!”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届时,我们,便会,在道义之上,彻底地,陷入死地!” “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这,才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林黛玉与薛宝钗,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就在此时,一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亲卫的身影,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对着贾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我的令。”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动手。” 一声令下! 一场,由荣国银号,提供海量资金,由倪二,负责一线执行的舆论反击战,正式打响! 仅仅,半个时辰! 京城之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茶楼酒肆,那原本,还在说着《三国》、《封神》的说书先生,竟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段,全新的评书! “话说,前朝有一位国舅爷,名唤王腾,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仗着宫里外甥女的势,在京中,那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强占人田产,逼死人妻女,那叫一个,无恶不作啊!” “更有甚者,他那位,嫁入了国公府的亲妹子,更是个,面慈心狠的活菩萨!平日里,吃斋念佛,背地里,却是,苛待庶子,残害妾婢!那手段,啧啧,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那些,最是,藏污纳垢的街头巷尾,无数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竟是,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一首,全新的,朗朗上口的童谣! “王家舅,霸王肘,看上谁家,牵着走!王家女,佛口蛇,谁敢不从,喂毒酒!” 一时间,无数关于王子腾仗势欺人,王夫人刻薄狠毒的黑料,如同一场,早已被压抑了许久的,滔天的洪水,瞬间,便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成功地,抢占了先机! 就在王熙凤,刚刚才从那,早已是,杀气腾腾的银号密室之中,抽身而出,为贾环那,神鬼莫测的深谋远虑,而心神剧震,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一名,负责外围情报的探子,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夜色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凤……凤奶奶!”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不……不好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联合了,其余六名御史,突然,连夜上本!”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弹劾,工部尚书贾政,治家无方,德行有亏!其罪,罄竹难书!” “那道,足以,决定老爷生死的联名奏本……” “已经,加急,送入了大内!” 第207章 釜底抽薪,以脏攻脏 那名探子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王熙凤那颗刚刚才因抢占先机而略显狂喜的心脏之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 “联名弹劾……工部尚书贾政!” “治家无方,德行有亏!” 轰! 刚刚才从那座杀气腾腾的银号密室之中抽身,满心以为大局已定的王熙凤,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的探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都察院! 御史! 那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不是茶楼酒肆的污言秽语! 那是国法! 是足以将任何王公大臣都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完了! 全完了! 她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凤……凤奶奶……”那探子见她神色不对,连滚带爬地,上前一步,那声音,抖得如同筛糠,“那道,足以决定老爷生死的联名奏本……已经,加急,送入了大内!” 王熙凤,再也撑不住了。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失魂落魄地,朝着那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荣庆堂,狂奔而去! 当她,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撞开那间,早已被重新收拾干净的卧房房门时。 薛宝钗与林黛玉,正一左一右,静静地守在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侧。 她们的脸上,同样,没有半分的血色。 显然,这道,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噩耗,也已然,传到了她们的耳中。 “怎么办?”王熙凤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助,“这次,是都察院!是那帮,专会用笔杆子杀人的疯狗!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薛宝钗,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凝重。 “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御史联名上本,此事,已成铁案。此刻,无论我们,再如何辩驳,都只会,越描越黑。” 林黛玉,没有说话。 可她那,早已是,攥得发白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深处,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恐惧与……不甘。 就在这,三位,足以,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奇女子,都已是,一筹莫展,以为,大势已去,只能,坐以待毙之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咳喘,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上,缓缓响起。 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绝望。 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他们,终于,出招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环哥儿!”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贾环,却只是,轻轻地,推开了她那,冰凉的,颤抖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三张,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绝美脸庞,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你们,当真以为,这,是死局吗?” 三女,猛地一愣! “不,你们错了。”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他们此举,看似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国法。” “可他们的根基,却建立在,那所谓的御史清流的道德高地之上。”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而那,也正是他们,最脆弱的命门!”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凤姐姐。” “奴婢在!” “动用银号的财力。”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我,不要你去收买官员。我,只要你去,收买那七名御史府上,所有的家仆、奴役、门房、马夫!”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金山银海,也给我砸下去!” “我,要将他们,从出生至今,所有的,私德丑闻,所有的,龌龊烂事,都给我,一件不留地,挖出来!”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倪二那边。”贾环,又看向了窗外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亲卫,“立刻,调转枪口!将我们,刚刚才散布出去的说书童谣,内容,全部替换!” “从现在起,我,不要再听到,任何,关于王家的一个字!” “我,只要整个京城,上上下下,都在传唱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平日里,是如何的,道貌岸然,男盗女娼!” “宝姐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女身上。 “烦请你,代我父亲,拟稿一篇。” “非但不辩驳,反而,要‘认罪’!” 薛宝钗的瞳孔,骤然收缩! “将治家无方的罪名,尽数,归咎于自己,被那毒妇王氏,蒙蔽多年!”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更要,泣血恳求圣上,准许我贾家,戴罪立功!彻查王家,与其背后,那早已是,盘根错节的东宫势力,以正视听!” 三道,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招招致命的密令,如同一道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釜底抽薪! 以脏攻脏! 他,竟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疯狂的方式,将那几个,自以为,手握国法,高高在上的御史清流,从那道德的神坛之上,活活地,拖入这,早已是,血流成河的泥潭之中! 与他们,同归于尽! “是!” 三女,再无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如同一道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匆匆离去! 仅仅,半个时辰! 就在那,足以,决定贾政生死的联名奏本,刚刚才被送入大内,京城之中,关于那几位御史大人的流言蜚语,便已然,开始疯狂发酵之时!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再次,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外! 正是,亲自,去执行命令的倪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凝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封,刚刚才从那,早已是被重金收买的御史府家仆手中,得到的,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那里面,没有丑闻秘事。 只有,一本,早已是,泛黄发脆的陈年旧账。 一本,详细记录着,领头的左都御史钱峰,与那,早已是,被抄家灭族的国舅王子腾,在江南盐引生意之上,所有,资金往来的…… 催命符。 第208章 致命账簿,清流末路 死寂。 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死寂。 那本记录着左都御史钱峰与国舅王子腾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陈年旧账,如同一块刚刚从九幽之下捞起的墓碑,静静地躺在贾环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 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三位足以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奇女子,此刻,却如同三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怔怔地看着那本,足以,将一位一品大员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催命符。 她们的眼中,没有半分的喜悦,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骇然与……凝重。 “停下。”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一道,沙哑的,却又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榻上,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所有,抹黑御史的流言,立刻停下。” 王熙凤猛地一愣!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疯狂火焰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惊恐! “三爷!这……这是为何?”她失声叫道,“如今,正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只要再加一把火,定能让那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身败名裂!” “泼妇骂街,赢不了国战。”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残忍微笑,“他们既然送来了刀,我们便该用这把刀,去剖开他们的胸膛,而不是用它来割自己的手腕。”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街头巷尾的脏水,只能恶心人。而这本账簿,却能,杀人。”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凤姐姐,倪二。” “奴婢在!” “属下在!” “收回所有的人手。”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把这张网,从街头巷尾,给我收到一个地方去。” “宝姐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女身上。 “奏本,重写。” 薛宝钗的瞳孔,骤然收缩! “之前那些,剖白心迹的废话,都删了。”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这本账簿,便是我们唯一的奏本!” “我要你,用最简洁,也最诛心的笔法,告诉圣上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他看着那,同样,心神俱震的三女,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察院,之所以,会在此刻,联名弹劾工部尚书。” “并非,为了什么狗屁的国法清流!” “而是因为,其主事者,左都御史钱峰,乃是国舅王子腾,安插在朝堂之上,最深也最隐秘的一条走狗!” “此举,是东宫党羽,为了营救王子腾,而发起的,一场,构陷忠良的,围魏救赵之计!”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与薛宝钗,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此事,需经由绝对可靠的渠道,绕开所有耳目,直达天听。”林黛玉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瞬间便点出了此计最关键的核心。 “忠顺王府。” 贾环,缓缓地,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名字。 …… 皇城,御书房。 天子,正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的面前,没有奏折,没有朱笔,只有,一盏,早已凉透了的清茶。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龙目之中,却翻涌着,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寒意。 御史联名,弹劾贾政。 好一出,大义凛然的戏码。 可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副,忠君爱国的面具之下,隐藏着的,究竟是何等,肮脏而丑陋的嘴脸!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启禀陛下,忠顺王爷,于宫外递上密折,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呈陛下亲览。”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外。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呈上来。” 片刻之后,一本,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裹,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的陈旧账簿,连同薛宝钗那篇,早已是,字字泣血的奏本,便被恭恭敬敬地,呈到了他的面前。 天子,没有先看那奏本。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账簿之上。 他,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他那双,本还古井无波的龙目之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足以,将天地都彻底焚为灰烬的滔天怒火! 钱峰! 王子腾! 江南盐引!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被他,怀疑了数年,却又,苦无证据的惊天大案,在这一刻,竟是以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好……好一个,都察院!” 他,笑了。 那笑声,嘶哑,低沉,充满了最极致的暴怒与……杀机! 他,猛地,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地,掷在了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来人!” 他,厉声咆哮着,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御书房,彻底引爆! “摆驾!”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具,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日月无光,山河变色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绝对的威仪! “朕,倒要亲自去看看!” 他顿了顿,那双,早已是,被无边怒火,彻底染红了的龙目之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那坤宁宫外,究竟,是跪着一个,受了委屈的贵妃。” “还是,跪着一个,意图,为那乱臣贼子,鸣冤招魂的……” “王家逆女!”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死亡与审判的门槛的瞬间!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心腹太监,那双,本已是,怒火滔天的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玩味。 “传朕旨意。” …… 荣国府,早已不复往日的和煦。 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贾母、王熙凤、林黛玉、薛宝钗……所有,还留在这座,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府邸之中的核心人物,都静静地,跪在那,冰冷的,早已是,杀机四伏的荣庆堂内。 她们,在等。 等那,足以,决定她们所有人命运的,最终的审判。 终于,一阵,急促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仪的脚步声,缓缓地,从院外,遥遥传来! 一名,身着明黄色锦袍,手捧着一卷,同样是,明黄色圣旨的心腹太监,在那几名,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大内侍卫的簇拥之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圣旨到——” 那尖细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仪的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众人,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那太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缓缓地,展开了那卷,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察院御史钱峰等人,受奸人蒙蔽,妄议国事,构陷忠良,着,即刻,革职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加审理,一应党羽,严惩不贷!”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王熙凤与薛宝钗,更是如遭雷击! 她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赢了! 她们,竟是,真的,赢了! 可那宣旨太监,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们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模样。 他,缓缓地,将目光,落在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众人身上,继续,用那,不带半分感情的语调,宣读着,那,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工部尚书贾政,治家有方,深明大义,忠君体国,着,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以示嘉奖。” “另。”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的情绪。 “特旨。” “宣,工部尚书贾政,与其子,贾环,即刻,入宫。” “面圣。” 第209章 入宫面圣,临行三策 圣旨落地,荣庆堂内那刚刚才因钱峰下狱而冲上云霄的狂喜,在“宣贾政、贾环入宫面圣”这最后一道特旨之下,轰然崩塌,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死寂。 “完了……全完了……” 贾政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脸,此刻“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他那本就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太师椅上当场滑落! “这……这是要将我贾家,满门抄斩啊!”他那凄厉的哭喊,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刚刚才在佛堂之内,重新找回了一丝家族最高掌权者威仪的贾母,那张本已是枯槁如树皮的老脸,此刻亦是惨白一片! 她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若非鸳鸯在身后死死扶住,她几乎要从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之上,当场栽倒下来! 喜悦? 不! 这是催命符! 在场之人,无一是蠢货!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入宫,绝非论功行赏! 那看似荣耀的背后,是天子,对荣国府这把,突然变得锋利无比的“野刀”,最深沉的猜忌与……最后的考验!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一根根抓住了最后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靠在软榻之上的少年。 贾环。 这个家,早已没了主心骨。 他,才是唯一的擎天之柱! “都,出去。”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贾环在林黛玉的搀扶之下,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早已是六神无主,只知哭嚎的父亲。 “父亲,留下。” 众人不敢有半分的犹豫,如蒙大赦般,带着满腹的沉重与骇然,匆匆退出了这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荣庆堂。 当那扇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 贾环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再次,强行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您可知,陛下此刻宣召,所为何事?” “为……为何事?”贾政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便如同一个,即将被夫子考校功课的顽童,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不是为了赏,是为了查。”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陛下宣召,不是来听我们表功的,是来看我们这把刀,是否还藏着别的刃,会不会,反过来伤了他自己!” 贾政,彻底懵了。 “所以,此行入宫,您需记住三策。”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此三策,环环相扣,一步都错不得!” “第一策,哭穷卖惨!” “啊?” “您要告诉圣上,荣国府,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王夫人,并非家事不和,更非,有什么深谋远虑!”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而是因为,我贾家,早已不堪忍受王子腾兄妹,将我合族上下,绑上东宫战车的图谋!” “我们,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行此险招的,一条,可怜虫!” “天子,会忌惮一头猛虎,却只会,怜悯一条,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向主人,露出獠牙的疯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贾政,彻底地被这番,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之语,给震得魂飞魄散! “第二策,献刀立信!” “我们,不能只是一条可怜的狗,更要是一条,有用的狗!”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您要在恰当的时机,‘无意’间,向圣上透露,王夫人被处置之后,我等,从其私库之中,还发现了一些,她与东宫之间,往来的,极其隐秘的信函与账目!” “您要让圣上明白,我们手中,还握着,足以,对东宫,造成致命一击的刀!” “这把刀,我们,不敢用,也不会用!它,只属于,圣上您一人!” “第三策,也是最关键的一策,求恩避赏!” 贾环,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当圣上,龙颜大悦,要赏赐我贾家之时,您,务必,要推辞掉所有的金银田产!” “您要告诉圣上,我贾家,不要赏赐,只要,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 “金银田产,皆是外物,只会让君臣离心。唯有君臣同舟,共担风雨,方是我贾家,唯一的生路!” 三道,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招招致命的锦囊妙计,如同一道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贾政的天灵盖上! 他那颗,早已被圣贤书,浸泡得,迂腐不堪的脑袋,在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儿子,那眼神里,所有的恐惧与质问,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他,再无半分的废话! 他,对着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为父,受教了!” 半个时辰后。 当那辆,由宫中派来的,通体漆黑,车身之上,只用最简单的金线,勾勒出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的马车,缓缓地,停在荣国府门前之时。 贾政,已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苍白,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而贾环,更是早已,被下人们,用一顶,最柔软的软轿,悄无声息地,抬入了那,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马车之内。 “老爷,三爷,请。” 那传旨太监,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怀揣着那,足以,定鼎乾坤的三条密策,在那所有,充满了“担忧”、“恐惧”与“期盼”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帝国权力最核心的,最终的战场!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府内,那一张张,早已是,泪痕斑驳的脸。 也,隔绝了,那,即将到来的,一场,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君臣对弈。 那辆,承载着一个,心怀忐忑的父亲,与一个,气息奄奄的儿子的马车,在那几名,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大内侍卫的簇拥之下,缓缓地,启动。 朝着那,深不见底,也,杀机四伏的紫禁城,缓缓驶去。 第210章 天子之问,龙威如狱 由宫中派来的马车,通体漆黑,车身之上,只用最简单的金线,勾勒出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 车轮碾过冰冷的长街,那沉闷的“咯吱”声,便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贾政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之上。 车厢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贾政端坐在锦垫之上,身着崭新的工部尚书官服,可那张脸,却早已是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一道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声音,忽然,从他身侧那顶,由四名内监,小心翼翼抬着的软轿之内,缓缓响起。 “父亲。” 贾政那本就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记住。”软轿之内,贾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冰冷,“从踏入那座宫殿的瞬间起,您,便不再是工部尚书,更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当家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贾政最后一点,名为“体面”的骄傲,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您,只是一条,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向主人,哭嚎求饶的……” “狗。” 贾政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终于,停在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埋葬了无数王侯将相的紫禁城,干清宫外。 厚重的车帘,缓缓掀开。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死亡气息的,独属于皇权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贾政,在那传旨太监的引领之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那,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足以,映出人影的冰冷台阶。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脏之上。 沉重,而绝望。 当他,终于,踏入那座,空旷得,足以,让任何声音,都显得无比渺小与可笑的宏伟大殿之时。 他,看清了。 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正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的男人。 天子。 他没有在批阅奏折,也没有在与内阁大学士议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龙目之中,却翻涌着,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寒意。 贾政,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双,本就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腿,猛地一软! “噗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臣……工部尚书贾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回应他的,不是“平身”,也不是安抚。 而是,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将天地都彻底焚为灰烬的雷霆之怒! “贾政。”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颤抖,如同一座,无形的巍峨巨山,狠狠地,压在了贾政的头顶! “你好大的胆子!” 轰! ! ! 贾政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侥幸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你贾家,竟敢,擅动国舅家眷!”天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御书房,彻底引爆,“可是觉得,朕,提不动刀了?” “还是觉得,你贾家,也想学那王子腾,在这朝堂之上,另立山头?” “陛下!冤枉啊!” 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王侯将相,都为之,肝胆俱裂的雷霆之怒下! 贾政,那凄厉的哭喊,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轰然炸响! 他,甚至,顾不得半分的体面,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重重地,磕着头! 那“咚咚”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之内,显得愈发的,凄厉,与……悲凉。 “陛下!”他,涕泪横流,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非是臣,胆大包天!实乃是,臣,与我合族上下,早已是被那王子腾兄妹,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啊!”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哦?” “那王子腾,仗着宫中娘娘的势,早已是将我荣国府,视作了他东宫的私产!”贾政,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所有委屈的出口,疯狂地,嘶吼着! “他,不仅,屡次三番,逼迫臣,为其党羽,在工部之内,谋取私利!更是,与其妹王氏,里应外合,意图,将我贾家,彻底地,绑上他那,早已是,乱臣贼子的战车之上啊!” “臣,知晓,此事,乃是取死之道!可臣,人微言轻,上有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臣,又能如何?” “若非,此次,犬子贾环,侥幸,查出了那毒妇王氏,与其兄,暗中往来的罪证!怕是,如今,我贾家满门,早已是,在那乱臣贼子的裹挟之下,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了啊!” 他,说到此处,竟是,再也撑不住了。 他,瘫软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放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嘶哑,尖利,充满了最极致的委屈与……无能。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贾政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呜咽,在空旷的大殿之内,缓缓回荡。 许久,许久。 就在贾政,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恐惧,给活活逼疯,以为自己,今日,必将,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之内时。 他,没有等到,那,最终的审判。 他,只感觉到,一道,比刀锋,还要锐利三分的目光,缓缓地,越过了他那,早已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体。 最终,定格在了,那,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停放在大殿一角,那顶,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软轿之上。 天子,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冰冷,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 却让贾政那,刚刚才止住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地,凝固了。 “这番说辞。” 天子,看着那顶,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你教他的?” 第211章 病榻献策,刀指东宫 天子之问,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寒冰的利剑,穿透了贾政那早已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体,死死地钉在了那顶,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停放在大殿一角的软轿之上。 “这番说辞,是你教他的?” 那声音冰冷而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却让贾政那刚刚才止住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僵跪在地,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死寂。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龙椅之上,天子眼中那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寒意,即将化作实质的杀机之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得如同败絮般的沙哑咳喘,忽然,从那顶,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之内,缓缓响起。 随即,一道,同样是沙哑而虚弱,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童音,缓缓地,传了出来。 “回陛下,是孙儿,教的。”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贾政的天灵盖上! 他那本就惨白一片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疯了! 这孽子,竟是疯了! 他,竟敢,当着天子的面,承认这等,足以,让贾家满门抄斩的“操控”之罪? ! 可那龙椅之上,天子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年仅九岁,本应是,早已被这龙威,吓得魂飞魄散的稚童,竟敢,如此坦然地,承认! “哦?”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教他如此说?” “因为,孙儿,想活。” 软轿之内,那声音,依旧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绝对的平静。 “我贾家,早已是,陛下与东宫殿下,棋盘之上的一枚弃子。进一步,是粉身碎骨;退一步,亦是万劫不复。” “若想活命,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声音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之中,都闪过一丝骇然的惊天之语! “那便是,不做棋子。” “做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 “刀!” 贾政,彻底地被这番,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之语,给震得魂飞魄散! 可那龙椅之上,天子的眼中,所有的冰冷与猜忌,却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感兴趣的,属于棋手的审视。 “好一把,伶牙俐齿的刀。”天子,缓缓地,从那龙椅之上,站起了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顶,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软轿之前。 “只是,朕,又凭什么相信,你这把刀,不会,反过来,伤了朕自己?” “因为,孙儿,别无选择。”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孙儿,今日,斗胆,为陛下献上一策。” “讲。” “孙儿,手中,并无新的账簿。”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因为,账簿,只能杀一人,却动不了,其背后的根基。” “孙儿要献给陛下的,是足以,将东宫,连根拔起的利刃!” 天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家父故交,前巡盐御史林如海,临终之前,曾留下一份,关于两淮盐政的密档。” “那里面,没有账目,只有,一张,盘根错节,足以,将整个江南官场,都彻底牵扯进来的关系网!” “只要,陛下,肯给孙儿一个机会,派一支,绝对可靠的缇骑,由孙儿,在病榻之上,遥相调度。”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不出三月,孙儿,便可,将那,早已被东宫视为私产的两淮盐务,连根拔起!” “届时,东宫失其钱袋,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党羽,亦会,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不再是简单的构陷,不再是肮脏的攻讦! 它,是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天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顶,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欣赏与……狂喜! “好!” “好一个,贾环!” 他,笑了。 那笑声,嘶哑,低沉,充满了最极致的兴奋与……杀机! 可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贾环的请求。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看着那顶,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软轿,那双,本已是,龙颜大悦的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玩味。 “利刃,虽好,却也需,完好无损,方能,为朕所用。”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连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外。 “传朕旨意。” 天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语调。 “宣,太医院院使,即刻,前来干清宫。”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的“关怀”。 “为贾家三子,诊脉。” 第212章 帝王心术,病骨为刃 干清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足以将山河冻结的龙威,如同一座无形的巍峨巨山,死死地压在贾政那早已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头顶。 他僵跪在地,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缓缓地,自殿外遥遥传来。 一名身着太医院院使官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在一名心腹太监的引领之下,一步,一步,走入了大殿。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紫檀木药箱。 “臣,李时献,叩见陛下。” “平身。”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去,给那软轿之内,贾家三子,诊脉。” “臣,遵旨。” 李时献不敢有半分的怠慢,提着药箱,缓步走到了那顶,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停放在大殿一角,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之前。 他,缓缓地,蹲下身。 一只,苍白得,几乎看不到半分血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稚嫩手腕,缓缓地,自那厚重的轿帘之内,探了出来。 李时献那张,本还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他,伸出那,枯瘦如柴,却又稳如泰山的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那,早已是,冰冷如铁的脉搏之上。 只一瞬间! 他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古板的眸子,猛地一凝! 随即,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凝重的老脸,所有的从容与自信,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惊骇,也越来越难以置信的,极致的震惊! 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脉搏之上,反复地,探查,确认。 可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那,早已是,古井无波的心湖之上!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甚至,顾不得半分的礼仪,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猛地转过身! “噗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启禀陛下!贾家三子,身中两种,世所罕见的奇毒!” “其一,阴寒歹毒,已入心脉,与宿主,性命相连,不可强解!” “其二,更是诡谲!此毒,潜伏其体内,至少已有数年之久!早已是,如附骨之疽般,将其五脏六腑的根基,都彻底地,侵蚀殆尽!”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贾政那,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判决! “如今,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纵有名药续命,亦不过……” “百日之期!” 轰! ! ! 贾政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侥幸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他,完了。 他贾家,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地,完了。 可那龙椅之上,天子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怜悯,更没有半分的惋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顶,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之中,所有的冰冷与猜忌,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兴奋的,如同最顶级的棋手,终于,看到了一步,足以,定鼎乾坤的绝世妙棋般的…… 璀璨精光! 一个,必死之人,不会有长远的野心。 一个,必死之人,其绝境之中的疯狂,恰是,执行清洗任务,最需要的决绝! 一把,有时效性,无后顾之忧,用完即毁的刀! 这,才是,最完美的刀! “好。” “好一个,百日之期。” 他,笑了。 那笑声,嘶哑,低沉,充满了最极致的兴奋与……满意! 他,缓缓地,从那龙椅之上,站起了身。 “来人!” 他,厉声咆哮着,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御书房,彻底引爆! “传朕旨意!” 他,缓缓地,走下了那,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心如死灰的贾政面前。 “着,贾家三子贾环,于病榻之上,代朕,巡查两淮盐务!” “特赐,金牌信物一枚!” 一名,心腹太监,连忙,将一枚,通体由赤金打造,上面,盘踞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的令牌,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凭此金牌,可,节制调动,锦衣卫缇骑一队,共计,十二人!” “另!”天子的声音,愈发的,宏大,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恩威,“开放御药房,所有珍稀药材,不计耗费,为其续命!” 他顿了顿,那双,早已是,被无边兴奋,彻底染红了的龙目之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朕,要他,活着!” “至少,要活到,将那,两淮盐务的积弊,给朕,连根拔起的那一天!” 这,是恩典! 更是,催命符! 贾政,彻底地被这,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滔天圣眷,给震得魂飞魄散!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连滚带爬地,上前,死死地,抱住了那顶,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软轿! “臣……臣贾政,代犬子贾环,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那辆,承载着一个,感恩戴德的父亲,与一个,气息奄奄的儿子的马车,缓缓地,消失在那,深不见底的宫墙之外时。 干清宫内,早已是,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子,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欣赏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绝对的威仪。 他,看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心腹太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杀机。 “传朕,第二道密令。” 那心腹太监,连忙,跪倒在地。 “赐予贾环的那支缇骑。” 天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帝王的语调。 “既是,助其办案的利剑。”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也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一旦,任务完成,或是,此子,有任何,异动……” “可,不经请示。” “立斩当场。” 第213章 金牌如山,病骨封侯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呼啸的朔风,而是源自于人心深处,那早已被恐惧彻底冰封的绝望。 贾母枯坐于主位之上,那张本已是沟壑纵横的老脸,此刻再无半分血色,手中那盘捻了数十年的佛珠,早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王熙凤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来回踱步,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被焦虑与恐惧烧灼出的疯狂血丝。 薛宝钗端坐在一旁,看似依旧端庄稳重,可那双,早已被她自己掐得发白的素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深处,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骇然。 唯有林黛玉,静静地立在窗前,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的雕像。 “吱呀——” 一声,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开门之声,忽然,从那早已紧闭的殿外,缓缓响起。 一名负责看门的小厮,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回……回来了!老爷的马车,回来了!” 轰! 这道,本应是带来希望的消息,此刻,却如同一道催命符,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众人,如遭雷击! 她们,疯了一般,冲出了那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荣庆堂! 只见,那辆,由宫中派来的,通体漆黑的马车,已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中。 厚重的车帘,缓缓掀开。 贾政,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从那,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马车之内,滚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迂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随即,一顶,由四名内监,小心翼翼抬着的软轿,缓缓地,自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车厢之内,抬了出来。 透过那,微微晃动的轿帘,众人,看清了。 那个,本应是,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柔软的锦垫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总是,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眸子,此刻,正紧紧地闭着。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环哥儿!” 贾母那凄厉的哭喊,充满了最无助的绝望,轰然炸响! 她那本就枯槁的身体,猛地一晃,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贾政,动了。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怀中,摸出了一卷,通体明黄,上面,盘踞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的圣旨。 他,缓缓地,展开了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荒谬与……颤抖。 “……工部尚书贾政,治家有方,深明大义,忠君体国,着,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以示嘉奖。” 哭声,猛地一滞!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错愕! 可还不等她们,从这,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圣眷之中,回过神来! 贾政那,愈发颤抖,也愈发,充满了无边骇然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 “另,特旨!” “着,贾家三子贾环,于病榻之上,代朕,巡查两淮盐务!” “特赐,金牌信物一枚!凭此金牌,可,节制调动,锦衣卫缇骑一队!”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王熙凤与薛宝钗,更是如遭雷击! 她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就在此时! 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沉重脚步声,忽然,从那府门之外,遥遥传来! 一名,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的门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祖宗!锦……锦衣卫来了!” 话音刚落! 十二道,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杀气的身影,已然,如同一群,来自九幽之下的死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中! 他们,无视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满堂主仆。 他们,无视了那,早已是,从四面八方的府邸之中,投来的,充满了“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 他们的眼中,只有那顶,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软轿。 为首的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锦衣卫指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软轿之前。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那冰冷的,由精钢打造的膝甲,与那,同样冰冷的青石板,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却又,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最终声响! “咚!” “卑职等,参见贾大人!” 其余十一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参见贾大人!” 那十二道,充满了无上威仪的冰冷声浪,汇成一股,足以,冲垮一切的洪流,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荣国府,彻底引爆! 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熙凤,第一个,从那,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她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上前! 她,对着那顶,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软轿,重重地,跪了下去! “奴婢,恭贺三爷!” 她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此后,但凭三爷驱策,万死不辞!” 当夜,子时。 贾环那间,早已被重新收拾干净的卧房之内,一盏孤灯,亮如白昼。 他,静静地,靠在床头,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三人,侍立在侧。 “宝姐姐。”贾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烦请你,代我,草拟一份,关于,两淮盐务积弊的初步条陈。” “是。” “凤姐姐。”他,又看向了王熙凤,“你,立刻,动用银号的力量,将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给我,秘密地,派往江南。” “是。” 他,挥了挥手。 王熙凤与薛宝钗,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偌大的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了,贾环,与那,同样,面沉如水的林黛玉。 “咳……咳咳……”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带着几分暗沉的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洁白的丝帕。 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还未出口,便被他,用那,冰冷的,颤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再次,强行凝聚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锐利精光! “林妹妹。”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帮我,找一样东西。” “一张,两淮地区,私盐贩子们,内部使用的……”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逃出生天的林黛玉,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请求。 “地下水道与秘密盐仓的舆图。” 第214章 病榻为龙庭,缇骑作门神 那一方洁白的丝帕之上,殷红的血迹如同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死亡之梅,刺得林黛玉双目生疼。 “环哥儿!”她那凄厉的尖叫还未完全出口,便被一只冰冷的、颤抖的手死死捂住。 “我……我没事。”贾环剧烈地喘息着,那张本就病态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只是……急火攻心罢了。” “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林黛玉再也撑不住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两淮盐务是龙潭虎穴,是足以将整个江南官场都彻底掀翻的泼天大案!你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为何还要……为何还要去蹚这趟浑水?” 她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那声音里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与哀求,“我们不查了,好不好?什么功名,什么前程,我们都不要了!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可回应她的,不是安抚,也不是退让。 而是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眼神。 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再次强行凝聚起了一丝锐利得足以刺破人灵魂的精光! 林黛玉那满腔的哀求与绝望,竟是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一眼,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她,明白了。 从他,踏入干清宫的那一刻起,这盘棋,便已再无,回头的余地。 “来人。”贾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侍立在门外,身着飞鱼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锦衣卫百户,闻声而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泪痕斑驳的林黛玉,只是,对着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单膝跪地。 “卑职钱虎,听凭大人差遣。” 贾环,缓缓地,靠在了床头,在那几个亲卫的搀扶之下,才勉强坐稳了身体。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冰冷杀伐之气的帝国鹰犬,下达了,他,代天巡查之后的第一道,足以,让整个荣国府,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封锁此院。” 钱虎猛地一愣。 “自即刻起,这座院落,列为禁地。”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荣国府,都彻底钉死在恐惧与敬畏之中的最终审判。 “违者。” “格杀勿论。” 钱虎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眸子,猛地一凝! 随即,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所有的轻视,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兴奋的,属于最顶级的猎犬,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疯狂! “卑职,遵命!” 一声令下! 十二道,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矫健身影,如同一群,来自九幽之下的死神,悄无声息地,自院外涌入! 他们,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他们,以一种,最精锐的战阵之姿,迅速而无声地,接管了这座,看似毫不起眼的院落的所有出入口! 那一道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目光,如同一张张无形的铁网,瞬间,便将这,本还属于荣国府内宅的方寸之地,化作了一座,生人勿近的,血腥的修罗场!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入了荣国府那,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恐慌,瞬间,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三爷的院子,被锦衣卫给封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三爷他,犯了什么滔天的大罪不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到那些锦衣卫的眼神吗?那可是,真杀过人的!” 就在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之时! 一阵,尖利到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哭嚎,忽然,从那早已是乱作一团的东跨院,轰然传来! “我的儿啊!我的环哥儿啊!” 只见,赵姨娘,披头散发,如同一只,刚刚才从鸡窝里,钻出来的疯鸡,连滚带爬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锦衣卫! 她的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着的,象征着她,一步登天最后希望的房门!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狗奴才!都给我滚开!”她,一边哭嚎,一边,便要,朝着那,早已是被列为禁地的院门,强闯而去,“我乃是三爷的亲娘!你们,也敢拦我?” 可回应她的,不是退让,也不是惊慌。 而是,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斩断的死亡寒光! “锵!”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刀鸣之声,轰然炸响! 离她最近的一名锦衣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快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的动作,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那柄,早已是被无数亡魂的鲜血,浸透得,森寒刺骨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死死地,架在了那,本还状若疯魔的赵姨娘的脖颈之上! 哭声,猛地一滞!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赵姨娘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撒泼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刀锋之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血腥气! 她,完了。 她那,早已是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大脑,在这一刻,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求饶的念头,都未曾升起。 她,只是,两眼一翻,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竟是,被活活地,吓晕了过去! 这一刀,斩断了赵姨娘的痴心妄想。 更斩断了,这座府邸之中,所有,还对那旧日秩序,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蠢蠢欲动的人心! 就在这,刚刚才建立起的,血腥的肃杀秩序,即将,彻底凝固之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忽然,从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府门之外,遥遥传来! 王熙凤,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凝重!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一封,刚刚才由银号的秘密渠道,自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那信封之上,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 可那火漆之上,所烙印的,并非,贾家那,早已是,人尽皆知的麒麟徽记。 而是一朵,盛开的,妖异的,足以,让任何江南官员,都为之,肝胆俱裂的…… 甄家海棠。 第215章 海棠毒信,病榻棋局 王熙凤那只捧着密信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那信封之上,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只有一朵用最顶级的金泥烙印的,盛开的,妖异的海棠花。 甄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巍峨巨山,狠狠地压在卧房内每个人的心头! “拆开。” 榻上,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病弱与昏沉,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王熙凤不敢有半分的怠慢,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那道,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火漆。 信中,没有威胁,没有恫吓。 只有一张,由最上等的洒金宣纸打造,上面,用最优雅的簪花小楷,写就的一份,措辞温文尔雅到了极点的请柬。 “凤姐姐,念。”贾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与震惊而微微颤抖:“久闻荣府三爷,文采风流,冠绝京华。江南甄家,不才,将于百日之后,在扬州瘦西湖畔,设海棠诗会,遍邀天下名士。届时,若能得三爷亲临,实乃敝府之幸,亦是江南文坛之幸……” 她,再也念不下去了! 百日之后! 这,哪里是请柬? ! 这,分明是,算准了三爷的死期,送上门来的一封,催命符! 林黛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 只见那请柬的末尾,还附着一张,同样是笔法秀丽的礼单,上面,罗列了十余种,世所罕见的珍稀药材。 “环哥儿!”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他们……他们这是在羞辱你!是在逼你!我们,不能去!这分明就是龙潭虎穴!” “是啊三爷!”王熙凤也已是六神无主,“这甄家,在江南,那是真正的地头蛇!我们如今,根基未稳,硬碰硬,绝无胜算!依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暂避锋芒为上!” 可回应她们的,不是惊慌,也不是退让。 而是,贾环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暂避锋芒?”他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虚弱,却又充满了最刺骨的寒意,“你们,当真以为,一头真正的猛虎,在捕食之前,还会,先下一份请柬吗?” 王熙凤与林黛玉,猛地一愣! “他,不是在示威。”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他,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我,究竟还剩下几分底气。更是在试探,我背后,那位天子,究竟,给了我多大的权柄!”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他,怕了。” “所以,他才需要用这种,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的方式,来摸我的底牌。”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了那张,看似是赠礼,实则,暗藏杀机的药材清单。 “林妹妹,你看这几味药。”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雪山红景天,东海千年珠,看似,都是大补元气的圣品。可若是,与这味,产自南疆的‘无根草’,一同煎服……” 林黛玉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瞬间,爆发出了一团,嗜血的,疯狂的精光! “此三者,药性相冲,会化作一种,无色无味,却又,能缓慢侵蚀五脏六腑的慢性剧毒!”她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这……这与父亲,当年所中之毒,竟是,如出一辙!” “看来,林叔父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既然,他想看我的底牌。” “那我们,便亮给他看。”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对着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下达了,第一道,足以,让整个江南,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命令! “凤姐姐。” “奴婢在!” “立刻,动用我们‘通达行’,在江南,所有的商路与人脉!”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我,要让整个江南,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 “江南甄家,私吞两淮盐税,中饱私囊,早已是,导致国库空虚的,第一巨蠹!”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是!” “林妹妹。” 他,又看向了那个,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少女。 “烦请你,立刻,整理林叔父的遗档。” “从那,盘根错节的盐商名录之中,给我,找出三个,与甄家,往来最是密切,却又,并非其嫡系的盐商!” “是!” “钱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锦衣卫百户的身上。 “卑职在!” “密令,江南缇骑。”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暂缓,对甄家的一切行动。” “将所有的人手,都给我,集中起来!” “全力,监控,并离间,我刚刚,让你林姐姐,找出的那三家盐商!” “我,要让甄家,亲眼看看,他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后院,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被我们,烧起来的!” 三道,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招招致命的密令,如同一道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就在贾环,刚刚才布局完毕,那张,本还强行支撑着的脸,在这一刻,猛地一白! “噗——”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带着几分暗沉的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环哥儿!”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再次,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外! 那人,身着最不起眼的青布短衫,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却暴露了他,忠顺王府密探的真实身份!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封,刚刚才由王府的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那信封之上,没有署名,没有来处。 只有,一行,仓促写就,却又,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甄家,之所以,敢在此刻,公然挑衅。” “是因为,他们在朝中,获得了一个,除东宫之外……” “谁也,意想不到的,新靠山!” 第216章 棋盘之外,第三只手 那封来自忠顺王府的密信,如同一块刚刚从九幽之下捞起的墓碑,静静地躺在王熙凤那早已毫无血色的掌心之中。 信封之上,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只有一行仓促写就,却又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审判! “甄家之所以敢在此刻公然挑衅,是因为他们在朝中获得了一个除东宫之外……谁也意想不到的新靠山!” 王熙凤那只捧着密信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甚至不敢去拆,仿佛那薄薄的信纸之下,隐藏着一头足以将整个荣国府都彻底吞噬的洪荒巨兽! “拆开。” 榻上,那个本应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王熙凤不敢有半分的怠慢,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那道,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火漆。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错综复杂的情报。 只有两个,用最凌厉的笔法,写下的,仿佛带着血与火的名字。 北静王,水溶。 轰! ! !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王熙凤与林黛玉的天灵盖上! 王熙凤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本应是盟友,此刻,却化作了最致命毒蛇的名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完了! 全完了! 东宫未倒,竟又竖起一个,比东宫,还要可怕百倍的敌人! 而林黛玉,更是如遭雷击!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脑海之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了父亲林如海,在临终之前,那句,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最终的遗言。 “黛玉,记住。京城之中,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早已将野心写在脸上的豺狼。” “而是那些,总是对你笑,总是对你温文尔雅的……” “猛虎。”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榻上,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竟是,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了极致的,病态的精光!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原来是他。”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在那几名亲卫的搀扶之下,才勉强坐稳了身体。 “我早该想到的。” 他看着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林黛玉与王熙凤,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们,还记得吗?省亲别院,他,送我的那块通灵宝玉的仿品?” 二女,猛地一愣! “那不是试探,是示威。”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他在用那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我,他,连宫中宝物的形制,都能仿制得惟妙惟肖!他在向我,展示肌肉!” “还有,那神机弩!”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他,明知此物,乃是军国重器,却偏偏要在我面前,一再试探!他,不是对那弩好奇,他,是在好奇,我背后,那位天子,究竟,给了我多大的信任与权柄!”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与林黛玉,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甄家,早已不是东宫的棋子。”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它,是北静王水溶,用来搅乱江南,进而,图谋整个天下的……” “前哨!”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两个。” “而是一个。” “一个,比东宫太子,要可怕百倍的,真正的枭雄!”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对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锦衣卫百户钱虎,下达了,一道,全新的,令所有人,都为之费解的密令! “传我的令。” “卑职在!” “刚刚,我下达的那三道命令,全部作废!” 钱虎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眸子,猛地一凝! “从现在起。”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收回我们,所有,针对甄家的行动。” “将所有的人手,都给我,集中起来!”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动用所有江南缇骑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去暗中保护,我之前点名的那三个盐商之中,实力最弱,也最不起眼的……” “程家。”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只,本应被甄家,第一个捏死的蚂蚁,不仅,不能倒。” “反而,要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第217章 死棋活做 卧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那道足以让所有人费解的最终密令,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众人那早已是惊涛骇浪的心湖之中! “不行!”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王熙凤! 她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贾环那疯狂的决绝所点燃的惊骇与不解! “三爷!这万万不可!”她一个箭步冲到榻前,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如今,北静王那条毒蛇已然入局,我们与甄家,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势!此刻,正该趁其不备,雷霆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为何……为何要反过来,去保护他手下的一条走狗?” “这,不是在资敌吗?” “大人,三思。” 一直侍立在侧,身如铁塔的锦衣卫百户钱虎,也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属于军人的,最直接也最冰冷的质疑。 “卑职,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只知,两军对垒,当斩其羽翼,断其粮草,直捣黄龙!”他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贾环那,早已是黯淡无光的脸上,“您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示敌以弱。恕卑职直言,此非,用兵之道!” 就连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也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死死地攥住贾环那冰凉的手腕,那声音里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与哀求。 “环哥儿,你……你是不是,太累了?” 可回应他们的,不是解释,也不是安抚。 而是,贾环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他,缓缓地,扫过眼前这三张,充满了“焦急”、“质疑”与“担忧”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 “你们,当真以为,如今的江南,还是一盘,可以任由我们,随意落子的活棋吗?” 三人,猛地一愣! “不,你们错了。”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残忍微笑,“从北静王水溶,这条真正的猛虎,决定亲自下场的那一刻起,整个江南,便已是一盘,十死无生的死棋!” “甄家,不过是他早已布下的前哨。我们此刻,任何针对甄家的正面攻击,都无异于,一头撞进他早已张开的口袋!正中其下怀!”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的审判! “死棋,需活做。” “既然,棋盘之上,已无路可走。” “那我们,便在棋盘之外,硬生生地,给他造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活眼’!”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了那,早已被众人,忽略了的江南舆图。 “程家,是甄家所有羽翼之中,最弱,也最不起眼的一环。”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按照常理,它,本应是,甄家,在面临危机之时,第一个,也是最容易,被舍弃的棋子。” “可我们,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只,本应被第一个捏死的蚂蚁,不仅,不能倒。” “反而,要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北静王水溶,生性多疑,为人谨慎到了极点。”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当他看到,这颗,最不合常理的棋子,非但没死,反而,活得有滋有味之时,他,会怎么想?” “他,必然会怀疑,这程家的背后,是否,还站着,另一股,足以,与他抗衡的神秘力量!” “是他,最忌惮的天子亲军?” “还是,早已与他,貌合神离的东宫太子?” “以他的性子,他,绝不会允许,有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数存在!” 贾环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届时,他,必然会动用他自己,隐藏在江南最深处的力量,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探查程家背后的虚实!” “而那,也正是他,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我们刀口之下的开始!” “我们,便可,借力打力,以逸待劳,将这盘,本已是必输的死棋,彻底盘活!”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与林黛玉,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而钱虎,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所有的轻视与质疑,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兴奋的,属于最顶级的猎犬,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疯狂! 他,再无半分的犹豫! 他,对着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重重地,单膝跪地! 那冰冷的,由精钢打造的膝甲,与那,同样冰冷的青石板,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却又,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最终声响! “咚!” “大人,神机妙算!” “卑职,心悦诚服!”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兴奋,匆匆离去! 就在他,刚刚才调动所有缇骑,将这道,足以,扭转乾坤的惊天密令,火速传往江南之时! 贾环那,一直,强行支撑着的身体,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双,本已是,璀璨到了极致的眸子里,所有的精光,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如同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玉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地,陷入了昏沉。 “环哥儿!” 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还未出口!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外,轰然传来! 一名,早已是,浑身浴血,盔甲之上,还带着几道,狰狞的箭痕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夜色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大……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不……不好了!” “扬州,八百里加急军情!”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甄家,动手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已出动大批人手,将程家位于城外的祖宅与盐仓,团团围住!” “准备,灭其满门!” 第218章 釜底抽薪 那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一块被随意抛弃的破布,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依旧在卧房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甄家,动手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已出动大批人手,将程家位于城外的祖宅与盐仓,团团围住!” “准备,灭其满门!” 轰! 这道来自扬州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攻城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卧房内那刚刚才因贾环的惊天布局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说什么?” 第一个崩溃的,是王熙凤! 她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全完了! 她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那足以扭转乾坤的“死棋活做”之计,竟是在落子的瞬间,便被对方,用最血腥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彻底碾碎! “环哥儿!”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她疯了一般,扑到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死死地攥住那只冰凉的、早已毫无知觉的手腕,“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她,拼命地摇晃着那个,早已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的少年。 可回应她的,只有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呼吸。 “鬼手张!”王熙凤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的老者,厉声尖啸道,“你不是神医吗?快!快想办法救他!无论什么代价!只要你能让他醒过来!我荣国府,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可鬼手张,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晚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刚刚,强行运筹,已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心血。如今,心脉已断,神仙,难救。”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咳……咳咳……” 一阵,微弱得,如同败絮般的,沙哑的咳喘,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上,缓缓响起。 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绝望。 只有,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泪痕斑驳的林黛玉,也没有去看那,状若疯魔的王熙凤。 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早已是,气若游丝的锦衣卫缇骑的身上。 “程家……盐仓?”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缇骑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是的!甄家,此次,出动了近五百人手!不仅,围了程家祖宅,更是,将他们,在城外,最大的一处盐仓,也给……” 话,还未说完。 “呵……” 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最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的笑声,忽然,从那少年的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他,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疯狂与决绝!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对着那,早已是,噤若寒便的锦衣卫百户钱虎,下达了,一道,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审判! “传……传我的令……” “大人!” “放弃……放弃程家。” 钱虎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所有……所有缇骑,立刻,调转方向!”贾环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奇袭……奇袭扬州城外,二十里,那座,早已废弃的……观音禅院!” 观音禅院? ! 王熙凤与林黛玉,彻底地被这番,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之语,给震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甄家,真正的命脉所在! 那,不过是,一座,早已荒废了数十年的破庙啊! “那里……” 贾环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残忍的微笑。 “才是,甄家,真正的,秘密盐库!”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审判! “釜底抽薪!” “噗——”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带着几分暗沉的鲜血,便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那双,本已是,璀璨到了极致的眸子里,所有的精光,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如同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玉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地,陷入了昏沉。 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用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指尖,蘸着那,尚还温热的,自己呕出的心头之血,在那方,洁白的丝帕之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足以,让山河变色的…… “杀”字! “环哥儿!” 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还未出口! 一阵,急促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警哨之声,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外,轰然传来! 那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在示警! 有追兵!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与血腥气的丝帕,又看了看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少年。 她的耳边,是林黛玉那,早已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的眼前,是窗外,那,早已是,火光冲天的混乱与杀机。 她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最终抉择。 信,还是不信? ! 第219章 血帕传令,凤姐掌刀 尖锐的骨哨声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破了荣国府别院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有敌来袭!” 院外,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那充满了惊惶的嘶吼,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了这片早已是人心惶惶的绝望深潭! “环哥儿!” 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她疯了一般,扑到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死死地攥住那只冰凉的、早已毫无知觉的手腕,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完了! 全完了! 内有心腹大患生死不知,外有强敌叩门,杀机四伏!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王熙凤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与那,越来越凄厉的警哨,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她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心脏之上!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那方,被林黛玉,死死攥在手中,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丝帕之上。 一个,歪歪扭扭,却又,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杀”字! 轰! 王熙凤那本已是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一凝! 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点燃的决绝,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入了她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脑海!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属于“凤辣子”的绝对威仪! “哭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还没死!” 林黛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喝,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王熙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 她,从林黛玉那,早已是,冰凉一片的手中,一把,夺过了那方,承载着贾环最后意志的血帕!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锦衣卫百户钱虎,厉声尖啸道: “钱百户!” “卑职在!” 王熙凤,将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与血腥气的丝帕,狠狠地,掷于其前! “这是,大人的最后一道军令!”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奇袭,观音禅院!”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顿了顿,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座破庙,被夷为平地!” 钱虎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对着那张,散发着浓郁药香与死亡气息的病榻,重重地,单膝跪地! 随即,他,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十一道,同样是,杀气腾腾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其余人,听令!” 王熙凤,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满堂护卫,下达了,她,执掌这支力量之后的第一道,铁血命令! “启动,‘焦土’预案!” “弓弩手上墙!火油滚木,都给我,备好了!” “我,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狗杂碎,亲眼看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凄美的弧度。 “我荣国府的门,究竟,有多难进!” 夜,更深了。 也,更冷了。 数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悄无声息地,自那高耸的院墙之上,一闪而落!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而是,一张,由最冰冷的,死亡所构筑的,无形的铁网! “放!” 王熙凤,静静地立在那,早已被她,设为指挥中枢的二层小楼之上,那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一声令下! 数十支,早已是,蓄势待发的精钢弩箭,如同一阵,来自地狱的死亡蜂群,瞬间,便从那,院落的各个角落,激射而出! “噗嗤!” “噗嗤!” 一声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轰然炸响! 那几名,本还不可一世的精锐刺客,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便已是,被那,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夺命弩箭,给死死地,钉死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血,瞬间,便染红了那,洁白的,早已被寒霜,彻底冰封的青石板。 黎明,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寂之中,缓缓地,撕裂了那,无边的黑暗。 王熙凤,一夜未眠。 她那张,本就精美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血色尽褪,形容憔悴。 可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就在此时,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了晨曦的闪电,再次,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外! 正是,奉命,去执行命令的钱虎!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疲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狂热的兴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封,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捷报,与一枚,同样,沾染着血迹的蜡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凤奶奶。”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人,神机妙算!” “那观音禅院,果然,是甄家的秘密盐库!” “我们,赢了!” 王熙凤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融化了。 可还不等她,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 她,已然,捏碎了那枚,入手,还带着几分,血腥气的蜡丸。 一张,被折叠到了极致的,薄如蝉翼的信纸,缓缓地,落入了她那,冰凉的掌心之中。 只一眼!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丹凤眼里,所有的喜悦,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那里面……”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止有盐。” “还有,足以,装备千人的,制式铠甲与兵刃!”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尘埃落定的荣国府,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上面,还带着,京营的特定印记!” 第220章 铁证如山,凤姐点将 “不止有盐。” “还有,足以装备千人的,制式铠甲与兵刃!” “上面,还带着,京营的特定印记!” 王熙凤那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这间刚刚才因一场惨胜而略显松弛,此刻却又瞬间坠入无边深渊的卧房! 钱虎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狂喜的悍匪之脸,在听到“京营印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凝固!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封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捷报,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在那几个,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字眼之上,死死地锁定! 随即,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所有的狂喜与兴奋,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属于帝国鹰犬的极致惊恐! “凤奶奶……”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您……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王熙凤,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枚,同样沾染着血迹的蜡丸,那双,早已被焦虑与恐惧烧灼出的疯狂血丝的丹凤眼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私藏兵甲,等同谋逆!”钱虎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而私藏的,还是打着京营印记的制式兵甲!这说明,北静王与甄家,早已将手,伸入了天子脚下,这神京城的防卫中枢!”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贪墨盐税!”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他们,要造反!” “而我们,如今,便是这滔天大案之中,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人证!”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灭口于此!”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的巨响,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外,轰然传来! 那扇,由精铁打造,足以,抵御寻常军队冲击的院门,竟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给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不好!他们动用攻城锤了!” 院墙之上,负责了望的护卫那充满了惊惶的嘶吼,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了这片早已是人心惶惶的绝望深潭! 完了! 全完了! 对方,竟是真的,要将他们,彻底地,碾死在此!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地图……地图……” 一阵,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充满了无边绝望的呜咽,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侧,缓缓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黛玉,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早已是,泪痕斑驳。 她,死死地攥住那只冰凉的、早已毫无知觉的手腕,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却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了极致的,病态的精光! “我想起来了!”她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与……最后一丝希望!“环哥儿昏迷之前,曾提及过!他说,若是,陷入绝境,便去他书房,那方,‘河山’砚台的下面!” 王熙凤,猛地一愣! 她,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疯了一般,冲入了那间,早已是被重新收拾干净的书房! 她,一把,掀开了那方,由整块端溪名砚雕琢而成的,重逾百斤的砚台! 只见,那砚台的下面,一个,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暗格,应声而开。 暗格之内,没有金银。 只有,一卷,用最上等的,防水防蛀的鲨鱼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的舆图。 王熙凤,颤抖着,展开了它。 那上面,没有山川河流,没有城郭关隘。 只有,一条,盘根错节,自荣国府的后花园,那口,早已废弃了数十年的枯井之下,一路,蜿蜒向北,最终,汇入护城河的…… 秘密水道! “天不亡我贾家!” 王熙凤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融化了。 可还不等她,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 她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丹凤眼里,所有的喜悦,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属于“凤辣子”的绝对威仪! “钱百户!” 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卑职在!”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王熙凤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立刻,挑选你麾下,身手最好,也最信得过的三名缇骑!” 她,将那本,足以,定鼎乾坤的盐库账册,与一枚,早已被她,用丝帕,小心翼翼包裹好的,印记最是清晰的京营头盔,狠狠地,塞入了他的怀中! “带上这两样东西,从这条秘道,立刻突围!” “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们,呈送忠顺王府!” 钱虎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那你……” “我?” 王熙凤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凄美的,疯狂的决绝!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满堂护卫,下达了,她,执掌这支力量之后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的铁血命令! “所有人,随我,死守此地!” “将所有的火油、滚木,都给我,搬到前院去!” “我,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狗杂碎,亲眼看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我荣国府的门,究竟,有多难进!” 钱虎,再无半分的犹豫,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女人,重重地,抱拳一礼! 随即,他,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三道,同样是,杀气腾腾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内。 就在那,承载着荣国府最后希望的四道身影,刚刚才消失在秘道入口的瞬间! “轰——” 一声,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巨响,轰然传来! 那扇,由精铁打造,早已是,布满了狰狞裂痕的院门,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它,如同一块,被随意抛弃的破布,轰然倒塌! 火光,与那,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烟尘,疯狂地,倒灌而入! 一道,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的刺客头领,在那,数十名,同样是,杀气腾腾的黑衣人的簇拥之下,缓步,踏入了这座,早已成为修罗场的院落。 可就在王熙凤,看清他那,虽然,被面具遮挡,却依旧,无比熟悉的身形,与那,独一无二的,行走姿态的瞬间!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决绝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第221章 面具之下,旧日之犬 火光,混杂着滚滚浓烟,自那早已被撞得四分五裂的院门疯狂倒灌而入! 冰冷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瞬间便席卷了这座早已成为修罗场的院落。 王熙凤静静地立在那二层小楼的栏杆之后,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硝烟与火光映照出的、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她看着那个,在一众黑衣人的簇拥之下,缓步踏入这片死亡之地的刺客头领。 他没有立刻下令屠杀。 他只是,如同一头最顶级的猎手,在审视着一件他早已是志在必得的猎物,享受着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临死前的恐惧。 可就在王熙凤看清他那虽然被面具遮挡,却依旧无比熟悉的身形,与那独一无二的、略带几分外八字的行走姿态的瞬间! 她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一股,冰冷的,荒谬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他! 竟是他! 那刺客头领,仿佛感受到了她那,充满了“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将脸上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一寸,一寸地,摘了下来。 火光之下,一张,本应是忠厚老实,此刻,却写满了狰狞与得意的脸,缓缓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荣国府外院护卫副统领,本应,早已被调往金陵老宅的…… 赵俊! “凤奶奶,别来无恙啊。” 赵俊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与……无边的快意! 他看着眼前这,早已是,人心惶惶的绝望深潭,看着那些,本应是他的同袍,此刻,却已是,面如死灰的府内护卫,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忠厚的脸,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扭曲! “怎么?很意外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众人面前。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凭着这几堵破墙,几桶烂木头,就能,挡得住王爷的天兵吧?” 他指了指那,早已是被弓弩手,占据的二层小楼。 “那里,视野虽好,却是个死地。只需十名弓手,从东南角,那棵,早已被虫蛀空了的老槐树下仰射,便可,将其,彻底覆盖。” 他又指向了那,早已是,堆满了火油滚木的前院。 “至于这里,更是个笑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屑的弧度,“你们脚下,那条,平日里,用来排放污水的暗渠,早已被我,提前挖宽了三尺。只需,引燃早已备好的硫磺火油,便可,让你们,所有人,都活活地,葬身火海!” 一桩桩,一件件,本应是荣国府最核心的防御机密,此刻,竟被他,用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触目惊心的方式,一一道来! 完了! 全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呵……” 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最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的笑声,忽然,从那二层小楼之上,缓缓溢出。 赵俊猛地一愣! 只见,那个,本应是,第一个崩溃的王熙凤,此刻,竟是,缓缓地,直起了身。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那双,早已被焦虑与恐惧烧灼出的疯狂血丝的丹凤眼里,只剩下,一片,近乎于怜悯的,冰冷的平静。 “说完了?” 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俊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一条,连主子,都早已准备随时舍弃的走狗,在这里,狺狺狂吠,很有成就感吗?”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赵俊的天灵盖上! “你……你胡说!” “我胡说?”王熙凤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凄美的,疯狂的决绝!“你,当真以为,我们,是在这里,等你来瓮中捉鳖吗?”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赵俊那,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那份,足以,让北静王,满门抄斩的铁证。” “半个时辰前,便已,送出了城。” 赵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过是,北静王,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一枚弃子。” “一条,用完即弃的……” 王熙凤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丧家之犬!” “你找死!” 赵俊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羞愤与暴怒!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伪装,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女人,厉声尖啸道: “我,先宰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话音刚落! 他,已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二层小楼,狂扑而去! 那柄,早已是被无数亡魂的鲜血,浸透得,森寒刺骨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可就在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斩断的刀锋,即将,触及王熙凤那,纤细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脖颈的瞬间! 卧房之内。 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死死地攥住贾环那只冰凉的、早已毫无知觉的手腕,早已是,泪痕斑驳的林黛玉。 忽然,感觉到。 那只,本应是,油尽灯枯,早已是,毫无生机的手。 猛地,回握了一下。 第222章 死局活棋 卧房之内,死寂如坟。 林黛玉那颗早已被绝望彻底冰封的心,在感受到贾环指尖那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回握之力时,轰然崩裂! 一股,无法言喻的,夹杂着狂喜与骇然的暖流,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没放弃! 他还活着! 几乎就在这念头,如野火般燎过她整个灵魂的同一瞬间! 院外,赵俊那柄早已被无数亡魂的鲜血浸透得森寒刺骨的刀锋,已然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直逼王熙凤那纤细的脖颈! 可就在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斩断的刀锋,即将触及那一片雪白肌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的巨响,并非来自那早已岌岌可危的二层小楼,而是,自赵俊和他身后那十余名精锐刺客的脚下,轰然传来! 那片,被他视为最佳突进路线,足以让他的人马,避开所有正面箭雨的坚实地面,竟是毫无预兆地,整体塌陷! 那条,本应被他用来,引燃硫磺火油,将整个院落化作一片火海的污水暗渠,竟是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张,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吞噬一切的死亡巨口!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夜色! 那十余名,本还杀气腾腾的精锐刺客,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是,连人带刀,被那轰然塌陷的地面,给活活地,吞噬了下去! 紧接着,无数根,早已被削尖了的,淬了剧毒的巨大铁矛,自那深不见底的陷坑之内,冲天而起! “噗嗤!” “噗嗤!” 一声声,利刃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轰然炸响! 赵俊,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早已化作人间炼狱的诡异一幕,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狰狞与得意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惊恐所彻底吞噬! 他,中计了! 可还不等他,从这,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惊天逆转之中,回过神来! “嗖!嗖!嗖!”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百倍的破空之声,忽然,从那,本应是他最大依仗的制高点之上,轰然传来!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棵,被他视为最大防御漏洞,早已被虫蛀空了的老槐树之内,竟是,毫无预兆地,激射出了数十支,早已是,蓄势待发的精钢弩箭! 那,早已被他,提前安插在屋顶之上的弓箭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便已是,被那,从背后,射来的夺命弩箭,给死死地,钉死在了那冰冷的瓦片之上! 一时间,尸体,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自那高高的屋顶之上,滚落下来! 所有的防御弱点,竟全都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 “杀!” 一声,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暴喝,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落一角,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假山之后,轰然炸响! 只见,那厚重的假山,竟是,缓缓地,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秘道! 一道,身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夜叉面具的矫健身影,如同一头,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自那秘道之内,一跃而出! 在他的身后,更是,跟随着数十名,同样是,杀气腾腾的精锐家丁! 他们的手中,没有寻常的朴刀长枪。 而是一柄柄,通体由精钢打造,造型,却诡异到了极点,足以,在瞬间,便将人的血肉,彻底撕裂的,来自神机工坊的最新利器! 赵俊,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疯狂地,嘶吼着! “撤!快撤!” 可他,晚了! 那支,由倪二心腹,亲自率领的精锐之师,早已是,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正式开始! 赵俊,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王熙凤那句,充满了最冰冷怜悯的最终审判。 他,不过是,一枚弃子。 一条,用完即弃的,丧家之犬! “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羞愤与暴怒!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伪装,如同一头,陷入了绝境的困兽,猛地转过身,竟是,不退反进,朝着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二层小楼,再次,狂扑而去! 他,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要挟持王熙凤! 可就在他那,早已是,被无边绝望,彻底染红了的眸子里,刚刚才倒映出那,二楼之上,那道,冰冷的,凄美的,疯狂的决绝身影的瞬间!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自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落最深处,那片,最不起眼的,早已是,枯枝败叶的梅林之中,一闪而逝! 赵俊那,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支,通体漆黑,尾羽,却如同鲜血般,殷红的狼牙箭,已然,悄无声息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未曾感觉到。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狰狞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难以置信的…… 茫然。 他,缓缓地,向后倒去。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尸体倒地的声响,为这场,早已是,血流成河的暗夜绞杀,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院外,战斗,尘埃落定。 卧房之内。 林黛玉那颗,早已是被狂喜,彻底填满的心,还未曾,来得及,品味这,劫后余生的甘甜。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再次冻结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自那,被她,死死攥住的手腕之上传来。 她,猛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缕,比墨汁,还要深沉的,带着几分,不祥的暗沉的黑色血丝,正顺着贾环那,早已是,毫无血色的嘴角,缓缓地,溢出。 他那只,刚刚才回握住她的手,也再度,变得,冰冷,而无力。 第223章 棺中之策 黎明,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寂之中,撕裂了无边的黑暗。 院内,早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那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硫磺火油燃烧殆尽的焦臭味,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地笼罩在这座,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绞杀的修罗场上。 院外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可卧房之内,那压抑得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令人绝望。 一缕比墨汁还要深沉的黑色血丝,顺着贾环那早已毫无血色的嘴角,缓缓溢出。 他那只,刚刚才回握住林黛玉的手,也再度,变得冰冷,而无力。 “环哥儿!” 林黛玉那颗早已被狂喜彻底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她死死地攥住那只冰凉的、早已毫无知觉的手腕,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鬼手张!你快看看他!你快看看他啊!” 鬼手张一个箭步冲上前,那枯瘦如柴的手指,闪电般地搭在了贾环的脉搏之上。 只一瞬间!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所有的从容,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冰冷的,极致的骇然! “不好!”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他……他强行逆转血脉,早已是,油尽灯枯!如今,心脉已断,五脏六腑,皆已开始衰竭!”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判决! “神仙,难救!” 王熙凤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与血腥气的丝帕,又看了看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少年。 她的耳边,是林黛玉那,早已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的眼前,是那,一缕,触目惊心的,黑色的血。 她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 绝望。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马蹄声,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府门之外,遥遥传来! 随即,一名,早已是浑身浴血,盔甲之上,还带着几道狰狞箭痕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晨曦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狂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尸横遍地的惨状! 他的眼中,只有那间,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卧房! “报——”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与兴奋,而变得,嘶哑,尖利! “扬州,八百里加急军情!” 他,如同一块被随意抛弃的破布,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自己那,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怀中,摸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 “钱……钱虎百户,亲笔!” 王熙凤,猛地一愣! 她,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她,一把,夺过了那封,承载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密信! 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撕开了那道,早已被鲜血,浸透得,无比坚韧的火漆!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错综复杂的情报。 只有,钱虎那,龙飞凤舞,却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敬畏的笔迹! “……末将,奉大人血书军令,虽心有万惑,然,军令如山,不敢有违。遂,忍痛,放弃程家,尽起麾下缇骑,并江南所有暗子,奇袭观音禅院。” “……禅院之内,空无一人,末将,本以为,此计已败。然,于后院枯井之下,竟是,发现一处,深不见底的暗道!” “暗道尽头,别有洞天!竟是一座,规模宏大,足以,囤积百万石私盐的地下盐库!” “我等,当场,缴获私盐,共计,一百三十万石!各类,往来账册,共计,三百余卷!” “更于,那盐库的最深处,擒获了,正在核对账目,准备,向北静王复命的甄家核心幕僚,孙祥!”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王熙凤的天灵盖上! 她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了极致的,病态的精光! 赢了! 她们,竟是真的,赢了! 贾环,竟是,用一具,早已是,油尽灯枯的病体,躺在这,千里之外的棺材之中,硬生生地,为她们,算出了这,唯一的一条生路! “……末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大人血书之上那一个‘杀’字,并非泄愤,而是,军令!” “是,授权末将,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可,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末将,已遵从大人之意,将那盐库之内,所有,甄家死士,尽数,就地格杀!只留下了,那核心幕僚孙祥,一人活口!”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封,字字泣血,却又,句句惊雷的捷报,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对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的,近乎于神明般的敬畏! 可还不等她,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了那,密信的最后。 “另,自那孙祥身上,搜得一残缺药方,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附信上,请大人定夺。” 王熙凤,缓缓地,将那张,同样,沾染着血迹的信纸,翻了过来。 只见,那信纸的背面,还粘着一片,早已是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的药方残角。 那上面,用最凌厉的笔法,写着三个,早已是,面目模糊,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最终的铁证! 烛。 影。 摇。 王熙凤,猛地一愣! 可一旁的林黛玉,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所有的喜悦,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这……这不是,江湖之毒。”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宫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尘埃落定的荣国府,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此毒,全名,‘烛影摇红’。” “乃是,前朝,专用于,无声无息,赐死那些,犯了错的皇子的……” “秘药!” 第224章 凤鸣血诏 “此毒,全名,‘烛影摇红’。” “乃是,前朝,专用于,无声无息,赐死那些,犯了错的皇子的……” “秘药!” 林黛玉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这间刚刚才因一场惨胜而略显松弛,此刻却又瞬间坠入无边深渊的卧房! 那封刚刚才从扬州八百里加急送回,字字泣血,句句惊雷的捷报,此刻,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可那上面,所记载的,足以让整个江南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泼天大功,在“烛影摇红”这四个,足以让任何王侯将相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名字面前,竟是显得那样的苍白,与……可笑。 钱虎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狂喜的悍匪之脸,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凝固! 他那只,刚刚才斩杀了数十名甄家死士,依旧沾染着血腥气的手,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甄家的屠刀,更不是北静王的兵锋。 他怕的,是那高坐于九天之上,无声无息,便可,将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棋子,彻底碾为齑粉的,无上皇权!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王熙凤,动了。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 她,将那方,被林黛玉,死死攥在手中,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丝帕,一寸,一寸地,从那冰凉的,颤抖的指间,抽了出来。 一个,歪歪扭扭,却又,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杀”字! 她看着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少年,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可她,没有哭。 她那双,早已被焦虑与恐惧烧灼出的疯狂血丝的丹凤眼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点燃的决绝! 他,早就料到了。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 这,不是遗言。 这,是血诏! “都,别哭了。” 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黛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竟是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喝,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王熙凤,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属于“凤辣子”的绝对威仪!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锦衣卫缇骑,厉声尖啸道: “所有人,听令!” 钱虎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王熙凤,将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与血腥气的丝帕,高高举起! “见此血书,如见大人亲临!”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自即刻起,封锁此院!对内对外,统一口径,只称三爷重病,需静养百日!” “在此期间,若有任何人,胆敢,泄露半句风声……” 她顿了顿,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杀无赦!” 钱虎,再无半分的犹豫,对着那方,足以,定鼎乾坤的血色丝帕,重重地,单膝跪地! “卑职,遵命!” 王熙凤,又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却又,难掩骇然的鬼手张! “老先生!” 鬼手张,猛地一颤!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金针续命也好,汤药吊着也罢!”王熙凤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冰凉的,枯瘦的衣领,那声音,嘶哑而尖利,“我,只要他,身体不腐!只要他,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若是,他烂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凄美的弧度。 “我,便让你,给他陪葬!” 鬼手张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得可怕的女人,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六神无主,泪痕斑驳的林黛玉的身上。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把,将那,早已是,心神俱疲的少女,从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侧,狠狠地,拽了起来! “林妹妹!” 林黛玉,猛地一愣!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王熙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他,将这副担子,交给了我们,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给他哭丧的!” 她,将那张,沾染着血迹的,记载着“烛影摇红”的药方残角,狠狠地,塞入了林黛玉的手中! “你,比我们,都懂宫里的门道!” “我,现在,就要你,告诉我!” 她顿了顿,那双,早已是,被无边怒火,彻底染红了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究竟,是谁!” “有能力,动用此等秘药!” “又有动机,要将他,与那宫里的贵妃娘娘,一同,置于死地!” “我,要一个,名字!”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林黛玉,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女人,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复仇的火焰! 就在她,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即将,重新开始运转的瞬间! 就在王熙凤,刚刚才以雷霆手段,将这,早已是,濒临崩溃的局面,强行稳定下来的瞬间!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与下人那充满了惊惶的通报之声,忽然,从那早已被锦衣卫,彻底封锁的院外,轰然传来! “凤……凤奶奶!”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亲卫,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晨曦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不……不好了!” “宫……宫里来人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夏守忠!” “他,手持皇后金牌,点名,要立刻,入府探视三爷的……” “病情!” 第225章 凤威慑中官 那名亲卫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这间刚刚才因一场惨胜而略显松弛,此刻却又瞬间坠入无边深渊的卧房!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夏守忠!” “他,手持皇后金牌,点名,要立刻,入府探视三爷的……” “病情!” 轰! 这道来自宫闱的最终审判,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别院内那刚刚才因肃清内奸而略显安宁的空气!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探病? 不! 这是,来验尸的! “凤姐姐……”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王熙凤,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那,充满了担忧的呼唤。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与血腥气的丝帕,那双,早已被焦虑与恐惧烧灼出的疯狂血丝的丹凤眼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沉重脚步声,已然,自院外,遥遥传来! 夏守忠,到了。 他并未如寻常传旨太监那般高声唱喏,他只是,如同一道,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座,早已成为修罗场的院落。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大内侍卫。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过那,早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随即,便定格在了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王熙凤的身上。 “凤奶奶,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探视贾家三爷的病情。”他的声音,尖细,而平淡,不带半分的波澜,“还请,凤奶奶,行个方便。” 王熙凤,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有劳公公挂心。”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只是,三爷他,如今,病势沉重,早已是,人事不省。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养,万不可,受半分惊扰。” “凤奶奶,这是要,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吗?”夏守忠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怜悯。 “不敢。”王熙凤,同样,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凄美的,疯狂的决绝,“只是,三爷如今,乃是代天巡查之身。若因,探视不当,而耽误了圣上交办的国之大事……” 她顿了顿,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这个责任,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担待得起?” 夏守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早已是,山穷水尽的妇道人家,竟敢,用圣上,来压皇后! “放肆!”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瞬间便被一片,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扭曲的狰狞所彻底吞噬!“咱家,今日,便是奉了娘娘的死命令!谁敢阻拦,便以,藐视宫闱论处!” 话音刚落! 他身后那四名,早已是,按捺不住的大内侍卫,便已是,如狼似虎般,上前一步! 手中的长刀,在惨白的晨曦之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的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夏总管,好大的官威。”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卧房之内,缓缓响起。 夏守忠猛地一愣! 只见,林黛玉,在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丫鬟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病弱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 “咱家,参见郡主。”夏守忠那嚣张的气焰,猛地一滞! “不敢当。”林黛玉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最冰冷的嘲弄,“只是,本宫,倒是想问问总管。”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夏守忠那,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内心! “圣上,昨日,才刚刚下旨,命太医院,日夜,为本宫与环弟调养。今日,总管,便要,手持皇后金牌,强闯这,早已被圣上,定为‘静养之所’的禁地。” 她上前一步,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这是要,置圣上的颜面于何地?” 夏守忠,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杀机与狠戾,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忌惮。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几名大内侍卫,已然是,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时!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了晨曦的闪电,再次,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外! 那人,身着最不起眼的青布短衫,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却暴露了他,忠顺王府密探的真实身份!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恭恭敬敬地,呈到了王熙凤的面前。 王熙凤,缓缓地,展开了它。 只一眼!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决绝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尽数,回笼! 她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自信!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看着那,早已是,面色骤变的夏守忠,那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有劳公公,白跑一趟了。” “真正,奉了圣旨,前来为三爷诊病的御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已经在路上了。” 夏守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可还不等他,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惊天逆转之中,回过神来! 王熙凤那,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最终审判意味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 “哦,对了。” “忘了告诉公公。” “奉圣命而来的,太医院院使,李大人……”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这位,自以为,手握皇后懿旨,高高在上的大内总管,彻底打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此刻,已经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外。” 第226章 凤威镇中官 圣手定死生 夏守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所有的虚伪笑意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极致的羞辱与震惊而扭曲的狰狞! “凤奶奶,咱家,再问你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尖细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充满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威胁,“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庶子,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吗?” 可回应他的,不是退让,也不是惊慌。 而是,王熙凤那,比窗外寒冬,还要,冰冷三分的眼神。 “夏总管,你也听清楚了。”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夏守忠那,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内心! “这里,不是荣国府的内宅!”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院落,彻底引爆! “这里,是圣上钦点的,代天巡查使的行辕!” “你,名为探病,实则,手持凶器,强闯钦差别院!” “如今,院内,更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夏总管,是想趁着三爷重病之际,行刺朝廷要员,杀人灭口!”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一场,看似是后宫争斗的暗流,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谋逆大案! “你……你血口喷人!”夏守忠,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那本就惨白一片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说了不算。”王熙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凄美的弧度,“等李院使到了,见了这满地的尸首,你,再亲自,向他解释吧!”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夏守忠那四名,本还杀气腾腾的大内侍卫,已然是,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马蹄声,与那,独属于宫中仪仗的,清脆的鸣锣开道之声,已然,自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府门之外,遥遥传来! 来了! 夏守忠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一名,身着太医院院使官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在一众,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小黄门的簇拥之下,缓步,踏入了这座,早已成为修罗场的院落。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着,由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上面,甚至,还包着金角的药箱的太医院吏目。 那股子,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独属于天子近臣的威仪,瞬间,便将夏守忠那,本还嚣张的气焰,给压得,荡然无存! 太医院院使,李德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王熙凤与林黛玉。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早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随即,便定格在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夏守忠的身上。 “夏总管,也在此处?” 李德全的声音,平淡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却让夏守忠那颗,早已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颤! “咱……咱家,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前来,探视三爷的病情。”他,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哦?”李德全,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寒意,“那不知,总管可曾,探视完了?” “这……” “若是探视完了,便请回吧。”李德全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又,重逾千斤,“老夫,还需,奉圣上口谕,为贾大人诊脉。若因,闲杂人等,耽误了圣上的大事,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夏守忠,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狰狞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羞愤与……恐惧!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王熙凤,投去了一个,充满了最极致怨毒的眼神。 随即,他,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带着他那,同样,早已是,魂飞魄散的四名侍卫,灰溜溜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晨曦之中。 危机,暂解。 王熙凤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赢了。 可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一丝,喘息。 “带老夫,进去吧。” 李德全,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提着药箱,缓步,踏入了那间,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卧房。 他,缓缓地,蹲下身。 一只,苍白得,几乎看不到半分血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稚嫩手腕,缓缓地,自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锦被之内,探了出来。 李德全那张,本还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他,伸出那,枯瘦如柴,却又稳如泰山的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那,早已是,冰冷如铁的脉搏之上。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早已是,泪痕斑驳的林黛玉与王熙凤,那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此毒,名为‘烛影摇红’,乃是前朝宫闱禁药,早已失传百年。”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判决! “若想解此毒,需集齐三味,天下罕见的药引。” “其一,为东海千年蚌珠,磨粉为引。” “其二,为西域雪山之巅,那百年方才一开的雪莲之心。”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 “而那,最关键的第三味……” “乃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生长于北疆极寒之地的……” “龙血赤金草。” 第227章 灵药绝踪迹 碎玉觅生机 “东海千年蚌珠,西域雪山莲心,北疆龙血赤金草。” 太医院使李德全那沙哑而凝重的声音,依旧在卧房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他缓缓地将那几根,仿佛沾染了死亡气息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药箱,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属于宣判者的平静。 “凤奶奶,潇湘郡主。”他缓缓起身,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看不出半分的怜悯,“老夫,已用金针封住了贾大人的心脉,再以御药房的百年老参吊着一口气,或可,保其百日之内,肉身不腐。” 他说的是“肉身不腐”,而非“性命无忧”。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老先生……”她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当真,再无他法了吗?” 李德全,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提起了那只,由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的药箱,缓缓地,朝着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门外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死亡与审判的门槛的瞬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黑暗,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谶言。 话音刚落,他那,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身影,便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晨曦之中。 “解铃还须系铃人……” 王熙凤,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重复着这句,充满了无边绝望的暗示,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系铃人? 谁是系铃人? ! 是那,早已与他们,不死不休的北静王? 还是那,高坐于九天之上,视他们为刀,用完即弃的天子? ! 她,想不通! 她,也不敢想!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再也撑不住了,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疯狂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她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是一条,早就为我们,挖好了的死路啊!”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一直,静静地立在榻前,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雕像的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龙血赤金草……”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北疆……” 她的脑海之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了父亲林如海,在临终之前,那封,早已被她,翻阅了无数遍的遗信之中,一段,看似,毫不起眼的记载。 “……北静王水溶,年少之时,曾离京三载,孤身深入北疆苦寒之地,遍访奇人,寻觅异草,其志,非在常人……” 一个,大胆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的猜测,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她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脑海,彻底照亮! 她,猛地转过身! 她,快步,走到了那架,早已被她,重新收拾干净的妆台之前! 她,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一把,便从那首饰盒的最深处,取出了那枚,由水溶,亲手所赠,通体由最上等的和田暖玉打造,上面,雕刻着几竿,潇湘翠竹的玉佩! “妹妹,你……”王熙凤猛地一愣!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那,充满了担忧的呼唤。 她的眼中,只有那枚,象征着,她与北静王之间,那段,早已是被鲜血与阴谋,彻底玷污了的,所谓的“婚约”的信物! 这,不是信物! 这,是线索! 她,缓缓地,高高地,举起了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不要!” 王熙凤那凄厉的尖叫,还未出口! “啪!”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最冰冷的,凄美的,疯狂的决绝的碎裂声,轰然炸响! 那枚,本还温润如玉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了那,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应声,碎裂! 化作了,一地,再也无法拼凑的,冰冷的齑粉。 可就在那,漫天飞溅的玉屑之中! 一粒,被蜡丸,紧紧包裹着的,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的油纸,悄无声息地,滚落了出来。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与林黛玉,几乎是,同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二人,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剥开了那层,早已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无比的蜡丸。 一张,被折叠到了极致的,薄如蝉翼的油纸,缓缓地,在她们那,冰凉的掌心之中,展开。 那上面,没有解药的线索,更没有,任何的文字。 只有,一幅,早已是,面目模糊,却又,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通往京郊某处,皇家禁苑的残缺地图。 而在那,地图的最核心,赫然,用最凌厉的笔法,标注着一个,形似“陵”字的血色标记! 就在她们,试图,破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到了极点的谜题之时! “凤……凤奶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与那,充满了无边惊惶的嘶吼,忽然,从那早已被锦衣卫,彻底封锁的院外,轰然传来! 一名,早已是浑身浴血,胸口之上,还带着一道,狰狞刀口的通达行信使,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晨曦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不……不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钱……钱虎百户所率的小队,在秘密水道的出口,遭遇了伏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证据,与人员,皆……” “下落不明!” 第228章 绝境孤注 血图指玄机 那名浑身浴血的通达行信使,如同一块被随意抛弃的破布,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依旧在卧房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证据,与人员,皆……下落不明!” 轰! 这道来自秘密水道出口的最终噩耗,如同一柄烧红的、淬了剧毒的攻城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卧房内那刚刚才因一场惨胜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说什么?” 第一个崩溃的,是王熙凤! 她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全完了! 谋逆的铁证,没了! 解毒的希望,断了! 她们,终究还是,陷入了那张,早已由北静王水溶,亲手编织的,十死无生的天罗地网! “凤姐姐……”林黛玉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王熙凤,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那,充满了担忧的呼唤。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张,从碎裂的玉佩之中得到的,诡异的残缺地图,又看了看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少年。 她的耳边,是那信使,早已是气若游丝的呜咽。 她的眼前,是那,一地,早已无法拼凑的,冰冷的玉屑。 她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 绝望。 “是陷阱……这一切都是陷阱……”她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找到证据!他,就是在等!等着将我们,一网打尽!” 她,再也撑不住了,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疯狂地,来回踱步! “我们死定了……我们所有人都死定了……”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一直,静静地立在榻前,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雕像的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凤姐姐,你冷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王熙凤猛地一愣! “你再看看这两件事。”林黛玉,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将那张,沾染着血迹的残图,与那,同样,沾染着血迹的信使,并排,指于其前。 “伏击钱虎,与留下这张地图,几乎是,同时发生。”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不是在单纯地,消灭证据。”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他,是在‘引’!” “他在用钱虎等人的性命,与那份,足以,让甄家满门抄斩的铁证,来逼我们!” “逼我们,必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唯一的一条线索之上!” 她,缓缓地,将那张,早已是,面目模糊的残图,平铺在了那,冰冷的书案之上。 “京郊……皇家禁苑……”她的脑海之中,父亲林如海的遗信,如同闪电般,飞速地闪过!“父亲曾提及,京郊三十里,有一座,前朝废太子义忠亲王的陵寝,因其,谋逆被废,早已被列为禁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她上前一步,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地图的最核心,那个,形似“陵”字的血色标记之上! “这里,就是义忠亲王废陵!” “凤姐姐,你明白了吗?”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座废陵,既是北静王,为我们设下的,最终的陷阱!” “也必然是,解开这‘烛影摇红’之毒,与找回那份谋逆铁证的……” “唯一枢纽!”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她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融化了,“妹妹,你说,我们,该当如何?” “分兵。”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你,留下。整合别院之内,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稳住人心,以防,再遭突袭。” “那你……” “我,去。” 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字。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上前,从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护卫之中,亲自,挑选了十名,身手最好,也最是,悍不畏死的精锐! “你们,随我来。” 可就在她们,刚刚才分工完毕,准备,依计行事,踏入这,早已是由北静王,为她们,量身打造的,最终的死局之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忽然,从那早已被锦衣卫,彻底封锁的院外,轰然传来! 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再次,出现在了那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偏僻小院之内! 正是,贾环最核心的部下,倪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凝重! “凤奶奶,林姑娘!”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压得,极低,极低! “王府那边,有新动向!”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我们的人,刚刚传来密报!” “北静王府的暗卫,并未,追击钱虎百户等人!” “而是,正向京郊,那座,早已废弃的……” “义忠亲王废陵方向,秘密集结!” 第229章 寒刃于喉 逆行布子 倪二那嘶哑而凝重的声音,如同一柄刚刚从冰水里捞出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卧房内那刚刚才因林黛玉的惊天推断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北静王府的暗卫,并未追击钱虎百户等人!” “而是,正向京郊,那座早已废弃的义忠亲王废陵方向,秘密集结!” 轰! 这道来自暗线的最终噩耗,如同一道催命符,将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击穿! “完了……全完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他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我们死定了……我们所有人都死定了!” 刚刚才凝聚起来的一丝士气,瞬间冰冻,继而崩塌! 那是一种,面对着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连一丝一毫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的,极致的绝望!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不。”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这恰恰是我们的生机。” 王熙凤猛地一愣!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荒谬! “你……你说什么?” “他,不是在单纯地,设下陷阱。”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他,是在‘守’!”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集结力量,恰恰证明,那座废陵之内,藏着他志在必得,且不容有失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张,早已是面目模糊的残图之上! “那里面,必然有‘烛影摇红’的解药,也必然有,我们失落的那份谋逆铁证!”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小股潜入,已无可能。”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我们,必须分兵破局!”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王熙凤,下达了,她,执掌这支力量之后的第一道,铁血命令! “凤姐姐!” “妹妹,你说!” “立刻,动用荣国银号,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城南,给我,制造出一场,足以,吸引城防营与九门提督府注意力的巨大混乱!” “声势,越大越好!” “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暂时地,从这座别院,从那京郊的废陵之上,移开!”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好!” 林黛玉,又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却又,难掩骇然的倪二!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上前,从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的贾环的枕下,摸出了一枚,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铁打造,入手冰凉,上面,只用最古朴的刀法,雕刻着一个,狰狞的“杀”字的令牌! “倪二哥。” 倪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这是,环哥儿,留下的最后底牌。”林黛玉,将那枚,象征着贾环最高意志的玄铁令牌,狠狠地,塞入了他的怀中! “我,现在,就要你,立刻,去启动它!” “我,要让那支,从没有人知道的影子,成为我们,插入敌人心脏的……”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字。 “尖刀!” 倪二,再无半分的犹豫,对着那枚,足以,定鼎乾坤的玄铁令牌,重重地,单膝跪地! 随即,他,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兴奋,匆匆离去! 偌大的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了,林黛玉,与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上前,从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护卫之中,亲自,重新挑选了十名,身手最好,也最是,悍不畏死的精锐! “你们,随我来。” 她,要亲自,带领这支,最后的奇兵,直捣黄龙! 她,要用王熙凤与倪二,为她创造出的,那唯一的一丝,转瞬即逝的时间差,去完成这,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不可能的任务! 可就在她,刚刚才点将完毕,即将,带人出发,踏入这,早已是由北静王,为她们,量身打造的,最终的死局之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脚步声,与那,独属于宫中仪仗的,清脆的鸣锣开道之声,忽然,从那早已被锦衣卫,彻底封锁的院外,轰然传来! 一名,身着明黄色锦袍,手捧着一卷,同样是,明黄色密旨的心腹太监,在那几名,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大内侍卫的簇拥之下,竟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门之外。 他,没有高声唱喏。 他只是,对着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王熙凤与林黛玉,缓缓地,展开了那卷,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御前密旨。 那尖细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仪的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陛下,有旨。” 第230章 天子落子 棋盘易主 那名身着明黄色锦袍的心腹太监,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幽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座早已成为修罗场的院落。 他没有高声唱喏,甚至没有去看那早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世间所有生死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过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王熙凤与林黛玉,随即,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御前密旨。 “陛下,有旨。” 那尖细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仪的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林黛玉与王熙凤强压下心中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惊骇,对着那道,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明黄,屈膝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 太监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寒冰的钢针,狠狠地刺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近闻京畿之地,有前朝余孽流窜,意图不轨。着,京营提督陈啸,会同锦衣卫指挥使周泰,即刻,调集兵马三千,封锁京郊义忠亲王废陵方圆三十里!” “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轰! ! ! 这道并非问罪,更非安抚,却比任何问罪与安抚,都更令人胆寒的圣旨,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王熙凤的天灵盖上!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完了! 全完了! 这,哪里是搜捕余孽? 这,分明是天子,亲自下场了! 他,竟是要用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血腥的方式,将那座,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废陵,从北静王的私人陷阱,硬生生地,化作一座,任何人,都不得染指的皇家禁地! 可就在王熙凤,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惊天逆转,给活活逼疯之时! 跪在她身侧的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她,明白了。 她,彻底地明白了! 天子此举,并非是为了救他们。 他,是在坐山观虎斗! 他,更是要在他们与北静王,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将那废陵之内,所有的证据与利益,都彻底地,收归己有! 好一招,渔翁得利! “凤姐姐。”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王熙凤猛地一愣! “城南的计划,停下。”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对着那,早已是等候在暗处的亲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黛玉,又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倪二,下达了,一道,全新的,令所有人,都为之费解的密令! “告诉尖刀。”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龙已入穴,我等,不再是猎人。”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审判。 “是,趁乱取食的秃鹫。” “放弃强攻,确认‘货物’与‘解药’的位置,静待时机。” 倪二,再无半分的犹豫,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少女,重重地,抱拳一礼! 随即,他,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晨曦之中。 就在林黛玉,刚刚才分派完毕,以为,危机,暂时解除之时。 那传旨太监,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们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模样。 他,缓缓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那几名,同样是,面沉如水的大内侍卫,立刻,心领神会,将院内所有,还活着的护卫与下人,都“请”了出去。 偌大的院落之内,便只剩下了,林黛玉,王熙凤,与那,同样,早已是面色骤变的传旨太监。 他,缓缓地,走到了林黛玉的面前。 “郡主,陛下,还有第二道口谕。”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太监,缓缓地,从自己那,藏得最隐秘的袖袋之中,取出了一枚,由御药房特制的,通体洁白,入手,却带着几分,异样冰冷的蜡丸。 “陛下说,贾家三子,乃国之利刃,不可轻折。”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压得,极低,极低,“此乃,宫中秘制的保命之物,或可,为其,续上一线生机。” 他,将那枚,足以,让任何王侯将相,都为之,肝胆俱裂的蜡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可就在林黛玉,即将,伸手去接的瞬间! 他那,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最终审判意味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转告郡主。”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寒意。 “朕的刀。” 他,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这位,自以为,手握一线生机,高高在上的潇湘郡主,彻底打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也该,入朕的鞘了。” 第231章 天子之鞘 黛玉之锋 “朕的刀,也该,入朕的鞘了。” 那尖细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仪的声音,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别院内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鞘? 这是何等的恩威难测! 又是何等的杀机四伏! 她懂了。 天子,这是在警告她们! 贾环这把刀,用得顺手,可若是,再敢有半分超出他掌控的锋芒,那等待她们的,便不是恩赏,而是,冰冷的,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封死的刀鞘!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一直,静静地立在榻前,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雕像的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传旨太监面前。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纤细的,苍白得,几乎看不到半分血色的手。 “有劳公公。”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那传旨太监猛地一愣,下意识地,便将那枚,由御药房特制的,通体洁白,入手,却带着几分异样冰冷的蜡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林黛玉,接过了那枚,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蜡丸。 可她,却没有立刻,谢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太监,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嘲弄。 “公公,烦请您,代黛玉,回禀陛下。” 那太监的心,猛地一沉! “刀之所以为刀,非因其铁,乃因其锋。”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而刀之所以锋利,则是因为,执刀之手,尚有牵挂,尚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这位,自以为,手握天子谕令,高高在上的大内总管,彻底打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若刀已入鞘,便再无锋芒可言。” “那,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 轰! ! !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紫金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那传旨太监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在面对这等,足以,让任何王侯将相,都为之,肝胆俱裂的雷霆之威时,竟敢,如此反诘! 可还不等他,从这,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惊天逆转之中,回过神来! 林黛玉那,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最终审判意味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 “陛下,是天下的执刀人,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 “陛下所言的‘鞘’,并非,要将此刀,束之高阁!” “而是,要为这把,早已是,遍布裂痕的刀,寻回一个,足以,让它,重新变得完整的剑鞘!” 她上前一步,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早已是,面目模糊的废陵残图之上! “那座废陵,便是刀鞘!” “黛玉,不才,愿代天子,亲入这龙潭虎穴,为陛下,寻回这,足以,安抚国之利刃的刀鞘,以全,君臣之义!”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一场,看似是皇权施压的死局,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主动请缨的忠勇之举! 那传旨太监,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杀机与狠戾,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敬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为何,陛下,会对此女,另眼相看。 为何,这荣国府,能在短短数月之内,掀起如此滔天的风浪!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对着林黛玉,躬身一礼,那张,本已是,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杀机,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恭敬,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郡主,大才。” 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死亡与重生的门槛的瞬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道: “郡主,保重。” “那座废陵之内,除了,北静王的人……”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警示。 “或许,还有,第三方的人。” 话音刚落,他那,本还带着几分阴鸷的身影,便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晨曦之中。 王熙凤,再也撑不住了。 她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她,缓缓地,走到了林黛玉的面前,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对着那,比她,还要,年幼数岁的少女,重重地,跪了下去。 “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嘶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信服。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了。” 林黛玉,缓缓地,将她,扶了起来。 她,屏退了,所有,还留在这座,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院落之内的下人。 偌大的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了,她,与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疲的王熙凤。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看着那枚,由天子,亲赐的,通体洁白,入手,却带着几分,异样冰冷的蜡丸。 她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她,没有半分的犹豫。 她,当着王熙凤的面,缓缓地,捏碎了它。 那坚硬的蜡丸,在她的指间,化作了一地,冰冷的,苍白的粉末。 可那蜡丸之内,包裹着的,并非,她们想象中的,任何,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只有,一小块,被折叠到了极致的,薄如蝉翼的明黄丝帛。 林黛玉,缓缓地,展开了它。 只见,那丝帛之上,没有半分的旨意,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只有,一个,用最殷红的朱砂,写就的,笔锋,凌厉得,如同刀锋般的…… “棋”字。 第232章 棋子入局 锋芒初试 卧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由天子亲赐的蜡丸,已然化作了一地冰冷的、苍白的粉末。 而那方薄如蝉翼的明黄丝帛,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林黛玉那早已毫无血色的掌心之中。 一个,用最殷红的朱砂,写就的,笔锋凌厉得如同刀锋般的“棋”字。 “棋……棋子……”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们……我们竟只是,一枚棋子?”她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与荒谬,“他……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救环哥儿!他只是,要用我们,去和北静王,同归于尽!” 完了! 全完了! 这,不是生路! 这,是天子,亲手为他们,掘下的坟墓!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一直,静静地立在榻前,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雕像的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凤姐姐,你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王熙凤猛地一愣! “陛下,不是要我们去死。”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他,是要我们去‘赢’!” “棋子,亦有棋子的价值!一枚,能吃掉对方主帅的棋子,哪怕是卒子,亦可,封侯!” 她上前一步,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早已是,面目模糊的废陵残图之上! “那座废陵,既是死路,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还有,那老公公最后所言的‘第三方势力’。”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不是警告,是陛下,给予我们的,最后一点善意!” “他在提醒我们,棋盘之上,除了黑白,或许,还有,黄雀!”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她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融化了,“妹妹,你说,我们,该当如何?”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走到了那间,早已被她,重新收拾干净的书房之内! 她,没有去碰那些,早已是,布满了灰尘的诗书典籍。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顺序,轻轻地,叩击着那书案的夹层。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机括转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书案的最底层,一个,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紫檀木暗格,应声而开。 暗格之内,没有金银。 只有,一卷,记录着贾环所有暗桩名录的绝密卷宗,与一幅,早已是,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京郊堪舆图。 她,缓缓地,将那两样,足以,定鼎乾坤的遗物,平铺在了那,冰冷的书案之上。 她的目光,在那两张,同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图纸之上,飞速地,扫过,筛选,重组!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大胆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的作战计划,已然,在她的脑海之中,成型! “凤姐姐。” “妹妹,你说!” “你,立刻,带领府内所有,明面上的护卫!”林黛玉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带上我们,之前缴获的,所有,带着甄家印记的军械!” “大张旗鼓,从官道,驰援废陵!” 王熙凤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丹凤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我,要你,用最大的声势,将北静王,所有的主力,都给我,死死地,吸引在正面!” “好!” “倪二哥!” 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林姑娘,有何吩咐?” “立刻,从你麾下,抽调五名,身手最好,也最擅长,水下功夫的死士!” 倪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带上,工坊里,最新打造的那些‘家伙’。”林黛玉的声音,愈发的,沙哑,也愈发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一刻钟后,后院枯井,见我。” “是!” 倪二,再无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偌大的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了,林黛玉,与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王熙凤。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快步,走入了那,早已是,为她,备好的内室。 片刻之后,当她,再次,出现在王熙凤面前之时。 那一身,本还带着几分病弱的素白长裙,已然,被一套,通体漆黑,裁剪得,无比利落的夜行衣所取代。 那一头,本还青丝如瀑的秀发,也早已,被一根,同样是,漆黑的发带,高高束起。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病弱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近乎于残忍的,冰冷的肃杀。 王熙凤,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缓缓地,对着那,比她,还要,年幼数岁的少女,重重地,抱拳一礼。 “妹妹,保重。”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二人,分头行动。 如两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在那,无边的夜色的掩护之下,奔赴,各自的战场。 子时,京郊,义忠亲王废陵,地界密林。 林黛玉,如同一只,最矫健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自那,高耸的,早已是,枯枝败叶的树梢之上,一闪而落。 她的身后,五道,同样是,杀气腾腾的黑影,如影随形。 可就在她,即将,带领这支,最后的奇兵,循着那条,早已被忽略了的古河道,潜入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废陵腹地之时!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丝,极其诡异的,草木腐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她,缓缓地,拨开了身前那,半人多高的,茂密的草丛。 只见,一名,同样是,身着黑色夜行衣,本应是,负责,为他们,提前探路的斥候,此刻,正静静地,倒在那,冰冷的,沾满了露水的地面之上。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的咽喉之上,没有半分的伤口。 只有,一枚,早已是,乌黑发紫的,细如牛毛的血点。 致命伤,并非刀剑。 而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尾羽,却带着几分,诡异的翠绿的…… 淬毒吹箭。 箭身之上,还带着几分,独属于南疆丛林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第233章 局中魅影 南疆奇兵 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一丝极其诡异的草木腐烂的甜腻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地笼罩在这片,本应是寂静无声的废陵密林之内。 林黛玉缓缓蹲下身,那双本应是抚琴弄墨的纤纤玉指,此刻却毫无半分的迟疑,轻轻地,探上了那名斥候早已冰冷僵硬的脖颈。 没有刀伤,没有剑痕。 只有一枚早已乌黑发紫、细如牛毛的血点。 “是吹箭。” 倪二的声音,自她身后缓缓响起,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与骇然。 他手中,正捏着一枚,通体漆黑,尾羽却带着几分诡异翠绿的淬毒短箭。 “箭身,有南疆雨林特有的桫椤木油的气味。”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眼前这盘本就凶险万分的棋局,彻底搅乱的最终审判,“林姑娘,我们,好像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第三方势力。 那个传旨太监,最后的警示,竟是以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血腥的方式,应验了。 可林黛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惊慌。 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他们,不是来强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若是想杀人,方才,我们所有人,都已是活靶子。” 倪二猛地一愣! “这是警告,也是猎杀。”林黛玉缓缓起身,那双冰冷的眸子,飞快地扫过周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密林,“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制造恐惧,迟滞我们的行动。”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条,本应是他们唯一生路的古河道。 “原定计划,作废。” 倪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从现在起,放弃水道。”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我们,入林。” “林姑娘,三思!”一名死士忍不住出声,“对方善于丛林作战,我们……” “他们想把我们当猎物。”林黛玉打断了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机,“那我们,便做一回,猎人!” 一声令下,再无半分的犹豫。 五道矫健的身影,如同一群,融入了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放弃了那看似安全的河道,一头,扎入了那,早已成为死亡猎场的无边密林。 林黛玉走在最前,她的脚步,轻柔,而坚定,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早已被枯枝败叶,彻底覆盖的坚实地面之上。 可就在队伍,刚刚才深入密林不足百步,走在队伍最末端的一名死士,脚下,猛地一空! “不好!” 他那颗,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只见,他脚下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腐殖土,竟是毫无预兆地,整体塌陷! 一张,由最坚韧的藤蔓编织而成,上面,布满了淬毒竹刺的巨网,自那深不见底的陷坑之内,冲天而起! 可就在那,足以将一头成年的猛虎,都彻底绞成碎肉的死亡巨网,即将合拢的瞬间! “锵!”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刀鸣之声,轰然炸响! 倪二,不知何时,已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死死地,斩断了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致命藤蔓! 那名死士,连滚带爬地,从那陷坑的边缘,翻滚而出,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早已是,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们,在驱赶我们。” 林黛玉,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只攻击队伍的末端和侧翼,说明他们人数不多,不敢与我们正面冲突。”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将我们,逼向一个,他们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包围圈。” 倪二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后怕的脸上,所有的惊惶,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兴奋的,属于最顶级的猎犬,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疯狂! “林姑娘,你说,我们,该当如何?” 林黛玉,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她,从自己那,早已被重新裁剪过的夜行衣的暗袋之中,摸出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由最上等的精铁打造,造型,却诡异到了极点的,仿佛鸟蛋般的铁疙瘩。 “这是,环哥儿,让工坊里的人,仿照西洋人的玩意儿,造出的‘惊鸟雷’。”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触发之后,不会爆炸,只会,发出一阵,足以,让方圆百步之内的飞鸟,都为之惊走的锐利声响。” 她,将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疙瘩,递到了倪二的手中。 “去,把它,安放在我们来时路上,那棵,最大的榕树之下。” “然后,我们,等。” 半刻钟后。 就在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密林深处,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自那,高耸的,早已是,枯枝败叶的树梢之上,一闪而落。 他的脸上,带着一张,由不知名兽骨打造的,狰狞的面具。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是,通体漆黑的淬毒吹箭。 他,缓缓地,朝着那棵,早已被他,视为最佳伏击点的巨大榕树,潜行而去。 可就在他那,早已是被特制的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的,冰冷的树干的瞬间!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浓郁的,令他,无比熟悉的,独属于同类的血腥气,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不好! 他那颗,早已被无数次丛林猎杀,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可他,晚了! “动手!” 一声,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暴喝,忽然,从他头顶那,早已是,被他,忽略了的茂密树冠之中,轰然炸响! 一张,由最坚韧的精钢丝线编织而成,上面,甚至,还挂着无数个,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倒钩的巨网,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死亡阴影,当头罩下! 那南疆奇兵,反应,亦是快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猛地,向后暴退! 可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而是,四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冰冷的,死亡的刀锋!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在死寂的密林之内,轰然炸响! 那南疆奇兵,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凄厉闷哼! 他那,本还快如闪电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只见,四柄,通体由精钢打造,造型,却诡异到了极点的,早已是,没入了他四肢关节的奇形兵刃,已然,将他,死死地,钉死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倪二,如同一头,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自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跃而出! 他,甚至,没有半分的废话,一脚,便狠狠地,踹在了那,早已是,动弹不得的南疆奇兵的下颚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响,为这场,早已是,血流成河的暗夜反杀,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那南疆奇兵,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已是,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林黛玉,缓缓地,自那,茂密的树冠之上,一跃而下。 可还不等她,开始审问。 那名,本应是,早已昏死过去的南疆奇兵,竟是,毫无预兆地,猛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被无边剧痛,彻底染红了的眸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解脱的弧度。 一股,比墨汁,还要深沉的,带着几分,不祥的暗沉的黑色血丝,正顺着他那,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嘴角,缓缓地,溢出。 他,竟是,在被生擒的瞬间,便已,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了那具,尚还温热的尸体之前,用那,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动作,开始,仔细地,搜查。 片刻之后,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温润质感的白色犀角打造的令牌,缓缓地,落入了她那,冰凉的掌心之中。 那令牌之上,没有半分的文字。 只有,一个,用最古朴的刀法,雕刻的,形似鬼面的,狰狞的图腾。 一个,早已覆灭多年的,独属于,前朝…… 南疆镇抚司的印记。 第234章 令牌之秘 黄雀之影 冰冷的犀角令牌静静地躺在林黛玉的掌心,那鬼面图腾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闯入这片死亡猎场的所有生灵。 “林姑娘,”倪二的声音自她身后缓缓响起,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凝重,“这人身上,还有些古怪。” 林黛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那枚令牌之上。 “你看他的靴子。”倪二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起那名南疆死士的裤脚,露出一双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软靴,“靴底,用的是南疆特有的消音鹿皮,内里填充了可以吸收震动的木棉。穿上这种靴子,行走在枯枝败叶之上,几乎听不到半分声响。”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死士腰间一排造型诡异的短刃。 “还有这些兵器,淬了麻痹筋骨的毒,刃口极薄,却都开在了反角,并非为了致命,而是为了,精准地切断手筋脚筋。”倪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闪过一丝骇然,“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是来活捉的。” 活捉。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将林黛玉脑海之中所有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彻底串联了起来! 驱赶而非围杀的战术。 只攻击队伍末端和侧翼的骚扰。 以及这套,专门用于无声潜行与活捉审讯的诡异装备。 “他们不是北静王的人。”林黛玉缓缓起身,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他们,是黄雀。” 倪二猛地一愣! “他们的目标,和我们一样。”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也是那陵墓之中的东西。他们人数不多,不敢与北静王的暗卫主力正面冲突,所以才想用这种丛林猎杀的方式,将我们这些‘闯入者’,驱赶到一处早已设下埋伏的死地,再等待主力会合,一网打尽。”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倪二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后怕的脸上,所有的惊惶,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兴奋的,属于最顶级的猎犬,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疯狂! “林姑娘,你说,我们,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 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那四个,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字。 她,从怀中,摸出了那枚,早已被她视为最后底牌的“惊鸟雷”,连同那支,从斥候尸身上取回的淬毒吹箭,一同递到了倪二的手中。 “去,到我们来时路的正东方向,那里有一片沼泽。”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的拖泥带水,“用这惊鸟雷,模仿他们的联络暗号,再用这吹箭,制造出我们中了埋伏的假象。” “我,要让那只,自以为是的黄雀,以为他的猎物,已经乖乖地,走进了他早已备好的陷阱。” 倪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少女,重重地,抱拳一礼! “林姑娘,保重!” 话音刚落,他那,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身影,便已然,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带着剩下的人,潜伏在那,冰冷的,沾满了露水的草丛之中,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的雕像。 她,在等。 半刻钟后。 “啾——啾啾——” 一阵,极其尖锐,却又,带着几分诡异节奏的鸟鸣,忽然,从那密林的正东方向,遥遥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充满了惊惶的闷哼与兵刃碰撞之声! 成了! 林黛玉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走!” 一声令下,再无半分的犹豫。 三道矫健的身影,如同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趁着那,足以,将所有注意力都彻底吸引过去的混乱,朝着那,早已被她,锁定为最终目标的废陵方向,狂扑而去! 一路上,再无半分的阻碍。 那些,本应是,布满了致命陷阱的丛林,此刻,竟是,出奇的安静。 一炷香后,一座,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一个,狰狞轮廓的巨大陵寝,终于,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林黛玉,没有选择那,早已被北静王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门。 她,带领着手下,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陵寝的背阴面,一处,早已是被无数藤蔓与苔藓,彻底覆盖的悬崖峭壁之下。 她,缓缓地,拨开了那,半人多高的,茂密的藤蔓。 一个,只有一人多高,通体由青铜打造,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早已是,锈迹斑斑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林黛玉,对着身后那两名,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死士,做出了一个,准备进入的手势。 可就在她,即将,带领这支,最后的奇兵,潜入这,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陵墓腹地之时!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温暖的,带着几分,淡淡苦涩的药香,毫无预兆地,自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通风口之内,缓缓溢出。 那是,新鲜参汤的味道。 第235章 参汤之谜 陵中之人 那股新鲜参汤的味道,如同一条无形的、温热的毒蛇,顺着冰冷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钻入林黛玉的鼻腔。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两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亦如两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凝固! 不对。 太不对了! 这里是前朝废太子的陵寝,是早已被皇家封禁了数十年的不祥之地! 空气中,本应只有泥土的腥气、石头的霉味与死亡的腐朽。 可这股,带着几分微苦,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药香,又是从何而来? ! “林姑娘……”一名死士压低了声音,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早已是被这诡异的一幕,给彻底染上了一层凝重。 林黛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苍白得几乎看不到半分血色的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在那幽深得,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通风口之上,反复地,探查,切割。 陷阱? 还是,更诡异的,某种警告? 她缓缓地,从自己那早已被重新裁剪过的夜行衣的暗袋之中,摸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子。 她,没有立刻丢下去。 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了一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由最坚韧的天蚕丝所捻成的细线,将那石子,小心翼翼地,绑好。 随即,她屏住呼吸,将那枚,承载着所有人性命的石子,一寸,一寸地,缓缓垂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一尺。 五尺。 一丈。 细线,始终紧绷,却又,未曾触碰到任何,足以致命的机括。 石子,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冰冷的,坚实的地面之上。 没有陷阱。 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这,比陷阱,更可怕。 这说明,通风口之内的人,根本不屑于,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 她,收回了细线,对着身后那两名,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死士,做出了一个,准备进入的手势。 三人,如三道,融入了黑暗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自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通风口,一跃而下。 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潮湿的泥土与淡淡苦涩的参汤药香,扑面而来! 林黛玉,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立刻,便循着那,早已是被她,牢牢锁定的气味源头,潜行而去。 通道之内,并非她们想象中的,蛛网密布,尘埃遍地。 那由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异常的干净,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浮土,都未曾见到。 两侧的石壁之上,更是,有着,被长期擦拭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这里,有人长期居住。 就在这个念头,如野火般燎过她整个灵魂的同一瞬间!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无边病弱的咳喘,忽然,从那通道的最深处,遥遥传来! 三人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贴在了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石壁之上。 那咳嗽声,很近。 近得,仿佛,只隔着,一堵墙。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通道的尽头,并非她们想象中的出口,而是一堵,看似,与周围石壁,毫无二致的,冰冷的墙。 可那股,愈发浓郁的参汤药香,与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却正是,从那墙后,传来! 她,缓缓地,走上前。 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粗糙的石壁之上,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摩挲着。 终于,在石壁的中段,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天然裂缝旁,她,停下了。 那裂缝的边缘,有着,被长期窥探,而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温润的包浆。 这是一个,窥孔。 林黛玉,对着身后那两名,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死士,做出了一个,原地警戒的手势。 随即,她,缓缓地,将自己的眼睛,凑了上去。 只一眼! 她那颗,早已是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只见,那石壁之后,竟是,别有洞天! 一间,约莫十丈见方,被打扫得,异常干净的密室之内,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那,本应是,阴暗潮湿的陵墓腹地,照得亮如白昼。 密室的中央,一张,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榻之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紧闭着的眸子之下,带着几分,病态的青黑。 可那,高挺的鼻梁,与那,紧抿着的,略显单薄的嘴唇,竟是,与那,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当今天子,有着,至少,三分神似! 而在他的身侧,一位,身着灰色布衣,须发皆白,面容,却带着几分,儒雅与慈祥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尚还冒着热气的,漆黑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那青年的口中。 那,正是,参汤的味道。 就在林黛玉,试图,辨认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出现在这,早已被列为禁地的皇家陵寝之中的瞬间! 那名,本应是,人事不省的病弱青年,竟是,毫无预兆地,猛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正在为他喂药的老者。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本应是,被无边病痛,折磨得,涣散无神的眼睛,竟是,无比精准地,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穿透了那,无边的黑暗! 死死地,与那,窥孔之后的林黛玉,对视在了一起! 随即,他那,干裂的,早已是,毫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地,动了一下。 三个,微弱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林黛玉,魂飞魄散的字,缓缓地,吐了出来。 “潇湘馆。” 第236章 石壁对谈 废太子秘 “潇湘馆。” 三个字,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得,如同一柄柄淬了剧毒的冰锥,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狠狠刺入林黛玉的耳膜! 她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一步,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他怎么会知道? ! 身后,两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亦如两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手中的奇形兵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杀气! 可林黛玉,却在那极致的惊骇之后,强行压下了心中那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狂澜。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苍白得几乎看不到半分血色的手,做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没有敌意。 那道目光,虽然精准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而非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杀机。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对峙之中,石壁之后,那道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为贾环而来。”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为那‘烛影摇红’的解药,也为,了结与北静王水溶之间的恩怨。”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那这第二句,便是足以将整座陵寝都彻底掀翻的九天神罚! 他不仅知道她是谁,更知道她此行的所有目的! 林黛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冰冷的石壁,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晰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通道之内,缓缓回荡。 这是回应,也是试探。 石壁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叹息,缓缓响起。 “姑娘,不必惊慌。我家主人,并无恶意。” 林黛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你既是为对付水溶而来,那我们,便不是敌人。”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岁月侵蚀的沙哑,“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便是这陵寝的主人,当年的义忠亲王。” 王熙凤若是在此,定会嗤之以鼻。 可林黛玉,却从这看似荒谬的话语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关键的,被刻意遗漏的信息! 他说的是“义忠亲王”,而非,“废太子”! “老朽,曾是前朝太医院的院使。当年,太子蒙冤,圣上震怒,下旨赐死。是老朽,斗胆,用一味‘龟息散’,为殿下,换来了一线生机,诈死脱身,藏于这,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陵寝之内,苟延残喘至今。”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林黛玉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了然! “龙血赤金草,与那扬州盐案的证据,的确,都在这陵中。”那道,属于废太子的,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可那,不过是水溶,抛出来的诱饵。” “他,真正的杀局,是想借此地,将你们,将那支南疆的奇兵,甚至,将我这缕,不该存于世的孤魂,一网打尽!” 林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姑娘,你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废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无奈,“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将那份,足以,让甄家与北静王,都万劫不复的铁证,交给你。”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那龙血赤金草,究竟,藏在何处。”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最终交易!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带一样东西出去,亲手,交给你身后那位,当今天子。” 林黛玉,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地运转着! 信,还是不信? ! 这,究竟是另一重,更加阴险的陷阱,还是,这盘死棋之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 就在她,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冰封的心,即将,做出最终决断的瞬间! “锵!” 一声,极其凄厉的,兵刃交击之声,毫无预兆地,自那,本应是,寂静无声的陵墓外围,轰然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充满了惊惶的闷哼与短促的惨叫! “不好!” 石壁之后,那老太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们,杀进来了!” 第237章 破壁为盟,内外杀机 “锵!” 一声凄厉的、足以将金石都彻底撕裂的兵刃交击之声,毫无预兆地自那本应是寂静无声的陵墓外围轰然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充满了惊惶的闷哼与短促的惨叫! 石壁之后,那老太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们,杀进来了!” 那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通道内那早已凝固如铁的死寂! 林黛玉身后,两名死士手中的奇形兵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足以将山河冻结的冰冷杀气! “姑娘,时间不多了。” 石壁之后,那道属于废太子的、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水溶的人,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此门,乃是当年建造陵寝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生门,亦是,你我如今,唯一的生路。” 林黛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冰冷的石壁,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门后,或许是另一重,更加阴险的陷阱。” “哈哈哈……咳……咳咳……” 废太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那笑声里,充满了最极致的自嘲与无奈。 “姑娘,你如今,已是瓮中之鳖,而我,不过是这棺材里,一缕,苟延残喘的孤魂。你我之间,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有。” 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那一个,足以,让石壁之后,那两人,都为之,心神剧震的字。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石壁之前,如同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冰冷的雕像。 她,在等。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那一声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与那,濒死前的凄厉惨叫,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终于,石壁之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叹息,缓缓响起。 “姑娘,请稍候。” 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壁的中下段,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应声而开。 一本,早已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无比的陈旧账册,缓缓地,自那暗格之内,被推了出来。 林黛玉身后的一名死士,立刻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账册,挑了过来,确认无毒之后,才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她的面前。 林黛玉,缓缓地,翻开了它。 只一眼! 她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了然! 那上面,没有寻常的收支记录。 只有,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关于两淮盐税,是如何,通过十几家,看似毫不相干的钱庄,最终,流入京城,用以,私下,铸造那些,带着京营特定印记的兵甲的…… 催命符! 而那账册的最后一页,更是,用最凌厉的笔法,记录着一笔,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天翻地覆的最终交易! 北静王府,以三万两雪花银,购,前朝秘药“烛影摇红”,一份。 “诚意,够了吗?” 废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几分,掌控了一切的自信。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的巨响,忽然,从那通道的入口之处,轰然传来! 那扇,由精铁打造,足以,抵御寻常军队冲击的暗门,竟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给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林姑娘!他们,要破门了!”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缓缓地,合上了那本,足以,定鼎乾坤的账册。 “开门。” “姑娘……” “开门!” “……好。”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机括转动之声,缓缓响起。 那堵,看似,与周围石壁,毫无二致的冰冷墙体,竟是,缓缓地,向内,沉了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入口。 林黛玉,没有半分的犹豫,带领着身后那两名,早已是,心神俱震的死士,一步,踏入了那间,早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密室! 那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废太子,与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的老太医,正静静地,站在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密室中央。 四目相对,没有半分的言语。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两方人马,即将,达成这,足以,扭转乾坤的惊天交易的瞬间! 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刚刚才开启的石门之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胸口之上,更是,插着一枚,早已是,乌黑发紫的,细如牛毛的淬毒吹箭! “林……林姑娘……” 来人,并非敌人。 而是,她们,派出去,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名斥候!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向了那,陵墓的最深处,那片,无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的嘴角,缓缓地,溢出了一缕,比墨汁,还要深沉的,黑色的血。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南疆人!” 第238章 三方死局,一线生机 “南疆人!” 斥候那最后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呕出的,带着血与火的诅咒,依旧在密室之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刚刚才因那本催命账册而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你!”那名一直侍立在废太子身侧,仙风道骨的老太医,猛地转过身,那双本还带着几分了然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惊骇与暴怒,“你竟敢,引狼入室?” 他身后,那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废太子,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猜忌所彻底吞噬!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黛玉身后,那两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手中的奇形兵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冰冷杀气!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对峙之中!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的巨响,忽然,从那刚刚才开启的石门之外,那条幽深的通道尽头,轰然传来! 那是,北静王府的精锐,在强行破除第二道防御! “姑娘,殿下!”一名死士压低了声音,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早已是被这内外交困的绝境,给彻底染上了一层凝重,“我们,没有时间了!” 危急关头,那老太医的目光,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那名早已气绝身亡的斥候胸口,那枚,早已是乌黑发紫的淬毒吹箭之上。 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惊怒的老脸,所有的猜忌,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惊骇,也越来越难以置信的,极致的绝望! “‘鬼见愁’……”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这……这是‘南疆镇抚司’,当年,专用于守护皇陵的‘守陵人’的独门剧毒!” “什么?”废太子那本就惨白一片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殿下,您忘了吗?”老太医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当年,先帝,为了防止您百年之后,陵寝受辱,曾秘密,从那早已覆灭的南疆镇抚司之中,挑选了三百名,最忠心,也最悍不畏死的死士,作为您这陵寝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们,世世代代,只认陵寝,不认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他们,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胆敢,踏入此地的入侵者!” “包括,你我!” 完了! 全完了! 外有强敌破门,内有守陵人猎杀!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三方死局!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的平静。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废太子面前。 她,将那本,足以,定鼎乾坤的催命账册,缓缓地,重新,推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我们,做个新交易吧。” 废太子猛地一愣! “外面的敌人,我的两个弟兄,替你挡着。”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他们,会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争取到,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她顿了顿,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火焰! “而你,必须,利用你,作为这陵墓之主儿子的身份,带我们,绕开那些,早已是,六亲不认的守陵人!”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将一场,看似是山穷水尽的绝境,硬生生地,给扭转成了一场,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豪赌! 废太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对着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老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一个,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字。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两名死士,重重地,抱拳一礼! “二位义士,拜托了。” 那两名死士,再无半分的犹豫,对着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的少女,重重地,单膝跪地! 随即,他们,如两道,融入了黑暗的闪电,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决绝,转身,便朝着那,早已是,杀声震天的通道入口,狂扑而去! 就在那,两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身影,刚刚才消失在黑暗之中的瞬间! 废太子,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向了那密室的最深处,一堵,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铁打造,上面,布满了,早已是,面目模糊的诡异符文的幽深石壁。 他的嘴角,缓缓地,溢出了一缕,比墨汁,还要深沉的,黑色的血。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那里,是唯一能绕开守陵人的生路。” “名为,‘九曲黄泉路’。” 他顿了顿,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一旦踏入……” “再无,回头可能。” 第239章 黄泉路,白骨花 “啊——”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无边绝望的惨叫,自那幽深的通道尽头遥遥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那是,最后的声音。 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名,本应是为他们争取时间的死士,已然,用自己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生命,奏响了这首死亡序曲的最后一个音符。 “完了……全完了……” 那名一直侍立在废太子身侧,仙风道骨的老太医,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他们……他们破门了!我们死定了……我们所有人都死定了!”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闭嘴!”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废太子面前。 “殿下,告诉我,这‘九曲黄泉路’,究竟是什么?” 废太子猛地一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荒谬! “都……都到这个时候了,你问这个还有何用?” “告诉我!”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我要知道,它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布置,所有的,杀人方式!”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划一,却又轻微得如同鬼魅般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自那密室的四面八方,缓缓传来! 守陵人! 他们,竟是,早已将此地,彻底包围! “此路,乃是当年,由南疆镇抚司的最后一位大祭司,亲手督造。”废太子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疯狂地嘶吼着! “里面,没有刀,没有箭!” “只有,能引动人心最深处恐惧的幻术,与那,无色无味,沾之即死的南疆奇毒!”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那是一条,必死之路!”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那,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她的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堵,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铁打造,上面,布满了早已是面目模糊的诡异符文的幽深石壁之上。 幻术……奇毒…… 她的脑海之中,父亲林如海书房之内,那卷,早已被她翻阅了无数遍的,关于星宿堪舆之术的南疆孤本,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她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脑海,彻底照亮! 这不是符文! 这,是一幅,早已失传的,用南疆秘法绘制的星宿堪舆图! 它,记录的,并非天上的星辰。 而是,地下的,生门! “殿下,我们,做个新交易吧。” 林黛玉,缓缓地,转过了身。 废太子,猛地一愣! “我,带你,活着出去。”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而你,必须,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交给我。” “你?”废太子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荒谬所彻底吞噬!“你凭什么?”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将那本,足以,定鼎乾坤的催命账册,缓缓地,举到了他的面前。 随即,她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微微用力。 “撕拉——”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密室之内,轰然炸响! “住手!” 废太子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他,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对着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老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一个,足以,将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字。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堵,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玄铁巨门之前。 “开门!”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机括转动之声,那堵,本应是,埋葬了所有人最后希望的玄铁巨门,竟是,缓缓地,向内,沉了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入口。 林黛玉,毅然,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巨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隔绝了,外面那,越来越近的厮杀与惨叫。 也隔绝了,这世间,最后的一丝光亮。 通道之内,死一般的寂静,那足以引动人心恐惧的幻术,与那沾之即死的奇毒,都并未如期而至。 只有,一片,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纯粹的黑暗。 可就在那,黑暗的最深处。 一朵,幽幽的,仿佛用死人白骨,雕琢而成的诡异花朵,毫无预兆地,在他们面前,无声绽放。 那花瓣之上,流转着,一层,令人头晕目眩的磷光。 一股,极其甜腻的,足以,让人的神智,都为之,彻底沉沦的异香,扑面而来。 第240章 白骨幻花,堪舆破局 那朵幽幽的、仿佛用死人白骨雕琢而成的诡异花朵,在极致的黑暗中无声绽放。 一股极其甜腻的、足以让人的神智都为之彻底沉沦的异香,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小心!” 废太子身边那名仅存的侍卫,下意识地横刀在前,可那双本应是警惕无比的眸子里,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一丝,诡异的迷茫。 “这香气……”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不对劲!快,屏住呼吸!” 可他,晚了! “蛇……蛇!”那名侍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悍气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指着那空无一物、冰冷光滑的石壁,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墙上!墙上全是蛇!它们……它们在看我!” 他,开始出现幻觉了! “不好!”老太医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是‘白骨幻花’!”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南疆失传百年的奇毒!此花,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人,活活地,被自己的心魔吞噬!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废太子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猜忌所彻底吞噬! 他,死死地,盯住了林黛玉! “啊——” 就在这,气氛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那名侍卫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轰然炸响!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章法,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幻影,疯狂地,劈砍而去! 刀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线! “住手!”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早已是状若疯魔的侍卫面前。 “此花,并非纯粹的毒物。”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而是以香气为引的幻术机关,其核心,是放大你们内心的恐惧。” “毒,不在空气里。” 她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废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骇然的惊天之语! “在你们心里。”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从自己那早已被重新裁剪过的夜行衣的暗袋之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由油纸包裹着的药包。 她,缓缓地,展开了它。 “都含上一片。” 那里面,没有灵丹妙药,只有几片,早已被切得,薄如蝉翼的,最寻常不过的甘草。 “以其微苦之味,凝神静气。”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闭上你们的眼睛,摒弃所有杂念。” 她,将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甘草,缓缓地,含入了自己那,早已是,毫无血色的唇间。 “跟上我的脚步声。” 废太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林黛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毅然,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由白骨与幻觉所构筑的死亡花海。 一步。 两步。 她的脚步,很轻,却又异常的坚定,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早已被她,用堪舆之术,推算出的,唯一的生门之上。 那股,甜腻的,足以,让人的神智,都为之,彻底沉沦的异香,疯狂地,朝着她,倒灌而来! 可回应它的,只有那,自她唇齿之间,缓缓溢出的,一丝,清苦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药香。 她,就那么,静静地,从容地,穿过了那片,足以,让任何英雄好汉,都为之,肝胆俱裂的死亡花丛。 安然无恙。 当她,再次,睁开那双,早已是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之时。 她,已然,站在了那,花海的彼岸。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那,幽幽的,仿佛用死人白骨,雕琢而成的诡异花朵的磷光映衬之下,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废太子,与那,同样,早已是心神俱震的老太医,彻底地被折服了! 他们,再无半分的犹豫,依言照做,紧紧地,跟随着那,在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死亡的绝境。 就在那,最后一人,刚刚才踏出那片,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白骨花海的瞬间! 前方的通道,却毫无预兆地,一分为三。 变成了三个,一模一样,幽深得,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洞口。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刚刚才逃出生天的绝地。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哗啦……哗啦……”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金属锁链,被人在那,冰冷的,潮湿的石板之上,缓缓拖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那,最中间的洞口深处,遥遥传来。 第241章 玄机三门,铁索追魂 “哗啦……哗啦……” 那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金属锁链,被人在那冰冷的,潮湿的石板之上缓缓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每一下拖拽,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脏之上! “三途川……” 废太子那张本就惨白一片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是‘三途川’的机关!我们……我们死定了!” “殿下,何为三途川?”老太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这是陵墓设计之中,最歹毒的一道必死之关!”废太子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三门仅一生,选错,即万劫不复!而这锁链之声……是那不知疲倦,不辨敌我,只知巡查杀戮的守陵机关人偶!” 话音刚落,那“哗啦”作响的金属拖拽声,已然近在咫尺!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杀伐之气,自那最中间的洞口深处,扑面而来! “中间是死路!”老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必须立刻选择左右两边!”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不。”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林黛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我们,走中间。” “你疯了?”废太子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荒谬所彻底吞噬!“那里面是机关人偶!是死路!” “殿下,你可曾听过堪舆学中的一句话?”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废太子猛地一愣! “阵眼无煞,巡守必走阳关正道。”林黛玉的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的波澜,“这机关人偶,既是此地的巡守,便必然会行走在,唯一一条,不会触发任何其他机关的绝对安全之路上。” “它的路径,恰恰是我们的生路!”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废太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老先生!”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在!” 林黛玉,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碎石。 “用你毕生的功力,将它,掷入左侧通道的最深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动静,越大越好!” 老太医,再无半分的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枯瘦如柴的手臂,竟是,毫无预兆地,暴涨了一圈! “走你!” 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子,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一道,撕裂了无边黑暗的流星! “砰——” 一声,沉闷的,却又,足以,让整个陵墓,都为之,微微一颤的巨响,自那左侧通道的最深处,轰然传来! “哗啦……” 那本还匀速前进的金属拖拽声,猛地一滞! 随即,竟是,缓缓地,朝着那,发出巨响的左侧通道,转向而去! “走!” 林黛玉那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暴喝,轰然炸响! 她,没有半分的犹豫,如同一只,最矫健的夜猫,第一个,冲入了那,本应是,十死无生的中间通道! 废太子与老太医,再无半分的迟疑,紧随其后! 三人,如三道,燃烧着自己生命的流星,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恐惧,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疯狂地,奔逃! 可就在他们,刚刚才深入那幽深通道不足百步,以为,已经逃出生天之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机括,被瞬间锁死的声响,毫无预兆地,自他们身后,遥遥传来。 那“哗啦……哗啦……”的金属拖拽声,戛然而止。 整个通道,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足以,让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颤抖的金属奔跑声,轰然炸响! “咚!咚!咚!咚!” 那声音,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人速度,朝着他们,疯狂逼近! 第242章 黄泉路窄,金甲索命 “咚!咚!咚!咚!” 那沉重而迅疾的金属奔跑声,如同一面面催命的战鼓,在幽深狭窄的甬道之内疯狂擂响! 整个陵墓,都在这足以让山河为之颤抖的恐怖步伐之下,剧烈地颤抖着! “左边!快走左边!” 废太子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脆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他那张本就惨白一片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指着左手边一个同样幽深的岔路口,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那里有暗门!我记得!快!” 可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地冲入那看似生路的岔道之时! 一只,冰冷的,纤细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巨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跟上我!” 一道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团混乱的核心! 废太子猛地回头! 只见,林黛玉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拉着他,竟是,朝着那条,笔直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甬道,狂奔而去! 那是一条死路! “你疯了?”废太子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荒谬所彻底吞噬!“前面是墙!是死路!” 可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那,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咚!咚!咚!”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杀伐之气,已然,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地笼罩在了他们的后心! 终于,一堵,冰冷的,由整块玄武岩打造的巨大石壁,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再无,半分去路。 “完了……全完了……”老太医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我们……我们死定了!” 可林黛玉,却没有半分的停留。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在那幽深得、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石壁之上,飞速地,扫过,筛选,重组! 终于,在石壁的中段,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龙形浮雕之上,她,停下了。 “老先生!”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在!” “龙雕左眼!”林黛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用你最精纯的内力,震碎它!” 老太医,再无半分的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枯瘦如柴的手臂,竟是,毫无预兆地,暴涨了一圈! “开!” 他那干瘦的手掌,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铁锤,狠狠地,印在了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龙眼之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机括,被瞬间触发的声响,毫无预兆地,自他们脚下,遥遥传来。 可那石壁,却依旧,纹丝不动! “轰——” 就在此时,那尊,通体由精金打造,早已是,杀气腾腾的机关人偶,已然,出现在了甬道的尽头! 它那双,由最纯粹的红宝石打造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冰冷的,死亡的寒光! 它,高高地,举起了那只,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巨大利爪! 就在那,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死亡阴影,即将,彻底笼罩他们头顶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机括转动之声,轰然炸响! 并非,前方的石壁开启。 而是,他们脚下那,坚实的,由整块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竟是,毫无预兆地,整体翻转! “啊——” 三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便已是,被那,轰然翻转的地面,给活活地,吞噬了下去! 紧接着,一堵,厚达数尺,重逾万钧的玄铁闸门,自那甬道的顶端,轰然坠落! “哐当——” 一声,足以,让整个陵墓,都为之,剧烈一颤的惊天巨响,轰然传来! 那尊,本还不可一世的机关人偶,竟是被那,从天而降的玄铁闸门,给死死地,阻隔在了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甬道之内! 坠落,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数息之后,三人,便如三块,被随意抛弃的破布,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冰冷的,散发着一股子,诡异的潮湿气息的地面之上。 虽然,摔得七荤八素,可终究,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咳……咳咳……” 废太子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从那,冰冷的地面之上,爬了起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他们,正身处一间,比之前那间密室,还要,更加诡异的墓室之内。 四周的墙壁,并非寻常的青石,而是一种,通体漆黑,入手,却带着几分,异样冰冷的奇异石材。 墙壁之上,没有半分的雕刻。 只有,一幅幅,早已是,面目模糊,却又,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南疆巫文。 而在那,墓室的最中央。 一具,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黑石打造,上面,同样,布满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巫文的石棺,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那石棺的规格,与这,本应是,前朝太子陵寝的制式,格格不入。 那上面,所散发出的,那股子,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邪异气息,更是,让这间,本就诡异的密室,显得愈发的…… 阴森。 “这……这里是……”老太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可废太子,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那,充满了惊恐的询问。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具,散发着无边邪异的玄黑石棺,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他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这……这不是,我的陪葬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当年,为我,炼制长生丹药而死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逃出生天的众人,再次,坠入无边深渊的,最终的审判! “南疆蛊后之棺!” 第243章 棺上皇纹 “南疆蛊后之棺!” 废太子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这间刚刚才逃出生天的密室! “殿下,您说什么?”老太医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是她!一定是她!”废太子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瘫软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指着那具散发着无边邪异的玄黑石棺,疯狂地嘶吼着,“传说,南疆蛊后能以活人之精血,炼制长生奇药!父皇当年,便是信了这等鬼话,才将她……将她秘密请入宫中!” 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那双本还带着几分镇定的眸子里,所有的从容,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恐惧所彻底吞噬! “南疆巫蛊,歹毒异常,活人炼药,绝非虚言!”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快离开这里!”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嗡——” 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洪荒巨兽,即将苏醒的嗡鸣,毫无预兆地,自那玄黑石棺之内,缓缓传来! 整个密室,都在这诡异的嗡鸣之下,剧烈地颤抖着! 紧接着,一缕缕,带着几分妖异的淡紫色雾气,竟是,自那石棺的缝隙之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一股,比之前那“白骨幻花”,还要,甜腻百倍的异香,扑面而来! “不好!”老太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绝望! 他猛地,撕下了自己的一片衣角,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是瘴蛊之毒!快!屏住呼吸!” 可他,晚了! 那名一直侍立在废太子身侧,仅存的侍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他那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溃败! 仅仅,数息之间! 一个,本还活生生的人,便已是,化作了一滩,冒着紫色毒烟的,腥臭的脓水! “此毒,能腐蚀血肉!”老太医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我们,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废太子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绝望所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废太子猛地一愣! “你刚刚说,这位蛊后,是为你炼制长生丹药而来?” “是……是又如何?”废太子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我们都要死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既然是为你炼药,那此地,必然藏有,控制或克制这蛊毒的办法!”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甚至,我要找的那味‘龙血赤金草’,也极有可能,就在此处!”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废太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快说!” 林黛玉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那,妖异的,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紫色毒雾的映衬之下,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我……我想起来了!”废太子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连滚带爬地,指着那具,散发着无边邪异的玄黑石棺,疯狂地嘶吼着! “那蛊后曾言!此棺,乃是由天外星辰石所打造,能镇压万蛊!其棺盖之上,刻有,开启陪葬暗格的南疆巫文阵法!”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毅然,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由死亡与剧毒所构筑的紫色毒雾!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玄黑石棺之前。 只见,那冰冷的,入手,却带着几分,异样温润的棺盖之上,果然,布满了,早已是,面目模糊的诡异巫文。 她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粗糙的石壁之上,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摩挲着,试图,找出那,足以,定鼎乾坤的阵眼。 可就在她那,早已是被特制的药水,浸泡得,百毒不侵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巫文阵法的最核心的瞬间! 她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那双,本已是,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震惊! 在那,盘根错节,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南疆巫文阵法之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只有米粒大小,与周围那,诡异的巫文风格,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小的雕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并非巫文。 那,是一个,只有她,与那,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当今天子,才知晓的,代表着皇家最高机密的…… 特殊印记。 第244章 天子之棋 那股比“白骨幻花”还要甜腻百倍的异香,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长满了倒刺的毒蛇,疯狂地钻入每个人的口鼻! “呃……” 老太医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应声绷断!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咽喉,那张本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上,已然浮现出了一片,诡异的,不祥的淡紫色! 他中毒了! “天意……天意啊……” 废太子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绝望! 他瘫软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指着那棺盖之上,那个,只有米粒大小,却又,足以,让任何皇子,都为之,肝胆俱裂的皇家秘印,疯狂地嘶吼着! “他……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料到我会藏身于此!这……这不是陵墓!这是他,为我,亲手打造的棺材啊!”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林黛玉,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殿下,你看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废太子猛地一愣! “这,不是印记。”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这是一个,机关锁。” 她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那,妖异的,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紫色毒雾的映衬之下,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周围的南疆巫文,皆是障眼法。” 她的脑海之中,被天子收为义女之后,于御书房内,所学到的那些,看似无用,实则,招招致命的皇家秘辛,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她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脑海,彻底照亮! “真正的枢纽,就在这印记之上!”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毅然,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由死亡与剧毒所构筑的紫色毒雾! 她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粗糙的石壁之上,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摩挲着,最终,落在了那,足以,定鼎乾坤的皇家秘印之上! 左三,右七。 先按“天枢”,再转“玉衡”! 她,屏住呼吸,用一种,快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的动作,在那,只有米粒大小的印记之上,飞速地,按压,转动!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又,异常清脆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机括,被瞬间触发的声响,毫无预兆地,自那玄黑石棺之内,缓缓传来! 可那厚重的棺盖,却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废太子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眸子里,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机括转动之声,轰然炸响! 并非,石棺开启。 而是,在那石棺的侧面,一堵,同样,布满了诡异巫文的石壁,竟是,缓缓地,向内,沉了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暗格! 与此同时! “呼——” 一阵,极其强劲的,仿佛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洪荒巨兽,在疯狂呼吸的狂风,毫无预兆地,自那密室的四面墙壁之内,轰然传来! 那,本还浓郁得,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紫色毒雾,竟是被那,从墙壁内隐藏的通风管道之中,喷涌而出的狂风,给硬生生地,朝着他们来时的通道,倒卷而去! 三人,暂时脱险! 可还不等他们,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惊天逆转之中,回过神来! “锵!” “杀——”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兵刃交击与厮杀呐喊之声,忽然,从那,同样,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通道深处,轰然传来! 那声音,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人速度,朝着他们,疯狂逼近! 北静王的部队,与那,早已是,六亲不认的守陵人,已然,激烈交战!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只,早已是被特制的药水,浸泡得,百毒不侵的手,探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暗格! 暗格之内,没有解药。 只有一个,小巧的,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铁打造,入手,却冰凉刺骨的匣子。 她,缓缓地,打开了它。 只一眼!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在这一瞬间,竟是被一片,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所彻底吞噬! 那匣子之内,没有灵丹妙药。 只有,一枚,早已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丹药,熏得,通体漆黑,早已是,干瘪如柴的…… 断指。 而那断指之上,还套着一枚,同样,早已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无比的,刻有前朝南疆镇抚司狰狞鬼面图腾的…… 戒指。 第245章 鬼戒号令 那枚套在干瘪断指之上的狰狞鬼戒,如同一块刚刚从九幽之下捞起的寒冰,静静地躺在玄铁匣子之内,散发着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死寂。 “不……不可能……” 废太子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脆弱不堪的心,在看清那枚戒指的瞬间,轰然崩裂! 他那张本就惨白一片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条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是孟离!是孟指挥使的戒指!”他那凄厉的尖叫,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与荒谬,“他……他是我最忠心的部下!当年,是他,亲手将我送入这陵寝!是他,发誓要世世代代,守护于此!为何……为何他的遗物,会出现在这里?会成为天子算计我的一枚棋子?” 他,彻底崩溃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本应象征着绝对忠诚,此刻,却化作了最冰冷嘲弄的鬼面图腾,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无奈,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片,空洞的,足以,将山河冻结的绝望所彻底吞噬! “棋子……我们都是棋子……” 可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 “锵!” “杀——”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百倍的兵刃交击与厮杀呐喊之声,忽然,从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通道深处,轰然传来! 那声音,已然近在咫尺! “林姑娘!”老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要杀进来了!” 林黛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那,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疯狂的、近乎于非人的绝对平静。 她的脑海之中,被天子收为义女之后,于御书房内,所学到的那些,看似无用,实则,招招致命的皇家秘辛,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她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脑海,彻底照亮! “殿下,你看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废太子猛地一愣! “这,不是信物。”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整条毒计的核心,“这是,兵符!” “南疆镇抚司,只认兵符,不认人!” 她上前一步,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纤弱身影,在那,妖异的,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紫色毒雾的映衬之下,竟是,散发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绝对威仪! “天子,不是要用它来羞辱你。” “他,是要用它,来号令这陵墓之中,最神秘,也最致命的第三方势力!”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废太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女,那眼神里,所有的猜忌与狠戾,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轰——” 就在此时,那堵,本应是坚不可摧的玄铁闸门,竟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给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火光,与那,足以,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的喊杀声,疯狂地,倒灌而入!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毅然,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由死亡与剧毒所构筑的紫色毒雾! 她,一把,抓起了那枚,承载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狰狞鬼戒! 她那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粗糙的戒指之上,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摩挲着,最终,落在了那,鬼面图腾的眉心,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只有米粒大小的凸起之上! 她,屏住呼吸,用一种,快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的动作,狠狠地,按了下去! “嗡——” 戒指之上,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可那鬼面图腾的双眼,那两个,早已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无比的漆黑孔洞之内,竟是,毫无预兆地,喷涌出了一股,无形的,却又,足以,让整个陵墓,都为之,剧烈一颤的诡异声波! 那声音,不似金铁,不似丝竹。 倒像是,用某种,早已风化了千年的兽骨,吹奏出的,独属于,九幽之下的…… 死亡骨哨! 哨声,无形,却又,无孔不入! 瞬间,便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穿透了那,疯狂的厮杀,穿透了那,无边的黑暗! 席卷了,整个,早已成为修罗场的义忠亲王废陵! “锵!” “杀——” 那,本还震耳欲聋的兵刃交击与厮杀呐喊之声,竟是在这,诡异的骨哨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陵墓,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本还势不可挡,即将,彻底冲垮最后一道防线的疯狂杀意,竟是被这,无声的号令,给硬生生地,掐断了!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废太子与老太医,彻底地被这,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逆转,给震得魂飞魄散! 可还不等他们,从这,足以,让整个棋局,都彻底颠覆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 一阵,沉重的,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脚步声,缓缓地,自那,早已是,布满了狰狞裂痕的闸门之外,遥遥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脏之上。 沉重,而致命。 随即,一道,身披通体漆黑的南疆特有鳞甲,手中,握着一柄,比门板,还要宽上三分的狰狞巨刃的高大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了那,早已是,杀机四伏的墓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他那双,隐藏在狰狞鬼面头盔之下的,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只是,死死地,锁定在了林黛玉那,早已是,被冷汗,彻底浸透的掌心。 那枚,正散发着,无上威仪的狰狞鬼戒。 他,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沙哑,嘶哑,充满了,被岁月,侵蚀的沧桑,与那,不容置疑的质问。 “何人,持有指挥使大人的遗物?” 第246章 南疆鬼卫,听令! 沉重的呼吸声在墓室中回荡,宛如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 那柄比门板还要宽大的狰狞巨刃,悬停在林黛玉额前三寸之处。 刀锋上暗红色的锈迹与早已干涸的血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高大的黑甲武士并未急于劈下。 他那双隐藏在鬼面头盔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黛玉掌心那枚温润却又诡异的戒指。 废太子早已瘫软在地,老太医更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这尊铁塔般的汉子,是当年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是这地下陵寝真正的守门恶鬼。 林黛玉没有退。 她那单薄的身子在巨刃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仿佛狂风中的一株孤草。 可她那只托着戒指的手,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南疆镇抚司,只认死理,不认活人。” 林黛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响起,清冷,干脆,没有半分颤抖。 “这枚戒指,是指挥使孟离的信物。见戒如见人,这个规矩,难道在这地下埋了二十年,就烂没了吗?” 黑甲武士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双藏在面甲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与困惑。 “孟帅……早已身死。” 武士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雷声,沙哑且滞涩,显然已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你,一介女流,何德何能,窃据此物?” “窃?” 林黛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迎上了那冰冷的刀锋。 “我是林如海之女。这枚戒指,是家父用命换来的,也是孟指挥使临终前亲手托付的。” “当年南疆兵败,镇抚司三千弟兄,为何只剩下你们这三百守陵人?是因为孟帅要你们活着!活着守住这最后的底牌,活着等到这枚戒指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林黛玉的目光越过刀锋,直刺武士的双眼。 “如今,戒指在此。” “你是要遵从孟帅遗命,听令行事?还是要违背誓言,用你手中的刀,斩断南疆镇抚司最后的传承?” 墓室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废太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巴,生怕这番话会激怒那个杀神,让那把巨刀瞬间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并未降临。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柄重逾百斤的狰狞巨刃,被狠狠插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入石三分,火星四溅。 黑甲武士缓缓后退半步。 随着一阵甲叶摩擦的刺耳声响,这尊如铁塔般的巨汉,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低下那颗戴着鬼面头盔的头颅,右拳狠狠砸在左胸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南疆鬼卫,甲字营统领,铁奴。” “参见……令主!” 这一跪,不仅仅是臣服。 更是将这支沉睡了二十年、足以让京城任何势力都为之胆寒的恐怖力量,彻底交到了林黛玉的手中。 废太子和老太医早已看傻了眼。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凭着三言两语和一枚死人的戒指,就收服了这群六亲不认的杀戮机器。 林黛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便是生机;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她赢了。 “起来吧。” 林黛玉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喜色,她迅速收敛心神,将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地方。 “铁奴,我只要一样东西。” “龙血赤金草。” 铁奴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没有废话,转身走向墓室角落的一处石壁。 只见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石壁上一阵摸索,随后猛地发力一按。 “咔嚓。” 石壁弹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手臂伸入的暗格。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异香,瞬间溢满整个墓室。 这香气霸道无比,竟将之前那“白骨幻花”的甜腻与“瘴蛊”的腥臭,尽数压了下去。 铁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玉盒,递到林黛玉面前。 盒盖尚未开启,那股磅礴的生命力便已透过玉石渗了出来。 “此草生于极寒与极热交汇之地,需以龙血浇灌,百年方成一株。” 铁奴的声音依旧沉闷,“这陵寝之下,有一条地火灵脉,又引了寒泉之水,这才勉强养活了这一株。” 林黛玉接过玉盒,双手微微颤抖。 这就是救命的药! 这就是贾环能否活下来的最后希望! 她没有打开细看,直接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还有一事。” 林黛玉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废太子,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殿下,交易继续。” “我带你出去,你把那份针对北静王的证据交给我。” 废太子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点头:“给!都给!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孤……我什么都给!” 他现在已经彻底看清了形势。 眼前这个少女,比他见过的任何权谋老手都要可怕。 跟她作对,那是嫌命长。 “轰隆隆……” 就在此时,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更加剧烈的爆炸声,连带着整个墓室都摇晃了几下,灰尘簌簌落下。 “是火药。” 铁奴瓮声瓮气地说道,“北静王的人,在炸墓门。他们带了攻城锤和黑火药,外面的机关挡不住太久。” “多少人?”林黛玉问。 “不下五百。”铁奴的回答言简意赅。 五百精锐,配备火药。 这已经是小型攻坚战的规模了。 北静王这次是铁了心要将这里夷为平地,不留任何活口。 “我们只有四个人。” 林黛玉看向铁奴,又看了看身后的两名死士,“加上你们守陵的兄弟,还有多少能战之力?” “鬼卫尚存一百零八人。” 铁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只要令主一声令下,这一百零八条命,随时可以填进去。” “不。” 林黛玉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硬拼是下策。既然你是这里的守陵人,这陵墓之中难道就没有别的出口?” 铁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 “通往城外护城河的泄洪道。” “只是……”铁奴迟疑了一下。 “那条道已经封死多年,且积水深寒,常人难以通过。” “能走就行。” 林黛玉当机立断,“铁奴,你带五十名鬼卫,依托墓道机关,阻击北静王的人。不求杀敌,只求拖延。记住,动静要大,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被困死在了里面。” “剩下的人,护送我和殿下,走泄洪道!” 这是一招金蝉脱壳。 用一部分人的佯攻和牺牲,换取核心人物的生机。 很残酷,但很有效。 铁奴没有任何异议,重重抱拳:“遵令!”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墓室,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凄厉的骨哨声。 那是鬼卫集结的信号。 一场在黑暗地底进行的血腥阻击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林黛玉,则带着那株救命的仙草,和那份足以颠覆朝堂的证据,踏上了那条阴冷潮湿、通往未知的泄洪道。 水没过了膝盖,刺骨的寒意侵蚀着骨髓。 但林黛玉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她知道,在荣国府那个充满药香的小院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哪怕是爬,她也要爬回去。 把这救命的药,送到他的嘴边! 第247章 药香续命,朝堂惊变 冰冷的河水漫过腰际,腐烂的淤泥吸附着双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幽暗的泄洪道内,只有前方死士手中微弱的火折子在跳动。 废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尊贵模样,被两名鬼卫架着,像条死狗一样在水里拖行,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林黛玉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如纸。 怀中的玉盒硌得胸口生疼,却也时刻提醒着她,这份重量意味着什么。 那是贾环的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到了!” 负责探路的鬼卫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出口位于京郊护城河的一处隐蔽芦苇荡中。 此时天色微亮,晨雾弥漫,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早已在预定地点接应的倪二,见到从芦苇荡中钻出来的几个泥人,眼眶瞬间红了。 “林姑娘!” 他顾不得污泥,冲上前去想要搀扶,却被林黛玉摆手制止。 “车备好了吗?” 林黛玉的声音虚弱却急促。 “备好了!全是快马!”倪二连忙答道。 “走!回府!” 林黛玉没有片刻停歇,甚至连身上的湿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钻进了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林黛玉死死抱着玉盒,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透支而不停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荣国府,贾环的小院。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鬼手张守在床边,手指搭在贾环的脉搏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一个时辰。”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若是一个时辰内药还没到,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王熙凤在屋里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成了麻花。 薛宝钗坐在角落里,虽然面色依旧维持着镇定,但那双紧紧交握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药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天籁。 林黛玉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屋子。 她就像是一个从水底爬出来的水鬼,但手中的那个玉盒,却被她护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鬼手张!” 她将玉盒重重拍在桌上,“药在这里!救人!” 鬼手张眼睛一亮,迅速打开玉盒。 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那株通体赤红、叶脉如金线般的奇草,静静地躺在盒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龙血赤金草!真的是龙血赤金草!” 鬼手张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有救了!三爷有救了!” 他不再废话,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药炉、银针和其他辅药,开始现场炮制。 这株仙草药性霸道,不能直接煎服,必须以金针刺破叶脉,取其汁液,再辅以另外几味猛药,以毒攻毒,方能化解贾环体内的“枯荣劫”。 屋内顿时忙碌起来。 林黛玉靠在门框上,看着鬼手张忙碌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林妹妹!” 薛宝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滚烫——她在发高烧! “快!扶林姑娘去隔壁歇息!请太医!”王熙凤急声吩咐道。 “不……” 林黛玉强撑着睁开眼,死死抓着薛宝钗的手臂,“我不走……我要看着他醒过来……” 她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薛宝钗看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好,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她让人搬来软榻,给林黛玉换了干爽的衣物,盖上厚厚的锦被,又喂了一碗姜汤。 林黛玉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病榻。 半个时辰后。 鬼手张端着一碗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药液,来到了床前。 “这是虎狼之药,入喉如吞炭,极其痛苦。” 鬼手张沉声道,“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三爷自己的造化。” 王熙凤上前,想要帮忙喂药,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 林黛玉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来。” 她接过药碗,坐在床边。 看着贾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环哥儿,张嘴。” 她轻声唤道,就像是在哄一个贪睡的孩子。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贾环紧闭的牙关竟然真的微微松开了一线。 林黛玉小心翼翼地将药液送入他口中。 随着药液入腹,贾环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正在经历着烈火焚身的酷刑。 “按住他!”鬼手张大喝一声。 倪二和钱虎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贾环的手脚。 这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就在众人都要绝望的时候,贾环突然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血腥臭无比,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随着这口毒血吐出,贾环脸上的青黑之气迅速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鬼手张再次搭脉,长长舒了一口气。 “毒已解,命保住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瘫软下来。 王熙凤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薛宝钗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林黛玉,手中的药碗滑落,整个人伏在床边,彻底昏睡了过去。 …… 三日后。 贾环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熟悉的帐顶。 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毒素侵蚀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醒了!三爷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钱槐惊喜地叫道。 不多时,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纷纷赶来。 贾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姐姐呢?”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众人面色一滞。 薛宝钗叹了口气,低声道:“林妹妹那日为了救你,受了风寒,又劳累过度,回去后便病倒了。如今还在潇湘馆养着,太医说需要静养。” 贾环心中一痛。 他知道,这次若不是林黛玉拼死相救,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这份情,重如泰山。 “我没事了。” 贾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扶我起来,我有事要安排。” “你才刚醒,有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说?”王熙凤急道。 “不能等。” 贾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北静王既然敢动用军队围攻陵寝,说明他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我们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趁热打铁,给他致命一击!” 他看向薛宝钗,“那个废太子呢?” “安顿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子里,有倪二的人看着,很安全。”薛宝钗答道。 “好。” 贾环点了点头,“把那份从陵寝里带出来的账册,还有废太子的亲笔供词,整理好。” “明日早朝,我要送给圣上一份大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静王水溶,你的死期,到了。” …… 次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异常诡异。 北静王水溶站在武官之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前几日在京郊发生的激战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当那个本该在病榻上等死的少年,身穿御赐的麒麟服,手持金牌,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地走进大殿时,水溶的眼角,终于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臣贾环,叩见陛下!” 贾环跪在大殿中央,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臣有本奏!” “奏北静王水溶,私蓄死士,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随着贾环的话音落下,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弹劾亲王谋反! 这是何等的惊天大案! 天子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水溶,又落在那个瘦弱却挺拔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棋局,终局了。 但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48章 血折奏天听,病骨斩狂龙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贾环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身上的麒麟服略显宽大,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那张脸白得有些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就那样跪着,脊背却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北静王水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甚至还得体地向旁边挪了半步,似乎不屑与这“疯癫小儿”并列。 “荒谬。” 水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御阶之上的天子听见。 “贾侍读怕是病得糊涂了。本王这几日一直在府中闭门读书,何曾去过什么京郊?更遑论勾结边将、意图谋反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陛下,念在贾侍读年幼且重病未愈,或许是受了奸人挑唆,还请陛下宽恕他的失仪之罪。”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 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暗指贾环神智不清。 朝堂之上,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毕竟,弹劾一位实权亲王造反,需要的是铁证,而不是一个病少年的几句空话。 天子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水溶和贾环之间来回扫视。 “臣,没疯。” 贾环缓缓直起身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包裹。 那包裹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褐色,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味。 “臣这几日,确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非有人拼死相救,臣今日便无法站在这里,揭开这画皮下的恶鬼面目。” 贾环手上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层布帛,都像是撕开一层伪装。 “王爷说您在府中读书?那敢问王爷,这是何物?” 包裹散开。 一本封皮泛黄的账册,以及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词,赫然出现在金砖之上。 水溶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从义忠亲王废陵中带出来的东西! 他派去了五百死士,动用了火药,甚至封锁了方圆三十里,竟然还是让这东西流了出来? “这本账册,记录了过去五年间,两淮盐税中有三百万两白银,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北境边军的私账。经手人,正是王爷府上的大管家。” 贾环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如钉子般钉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而这份供词……” 贾环抬起头,目光直刺水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前朝废太子,义忠亲王亲笔所书。他指认,王爷您借守护陵寝之名,私蓄死士,意图效仿前朝旧事,行那逼宫夺位之举!” “轰!”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贪污盐税还只是贪腐,那么勾结废太子、意图逼宫,那就是触碰了皇帝绝对不能容忍的逆鳞! “一派胡言!” 水溶终于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猛地转身,指着贾环厉声喝道:“那废人早已死了二十年!你竟然伪造死人供词来构陷本王?贾环,你该当何罪!” “他没死。” 贾环冷冷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水溶。 “他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就在昨日,臣的人已经将他从废陵中‘请’了出来。此刻,人就在大理寺的监牢里,由锦衣卫严加看管。”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水溶最后的心理防线。 废太子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核弹。 而这个核弹,现在掌握在了皇帝的手里。 水溶下意识地看向龙椅。 天子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握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泛白。 “呈上来。”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太监戴权快步走下御阶,将地上的账册和供词捧了上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京城的天,都要变了。 天子翻阅着账册,速度很快。 每一页的翻动声,都像是在水溶的心头重重敲击一下。 许久。 天子合上了账册,目光投向水溶。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水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水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这定是贾环这小儿设局陷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忠心?” 天子将那份供词随手扔在水溶面前。 “废太子在供词里说,你许诺他,事成之后,划江而治。这也是陷害?” “这……”水溶冷汗如浆,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够了。” 天子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传旨。” “北静王水溶,御前失仪,行事乖张,着即革去一切差事,闭门思过。由宗人府、大理寺、锦衣卫三司会审,彻查此案。若有实据,严惩不贷!” “北静王府即刻查封,许进不许出。其麾下亲兵,尽数缴械,归入京营节制。” 这一道道旨意,如同剥洋葱一般,瞬间剥去了水溶身上所有的权力和光环。 虽然没有直接下狱,但“三司会审”加上“查封王府”,这已经是抄家的前奏了。 水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两名金瓜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贤王,将他拖出了大殿。 处理完水溶,天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贾环身上。 这个少年,刚立下大功,却又是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贾环。” “臣在。” “你立了大功。”天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想要什么赏赐?” 贾环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不要赏赐。” “臣只求陛下,准许臣回府养病。” “臣这身子……”贾环苦笑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天子看着那刺眼的鲜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把刀,太锋利,也太脆弱了。 但也正因为脆弱,才用得放心。 “准。” 天子沉声道。 “传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另外,赐贾环‘忠勇伯’爵位,世袭罔替。” “谢主隆恩。” 贾环叩首谢恩。 当他走出金銮殿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赢了。 水溶倒台,甄家覆灭,贾家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废太子被锦衣卫带走时,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充满了诡异的意味。 还有天子。 今日这番雷霆手段,固然是为了铲除异己,但何尝不是在借机敲打所有的勋贵? 狡兔死,走狗烹。 贾家这把刀,现在越是锋利,未来就越是危险。 贾环坐上回府的马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钱槐早已备好了手炉和软垫。 “三爷,咱们赢了?”钱槐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赢?”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棋盘上,哪有永远的赢家。” “不过是,又能多活几天罢了。” 马车辚辚,驶向荣国府。 那里,还有三个女人在等着他。 还有那个被他用冰冷现实击碎了梦境的哥哥,贾宝玉。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必须活下去。 第249章 爵封忠勇,病虎归巢 荣国府的中门,今日破天荒地大开。 自贾代善仙逝之后,这扇象征着国公府最高规格礼仪的大门,除了接圣旨和贵妃省亲,便再未哪怕开启过一条缝隙。 但今日,它开了。 不仅开了,门槛被卸下,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至街口的牌坊处。 贾母拄着龙头拐杖,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立在正堂的台阶之上。 寒风吹动她满头的银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陌生的敬畏。 贾政站在最前方,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街角,双手在袖子里不住地颤抖。 “来了!来了!” 门口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了调。 “三爷……不!伯爷的车驾到了!” 伯爷!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政的心口。 远处,蹚蹚的马蹄声碎裂了宁荣街的寂静。 那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奢华装饰的马车,在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护送下,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随着车轮的滚动,碾压过每一个人的神经。 马车停稳。 钱槐红着眼眶,快步上前,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贾环在钱槐的搀扶下,艰难地踏下脚踏。 他身上的麒麟服显得有些空荡,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枯井,波澜不惊。 “父亲。” 贾环看着面前神色僵硬的贾政,嘴角微微扯动,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儿子……幸不辱命。” 贾政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膝盖竟莫名有些发软。 按照大周礼制,贾环如今是御赐的一等忠勇伯,爵位世袭罔替,品级远在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之上。 这是君臣之礼,压过了父子之伦! “臣……贾政,恭迎忠勇伯回府!” 贾政咬着牙,终于还是弯下了他那根迂腐的脊梁,就要行跪拜大礼。 这一跪,便是荣国府天翻地覆的开始。 “父亲折煞儿子了。” 贾环并没有伸手去扶,只是侧身避开了半礼,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一方洁白的丝帕捂在嘴边,拿开时,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环哥儿!” 贾母再也忍不住,推开丫鬟,颤巍巍地走下台阶。 “我的儿啊!你这是拿命换来的富贵啊!” 老太太的眼泪是真的。 在这个家族即将倾覆的关头,是这个庶孙,用这一身病骨,硬生生扛起了将倾的大厦。 贾环任由贾母拉着自己冰凉的手,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后方。 那里,王熙凤眼含热泪,却挺直了腰杆;薛宝钗紧咬下唇,目光灼灼;林黛玉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露出了一抹凄绝而坚定的笑。 除了她们,还有那个躲在角落里,神色恍惚、仿佛丢了魂的贾宝玉。 “老祖宗。”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孙儿累了。” “这忠勇伯的牌匾,还没挂上去。但这府里的规矩,是不是该重新立一立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寒流,瞬间冻结了贾母脸上的悲戚。 她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孙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头病虎虽然归巢了,但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荣耀,还有一把足以斩断所有旧秩序的尚方宝剑。 “依你。” 贾母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都依你。” “从今日起,荣国府上下,见忠勇伯如见家主。环哥儿的话,便是我的话。” 贾环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坐上了早已备好的软轿,朝着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而去。 路过贾宝玉身边时,软轿微微一顿。 贾环没有掀开轿帘,只有一道淡漠的声音飘了出来。 “哥哥,你的梦,该醒了。” 贾宝玉浑身一震,手中的通灵宝玉“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入了尘埃之中。 第250章 权柄下移,铁三角重聚 贾环的小院,如今已成了荣国府事实上的禁地。 除了贾母特许的几人,其余闲杂人等,哪怕是靠近院墙十步之内,都会被那几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缇骑用刀柄狠狠地砸回去。 屋内,药香浓郁。 贾环半躺在软榻上,那身象征着荣耀的麒麟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棉袍。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点着此行的收获。 【叮!恭喜宿主完成史诗级剧情节点“金殿斩龙”!】 【检测到宿主成功扳倒北静王水溶,瓦解甄家势力,获得“忠勇伯”爵位。】 【名望值结算中……】 【当前名望值:五万八千点!】 【获得特殊成就奖励:政治嗅觉(中级)――你能更敏锐地察觉朝堂局势的微弱变化。】 【获得物品奖励:死士招募令(十枚)——可招募十名绝对忠诚的精锐死士。】 贾环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五万八千点。 这是一笔巨款,足够他兑换出许多在这个时代堪称“神迹”的技术或物资。 但他现在并不急着动用。 “三爷。” 钱槐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外头都传遍了,说您是天曲星下凡,连陛下都对您言听计从。咱们院子里的下人,现在走出去,腰杆都比别人直三分。” “虚名而已。” 贾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三爷,都办妥了。”钱槐收敛笑容,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那个废太子……已经在狱中‘病故’了。咱们的人亲眼看着殓尸、封棺、下葬。做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尾巴。” 贾环点了点头。 废太子必须死。 只要他活着一天,皇帝的猜忌就不会停止。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筹码。 “还有,”钱槐犹豫了一下,“林姑娘、宝姑娘和凤奶奶,都在外厅候着呢。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三个风姿各异的女子走了进来。 王熙凤走在最前,她今日没有穿那些大红大绿的衣裳,而是一身素净的月白缎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泼辣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敬畏。 薛宝钗紧随其后,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 走在最后的林黛玉,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榻上的贾环,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都坐吧。” 贾环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是经历过生死、通过了血与火考验的最核心盟友。 “环兄弟……” 王熙凤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地契,双手呈上。 “这是从甄家那条线上截下来的三十万两银子,还有京郊的三处皇庄地契。我都理清楚了,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手尾。” “凤姐姐这是做什么?” 贾环没有去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我怕。” 王熙凤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坦诚,“以前我贪,我爱财,那是因为我觉得这府里没人能靠得住,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可现在……” 她看着贾环,目光坚定。 “我知道,只要跟着三爷,咱们贾家就不会倒。这些钱,我拿着烫手。放在三爷这里,用来做大事,才是正途。” 贾环笑了。 这一刻,他知道,这个曾经贪婪成性、机关算尽的“凤辣子”,终于彻底归心了。 “钱,你收着。” 贾环开口道,“银号那边需要流动资金,安乐庄的扩建也需要钱。你是内当家,这些钱若是不在你手里转起来,那就是死钱。” “不过,有一条。” 贾环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从今往后,这府里的账,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我不希望再看到以前那种烂账。” “三爷放心!”王熙凤重重磕了个头,“若是再有一两银子的亏空,不用三爷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 贾环点点头,目光转向薛宝钗。 “宝姐姐。” “我在。”薛宝钗强忍着泪意,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薛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名录,还有……我哥哥的亲笔画押。他自愿放弃家主之位,从此以后,薛家上下,唯三爷马首是瞻。” 这也是一份投名状。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好。” 贾环接过账册,随手放在枕边,“江南的盐务虽然暂时平定,但那些盐商都是喂不熟的狼。宝姐姐,接下来你的担子很重。我要你用这本账册,把江南的商路,重新梳理一遍。”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要让这天下的银子,都流进咱们的口袋里来。” 薛宝钗心中一凛,郑重应道:“是。” 最后,贾环看向了林黛玉。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熙凤和薛宝钗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黛玉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装什么?”贾环明知故问。 “装病。” 林黛玉突然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逼近贾环,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鬼手张跟我说了。你的毒虽然解了,身体虽然虚弱,但绝不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你在金殿上那副随时会死的样子,是演给皇帝看的。” 贾环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世界上,果然只有她,最懂他。 “不演不行啊。” 贾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黛玉冰凉的指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疑心病比谁都重。我若是个生龙活虎的权臣,恐怕走不出那座皇宫。” “只有我是个病秧子,是个随时会死的孤臣,他才会放心地把刀递给我。” 林黛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滴落在贾环的手背上,滚烫。 “值得吗?”她问。 “为了活着,为了不被人鱼肉。”贾环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深邃,“值得。” 他用力握紧了林黛玉的手。 “林姐姐,接下来,我要做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事?” “我要开海。”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 “这大周的天下,太闷了。我要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我要建一支船队,去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黄金,有香料,也有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林黛玉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野心,破涕为笑。 “好。” “你去哪,我就去哪。” “哪怕是天涯海角。” 第251章 巨舰蓝图,吞海之心 荣国府,东跨院书房。 夜色如墨,将这座刚刚经历过权力洗牌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贾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着“忠勇伯”身份的印信。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且扭曲。 林黛玉的那句“哪怕是天涯海角”,还在耳边回荡。 但贾环很清楚,没有实力的浪漫,只是空中楼阁。 想要开海,想要建船队,想要去掠夺海外那无尽的黄金与香料,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 他需要技术。 超越这个时代的,却又必须依托于当下工业基础能够实现的技术。 “系统。” 贾环在脑海中唤了一声。 那块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上面那个“58000”的名望值数字,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本钱。 “打开兑换商城,检索‘造船’与‘火器’分类。” 光幕闪烁,无数条目如瀑布般刷下。 [郑和宝船全套图纸:10000点。] [盖伦帆船(改良版)图纸:15000点。] [弗朗机炮铸造工艺:5000点。] [红衣大炮(轻量化)图纸:8000点。] …… 贾环的目光在“盖伦帆船”上停留了片刻。 这种船型吃水深,载重大,更适合远洋航行和海战,且对木材的要求不像宝船那么苛刻。 最关键的是,它的侧舷可以以此为基础,改装出密集的炮位。 在这个时代,口径就是正义,射程就是真理。 “兑换‘盖伦帆船(改良版)图纸’。” “兑换‘红衣大炮(轻量化)铸造工艺’。” “兑换‘颗粒火药配方及生产线设计图’。” 【叮!兑换成功!共消耗名望值28000点。剩余名望值:30000点。】 【相关知识已传输至宿主脑海,纸质图纸已具现至书案暗格。】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冲刷过贾环的大脑。 龙骨的拼接、桅杆的配重、火药的提纯比例、炮膛的冷却工艺…… 无数的数据与线条,在他脑海中重组,最终化为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贾环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探入书案下的暗格,摸到了那卷厚厚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图纸。 这就是他征服海洋的入场券。 “钱槐。” 贾环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门外的人影一晃,钱槐立刻推门而入,躬身侍立。 “三爷。” “去把倪二叫来。另外,让宝姐姐和凤姐姐也过来一趟。” “现在?”钱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是三更天了。 “现在。” 一刻钟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 薛宝钗和王熙凤披着厚厚的大氅,虽然神色疲惫,但眼中的光彩却并未减弱。 倪二则是一身短打,身上还带着深夜露水的湿气。 三人围坐在书案前,目光都集中在贾环铺开的那张巨大的图纸上。 那上面绘制的巨舰,有着层层叠叠的帆影,以及侧舷那一排排令人胆寒的炮口。 “这是……” 薛宝钗出身皇商,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了这船的不凡,“这不是大周的福船,倒像是……那些西夷人的样式?” “这是我们要造的船。” 贾环手指敲击着图纸,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要成立一家新的商号,名字就叫‘大周海运’。” “宝姐姐,我要你从薛家的老底子里,抽调出所有懂水性、懂造船的工匠。不管花多少钱,把人都给我拢住。” 薛宝钗看着那图纸,深吸一口气:“工匠好找,但这船……造价怕是不菲。且不说木料难寻,光是这上面的铁器火器,就是个无底洞。” “钱不是问题。” 贾环看向王熙凤,“凤姐姐,抄没甄家和那几个贪官的银子,现在都在银号的账上吧?” “都在。”王熙凤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现银加起来,足有一百五十万两。还有些铺面田产没变现。” “全部抽调出来。” 贾环的命令冷酷而直接,“这笔钱,作为‘大周海运’的启动资金。”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万两! 这几乎是如今荣国府能拿出的所有流动资金了。 一旦有个闪失,整个贾家都要喝西北风。 但她看着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少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好。”王熙凤咬牙道,“明日一早,我就去办。” “倪二。” 贾环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 “东家。”倪二抱拳。 “光有钱和图纸没用,我们还需要一个地方。” 贾环从袖中抽出一张京畿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点上。 “天津卫,大沽口。” “这里有一座前朝留下的废弃水师船坞。虽然荒废了,但底子还在,且距离京城近,方便我们控制。” “但是……” 贾环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我收到消息,这片船坞现在被当地一个叫‘海狼帮’的帮派霸占着。他们勾结当地官府,做些走私贩盐的勾当。” “我要你带上神机工坊最新的一批强弩,还有那三十名缇骑,即刻出发。” “三天。” 贾环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要那个‘海狼帮’从大沽口彻底消失。” “船坞里的人,愿意留下的,给双倍工钱。不愿意留下的,给路费滚蛋。” “至于那些敢呲牙的……”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杀。” 倪二眼中凶光毕露,重重磕头:“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 贾环挥了挥手。 三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贾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衣领,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这只是第一步。 造船、练兵、开海,每一步都是在烧钱,每一步都是在挑战旧有的利益集团。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现在或许还在观望。 但等他的船队真正下水的那一天,那些闻着腥味儿的鲨鱼,一定会蜂拥而至。 “来吧。” 贾环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低声自语。 “既然这大周的陆地已经容不下我的野心。” “那我就去征服这片海。” 第252章 大沽口血潮 天津卫,大沽口。 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湿气,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这里曾是大周朝水师的驻地,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巨大的龙门吊早已锈蚀斑斑,像是一具死去的巨人骨架,孤零零地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 几艘破旧的渔船随意地扣在滩涂上,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抓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鱼,大声地划拳喝酒。 他们腰间别着短刀,眼神凶狠,脖子上刺着青黑色的狼头纹身。 这是“海狼帮”的地盘。 在这片废弃的船坞里,他们就是土皇帝。 走私私盐、劫掠过往商船、向渔民收取保护费,官府几度围剿,却因这里地形复杂、水路纵横而无功甚至损兵折将。 “帮主,听说京城那边来了个什么伯爷,要把这块地给收了?” 一个独眼汉子撕下一块鱼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那是用死人头骨打磨而成的,泛着森惨的白光。 海狼帮帮主,赵黑龙。 “伯爷?”赵黑龙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京城的官儿多了去了。到了这大沽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要这块地?行啊,拿银子来填!没有十万两,谁也别想动老子的一块砖!” 周围的帮众哄堂大笑。 “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们兄弟在这儿经营了十几年,他说收就收?” 赵黑龙眯着眼,看着远处海平线上的落日:“传令下去,把兄弟们都叫回来。这两天把招子放亮 点。要是真有人敢来硬的,就让他们尝尝咱们海狼帮的厉害。”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这声音并不杂乱,反而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同一个点上,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赵黑龙手中的铁胆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望向通往船坞的那条唯一的官道。 烟尘滚滚。 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过地平线。 他们没有打旗号,每个人都身穿黑色的劲装,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 他没有蒙面,脸上那股子从市井里杀出来的狠戾之气,比海风还要割脸。 正是倪二。 在他的身后,是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以及五十名从“通达行”里抽调出来的精锐护卫。 没有废话,没有交涉。 这支队伍在距离那群混混百步开外的地方,整齐地勒马停驻。 “来者何人?” 赵黑龙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带着百十号帮众冲了出来,大声喝道,“这里是海狼帮的地盘,识相的……” “海狼帮?” 倪二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奉忠勇伯令,收回大沽口船坞。” “限尔等一盏茶内,放下兵器,滚出此地。否则……” 倪二从马鞍旁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强弩。 这弩比寻常军弩要短小精悍,通体乌黑,没有繁杂的装饰,只有冰冷的机械美感。 这是神机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样品——“破阵弩”。 “杀无赦。” 赵黑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杀无赦?就凭你们这就几十号人?兄弟们,给我上!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 “崩!” 一声清脆的弦响,截断了赵黑龙的狂言。 那是机括扣动的声音。 一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瞬间贯穿了赵黑龙的咽喉! 鲜血从他的后颈喷出,带起一蓬血雾。 赵黑龙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荷荷”的气流声。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坐在马上的汉子。 百步穿杨! 而且是一箭封喉! “帮主!” 海狼帮的帮众们惊呆了。 “放箭。” 倪二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 “崩崩崩崩……” 密集的弦响声连成一片。 三十名锦衣卫缇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破阵弩。 这种经过贾环改良的强弩,上弦极快,射程极远,穿透力更是恐怖。 第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海狼帮匪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没有惨叫。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被直接射穿了要害。 “第二轮,预备——放!” 倪二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在宣读死亡名单。 又是一轮箭雨。 剩下的帮众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跑。 “这是官军!这是官军啊!” “快跑!” “那是妖弩!那是妖法!” 溃败。 彻底的溃败。 在这支装备了超越时代武器、且拥有严明纪律的队伍面前,所谓的“地头蛇”就像是一个笑话。 “钱百户。” 倪二转头看向身边的锦衣卫百户钱虎。 “剩下的,交给你了。一个不留。” 钱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得令!” 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双腿一夹马腹:“缇骑听令!冲锋!斩尽杀绝!” 三十骑如黑色的旋风般卷入溃逃的人群。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 夕阳沉入海面,将海水染成了一片血红。 大沽口船坞内,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海狼帮匪徒。 尸体被堆积在一起,准备焚烧掩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倪二跳下马,踩着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那座废弃的船坞大门前。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夕阳的余晖洒进昏暗的船坞,照亮了那些沉睡多年的巨木和铁索。 这里,将是“大周海运”的起点。 倪二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护卫和缇骑,大声说道: “传令下去!即刻张榜安民!” “昭告天津卫所有工匠、船夫、劳力!” “大沽口船坞,即日起招工!” “工钱日结,绝不拖欠!凡有一技之长者,赏银安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上空回荡。 “告诉他们,这里的主人,换了!” “从今往后,这片海,姓贾!” 第253章 帝国龙骨 大沽口的血腥味,足足散了三天还没散尽。 那座在此地盘踞了十几年的海狼帮,就像是被一阵黑色的飓风连根拔起,连块完整的瓦片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着海风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贾”字。 废弃的船坞内,人声鼎沸。 数千名从天津卫招募来的工匠和劳力,正像工蚁一般在清理淤泥、修缮围墙。 钱给得足,饭管得饱,这些在此地讨生活的苦哈哈们,才不管头顶上的天是不是换了颜色,他们只认银子。 倪二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根皮鞭,站在高处监工。 他现在不像个混混头子,倒像个治军严明的将军。 “都给老子听好了!”倪二的大嗓门压过了海浪声,“东家说了,咱们这是在给大周造‘龙’!谁要是敢偷奸耍滑,这就是下场!” 他一鞭子抽在一截烂木头上,木屑纷飞。 一辆漆黑的马车,在这个时候缓缓驶入了船坞。 车帘掀开,贾环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厚实的棉袍,海风一吹,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他的靴子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周围所有的嘈杂声似乎都矮了半截。 “东家。”倪二快步迎了上来,把一件大氅披在贾环肩上,“这地界风硬,您身子骨刚好,别受了寒。” “无妨。”贾环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片巨大的工地。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残垣断壁,而是未来大周无敌舰队的摇篮。 “人招得怎么样了?”贾环问。 “力工好找,只要给钱,漫山遍野都是。”倪二面露难色,“但是东家,您要的那种能看懂‘洋图纸’的大匠,太难找了。天津卫这边造船的老师傅倒是有几个,可他们看了一眼咱们的图纸,都直摇头,说是……说是鬼画符,根本造不出来。” 贾环眉头微皱。 系统兑换的“盖伦帆船改良版”图纸,虽然已经尽可能贴合这个时代的工艺,但对于习惯了制造沙船、福船的大周工匠来说,确实有些超纲。 龙骨的结构、肋材的密布、炮甲板的承重设计,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带我去见见那些老师傅。”贾环沉声道。 船坞的一角,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围着一张桌子,对着上面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木匠敲着桌子,“这船肚子这么大,吃水这么深,到了浅滩不得搁浅?还有这帆,挂这么多,风一来还不把桅杆折断了?” “就是!这哪是造船,这是造棺材!”另一个老头附和道,“谁要是敢造这种船出海,那就是让水手去送死!” 贾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诸位师傅。”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是这船坞的东家,贾环。” 几个老匠人面面相觑,虽然听说过这位“忠勇伯”的威名,但看到真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轻视。 “伯爷。”领头的老木匠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却透着一股子倔强,“草民陈三水,在天津卫造了四十年的船。您这图纸……恕草民直言,画这图的人,根本不懂船!” “哦?”贾环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复杂的图纸,“陈师傅觉得,这船哪里造不得?” “哪里都造不得!”陈三水指着图纸上的龙骨结构,“这种拼接式的龙骨,根本承受不住海浪的拍打。咱们大周的船,讲究的是‘以柔克刚’,这船全是硬碰硬的结构,一遇到风暴,必散架无疑!” 贾环笑了。 他没有辩解,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随手在桌角切下一块木头。 “陈师傅,您造的船,主要是跑漕运和近海吧?” “那是自然。” “那您可曾见过,高达十丈的巨浪?可曾见过,能把铁锚都扭断的飓风?可曾见过,这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贾环一连三问,问得陈三水哑口无言。 “这艘船,不是用来跑运河的,也不是用来在近海打鱼的。”贾环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它是用来征服深蓝的。它的龙骨,必须像钢铁一样硬;它的肋骨,必须像岩石一样密。” “因为它的敌人,不是风浪,而是……” 贾环将匕首狠狠插在图纸上,那个代表着侧舷炮位的位置。 “火炮。” 几个老匠人浑身一震。 他们虽然不懂海战,但也知道火炮的威力。 在船上装火炮? 那得多大的船才能扛得住后坐力? “我不需要你们理解为什么要这么造。”贾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需要你们告诉我,按照这个尺寸,这个结构,能不能把木头拼起来?” “这……”陈三水犹豫了,“拼倒是能拼,但是……” “没有但是。”贾环打断了他,“工钱翻倍。每攻克一个技术难关,赏银百两。第一艘船下水,所有参与的大匠,赏安家费五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老匠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五百两,那可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干了!”陈三水咬牙道,“只要伯爷舍得花钱,咱们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了!” 搞定了工匠,贾环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造船,除了人,最重要的是材料。 尤其是木料。 这种巨舰,需要大量的优质硬木,如柚木、铁力木,甚至还需要那种生长了百年的巨杉来做桅杆。 而这些东西,在北方极为稀缺。 “东家。”倪二这时候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刚才去城里采买木料的兄弟回来了。” “怎么说?” “空手回来的。”倪二咬着牙,“天津卫的八大木行,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都说没货。别说是柚木了,就是普通的松木,他们也不卖给我们一根!” 贾环的眼睛眯了起来。 “八大木行?” “是。”倪二低声道,“这八家木行,把持着整个天津卫乃至北直隶的木材生意。领头的叫王大发,据说……据说跟工部的一位侍郎沾亲带故。” “工部?”贾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那个便宜老爹贾政现在就是工部尚书,这王大发居然敢拿工部的名头来压他? 不对。 贾环瞬间反应过来。 这不仅仅是商业垄断,这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下绊子。 他在京城斗倒了甄家,斗倒了北静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就想在这种地方卡他的脖子。 没有木头,船坞就是个摆设。 “钱虎。”贾环轻唤了一声。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锦衣卫百户钱虎,立刻上前一步。 “在。” “带上你的缇骑,跟我去一趟这‘八大木行’。”贾环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喝茶。 “我要去问问这位王大发,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扣下本伯爷用来给皇上造‘祥瑞’的木头。” “祥瑞?”钱虎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笑意。 造船是为了开海,但在皇帝面前,这就是为了宣扬国威的“祥瑞”。 阻挠祥瑞,那就是欺君! “备马!” 贾环走出工棚,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 既然有人想玩,那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在这天津卫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而他贾环,是过江的猛龙! 第254章 鸿门宴上斩阎罗 天津卫城,聚丰楼。 这是天津卫最奢华的酒楼,平日里往来的都是盐商巨贾、达官显贵。 今日,聚丰楼的三层却被包了下来,只有一桌酒席。 桌边坐着八个身穿绸缎的胖子,个个满面红光,手上戴着的大金戒指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们就是号称“天津八虎”的八大木行掌柜。 为首的一人,名叫王大发,生得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狡诈。 “王大哥,那姓贾的小子,今天真的会来?”一个瘦猴模样的掌柜有些忐忑地问道,“听说他在京城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连北静王都栽在他手里了。” “怕什么?”王大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屑地哼了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天津卫,不是京城!他贾环再厉害,也就是个没毛的伯爵。想在这里造船,离了咱们的木头,他连个舢板都造不出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大发打断了他,“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这次来天津,身边没带多少人。而且,咱们也不是没后台。京里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拖住他三个月,让他造不出船来,这‘忠勇伯’的帽子,迟早得摘下来!” 众人听到“京里那位大人”,心头稍定。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忠勇伯到!” 伴随着一声高喝,雅间的门被推开。 贾环一身麒麟服,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只跟着钱虎和倪二两个人。 没有大队人马,没有杀气腾腾。 就像是一个来赴宴的普通少年公子。 王大发等人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哟,伯爷来了?恕罪恕罪,老朽腿脚不便,就不行大礼了。”王大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是下马威。 贾环也不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钱虎和倪二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站在他身后。 “王掌柜客气了。”贾环端起面前的酒杯,在手里把玩着,“听说,这天津卫的木头,都被你们八家给包圆了?” “伯爷这话说的,我们也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王大发打着哈哈,“最近木料紧缺,南边的货运不过来,我们也难啊。” “是吗?”贾环目光扫过众人,“我怎么听说,你们的库房里,堆满了上好的柚木和铁力木,都要发霉了?” “那是给工部预留的!”王大发立刻搬出了挡箭牌,“朝廷要修缮宫殿,这批木头可是有大用的。伯爷虽然尊贵,但也大不过朝廷吧?” 用朝廷来压我? 贾环笑了。 “啪!” 他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酒水四溅。 “王大发,你既然知道我是工部尚书的儿子,还敢拿工部来压我?”贾环的声音骤然变冷,“我爹都没说要修宫殿,你倒是替他老人家做主了?” 王大发脸色一僵,随即硬着头皮道:“这是……这是前任尚书定下的规矩……” “规矩?”贾环站起身,目光如刀,“在这天津卫,我贾环的话,就是规矩!” “给你们两条路。” 贾环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按市价,把库里的木头全部卖给我。咱们以后还是朋友,有钱大家一起赚。” “第二……” 贾环的眼神扫过在座的八个人,如同看着八具尸体。 “我让人查封你们的铺子,没收你们的家产,把你们扔进海里喂鱼。然后,我自己去库房里拿。” 雅间内一片死寂。 八大掌柜都被贾环这赤裸裸的威胁给惊呆了。 这哪里是谈生意? 这分明是明抢! “贾环!你别太嚣张!”王大发猛地拍案而起,“你敢动我们?我们每年给京里……” “京里?”贾环打断了他,“你是说,给那位已经被革职查办的户部侍郎送银子?” 王大发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他怎么知道? “钱虎。”贾环淡淡道。 “在!” “告诉他们,私通罪臣,囤积居奇,阻挠皇家工程,该当何罪?” 钱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按大周律,斩立决!抄没家产!”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你……你敢……”王大发的声音开始颤抖,“这里是天津卫,我有几百号伙计,你……” “砰!” 一声巨响,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撞破。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破窗而入,手中的强弩直接对准了八大掌柜的脑袋。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阵阵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倪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对贾环说道:“东家,楼下的那些护院,都解决了。” 贾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王掌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木头的价格了吗?” 王大发瘫软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那些冰冷的弩箭,又看着面前这个从容饮酒的少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少年面前,所谓的“地头蛇”,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卖……我们卖……”王大发颤抖着说道,“按……按市价……” “晚了。” 贾环轻轻摇了摇头,将被子里的酒洒在地上。 “刚才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现在,我要你们库房里所有的木头。” “一文钱没有。” “这是对你们阻挠本伯爷办事的惩罚。” “你……”王大发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带走。”贾环挥了挥手,“把他们关进大牢,让他们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规矩’。”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将八大掌柜拖了出去。 雅间内重新恢复了清净。 贾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木头有了,人有了,钱有了。 这艘承载着他野心的大船,终于可以开工了。 “倪二。” “在。” “传令下去,大沽口船坞,即刻开工!”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艘盖伦船下水!” “是!” 海风吹进窗棂,卷起贾环的衣角。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来自远洋的波涛声,正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属于大航海的时代,即将由他亲手开启。 第255章 帝国龙骨,地牢里的异乡人 天津卫的海风比京城多了几分咸涩,吹在脸上像是一层黏腻的盐霜。 大沽口船坞内,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早已被打破。 巨大的原木被数千名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用滚木和绞盘一点点拖入干船坞。 那是从八大木行库房里“搬”来的百年柚木,每一根都散发着沉郁的油香。 贾环站在高耸的龙门吊下,手里拿着那卷图纸,眉头微蹙。 在他面前,那几位天津卫顶尖的老船匠正围着一根巨大的龙骨木料,争得面红耳赤。 “这榫卯不对!”陈三水把墨斗往地上一摔,指着图纸上的肋骨连接处,“按这个画法,肋骨太密,且弧度太大,咱们的火烤弯木法子根本定不住型!强行弯过去,木头非裂了不可!” “那你说咋办?这图是伯爷给的,还能有错?”另一个工头虽然嘴硬,但额头上的汗珠子已经顺着脸颊淌进了脖子里。 “图没错,是咱们的手艺接不上。”陈三水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那根昂贵的柚木,“这是西夷人的造法,他们用的那是铁钉加螺栓,咱们用的是榫卯加桐油灰。硬套上去,船下水就得散架。” 周围一片沉默。 木料有了,钱有了,人也有了。 可这第一步“铺龙骨、立肋材”,就卡住了脖子。 贾环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根龙骨旁。 系统的图纸是完美的,但大周的工业基础是不完美的。 这就是理论与现实的鸿沟。 “陈师傅。”贾环开口。 陈三水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伯爷,不是老汉我不尽力,实在是……” “如果不用火烤,改用蒸汽呢?”贾环打断了他。 “蒸汽?”陈三水一愣。 贾环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结构图。 “建一个密封的长条大窑,下面烧水,把木料放进去蒸。水汽能软化木质纤维,比火烤受热更均匀,也不会把木头烤脆。蒸软之后,立刻上模具定型,冷却后就能得到我们要的弧度。” 这是后世常见的木材热弯工艺,但在大周,这还是个新鲜词。 陈三水盯着地上的图,眼珠子转得飞快。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我怎么没想到!”陈三水激动得胡子乱颤,“蒸馒头的道理!木头也是‘面’,蒸透了就软,凉了就硬!伯爷,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别废话,立刻去试。”贾环扔掉树枝,“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根合格的肋骨立起来。” “得令!”陈三水像是打了鸡血,转身吆喝着徒弟们去垒灶台。 贾环看着忙碌的人群,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船体结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点在后面――火炮的铸造和风帆的索具系统。 那才是盖伦船的核心战斗力。 “东家。” 倪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清理海狼帮老巢的现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难以散去的血腥味和霉味。 “那边清理干净了?”贾环头也没回。 “干净了。搜出来的银子有三万多两,还有不少私盐。”倪二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过,我们在赵黑龙的地牢里,发现了一个怪人。” “怪人?” “是个红毛鬼。”倪二比画了一下,“长着一双蓝眼珠子,鼻子大得像鹰钩。被关在水牢里,浑身都烂了,就剩一口气。听帮里的小喽啰说,这人是半年前从一艘搁浅的商船上抓来的,赵黑龙原本想逼问他财宝的下落,结果这人嘴硬得很,叽里呱啦全是鸟语,谁也听不懂。” 贾环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红毛鬼? 在这个时代,能飘到大周海域的西方人,不是传教士就是冒险家,或者是……技术人员。 “人呢?” “抬回来了,扔在后院的柴房里,请了大夫看着,怕是活不长。” “带路。”贾环大步流星。 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腐肉和草药混合的恶臭。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蜷缩在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 他的头发是枯草般的金黄色,纠结成一团,脸上全是污垢和伤疤。 听到脚步声,男人惊恐地缩了缩身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贾环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或者是荷兰人?” 贾环开口,用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拉丁语。 这是他在前世研究明清海通史时顺便掌握的技能,虽然不算精通,但足以交流。 草堆上的男人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在这个遥远的东方地狱,在这个充满了折磨与黑暗的牢笼里,他竟然听到了上帝的语言? “你……你是谁?”男人颤抖着用拉丁语回应,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是这里的主人。”贾环切换成了英语,试探他的底细,“也是唯一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男人听到英语,反应更加激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又重重摔了回去。 “我是……我是阿尔瓦雷斯……一名炮术长……”他喘息着,用一种混合着葡萄牙口音的英语急促说道,“我的船遭遇了风暴……上帝啊,求求你,给我一点水……” 炮术长。 贾环的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挥了挥手,钱槐立刻端来一碗清水。 阿尔瓦雷斯像是野兽一样扑上去,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 “听着,阿尔瓦雷斯。”贾环蹲下身,目光直视着那双蓝眼睛,“我不管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管你以前是海盗还是海军。” “我正在造船。很大的船。需要装很多炮。” “我给你两个选择。” 贾环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把你扔回那个水牢,让你烂在里面。” “第二,你用你脑子里的东西,换取食物、尊严,甚至……回家的船票。” 阿尔瓦雷斯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华贵丝绸、面容冷峻的东方少年。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魔鬼,又仿佛看到了天使。 “我……我会铸炮。”阿尔瓦雷斯抓住了贾环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还会计算弹道,我会调制火药……我会做一切!” “很好。” 贾环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被抓过的衣角。 “钱槐,把他洗刷干净,找个好点的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他死了。” “倪二,去把船坞边上那个废弃的铁匠铺收拾出来。从明天开始,那里就是我们的‘神机二厂’。” 贾环走出柴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龙骨有了,技术有了。 这艘帝国的大船,终于要起航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掉那些试图在他背后捅刀子的人。 “钱虎。” 一直守在门外的钱虎立刻上前。 “把那八个木行掌柜的供词整理好,连同他们私通京城官员的账本,八百里加急送进宫。” 贾环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森寒。 “告诉皇上,天津卫的蛀虫我帮他清理了。但京城里那只更大的老鼠,还在等着吃我的肉。” “问问皇上,这把刀,他是想让我继续磨快点,还是现在就收回去?” 第256章 官场如炉烹硕鼠,铁水似血铸神威 京师,工部衙门。 签押房内的气氛压抑得有些粘稠。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在来回踱步,脚底的官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是工部左侍郎,刘通。 也是天津卫那八家木行每年数十万两孝敬银子的最终流向。 “啪!” 一只原本用来把玩的紫砂壶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反了!简直是反了!” 刘通指着跪在地上的心腹长随,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贾环,不过是个靠着几首歪诗和幸进之功爬上来的弄臣,竟敢在天津卫私设公堂,扣押商贾,查封库房?”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长随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回话:“老爷,听说那贾环带了锦衣卫的人,手里还有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天津卫的官员根本不敢拦啊。” “金牌?” 刘通冷笑一声,眼角抽搐。 “金牌是让他去办差的,不是让他去抄家的!囤积居奇?那是给宫里修缮用的木料!他这是在断皇家的根基!” 他猛地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 “研墨!” “本官这就写折子。我要参他一本!参他居功自傲,参他鱼肉百姓,参他……意图谋反!”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但在官场上,只要利益受损,没有什么罪名是不敢扣的。 刘通笔走龙蛇,一篇言辞犀利的奏章顷刻而成。 他吹干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贾环在京城确实风头正劲,但根基毕竟太浅。 只要联合几个御史言官,咬死他“与民争利”、“擅杀无辜”,就算是皇帝,也得顾及几分物议。 “备轿!去通政司!” 刘通抓起奏章,大步向外走去。 然而。 他刚跨出门槛,就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 那不是墙。 是人。 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天津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供词”和“账本”。 那是钱虎送来的。 比刘通的消息,快了整整两个时辰。 “刘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千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铁锈味。 刘通的脚步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身飞鱼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本官……本官要去通政司,弹劾……” “不必了。” 千户将手中的账本举到刘通面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天津卫木行历年孝敬总账”几个大字。 “陛下口谕。” 千户收起账本,手按刀柄,声音骤然拔高。 “工部左侍郎刘通,勾结奸商,囤积居奇,阻挠皇家海运大计,贪墨巨万。” “着,即刻革职,下诏狱。” “抄家!” 这两个字一出,刘通手中的奏章飘然落地。 他双膝一软,瘫倒在门槛上。 完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官场博弈。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打算跟他讲道理,直接掀了桌子。 那个少年,比传说中更狠,更绝。 …… 天津卫,神机二厂。 巨大的熔炉轰鸣作响,赤红的火光映照着每一个工匠流淌着汗水的脸庞。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铁匠铺,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一座简易却高效的兵工厂。 阿尔瓦雷斯换上了一身大周的粗布短打,原本乱糟糟的金发被随意扎在脑后。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正站在熔炉的高台上,死死盯着炉膛内翻滚的铁水。 那种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凝视情人的眼眸。 贾环站在远处的回廊下,负手而立。 海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这里燥热的空气。 “东家,这红毛鬼……真的行吗?” 倪二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个在高温下显得有些癫狂的异乡人。 “这一炉铁水,可是费了咱们好几千两银子买来的精铁,要是废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贾环淡淡道,“他在海上漂了半辈子,靠的就是这门手艺。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也活不到今天。” 这不仅仅是在铸炮。 这是在铸造大周海权的脊梁。 系统提供的“红衣大炮轻量化工艺”,核心在于特殊的冷却技术和内膛的复合铸造法。 这能让火炮在保持威力的同时,重量减轻三成,且不易炸膛。 这对于木质战舰来说,是革命性的提升。 “出铁!” 高台上,阿尔瓦雷斯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那是一种混合着葡萄牙语和大周土话的怪异发音,但在此时此刻,却没人觉得好笑。 几个壮硕的工匠立刻转动绞盘。 巨大的坩埚缓缓倾斜。 赤金色的铁水如同岩浆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预设的流道,精准地注入早已埋在地下的泥模之中。 “滋滋滋……” 白烟升腾,热浪逼人。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 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气息。 贾环看着那奔流的铁水,眼中倒映着两团跳动的火焰。 刘通倒台的消息,应该快传到了。 京城的那些老狐狸,在看到这血淋淋的下场后,应该会安分一段时间。 这就够了。 他需要时间。 这第一门炮,不仅是用来轰开海上的迷雾,更是用来轰碎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旧秩序。 半个时辰后。 铁水凝固。 工匠们开始清理模具。 当那根黑沉沉、散发着余温的炮管被吊车缓缓吊起时,整个工坊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炮身修长,线条流畅,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砂眼。 这是一件完美的杀人利器。 阿尔瓦雷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痴迷的笑容。 他爬起来,冲到贾环面前,指着那门炮,激动得手舞足蹈。 “Master!Perfect!这是上帝的杰作!” “这比我在里斯本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要完美!” 贾环走上前,伸手抚摸着炮身上那冰冷而粗糙的金属质感。 系统给出的图纸,加上这个时代顶尖的工匠,终于让这头钢铁怪兽降临人间。 “给它起个名字吧。” 倪二在一旁说道。 贾环沉默片刻,手指在炮口处轻轻敲击。 清脆的金属回音,宛如龙吟。 “就叫它……” 贾环转过身,目光越过工坊的围墙,望向北方那座巍峨的京城。 “镇海。” “镇海壹号。” 他要用这门炮,镇住这万里海疆。 也要镇住那庙堂之上的魑魅魍魉。 “传令。” 贾环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尔瓦雷斯升任神机二厂总工,月银百两。” “所有参与铸炮的工匠,赏银十两,酒肉管够。” “另外……” 贾环看向倪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把这门炮拉到海边去。” “三天后,我要试炮。” “我要让这天津卫的所有人都听听,咱们贾家的声音。” 倪二心领神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令!” 夜幕降临。 神机二厂的灯火依旧未熄。 贾环坐上马车,准备返回住处。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第一步,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有了炮,还得有船。 有了船,还得有人。 这片海,比京城的官场还要深不可测。 但他不急。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谁挡路,就炸碎谁。 这就是他的规矩。 第257章 巨炮试射,碎裂的胆魄 天津卫,海神庙以东十里的荒滩。 今日无风,海浪慵懒地拍打着黑褐色的礁石。 但在这片平日里只有海鸟光顾的滩涂上,此刻却搭起了一座高大的观礼台。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天津卫知州、守备、盐运司分司官员,以及那些还没被贾环清算的本地豪绅,一个个穿着官服或绸缎,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缩着脖子挤在一起。 他们不敢不来。 工部左侍郎刘通被锦衣卫当场扒了官服拖走的画面,还像烙铁一样印在他们脑子里。 那位年轻的忠勇伯,用行动证明了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杀人的。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海浪破碎的声音。 贾环并没有坐轿子。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辽东大马,身上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箭袖武士服,外罩黑色大氅。 钱虎和倪二一左一右护卫在侧,身后是三十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缇骑。 没有鼓乐,没有排场,只有肃杀。 贾环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钱槐,径直走上观礼台。 他没有理会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而是直接走向了台边,目光投向滩涂正中。 那里,趴着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 镇海壹号。 这门耗费了数千两白银、由异邦技术与大周工匠合力打造的火炮,此刻正昂着修长的炮管,指向茫茫大海。 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炮尾处刻着的一行编号:001。 阿尔瓦雷斯换了一身干净的大周工匠服,正带着几个徒弟在炮位旁忙碌。 他拿着一个类似象限仪的铜尺,在炮口比画着,嘴里念念有词。 “伯爷。”天津卫知州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吉时已到,是否……” “不急。” 贾环淡淡地打断了他,“等潮水再退下去一点。” 知州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退到一边。 又过了一刻钟,海平面似乎降低了几分,远处海面上,露出了一块黑色的礁石,距离岸边约莫有三里地。 “那是‘鬼哭礁’。”知州为了缓解尴尬,讨好地解释道,“平时都在水下,只有大退潮才露出来,不少渔船都在那上面吃过亏。” 贾环点了点头,抬手指向那块礁石。 “目标,鬼哭礁。”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下去。 阿尔瓦雷斯看到旗语,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 他迅速转动绞盘,调整炮口仰角。 这种新式的螺旋升降机,比塞木楔子要精准百倍。 装药。 不再是散装的火药粉,而是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定装药包。 这是贾环提出的概念,能保证每次发射的火药量完全一致,从而稳定弹道。 填弹。 一颗打磨得浑圆的实心铁弹被推入炮膛。 “Ready!”阿尔瓦雷斯大吼一声,将通条抽出。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纷纷捂住了耳朵,有的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们见过火炮,大周的神机营也有,但那些炮往往声势大,雨点小,而且经常炸膛。 贾环负手而立,眼神平静。 “点火。” 令旗挥下。 引线被点燃,火花滋滋作响,像是死神倒计时的脚步声。 “轰!!” 大地猛地一颤。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浓烈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几千斤的炮身向后猛退,铲起一片泥沙。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官员们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气血翻涌。 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看不见的轨迹。 三里之外。 那块坚硬如铁、困扰了渔民几十年的“鬼哭礁”,突然爆开了一团巨大的水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只有纯粹的动能撞击。 水花落下后,人们惊骇地发现,那块原本凸出海面的黑色礁石,竟然缺了一大块! 就像是被天神的巨锤狠狠砸碎了一角! 碎石崩飞,激起层层白浪。 死一般的寂静。 三里! 足足三里地! 而且精准命中! 大周现有的红衣大炮,能打两里地就算精良,而且准头全靠天意。 可这门黑黢黢的家伙,竟然指哪打哪? “上帝保佑!中了!中了!”阿尔瓦雷斯在滩涂上狂奔,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 贾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这不仅是火药配方的胜利,更是铸造工艺和弹道学的胜利。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早已目瞪口呆、面无人色的官员。 “诸位大人。” 贾环的声音不高,但在海风中却清晰无比。 “这门炮,只是个开始。” 他指了指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巨炮。 “三个月后,我会有一支船队,每艘船上都会装配四十门这样的火炮。” 官员们的膝盖开始发软。 四十门? 那岂不是能在海上横着走? 别说是海盗,就是红毛鬼的战舰来了,怕是也要掂量掂量。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还在观望,还在给京城里的某些人写信,盼着我倒台。” 贾环走到知州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 知州浑身僵硬,牙齿咯咯作响。 “我这个人,讲道理。” 贾环拍了拍知州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对方差点跪下。 “只要你们把心思用在配合船坞建设上,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这天津卫的富贵,大家一起享。” “但如果……” 贾环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北方。 “如果还有人想在我的船底下凿窟窿,或者想在木料、铁料上卡我的脖子。” “那就别怪我这门‘镇海’,不认得各位大人的官袍了。” “鬼哭礁能碎,诸位的脑袋,想必也不会比石头更硬。” “噗通。” 知州终于撑不住了,跪倒在沙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下官……下官誓死追随伯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誓死追随伯爷!” 在这绝对的武力展示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环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权力的本质,从来都是暴力的延伸。 “都起来吧。” 贾环转身走下观礼台。 “倪二。” “在。” “传令神机二厂,全力生产。另外,让宝姐姐那边把所有的生铁都调过来。” 贾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这只是第一响。” “我要让这大周的海疆,从此以后,只听得见一个声音。” 夕阳下,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悬在了这古老帝国的海岸线上。 第258章 巨舰龙骨与无声的绞索 海风卷着硝烟味,在滩涂上久久不散。 那些平日里在天津卫作威作福的官员们,此刻正跪在满是碎石沙砾的地上,膝盖生疼,却无人敢动弹分毫。 远处那块碎裂的“鬼哭礁”,就是最好的惊堂木。 贾环并没有让他们跪太久。 权力的展示既然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利益的分配与责任的捆绑。 “都起来吧。” 贾环将马鞭扔给钱槐,自己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 知州带头,众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低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等待先生的训斥。 “我不喜欢听废话,也不喜欢看戏。” 贾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天津卫从今天起,不再是以前的天津卫。大沽口船坞,就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你们诸位的保命符。”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随手递给身旁的倪二。 倪二大步上前,将清单塞进知州怀里。 知州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只扫了一眼,冷汗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清单上列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 铁匠五百人,木匠八百人,壮劳力三千人,还有石炭、桐油、麻绳等物资的征调数额。 “伯……伯爷,这……” 知州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这么多人手和物资,若是强行征调,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谁让你强征了?” 贾环冷冷地看着他。 “工钱,我给双倍。物资,按市价收购。”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贾环竖起一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人进场。五天之内,第一批物资要入库。” “若是做不到……” 贾环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远处那门黑洞洞的巨炮。 知州浑身一激灵,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若是误了伯爷的大事,下官提头来见!” 其余官员也纷纷表态,生怕落后半步就被这位杀神记在小本子上。 利益捆绑,往往比单纯的威吓更有效。 贾环许诺了双倍工钱和市价收购,这意味着巨大的油水会流经这些官员的手。 只要他们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打发走了这群官僚,贾环带着倪二和钱虎回到了船坞。 此时的船坞内,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有些抵触的老工匠们,在亲眼目睹了“镇海壹号”的威力后,眼神里只剩下了狂热。 对于匠人来说,能参与制造这种神器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东家!” 陈三水满脸油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木尺。 “那蒸木头的法子成了!咱们试了三根肋材,蒸了四个时辰,出窑的时候软得跟面条似的,上了模具一冷,硬得梆梆响,一点裂纹都没有!” 老头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既然成了,那就铺龙骨。” 贾环径直走向干船坞的中心。 那里,一根长达十丈的巨型柚木已经摆放就位。 这是从王大发的私库里抄出来的镇店之宝,原本是打算留着给自己做寿材的,现在成了这艘盖伦船的脊梁。 “起!” 随着工头的一声号子,数百名赤膊汉子同时发力。 绞盘转动,铁链绷紧。 巨大的龙骨缓缓升起,精准地落入预定的船台凹槽之中。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巨人的心跳。 贾环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根黑褐色的巨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大周海权的起点。 在这个时代,谁拥有了海洋,谁就拥有了世界。 “阿尔瓦雷斯。” 贾环唤了一声。 那个金发碧眼的异乡人立刻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沾满了黑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Master,您有什么吩咐?” “这艘船,我要装四十门炮。” 贾环指着龙骨两侧的位置。 “下层甲板二十四门重炮,上层甲板十六门速射炮。所有的炮位,都要按照‘镇海壹号’的标准来设计。” 阿尔瓦雷斯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No!Master,这不可能!四十门炮太重了!船会翻的!而且后坐力会把船体撕碎!”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西方的盖伦船,也很少有装备如此恐怖火力的。 “那是你们的船不行。” 贾环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图纸,丢给阿尔瓦雷斯。 “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加强肋骨结构图。 贾环在原有的图纸基础上,引入了后世的“密肋结构”和“纵向加强筋”概念。 虽然会牺牲一部分货仓空间,但能极大地提升船体强度。 阿尔瓦雷斯捧着图纸,蓝眼睛越瞪越大,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葡萄牙语。 最后,他猛地抬头,看着贾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上帝。 “天才!这是天才的设计!如果是这样……或许真的可以!” “那就去做。” 贾环转身,不再理会陷入狂热的技术疯子。 他回到了临时的签押房。 这里原本是海狼帮的聚义厅,现在被改造成了贾环的办公室。 桌案上堆满了各地的公文和账册。 薛宝钗正坐在桌前,手里拨弄着算盘,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环兄弟,你回来了。” “怎么样?” 贾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钱花得很快。” 薛宝钗将一本账册推到贾环面前,“光是这两天收购木料、生铁和煤炭,就花出去了二十万两。这还不算给工匠的安家费和赏银。” “这船坞,简直就是个吞金兽。” 贾环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面色不变。 “钱不是问题,只要船能造出来,多少钱都值得。” “问题是……” 薛宝钗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凝重。 “我们买不到铁了。” 贾环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薛宝钗压低声音,“咱们在北直隶的几条进货渠道,昨天突然全部断了。那些原本合作良好的铁商,宁愿赔违约金,也不肯再卖给我们一斤生铁。” “理由呢?” “没有理由。就是不卖。” 薛宝钗顿了顿,接着说道:“不仅是铁,就连山西那边的煤,也停了。现在的存货,最多只够神机二厂烧半个月。” 贾环放下了茶杯。 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造船需要大量的铁钉、铁索、加固件。 铸炮更是需要源源不断的精铁和煤炭。 如果这两样东西断了,大沽口船坞就会变成一堆废木头。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这艘船下水啊。” 贾环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在天津卫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里的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 刘通的倒台震慑了明面上的反对者,但暗地里的冷箭却更加防不胜防。 这是一种无声的绞索。 他们不跟你动刀动枪,就卡你的脖子,断你的粮道。 “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了吗?”贾环问。 “还在查。”薛宝钗摇头,“不过,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北直隶和山西的商人都听话,这股势力绝对不简单。” “除了那些被动了蛋糕的勋贵,还能有谁?” 贾环冷笑一声。 他废了漕运的利益链,动了盐商的奶酪,现在又要开海,这简直是在挖整个旧官僚集团的祖坟。 他们联合起来封锁物资,是意料之中的事。 “环兄弟,现在怎么办?” 薛宝钗有些担忧,“如果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我们有银子,不怕。但这种政治封锁……有钱也买不到货啊。” “买不到?” 贾环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京城,越过山西,最终停在了更北的地方。 那里是宣府,是大同,是边关。 也是大周朝最大的铁矿和煤矿产区。 “既然他们不想卖,那我们就换个买家。” 贾环转过身,看着薛宝钗,眼中跳动着野火。 “宝姐姐,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让你留意过的一支商队?” 薛宝钗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你是说……晋商?” “没错。” 贾环点了点头。 “大周的铁和煤,八成都在晋商手里。那些所谓的封锁,封得住官道,封得住小商贩,但封不住这群为了利润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他们连关外的生意都敢做,还在乎京城里那几个老古董的禁令?” “可是……”薛宝钗有些迟疑,“晋商排外,而且行踪诡秘,我们怎么搭上线?” “不用我们去找他们。” 贾环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只要给足了饵,鲨鱼自己会游过来的。” 他将写好的条子递给薛宝钗。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大沽口,购精铁百万斤,价高市面三成,现银结算。” 薛宝钗看着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 高三成! 百万斤! 这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发出去。” 贾环的声音冷酷而坚定。 “把这个消息,通过荣国银号的渠道,散布到山西的每一家票号。” “我要让全天下的商人都知道,大沽口,现在是销金窟,也是聚宝盆。” “那些想卡我脖子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禁令,能不能挡得住这漫天的银雨。”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战栗。 这不仅仅是做生意。 这是在用银子做武器,向整个旧秩序宣战。 “好。” 薛宝钗收起条子,转身离去。 贾环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铁和煤的问题,用钱能解决。 但有些问题,用钱解决不了。 比如,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倪二。” “在。” 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了倪二沉闷的回应。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去一趟山西。”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盯着那些晋商。如果有人敢在路上截我的货……” “杀无赦。” “明白。” 夜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这场关于海洋、关于钢铁、关于未来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59章 晋商入局,以铁换银 天津卫的官道上,尘土遮天蔽日。 并没有风。 那是车队碾压地面扬起的黄土。 负责在路口放哨的锦衣卫缇骑,手按刀柄,眯着眼看向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范”字。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来了。” 缇骑回头,对着身后的一名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这支车队太长了,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拉车的全是口外换来的蒙古马,虽然不如战马高大,但胜在耐力持久,骨架粗壮。 每一辆大车的车轮都深深陷进土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那股子随风飘来的煤灰味和铁锈味,骗不了人。 这是晋商的车队。 也是贾环用来砸碎京城勋贵封锁线的铁锤。 大沽口船坞,聚义厅。 贾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 他在等。 薛宝钗坐在左下首,手里拿着一本刚送来的清单,呼吸有些急促。 “环兄弟,这范家……真的把家底都搬来了?” “商人逐利。” 贾环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利润足够大,别说是家底,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也敢干。” “京城那些老爷们以为封了官道就能饿死我,却忘了这天下除了官道,还有商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倪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这人其貌不扬,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那双手却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拇指和食指上戴着两个成色极佳的玉扳指。 这是常年拨算盘、摸银票的手。 “东家,人带到了。” 倪二侧身让开。 中年人上前两步,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商礼。 “山西范永斗,见过忠勇伯。” 贾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范永斗。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可是大名鼎鼎,号称八大皇商之首,清兵入关的带路党。 但在这个时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为了家族生意四处奔波的商人头子。 “范掌柜,坐。” 贾环指了指右边的椅子。 范永斗谢座,屁股只坐了半边。 “伯爷的英雄帖,范某在太原就收到了。” 范永斗开门见山,声音平稳,“百万斤精铁,五十万斤石炭。这笔买卖,范家接了。” “货就在外面,一共三百辆大车。” “只要伯爷验货无误,咱们就可以交割。” 贾环笑了笑。 “范掌柜是个痛快人。” “不过,我听说京城里有人放了话,谁敢给我贾环供货,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范家这么大张旗鼓地送货过来,就不怕……” 贾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就不怕那些大人们秋后算账?” 范永斗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伯爷说笑了。” “我们晋商做生意,只认银子,不认帽子。” “况且……” 范永斗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那些大人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宣府和大同去。” “只要边关的将爷们还认我们范家的牌子,这生意,就没人能拦得住。” 这就是底气。 晋商常年为边军输送粮草物资,早就把边关经营得铁桶一般。 京城的文官勋贵想动他们,还得问问边关的骄兵悍将答不答应。 “好。” 贾环拍了拍手。 “既然范家有这个胆识,那我也不能小气。”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推到范永斗面前。 “这是这次的货款,除了之前承诺的高出市价三成,我再额外加一成。” “这一成,算是给范家兄弟们的茶水钱。” 范永斗扫了一眼契约上的数字,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可是一笔巨款。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伯爷,银子虽好,但范某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卖铁。” “哦?” 贾环眉毛一挑,“那你还想卖什么?” “范某想买。” 范永斗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黑烟滚滚的神机二厂。 “范某想买伯爷手里的……那个东西。” 贾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铸炮的工坊。 “你的胃口不小。” 贾环的声音冷了下来。 “火炮乃是国之重器,私自买卖,可是谋逆的大罪。” “范掌柜,你是嫌命长了?”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贾环一个眼神,这范永斗就会血溅当场。 范永斗却面不改色。 “伯爷误会了。” “范某要买的,不是炮。” “是平安。” 他重新坐下,语气诚恳。 “我们在关外做生意,不仅要防马贼,还要防那些不讲理的鞑子。” “范家的商队每年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若是能有伯爷这种利器护身……” 范永斗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焦黑的铁片,上面嵌着几颗铁珠子。 “这是范某在路上捡到的。” “听说前几天,伯爷在大沽口用一种新式火器,把几百个海狼帮的匪徒打成了筛子。” “范某是个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保本。” “只要伯爷肯卖这种防身的家伙,以后的精铁和石炭,范家给您打八折。” “而且……” 范永斗压低了声音。 “以后伯爷若是想要关外的战马、皮毛,甚至是……某些不能见光的消息。” “范家都能办到。” 贾环看着那块铁片,那是破阵弩发射的霰弹残片。 这个范永斗,果然是个老狐狸。 他不仅看中了钱,更看中了贾环手中的武力。 这是一种投名状,也是一种同盟的请求。 贾环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晋商虽然名声不好,但在物流和情报网络上,确实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尤其是在北方和关外。 如果能把这股力量收为己用,对于未来的布局,将是一大助力。 “破阵弩,我可以卖给你。” 贾环终于开口。 “但我有个条件。” 范永斗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伯爷请讲。” “我要你帮我在关外建一个点。” 贾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辽东。 “我要知道那边每一个部落的动向,每一支军队的调动。” “还有……” 贾环转过身,目光森寒。 “如果有必要,我要你们帮我运送一些东西过去。” “不是给鞑子,是给……我自己的人。” 范永斗看着那个位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小伯爷,图谋的不仅仅是海疆,还有那片苦寒之地? 但他没有多问。 做生意,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成交。” 范永斗重重地点头。 “只要货到位,范家的商队,就是伯爷的腿脚。” 贾环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契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倪二,带范掌柜去验货。” “另外,从神机工坊调拨一百具破阵弩,五千支弩箭,交给范家。” “告诉工匠们,加班加点。” “这批铁料到了,咱们的大船,该铺甲板了。” 范永斗拿着契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薛宝钗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环兄弟,这人……可信吗?” “商人无所谓可信不可信。” 贾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卸货场景。 一车车黑黝黝的煤炭,一捆捆沉甸甸的铁锭,正在变成这艘帝国巨舰的血肉。 “只要我们的刀够快,钱够多。” “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狗。” “至于以后……”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如果他们敢把牙齿露出来,我就把他们的牙一颗颗拔掉。” “现在,让神机二厂的炉火,烧得更旺些吧。” “京城里的那些人,应该快坐不住了。” …… 京师,大明宫。 御书房内的地砖上,散落着几本奏折。 天子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戴权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工部,好一个户部。” 天子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朕让他们配合贾环造船,他们倒好,给朕玩起了‘坚壁清野’?” “连根木头都不给,连块铁都不卖?” “他们这是在打贾环的脸吗?这是在打朕的脸!” “陛下息怒。” 戴权小心翼翼地说道,“刚传来的消息,忠勇伯已经解决了。” “哦?” 天子抬起眼皮。 “他从山西调来了物资,范家的车队,足足三百辆,已经进了大沽口。” “而且……” 戴权顿了顿,压低声音。 “忠勇伯还用火炮,把天津卫的八大木行给抄了。” “抄得好!” 天子猛地一拍御案。 “这帮蛀虫,早就该杀了!” “贾环这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 “不仅能办事,还能替朕出气。” 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旨。” “工部尚书贾政,教子有方,赏玉如意一对。” “另外……”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让锦衣卫去查查,这次封锁物资的背后,都有谁在捣鬼。” “既然贾环已经在前面冲锋陷阵了,朕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光看着。” “该杀的人,一个都别留。” “是!” 戴权领命而去。 天子望着天津卫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贾环啊贾环。” “朕给你的这把刀,你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只是不知道,当你真正造出那艘大船的时候……” “这大周的天下,还能不能装得下你?” 第260章 暗夜里的磨刀声 大沽口的夜,比京城更黑,也更冷。 海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的船坞,发出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声响。 但在神机二厂的围墙内,炉火将夜空烧得通红,打铁声、号子声、蒸汽喷涌的嘶嘶声,交织成一首不知疲倦的狂曲。 贾环并没有睡。 他坐在签押房内,面前摆着十枚黑沉沉的铁牌。 这是系统奖励的“死士招募令”。 “系统,使用招募令。” 随着意念一动,十枚铁牌化作流光消散。 空气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紧接着,十个身穿黑色紧身衣、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人,凭空出现在阴影之中。 他们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从今往后,你们没有名字。” 贾环看着这十把人形兵器,声音冷漠。“代号甲一至甲十。任务只有一个:盯着船坞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图纸,每一两银子。” “凡有窥探核心机密者,杀。” “凡有私藏夹带者,杀。” “凡有行踪鬼祟者,杀。” 十名死士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后如烟雾般散入夜色,渗透进船坞的每一个角落。 贾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他敢在这里造大船的底气。 “东家。” 门外传来倪二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进来。” 倪二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布包。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刚才在二厂的废料堆里抓到的。”倪二的脸色阴沉,“这小子是个铁匠学徒,趁着倒炉渣的功夫,偷了一块刚冷却的炮钢残片,还想拓印炮膛的内径图。” 布包散开,露出一个被打断了四肢的年轻人,嘴里塞着破布,眼神里满是恐惧。 在他身边,还有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以及一块暗灰色的金属碎片。 贾环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是捡起那块金属碎片,在指尖转动。 “手艺不错,知道偷最关键的东西。” 这种复合炮钢的配方,是神机二厂的命根子。 要是流出去,他这几个月的银子就白砸了。 “谁的人?”贾环问。 倪二摇摇头:“嘴很硬,刚敲断了两根手指头都没招。看路数,不像是官面上的,倒像是江湖里的死士。” “江湖?” 贾环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把嘴里的布拿开。” 倪二上前,一把扯掉破布。 那年轻人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贾环:“要杀就杀!老子……” “噗。” 一声轻响。 贾环手中的匕首已经飞出,精准地钉穿了年轻人的手掌,将他钉在地板上。 惨叫声刚要冲出喉咙,又被贾环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我没时间跟你玩审讯的戏码。” 贾环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靴底踩在匕首柄上,缓缓碾动。 “你也别指望我会问你幕后主使是谁。京城想我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我只想借你的人头一用。” 年轻人痛得浑身痉挛,眼球暴突,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倪二。” “在。” “把他的皮剥下来,里面填上草,挂在神机二厂的门口。”贾环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晚饭吃什么,“再写个牌子挂上去:窃密者,此下场。” 倪二浑身一震,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明白!” “还有。” 贾环指了指地上的草图。 “查查他是怎么把纸笔带进去的。负责搜身的护卫,杖责五十,革出船坞。当值的工头,罚俸三月。” “是!” 倪二拖着那个已经吓瘫的年轻人走了出去。 片刻后,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短暂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贾环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块炮钢残片。 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宗族大于法的时代,想要守住技术的秘密,只能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手段。 “甲一。” 贾环对着空气唤了一声。 阴影中浮现出一道人影。 “去查查最近天津卫有没有陌生的南方口音的人出没。”贾环将残片扔在桌上,“这小子的手法,是扬州瘦马帮惯用的‘袖里吞金’,那是盐商养的狗。” “甄家虽然倒了,但江南的盐商还在。” “他们这是怕我造出船来,断了他们海运私盐的财路。” 甲一无声点头,再次消失。 贾环看着窗外被炉火映红的夜空,眼神幽深。 “想玩阴的?”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炮硬。” 此时,大沽口的海面上,一轮残月高悬。 波涛之下,暗流涌动。 而在更远的北方,在长城之外的草原上,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夜色中集结。 他们并没有打起旗号,但每个人腰间的弯刀,都磨得雪亮。 那是范永斗承诺的“回礼”。 也是贾环为这个帝国准备的,另一把刀。 第261章 狼群入圈 天津卫的清晨,雾气里混着煤渣的焦味。 大沽口船坞的食堂门口,挤满了端着粗瓷大碗的工匠和力夫。 往日这时候,大锅里该是飘着油花的炖肉和白面馒头。 今天却只有稀粥和杂粮饼子。 “怎么回事?昨儿个不还说伙食管够吗?” “听说是城里的粮行断了供,咱们采办的人去了三家,连陈米都没买着。” 人群里起了骚动。 干重体力活的人,肚子里没油水,那是要命的事。 几个刺头把碗往地上一摔,正要嚷嚷,却见不远处的高台上,那个年轻的伯爷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贾环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稀粥,仰头喝尽。 他把空碗倒扣,没说话。 骚动瞬间平息了下去。 连伯爷都喝这个,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回到签押房,薛宝钗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眉头却锁成了川字。 “环兄弟,这是软刀子割肉。” 薛宝钗停下动作,指着账本上的赤字。 “江南那些盐商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们不仅买通了本地粮商断我们的粮,还在运河上设卡,咱们从南方运来的桐油和麻绳,被扣了三船。” “理由呢?”贾环坐在椅子上,擦拭着一把短铳。 “说是查私盐,例行盘查。这一查,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放行。” 贾环笑了笑,将短铳插回腰间。 “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个滩涂上。” “没饭吃,人心就散了;没材料,船就造不起来。” “这帮盐耗子,玩阴的倒是有一套。” “要不要让钱虎带人去……”薛宝钗做了个切的手势。 “那是下策。” 贾环摆摆手。 “钱虎是锦衣卫,动静太大。杀几个粮商容易,但要是激起民变,或者是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把柄,说我纵兵抢粮,那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 “等。” 贾环看向窗外,目光投向北方的官道。 “算算日子,范家的‘回礼’,今天该到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行军步伐,而是一种杂乱、狂野,却又带着令人心悸压迫感的蹄声。 像是有一群野兽正在靠近。 船坞门口的哨兵吹响了号角。 贾环起身,大步走出签押房。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卷起一条黄龙。 数百骑快马卷着尘土,呼啸而来。 他们没有打旗号,也没有穿制式铠甲。 每个人都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头戴翻毛皮帽,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骑弓。 那股子从关外带回来的血腥味和骚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为首的一个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狞笑。 他在距离船坞大门五十步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身后数百骑同时勒马,动作娴熟得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谁是贾环?” 刀疤汉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锅。 钱虎带着一队缇骑迎了上去,手按绣春刀,神色警惕。 “放肆!竟敢直呼伯爷名讳!” “老子不认得什么伯爷,老子只认银子和范掌柜的条子!” 刀疤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随手扔了过来。 钱虎接住一看,上面刻着一个“范”字,背面是“通达”二字。 这是范永斗给的信物。 贾环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走了出去。 他仰头看着那个刀疤汉子。 “我就是贾环。” 刀疤汉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就你?那个要在海里造房子的?” “范掌柜说让我们来给你卖命,一年五万两银子,现结。” “钱呢?” 贾环没有废话,拍了拍手。 倪二带着人抬出两口箱子,当众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 刀疤汉子眼中的轻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和野性。 他跳下马,抓起一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成色不错。”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阵怪叫。 “既然收了钱,这命就是你的了。” 刀疤汉子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贾环。 “说吧,杀谁?” “不急着杀人。” 贾环指了指船坞外围的一片空地。 “先安营扎寨。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沽口的巡防营。” “另外……” 贾环的目光扫过这群桀骜不驯的骑士。 “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我的话,就是军令。” “违令者,斩。” 刀疤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只要银子给够,你让我们去砍皇帝老儿都行。” “放肆!”钱虎大怒。 贾环却摆手制止了钱虎。 他走到刀疤汉子面前,声音平淡。 “我不让你们砍皇帝,我只让你们去砍那些不让我吃饭的人。” “天津卫的粮商,还有运河上那些设卡的关差。” “今晚,我要看到粮食进库。” “能不能办到?” 刀疤汉子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 “抢东西?这是咱们的老本行。” “您就瞧好吧。” 他翻身上马,呼哨一声。 数百骑兵调转马头,如同狼群出猎,朝着天津卫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薛宝钗站在贾环身后,看着那群远去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白。 “环兄弟,这些人……太野了,怕是不好控制。” “野才好。” 贾环转身往回走。 “我们要对付的是江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光靠讲道理是不行的。” “得用恶狗去咬恶人。” “至于控制……” 贾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两箱还没搬完的银子。 “只要我们手里有肉,这群狼就会是最好的看门狗。” “传令下去,今晚加餐。” “既然粮食要到了,就让工匠们吃顿饱饭。” “毕竟,吃饱了,才好干活。” 第262章 北运河染血,粮山镇人心 夜色浓稠如墨,北运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冷光。 这里是天津卫北十里的杨村闸,扼守着入海口的咽喉。 三艘挂着“通达行”旗号的货船,像死鱼一样瘫在河道中央。 船上装满了从南方运来的桐油和麻绳,却被几条横江铁索拦得死死的。 岸边的巡检司衙门灯火通明。 几个身穿号衣的差役正陪着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喝酒。 “刘爷,您尽管放心。”领头的巡检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这铁索不撤,他贾环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这些货也飞不过去。” 被称作刘爷的中年人,是扬州盐商总会在北方的坐地虎。他捏着酒杯,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那个小伯爷以为有了枪炮就能横行霸道?做生意,讲究的是脉络。断了他的粮,断了他的材,我看他拿什么造船。” “来,喝!” 推杯换盏间,外面的风声似乎变了。 不再是那种呼啸的凛冽,而是一种沉闷的、密集的、像是重锤敲击大地的震动。 桌上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泛起涟漪。 “什么动静?”巡检皱眉,放下酒杯。 还没等他站起身,衙门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厚重的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人从外面连根撞飞! 木屑飞溅中,一匹高大的战马撞破烟尘,直接踏进了大堂。 马背上的汉子脸上横贯着一道刀疤,手中的弯刀在灯火下滴着血。 “你是……”巡检的话还没说完,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无头的腔子里热血喷涌,溅了那个刘爷一脸。 “啊!” 尖叫声还没冲出喉咙,就被更多的马蹄声淹没。 数百名裹着羊皮袄的骑兵如同狼群冲入羊圈,瞬间填满了整个衙门。 没有废话,没有审问。 刀疤汉子甩了甩刀上的血,冷漠地扫视着屋里剩下的人。 “除了那个穿绸缎的,剩下的,全杀。”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差役,在真正见过血的关外马贼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半柱香后,衙门里安静了。 刘爷瘫坐在血泊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恶鬼,牙齿咯咯作响:“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扬州……” “啪!” 刀疤汉子用刀背狠狠抽在刘爷脸上,打得他满嘴牙碎了一半。 “老子管你是谁。” 刀疤汉子俯下身,抓着刘爷的头发把他提起来,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我家伯爷说了,不仅要货,还要粮。” “天津卫最大的粮仓在哪?带路。” 刘爷想硬气两句,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毫无感彩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在……在城东……我家有两万石……” “带走。” 刀疤汉子一挥手,有人上前将刘爷捆在马后。 “去把河里的铁索砍了,让船队跟上。” “今晚,咱们要把天津卫的粮仓搬空。” …… 次日清晨。 大沽口船坞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就吵醒了沉睡的工匠们。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工棚,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船坞那片原本空旷的广场上,此刻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那是粮袋。 白面、大米、甚至还有腌制的肉干,堆得比人还高。 在那座粮山的旁边,还跪着几十个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人。 他们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绸缎,此刻却都像死狗一样被绳子串在一起。 贾环站在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薛宝钗站在他身后,看着下面那震撼的场景,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环兄弟……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昨晚那一夜,天津卫几乎翻了天。 四家大粮行被抢,一处巡检司被端,连带着七八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富商被绑了票。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造反。 “大吗?”贾环吹了吹豆浆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我觉得还不够。” 他放下碗,走到栏杆前。 下面的数千名工匠和力夫,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些粮食,喉结上下滚动,眼中冒着绿光。 那是饥饿的人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弟兄们!” 贾环的声音通过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船坞。 “昨天有人想饿死咱们,想让咱们的船造不下去。” “但我贾环说过,跟着我,有肉吃。” 他指了指那座粮山。 “这些,都是你们的。” “今天食堂不限量,白面馒头管够,顿顿有肉!”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和饥饿感,在这一刻化作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伯爷万岁!” “跟着伯爷干!”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在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贾环看着下面狂热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那里的刘爷等人。 “倪二。” “在。” “把这些人吊在船坞门口的旗杆上。”贾环淡淡道,“不用杀,就吊着。” “给他们留口气,让他们亲眼看着,咱们的船是怎么造出来的。” “另外,写个牌子挂在下面。” “这就是卡我脖子的下场。” 倪二狞笑着上前,拖起早已吓瘫的刘爷。 处理完这些“杂事”,贾环转身走向神机二厂。 物资到了,人心齐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硬仗。 阿尔瓦雷斯正带着一群学徒在调试一台新安装的水力锻锤。 这是贾环根据系统图纸,结合大周的水排技术改进出来的。 利用河流的落差驱动巨大的铁锤,能够锻造出强度更高的船用铁件。 “Master!” 看到贾环进来,阿尔瓦雷斯兴奋地大叫,“这东西太棒了!有了它,我们就能锻造出足够强度的龙骨连接件!” “不仅是连接件。” 贾环走到锻锤前,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我要你用它,给我锻造出蒸汽机的气缸。” “What?”阿尔瓦雷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蒸汽……什么?” “蒸汽机。”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新的图纸。 这是他昨晚花费了整整一万名望值兑换出来的核心黑科技――【原始纽科门蒸汽机(改良版)图纸】。 在这个时代,直接上瓦特改良版太超前,工艺达不到。 但纽科门蒸汽机结构简单,只要气密性解决好,完全可以用在这个拥有水力锻锤和高超铸造技术的工坊里。 它的效率虽然低,但用来驱动排水泵,或者作为辅助动力,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我们的船,不能只靠风。” 贾环将图纸拍在阿尔瓦雷斯胸口。 “我要给它装上一颗心脏。” “一颗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心脏。” 阿尔瓦雷斯颤抖着打开图纸。 当他看清上面的结构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那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机械美学。 那是工业革命的火种。 “上帝啊……”阿尔瓦雷斯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贾环,眼神中不再是看老板的敬畏,而是看神明的狂热。 “您……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贾环转身,看着窗外那片繁忙的船坞,以及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 “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该醒醒了。” 第263章 铁甲巨兽,入水之日 三个月。 对于京城的权贵们来说,不过是几场堂会、几轮酒令的功夫。 但对于大沽口船坞来说,这三个月是血与火、铁与汗的淬炼。 神机二厂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巨大的水力锻锤声从未停止过。 来自山西的煤炭和铁矿石,像流水一样填进这个无底洞,然后变成一根根精钢肋骨、一块块厚重的装甲板、一门门狰狞的火炮。 那群被吊在旗杆上的盐商代表,早在第一个月就因为受不了海风和暴晒,陆陆续续咽了气。 他们的尸体被扔进了大海,成了这艘巨舰的第一批祭品。 没人敢来找麻烦。 因为那支名为“狼群”的骑兵队,正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天津卫的周边。 任何敢于窥探、阻挠的势力,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是大日子。 船坞的干船渠内,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卧在那里。 它不同于大周以往任何一艘战船。 它没有高耸的楼船建筑,船身修长而流线,两侧的船舷并非平直,而是微微内收,呈现出一种充满张力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材质。 在关键的吃水线部位和炮甲板位置,并没有使用传统的木板,而是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薄铁皮。 这是贾环为了防止藤壶附着和增加防御力而特意设计的“铁包木”工艺。 虽然还算不上真正的铁甲舰,但在面对这个时代的火炮时,它的防御力已经足够令人绝望。 三根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白色的帆布还没有升起,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欲乘风破浪的气势。 而在船身两侧,那密密麻麻的四十四个炮门,此时正紧紧关闭着,像是巨兽闭合的眼睑,隐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这就是……我们的船?” 薛宝钗站在高台上,仰望着这艘巨舰,声音有些发颤。 她出身皇商,见过的船不知凡几,但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压迫感的东西。 它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它叫‘破浪号’。” 贾环站在她身边,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那把象征权力的绣春刀。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它不仅能破浪,还能破国。” “吉时已到!” 陈三水穿着崭新的工匠服,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大喊。 他老泪纵横。 造了一辈子的船,临老了能造出这么个家伙,这辈子值了。 “开闸!放水!”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水闸被绞盘缓缓提起。 海水像是被释放的猛兽,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上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如果设计有误,或者密封不好,这艘巨舰可能会在入水的瞬间侧翻,或者漏水沉没。 海水漫过了龙骨,漫过了吃水线。 庞大的船身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 然后,它动了。 它随着水位的上升,缓缓地、稳稳地浮了起来! 没有侧翻,没有倾斜。 它就像是一座山岳,稳稳地立在水中,任凭浪花拍打,岿然不动。 “浮起来了!浮起来了!” 数千名工匠和水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阿尔瓦雷斯站在甲板上,画着十字,嘴里念叨着感谢上帝。 贾环看着那艘巨舰,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 第一步,迈出去了。 “登船。” 贾环下令。 他和薛宝钗、倪二、钱虎等人,沿着跳板登上了甲板。 脚下的触感坚实而厚重。 “升帆!” 巨大的主帆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升起,吃饱了海风,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船身微微倾斜,随即在风力的作用下,开始向着外海缓缓移动。 “这就是出海的感觉吗?” 薛宝钗扶着栏杆,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物,感受着海风吹拂脸颊的刺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她不再是那个困在深闺、算计着家长里短的薛家小姐。 她是这艘巨舰的主人之一,是将要征服这片大海的女王。 “还没完。” 贾环走到船艉的舵楼上。 那里,并没有传统的舵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黄铜和钢铁铸造而成的怪异机器。 一台简易的纽科门蒸汽机。 它并不负责驱动螺旋桨――那个技术太超前,目前的工艺还做不到。 它的作用,是驱动一套复杂的滑轮组,用来辅助操纵那个巨大的船舵,以及为底舱的排水泵提供动力。 “点火。” 贾环对守在机器旁的工匠说道。 煤炭被铲入炉膛,火焰升腾。 片刻后,锅炉内的水沸腾了。 “嗤……” 白色的蒸汽从泄压阀中喷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巨大的连杆开始缓缓往复运动,发出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哐当、哐当……” 这是工业时代的心跳声。 在这个依然依靠风帆和人力的时代,这个声音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充满力量。 随着蒸汽机的运作,那个原本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扳动的巨大船舵,此刻只需要一个人就能轻松掌控。 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灵活得像是一条游鱼。 “试炮!” 贾环再次下令。 侧舷的炮门轰然打开。 二十四门重炮,十六门速射炮,同时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目标,是十里外的一座荒岛。 “放!” “轰轰轰轰!!” 四十四门火炮的齐射,让整艘船都横移了数尺。 海面上腾起一团巨大的硝烟。 远处的荒岛,在这一瞬间被火光和烟尘覆盖。 当烟尘散去,众人惊骇地发现,那座荒岛的一角,已经被彻底削平了! 这种火力,足以在瞬间摧毁这个时代任何一支水师舰队。 “无敌。” 钱虎喃喃自语,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口,眼中满是狂热。 “有了这艘船,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 贾环站在舵楼上,看着那被炮火犁过的海面,眼中没有狂喜,只有冷静。 “这只是一艘。” “我要造十艘,一百艘。” “我要让这面旗帜,插遍南洋的每一个岛屿。” 他转过身,看向薛宝钗。 “宝姐姐,通知江南的那些盐商。” “告诉他们,半个月后,我要去扬州。” “不是去谈生意。” “是去收账。” “连本带利,把他们欠我的,都收回来。” 薛宝钗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重重点头。 “好。” 海风猎猎,吹动着桅杆顶端的黑色旗帜。 大周海运,正式起航。 而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富甲天下的江南盐场。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随着这艘巨舰的南下,席卷整个江南。 第264章 剑指江南,巨舰出港 大沽口的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去。 那一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 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比寻常的福船高出整整一截。 四十四门火炮的炮窗紧闭,像是巨兽闭合的眼睑。 码头上,数千名负责装运物资的力夫,正蚂蚁搬家般将一桶桶淡水、一袋袋煤炭和成箱的弹药送入船腹。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滑轮转动的嘎吱声。 贾环站在栈桥尽头,一身戎装,身后的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都准备好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黑沉沉的海面。 “回伯爷。”倪二大步上前,手里捏着一份清单,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破浪号’满员三百六十人,其中神机营炮手八十人,通达行精锐护卫一百人,剩下的全是咱们在天津卫招募的熟手水手。”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阿尔瓦雷斯那个红毛鬼带着他的徒弟们,正在检查蒸汽辅机的气密性。他说,只要煤管够,这船就算逆风也能跑。” 贾环点了点头。 这艘船,是他砸锅卖铁、甚至不惜动用系统底蕴才堆出来的怪物。 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在这个依然靠风帆和桨橹的时代,制定新的规矩。 “宝姐姐呢?” “薛姑娘在船舱里,正在核对最后一批随船南下的货物清单。”倪二压低了声音,“这次咱们带了不少玻璃、钟表和香皂,都是京城那边工坊新出的尖货。” 贾环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薛宝钗的精明之处。 既然是去“收账”,那就得师出有名。 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把军舰开进扬州港,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传令,升火,起锚。” 贾环转身,靴子踩在木质的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目标,扬州。” …… 半个时辰后。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声,一股浓黑的烟柱从“破浪号”艉楼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巨大的明轮虽然没有安装,但蒸汽机驱动的螺旋绞盘开始疯狂转动,拉扯着沉重的主帆缓缓升起。 巨大的白色帆面吃饱了风,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船身微微一震,随即破开海浪,向着南方的海平线驶去。 在其身后,还跟着五艘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 虽然没有“破浪号”那么夸张,但也装配了十几门火炮,船舷两侧挂满了防跳帮的铁网。 这是一支舰队。 一支足以横扫大周沿海所有海盗和水师的舰队。 …… 扬州,巡盐御史行辕旧址。 这里如今已经成了两淮盐商总商会的议事厅。 大厅内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滚热,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初春的寒意。 七八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却没几个人动筷子。 坐在首位的,是现任盐商总会会长,汪德发。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极品狮子头核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京城那边的消息,诸位都听说了吧?”汪德发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说了。”下首一个胖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工部刘侍郎倒了,天津卫的八大木行也被连锅端了。那个姓贾的小子……手段太狠了。” “狠?”汪德发冷笑一声,手中的核桃咔咔作响,“不过是仗着皇恩浩荡,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他在天津卫折腾,我们管不着。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咱们的饭碗里来。” 汪德发猛地将核桃拍在桌上。 “他那个什么‘通达行’,居然敢绕过咱们,直接把货铺到了山东和河南!现在北边的盐价被他压低了三成,咱们的盐引都要烂在手里了!” “会长,那咱们怎么办?”胖商人有些慌了,“听说他造了一艘大船,正往南边来呢。说是要……要来收账。” “收账?”汪德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有什么账好收?咱们欠他银子了?” “他是来找茬的!” 汪德发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他走海路?好,那就让他走!” “这大海上,风高浪急,可不比运河里安稳。除了老天爷,还有那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汪德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传信给‘黑鲨’。告诉他,有一只满载肥羊的大船要经过他的地盘。” “事成之后,船上的货归他,我再额外给他五十万两银子。” 在座的商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黑鲨,那是盘踞在东海一带最大的海盗头子,手底下有几十条快船,上千号亡命徒。 “会长,这……这是通匪啊!要是被查出来……”胖商人哆嗦了一下。 “查?”汪德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大海茫茫,死几个人算什么?只要船沉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再说了,就算他侥幸到了扬州又能怎样?” 汪德发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里是扬州,是咱们的地盘。” “漕运衙门、盐运司、甚至扬州知府,哪个不是咱们喂饱的?” “他一条船,还能把扬州城给轰平了不成?” “只要他敢上岸,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大厅内,原本有些惶恐的气氛,在汪德发的鼓动下,渐渐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们习惯了用银子解决问题,也习惯了用阴暗的手段去对付竞争对手。 在他们看来,贾环不过是个有些背景的愣头青。 这里是江南,是他们的主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几百里外的海面上,那艘名为“破浪号”的钢铁巨兽,正劈波斩浪,带着工业时代的咆哮,向着这片腐朽而富庶的土地,碾压而来。 那不是一条船。 那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而引信,已经点燃。 第265章 巨炮之下,众生平等 海面灰暗,浪涌如山。 东海的这片水域,历来是亡命徒的猎场。 “破浪号”破开浑浊的浪花,黑色的船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像是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礁石。 蒸汽辅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被海风扯碎,拖在船尾,像是一条长长的黑色披风。 贾环站在艉楼的指挥台上,单手扶着栏杆。 并没有什么“心潮澎湃”。 他只是在计算。 计算射界,计算风速,计算这第一战能给扬州的盐商们带去多大的心理阴影。 “东家。”倪二快步走上艉楼,手里提着一只单筒望远镜――这是神机二厂用刚烧出来的玻璃磨制的。“前面有情况。十二艘快船,挂着黑旗,呈扇形包过来了。” “是‘黑鲨’。” 钱虎在一旁补充,手里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帮杂碎,居然真敢来送死。” 贾环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远处的那些快船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船头上站满了赤膊的汉子,手里挥舞着鬼头刀和钩锁,嘴里大概是在嚎叫着什么,但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听不真切。 他们很快。 顺风,满帆,再加上桨手的拼命划动,速度惊人。 “他们想跳帮。”阿尔瓦雷斯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手里抓着一把用来计算弹道的铜尺,脸上挂着看傻子的表情,“上帝啊,他们居然想靠那种木头壳子撞我们的铁甲?” “传令。” 贾环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得像是还在荣国府的书房里喝茶。 “右满舵,横船。” “蒸汽机满功率输出。” “打开所有炮窗。” 随着命令的下达,巨大的船身开始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 原本迎头冲向海盗的“破浪号”,利用蒸汽动力辅助船舵,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横切,将侧舷完全暴露给了冲锋的海盗船队。 这对面的海盗头子“黑鲨”愣住了。 他在海上横行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开船的。 把侧面亮给敌人,这不是找撞吗? “撞上去!撞沉它!”黑鲨站在旗舰的船头,挥舞着弯刀狂吼,“那是只肥羊!船上全是银子和娘们!抢了这一票,老子带你们去扬州最好的窑子睡三天!” 海盗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距离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破浪号”侧舷那两排紧闭的炮窗,突然同时翻起。 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死神睁开的眼睛。 二十四门重炮,十六门速射炮,在这一刻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火力网。 贾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木船,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后,重重挥下。 “开火。” “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破浪号”庞大的船身猛地向左侧横移了半尺,海面上激起一圈巨大的波纹。 四十四团橘红色的火焰同时喷薄而出,浓烈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海面。 没有试射。 不需要试射。 在这个距离上,这就是一场覆盖式的屠杀。 冲在最前面的三艘海盗快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密集的实心铁弹直接撕成了碎片。 木屑、帆布、断肢,混杂着海水和鲜血,在空中炸开一朵朵惨烈的红花。 黑鲨的旗舰运气好,位于队形的后方,没有被第一轮齐射直接命中。 但他宁愿自己死了。 因为他看到了地狱。 一颗重达二十斤的铁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的气流削掉了他半只耳朵。 这颗炮弹随后击穿了甲板,从船头一直犁到船尾,将沿途所有的活物都变成了肉泥。 “这……这是什么妖法?” 黑鲨捂着流血的耳朵,瘫坐在甲板上,屎尿齐流。 这不是战斗。 这是神罚。 “装填!第二轮!”阿尔瓦雷斯的咆哮声在硝烟中响起。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塞入定装药包,推入炮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放!”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这一次,海面上再也没有一艘完整的海盗船。 到处都是漂浮的木板和残尸。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引来了真正的鲨鱼。 “停火。” 贾环淡淡道。 硝烟散去。 海面上只剩下几块较大的木板上还趴着几个幸存者,正在绝望地哭嚎。 “东家,要抓活口吗?”倪二问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虽然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狠人,但这种纯粹由火力和技术堆砌出来的毁灭,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不用。” 贾环转身,不再看那片修罗场。 “扬州的盐商不需要证人。” “他们只需要看到这片海。” “全速前进。”贾环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去扬州。” “我要在天黑之前,把这艘船停在他们的码头上。” “我要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巨大的黑色战舰碾过海面上的残骸,没有丝毫停留,向着那个富庶、腐朽、却又充满机遇的江南,滚滚而去。 第266章 铁甲横江,请诸君还钱 扬州,瓜洲渡。 这里是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是大周朝最繁忙的咽喉。 往日里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盛景,今日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停了。 江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商船、渔船、官船,都像是受惊的鹌鹑,紧紧贴着岸边下锚,连大气都不敢出。 宽阔的江心,只停泊着一艘船。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冰冷金属质感的巨舰。 它太大了。 在这个依然以福船、沙船为主的时代,这艘名为“破浪号”的盖伦船,光是露出水面的干舷高度,就足以让仰视它的人感到脖子发酸。 黑烟从艉楼的烟囱中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画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侧舷那两排紧闭的炮窗,虽然没有露出炮口,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武器都更让人心悸。 码头上搭着一座临时的凉棚。 汪德发和两淮盐商总会的七八个头面人物,此刻正坐在凉棚里。 桌上摆着最好的雨前龙井,却没人有心思去碰一下。 “黑鲨……真的完了?” 说话的是那个胖商人,他手里捏着一块从江面上捞起来的木板。 木板边缘有焦黑的痕迹,上面还嵌着一颗变形的铁弹。 “完了。”汪德发脸色铁青,盯着江心那艘巨舰,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十二艘快船,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碎成了渣。” 就在半个时辰前,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顺着江水漂到了码头边。 那是黑鲨手下的悍匪,此刻却像是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会长,这……这怎么谈?”胖商人声音发抖,“他这是带着刀来的。” “慌什么!”汪德发强行按住颤抖的手,将茶杯端起来,“这里是扬州,是咱们的地盘。他船再大,还能开进城里去?还能把咱们的宅子给轰了?” “他要收账,咱们就跟他算账。只要不松口,他难道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官屠商?” 汪德发的话音刚落,江面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震得码头上的旗帜都在抖动。 巨舰侧面放下了悬梯。 并没有什么盛大的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 只有三个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一身黑色箭袖,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绣春刀。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左边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背着一把巨型强弩。 右边是个满脸刀疤的锦衣卫,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贾环,倪二,钱虎。 三人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汪德发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众盐商迎了上去。他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那种圆滑笑容,拱手道:“哎呀,这不是忠勇伯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鄙人汪德发,添为两淮盐商总会……” 贾环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看汪德发一眼,径直从这位盐商会长的身边走了过去。 就像是路过一根木桩。 汪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拱起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得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贾环一直走到凉棚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钱虎上前一步,将那把绣春刀“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茶。”贾环淡淡吐出一个字。 倪二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便携的银壶,给贾环倒了一杯温水。 直到这时,贾环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群呆立在原地的盐商。 “都站着干什么?”贾环指了指周围的空椅子,“坐。” 汪德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转身走回凉棚。 “伯爷好大的威风。”汪德发坐下,语气中带刺,“刚到扬州,就在江面上大开杀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倭寇打进来了。” “那是海盗。”贾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我帮朝廷剿匪,汪会长有意见?” “海盗?”汪德发冷笑,“那可是黑鲨!伯爷就不怕……” “怕什么?”贾环打断了他,“怕他变成鬼来找我?还是怕你们这些雇主心疼银子?” 这句话一出,在座的盐商脸色齐齐一变。 雇主。 这两个字直接撕破了所有的遮羞布。 “伯爷这话,草民听不懂。”汪德发硬着头皮说道,“我们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桌上。 “成化二十一年,私运官盐三万石,获利六十万两。” “成化二十二年,勾结漕运,截留军粮五千石。” “成化二十三年,也就是上个月,出资五十万两,雇佣海盗黑鲨,意图截杀朝廷命官。” 贾环每念一句,汪德发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最后一句,贾环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汪德发。 “汪会长,这账本上,每一笔都有你的画押。你是想让我把它交给皇上,还是想现在就把这笔账给结了?” 汪德发死死盯着那本账册。 那是甄家倒台时流失的密账! 怎么会落到这小子手里? “你……你这是污蔑!”汪德发拍案而起,“这是伪造的!我要告你!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告我?”贾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缘,指着江心那艘黑色的巨舰。 “看到那艘船了吗?” “它上面有四十四门红衣大炮。每一门的威力,都能把这座凉棚轰成渣。” “我这次来,不是来跟你们打官司的。” 贾环转过身,声音骤然变冷。 “我是来收账的。” “甄家欠国库的三百万两,你们也有份。” “再加上你们这些年偷的、抢的、贪的,连本带利,一共五百万两。” “三天。” 贾环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五百万两现银堆在码头上。” “少一两,我就轰平一座盐仓。” “少十两,我就轰平一座宅子。” “要是少了一万两……” 贾环走到汪德发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轻柔得像是老友重逢。 “那我就只好借汪会长的人头,去给皇上消消火了。” 汪德发浑身僵硬,只觉得脖颈处凉飕飕的,仿佛那把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上面。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那是真的敢杀人,真的敢屠城的眼神。 “五……五百万两……”胖商人带着哭腔喊道,“就是把我们骨头榨干了也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 贾环转身往外走去。 “那就用你们的盐场、码头、船队来抵。” “从今天起,两淮的盐,姓贾了。” 他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商人。 “钱虎。” “在!” “封锁码头。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另外,传令‘破浪号’,把炮口给我亮出来。” “既然是做生意,总得让客人们看看咱们的诚意。” “是!” 随着贾环的命令,江心那艘巨舰的炮窗轰然洞开。 四十四门黑洞洞的炮口,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泽,直指扬州城那繁华的烟柳之地。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讲规矩、讲人情的旧时代,随着这艘巨舰的到来,彻底结束了。 新的时代,是用铁与火铸就的。 而执掌权柄的人,名叫贾环。 第267章 银山压顶,买命钱 夕阳彻底沉入江面,最后一抹血色余晖被黑夜吞噬。 瓜洲渡码头上的凉棚里,气温随着夜色降临而骤降,但在座的盐商们却个个汗流浃背。 那艘停在江心的黑色巨舰,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汪德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抽搐。 他看着那个重新坐回主位的少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火辣辣地疼。 “伯爷。” 汪德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了之前的倨傲,只剩下一种商人的精明与试探。 “五百万两……这数目太大了。” “两淮盐商虽然有些家底,但这几年上下打点,加上甄家的盘剥,现银实在凑不齐。”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贾环的脸色。 “能不能……分期?或者,用盐引抵扣?”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是神机二厂试制出来的第一批钟表,虽然粗糙,但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凉棚里清晰可闻。 咔哒。 咔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盐商们的心坎上。 “你们还有半盏茶的时间。” 贾环的声音平淡,却比江风更冷。 “半盏茶后,如果没有看到银子,或者是等值的地契、铺面。” “钱虎。” 一直按刀侍立的钱虎立刻跨前一步,森然应道:“在!” “传令‘破浪号’,半盏茶后,目标扬州城东,汪家祖宅。” “校准诸元,准备齐射。” “是!” 钱虎转身就要往江边走,手中的令旗已经举了起来。 “不!别!别开炮!” 汪德发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扑倒在桌上,打翻了茶盏,茶水淋了他一身,但他浑然不觉。 “给!我给!” “我有地契!我有扬州城里三条街的铺面!还有城外的两千亩良田!” “我都给!” 只要人活着,钱还能再赚。 要是祖宅被轰平了,全家老小死绝了,留着银子给谁花? 有了汪德发带头,剩下的盐商心理防线瞬间决堤。 “我也给!我有苏州的丝绸行!” “我有汇通钱庄的票号!” “伯爷饶命!我这就让人去取银子!” 场面一度失控。 这些平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佬们,此刻就像是菜市场里争抢烂菜叶的乞丐,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家底掏出来,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的宅子就变成了废墟。 贾环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就丑态百出的闹剧。 他转头看向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里的薛宝钗。 “宝姐姐,该你干活了。” 薛宝钗站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箭袖,头发高高束起,没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干练与杀伐。 她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算盘和账册。 “各位掌柜。” 薛宝钗的声音清脆有力,压过了众人的哭喊。 “排好队,一个个来。” “现银入库,地契过户。” “谁的账平了,谁就可以走。” “若是平不了……” 薛宝钗看了一眼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请各位留在船上,什么时候家里人把钱送够了,什么时候下船。”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但在这个强权即公理的时代,这就是最高效的商业并购。 整整一夜。 瓜洲渡码头上灯火通明。 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一叠叠带着墨香的地契,从各个盐商的家里被紧急运送过来。 账房先生们的算盘珠子拨得冒烟,手腕都快断了。 倪二带着人负责搬运和警戒。 每当一箱银子被抬上船,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就是抢钱啊! 而且是奉旨抢钱,名正言顺!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场疯狂的收割才接近尾声。 汪德发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交出了两百万两的资产,几乎掏空了汪家三代人的积蓄。 “伯爷……账……平了。” 汪德发颤抖着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薛宝钗开具的“收讫”字据,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贾环看了一眼账册。 总计五百八十万两。 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这帮盐耗子,果然富得流油。 “汪会长。” 贾环站起身,走到汪德发面前。 汪德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怕。” 贾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账清了,咱们就是朋友。” “两淮的盐务,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老行家撑着。” 汪德发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贾环。 “伯爷……您的意思是……” “我只要钱,不要命。” 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两淮盐商总会改组。” “薛家占五成股,你们几家分剩下的五成。” “所有的盐,必须通过‘通达行’的水路和海路运输。” “至于怎么卖,卖给谁,那是你们的事。” “我只收三成的纯利。” 汪德发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贾环会把他们赶尽杀绝,独吞这块肥肉。 没想到,这少年竟然给他们留了活路? 虽然薛家拿了大头,虽然还要交三成利,但比起家破人亡,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而且,有了这位煞星做靠山,以后谁还敢在两淮盐务上卡他们的脖子? 什么漕运衙门,什么巡盐御史,在这位爷的巨舰大炮面前,都是摆设! “多谢伯爷!多谢伯爷!” 汪德发跪在地上,这次磕头是真心的。 “行了,都散了吧。” 贾环挥了挥手。 “记住,把嘴闭严实了。” “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 他指了指江心的“破浪号”。 “我的炮,随时都能响。” “是!是!小人明白!” 众盐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码头。 贾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冷意渐渐消散。 杀鸡取卵是蠢材做的事。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要的是控制整个产业链。 把这些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不仅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还能利用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迅速稳定江南的局势。 “环兄弟。” 薛宝钗合上账本,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一箱箱正在装船的银子,眼神复杂。 “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用?” “这只是第一桶金。” 贾环转身,望向东方的海面。 朝阳初升,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宝姐姐,传信回京城。” “让神机二厂再开三条生产线。” “另外,在天津卫、登州、泉州,同时建立分厂。” “我要造更多的船,铸更多的炮。” “这五百多万两,我要在一个月内,全部花出去。”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少年的野心,远不止江南这一隅之地。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更加广阔、更加凶险的深蓝。 “好。” 薛宝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管家婆,我当定了。” “破浪号”发出一声长鸣,黑烟滚滚。 满载着金银和野心的巨舰,缓缓调转船头,顺流而下。 下一站,是大海。 也是这个古老帝国从未涉足过的,全新战场。 第268章 大海无王,唯铁与血 瓜洲渡的江水浑浊不堪,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不断拍打着“破浪号”吃水深重的船腹。 舱底的银库大门敞开着。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银光。 五百八十万两白银,堆叠成了一座座小山,那股特有的金属氧化味混合着霉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比任何香料都要让人迷醉。 薛宝钗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梨花木桌案后,手中的狼毫笔已经换了三支。 她的手腕有些酸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冷静之中。 “清点完了。” 薛宝钗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向对面。 “现银三百二十万两,其余的是地契、铺面、盐引折价。汪德发那老狐狸倒是没撒谎,他们确实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贾环坐在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汪德发那儿顺来的翡翠扳指。 “棺材本?” 贾环轻笑一声,手指用力,那枚价值连城的扳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 “这帮盐耗子,在扬州趴了几十年,吸干了多少民脂民膏。这点钱,不过是他们身上的一层油皮。真正的骨髓,还藏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还要继续榨吗?”薛宝钗问,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经历了家族剧变和京城的血雨腥风,这位曾经温婉的薛大姑娘,如今心肠比铁还硬。 “不急,杀鸡取卵是下策。” 贾环将碎裂的玉石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窗外,几艘挂着汪家旗号的商船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那是来送补给的。 曾经不可一世的盐商,现在温顺得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狗。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钱,是他们的网。” 贾环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海图上。 “宝姐姐,传令下去,成立‘大周海运护航局’。” “护航局?”薛宝钗微微一怔。 “从今天起,凡是想走海路、走运河的商船,必须挂咱们的旗,交咱们的费。” 贾环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划,从天津卫一直划到扬州,再延伸至更南方的泉州。 “交了钱的,咱们保他一路平安,海盗来了我给他轰平,官府查扣我给他平事。” “不交钱的……” 贾环没有说下去,但薛宝钗明白。 不交钱的,就会遇到“海盗”。 而这片海上最大的“海盗”,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这是收保护费。”薛宝钗一针见血。 “不,这是建立秩序。”贾环纠正道,“这片海以前没有王,谁拳头大谁就是王。现在,我要做那个唯一的王。” “另外,这笔银子不能都在咱们手里捂着。” 贾环走回桌边,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 “拿出两百万两,换成金票,让倪二派最精锐的兄弟,立刻送进京。” “给谁?” “给皇上。”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冷冽。 “我在天津卫造船,在扬州杀人,闹出这么大动静,皇上虽然给了金牌,但心里那根刺肯定还在。这把刀太快了,握刀的人会怕伤了手。” “这两百万两,是买路钱,也是安神汤。” “告诉皇上,这是从盐商嘴里抠出来的赃款,我贾环分文不取,全数上缴国库,充作修缮河工、赈济灾民的款项。”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两百万两……这手笔,怕是连户部都要吓傻了。” “剩下的一百多万两,拿出五十万两给忠顺王。” 贾环继续分配,“他在朝堂上替我们顶雷,这笔辛苦费不能省。剩下的,全部投入神机二厂和船坞。” “我要扩建。” “现在的产量太低了。我要在三个月内,再造出三艘‘破浪级’战舰。还有,让阿尔瓦雷斯那个红毛鬼别整天盯着大炮看,给我弄出更轻、更快的船型。”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大周的内河里打转。” 贾环推开舱门,咸腥的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南洋那边,听说红毛鬼的商船遍地都是,一船香料运回去就能换一船黄金。” “既然他们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宝姐姐,准备一下,等这里的局势稳了,咱们就往南走。” “去泉州。” …… 三日后,扬州城外。 汪德发带着一众盐商,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 他们看着那支打着“贾”字旗号的车队缓缓驶离,心里五味杂陈。 车上装的,是他们的血汗钱。 但奇怪的是,汪德发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恨意,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就在昨天,那个年轻的伯爷给了他一块铁牌。 牌子上写着“大周海运护航”几个字。 凭着这块牌子,汪家的盐船以后在运河上可以畅通无阻,再也不用看那些小吏的脸色,也不用担心水匪的勒索。 虽然每年要交三成的利润作为“护航费”,但这笔买卖,算下来竟然比以前还要划算。 “会长,这……这就让他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掌柜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咱们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难道就真的要把这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汪德发转过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不想死就闭嘴!” 汪德发指着远处江面上那艘还没离开的黑色巨舰。 “看见那玩意儿了吗?” “那就是现在的天理,那就是现在的王法。” “从今往后,别想着什么江山不江山了。咱们就是给贾伯爷打工的伙计。” “当好这个伙计,咱们还能接着富贵。当不好……” 汪德发冷笑一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 “海里的鱼,可是永远都吃不饱的。” …… “破浪号”并没有随车队北上,而是继续停泊在瓜洲渡。 贾环需要这根钉子,钉死江南的局势。 甲板上,阿尔瓦雷斯正拿着一个铜质的六分仪,对着太阳比画。 “Master。”看到贾环走过来,这个葡萄牙人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重新设计了帆索系统。如果换上那种更轻便的棉布帆,这艘船的速度还能再快两节。” “很好。” 贾环走到船舷边,看着下方浑浊的江水。 “阿尔瓦雷斯,你家乡的船,最远能跑多远?” “哦,上帝啊。”阿尔瓦雷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可太远了。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要走上大半年,甚至更久。” “但是那里有黄金,有象牙,有丝绸……那是冒险家的乐园。” “如果你能把这艘船开回去,你会做什么?”贾环突然问。 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回不去了。我是个逃兵,也是个异教徒。如果回去,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在等着我。” “那就在这里,建一个新的乐园。” 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听说,南洋那边,有不少像你这样的流浪者。海盗、探险家、被流放的罪犯……” “我要你帮我写信。” “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联系他们。” “告诉他们,大周这里有个疯子伯爵,只要有技术,只要敢拼命,这里有的是黄金,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尊严。” “我要组建一支外籍军团。”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让阿尔瓦雷斯浑身一颤。 “Master,您这是要……” “大周的人,种地是一把好手,但玩海,还差点野性。” 贾环看着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 “我要用这群野狼,去撕咬那些盘踞在南洋的红毛鬼。” “以夷制夷,这才是最省力的买卖。” “去做吧。” 贾环转身走向艉楼。 那里,钱虎正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加急密信,神色凝重。 “伯爷,京城急报。” “怎么?” “皇上……病了。” 贾环脚步一顿。 “病了?” “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偶感风寒,但这几天连早朝都停了。而且……”钱虎压低声音,“太医院那边,被锦衣卫封锁了。” 贾环接过密信,手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理。 两百万两银子刚送出去,皇帝就病了? 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备船。” 贾环将密信揉成一团,扔进江里。 “我们不回天津卫了。” “直接回京。” “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第269章 养狼计划与京师的雪 海风依旧凛冽,但吹不散大沽口船坞里那股子蒸腾的热气。 贾环站在栈桥上,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如同黑色巨兽般的“破浪号”。 它将暂时留在这里,作为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北方的海疆上。 “阿尔瓦雷斯。”贾环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那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人立刻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画满线条的图纸,脸上全是煤灰,却掩不住眼底的狂热。 “Master,您要走了?” “京城的水浑了,我得回去看看。”贾环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尔瓦雷斯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我走之后,这里交给你和倪二。倪二管人,你管技术。”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是用拉丁文写的。 “这是给你的授权书。” 阿尔瓦雷斯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蓝眼睛猛地瞪大:“您……您允许我招募那些‘流浪狗’?” 在这个时代,流窜在南洋的西方人,大多是逃兵、罪犯、破产的冒险家,或者是被本国通缉的海盗。 他们被称为“流浪狗”,是海上最不稳定的因素。 “不仅是允许,是必须。”贾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你用这封信,去澳门,去吕宋,去马六甲。告诉那些在阴沟里找食吃的亡命徒,大周有个疯子伯爵,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不管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还是荷兰人。” “只要他们懂航海,懂炮术,或者仅仅是敢杀人。” 贾环伸出一根手指,在阿尔瓦雷斯面前晃了晃:“我给他们双倍的饷银,给他们合法的身份,甚至给他们土地和女人。” “但只有一条规矩。” “上了我的船,他们的命就是我的。敢反水的,我会把他们挂在桅杆上风干。” 阿尔瓦雷斯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贵族,仿佛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凯撒。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渴望和对规则的蔑视,简直比那些欧洲的君主还要疯狂。 “遵命,我的主人。”阿尔瓦雷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会为您带回一群最凶猛的狼。” “去吧。” 贾环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钱虎带着三十名锦衣卫缇骑护卫在侧,倪二则留守大沽口,负责镇压一切可能出现的乱子。 车轮滚动,碾碎了地上的残雪。 从天津卫到京城,官道平坦。 但这短短两百里的路程,贾环却走得并不轻松。 沿途的驿站变得异常安静,往日里喧嚣的商队少了一大半。 偶尔遇到的几波人马,也都是行色匆匆,神情紧张。 越靠近京城,这种压抑的气氛就越浓重。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不是那种轻盈的飞雪,而是夹杂着冰粒的硬雪,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伯爷。”钱虎骑马靠在车窗边,压低了声音,“前面的关卡多了不少生面孔。看路数,不像是九门提督府的人,倒像是……京营的锐士。” 贾环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入。 远处的通州码头,原本该是千帆竞渡的场面,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几艘挂着黄龙旗的官船横在河道中央,切断了所有的水路交通。 “看来,皇上的病,不轻啊。” 贾环放下车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忠勇伯”的玉佩。 封锁九门,调动京营。 这是皇帝在防备什么? 防备太子余党? 还是防备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 亦或是……防备那位刚刚立了大功的忠顺王? “不用管他们。”贾环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我们有金牌,有圣旨。只要皇帝没咽气,这京城就没人敢拦我的车。” “直接进城,回府。” 马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向着那座巍峨的城池驶去。 广渠门外。 守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 拒马横在路中间,两旁的箭楼上,隐约可见弓弩手寒光闪闪的箭头。 “站住!什么人?” 守城的校尉厉声喝止,手中的长枪指向车队。 钱虎冷笑一声,策马上前。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御赐的金牌,狠狠砸在校尉的胸甲上。 “瞎了你的狗眼!” “忠勇伯奉旨回京,谁敢阻拦?” 那校尉手忙脚乱地接住金牌,看清上面的五爪金龙后,脸色瞬间煞白。 他慌忙跪倒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卑职有眼无珠!伯爷恕罪!快!搬开拒马!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贾环的马车驶入瓮城。 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往日里热闹的茶楼酒肆,大半都关了门。 只有几队巡逻的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踩过积雪。 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笼罩在这座帝国的中心。 荣国府,大门紧闭。 门口的石狮子落满了雪,显得格外凄凉。 当贾环的马车停在门口时,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探头出来的不是门房,而是赖升――赖大的弟弟,如今府里仅存的几个老管家之一。 看到贾环的车驾,赖升那张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活气。 “三爷!您可算回来了!” 赖升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要是再不回来,这府里……怕是就要乱套了!” 贾环下了车,看着赖升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不是让凤姐姐和宝姐姐看着家吗?” “凤奶奶……凤奶奶病了!”赖升抹了一把眼泪,“就在您走后的第三天,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说是……说是贵妃娘娘因为忧思过度,旧疾复发,被移到了冷宫静养!” “什么?” 贾环的瞳孔猛地收缩。 元春被移入冷宫? 这不可能! 甄家刚倒,国库刚充盈,正是皇帝用得着贾家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对元春动手? “还有……”赖升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就在昨天,忠顺王府也被围了。说是王爷在江南办差时……私吞了甄家的家产,被御史台弹劾,皇上震怒,下旨让王爷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贾环站在雪地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把他的两条大腿――宫里的元春和朝堂上的忠顺王,全都给砍断了。 这是要让他变成孤家寡人,然后瓮中捉鳖? “宝姐姐呢?”贾环问。 “薛姑娘……薛姑娘她……”赖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她带着林姑娘,去了北静王府。” “北静王府?” 贾环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水溶不是已经倒台了吗? 王府不是被查封了吗? 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说是北静王府那边有人传话,只要林姑娘肯交出一样东西,就能保住贵妃娘娘的命。” 贾环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 “好一个水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算计到我头上了。” 贾环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给钱槐。 他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大步走进府门。 “钱虎。” “在!” “点齐三十缇骑,哪怕把京城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她们。” “另外……” 贾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给倪二传信。” “让他把京城里所有的眼线都撒出去。” “我要知道,这几天,究竟是谁在皇上的耳边吹风。” “不管是谁。” “今晚,都得死。” 第270章 雪夜破门,疯狗不问出处 北静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飞雪中复上了一层惨白。 门房里的几个豪奴正围着火盆取暖,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 府内暖阁,地龙烧得滚热。 水溶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士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在他对面,薛宝钗和林黛玉并肩而立。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林黛玉,身子在微微发颤,全靠薛宝钗在一旁暗暗扶持。 “两位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水溶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润如玉。 “本王这也是为了贾府好。贵妃娘娘在宫里那是心病,太医都束手无策。本王这里恰好有一味前朝留下的‘回天丹’,或许能救娘娘一命。” “条件只有一个。” 水溶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黛玉身上。 “交出那本账册的原本。” “还有,让贾环把天津卫的船坞,过户到本王的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就是明抢。 趁着贾环不在,趁着宫里和朝堂上的保护伞都倒了,这位“贤王”终于露出了獠牙。 “王爷。” 薛宝钗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账册是朝廷证物,早已上交大理寺。至于船坞,那是忠勇伯的私产,更是皇上特批的造船重地。我们两个女流之辈,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水溶笑了笑,放下茶盏。 “那就请两位在府上多住几日。什么时候能做主了,什么时候再走。” “王爷这是要扣人?”林黛玉忽然开口,眼神清冷。 “非也,是留客。”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 “贾环回不来了。” “本王收到消息,他在回京的路上遭遇了‘山匪’。可惜啊,天妒英才。” 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脸色瞬间惨白。 水溶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施压。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雷落地,震得暖阁的窗纸都在哗哗作响。 水溶手中的动作一僵。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重物撞击大门的声音,沉闷,暴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炸开。 “什么人?” “敢闯王府!不要命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混合着风雪声,迅速向内院逼近。 水溶脸色一沉:“去看看怎么回事。” 门口的侍卫刚要领命,一道黑影就飞了进来。 “砰!” 那是一个王府的护卫,胸口塌陷,口吐鲜血,重重砸在水溶脚边,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从被撞开的大门灌入暖阁。 原本温暖的室内温度骤降。 一个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里那把绣春刀没有入鞘,刀尖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贾环。 他身后,钱虎带着三十名锦衣卫缇骑,如同三十尊杀神,身上都带着血气。 王府的护卫倒了一地,剩下的缩在角落里,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没人敢拦。 因为这群人是真的在杀人。 “环兄弟!” 薛宝钗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林黛玉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软了下来,靠在桌边。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水溶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少年,眼角狂跳。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贾环敢直接打进王府。 这是亲王府邸! 这是谋逆! “贾环!” 水溶厉声喝道,试图用身份压住场面。 “你擅闯王府,杀伤侍卫,你想造反吗?” 贾环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薛宝钗和林黛玉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去车上等我。” “钱虎,护送两位姑娘出去。谁敢拦,砍了。” “是!” 钱虎一挥手,几名缇骑立刻上前,护着两女往外走。 “贾环!你太放肆了!” 水溶气得浑身发抖。 在京城,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这么羞辱他。 “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水溶大吼。 后堂冲出来几十名王府的死士,个个手持利刃,将贾环团团围住。 贾环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水溶。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王爷,你想跟我讲规矩?” 贾环往前走了一步。 “你派人去天津卫断我的粮,我忍了。” “你在宫里给贵妃下药,我也忍了。” “你让人在半道上截杀我,我还是忍了。” 贾环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那些死士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摄,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 “但我没想过,你会动她们。” 贾环指了指门外。 “那是我的底线。” “碰了我的底线,我就不跟你讲规矩了。” “你想杀我?” 贾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摊开。 “来,往这儿砍。”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 “我是皇上亲封的忠勇伯,手里有先斩后奏的金牌。我现在怀疑你窝藏白莲教妖人,意图谋反。” “你动我一下试试?” 水溶脸色铁青。 他不敢。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贾环敢发疯,是因为他是光脚的。 而水溶穿的是鞋,还是最贵的那种。 “你这是在找死。”水溶咬牙切齿,“就算我不杀你,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也能把你淹死!” “弹劾?”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叠沾血的信纸,随手扔在水溶脸上。 纸张散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从截杀他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密信,还有这些日子倪二收集到的关于水溶私通边将的证据。 “王爷还是先想想,怎么跟皇上解释这些东西吧。” 贾环捡起地上的刀,在水溶那件名贵的居士服上擦了擦血迹。 “对了,还有件事。” 贾环凑近水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贵妃的病,要是再不好,我就让你全家陪葬。” “别怀疑我的话。” “我现在手里有枪,有炮,还有一群亡命徒。” “逼急了,我连皇宫都敢轰,何况你一个王府?” 说完,贾环拍了拍水溶僵硬的脸颊。 “王爷,晚安。”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 风雪更大。 贾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屋的寒意。 水溶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那些信纸,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他一直把贾环当成一个可以博弈的棋手。 却忘了,这小子本质上是个赌徒。 一个随时准备掀桌子,并且有能力把桌子砸烂的疯子。 …… 马车上。 暖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薛宝钗和林黛玉坐在一侧,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贾环,谁也没有说话。 此时的贾环,就像是一把刚刚归鞘的刀,虽然收敛了锋芒,但那股血腥气依然让人心悸。 “环哥儿……”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太险了。” “不险。” 贾环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 “水溶这种人,最惜命。他想当皇帝,就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同归于尽。” “我越是疯,他越是怕。” “这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贾环自嘲地笑了笑。 “我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薛宝钗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擦擦吧,脸上有血。” 贾环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家里怎么样?” “乱套了。”薛宝钗叹了口气,“凤丫头病倒了,府里的管事们趁机闹事,说是发不出月钱。老太太急得团团转,老爷……老爷在书房里躲着不见人。” “意料之中。” 贾环将毛巾扔在一边。 “水溶既然出手,肯定是多管齐下。断我的后路,乱我的后方。” “不过,现在我回来了。” 贾环的目光变得幽深。 “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倪二。” 贾环敲了敲车厢壁。 车外传来倪二的声音:“东家。” “传令下去。” “让咱们在京城所有的铺子,明天全部关门歇业。” “理由只有一个:东家被王爷欺负了,没心情做生意。” “另外,告诉那些存钱的大户,荣国银号因为受到‘不明势力’的打压,准备清盘,让他们赶紧来取钱。” 薛宝钗倒吸一口凉气:“环兄弟,这……这是要引起全城恐慌啊!” 荣国银号现在关联着京城大半个权贵圈的银子,一旦宣布清盘,那后果…… “就是要恐慌。” 贾环冷冷道。 “水溶想玩政治,我就跟他玩经济。” “我要让这京城里的每一个权贵,每一个官员,都感受到肉疼。”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那些急着要钱的人,就会把北静王府给撕了。” “还有……” 贾环看向林黛玉。 “林姐姐,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死不了。” “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鬼手张配的药,能让你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实际上却无大碍。” “明天,我要你进宫。” “去见皇上。” “就说……”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就说贾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准备举家迁往海外,特来辞行。” “顺便,把那份关于水溶私通边将的证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去。” “这一局,我要让水溶,永世不得翻身。”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明天的京城,将迎来一场比风雪更猛烈的风暴。 第271章 全城停摆,金殿呈凶 京城的清晨,通常是被早点的叫卖声和车马的辚辚声唤醒的。 但今天,这座庞大的帝都死了一样寂静。 东市、西市,乃至最繁华的前门大街,所有的铺面都上了门板。 “恒源记”、“荣国银号”旗下的数百家商铺,连同那些依附于贾家生存的米行、布庄、药铺,在同一时间挂出了“歇业”的牌子。 理由出奇的一致:东家心情不好。 顺天府尹刚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嘴边,衙门口的大鼓就被锤得震天响。 不是击鼓鸣冤。 是来闹事的。 几百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管家、账房,此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堵在府衙门口嚷嚷。 “大人!荣国银号关门了!我家的银子取不出来啊!” “米铺也不开门,府里几百口人等着下锅呢!” “这贾家是要造反吗?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顺天府尹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他顾不得擦,快步走到堂前。 外面黑压压全是人。 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京城里大半个勋贵圈子。 荣国银号用高息吸纳了太多权贵的闲钱,如今突然关门,等于掐断了这些府邸的血脉。 “去荣国府!”有人喊了一嗓子,“找贾环要个说法!” “荣国府大门紧闭,还有锦衣卫守着,谁进得去?” “那就去找北静王!听说就是他惹恼了贾环,才闹出这档子事!” 舆论的风向转变得极快。 当利益受损时,所谓的交情和立场都变得一文不值。 在这群权贵眼里,贾环是个疯子,惹不起。 那就只能去逼那个看起来还讲点道理的北静王。 不到午时,北静王府门前的街道就被堵死了。 往日里那些对水溶毕恭毕敬的王公大臣,此刻都派了心腹管家来递帖子,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王爷,您惹的祸,得您来平,我们的银子不能打水漂。 王府内。 水溶摔碎了第三个宋代官窑的花瓶。 “疯狗!这就是条疯狗!” 水溶面容扭曲,再无半点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想过贾环会反击,或许是上奏弹劾,或许是暗中刺杀。 但他万万没想到,贾环直接掀了桌子。 这是绑架全城的权贵来逼宫! “王爷,外面的车马已经排到街口了。”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几位侯爷的管家说了,若是今天见不到银子,他们就不走了。” “给他们!”水溶咬牙切齿,“把府库里的现银都搬出来,先堵住他们的嘴!” “王爷……府库里……没那么多现银了。”管家声音发颤,“咱们的钱,大半都投到了江南和边关……” 水溶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贾环那句“玩经济”是什么意思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权谋显得如此苍白。 “备车。”水溶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进宫。” “我就不信,皇上能容忍他如此胡作非为!” …… 皇宫,养心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低气压。 天子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全是弹劾贾环“罢市扰民”、“居心叵测”的折子。 但天子没有发怒。 他拿起一本折子,随手扔在一旁,嘴角反而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这小子,是在给朕出难题啊。” 戴权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热茶。 “陛下,外头闹得确实不像话。顺天府那边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别压。”天子淡淡道,“让他们闹。” “朕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把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个商贾的铺子里。” 这也是一种底色测试。 通过这场混乱,皇帝能清楚地看到,谁的屁股坐在哪边。 “陛下。” 门外的小太监通报,“北静王求见。” “让他候着。”天子头也没抬。 “还有……”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荣国府的林姑娘,也来了。说是……说是奉了忠勇伯的遗命,来给陛下献宝。” “遗命?” 天子手中的朱笔顿住,一滴红墨落在宣纸上,像是一滴血。 “宣她进来。” 片刻后。 林黛玉走进了大殿。 她没有穿诰命服饰,只是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 木盒上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漆,还是血。 “臣女林黛玉,叩见陛下。” 她跪下,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平身。”天子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贾环……死了?” “没死,但也快了。” 林黛玉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昨夜北静王府的死士突袭别院,环兄弟动了真气,旧疾复发,如今只能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天子眯了眯眼。 他自然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锦衣卫的密报早就摆在了案头。 但他没想到,贾环竟然真的敢跟一位亲王硬碰硬,而且还赢了。 “那你来做什么?”天子问,“来替他喊冤?” “不。” 林黛玉摇摇头,将手中的黑漆木盒举过头顶。 “臣女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天子笑了,“这倒是新鲜。贾环教你的?” “是。”林黛玉直言不讳,“环兄弟说,陛下是天下最大的买家,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 “什么货?” “北静王水溶,私通边将,倒卖军械,意图谋反的铁证。”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戴权的手一抖,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天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个木盒,目光如刀。 “呈上来。” 戴权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木盒,检查无误后,呈给天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信件,和一本账册。 信件是水溶与北境守将的书信往来,上面盖着北静王的私印。 账册则记录了这些年水溶通过地下钱庄,向边关输送的每一笔银两。 这不仅仅是证据。 这是催命符。 天子一页页翻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变得铁青。 “好,好得很。” 天子合上账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的好侄儿,朕的贤王。” “原来朕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在替朕守着。” 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像是宣判了某个人的死刑。 “你想换什么?”天子看向林黛玉,眼神复杂。 这个少女,拿着足以诛杀亲王的证据,却如此平静。 贾家,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臣女不要金银,也不要爵位。” 林黛玉跪下,额头贴着手背。 “臣女只要陛下两道旨意。” “讲。” “第一,请陛下下旨,赦免贾环‘罢市’之罪,并派太医为其诊治。” 天子点头:“准了。他这是在帮朕钓鱼,朕不怪他。” “第二。” 林黛玉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请陛下允许,由忠勇伯贾环,全权负责查抄北静王府。” “所得家产,三成归国库,七成……归荣国银号,用以平息京城百姓的恐慌。” 戴权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查抄,这分明是黑吃黑! 贾环这是要把水溶这只肥羊,连皮带骨头吞下去,还要让皇帝给他背书! 天子沉默了。 他看着林黛玉,又看了看地上的账册。 他在权衡。 水溶必须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让贾环去抄家,会不会养虎为患? 可如果不答应,外面的乱局谁来平? 国库的空虚谁来填? 更重要的是,贾环表现出来的手段和野心,虽然危险,但也足够好用。 只要这把刀还握在手里,就能替他砍掉所有的荆棘。 “准。” 天子吐出一个字。 “拟旨。” “北静王水溶,辜负圣恩,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着即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其家产,由忠勇伯贾环负责查抄,以此充实国库,安抚民心。” “另外……” 天子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 “传令九门提督,即刻解封。” “告诉外面的那些人,天晴了。” 林黛玉重重叩首。 “谢主隆恩。” 她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她的身上。 雪停了。 但京城的血,才刚刚开始流。 第272章 抄家!掘地三尺的金银海 北静王府的朱漆大门,是被撞开的。 没有宣旨,没有寒暄。 倪二带着两百名手持铁棍、腰跨短刀的“通达行”护卫,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狼,直接撞碎了那扇象征着王权与富贵的门板。 木屑纷飞。 王府的管家还想上来理论,被钱虎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牙碎了一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贾环坐在软轿里,手里捧着个暖炉。 他没下轿。 “动手。” 他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轻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除了人,剩下的,只要是值钱的,带字的,全部搬走。” “若是有人敢藏匿……” 贾环顿了顿。 “剁手。” “是!” 两百名护卫齐声大吼,声浪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是一场合法的掠夺。 更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王熙凤带着几十个精明的账房先生紧随其后。 她手里拿着一叠封条,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 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敛财。 但以前都是扣扣索索地从公中捞油水,哪有今天这样,奉旨抄没一座亲王府来得痛快? “都给我听仔细了!” 王熙凤站在前院,指挥若定。 “古董字画,单独装箱,那是给皇上留的。” “金银细软,直接入银号的账。” “地契房契,拿给薛姑娘核对。” “至于那些瓶瓶罐罐……” 王熙凤冷笑一声,脚尖踢开一个滚落到脚边的景泰蓝花瓶。 “看不上眼的,赏给下面的弟兄们听个响!” “谢凤奶奶赏!” 护卫们嗷嗷叫着冲进了内院。 尖叫声、哭喊声、器物碎裂声,瞬间响彻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府。 水溶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蟒袍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旧纸。 他听着外面的喧嚣,看着那些粗鄙的汉子在他的府邸里横冲直撞,将他珍藏多年的孤本、玉器像垃圾一样扔进箱子。 他的心在滴血。 “贾环……” 水溶看着那个被抬进来的软轿,咬牙切齿。 “你如此羞辱本王,就不怕遭天谴吗?” 软轿停下。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子。 贾环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溶的心口上。 “天谴?” 贾环走到水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亲王。 “王爷私通边将,意图谋反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你派人去天津卫断我粮道,想饿死我几千工匠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随手扔在水溶脸上。 “这是从你密室里搜出来的。” “光是给北境那个吴达的贿银,这三年就高达五百万两。” “王爷,你好有钱啊。” 水溶看着那张清单,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藏在书房夹层的暗格里,怎么会这么快就被翻出来? “你……你是魔鬼……” “我是讨债的。” 贾环转身,不再看他。 “倪二。” “在。” “把这地板撬开。” 贾环指了指水溶脚下的金砖地面。 “根据我的推算,这下面,应该还有东西。” 水溶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大叫:“住手!不能动!那是……” “砰!” 倪二手中的铁棍狠狠砸在金砖上。 砖石碎裂。 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海腥味,扑面而来。 贾环笑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洞口。 “原来如此。” “我就说,光靠盐税,怎么可能养得起二十万边军。” “原来王爷不仅通边,还通海。” 几个护卫跳下去,很快就搬上来几个沉重的铁皮箱子。 箱子打开。 没有金银。 只有一叠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海图,以及…… 几把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和一袋袋金黄色的颗粒。 那是金砂。 纯度极高的南洋金砂。 “这是弗朗机人的火铳。” 贾环拿起一把火铳,熟练地摆弄了一下击锤。 “还有这些海图……” 他展开一张羊皮纸,上面标注着从泉州到吕宋,再到马六甲的详细航线。 每一个港口,每一个暗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爷,你藏得够深啊。” 贾环站起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水溶。 “这才是你真正的钱袋子吧?” “走私,海贸,甚至……海盗。” 水溶瘫软在地,彻底绝望了。 这是他最后的秘密,也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后希望。 如今,全完了。 “全部带走。” 贾环将海图和火铳扔给身后的薛宝钗。 “这些东西,比那几百万两银子还要值钱。” “有了它们,咱们去南洋的路,就平了一半。” 薛宝钗接过海图,手都在发抖。 她出身皇商,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通往世界的钥匙。 “环兄弟……” “别说话。” 贾环打断了她。 “抓紧时间搬。” “天黑之前,我要这座王府,连只老鼠都不剩。” 他走出正堂,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那一箱箱被抬出去的战利品。 天空开始飘雪。 但这雪,是热的。 是用敌人的血和泪烧热的。 “钱虎。” “在。” “把水溶绑了,送去宗人府。” “告诉看守的人,这位废王爷身体不好,受不得风寒。” “给他找个……‘暖和’点的号子。” 钱虎狰狞一笑:“明白。” 贾环重新坐回软轿。 “回府。” “今晚,咱们分银子。” “另外……” 贾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让阿尔瓦雷斯来见我。” “我有新的任务给他。” “既然海图都有了,那咱们的船,也该装上獠牙了。” 第273章 铸造獠牙 荣国府,东跨院的地窖。 这里原本是用来储藏冬菜和冰块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贾环最机密的金库。 数十口铁皮箱子被撬开,在火把的照耀下,里面金黄色的沙砾散发出一种令人迷醉的光泽。 那是从北静王府密室里起出来的南洋金砂。 纯度极高,没有熔炼,保持着最原始的粗砺感。 “一共三千六百斤。” 薛宝钗站在箱子旁,手里拿着刚核算完的清单,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只是金砂,还没算那些珠宝和古董。如果全部折现,至少值两百万两白银。” 两百万两。 这笔钱足够在这个时代组建一支装备精良的万人军队,或者买下半个江南的丝绸。 贾环抓起一把金砂,感受着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然后松开手指,任由金砂像流水一样滑落回箱子里。 “留下一半,充入银号的准备金,用来稳定人心。” 贾环拍了拍手上的金粉,语气平淡。 “剩下的一半,全部运往天津卫。” “全部?”薛宝钗有些诧异,“现在船坞的资金还算充裕,并不急缺银子。” “造船不缺,但我要造的东西缺。” 贾环转身,看向角落里那个正趴在桌案上,对着那堆羊皮海图发疯的葡萄牙人。 阿尔瓦雷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圆规和炭笔,在那些海图上疯狂地比画着。 “上帝啊……这是马六甲的暗礁图……这是吕宋的风向表……” “这简直是魔鬼的杰作!比葡萄牙海军的还要详细!” 阿尔瓦雷斯猛地抬起头,看向贾环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Master,有了这些图,我们的船队闭着眼睛都能开到香料群岛!” “能开过去没用,得能活着回来。” 贾环走到桌案前,手指点在海图上那一片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那是海盗、西方殖民者舰队以及各种武装商船的活动范围。 “这片海,现在是丛林法则。谁的炮多,谁的炮狠,谁就有理。” 贾环看着阿尔瓦雷斯。 “我要你给我的船装上牙齿。” “不仅要有牙,还要是最锋利、最凶残的獠牙。” 阿尔瓦雷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Master,现在的‘破浪号’已经武装到了牙齿。四十四门火炮,这在东方已经是无敌的存在。就算是遇到荷兰人的战舰,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不够。” 贾环摇头。 “我要的不是一战之力,我要的是碾压。” “我要一种新的炮。” 贾环闭上眼,唤醒了系统。 五万八千点名望值,静静地躺在光幕上。 这是他拿命博来的,也是他接下来征服海洋的本钱。 “系统,兑换‘卡隆炮’(Carronade)全套铸造技术及图纸。” 【叮!兑换成功!消耗名望值8000点。】 【卡隆炮:一种短身管、大口径、轻量化的滑膛炮。射程较短,但装药量大,射速快,适合近距离海战,被称为“粉碎者”。】 一股庞杂的数据流涌入贾环的脑海。 这种炮在后世的帆船海战史上赫赫有名。 它重量轻,需要的炮组成员少,同样的甲板载重下,可以装备更多门,或者装备更大口径。 在接舷战或者近距离轰击中,它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贾环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短粗的炮身,独特的滑轨炮架,以及那种为了追求破坏力而特意加大的口径。 阿尔瓦雷斯凑过来,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种设计的可怕之处。 “这……这是……” “它叫‘粉碎者’。” 贾环放下炭笔,吹去纸上的炭灰。 “身管短,重量只有普通长炮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上层甲板,甚至艉楼上,大量部署这种火炮。” “不需要打得远。” 贾环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在大海上,只要让我靠近到两百米内,这种炮发射的霰弹和葡萄弹,能把敌人的甲板扫得连只老鼠都不剩。” 阿尔瓦雷斯的手在颤抖。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十门这样的巨炮同时开火,成千上万颗铁珠横扫敌舰甲板…… 那不是战斗,那是屠宰。 “Master,这种铸造工艺要求很高,尤其是炮膛的耐压性……” “钱不是问题。” 贾环指了指那几箱金砂。 “那一千八百斤金砂,就是给你烧的。” “用最好的钢,最好的炭,最好的工匠。”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粉碎者’装上‘破浪号’。” “另外……”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图纸。 这是他之前兑换的“颗粒火药”配套的“定装纸壳弹”技术。 “别再让水手拿着勺子往炮筒里倒火药了。那是自杀,也是浪费时间。” “把火药和弹丸包在一起,做成定装弹。” “我要把射速提高三倍。” 阿尔瓦雷斯看着那张图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行了一个礼。 “如您所愿,我的船长。” “我会让这片海域的所有人,都记住您的名字。” 安排完技术上的事,贾环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倪二。 “倪二。” “在。” “这些金子运到天津卫后,你不用回来。” 贾环的语气变得森寒。 “我要你在天津卫,建一座‘讲武堂’。” “讲武堂?”倪二一愣。 “光有船和炮不行,得有人会用。” 贾环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大周疆域图。 “从那些流民、乞丐、甚至死囚里挑人。” “只要身家清白,敢打敢拼,就招进来。” “给他们吃肉,给他们穿衣,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开炮,教他们杀人。” “我要一支只听命于我的军队。” “不是家丁,不是护院。” “是军队。” 倪二只觉得头皮发麻。 私蓄军队,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他看着贾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自从跟着这位小爷,他见过的血,经过的事,早就超出了一个市井泼皮的想象。 现在就算贾环说要造反,他估计也会毫不犹豫地递刀子。 “属下明白!”倪二咬牙道,“只要有钱有粮,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卖命的人!” “很好。”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北静王倒了,甄家灭了。 但这大周的朝堂,依旧是一潭浑水。 皇帝现在用他,是因为他是一把好用的刀。 但如果有朝一日,这把刀太快了,快到让握刀的人感到恐惧…… 那时候,能救他的,只有他手里的力量。 绝对的暴力。 “去吧。” 贾环挥了挥手。 “把这京城的水搅得再浑一点。”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贾家这头病虎,不仅牙尖嘴利。” “而且,它还要吃人。” 第274章 丧钟为谁而鸣 京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北静王府被查抄的消息,像是一场瘟疫,迅速在官场和勋贵圈子里蔓延。 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贴满了大理寺的封条。 那些平日里与水溶称兄道弟的权贵们,此刻一个个闭门谢客,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份份从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书信、账目,正在变成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大理寺的监牢里,人满为患。 每天都有官员被锦衣卫从被窝里拖出来,塞进囚车。 菜市口的刑场上,血迹还没干,新的一批犯人又被押了上去。 这是一场清洗。 一场由皇帝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大清洗。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荣国府的暖阁里,喝着林黛玉亲手熬的参汤。 “这几日,外头可是热闹得很。” 王熙凤走了进来,抖落身上的雪花,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听说昨儿个晚上,理国公府的柳家也被围了。那位柳大爷,平日里跟水溶走得最近,这回算是栽进去了。” 贾环放下汤碗,神色淡漠。 “拔出萝卜带出泥。” “水溶这张网织得太大,牵扯的人太多。皇上这是要借机把朝堂犁一遍。” “那咱们……”王熙凤有些担忧,“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会不会也被……” “不会。” 贾环摇了摇头。 “我们是递刀的人,不是挨刀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那是关于东宫的。 太子虽然被废,圈禁在宗人府,但东宫的残余势力还在。 尤其是那个徐严。 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策划了针对荣国银号挤兑风暴的毒士,在太子倒台后,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锦衣卫翻遍了京城,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贾环将情报递给王熙凤。 “他是条毒蛇。只要他不死,我就睡不安稳。” “我已经让倪二在道上发了花红。”王熙凤说道,“只要他在京城,就是钻进地缝里,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不一定在京城。” 贾环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城周边画了一个圈。 “这种人,最擅长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我是他,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贾环的手指猛地停住。 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京西的一座道观——铁槛观。 那是贾家的家庙。 也是当初停放秦可卿灵柩的地方。 “灯下黑。”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备马。” “我要去铁槛观。” “现在?”王熙凤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大雪天的……” “就是因为大雪天,才好杀人。” 贾环从墙上取下那把绣春刀,挂在腰间。 “带上钱虎和那一队缇骑。” “告诉他们,不用带活口。” “只要脑袋。” …… 京西,铁槛观。 这座贾家的家庙,平日里香火冷清,只有几个看门的老道士。 大雪封山,山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间偏僻的禅房内,炉火微弱。 徐严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闭目养神。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股阴狠的气质却越发浓郁。 “大人。” 一个小道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素面。 “山下有动静。” 徐严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什么动静?” “有一队骑兵,正往山上冲。看旗号……像是锦衣卫。” 徐严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来得好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火龙。 那是火把的光。 在这漆黑的雪夜里,像是一条索命的锁链。 “贾环……” 徐严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 利用贾家家庙的灯下黑,躲过了锦衣卫的全城搜捕。 没想到,还是被这只小狐狸嗅到了味道。 “大人,快走吧!后山有条小路……”小道士急道。 “走不掉了。” 徐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既然是锦衣卫,肯定早就把后山封死了。”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重新坐回蒲团上。 “把门打开。” “我要在这里,等着这位忠勇伯。” “我也想看看,这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 半刻钟后。 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贾环按着刀,大步走进屋内。 钱虎和十几名缇骑守在门外,手中的强弩指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徐先生,好雅兴。” 贾环看着盘坐在蒲团上的徐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外面天翻地覆,你却在这里修仙问道。” “忠勇伯。” 徐严抬起头,目光在贾环身上打量了一番。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败在你手里,我不冤。” “既然不冤,那就上路吧。” 贾环没有废话,直接拔出了绣春刀。 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慢着。” 徐严并没有求饶,反而笑了起来。 “伯爷就不想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吗?” “不想。” 贾环往前走了一步。 “死人的筹码,一文不值。” “如果是关于……秦可卿的呢?” 徐严的这句话,让贾环的刀尖停在了半空。 秦可卿。 这个名字是贾府最大的禁忌,也是那本神秘账册里最大的谜团。 “你知道什么?”贾环冷冷问道。 “我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徐严看着贾环,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也知道,当年那五万两银子,到底是用来买什么的。” “那是买命钱。” “买谁的命?” “买……当今皇上的命!” 徐严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疯狂。 “秦可卿没死!” “当年死在棺材里的,是个替身!” “真正的她,被送出去了!” “只要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对付贾家?”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徐严大笑起来,笑声在禅房里回荡。 他在赌。 赌贾环不敢杀他。 赌这个秘密足够换他一条命。 然而。 他看到贾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看白痴的怜悯。 “你知道的太多了。” 贾环叹了口气。 “本来我想给你个痛快。” “但现在……” 刀光一闪。 并没有砍向徐严的脖子。 而是直接捅进了他的嘴里! “噗嗤!” 刀尖从后脑穿出,将徐严的狂笑和秘密,全部钉死在喉咙里。 徐严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刀刃,鲜血顺着刀槽狂涌而出。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小子连这种惊天秘密都不在乎? 贾环抽出刀,任由尸体倒在蒲团上。 他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秦可卿死没死,我不关心。” “我只知道,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贾环将丝帕扔在尸体脸上,转身走出禅房。 “烧了。” 他对守在门口的钱虎说道。 “把这座道观,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烧干净。” “是!” 大火在雪夜中冲天而起。 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贾环离去的背影。 秘密? 只要把知道秘密的人都杀光,就没有秘密了。 这就是他的规矩。 马车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贾环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京城的隐患,算是彻底清除了。 接下来。 就是那片大海了。 “去天津卫。” 贾环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的舰队,该亮出獠牙了。” 第275章 怒海令:把龙王变成死泥鳅 天津卫的雪比京城更硬,砸在脸上生疼。 贾环站在大沽口的栈桥尽头,脚下的木板被海浪拍打得微微颤动。 视野尽头,不再是三个月前那光秃秃的荒滩。 三艘黑色的巨舰并排停泊在深水区,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除了首舰“破浪号”,新建成的“镇海号”和“威远号”体型更大,侧舷的炮窗增加到了五十六个。 这是用几百万两白银、无数工匠的血汗,以及京城那场腥风血雨换来的家底。 “Master。” 阿尔瓦雷斯穿着厚重的羊皮袄,手里抓着一瓶劣质烧酒,脸被海风吹得通红,蓝眼睛里却全是狂热。 “按照您的图纸,蒸汽辅机的气密性问题解决了。现在的锅炉,就算是在满负荷运转下,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不炸缸。” 他指着那三艘巨舰,语气夸张。 “这不仅是船,这是上帝的鞭子。在这片东方海域,没有任何木头壳子能挡住它们的一轮齐射。” 贾环伸手接过那瓶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意。 “炮弹备足了吗?” “足足的!”倪二从后面大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份清单,“开花弹三千发,实心弹五千发,还有您特意交代的‘葡萄弹’,也就是那种一炮出去全是铁珠子的玩意儿,备了两千发。” “另外,从关外招募的那批‘狼群’,挑了五百个不晕船的,已经编入了陆战队,配发了短铳和斩马刀。” 贾环点了点头,将空酒瓶扔进海里。 瓶子在海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那就别让它们在港口里生锈了。” 贾环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核心骨干。 钱虎、倪二、阿尔瓦雷斯,还有薛宝钗。 薛宝钗今日没穿裙装,而是换了一身紧致的箭袖武士服,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异常。 她是这支舰队的钱袋子,也是后勤大总管。 “环兄弟。”薛宝钗递过来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函,封口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章印――那是一条盘踞的红龙。 “这是半个时辰前,一艘挂着红旗的快船送来的。” “送信的人很嚣张,把信扔在码头上就走了。说是如果我们想出海做生意,就得先拜码头。” 贾环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信封上那条张牙舞爪的红龙,嘴角扯动了一下。 “红龙帮?” “是。”倪二在一旁接话,脸色有些凝重,“这是东海这一片最大的海盗联盟,号称‘七海龙王’。他们的头领叫汪直,手底下有几百条船,上万号人。不管是大周的商船,还是红毛鬼的战舰,只要过这片海,都得给他交买路钱。” “他要多少?”贾环一边问,一边撕开了信封。 “信上说……”倪二吞了口唾沫,“要咱们把‘破浪号’交出去当见面礼,以后每条船的货,抽四成。” 贾环看着信纸上那狂草般的字迹,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的笑。 “四成?” “还要我的船?” 贾环两根手指捏住信纸,稍微用力,纸张化作碎片,被海风卷走。 “看来我在京城杀的人还不够多,名声还没传到海里去。” 他看向阿尔瓦雷斯。 “那个汪直的老巢在哪?” “在双屿岛。”阿尔瓦雷斯迅速回答,显然对这个海上霸主也早有耳闻,“那里地形复杂,暗礁密布,而且有一座天然的深水港。听说他在岛上修了炮台,还有几千名火枪手。” “很好。”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传令全军,登船。” “目标,双屿岛。” 倪二愣了一下:“东家,咱们不先谈谈?或者……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谈什么?” 贾环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是大周的忠勇伯,是皇上亲封的开海大臣。” “一个海盗头子,也配跟我谈?” 他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海上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谈出来的,是靠炮轰出来的。” “告诉弟兄们,这次去,不纳贡,不招安。” “我要把那个所谓的‘龙王’,变成一条死泥鳅。” “把双屿岛给我轰平了。”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盖过了海潮。 半个时辰后。 三艘巨舰同时升起黑帆,蒸汽机的烟囱喷吐出浓烈的黑烟,如同三头苏醒的怪兽,缓缓驶离港口。 在它们身后,是二十艘满载补给和陆战队的武装商船。 舰队破开波浪,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深痕,直指东南。 贾环站在“破浪号”的艉楼上,迎着腥咸的海风。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没有焦距。 京城的那些老狐狸以为把他赶出京城,就能让他消停。 却不知道,这片无主的大海,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在这里,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不需要顾忌什么皇权礼法。 在这里,射程之内,即是真理。 “汪直……” 贾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希望你的骨头,比京城的那些国公爷硬一点。” “否则,这出戏,就太无趣了。” 第276章 炮火洗地,龙王折腰 双屿岛的海面上,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这里是东海最大的销金窟,也是亡命徒的避风港。 岛上修筑了炮台,两百多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湾里,桅杆如林。 聚义厅内,汪直赤着脚踩在虎皮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他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灿灿的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 “大当家,那几艘黑船到了。” 报信的小喽啰跪在地上,脑袋不敢抬起来。 汪直吐出一块骨头,随手在那个衣着暴露的侍女身上擦了擦油手。 “来了几艘?” “三艘大的,后面跟着二十艘小的。” “才这么点?”汪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个姓贾的娃娃,大概以为这是在运河里过家家呢。传令下去,把‘火龙船’都推出来。既然他不肯交买路钱,那就让他下海喂鱼。” 所谓的火龙船,是装满硫磺、火油和干柴的小快船。 顺风顺水的时候点着了冲过去,是大船的噩梦。 在这片海域,汪直靠这一手烧沉过不少红毛鬼的夹板船。 海螺声呜呜咽咽地吹响。 港湾里动了起来。 几十艘尖头的小船解开了缆绳,借着潮水和风向,像是一群闻到腥味的食人鱼,朝着外海游去。 …… “破浪号”的指挥台上,贾环放下了单筒望远镜。 雾气遮挡了视线,但他能听到那种特有的、杂乱的划桨声。 “Master,风向对我们不利。”阿尔瓦雷斯看着风向标,眉头拧成了疙瘩,“如果是火攻船,我们会很麻烦。这种老式战术虽然笨,但在近距离很有效。” “距离?”贾环问。 “大概一千码。” “那就别让他们靠近。”贾环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领,“传令,横队展开。所有‘粉碎者’装填葡萄弹。主炮装填开花弹。” “左满舵!” 随着命令传达,蒸汽辅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明轮虽然还没装,但螺旋绞盘带动舵叶,让这艘庞然大物在海面上灵活地画出了一个半圆。 紧接着,“镇海号”和“威远号”也完成了转向。 三艘巨舰首尾相连,在海面上筑起了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侧舷的一百多个炮门同时打开,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火光。 那是点燃的火龙船。 “五百码!”了望手大喊。 “开火。”贾环的声音没有起伏。 “轰!!” 船身猛地一震,海面上瞬间暴起一团硝烟。 这一次,不再是实心铁弹。 从炮口喷出的是无数颗拳头大小的铁球,以及特制的开花弹。 那些正在冲锋的海盗们只看到前方的雾气突然被橘红色的火光撕裂,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密集的呼啸声。 那是死亡的哨音。 葡萄弹在空中散开,覆盖了前方数百米的海域。 木屑横飞,帆布碎裂,人体被铁球撕扯成碎块。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火龙船,瞬间变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棺材。 更可怕的是开花弹。 这种装填了烈性炸药的炮弹,落在密集的船队中轰然炸开。 火焰引燃了火龙船上的硫磺,爆炸声此起彼伏。 海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 只不过,烧的不是贾环的船,而是汪直的先锋队。 “继续。”贾环看着那片火海,眼神冷漠,“不要停。把前面的路清理干净。” 炮声隆隆,如同雷霆滚过海面。 三轮齐射之后,海面上再也没有一艘完整的火船。 “前进。” 三艘巨舰碾过燃烧的残骸,向着双屿岛的港口逼近。 岛上的炮台终于反应过来,几门老式的弗朗机炮开始还击。 但那些实心弹丸大多落在海里,偶尔有一两颗砸在船身上,也被厚重的铁皮弹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射程不够。 这就是代差。 “把那个炮台给我拔了。”贾环指着岛上最高处的那座石堡。 阿尔瓦雷斯亲自操刀,调整了一门主炮的角度。 “轰!” 一声巨响。 远处的石堡顶端爆开一团烟尘,半个角楼直接塌了下来。 “校射完毕!全舰齐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于双屿岛上的海盗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防御工事,在那恐怖的火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炮弹精准地落在码头、兵营、仓库。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带走一片生命。 这不是战斗。 这是拆迁。 汪直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自己的基业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他的手在抖,那串金佛珠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土里。 他想跑。 可是港口已经被封锁了,所有的船都在燃烧。 “大当家!顶不住了!兄弟们都散了!” “那是魔鬼!那是魔鬼的船!” 哭喊声、爆炸声充斥着耳膜。 汪直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舰,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江湖规矩,连个屁都不是。 “挂白旗。”汪直瘫软在地上,声音像是老了十岁,“降了。” …… 半个时辰后。 双屿岛的码头上,硝烟未散。 贾环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瓦砾,走上了这座海盗巢穴。 数百名幸存的海盗被绳子串在一起,跪在海滩上。 他们看着那些身穿黑色制服、手持短铳的士兵,眼中满是恐惧。 汪直被五花大绑,推到了贾环面前。 这位纵横七海的“龙王”,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你就是汪直?”贾环用马鞭挑起汪直的下巴。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汪直哆嗦着,“伯爷饶命!小人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 “你的家财,现在已经是我的了。”贾环打断了他。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虽然残破但位置极佳的港口。 “这地方不错,水深,避风。”贾环点了点头,“以后,这里就是大周海运的南洋分局。” “至于你……” 贾环看着汪直,眼神玩味。 “杀了你,太可惜。你这条命,还有点用处。” 汪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伯爷尽管吩咐!小人赴汤蹈火……” “我不让你赴汤蹈火。”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汪直面前。 那是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 “这是一张‘私掠许可证’。”贾环淡淡道。 “私掠……什么?”汪直没听懂。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海盗,你是大周海运雇佣的‘武装商船护卫队’。”贾环解释道,“你可以继续抢,继续杀。但只能抢红毛鬼的船,只能杀南洋的土著。” “抢来的东西,我要七成。剩下三成归你。” “你的船,我给你修。你的炮,我给你换。你的补给,我给你供。” “但你要记住一点。” 贾环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的旗上,必须绣着我的名字。” “如果你敢对大周的商船动歪心思,或者敢私藏战利品……”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冒着黑烟的“破浪号”。 “那就是你的下场。” 汪直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贾环。 他突然发现,这个少年比他还要贪婪,还要狠毒。 但这确实是一条活路。 而且,是一条通往更大富贵的活路。 有了这种巨舰大炮做靠山,他汪直还怕什么红毛鬼? 整个南洋都将是他的猎场! “小人……领命!”汪直重重磕头,“从今往后,汪直就是伯爷的一条狗!伯爷指哪,我咬哪!” “很好。” 贾环直起身,看向茫茫大海。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把咱们带来的那批‘粉碎者’给这帮家伙装上几门。另外,挑几个机灵的,教教他们怎么用新式火药。” “既然养了狗,就得把狗牙磨利点。” 贾环转身,大氅在海风中翻飞。 “下一站,泉州。” “我要去见见那些福建的海商。” “告诉他们,海上的规矩,改了。” 第277章 泉州夜宴,鸿门易主 泉州,刺桐港。 这里是大周朝对外贸易的窗口,也是无数财富与罪恶的集散地。 街道上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异邦人,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茶叶和海腥味。 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海楼”今晚灯火通明。 泉州十八家海商的家主齐聚一堂。 他们个个身穿锦衣,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脸上却都挂着忐忑不安的神情。 双屿岛被平推的消息,只用了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东南沿海。 那个叫汪直的“龙王”,连半天都没撑住就跪了。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京城来的小伯爷手底下的疯狗,正带着船队在去往吕宋的航线上疯狂撕咬红毛鬼的商船。 这让泉州的海商们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诸位,都说说吧,今晚这宴,咱们该怎么吃?” 说话的是泉州商会的会长,李半城。 人如其名,传说泉州城有一半的铺子都姓李。 “还能怎么吃?认栽呗。”一个干瘦的老头叹了气,“人家带着大炮来的。那船,我派人去看了,比城墙还高。咱们手里那点护院,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认栽?”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了桌子,“咱们可是正经皇商!每年给市舶司交那么多税!他贾环再厉害,也就是个伯爵,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杀你还需要理由?”李半城冷冷地看了胖子一眼,“甄家怎么倒的?北静王怎么进去的?你当那是说着玩的?” “这位爷,是要把整个海贸都吞下去。”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没有通报,没有锣鼓。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贾环走了上来。 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如果不是身后跟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倪二,和那个一脸冷峻的钱虎,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来游学的世家公子。 “都在呢?” 贾环收起折扇,目光扫过全场。 那种眼神很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参见伯爷!” 李半城带头,十八位家主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足。 “坐。” 贾环走到主位坐下,倪二立刻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不喜欢绕弯子。”贾环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怕我抢你们的生意,怕我断你们的财路。” 众家主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其实你们想多了。”贾环笑了笑,“这海太大了,生意做不完。我一个人吃不下,也不想吃独食。” 听到这话,众人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 贾环的话锋一转,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以前的规矩,得改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章程,扔在桌上。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出海的商船,必须编入‘大周海运’的序列,统一挂旗,统一调度。” “第二,所有的货物,必须在我的‘护航局’备案。运什么,运多少,卖给谁,我要一清二楚。” “第三,所有的海贸利润,我要抽两成。” “什么?” 那个胖子家主终于忍不住了,跳了起来,“两成?还要统一调度?这跟抢有什么区别?我们辛辛苦苦跑一趟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噗!” 一声闷响。 胖子的话还没说完,一支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那是倪二动的手。 他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脸上挂着狞笑。 “啊!”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其他的家主吓得脸色煞白,有的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贾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你们以为,凭你们那几条破船,几杆鸟枪,就能在南洋立足?” “红毛鬼的战舰越来越多了。没有我的炮,没有我的船,你们迟早都是海里的鱼食。” 贾环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惨叫的胖子面前,拔出了弩箭。 胖子痛得昏死过去。 “两成,是买命钱。”贾环将带血的弩箭扔在桌上,“也是入场券。” “交了这笔钱,以后在海上,若是被红毛鬼抢了,我帮你们抢回来。若是被土著扣了,我帮你们灭国。” “我的舰队,就是你们的后盾。” “但这前提是……”贾环的目光变得森寒,“你们得听话。” 李半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那支带血的弩箭,又看了看贾环。 他是个聪明人。 他看出来了,这个少年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会,而是一个庞大的海上帝国。 在这个帝国里,顺昌逆亡。 “李家……愿听伯爷调遣!”李半城跪了下去。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里还敢犹豫,纷纷跪倒在地,表示臣服。 “很好。” 贾环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就说点高兴的事。” “宝姐姐。” 一直候在门外的薛宝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抬着几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玻璃镜、自鸣钟、香水、以及精美的丝绸。 “这是京城工坊最新出的货。”贾环指着那些东西,“在南洋,这些东西能换回等重的黄金。” “这些货,我给你们独家代理权。” “另外……” 贾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远处的港口。 那里,三艘巨舰巍然耸立,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下个月,我的舰队会南下吕宋。” “听说那边的西班牙人,这几年杀了不少我们的大周子民,还抢了不少地盘。” “这笔账,该算算了。” 贾环转过身,看着那些眼中重新燃起贪婪之火的商人们。 “想发财的,就把船准备好,跟在我后面。” “咱们去把吕宋岛,搬空。” 大厅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声音。 他们虽然怕死,但更爱钱。 跟着这样一位狠人,或许真的能把生意做到天边去。 贾环看着这群被利益驱使的恶狼,心中冷笑。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只要给足了利润,他们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而他,就是那个制定新法律的人。 “散了吧。” 贾环挥了挥手。 “回去准备。十天后,起航。” “目标,马尼拉。” 第278章 马尼拉的屠夫 吕宋,马尼拉。 湿热的海风裹挟着腐烂水果和死鱼的腥味,在帕里安聚居区的上空盘旋。 这里是华人的聚集地,也是西班牙殖民者眼中的肥羊圈。 总督府的露台上,德·席尔瓦总督手里晃着一杯猩红的葡萄酒,眼神慵懒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密集的木质建筑群。 在他眼里,那些勤劳的华人不是人,而是行走的钱袋子,是随时可以收割的庄稼。 “总督阁下。” 一名穿着胸甲的西班牙上尉大步走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华人商会的代表在外面跪了两个小时了。”上尉脸上挂着轻蔑的笑,“他们愿意支付二十万比索,请求我们撤回‘限制令’。” 所谓的限制令,不过是总督府为了勒索钱财而编造的借口。 理由是华人意图暴动。 这在马尼拉是惯用的伎俩。 每当总督缺钱了,或者想要换一批新的家具和情妇时,华人的“暴动阴谋”就会准时出现。 “二十万?” 席尔瓦总督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告诉他们,五十万。” “少一个子儿,我就让火炮对准帕里安。” 上尉犹豫了一下:“阁下,五十万……这几乎是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如果逼急了,他们真的反抗……” “反抗?” 席尔瓦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他指了指港口停泊的那几艘加利恩帆船,又指了指城墙上黑洞洞的炮口。 “他们拿什么反抗?菜刀吗?还是算盘?” “这些黄皮肤的猴子,只要给他们留一口气,他们就会乖乖地去赚钱,然后再乖乖地交给我们。” “去吧,告诉他们,明天日落之前见不到钱,我就下令屠城。” 上尉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帕里安区,林家商号的后院。 这里聚集了十几位满面愁容的华人商贾。 他们大多是福建和广东沿海的移民,靠着勤劳和智慧在这里扎下了根,却始终活在屠刀的阴影下。 “五十万……” 林阿凤是这里的侨领,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绝望。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去年才交了特别税,今年又是限制令,生意本来就难做,哪里去凑这五十万?” “如果不交,那红毛鬼真的会杀人的!”一个年轻的后生红着眼睛吼道,“万历三十一年,他们就杀了两万多人!那血把巴石河都染红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是待宰羔羊的绝望。 “拼了吧!”那个后生猛地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插在桌上,“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胡闹!”林阿凤呵斥道,“我们手里只有短刀和木棍,人家有火枪和大炮!这一拼,就是灭族!” “那怎么办?等死吗?” 林阿凤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听说……大周那边,新出了个什么忠勇伯,正在整顿海疆。” 旁边一个老者叹了口气:“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朝廷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弃民’的死活?在那些大老爷眼里,我们出海就是通番,就是死罪。” “不,这次不一样。” 林阿凤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半个月前,一艘从泉州来的快船偷偷塞给他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把腰杆挺直了,别跪。” “我来收账。”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贾”字。 林阿凤不知道这个“贾”是谁,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但他现在只能赌。 赌那个传说中的大周伯爵,真的会来。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地震。 那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正在碾压海浪的声音。 “轰!!” 一声巨响,从港口方向传来。 不是雷声。 是炮声。 第279章 口径即真理 马尼拉湾的入口处,一座扼守航道的西班牙炮台瞬间化作了废墟。 碎石和残肢断臂一起飞上了天。 硝烟尚未散去,三艘如同黑色山岳般的巨舰,撕开海面上的薄雾,缓缓驶入港湾。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 只有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敌袭!敌袭!” 港口内的警钟疯狂地响了起来。 席尔瓦总督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冲到露台边,举起望远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艘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 “那是谁的船?英国人?还是荷兰人?” “不……不对!” 上尉脸色苍白地指着那三艘巨舰的桅杆顶端。 那里虽然没有国旗,但挂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 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虽然席尔瓦不认识汉字,但他能感受到那个字里透出的狂妄与霸道。 “贾”。 “不管是哪来的野蛮人,敢在西班牙的领土上撒野,就是找死!” 席尔瓦拔出佩剑,厉声咆哮。 “命令圣地亚哥号和维多利亚号出击!把这几艘破船给我轰沉!” 两艘西班牙引以为傲的加利恩帆船,升起满帆,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这是这个时代海上的霸主,拥有双层炮甲板和数十门火炮。 但在那三艘黑色巨舰面前,它们显得有些单薄。 “破浪号”的艉楼上。 贾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从泉州送来的情报。 “五十万比索?” 贾环看了一眼身边的薛宝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这帮红毛鬼,胃口倒是不小。” “比咱们还能抢。” 薛宝钗手里拿着算盘,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那两艘冲过来的西班牙战舰。 “环兄弟,那是加利恩帆船,火力很猛。” “猛?” 贾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前。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那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人此刻正站在炮位指挥台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回到这片熟悉的海域,虽然是以敌人的身份,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在燃烧。 尤其是当他手里掌握着这种超越时代的火力时。 “那是你的老乡,或者是老对头。” 贾环指了指对面的西班牙战舰。 “给他们打个招呼。” “用‘粉碎者’。” “明白!”阿尔瓦雷斯大吼一声,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距离三百码!” “侧舷齐射!” “破浪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 上层甲板和艉楼上,二十门短粗的卡隆炮同时喷出怒火。 没有实心弹。 全是特制的葡萄弹和链弹。 成千上万颗铁珠和带着铁链的铁球,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金属风暴,横扫过海面。 “噼里啪啦……” 那是木屑纷飞的声音,是帆布撕裂的声音,也是骨肉分离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圣地亚哥号”,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甲板上那些正在忙碌的西班牙水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铁珠打成了筛子。 桅杆被链弹切断,轰然倒塌,将艉楼砸了个稀烂。 仅仅一轮齐射。 这艘武装到牙齿的战舰,就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和反击能力,变成了一口漂浮在海面上的死棺材。 后面的“维多利亚号”吓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射速和杀伤力。 船长拼命地想要转舵逃跑。 “想跑?” 贾环冷漠地看着那艘正在笨拙转向的敌舰。 “太慢了。” “镇海号、威远号,自由射击。” “把那个移动的靶子,给我炸了。” “轰轰轰!!” 另外两艘巨舰的主炮发出了怒吼。 开花弹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维多利亚号”的甲板上。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弹药库被殉爆。 巨大的火球将整艘船撕成了两半,随后在滚滚浓烟中迅速沉没。 从接战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马尼拉湾的港口,死一般的寂静。 席尔瓦总督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两艘沉没的战舰,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露台上。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进港。” 贾环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袖。 “把船停在总督府的门口。” “告诉那个总督。” “五十万比索,我替华人交了。” “不过……” 贾环的目光穿过硝烟,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城市上。 “我是用炮弹交的。” “如果他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 “管够。” 第280章 总督的膝盖,华人的脊梁 硝烟的味道比海风更早登陆。 马尼拉城的港口,曾经是西班牙人炫耀武力的舞台,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场。 两艘加利恩帆船的残骸还在燃烧,偶尔发出木材爆裂的脆响,像是给这场一边倒的屠杀奏响的尾声。 “破浪号”巨大的舰身缓缓靠岸,黑色的船舷上甚至没有留下一道划痕。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码头上,两千名西班牙士兵丢掉了火枪和长剑,双手抱头,跪成了整齐的方阵。 他们引以为傲的胸甲和头盔,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面前,脆得像是一层蛋壳。 德·席尔瓦总督没有跪。 他穿着那身华丽的总督制服,尽管上面沾满了灰尘,尽管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但他依然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文明人”的体面。 直到那个少年从跳板上走下来。 贾环并没有看他。 他的靴子踩在有些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身后,倪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钱虎带着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薛宝钗则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林阿凤。” 贾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人群角落里那个满脸沧桑的老人身上。 林阿凤浑身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看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的少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如今却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红毛鬼。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草民……在!” 林阿凤推开扶着他的后生,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起来。” 贾环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了,大周的子民,以后在这片海上,要把腰杆挺直了。” “谁让你们跪,我就让谁死。” 林阿凤颤抖着站起来,佝偻了一辈子的背,第一次试着挺直。 他感觉到了痛。 那是骨头生长的痛。 贾环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位西班牙总督。 “席尔瓦阁下。” 贾环用标准的拉丁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老邻居。 “你的两艘船,值多少钱?” 席尔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那是国王陛下的财产,无价……” “那就是不值钱了。” 贾环打断了他,转头看向阿尔瓦雷斯。 “告诉炮手,把总督府瞄准了。” “既然总督阁下觉得船不值钱,那他的命,应该也不值钱。” “No!Wait!” 席尔瓦终于崩溃了。 那种优雅的贵族风度,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跪碎了西班牙人在南洋百年的威风。 “我赔!我赔!” 席尔瓦抓着贾环的靴子,语无伦次地喊道:“五十万比索!不,一百万!只要您不杀我,要多少我都给!” 贾环嫌恶地踢开他的手。 “宝姐姐,算账。” 薛宝钗走上前,翻开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两艘战舰的弹药费、折旧费,计五万两。” “舰队远洋而来的误工费、伙食费,计十万两。” “惊吓费、精神损失费,计二十万两。” “还有……” 薛宝钗看了一眼林阿凤,声音骤然变冷。 “这十年来,你们向华人勒索的‘人头税’、‘限制金’,以及万历三十一年那场屠杀的血债。” “连本带利,一共五百万两白银。” “少一个子儿,我就拆你一块骨头。” 席尔瓦听着那个天文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百万两! 把整个马尼拉城卖了也凑不齐! “这……这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 贾环蹲下身,拍了拍席尔瓦那张惨白的脸。 “现银不够,就用别的抵。” “香料、黄金、象牙、地皮。” “还有你那个总督府。” 贾环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马尼拉城。 “从今天起,帕里安区划为‘大周租界’。” “这里的大周子民,不再受你的管辖,不再交你的税。” “我会留下一艘战舰,五百名士兵在这里驻扎。” “席尔瓦,你依然是总督。”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你是给我打工的总督。” “每年,你要给我交一百万两的‘保护费’。” “交不够,我就换个人来当。” “听懂了吗?” 席尔瓦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 他知道,大英帝国完了,西班牙帝国在这片海域的荣光,也完了。 从今往后,这片海域的主人,换成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少年。 “听……听懂了……” “很好。” 贾环挥了挥手。 “倪二,带人去接收总督府的金库。” “钱虎,把那些红毛兵的武器都收了,敢反抗的直接扔海里喂鱼。” “阿尔瓦雷斯,去港口挑最好的修船坞,以后那里归我们了。” 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马尼拉城迅速易主。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者,此刻正排着队,将一箱箱黄金、白银、宝石从总督府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 阳光下,金光刺眼。 林阿凤站在贾环身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又看了看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背影。 他突然觉得,这天,变了。 变得无比晴朗。 “伯爷……”林阿凤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真的不用再交税了?” “不仅不用交税。” 贾环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面黑色的旗帜,扔给林阿凤。 那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贾”字。 “把这个挂在你们的商馆门口。” “以后在这南洋地界,看到这面旗,就像看到了大周的界碑。” “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冒着黑烟的巨舰。 “我就灭他一国。” 林阿凤捧着那面旗帜,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他猛地跪下,朝着北方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华人劳工、商贩,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哭声震天。 那不是悲伤,是委屈了百年的宣泄,是脊梁骨重新接上的脆响。 薛宝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看向贾环,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这个男人,不仅会杀人,不仅会赚钱。 他还会收心。 这南洋的人心,从这一刻起,姓贾了。 “走吧。” 贾环没有沉浸在这万众朝拜的虚荣里。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搬运黄金的士兵,语气平淡。 “动作快点。” “搬空了这里,咱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听说马六甲的葡萄牙人,最近也不太安分?” 他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扼守东西方航路的咽喉。 也是他商业版图上,必须要拿下的一颗钉子。 “既然来了,就顺手把路给扫平了吧。” 第281章 咽喉之地,买路钱还是买命钱? 南洋的风,湿热得像是一块裹脚布,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距离马六甲海峡入口还有三十海里。 海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波涛比马尼拉湾更加汹涌。 “破浪号”的甲板上,沥青被晒得有些发软。 贾环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刚缴获的西班牙短火铳,正在拆解。 零件散落一桌。 阿尔瓦雷斯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张详尽得可怕的海图,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是急的。 “Master,前面就是满剌加了。” 阿尔瓦雷斯指着地图上那个狭窄的咽喉部位,声音有些干涩。 “那里和马尼拉不一样。” “葡萄牙人经营了快一百年。” “圣地亚哥堡垒,也就是你们说的‘红毛城’,墙壁厚度超过五米。” “哪怕是我们的‘粉碎者’重炮,想要轰开它,也得啃掉一层皮。” 贾环把撞针重新装回火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墙厚,那就不用轰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船舷,看向远处海平线上出现的几个黑点。 那是船。 挂着葡萄牙皇家海军旗帜的巡逻舰。 “阿尔瓦雷斯,你在这个地方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们的规矩。” 贾环把玩着火铳,语气平淡。 “过这条沟,他们要收多少钱?” 阿尔瓦雷斯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面。 “十抽一。” “不管你是运香料的,还是运丝绸的,只要从这过,货物留下十分之一,或者折算成等价的黄金。” “如果不给……” 阿尔瓦雷斯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连人带船,扣下,充公。” “十抽一?” 贾环笑了。 他把火铳扔在桌上。 “大周的税才三十税一,他们倒好,比皇帝还贪。” “汪直在哪?” 贾环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个矮壮的身影就从下层甲板窜了上来。 汪直现在的打扮变了。 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海盗头子,而是换上了一身大周水师样式的黑色号衣,只是那股子匪气怎么也洗不掉。 “伯爷,您叫我?” 汪直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绿光。 他在马尼拉尝到了甜头。 跟着这位爷混,不仅不用躲官兵,还能奉旨抢劫,这日子比当龙王痛快多了。 “看见前面那几条船了吗?” 贾环指了指前方。 那几艘葡萄牙巡逻舰已经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打旗语,示意停船检查。 “那是葡萄牙人的收费站。” 贾环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他们想要我的货。” “你去告诉他们,大周的船,不交税。” “如果他们不让路……” 贾环回头,看了汪直一眼。 “你知道该怎么做。” 汪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伯爷放心。” “这种脏活,咱们最拿手。” 汪直转身,冲着后面的一艘武装商船吼了一嗓子。 “小的们!干活了!” “把咱们的‘狼牙棒’亮出来!” 那艘商船并非“破浪号”这样的主力舰,而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快船。 船身低矮,吃水浅,速度极快。 随着汪直的号令,这艘快船脱离了编队,像是一条疯狗,直扑对面的葡萄牙巡逻舰。 葡萄牙巡逻舰的指挥官是个大胡子少校。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冲过来的小船,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东方的野蛮人,不懂规矩。” 少校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炮手下令。 “给他们一炮。” “打在船头,吓唬吓唬他们。” “轰!” 一发实心弹落在快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但这并没有吓退汪直。 相反,那艘快船的速度更快了。 船头劈开波浪,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找死。” 少校冷哼一声。 “击沉它。” 葡萄牙战舰的侧舷炮门打开,火光闪烁。 几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快船。 但那艘快船灵活得像条泥鳅,在海面上走出了一个诡异的“之”字形,避开了大部分炮弹。 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少校终于看清了那艘快船甲板上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火炮。 那是一排排固定在甲板上的、如同蜂窝一样的铁管子。 “那是什……” 少校的话还没说完,汪直已经点燃了引信。 “呲呲呲……”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响起。 那排铁管子里,喷射出无数支带着尾焰的火箭! 这是大周神机营的“一窝蜂”,经过贾环改良后,装填了更高纯度的颗粒火药。 虽然准头不行,但在这种距离上,覆盖射击就是噩梦。 “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葡萄牙巡逻舰的甲板上。 爆炸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些火箭虽然炸不开船体,但对于甲板上的水手和帆索来说,却是毁灭性的。 帆布被点燃,火光冲天。 水手们被乱飞的弹片和火焰逼得四处逃窜。 “跳帮!” 汪直大吼一声。 快船狠狠撞在巡逻舰的侧舷上。 几十个钩锁飞了上去,死死扣住船舷。 数百名手持弯刀和短铳的海盗,如同蚂蚁上树一般,顺着绳索爬了上去。 近身肉搏。 这是汪直的老本行。 葡萄牙士兵虽然装备了火枪,但在这种混乱的甲板混战中,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 而汪直手下这群亡命徒,用的全是冷兵器配合短铳。 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不到一刻钟。 那艘葡萄牙巡逻舰上的枪声就停了。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濒死的呻吟。 汪直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船头,冲着后面的舰队挥手。 那是少校的头。 “破浪号”上。 阿尔瓦雷斯看着这一幕,画了个十字。 “野蛮……太野蛮了。” “这不叫野蛮。” 贾环看着那艘燃烧的战舰,语气平淡。 “这叫效率。” “传令,舰队全速前进。” “把这颗人头挂在桅杆上。” “我要让满剌加总督知道,收我的税,是要拿命来填的。” 舰队碾过燃烧的残骸,浩浩荡荡地驶入海峡。 远处,马六甲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座号称“远东直布罗陀”的坚固要塞,此刻在贾环眼中,不过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倪二。” 贾环唤了一声。 “在。” “听说马六甲城里,也有不少华人?” “是。”倪二点头,“大多是以前下南洋讨生活的,日子过得比马尼拉那边还惨。葡萄牙人把他们当奴隶使唤。” “很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想办法把这封信送进城。” “告诉那些华人,大周的船来了。” “今晚子时,以炮声为号。” “让他们把城里的水井,都给我堵了。” “再把粮仓,给我烧了。” “我要让这座要塞,变成一座死城。” 倪二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白!” 贾环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既然墙厚轰不开,那就从里面烂出来。 “宝姐姐。” 贾环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宝钗。 “怎么了?” 薛宝钗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刺激到了。 “没什么。”她强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这生意,做得有点大。” “大吗?” 贾环笑了笑,手指指向更遥远的西方。 “等咱们拿下了马六甲,控制了这条水道。” “这天下的银子,有一半都要从咱们手里过。” “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生意了。” 夕阳西下。 黑色的舰队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缓缓逼近那座古老的港口。 而在港口的上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 它们似乎也闻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盛大的死亡气息。 第282章 炮火洗城,狮子的哀鸣 马六甲海峡的风,带着一股子湿热的霉味。 圣地亚哥城堡的塔楼上,葡萄牙总督德·索萨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镜筒上沾满了他手心的汗水,滑腻腻的。 海平线上,那支黑色的舰队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减速,更没有派出使者来谈判。 它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排成了一字纵队,横切过海峡的入口,死死堵住了港口的大门。 “该死的东方人,他们不懂规矩吗?”索萨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这里是葡萄牙国王的领地,他们连旗语都不打?” 旁边的副官脸色苍白,指着海面:“总督阁下,他们……他们打开炮窗了。” 索萨猛地举起望远镜。 果然,那三艘如同山岳般的巨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翻起,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那种口径,那种数量,让索萨的头皮一阵发麻。 “疯子!他们要在射程外开火吗?”索萨大吼,“命令炮台,准备还击!让港口里的战舰升帆,冲出去!” 圣地亚哥城堡依山而建,城墙厚度超过五米,号称远东最坚固的堡垒。 索萨有信心,只要对方敢靠近,城堡上的重炮就能把那些木头船轰成碎片。 但是,他没机会了。 “轰!!” 城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来自海上,而是来自城内。 索萨惊恐地回头。 只见城内的粮仓、军火库方向,腾起了滚滚黑烟。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 “报告总督!城里的那些猪仔……那些华人劳工造反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塔楼,“他们烧了粮仓,堵死了水井,还……还在街上到处放火!” “混账!”索萨拔出佩剑,气得浑身发抖,“警备队呢?去镇压!杀光他们!” “警备队……出不去了。”士兵哭丧着脸,“街道被堵住了,到处都是乱民。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海上的炮响了。” 索萨猛地转头。 海面上,那三艘黑色巨舰的侧舷,喷吐出了橘红色的火焰。 没有试射。 第一轮就是全覆盖的齐射。 “咻……” 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哨音。 索萨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轰轰轰……” 爆炸声在城堡周围和港口内密集响起。 这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 停泊在港口内准备出击的几艘葡萄牙战舰,还没来得及升起主帆,就被密集的炮火覆盖。 桅杆折断,甲板碎裂,火药库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将战舰撕成了两半。 而城堡的外墙上,也遭受了重创。 虽然石墙坚固,但那些守在炮位上的士兵却被弹片和碎石扫倒了一片。 “这不可能……”索萨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 这就是代差。 贾环站在“破浪号”的指挥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阿尔瓦雷斯,调整射角。”贾环淡淡道,“别光盯着船打,给那个乌龟壳也来几下。” “明白,Master!”阿尔瓦雷斯兴奋地挥舞着令旗。 他太熟悉这座城堡了,也太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目标,城堡塔楼!三发速射!放!” “破浪号”再次震动。 三发特制的穿甲爆破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圣地亚哥城堡最高的塔楼上。 “崩!” 石屑纷飞。 那座象征着葡萄牙在远东统治权威的塔楼,在烟尘中轰然倒塌了一角。 城内的混乱加剧了。 华人劳工们看到了海上的炮火,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士气大振。 他们拿着菜刀、木棍,甚至是修筑城墙用的铁钎,从四面八方涌向总督府。 里应外合。 这就是贾环的战术。 他不准备跟葡萄牙人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他要的是一次性的、毁灭性的打击,彻底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 “继续轰。”贾环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直到他们挂白旗为止。”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六甲的港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木板和尸体。 城内的火势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天空烧穿。 索萨瘫坐在塔楼的废墟里,满脸灰土。 他的骄傲,他的舰队,他的城堡,在一个时辰内,全完了。 “总督阁下……”副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声音嘶哑,“投降吧。再打下去,我们就真的要死绝了。” 索萨看着远处那依旧在喷吐火舌的黑色战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颤抖着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剑。 “挂……挂白旗。” …… 半个时辰后。 硝烟未散。 贾环踩着满地的碎石,走进了总督府的大厅。 这里已经被倪二的人控制住了。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葡萄牙官员,此刻正跪成一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索萨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把象征权力的佩剑,举过头顶。 贾环没有接剑。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那是原本属于索萨的位置。 他坐下来,靴子踩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留下几个黑色的脚印。 “林阿凤。”贾环开口。 那个在马尼拉被贾环收服的老侨领,此刻正带着一群华人劳工代表站在大厅一侧。 他们身上还带着血迹和烟灰,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草民在。”林阿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这座城,以后归你们管了。”贾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会留下一支舰队驻守。你们成立一个‘南洋商会’,负责这里的日常事务。” “至于税收……”贾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索萨,“以前葡萄牙人收多少,我们减半。但有一条,所有的货物,必须走大周海运的船。” “是!谢伯爷恩典!”林阿凤激动得老泪纵横。 减半的税收,加上大周舰队的保护,这意味着华人在南洋的好日子真的来了。 贾环这才将目光投向索萨。 “索萨总督。”贾环用拉丁语说道,“听说你手里有一份通往欧洲的航海图,还有一份香料群岛的详细分布图?” 索萨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贾环从钱虎手里接过一把短铳,在手里把玩着,“交出来,你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回欧洲。不交……” “嘭!” 贾环扣动扳机,子弹打在索萨膝盖前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石屑。 “我就把你埋在这座城堡下面,当个地基。” 索萨吓得向后一缩,连连点头:“给!我给!都在密室里!” 贾环笑了笑,把短铳扔给钱虎。 “去拿。” “另外,告诉汪直,让他带人去清点库房。黄金、白银、香料,一样都别落下。” “这趟出门,总得把油钱赚回来。” 贾环站起身,走到露台上,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血红。 马六甲拿下了。 这条连接东西方的黄金水道,终于握在了他的手里。 但这还不够。 贾环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也有更凶残的对手。 “系统。”贾环在心中默念。 【叮!恭喜宿主攻占马六甲,完成阶段性任务“扼住咽喉”。】 【奖励结算中……】 【获得名望值:20000点。】 【获得特殊图纸:盖伦船蒸汽动力改装进阶方案(含螺旋桨推进技术)。】 【获得稀有资源线索:澳洲金矿坐标图(残卷)。】 贾环的瞳孔微微收缩。 螺旋桨。 澳洲金矿。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贾环深吸一口气,海风中夹杂着硝烟和香料的味道,那是权力的味道。 “传令,休整三天。” “三天后,舰队分兵。” “一路护送战利品回京。” “另一路……”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火焰,“随我南下。” “去那个传说中的香料群岛看看。” “顺便,教教那些荷兰人,什么叫规矩。” 第283章 黄金海峡 马六甲的硝烟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雨后的阳光毒辣,照在圣地亚哥城堡残破的墙体上,蒸腾出一股湿热的水汽。 总督府的大厅已经被清理了出来。 那些华丽的波斯地毯被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此时铺满了整个桌面的海图。 贾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从索萨那里缴获的纯金鹅毛笔。 在他面前,是刚刚成立的“南洋商会”首批理事。 除了林阿凤,还有七八个在南洋各地有头有脸的华人商贾。 他们是从巴达维亚、旧港等地连夜赶来的。 “规矩,林老应该都跟你们说了。” 贾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重,却压得住场子。 “大周海运负责清扫海面,不管是红毛鬼的战舰,还是不长眼的海盗,只要敢伸爪子,我就给它剁了。” “你们负责把货铺开。” “从瓷器、丝绸,到我带来的玻璃、钟表,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把这些东西摆上南洋每一个土邦王公的桌子。” 一位来自巴达维亚的胖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伯爷,咱们华人在南洋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那些红毛鬼的盘剥。尤其是荷兰人,他们在巴达维亚那是……” “以前是以前。” 贾环打断了他,手中的金笔在海图上重重一点。 那个点,正是马六甲海峡的最窄处。 “现在,这把锁在我手里。” “从今天起,马六甲海峡设卡收费。” “凡是过往商船,不管它是葡萄牙的、西班牙的,还是荷兰人的,船货估值,抽两成税。” “挂大周旗帜的,免税。”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两成税! 这比葡萄牙人还要狠。 但这招“挂旗免税”,却是绝户计。 这意味着,以后所有想走这条黄金水道的外国商船,如果不不想被扒层皮,就得求着挂大周的旗,或者干脆把货包给华人商会来运。 这是在逼着南洋的贸易权易主。 “伯爷,荷兰人……怕是不会答应。”林阿凤低声提醒,“他们的东印度公司,船坚炮利,比葡萄牙人难对付多了。” “不答应?” 贾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打到他们答应。” “钱虎。”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钱虎跨前一步,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在。” “把索萨带上来。” 片刻后,前任葡萄牙总督德·索萨被拖进了大厅。 他身上的总督制服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沾满了泥土。 “索萨先生。” 贾环用拉丁语说道,语气像是老朋友聊天。 “你的那些账本我看过了。这几年,你从这条海峡里捞了不少油水啊。” 索萨抬起头,眼神灰败:“成王败寇。你要杀就杀,不用羞辱我。” “我不杀你。” 贾环站起身,走到索萨面前。 “我还需要你帮我带个话。” “带给谁?” “带给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还有你们在果阿的印度总督。” 贾环从桌上拿起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书,塞进索萨的怀里。 “告诉他们,马六甲换主人了。” “大周海运讲规矩,只要交钱,大家相安无事。” “但如果有人想试探我的炮火射程……” 贾环指了指窗外。 港口方向,三艘巨舰正在调整泊位,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你也看到了,我的耐心很有限。” 索萨抱着那份文书,浑身颤抖。 他知道,这个东方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那三艘战舰的火力,足以摧毁南洋任何一支分舰队。 “带他下去,给他一条小船,让他走。” 贾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处理完这些琐事,贾环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宝姐姐。” 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薛宝钗放下笔:“环兄弟,怎么了?” “账面上的现银还有多少?” “除了分给弟兄们的赏钱,以及修缮城堡的开销,咱们从总督府地库里抄出来的,折合白银约莫有三百万两。” 薛宝钗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这一仗,不仅拿下了战略要地,还发了一笔横财。 “留下一百万两作为南洋商会的本金。” 贾环迅速做出决断。 “剩下两百万两,全部换成黄金和宝石,装船运回天津卫。” “另外……”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缺的羊皮图纸。 那是系统奖励的【澳洲金矿坐标图】。 虽然只是残卷,但上面标注的几个点,足以让他疯狂。 “让阿尔瓦雷斯过来。” 片刻后,那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技术疯子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刚啃了一半的芒果。 “Master!这地方太棒了!这里的木材比天津卫的好太多了!” 阿尔瓦雷斯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些木头先放放。” 贾环将图纸铺在桌上,遮住了原本的海图。 “看看这个。” 阿尔瓦雷斯凑近看了一眼,蓝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是南方的未知大陆?” “对。” 贾环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 “我要你挑两条最快的船,带上最可靠的人,去这里看看。” “只勘探,不许声张。” “如果图上标的是真的……” 贾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重若千钧。 “那里,就是我们未来的钱袋子。” 阿尔瓦雷斯吞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明白,Master。” “还有那个螺旋桨推进技术。”贾环敲了敲桌子,“回天津卫之后,立刻开始试验。现在的明轮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被炮火摧毁。” “如果能把螺旋桨装上去,我们的船就能跑得比风还快。” “是!” 阿尔瓦雷斯领命而去。 大厅里只剩下贾环和薛宝钗。 夕阳西下,将整个马六甲海峡染成了一片金红。 “环兄弟。” 薛宝钗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繁忙的港口。 无数挂着“贾”字旗的商船正在进进出出,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财富的源泉。 “我们……真的做到了。” “这才哪到哪。” 贾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马六甲只是个门槛。” “跨过这道门,前面才是真正的深水区。” 他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香料群岛的位置,也是荷兰人的核心利益区。 “荷兰人不会甘心交税的。” “他们是海上的马车夫,也是最贪婪的强盗。” “这一仗,迟早要打。”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要打,那就打疼他们。” “传令下去,舰队休整三天。” “三天后,主力舰队南下。” “我要去巴达维亚门口转一圈,看看那位荷兰总督的骨头,是不是比葡萄牙人硬。” 第284章 海上马车夫的黄昏 巴达维亚,总督府。 这座用火山岩和柚木堆砌而成的城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心脏。 此时,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白色的回廊。 总督科恩手里捏着那份用拉丁文写就的“通牒”,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两成税?” 科恩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旁边的墨水瓶。 黑色的墨汁顺着桌沿滴落,染黑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东方海盗,竟然要向伟大的联合省征税?” 他看向站在下首的海军上校范·戴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傲慢与怒火:“葡萄牙人是没落了,索萨那个蠢货把马六甲丢了,那是上帝对天主教徒的惩罚。但我们是新教徒,我们是海上的马车夫!” 范·戴克皱着眉,神情却比总督要严肃得多:“总督阁下,索萨虽然无能,但马六甲的城墙是实打实的。那个东方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轰开了它。据逃回来的水手说,他们的船会吐黑烟,还能逆风航行。” “巫术!或者是某种障眼法!”科恩不屑地挥手,“东方人最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绝对的吨位和火炮面前,一切戏法都是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港口里停泊的舰队。 那是十二艘三桅盖伦战舰,每一艘都装备了三十门以上的重炮。 这是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底气,也是他们垄断香料贸易的獠牙。 “范·戴克上校。”科恩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蕾丝,“带上你的舰队去北方。” “把那个狂妄的东方人抓回来。我要把他吊在总督府的旗杆上,让他亲眼看着我们是如何数钱的。” “另外……”科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听说他的船上装满了丝绸和瓷器?全部扣下,作为对公司的赔偿。” 范·戴克行了一个军礼,靴后跟磕得啪啪响:“如您所愿,阁下。我会让这片海域重新学会敬畏。” …… 三日后,爪哇海以北。 海面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向是东南风,对于南下的船队来说,这是顶头风。 “破浪号”的甲板上,贾环坐在一张固定的铁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刚削好的芒果。 “Master。”阿尔瓦雷斯放下望远镜,脸色有些发白,“来了。十二艘,全是大家伙。看旗号,是荷兰人的主力舰队。” “十二艘?”贾环咬了一口芒果,汁水溢满口腔,“比我想象的要少点。看来这位总督大人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们占据了上风口。”阿尔瓦雷斯指着风向标,“按照海战惯例,占据上风口就等于赢了一半。他们的船速会比我们快,火炮射程也会更有优势。” 在这个时代,抢占“T”字头阵位和上风口,是海军提督的基本功。 贾环把芒果核扔进大海,擦了擦手。 “惯例?” 他站起身,走到舵楼旁。 那台巨大的蒸汽辅机正在低速运转,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惯例。” 贾环看向正在紧张备战的水手们,声音平稳:“传令,收起主帆。锅炉加压,满功率输出。” “我们要干什么?”薛宝钗有些不解,“收帆?那岂不是更慢了?” “不。”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要逆风突击。” “我要让他们看着,在这个没有风的日子里,死神是怎么走到他们脸上的。” …… 对面,荷兰旗舰“阿姆斯特丹号”上。 范·戴克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疯了吗?这种时候收帆?”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自杀。 失去了风力,那种庞大的战舰就是海面上的活靶子。 “传令各舰,保持战列线,抢占T字头!”范·戴克大声下令,“准备齐射!送这群东方人去见上帝!”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三艘黑色的巨舰,突然喷吐出浓烈的黑烟。 那烟柱直冲云霄,仿佛是地狱里升起的狼烟。 紧接着,那三艘船动了。 逆着风,顶着浪,速度越来越快! 船首劈开波浪,激起两道高高的白沫。 它们没有试图抢占风口,而是像三头蛮横的犀牛,笔直地朝着荷兰舰队的阵型中央撞了过来! “这不可能……”范·戴克的手抖了一下,“这是什么怪物?” 距离迅速拉近。 两千码。 一千码。 五百码。 荷兰人的火炮开始轰鸣。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贾环的舰队。 但因为是顶风,加上距离尚远,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海里,激起冲天的水柱。 偶尔有几发命中了“破浪号”的侧舷,也被那层厚重的铁皮装甲弹开,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凹坑。 “太近了!他们冲进来了!”荷兰水手惊恐地尖叫。 三百码。 这是一个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中,几乎等于贴身肉搏的距离。 贾环站在指挥台上,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荷兰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既然他们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教教他们什么是新规矩。” “所有‘粉碎者’,装填葡萄弹。” “目标,敌舰甲板。” “开火。” “轰轰轰轰!!” “破浪号”两侧的二十门卡隆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种短管巨炮的后坐力让整艘战舰都横移了一尺。 成千上万颗铁珠,如同钢铁暴雨,横扫过两艘荷兰战舰的甲板。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撞击声。 那是铁珠击碎木头、撕裂帆索、洞穿人体的声音。 “阿姆斯特丹号”的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正在操纵火炮的水手、正在挥舞令旗的军官、甚至连躲在掩体后的火枪手,统统被打成了筛子。 鲜血混合着碎肉,把甲板染成了暗红色。 范·戴克只觉得左臂一凉。 他低头看去,整个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 “啊!” 惨叫声还没喊出口,就被第二轮齐射的轰鸣声淹没。 这不是战斗。 这是行刑。 依靠着蒸汽动力的机动性,贾环的舰队在荷兰人的阵型中横冲直撞。 每一次侧舷齐射,都能收割一船的生命。 荷兰人的战舰虽然多,但在这种失去了指挥、失去了士气、甚至连人都站不稳的情况下,完全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别打了!我们投降!投降!” 终于,一艘荷兰战舰上升起了白旗。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体和木板。 硝烟散去,夕阳如血。 贾环看着那些跪在甲板上的荷兰俘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把他们的旗舰拖过来。” “其他的船,把炮拆了,人赶上去,让他们滚回巴达维亚。” “带个话给那位总督。” 贾环指了指那艘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阿姆斯特丹号”。 “这只是利息。”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巴石河的港口向我敞开。” “否则,我就把他的总督府,变成第二个双屿岛。” 海风吹过,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条金色的“贾”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一战,不仅打断了海上马车夫的一条腿,更在整个南洋,立下了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从今往后,这片海,只有一个规矩。 贾环的规矩。 第285章 巴达维亚条约:用银子买下的国度 巴达维亚的港口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 那艘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阿姆斯特丹号”旗舰,被两条粗大的铁链拖曳着,像是一具示众的尸体,横陈在总督府正对面的海面上。 断裂的桅杆指向天空,焦黑的船舷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荷兰国旗。 这就是贾环给科恩总督的见面礼。 总督府的大门敞开着。 两排身穿黑色制服、背着短铳的“通达行”护卫,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堡的防务。 原本趾高气扬的荷兰士兵被缴了械,蹲在广场的角落里,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会议厅内,那张昂贵的柚木长桌两端,坐着两个世界的人。 科恩总督的假发有些歪,领口的蕾丝边沾上了墨迹。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薄薄的纸,手里的羽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两百万两白银的战争赔款?” 科恩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伯爵阁下,这不合规矩。这是抢劫,是赤裸裸的……” “抢劫?” 贾环坐在他对面,靴子直接架在了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银质切烟刀。 “总督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贾环切下一小块烟草,在指尖碾碎。 “如果是抢劫,我现在应该在你的金库里搬砖,而不是坐在这里听你废话。” “我是在给你机会,给你背后的东印度公司一个赎回这座城市的机会。” 贾环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科恩的肩膀,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航海图。 “我的舰队就在港口。只要我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后,巴达维亚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到时候,别说两百万两,就连你这颗脑袋,也不值一个铜板。” 科恩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个冷酷的殖民者。 他很清楚,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 那三艘黑色战舰的火力,足以把这这座用木头和石头堆起来的城市犁上三遍。 “我们……没那么多现银。”科恩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在货上。” “那就用货抵。” 一直坐在贾环身侧沉默不语的薛宝钗忽然开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绸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算盘放在手边。 “香料、象牙、犀角,还有你们仓库里那批准备运往欧洲的瓷器。” 薛宝钗翻开账册,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丁香按市价折算,胡椒打八折,肉豆蔻打七折。另外,巴石河以东的三千亩种植园,连同上面的两千名土著劳工,全部过户到‘大周南洋商会’名下,作价五十万两。” 科恩猛地抬头,看着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子。 这哪里是在算账,这分明是在剔骨。 “这……这太苛刻了!”科恩抗议道,“种植园是公司的根基!” “根基?” 贾环收回腿,身体前倾,手中的切烟刀“哆”的一声插在桌面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从今天起,这片海域的根基,姓贾。” “科恩,签了它。” “签了,你还是总督,还能继续在这里作威作福,只要别惹我的人,别挡我的路。” “不签,我就换个人来签。或者……” 贾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自己来签。”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传来了汽笛的长鸣声,那是“破浪号”在催促。 科恩闭上眼,手中的羽毛笔终于落了下去。 沙沙的签字声,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这张名为《巴达维亚条约》的纸,宣告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霸权的终结,也标志着一个新的海上帝国正式崛起。 “很好。” 贾环抽出插在桌上的刀,站起身。 “倪二,带人去清点库房。少一个子儿,就剁那个税务官一根手指。” “是!”倪二狞笑着领命而去。 贾环走到科恩身边,拍了拍这位总督的肩膀。 “别丧气。虽然你亏了钱,但你保住了命。” “而且,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随手扔在桌上。 “听说你们荷兰人的船,经常往南边跑?” 科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图,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一片未知的大陆,位置在爪哇岛的东南方。 “那是……新荷兰?”科恩试探着问道。 “我不管它叫什么。”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外走去。 “我要那里的金子。” “如果你能帮我找到金矿,今天的这两百万两,我可以双倍还给你。” 科恩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被畏惧所掩盖。 这个东方人,是个疯子。 但他给出的诱饵,实在太香了。 …… 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箱箱香料和珍宝被装上大周的商船。 那些平日里被荷兰人欺压的华人劳工,此刻正昂着头,大声用家乡话吆喝着。 薛宝钗站在栈桥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环兄弟,这么多货,运回大周,怕是能把市价冲垮了。” “谁说要运回大周?” 贾环站在她身边,看着忙碌的人群。 “这些香料,运一半回天津卫,剩下的,让汪直带去日本和朝鲜。” “那边的银子多,人傻。” “至于那些象牙和宝石……” 贾环眯起眼,看向北方。 “那是给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准备的。” “我出来这么久,家里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得拿点东西回去,堵住他们的嘴。” “还有……” 贾环的声音低沉下来。 “系统提示,我的名望值又涨了。” “这次,我要换个大家伙。” “什么?”薛宝钗好奇地问。 “铁路。” 贾环吐出两个字。 “光有船不行。我要把天津卫和大沽口连起来,把矿山和码头连起来。” “我要让这大周的血脉,流得更快一点。” 薛宝钗虽然不懂什么是铁路,但她看着贾环眼中的光,便知道,这又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走吧,回船上。” 贾环转身。 “该回家了。” “京城的雪,应该停了吧。” 第286章 吞金巨兽,北上京畿 海风变冷了。 越往北走,那种湿热的黏腻感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寒意。 “破浪号”的吃水线很深。 船舱里装的不仅仅是两百万两白银的赔款,还有无数珍稀的香料、象牙和宝石。 这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贾环坐在艉楼的专属舱室内,面前摆着那张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图纸。 不是海图。 是一张黑色的、充满机械美感的结构图。 【史蒂芬孙早期蒸汽机车(改良版)】。 这就是他花费了整整三万名望值换来的“大家伙”。 相比于船上的纽科门蒸汽机,这东西更复杂,更精密,也更暴躁。 它需要更高强度的锅炉,更精密的连杆,以及……铺设在地面上的两条铁轨。 “这东西……能在地上跑?” 薛宝钗端着一碗参茶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眉头微蹙。 她见过船上的蒸汽机,知道那是吞煤的怪物。 但把这东西搬到陆地上,还要拖着几十万斤的货物跑?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仅能跑,还能跑得很快。” 贾环接过参茶,指尖在图纸的锅炉位置点了点。 “马车一天走六十里,它能走六百里。” “马车拉一千斤货就喘气,它能拉十万斤,甚至更多。” “只要煤管够,它就不知疲倦。” 贾环抬起头,看着薛宝钗。 “宝姐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宝钗是个绝顶聪明的商人。 她迅速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 如果天津卫的铁和煤,能用这种速度运到大沽口…… 如果江南的丝绸和粮食,能用这种运力送进京城…… “这意味着……”薛宝钗的声音有些发干,“运费会降到原来的两成,甚至是……一成。” “没错。” 贾环将图纸卷起,收入袖中。 “更重要的是,它能让军队的调动速度快十倍。” “谁掌握了铁路,谁就掌握了帝国的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吞金巨兽,也是真正的护身符。”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钱虎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寒气。 “伯爷,京城急递。” 他递过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梅花印记。 那是林黛玉的暗记。 贾环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皇上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忠顺王被弹劾‘拥兵自重’,闭门谢客。” “内阁几位大学士联名上奏,请立新储。” “还有……” 贾环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有人在查安乐庄的地契,说是要清查‘违规占地’。” 贾环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我回不来了。” 贾环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远处,大沽口的灯塔已经隐约可见。 “他们以为我在南洋发财,就忘了家里的规矩。” “安乐庄是我的根基,动我的地,就是动我的命。” 贾环转过身,眼神冷冽。 “传令。” “舰队加速,今晚入港。” “通知倪二,让他把‘讲武堂’里练出来的那批新兵,全都拉出来。” “既然要修铁路,那就得先清场。” “从大沽口到天津卫,这三十里地,我要把它变成铁桶。”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不管他是顺天府的差役,还是内阁大学士的家奴。” 钱虎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 “是!” “另外。” 贾环看向薛宝钗。 “这船上的货,不用入库了。” “直接在码头上发卖。” “只要现银和黄金。” “我要用这笔钱,在天津卫和京城之间,铺出一条血路。”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知道,贾环口中的“血路”,不仅仅是形容词。 是要见血的。 …… 京城,户部衙门。 新任户部尚书赵文礼,正对着一张京畿地图指指点点。 几个主事围在旁边,一脸谄媚。 “大人,这安乐庄占地千亩,而且还在不断扩建。” 一个主事指着地图上那块被标记出来的区域,“按照大周律,勋贵圈地不得超过三百亩。这贾环,明显是逾制了。” “逾制?” 赵文礼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 “他何止是逾制,简直是无法无天。” “仗着有点军功,就在京郊大兴土木,还搞什么‘皇庄’。” “现在皇上病重,没人护着他了。” “这块肥肉,咱们户部得替朝廷收回来。” 赵文礼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安乐庄现在可是京城的聚宝盆。 那些反季节的蔬菜、精细的粮食,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供不应求。 谁拿到了这块地,谁就等于抱住了一座金山。 “可是大人……” 另一个胆小的主事犹豫道,“听说那贾环在南洋打了胜仗,连红毛鬼都给灭了。他手底下那些兵,可都是见过血的。” “南洋?” 赵文礼不屑地哼了一声。 “山高皇帝远,他在海上横行霸道也就罢了。” “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他敢动兵?” “除非他想造反!” 赵文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传我的令,带上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安乐庄。” “就说奉旨清查田亩。” “把地契给我封了,把管事的给我抓了。” “我倒要看看,他贾环回来之后,是不是还敢跟我这个户部尚书龇牙。” …… 大沽口。 夜色深沉。 “破浪号”缓缓靠岸。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 只有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两千名新军。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号衣,背着最新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刺刀。 这是倪二这几个月的心血。 用银子喂出来的,用严刑峻法练出来的私军。 贾环走下跳板。 倪二迎了上来,单膝跪地。 “东家,人都在这了。” “户部的人已经到了安乐庄,正在封门抓人。” “带队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千户。” 贾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一辆蒙着黑布的大车前,伸手掀开一角。 里面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炮管。 不是那种笨重的红衣大炮,而是一种更轻便、更适合野战的行营炮。 这是神机二厂的新产品。 “把这些东西都带上。” 贾环翻身上马。 “去安乐庄。” “告诉那个户部尚书。” “他既然喜欢查地,那我就给他找块好地。” “把他埋了。” 第287章 炮轰官差,埋了! 京西,安乐庄。 这座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模范皇庄,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像是进了羊圈的恶狼,手里的水火棍见人就砸,见东西就摔。 那些精心培育的暖棚玻璃被敲得粉碎,尚未收割的反季节蔬菜被军靴踩成了烂泥。 庄头老张头被人按在泥地里,满脸是血。 “说!地契藏哪了?账本在哪?” 一名身穿千户官服的胖大汉子,一脚踩在老张头的脑袋上,用力碾了碾。 他是五城兵马司的千户,姓吴,是户部尚书赵文礼的远房侄子。 这次来,就是奉命要把这块肥肉给吞下去。 “那是……那是伯爷的产业……”老张头咬着牙,嘴里全是血沫子,“你们……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吴千户嗤笑一声,拔出腰刀,用刀面拍打着老张头的脸颊。 “贾环那是私自圈地,是侵吞国帑!现在皇上病重,没人护得住他!这地,朝廷收回了!” “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地契找出来!” 吴千户直起身,冲着手下挥手。 “还有,把庄子里的壮丁都给我绑了,送到西山去挖煤!女眷嘛……” 他那双绿豆眼在几个惊恐的农妇身上扫过,露出一口黄牙。 “先关起来,晚上爷亲自审审。” 周围的差役发出一阵哄笑,有人伸手就要去拉扯那些妇人。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那是某种沉重的、整齐的步伐,正踏碎大地的声音。 吴千户皱眉,看向庄口的方向。 原本围在庄口的差役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黑夜中,两排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来。 火光照亮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旗帜下,是两千名身穿黑色号衣、背着怪模怪样火铳的士兵。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脆响。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高大的辽东黑马喷着响鼻。 马背上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贾……贾环?” 吴千户的瞳孔缩了缩,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怕什么? 这里是京畿重地! 他是奉了户部尚书的令! “贾环!你擅离职守,私带兵马入京,你是想……”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贾环身后那辆蒙着黑布的大车,黑布被猛地掀开。 一根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是神机二厂最新研制的12磅行营炮,装填了阿尔瓦雷斯特制的葡萄弹。 距离,一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葡萄牙人都不敢直面这种火炮。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五城兵马司的……”吴千户的声音变了调,双腿开始打摆子。 贾环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吴千户一眼。 他只是抬起马鞭,指了指那群还抓着农妇不放的差役。 “开火。” 没有任何犹豫。 早已校准好炮位的炮手,将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引火孔。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烈焰。 数百颗拇指大小的铁弹,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形成了一面扇形的死亡之墙,横扫过庄口的那片空地。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水火棍断了,腰刀碎了,人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撕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十名差役,瞬间变成了一堆烂肉。 鲜血喷溅在吴千户的脸上,热乎乎的。 他呆滞地摸了一把脸,看着身后那片修罗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一炮。 仅仅一炮。 他带来的精锐,就没了一半。 剩下的差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哪怕是边军也没这么狠啊! “鬼啊!快跑啊!” 有人丢下兵器想跑。 “砰!砰!砰!” 清脆的排枪声响起。 那是新军手中的燧发枪。 那些试图逃跑的差役,后背爆出血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我说过,我不喜欢有人动我的东西。” 贾环策马,缓缓走到吴千户面前。 马蹄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伯……伯爷饶命!我是赵尚书的侄子!我是奉命……”吴千户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屎尿齐流。 贾环低头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赵文礼?” “正好,我还要给他带个话。” 贾环挥了挥手。 倪二带着两个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吴千户拖了起来。 “把他带到庄子后面的那块荒地去。” 贾环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杨树林。 “那里风水不错,适合埋人。” “不!不要!伯爷!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私设公堂!我要见皇上!我要……” 吴千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倪二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埋了。” 贾环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把头露在外面。” “我要让赵尚书明天早上来收尸的时候,能一眼就认出他的好侄子。” “是!” 倪二狞笑着,拖着吴千户往后山走去。 剩下的那些差役,一个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剩下的,都断一条腿,扔出庄子。” 贾环调转马头,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庄户。 老张头被人扶了起来,老泪纵横:“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受惊了。” 贾环跳下马,亲自扶住老张头。 “损失了多少,从账上支取双倍补给乡亲们。” “另外……” 贾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毁坏的暖棚,眼中杀机未散。 “把这门炮,就架在庄口。” “从今天起,安乐庄设为军事禁区。” “不管是户部还是兵部,谁敢不递帖子就闯进来。” “直接轰。” “出了事,我担着。” 安排完庄子里的事,贾环重新上马。 他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走。” 贾环一挥马鞭。 “去赵府。” “既然他喜欢挖坑,我就去看看,他给自己准备的棺材够不够大。” 第288章 夜叩尚书门,送钟 京城的夜,比海边要安静得多。 户部尚书赵文礼的府邸,位于东城最昂贵的地段。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赵文礼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心情有些烦躁。 派去安乐庄的人已经去了大半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复命了。 哪怕是抓不到人,把地契封了也该有个信儿。 “这吴胖子,办事越来越不牢靠了。” 赵文礼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他在想明天早朝的折子该怎么写。 贾环私自圈地、豢养私兵、甚至可能在海外通番卖国……这些罪名只要坐实一条,就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现在皇上病重,内阁那几位老大人也都想着求稳。 只要把贾环搞臭,这户部的亏空就能往他身上推,还能顺手接管安乐庄那只下金蛋的鸡。 一举多得。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老爷!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赵文礼斥责道,“天塌下来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管家声音发颤,“全是黑衣黑甲,背着火铳,把咱们府给围了!” “什么?” 赵文礼猛地站起来,茶水泼了一身。 “兵?哪来的兵?九门提督的?还是京营的?” “都不是……看旗号,是……是一个‘贾’字!” 赵文礼的脑子嗡的一声。 贾环? 他怎么敢? 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他是二品大员! 贾环就算再狂,难道敢带兵围攻尚书府? 这是造反! “备轿!我要出去看看!” 赵文礼整理了一下官服,强行镇定下来。 他毕竟是朝廷大员,经历过大风大浪。 他不信贾环真的敢对他动手。 赵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赵文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条街道都被封锁了。 数百名身穿黑色号衣的士兵,手持带刺刀的燧发枪,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府门前。 那种肃杀的气势,比御林军还要强上三分。 在队伍的正前方,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没穿官服,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亮了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赵大人,别来无恙。” 贾环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可闻。 赵文礼站在台阶上,指着贾环,手指微微颤抖。 “贾环!你这是做什么?” “带兵围攻大臣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王法?” 贾环笑了笑,把马灯挂在马鞍上。 “赵大人派人去砸我的庄子,抓我的人,抢我的地契的时候,讲过王法吗?” “本官那是奉旨查案!”赵文礼色厉内荏。 “奉旨?”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御赐的“如朕亲临”。 “赵大人,你看看这个。” “皇上许我便宜行事,许我开海通商,许我安乐庄自行募兵护卫。”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我的案?” 赵文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文礼咬牙道,“这深更半夜的,难道你真敢杀我不成?” “杀你?” 贾环摇了摇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 “而且,杀朝廷命官,确实有点麻烦。”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黑暗中,倪二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座钟。 这是神机二厂仿造西洋钟表做出来的,足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玻璃和宝石,走动时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听说赵大人最喜欢西洋玩意儿。” 贾环指了指那个座钟。 “这是我在南洋特意给大人带回来的礼物。” “送终。” 这两个字一出,赵文礼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送钟,送终! 这是赤裸裸的诅咒! 这是最大的羞辱! “你……你……”赵文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环说不出话来。 “倪二,把东西给赵大人送进去。” 贾环淡淡吩咐道。 “记住,摆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让赵大人每天都能听到这声音,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 倪二抱着座钟,大步走上台阶。 赵府的家丁想要阻拦,却被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逼了回去。 座钟被重重地放在了赵府的大门口。 “当……当……当……” 正好是子时。 沉闷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是在给赵家敲响丧钟。 赵文礼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 “贾环!你欺人太甚!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你一本!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随便。” 贾环勒转马头,背对着赵文礼。 “不过赵大人,写折子之前,最好先去看看你那个好侄子。” “他在安乐庄后面的杨树林里等你呢。” “去晚了,可能就被野狗刨出来了。” 说完,贾环一夹马腹。 “撤!” 数百名士兵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那座巨大的座钟,孤零零地立在赵府门口,指针跳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赵文礼瘫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座钟,眼中满是恐惧。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羞辱。 这是宣战书。 那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了。 他是一头长成了的猛虎。 而且,这头老虎,已经把爪子伸向了他的喉咙。 “备车……快备车……”赵文礼声音嘶哑,“去安乐庄……去找吴千户……” 他必须知道,贾环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敢杀千户…… 那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塌了。 第289章 种在土里的人头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堵在人的嗓子眼里。 赵文礼的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车轮碾碎了薄冰,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车厢里没有点灯,这位户部尚书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崩断了半截,却感觉不到疼。 他满脑子都是那座滴答作响的座钟。 那是倒计时。 安乐庄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老爷,到了。”管家颤着声在车外唤道。 赵文礼推开车门,脚下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他顾不上仪态,提着官袍的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后那片杨树林跑去。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片新翻过的土。 土里“种”着一颗头。 那颗头颅面色青紫,双眼圆睁,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早已没了气息。 寒霜覆在他的眉毛上,像是一层惨白的妆容。 “千户……吴千户……”管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裆下湿了一片。 那是吴胖子。 赵文礼的亲侄子。 他就那么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正对着京城的方向,死不瞑目。 “呕……” 赵文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昨晚没消化的恐惧。 这不是杀人。 这是立威。 贾环是在告诉他,也告诉这京城里的所有人:别惹我。 惹了我,这就是下场。 “老爷,咱们……咱们报官吧?”管家哭丧着脸,“这是命案啊!那贾环无法无天……” “报官?”赵文礼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秽物。 他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了怨毒,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报什么官?顺天府敢抓他吗?刑部敢动他吗?” “他手里有兵!有炮!有皇上给的金牌!” 赵文礼看着那颗死人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 “好,很好。” “贾环,你够狠。” “既然你不想让我活,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赵文礼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回城!直接去午门!” “我要敲登闻鼓!我要告御状!” “我就不信,这大周的天下,真的改姓贾了!我就不信,皇上能容忍一个拥兵自重的权臣,在天子脚下屠杀朝廷命官!” 马车调头,疯狂地冲向京城。 车轮卷起的泥浆,溅在了那颗冰冷的头颅上。 …… 卯时三刻,金銮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站在武官班列里的忠勇伯贾环,今日没来。 而文官班列之首,户部尚书赵文礼,也没来。 龙椅上的天子面色蜡黄,时不时咳嗽几声,身边的戴权端着参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戴权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臣赵文礼,有本奏!臣要弹劾忠勇伯贾环!谋反!叛国!屠杀命官!罪不容诛啊!” 满朝文武的眼皮齐齐一跳。 只见赵文礼披头散发,官服上沾满泥污,手里捧着一本沾血的奏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鲜血直流。 “陛下!贾环疯了!” “他私蓄死士,擅造火器!昨夜在安乐庄,他动用火炮,轰杀五城兵马司差役二百余人!更是将臣的侄儿,朝廷命官吴千户,活埋于荒野!” “他还带兵围攻微臣府邸,送钟逼死!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啊陛下!” 赵文礼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朝堂上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贾环是个狠人,但没想到他竟然狠到了这个地步。 在京畿重地动用火炮? 活埋朝廷命官? 围攻尚书府? 这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御史台的几个言官立刻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贾环此举,视国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臣附议!请陛下下旨,着锦衣卫捉拿贾环,明正典型!” “臣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 墙倒众人推,贾环最近的风头太盛,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天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这场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赵爱卿。”天子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寒意,“你说贾环谋反,可有实据?” “安乐庄的尸体就是实据!臣府门口的那座钟就是实据!”赵文礼抬起头,满脸血污,“陛下,贾环在天津卫造船,在安乐庄练兵,其心可诛啊!” “哦?”天子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忠勇伯贾环,奉旨觐见!” 大殿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阳光洒在金銮殿的门槛上,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贾环没有穿朝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箭袖武士服,腰间挂着那把御赐的绣春刀,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军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没有跪拜,没有惶恐。 他走到赵文礼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像疯狗一样的尚书,然后才对着龙椅上的天子,微微躬身。 “臣贾环,参见陛下。” “贾环!”赵文礼指着他,手指颤抖,“你还敢来!你这个乱臣贼子……” “闭嘴。” 贾环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赵文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呈过头顶。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 “臣是来交差的。” 戴权小跑着下来,接过图纸,呈给天子。 天子展开图纸,扫了一眼,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海防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天津卫的布防,更详细绘制了从大沽口到京城的快速反应路线,以及……安乐庄作为“神机营火器试验场”的规划。 “陛下。”贾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赵大人说我私蓄死士,那是陛下特批的‘海防团练’。” “赵大人说我擅造火器,那是工部备案的‘神机新炮’。” “至于赵大人说我屠杀命官……” 贾环转过头,看着赵文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昨夜,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匪徒,趁夜冲击皇家军事禁区,试图抢夺新式火炮图纸。” “按大周律,冲击军事禁区者,无论官民,格杀勿论。” “臣只是依律办事。” “至于那个什么吴千户……”贾环冷笑一声。 “他身穿便服,手持利刃,带头冲击军营。臣怀疑他是倭寇的奸细,或者是白莲教的余孽。” “为了保护皇家的机密,臣不得不痛下杀手。” “赵大人,你侄子既然是朝廷命官,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军事禁区?还要抢夺火炮图纸?” “莫非……” 贾环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杀气如实质般压向赵文礼。 “莫非赵大人通敌卖国,想要把这国之利器,送给外敌?”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把赵文礼炸得脑中一片空白。 通敌卖国? 这顶帽子,比谋反还要重! “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赵文礼慌了,彻底慌了。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贾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从那个吴千户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记录了这几年来,赵大人通过五城兵马司,倒卖军械、收受贿赂的每一笔账。” “陛下,请御览。” 这一刻,赵文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个少年,不仅有刀,还有脑子。 他早就把圈套设好了,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天子翻看着账册,脸色越来越阴沉。 “赵文礼。”天子合上账册,声音冷漠得像是来自九幽。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臣……”赵文礼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天子挥了挥手,厌恶地闭上眼睛。 “革职,抄家,下诏狱。” “让锦衣卫好好审审,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人盯着朕的火炮。” 两名金瓜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赵文礼拖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黑衣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一夜之间,两品大员,家破人亡。 这就是贾环的手段。 这就是那把刀的锋利。 “贾环。”天子睁开眼,看着这个让他既爱又怕的少年。 “臣在。” “安乐庄的事,你做得对,但手段太烈了。”天子语气复杂,“以后,收敛点。” “臣遵旨。”贾环躬身。 “去吧。”天子摆摆手,“你的船造好了,朕等着看你的船队出海。” “那是朕的大周,也是你的大周。” 贾环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高位上、垂垂老矣的帝王。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放权。 “臣,定不辱命。” 贾环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刺眼。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290章 只有孤臣,才能佩刀 午门的风,似乎比来时更冷硬了一些。 贾环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等待消息的各部官员,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瞬间散开。 没人敢上前搭话,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 户部尚书赵文礼被当廷扒了官服拖走,那两道长长的拖痕虽然已经被太监擦洗干净,但那种惨烈的味道,却死死地粘在了金砖的缝隙里。 “伯爷。” 钱虎牵着马候在宫墙的阴影里,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见到贾环出来,这汉子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但眼底的那股凶光依旧未散。 “回府。” 贾环没有坐车,而是翻身上马。 他不喜欢那种被四面围住的感觉,尤其是在这四面楚歌的京城。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沿途的茶楼酒肆依旧喧嚣,百姓们还在议论着昨夜安乐庄的炮声和赵府门口的那座钟,却不知道朝堂之上已经换了天。 “怕吗?” 贾环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钱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刀疤随之扭曲。 “怕个球。跟着伯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说了,咱们杀的是贪官,平的是海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直腰杆。” “好。”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高门大户。 “记住了,从今天起,我们在京城没有朋友。” “除了皇上,谁想跟我们攀交情,都得防着他背后捅刀子。” “也别指望那些文官能说咱们半句好话。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皇上养的一群疯狗。” 钱虎握紧了缰绳:“疯狗就疯狗,只要能咬死人就行。” 贾环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自古以来,掌兵权、握财权的大臣,如果再有好人缘,那离死就不远了。 只有做一个满朝文武都恨不得食其肉的孤臣,皇帝才会放心地把最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 赵文礼的死,就是他递给皇帝的一张投名状: 你看,我把文官集团得罪死了,我现在除了依靠皇权,别无退路。 …… 荣国府,东跨院。 气氛并没有因为贾环的凯旋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书房内,林黛玉正在煮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箭袖,少了分柔弱,多了分肃杀。 茶水在壶中翻滚,她却盯着那腾起的热气出神。 薛宝钗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正在进行最后的核算。 “三十万两。” 薛宝钗放下笔,声音有些疲惫,“这是从赵文礼家里抄出来的现银,皇上特批,留了两成给咱们做‘办案经费’。” “剩下的,都入了国库。”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贾环大步走进来,解下身上的大氅扔给钱槐。 “两成,不少了。” 贾环坐到火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赵文礼这只老鼠,肚子里的油水比我想象的还要足。” 林黛玉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宫里传话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元春姐姐说,皇上回宫后,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谁也没见。后来叫了戴权进去,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把刀,太快了,得常擦,不然容易伤手’。” 贾环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敲打你们。” “皇上这是怕我这把刀生锈,也怕我这把刀乱砍。” 他喝了一口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既然皇上觉得刀快,那咱们就给他找块磨刀石。” 贾环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揉皱的地图,铺在桌案上。 那是南洋的海图。 “京城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赵文礼一死,那些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至少得缩半年脑袋。” “这半年,就是我们的机会。” 贾环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宝姐姐。” “在。” “通知天津卫,‘破浪号’舰队即刻完成补给。三天后,我要亲自带队出海。” 薛宝钗一惊:“这么急?京城的局势刚稳……” “就是因为刚稳,才要走。” 贾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现在就是个靶子。留在京城,只会让那些文官整天盯着我,拿着放大镜找我的错处。” “而且,皇上也希望我走。” “我在京城杀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皇上需要我消失一段时间,让朝堂上的那帮老夫子消消气。” “更重要的是……” 贾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阿尔瓦雷斯来信了。他在澳洲那边,真的找到了金子。” “虽然不多,但那是露天金矿。” “只要我们的人手足够,那就是弯腰捡钱。” 林黛玉和薛宝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金矿。 这可是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财富。 “那……咱们带多少人去?”薛宝钗迅速进入了管家婆的角色。 “把‘狼群’带上一半。” 贾环冷冷道,“那些关外的汉子,骑马是一把好手,但在船上也得练练。澳洲那边虽然没有红毛鬼的大舰队,但土著也不少。” “另外,让倪二从死牢里再提一批人出来。” “告诉他们,去了南洋,只要能活下来,以前的罪一笔勾销,还能分地分金子。” “这种亡命徒,用来开荒最合适。” “是。”薛宝钗点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 贾环看向林黛玉。 “林姐姐,我走之后,京城这摊子事,就交给你了。” “宫里那边,你要盯紧了。皇后虽然废了,但太子还在宗人府里活着。只要他没死,东宫的那帮人就不会死心。” “另外,北静王水溶……” 提到这个名字,贾环的眼神变得格外阴冷。 “他在宗人府里也不安分。我收到消息,他还在往外递条子。” “我要你用你的‘眼睛’,把他所有的联络人都给我挖出来。” “不用杀,记在账上。” “等我带着金子和舰队回来的那一天,咱们再跟他算总账。” 林黛玉看着贾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 “你放心去。” “这京城,乱不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那是贾环留给她的,可以调动京城所有暗桩的信物。 “我会替你守好这个家。” “也会替你,看好这把椅子。” 贾环看着这两个女子。 一个掌管钱袋子,一个掌管情报网。 这就是他的底气。 “好。” 贾环重新披上大氅,推开房门。 风雪已经停了。 “那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大沽口。” “起航。” 第291章 第一条海规:射程之内皆真理 黄海之上,波涛如墨。 七艘通体漆黑的战舰排成楔形阵列,像是一群在海面上巡游的钢铁巨兽。 位于首位的“破浪号”并没有升满帆。 艉楼那根粗大的烟囱里,浓黑的煤烟滚滚涌出,被强劲的海风扯成一条长长的黑带。 蒸汽机连杆的撞击声沉闷而有力,压过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噪响。 贾环坐在甲板的一张固定铁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三艘挂着三色旗的盖伦帆船正横在航道中央。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巡逻舰队,也是这片海域曾经的“收税人”。 “Master。”阿尔瓦雷斯站在旁边,手里抓着那把铜尺,脸色有些发红,“那是‘巴达维亚号’,我在马六甲见过它。三十六门炮,标准的四级战列舰。另外两艘是护卫舰。” “他们打旗语了。” 钱虎手里按着刀,眯着眼看向对面,“让我们停船,接受检查。还要……缴纳五万两白银的‘护航费’。” “五万两?” 薛宝钗坐在一张小桌后,正翻看着物资清单。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随手拢到耳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菜价:“咱们船舱里的货,哪怕只是一箱玻璃镜子,也不止五万两。他们倒是会做生意。”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贾环放下望远镜,站起身,靴底在甲板上碾了碾。 “在陆地上,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这大海上……”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对面那三艘正在调整炮口角度的荷兰战舰。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衙门。谁的炮管粗,谁就是道理。” 对面的荷兰旗舰上,“轰”的一声,腾起一团白烟。 一颗实心铁弹呼啸而来,砸在“破浪号”前方五十米的水面上,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这是警告射击。 也是最后的通牒。 “给脸不要脸。”倪二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贾环,“东家,干不干?” 贾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然后猛地握拳。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但对于整支舰队来说,这就是死神的宣判。 “战斗警报!” 凄厉的铜哨声瞬间响彻海面。 原本在甲板上懒散晒太阳的水手们,像是一群被激活的猎豹,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 “锅炉增压!满功率!” “侧舷炮窗打开!” “装填葡萄弹!目标敌舰甲板,扫清这群红毛鬼!” 阿尔瓦雷斯的咆哮声在风中回荡。 “破浪号”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船首劈开巨浪,不再是规规矩矩的航行,而是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笔直地撞向荷兰人的阵型。 对面的荷兰指挥官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 在这个依然讲究抢占上风口、排成战列线对轰的时代,这种依靠蒸汽动力直冲骑脸的战术,简直就是疯子行径。 “距离八百码!” “六百码!” “四百码!” 荷兰人的火炮开始密集轰鸣。 几发炮弹砸在“破浪号”覆盖着铁皮的船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却没能击穿那层厚重的装甲。 贾环站在指挥台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稳住。” “再近点。” 三百码。 这是一个能看清对面水手惊恐表情的距离。 “开火。”贾环淡淡吐出两个字。 “轰轰轰轰!!” “破浪号”右舷的二十门“粉碎者”卡隆炮,在同一时间喷出了怒火。 这种短管巨炮并不追求射程,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在近距离内,制造最大面积的杀伤。 成千上万颗铁珠和链弹,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金属墙,横扫过“巴达维亚号”的甲板。 没有爆炸的火光。 只有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笃笃”声。 那是金属切入肉体、击碎木板的声音。 荷兰旗舰的甲板上瞬间被清空了。 操帆手、炮手、甚至那位站在艉楼上挥舞指挥刀的舰长,都在这一轮齐射中变成了碎肉。 桅杆被链弹切断,轰然倒塌,将半个船身砸得稀烂。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跟在“破浪号”后面的“镇海号”和“威远号”也加入了屠杀。 这不是海战。 这是行刑。 不到一刻钟,海面上只剩下三艘燃烧的残骸。 荷兰人甚至没来得及挂出白旗。 “停火。” 贾环挥了挥手,硝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转身看向薛宝钗:“宝姐姐,让人去捞一捞。” “捞什么?” “捞那些还能用的东西。火炮、金银、甚至那几根还没断的桅杆。”贾环指了指海面上的残骸,“咱们是生意人,不能浪费。” “另外……” 贾环的目光投向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岛屿。 那是舟山群岛中的一座,也是荷兰人在这片海域的临时补给点。 “钱虎,带上你的陆战队,去那个岛上转转。” “把上面的红毛鬼清理干净。” “从今天起,那里就是大周海运的一号补给站。” “告诉过往的所有船只。”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这片海,以后只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我的规矩。” 第292章 定海神针,第一座收费站 舟山群岛,奎山岛。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这座岛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海最重要的且隐秘的中转站,囤积着淡水、煤炭以及从大周沿海走私来的生丝。 钱虎趴在湿冷的滩涂上,海水浸透了他的战靴。 他身后,是一百名从“狼群”中精选出来的死士。 这些人原本是关外的马贼,习惯了在大漠里猎杀,如今换了战场,手中的弯刀却依然饥渴。 “头儿,红毛鬼的哨塔上有两盏灯。”身边的副手低声说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神机二厂特制的短管燧发枪。 “灭了它。”钱虎吐掉嘴里的草根。 两名神射手举起装了简易瞄准镜的火铳。 “砰!砰!”两声脆响被海浪声吞没。 哨塔上的灯火瞬间熄灭,两具尸体栽了下来,重重砸在烂泥里。 “上!” 钱虎拔出绣春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名死士如同一群黑色的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摸进了荷兰人的营地。 这不是战斗,是清洗。 营地里的荷兰守军还沉浸在昨夜的宿醉中,根本没料到死神已经站在了床头。 短刀割破喉管的声音、火铳抵近射击的闷响、以及濒死前的挣扎声,构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当贾环踩着厚底军靴踏上码头时,空气中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跪着几十个衣衫不整的俘虏。 他们大多是受雇于荷兰人的南洋土著和汉人通事,此刻正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钱虎浑身是血,大步走到贾环面前,行了个军礼:“伯爷,清理干净了。击毙红毛兵六十四人,俘虏杂役四十二人。咱们伤了三个兄弟,都是轻伤。” 贾环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座简陋却功能齐全的营地。 几座巨大的木质仓库矗立在黑暗中,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煤炭堆。 “打开仓库。”贾环吩咐道。 倪二带人撬开了库门。 火把照亮了仓库内部,里面堆满了成捆的生丝、瓷器,还有几十箱尚未运走的白银。 薛宝钗跟在贾环身后,手里拿着账册,迅速估算着价值。“环兄弟,这里的存货,起码值三十万两。而且……”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木桶,“那是上好的鲸油,是最好的润滑剂。” “都入账。”贾环语气平淡,“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定海站’。” 他走到那群俘虏面前。 “谁是管事的?”贾环问。 一个穿着长衫的汉人通事颤巍巍地爬了出来,磕头如捣蒜:“回……回大王,小的……小的是通事,管事的红毛鬼队长已经被……被那位爷砍了脑袋。” 他指了指钱虎腰间挂着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我不杀你。”贾环看着这个通事,“你既然是通事,应该认识不少往来的商船主。” “认……认识,都认识。” “很好。”贾环从袖中掏出一面黑色的旗帜,扔在地上。“把这旗升起来。明天开始,不管是哪国的船,只要路过这片海域,想补给淡水、煤炭,或者想避风,都得挂这面旗。” “进港费,一千两白银。补给费,另算。” 通事瞪大了眼睛:“一……一千两?这……这比红毛鬼收的还贵十倍啊!” “贵吗?”贾环笑了笑,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停泊的“破浪号”。 那庞大的黑色舰身在月光下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告诉他们,这一千两买的不是水,是命。” “交了钱,这片海域我保他平安。不交钱……”贾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让他去海里喂鱼。” 通事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这片海的天,彻底变了。 “草民……草民明白!草民一定把话带到!” 贾环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薛宝钗和倪二。 “倪二,留下两百人驻守此地。把岛上的炮台修好,换上咱们的‘粉碎者’。我要把这里变成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东海的咽喉上。” “是!” “宝姐姐。”贾环指着那些仓库,“这里以后就是大周海运的一号中转站。你安排人手,把这里的账目理清楚。另外,我要在这里建一个修船厂,方便过往船只维修。”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补给站,这是这片海域唯一的服务区。 只要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所有过往船只的命脉。 “放心,不出一个月,我会让这里变成一只下金蛋的鸡。”薛宝钗自信地说道。 贾环点了点头,走到岸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 海风吹动他的发梢,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漆黑的海面。 荷兰人的巡逻舰队被灭,补给站被端,这消息瞒不住多久。 巴达维亚的那位总督,恐怕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不是这几个散兵游勇能比的。 “系统。”贾环在脑海中默念。 【叮!恭喜宿主占领关键节点“舟山补给站”,完成阶段性任务“第一颗钉子”。】 【奖励结算中……】 【获得名望值:15000点。】 【获得特殊建筑图纸:岸防重炮堡垒(改良版)。】 【获得物品:初级水泥配方。】 水泥。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在这孤岛上修筑起坚不可摧的永固工事。 到时候,就算荷兰人的主力舰队来了,也得崩掉几颗牙。 “钱虎。” “在。” “让人把岛上的石头都炸开,准备修炮台。”贾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咱们要在在这里扎根,就得把窝修得结实点。” “另外,发信给天津卫。让阿尔瓦雷斯把新造出来的蒸汽机都运过来。我要在这里建一个灯塔。” “灯塔?”钱虎不解。 “对,灯塔。”贾环看着茫茫大海,眼神深邃。 “我要让这片海上的所有船,在几百里外就能看到我们的光。” “那是指引他们交钱的光。” “也是警告敌人的光。”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射在奎山岛的最高处。 一面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大旗,在海风中缓缓升起,猎猎作响。 这是大周海权的第一座丰碑。 也是贾环商业帝国伸向海洋的第一只触手。 第293章 银弹攻势,收买人心 奎山岛的建设速度快得惊人。 有了水泥配方,加上倪二那帮手下不惜体力的干活,仅仅半个月,三座品字形的岸防炮台就已经初具规模。 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锁死了进出港口的唯一航道。 而那座被贾环钦点的灯塔,也已经打好了地基。 “东家,第一批‘客人’来了。” 倪二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所,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既有兴奋,又有几分不敢置信。 “哦?是谁?”贾环正对着一张海图发呆,头也没抬。 “是福建那边的私商,带头的叫陈阿大,一共五条船,运的是生丝和瓷器,想去日本。”倪二搓了搓手,“他们看到了咱们的旗,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靠过来了。” 贾环放下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们交钱了吗?” “交了!”倪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五千两,一分不少。那陈阿大还问,能不能在咱们这儿补点煤和淡水,价钱好商量。” “准了。”贾环拿起银票弹了弹,“告诉下面的人,对这些交了钱的客商,态度好点。咱们是收保护费的,不是抢劫的。给他们最好的水,最足的煤。” “另外……”贾环想了想,“送陈阿大一面小旗子,上面绣上咱们的徽记。告诉他,挂着这面旗,要是路上遇到不开眼的海盗,报我的名字。” “是!”倪二领命而去。 贾环站起身,走到窗前。 港口里,那五艘福船正忙着补给。 码头上的工人们扛着煤袋和水桶,穿梭如织。 这就是秩序。 只要建立了秩序,利润就会源源不断地滚进来。 “环兄弟。”薛宝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 “这半个月,咱们光是靠卖那些缴获的荷兰货,就回笼了五十万两银子。”薛宝钗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再加上从天津卫运来的玻璃和钟表,在南洋商人的圈子里已经炒到了天价。” “钱多了是好事,但也烫手。”贾环转过身,“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妹妹传信来了。”薛宝钗神色一肃,取出一封密信,“皇上的病似乎重了些,太医院那边口风很紧。忠顺王虽然解了禁足,但依然闭门谢客。倒是内阁的那几位大学士,最近频频聚会,似乎在商量立储的事。” “立储?”贾环冷笑一声。 太子废了,皇上病重,这把椅子谁都想坐。 “还有……”薛宝钗犹豫了一下,“北静王水溶虽然被圈禁,但他以前的那些旧部,最近在京城活动得很频繁。有人看见他们和兵部的人接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环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水溶是想趁乱翻盘。” “他在做梦。” 贾环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 “让钱虎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回京,把这五十万两银子带回去。” “给谁?”薛宝钗问。 “三十万两送进宫,给皇上‘冲喜’。就说是我们在海上缴获的海盗赃款。”贾环语气平淡,“剩下二十万两,给九门提督陈啸送去。” “陈啸?”薛宝钗一惊,“那可是个认死理的武夫,平日里油盐不进。” “这世上没有不吃肉的狼,只有肉不够肥。”贾环将条子递给薛宝钗,“告诉陈啸,这笔钱是给他麾下兄弟们的‘汤药费’。只要他能在关键时刻,把京城的九个门看死了,别让某些不该进的人进来,以后每年都有这个数。” 九门提督掌管京师防务,是真正的要害位置。 只要陈啸不倒向任何一方,京城就乱不起来。 “这是在买兵权啊。”薛宝钗深吸一口气,“环兄弟,你这是在走钢丝。” “走钢丝总比掉进悬崖强。”贾环整理了一下衣袖,“另外,让天津卫那边加快速度。我要的第二批战舰,必须在下个月下水。” “这片海,很快就要不平静了。” …… 三天后,京城。 九门提督府的后堂,陈啸看着面前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武将,也是个纯臣。 这么多年,他拒绝了无数人的拉拢,就是为了保住脑袋上的乌纱帽。 但这次不一样。 送钱的人是贾环的人,而且话带得很明白:不求他站队,只求他“尽职尽责”。 “这贾忠勇……倒是懂规矩。”陈啸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万两,够他手底下的弟兄们换一身新甲,再吃上两年的饱饭。 “大人,这钱……”副将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收下。”陈啸把银子扔回箱子,“分发下去,给弟兄们改善伙食。另外,传令九门,加强盘查。尤其是那些鬼鬼祟祟的生面孔,或者是带着兵刃进城的,一律扣下。”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这门,咱们就得看好了。” …… 同一时间,养心殿。 天子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戴权跪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张三十万两的银票。 “你是说……这是贾环送来的?”天子的声音很虚,但眼神却依然锐利。 “是。说是剿灭海盗所得,特意送来给陛下……冲喜。”戴权低声道。 “冲喜……”天子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小子,是在告诉朕,他在外面没闲着,也没忘了朕。” “是个聪明人。” 天子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把这钱入了内帑。另外,拟旨。” “忠勇伯贾环,剿匪有功,赐‘平海将军’印,许其在沿海各省,便宜行事。” “陛下,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戴权小心翼翼地提醒。 “大吗?”天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就是要让他大。” “京城里这帮人,都盯着朕的椅子。只有贾环,盯着的是外面的银子和海疆。” “只要他还能给朕送钱,还能替朕守着海,这把刀,朕就敢给他加钢。” “去吧。” “是。” 随着圣旨出宫,京城的局势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虽然贾环人不在京城,但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奎山岛上,贾环正站在刚建好的灯塔顶端,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驶来的一支庞大船队。 那是荷兰人的复仇舰队。 二十艘战舰,挂着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气势汹汹。 “终于来了。”贾环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阿尔瓦雷斯说道。 “点火。” “让灯塔亮起来。” “告诉他们,这里的主人,在等客。” 第294章 奎山岛的葬礼 夜色浓稠,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奎山岛新建成的灯塔顶端,巨大的透镜在蒸汽机的驱动下缓缓旋转。 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像是一把利剑,在大海上划出一道道惨白的扇面。 光柱扫过之处,二十艘挂着东印度公司旗帜的战舰,正排成单纵队,气势汹汹地逼近港口。 荷兰舰队旗舰“巴达维亚复仇号”上。 舰队司令范·佩西站在艉楼,单筒望远镜里映出那座孤零零的灯塔。 “愚蠢的东方人。” 范·佩西嘴角挂着冷笑,海风吹动他那顶饰有鸵鸟毛的宽檐帽。 “他们竟然点亮了灯塔,这是怕我们找不到路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群稍微有点火力的海盗占据了荒岛。 面对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这种简陋的防御工事,只需要两轮齐射就能夷为平地。 “传令下去。” 范·佩西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那座灯塔。 “全舰队抢占上风口,侧舷对敌。” “第一轮齐射,给我把那个发光的玩意儿打掉。” “然后掩护陆战队登陆,我要把岛上的人全部吊死在海滩上,以此祭奠戴克上校的在天之灵。” 旗语兵迅速打出信号。 二十艘战舰开始调整帆索,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浪痕,如同张开獠牙的鲨群。 然而。 他们并没有发现,在那座灯塔下方的黑暗阴影里,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半地下堡垒,早已褪去了伪装。 水泥浇筑的炮位上,十二门加长身管的“镇海”岸防炮,正静静地昂着头。 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阿尔瓦雷斯趴在测距仪前,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草图上飞快地计算着。 “距离一千二百码。” “风速东南,三级。” “修正射角,加二。”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全是亢奋的血丝,冲着身后的传声筒大吼。 “诸元锁定!” “Master,猎物进圈了!” 灯塔顶端的指挥室内。 贾环坐在一张铁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是从荷兰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他透过落地玻璃,看着下方海面上那些正在笨拙转向的战舰。 就像是在看一群自投罗网的鸭子。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贾环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关灯。” “开火。” “咔嚓。” 灯塔顶端的光柱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下一秒。 “轰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三座岸防堡垒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怒火,十二道流光撕裂夜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声,砸向海面。 这不是普通的实心弹。 这是贾环特意为岸防炮准备的“高爆开花弹”。 弹丸内部填装了颗粒化的高纯度火药,引信经过精密计算,正好在撞击目标的瞬间引爆。 “轰隆!” 冲在最前面的一艘荷兰护卫舰,甚至连炮窗都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就被两发炮弹正中舯部。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剧烈的爆炸直接撕裂了船体龙骨,整艘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折断,海水疯狂涌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艘排水量五百吨的战舰就只剩下了桅杆还在水面上挣扎。 “敌袭!是岸防炮!” “该死!他们的射程怎么这么远?” 荷兰舰队瞬间乱作一团。 范·佩西的脸色惨白,手中的指挥刀差点掉在地上。 一千码以外的精准打击? 这根本不是东方人能拥有的技术! “还击!快还击!”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荷兰战舰纷纷开火。 无数炮弹呼啸着砸向岛屿。 但绝大多数都落在了滩涂和岩石上,炸起一团团无用的泥沙。 偶尔有几发命中了堡垒,却只能在那坚硬的水泥墙面上留下几个白点。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贾环用金钱和系统堆出来的绝对防御。 “太慢了。” 贾环站在黑暗中,冷漠地评价着对手的表现。 “钱虎。” “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钱虎大步上前,身上的甲胄铿锵作响。 “让‘破浪号’出击。” 贾环指了指那些因为躲避炮火而挤成一团的荷兰战舰。 “把口子扎紧。”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海,是进得来,出不去的。” “是!” 信号弹升空。 一直潜伏在岛屿背面的“破浪号”舰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蒸汽机满功率运转,烟囱里喷出浓烈的黑烟。 三艘钢铁巨兽切断了荷兰人的退路,二十四门“粉碎者”卡隆炮早已填装好了葡萄弹。 这不再是战斗。 这是一场关门打狗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 海面上的炮声渐渐稀疏。 二十艘荷兰战舰,沉了八艘,瘫了六艘,剩下的六艘挂起了白旗,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尸体。 范·佩西被五花大绑,跪在奎山岛的码头上。 他看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年,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范·佩西颤抖着问道。 贾环走到他面前,靴底踩着一块还在燃烧的船板,将其碾灭。 “我是收税的。” 贾环的声音平淡,却比海风更冷。 “你们闯了我的关,没交钱。” “所以,我扣了你们的船,还有你们的命。” 贾环转过身,不再看这个失败者。 “倪二。” “在。” “把还能用的船拖回来修修,以后用来运煤。” “至于这些人……” 贾环指了指那些跪在沙滩上的荷兰俘虏。 “挑几个会造船、懂航海的留下,给阿尔瓦雷斯打下手。” “剩下的,全部送到矿山去挖煤。” “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挖够了一百万两银子的煤,什么时候放他们回家。” “是!” 倪二狞笑着挥手,手下的悍卒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贾环抬头看向重新亮起的灯塔。 那道光柱再次刺破黑暗,照亮了这片布满残骸的海域。 这是一座丰碑。 也是一座坟墓。 “宝姐姐。” 贾环轻唤了一声。 薛宝钗拿着账本走了过来,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环兄弟。” “拟一份告示,发往南洋各国。” 贾环望着南方,目光深邃。 “就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因为‘触礁’,全军覆没。” “从今天起,大周海运接管这片海域的所有航线。” “谁赞成,谁反对?” 贾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反对的,让他来奎山岛。” “我请他看烟花。” 第295章 银票开路,买下半个工部 京城的雪化了,化作满地的泥泞。 荣国府,东跨院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安逸的富贵气。 但坐在书案后的贾环,眼神却比外面的残雪还要冷。 他刚从天津卫赶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 桌上摆着一封来自工部的公文,措辞强硬,官腔十足。 大意是:朝廷最近要修缮皇陵,急需征调大批熟练工匠和精铁。 鉴于忠勇伯在天津卫的船坞聚集了大量人力物力,工部决定“借调”两千名工匠,以及库存的所有精铁。 落款是新任工部右侍郎,王道明。 王子腾的远房堂弟。 “这帮人,记吃不记打。” 贾环将公文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王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王子腾在狱中还没死透,他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姻亲党羽,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反扑。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 不直接硬刚,而是用“皇陵”这顶大帽子来压人。 你要是不给,就是不孝,就是对祖宗不敬。 “三爷,这事儿难办。” 钱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王道明虽然官不大,但这次是奉了内阁的条子。咱们要是硬顶,怕是会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把柄。” “硬顶?” 贾环嗤笑一声,身子向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为什么要硬顶?” “他们想要工匠?给。” “想要铁?也给。” 钱槐愣住了:“三爷,这……咱们船坞正如火如荼,要是把人都抽走了,那船还怎么造?而且那批精铁可是咱们花高价从山西运来的……” “谁说我要给他们好铁了?” 贾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船坞里不是堆了一批废料吗?还有那些造炮剩下的铁渣子,都给他们拉过去。” “至于工匠……”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倪二去牢里提一批死囚,还有之前抓的那些海狼帮的混混。” “给他们换上工匠的衣裳,送去工部。” “告诉他们,只要在皇陵工地上好好‘干活’,就能减刑。” 钱槐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这……能瞒得住吗?万一被查出来……” “查?” 贾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从荷兰人手里敲诈来的战争赔款,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大额面值。 “这世上,就没有银子堵不住的嘴,也没有银子买不通的路。” “钱槐,你亲自去一趟工部。” 贾环将那叠银票递给钱槐。 “这里是五十万两。” “去找那个王道明。” “告诉他,这批物资和工匠,我是‘捐’给朝廷修皇陵的,不收一分钱。” “另外,这五十万两,是给工部各位大人的‘辛苦费’。” 钱槐捧着银票,手都在抖。 五十万两! 这可是能买下半个京城的巨款! “三爷,这……是不是太多了?那个王道明,值得咱们花这么大价钱?” “他当然不值。” 贾环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上新发的嫩芽。 “但这笔钱,是买路钱。” “我要买的,不是王道明一个人的闭嘴。” “我要买下整个工部。” 贾环转过身,目光深邃。 “王家想用工部来卡我的脖子,那我就把工部变成我的后花园。” “这五十万两砸下去,从尚书到主事,每个人都能分润一笔。” “吃了我的肉,就得给我办事。” “以后,工部的公文,就是我贾环的草纸。” “他们想怎么写,就得怎么写。” 钱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等等。” 贾环叫住他。 “还有件事。” “听说那个王道明,最近在城南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是,奴才查过,确有其事。那外室原是秦淮河上的清倌人。” “很好。”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从王家抄家时流出来的物件,上面刻着王家的族徽。 “把这个,连同银票一起送过去。” “告诉王大人,这玉佩是我在当铺里收到的。” “让他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也让他明白,他的那点破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是恩威并施。 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了钱,你就得听话。 不听话,这块玉佩背后的故事,就会变成送你去陪王子腾的催命符。 钱槐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贾环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京城的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位皇子蠢蠢欲动。 北静王虽然倒了,但他在军中的势力还在暗中潜伏。 还有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第三方势力”…… “系统。” 贾环在脑海中唤醒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光幕。 【宿主名望值:78000点。】 【当前状态:大周海疆霸主,京城隐形财阀。】 【检测到宿主面临新的威胁,触发支线任务:暗夜之眼。】 【任务描述:建立一个覆盖京城、江南、边关的全方位情报网络。】 【任务奖励:初级无线电报机图纸(黑科技魔改版,无需电力,利用灵石/特殊矿石驱动)。】 电报机? 贾环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远的时代,信息传递的速度就是生命。 如果能搞出电报机,哪怕只是最原始的点对点通讯,那也将是对所有敌人的降维打击! 不管是边关的军情,还是江南的商情,甚至是宫里的秘闻,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上帝视角。 “这个任务,我接了。”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 倪二、林黛玉、薛宝钗、阿尔瓦雷斯…… 还有几个在京城三教九流中混迹的头目。 “既然要玩大的,那就把网撒得再大一点。” 贾环低声自语。 “我要让这大周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都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 “谁敢在暗处磨刀,我就先剁了他的手。” 窗外,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贾环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折断。 “来人。” “备车,进宫。” “我要去见见那位病重的皇上。” “有些话,也该摊开来说了。” 第296章 帝榻前的交易,天眼将开 养心殿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个太医院的药材都倾倒进了这座大殿。 窗户紧闭,厚重的明黄帷幔垂落,将正午的阳光挡在外面。 殿内点着儿臂粗的鲸油烛,火苗纹丝不动,照得人影森森。 贾环跪在金砖上,膝盖处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那是一道浑浊、疲惫,却依然像钩子一样锋利的视线。 “咳咳……” 龙榻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戴权连忙上前,用明黄色的丝帕接住皇帝咳出的秽物。 “贾环。” 皇帝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臣在。”贾环伏低了身子。 “听说,你把工部买下来了?” 这句话不带烟火气,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 贾环没有辩解,也没有惊慌。 他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过头顶。 “臣不是买工部,臣是替陛下养着工部。” 戴权小跑着下来,接过账册,呈给皇帝。 皇帝并没有翻开,枯瘦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五十万两,好大的手笔。”皇帝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哪来这么多钱?” “抢的。”贾环回答得干脆利落。 “抢谁的?” “抢红毛鬼的,抢海盗的,抢那些不听话的盐商的。”贾环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榻,“大周的银子,不能烂在那些蛀虫手里。臣把它们拿回来,变成船,变成炮,变成陛下手中的刀。” 皇帝盯着这个少年看了许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欣赏,也有一丝无奈。 “刀太快了,容易伤主。”皇帝忽然叹了口气。 “刀在鞘中,便是废铁。”贾环不卑不亢,“只有握在陛下手里,才是神器。” “握在朕手里?”皇帝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凄凉,“朕这只手,怕是握不住几天了。”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戴权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贾环却面色不变。 “陛下万岁。”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皇帝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工部的事,朕准了。皇陵要修,你的船也要造。只要你能把银子源源不断地运进京,朕就让你做这个‘财神爷’。” “但是……” 皇帝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在天津卫搞那个‘讲武堂’,还有那个什么‘通达行’,手伸得太长了。” “京城、江南、边关,到处都是你的眼线。” “你想干什么?想监视朕吗?” 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贾环却笑了。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不是账册,也不是银票,而是一枚黑铁铸造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则是大周的版图。 “臣不敢监视陛下。”贾环将令牌放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臣只是想替陛下,多长几只眼睛。” “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思变。北静王虽倒,但余党未清;太子虽废,但野心犹在。更有边关将领拥兵自重,江南士绅阳奉阴违。” “陛下居深宫之中,所见所闻,皆是奏折上的粉饰太平。” “臣愿为陛下,在黑暗中张开一张网。” “一张能听见风吹草动,能看见人心鬼蜮的网。” 贾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块令牌,是臣这几个月来整合的所有情报渠道。倪二的泼皮、通达行的驿站、薛家的商铺、甚至是南洋的船队。” “臣愿将这一切,献给陛下。” 这是一场豪赌。 贾环在赌皇帝的控制欲,也在赌皇帝对身后事的安排。 皇帝如果不收,那就是动了杀心。 如果收了…… 皇帝看着那块铁牌,沉默了良久。 “暗卫……”皇帝喃喃自语,“朕有锦衣卫,有东厂,还需要你这个?” “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但他们都是官。”贾环说道,“官有官的规矩,也有官的死角。而臣的网,在市井,在江湖,在商路。那是官府看不见的地方。” 皇帝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一个市井江湖。” “戴权。” “奴才在。” “把牌子收起来。”皇帝指了指那块铁牌,“另外,赐贾环‘绣衣使’腰牌,许他便宜行事。” “这‘暗网’,朕不收。” 皇帝看着贾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朕把它交给你。” “你是朕的刀,也是朕的眼。朕活着一天,你就要替朕盯死这天下。” “若是哪天朕不在了……”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你就用这张网,替朕选一个能坐稳这把椅子的人。” 贾环心中一凛。 这是托孤? 还是试探? 不管是什么,他都接下了。 “臣,遵旨。”贾环重重叩首。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暗夜之眼。】 【获得奖励:初级传音阵列图纸(代号:天听)。】 【物品说明:利用特殊磁母矿石产生共振,可实现千里之外的声音传输。需配合特定阵盘使用,无法被常规手段截获。】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贾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成了。 有了皇权的背书,有了“天听”系统,他的情报网将彻底覆盖整个大周。 “去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别让朕失望。” 贾环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 当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这笔买卖,值了。 …… 荣国府,梨香院。 薛宝钗正在指挥丫鬟们打包行李。 既然要去南洋,这里的许多东西都要带走,尤其是那些账本和印信。 “姑娘,环三爷来了。”莺儿掀开帘子,小声说道。 薛宝钗放下手中的账册,迎了出去。 贾环站在院中的一棵梨树下,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那是系统刚才具现出来的“磁母矿石”样本。 “环兄弟,宫里……”薛宝钗看着贾环的脸色,有些担忧。 “没事了。”贾环把石头收进袖子,“皇上准了。” “不仅准了,还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 贾环走进屋内,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干。 “宝姐姐,南下的行程可能要变一变。” “怎么?” “我要你在京城多留半个月。”贾环从怀里掏出那卷刚到手的图纸,“让神机二厂的工匠,按照这个图纸,给我造一批东西。” 薛宝钗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那上面画的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个个奇怪的圆盘,还有复杂的金属线圈。 “这是什么?” “这是耳朵,也是嘴巴。”贾环指了指图纸,“有了它,就算我在万里之外的南洋,也能听到京城的咳嗽声。” “这东西需要一种特殊的矿石。”贾环又拿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这种石头,在山西和辽东的交界处有。让范家的人去找,不惜代价,有多少要多少。” “好。”薛宝钗没有多问,她习惯了贾环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还有。”贾环的目光变得幽深,“林姐姐那边,我也安排好了。” “她会留在京城,替我掌管这张网。” “你负责赚钱,她负责听风。” “我在外面杀人。” 贾环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鸽群。 那是目前最快的信息传递方式。 但很快,它们就会被淘汰。 “这个世界,很快就没有秘密了。” 贾环低声自语。 “而掌握秘密的人,就是王。” 第297章 鬼语者 京西,神机二厂。 这里是整个大周朝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比皇宫大内还要森严三分。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狼群”死士,牵着从关外带回来的獒犬,在围墙外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巡逻。 任何敢于靠近这里的不明生物,下场只有变成碎肉。 最深处的地字号工坊内,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贾环坐在一张铁质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大好,但这副“病骨支离”的皮囊,还得继续披着。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台怪异的机器。 那是一个巨大的铜盘,上面镶嵌着七八块灰扑扑的石头——正是系统奖励的“磁母矿石”。 铜盘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银丝,连接着一个类似喇叭的扩音器。 这东西不像机器,倒像是个招魂的法坛。 “Master,这不科学。” 阿尔瓦雷斯手里抓着扳手,在那堆复杂的线圈前急得抓耳挠腮,那双蓝眼睛里满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狂热。 “没有燃烧室,没有活塞,甚至没有火药。” “您告诉我,这几块石头就能把声音传到千里之外?” 葡萄牙人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这是巫术!是撒旦的戏法!如果被宗教裁判所看到,我们都要被烧死!” “科学?” 贾环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冰冷的矿石。 “在这个时代,我就是科学。” 他没法跟阿尔瓦雷斯解释什么是磁场共振,什么是量子纠缠,或者是系统赋予这种矿石的某种超自然特性。 在这个世界,这就是黑科技。 “别废话。”贾环的声音冷淡,“按照图纸,把最后一根银线接上。” “如果炸了,算我的。” 阿尔瓦雷斯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将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线,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核心矿石的节点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直钻脑髓的蜂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工坊。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那是骨头在震动。 铜盘上的磁母矿石突然亮起了一层幽幽的蓝光,那些缠绕的银丝仿佛活了过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成……成了?”薛宝钗站在贾环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她知道,为了这几块石头,范家的商队在辽东死了几十个好手,才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 这是用命换来的东西。 “调试频率。” 贾环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的操作界面。 这台机器,代号“天听”。 它不需要电,不需要网,靠的是磁母矿石之间那种玄妙的同频共振。 只要在另一端有同样的接收装置,声音就能无视距离,瞬间抵达。 “天王盖地虎。” 贾环对着那个铜喇叭,轻轻说了一句。 工坊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幽幽的蓝光在闪烁。 过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 铜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紧接着,一个略显失真的、却异常熟悉的女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宝塔镇河妖。” 那是林黛玉的声音! 声音虽然有些飘忽,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幽冥的空灵感,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 “上帝啊!” 阿尔瓦雷斯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但他毫无知觉,只是惊恐地后退,在胸前疯狂地画着十字。 “鬼魂!那是鬼魂在说话!” 薛宝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知道林黛玉现在在哪。 她在皇宫! 在那个深似海、高墙阻隔的紫禁城深处! 从这里到皇宫,隔着几十里地,隔着无数道宫门和禁军。 可现在,她的声音就在耳边! “这就是……顺风耳?”薛宝钗的声音都在发抖。 作为执掌商业帝国的女王,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信息差。 意味着当别的商行还在靠快马传递消息时,贾环已经知道了结果。 意味着当敌人的军队还在集结时,贾环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这是神迹。 也是杀器。 “清楚吗?”贾环对着喇叭问道。 “清楚。” 喇叭里再次传来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你在我对面说话一样。环哥儿,这东西……太可怕了。” “可怕才好。”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姐姐,把那边的装置藏好。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宫里那些人头顶上的剑。” “我知道。”林黛玉的声音顿了顿,“对了,刚才太医院那边有动静。” “说。” “李时献那个老狐狸,刚才偷偷去了一趟冷宫。” “冷宫?”贾环眼神一凝,“废后张氏那里?” “是。”林黛玉语速极快,“我让人盯着,没敢靠太近。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好像还少了个药箱。” “另外,今天早朝,有几个御史联名上奏,说是江南水灾,请求削减今年的皇陵修缮费用。” “皇上没批,留中不发。” 贾环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废后,太医,江南水灾,皇陵。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继续盯着。”贾环冷冷道,“尤其是那个李时献。如果他敢乱动,让小林子送他上路。” “明白。” 通讯切断。 蓝光渐渐黯淡下去,工坊内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的心,都无法平静。 “东家。” 倪二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那台机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的祖宗牌位。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是不是就能……” “就能把这天下的秘密,都装进兜里。”贾环接过了话头。 他转动轮椅,面向薛宝钗。 “宝姐姐。” “在。” “神机二厂全力生产这种装置。我要二十台。” 贾环竖起两根手指。 “天津卫、大沽口、泉州、马六甲……凡是咱们的据点,都要装上。” “另外,给范永斗送一台去。” “告诉他,这东西值一百万两银子。让他用关外最好的战马和皮毛来换。” “他会换的。”贾环笃定道,“商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是瞎子摸象。” “是。”薛宝钗点头记下,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账册上记录着。 “还有。”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扔给还在发呆的阿尔瓦雷斯。 “别在那画十字了。上帝救不了你,但我能。” “这是‘蒸汽铁甲舰’的改进方案。” “既然有了这双耳朵,我们的拳头也得跟上。” “我要你在船头加上撞角,在这个位置……”贾环指着图纸上的舰艏,“装上两门最大口径的臼炮。” “我要的不是海战。” “是攻城。” 阿尔瓦雷斯捡起图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那是为了轰开坚固堡垒而设计的攻城重炮。 “Master,您这是要打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 贾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大海的方向。 也是他下一个猎场的方向。 “准备一下。”贾环的声音低沉,“三天后,我会带着‘天听’一号机,登船南下。” “京城这潭水太浑了,有些鱼藏在泥底子里不肯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外面掀起巨浪。” “等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我看谁还能藏得住。” 就在这时,那台刚刚沉寂下去的“天听”装置,突然再次亮起了蓝光。 “滋滋滋……” 这次传来的,不是林黛玉的声音。 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粗犷嗓音。 那是安装在“破浪号”上的测试机发回来的信号。 “报!!” “东家!出事了!” 那是汪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和血腥气。 “我们在琉球海域的商船,被扣了!” “对方没有挂旗,但用的全是倭刀!” “他们不仅抢了货,还把咱们的人……脑袋全砍下来,堆成了京观!” “还在尸体上留了字!” 贾环的眼神瞬间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什么字?” 喇叭里传来汪直咬牙切齿的声音: “犯我萨摩者,虽远必诛!” 轰! 工坊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萨摩藩。 倭寇。 贾环笑了。 那是修罗的微笑。 “好,很好。” “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贾环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整个人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病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杀意。 “传令!” “舰队集结!” “目标,琉球!” “既然他们想玩京观,那我就成全他们。”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把那座岛,填平!” 第298章 铁甲撞角,血债血偿 琉球海域,风浪如晦。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海鸥低飞,发出凄厉的嘶鸣。 “破浪号”舰艏,原本木质的撞角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由精钢铸造的锐角撞锤。 它像是一把巨大的犁铧,随着船身的起伏,不断切开黑色的海浪,翻卷出白色的泡沫。 这是贾环为萨摩藩准备的第一道“菜”。 指挥室内,那台代号“天听”的铜盘装置正在轻微震动,蓝色的幽光在磁母矿石间跳跃,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滋滋……东家,他们还在那儿。” 喇叭里传出汪直的声音,夹杂着海风的呼啸和压抑不住的戾气,“那帮倭寇没走,他们在石垣岛外海下锚了。他们在……在喝酒庆祝。” “庆祝?”贾环坐在铁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慢慢咀嚼。 “是。”汪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把咱们兄弟的脑袋……挂在桅杆上当灯笼点……还把尸体堆在礁石上,说是要让大周的商船都看看,这就是不交‘过路费’的下场。” 贾环咽下最后一口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但站在他身后的薛宝钗,却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酸。 “告诉全舰队。” 贾环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 “升起血旗。” “这一仗,不接受投降,不留俘虏。” “我要把他们的船撞碎,把他们的人碾成泥,把那座岛……洗一遍。”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转身传令。 血旗,在海战中意味着――不死不休。 …… 石垣岛外海。 三十艘悬挂着萨摩藩“丸十字”家纹旗帜的战船,正呈环形停泊。 这些战船不同于大周的福船,它们船身修长,吃水浅,甲板上站满了剃着月代头、腰跨太刀的武士。 旗舰“萨摩丸”上,岛津家的家老岛津忠恒正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端着清酒,一脸狂傲。 “大周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 岛津忠恒指着不远处礁石上那堆恐怖的“京观”,大笑道,“只要我们够狠,他们就会乖乖把银子送上来。就像当年的倭寇前辈们一样,哪怕只有几十人,也能追着几千明军杀。” 周围的武士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拔出刀,对着空气挥砍,以此炫耀武力。 “报!” 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南面!南面有黑烟!” 岛津忠恒皱眉,放下酒杯,站起身向南望去。 只见海天交接处,几道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仿佛是海里升起的妖魔。 紧接着,三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撕开了海面上的薄雾。 它们没有帆,只有烟囱在喷吐黑烟。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船首激起的浪花足有两人高。 “那是什么船?怎么没有帆?” 岛津忠恒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三艘巨舰已经逼近到了三里之内。 “那是……大周的旗帜?”副官指着桅杆顶端那面血红色的旗帜,声音发颤,“那是血旗!他们要决一死战!” “慌什么!”岛津忠恒拔出太刀,“不过是几艘奇技淫巧的怪船。传令!全军出击!接舷战!让他们尝尝萨摩示现流的厉害!” 萨摩藩的战船迅速起锚,像是一群闻到腥味的鲨鱼,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他们习惯了近身肉搏,习惯了用锋利的太刀收割生命。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软弱的商船,而是来自工业时代的钢铁怪兽。 “距离一千码。” “破浪号”上,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不需要开炮。” 贾环站在指挥台上,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死死锁定那艘冲在最前面的“萨摩丸”。 “那是旗舰?” “是,Master。” “那就拿它祭旗。” 贾环猛地挥手。 “全速前进!撞上去!” “轰隆隆……” 蒸汽机的锅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咆哮,连杆疯狂往复运动,巨大的明轮拍打着海水,将战舰的速度推向了极致。 “破浪号”像是一头疯了的犀牛,带着数千吨的动能,笔直地撞向“萨摩丸”。 岛津忠恒终于看清了那个黑色的船头。 那不是木头。 那是精钢铸造的撞角,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转舵!快转舵!” 他嘶吼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个距离上,在这个速度下,任何规避动作都是徒劳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瞬间盖过了海浪声。 “破浪号”的精钢撞角,像是一把热刀切进黄油,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萨摩丸”的侧舷。 厚实的橡木船板在钢铁面前脆弱得像纸,瞬间崩碎。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萨摩丸”几乎被拦腰斩断! 船上的武士们像下饺子一样被甩飞出去,惨叫声响彻云霄。 岛津忠恒死死抓住栏杆,才没被甩进海里。 他惊恐地看着那艘黑色的巨舰,看着那个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少年。 那不是人。 那是修罗。 “倒车。” 贾环冷冷下令。 “破浪号”缓缓后退,将撞角从残骸中拔出。 海水瞬间涌入“萨摩丸”巨大的伤口,这艘萨摩藩的旗舰,在短短几十息内,断成两截,沉入海底。 但这只是开始。 “自由猎杀。” 贾环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倭寇战船。 “用撞角,用炮火。” “把这片海,给我染红。” “遵命!” 剩下的两艘铁甲舰,“镇海号”和“威远号”,如同两头冲入羊群的饿狼,开始了它们的杀戮盛宴。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碾压。 这是一场迟来的、血腥的复仇。 第299章 京观对京观,死人最讲理 海面上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萨摩藩的三十艘战船,没有一艘能逃脱。 那些引以为傲的快船,在蒸汽铁甲舰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要么被撞成碎片,要么被“粉碎者”卡隆炮近距离轰成马蜂窝。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板和残肢断臂。 偶尔有几个水性好的倭寇想要游向石垣岛,却被早就在外围等候的汪直船队,用火枪一个个点名射杀。 汪直这回算是把这辈子的恶气都出了。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火铳,一边开枪一边狂笑:“跑啊!你们不是虽远必诛吗?接着诛啊!” 战斗结束后,“破浪号”缓缓靠向石垣岛的码头。 岛上还有几百名留守的倭寇,此刻正依托着简陋的工事,绝望地看着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东家,要派陆战队上去吗?”钱虎擦了擦刀上的血,眼中战意未消。 “不急。” 贾环走下舷梯,踩在湿滑的礁石上。 他径直走向那座由大周商船船员头颅堆成的“京观”。 几十颗头颅,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容扭曲,在海风中已经风干发黑。 那行刻在礁石上的字——“犯我萨摩者,虽远必诛”,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贾环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一颗头颅的眼睛。 “把他们收敛了,带回故土安葬。”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众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至于这群倭寇……” 贾环转过身,指了指岛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又指了指海里那些正在挣扎求饶的俘虏。 “把活着的都抓起来。” “死的,把脑袋砍下来。” “就在这儿。”贾环用脚尖点了点那座“京观”原本的位置。 “给我垒一座更大的。” “我要用他们的头,告诉这片海域的所有人。” “大周的血,不是那么好流的。” 半个时辰后。 石垣岛的滩涂上,立起了一座新的、更加高大的“京观”。 那是用三百多颗倭寇的头颅堆砌而成的。 而在京观的最顶端,是岛津忠恒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贾环让人在那块礁石上,重新刻下了一行字。 字迹入石三分,杀气腾腾。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才是规矩。” 贾环扔掉手中的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把岛上的物资清点一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另外……” 贾环看向阿尔瓦雷斯。 “在这岛上立个碑,刻上咱们大周海运的徽记。” “从今天起,石垣岛归我们了。” “这里将是我们的二号补给站,也是我们进军琉球、乃至日本本土的跳板。” “是,Master!”阿尔瓦雷斯兴奋地记录着。 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晚。 贾环回到船上,薛宝钗正在灯下核算这次的战损和缴获。 “环兄弟,这次虽然赢了,但咱们的炮弹消耗有点大。”薛宝钗有些心疼,“尤其是葡萄弹,库存不多了。” “值得。” 贾环坐下来,端起一杯茶。 “这一仗,打出了至少十年的太平。” “消息传出去,不管是日本的幕府,还是南洋的土著,以后看到咱们的旗,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就在这时,桌上的“天听”装置突然亮起了蓝光。 一阵刺啦声后,林黛玉的声音传了出来。 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环哥儿,京城……出大事了。” 贾环眼神一凝,放下茶杯。 “说。” “皇上……驾崩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震得船舱内一片死寂。 薛宝钗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裙子。 贾环的瞳孔猛地收缩。 皇上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什么时候的事?”贾环沉声问道。 “就在一个时辰前。”林黛玉语速极快,“宫里还没有发丧,但我买通的太监亲眼看到戴权哭着从寝宫出来,九门提督也开始调兵遣将封锁内城。” “还有……” 林黛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内阁首辅和几位大学士被紧急召进宫,据说……据说皇上没留下遗诏。” 没留遗诏。 这意味着什么,贾环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权力的真空,意味着血腥的夺嫡,意味着整个大周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 太子被废,诸王夺嫡。 忠顺王、北静王(虽然被圈禁,但势力犹在)、还有其他几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子…… 这京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环哥儿,你快回来吧。”林黛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家里……家里人心惶惶,都在等你拿主意。” 贾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 “只要我手里的兵还在,只要我的船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林姐姐,你听好。” 贾环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立刻关闭荣国银号的所有分号,停止一切兑付。” “让凤姐姐把府里的护卫都组织起来,守好大门,谁来也不开。” “还有……”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通知倪二留在京城的暗桩,盯死宗人府。” “如果有人想把废太子或者北静王放出来……” “杀。” 通讯切断。 贾环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传令全舰队。” “起锚,北上。” “全速回京。” “这天下要乱了。” “既然乱了,那就让我来给它立个新规矩。” 第300章 满朝朱紫尽低眉 京城的雪虽然停了,但风却比刀子还硬。 内阁值房,文渊阁。 地龙烧得滚热,几位大学士围坐在紫檀木大案前,案上堆满了奏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正中央的一份清单。 那是大沽口送来的“海贸关税”初核。 “二百万两……仅仅是这一趟的现银。”首辅张廷玉(注:此处借用人名,非历史实指,代指文官领袖)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声音有些干涩,“再加上那些香料、宝石、黄金,折算下来,怕是不下五百万两。” “这还只是开始。”次辅刘一止面色凝重,“听说他在南洋设了卡,所有过往商船都要交两成的‘保护费’。长此以往,这大周的国库,恐怕还不如他贾家的一座银库充盈。” “此子不可留。”另一位大学士端起茶盏,语气森然,“他手里有兵,有钱,有船,现在连洋人都怕他。若是让他再这么坐大下去,这朝廷还是朝廷吗?这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那依阁老的意思?” “收归国有。”张廷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趁他刚回京,根基未稳,皇上又病重不能视事。咱们以内阁的名义下旨,将‘大周海运’并入户部,改设‘市舶总司’。给他个虚衔供起来,把兵权和财权夺过来。” “他若不肯呢?” “不肯?”张廷玉冷笑一声,“这里是京城,不是大沽口。没有兵部的调令,他那几千号人进不了城。他一个人回来,就是拔了牙的老虎,由得我们……” “砰!” 一声巨响,文渊阁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着灌入温暖的室内。 几位大学士惊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内阁禁地!” 门口,一个身穿黑色大氅的少年迈步而入。 他没戴官帽,腰间挂着那把饮饱了鲜血的绣春刀,靴子上还沾着天津卫的泥土。 贾环。 在他身后,钱虎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再往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将文渊阁团团围住。 “各位大人,商量什么呢?这么热闹。” 贾环解下大氅,随手扔在张廷玉面前的桌案上,盖住了那份清单。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几位当朝一品大员的对面。 “贾环!你……你这是造反吗?”刘一止指着贾环,手指颤抖,“未经通传,带兵闯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贾环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这是皇上给我的‘便宜行事’。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想见谁,就见谁。” 贾环身体前倾,目光如狼,扫视着这群大周朝的顶层精英。 “我听说,你们想把我的船队收归国有?”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摆出一副首辅的威严。 “忠勇伯,海贸之利,关乎国本。如此庞大的财富和武装掌握在私人手中,于理不合,于法不容。朝廷将其收回,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当然,朝廷不会亏待你,会给你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放屁。” 贾环淡淡吐出两个字。 张廷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放屁。”贾环站起身,走到张廷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在南洋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喝茶听曲。” “我在大沽口造船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想怎么卡我的脖子。” “现在树种活了,果子熟了,你们想来摘?” “你们这双手,配吗?” 贾环猛地拔出绣春刀,“噌”的一声,刀锋钉入桌面,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我把话撂在这儿。” “大周海运,姓贾,不姓朱,更不姓张。” “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另外……”贾环环顾四周,声音骤冷。 “皇上病重,国库空虚。我知道你们都在打什么算盘。想趁着新君未立,捞足了好处,再换个主子接着荣华富贵。” “但我告诉你们,这京城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 贾环拍了拍手。 门外,倪二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 “这是‘荣国银号’最新的章程。” 贾环指着那些账册。 “从即刻起,京城所有涉及一百两以上的银钱往来,必须走荣国银号的票据。” “户部的税银,兵部的军饷,工部的工程款,全部由此转账。” “如果不走我的账……” 贾环看着面色惨白的张廷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别怪我的银根收紧,让这京城的市面,一夜之间变成死水。” “你……你这是要挟持朝廷!”刘一止惊恐地喊道,“这是乱臣贼子之举!” “随你怎么说。” 贾环拔出刀,归鞘。 “我手里有五百万两现银,有三千条枪,有一支无敌舰队。” “而你们,只有嘴。” “在这个世道,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贾环转身,向外走去。 “给你们一个时辰,把这份章程签了。” “如果不签,明天早上,荣国银号就会停止对京城所有米行、布庄的放贷。” “到时候,百姓闹起来,我看你们这几个阁老,能不能用唾沫星子把人喂饱。” 贾环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对了,张阁老。” “听说你家在江南也有几条船?” “以后别出海了。” “海上风浪大,容易翻船。” 说完,贾环大步离去。 文渊阁内,一片死寂。 几位权倾天下的大学士,看着桌上那把刀留下的裂痕,又看了看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章程。 张廷玉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曾经任人欺凌的庶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而且,这头巨兽,已经张开了嘴。 …… 离开文渊阁,贾环并没有回府。 马车在雪地里转了个弯,驶向了城北的一处幽静别院。 那是林黛玉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林黛玉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密报,神色凝重。 看到贾环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把密报递了过去。 “环哥儿,皇上……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贾环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 他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纸张。 “遗诏呢?” “还没立。”林黛玉低声道,“戴权传来消息,皇上一直昏迷,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念叨着你的名字。” “念叨我?”贾环冷笑,“他是怕我反了,还是怕我不想反?” “都有。”林黛玉看着他,“现在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位皇子都在调兵,九门提督陈啸虽然收了咱们的钱,但他毕竟是武将,如果皇子拿着兵符去逼他……” “他不敢动。” 贾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因为我的枪,已经顶在他的脑门上了。” “倪二。” “在。” 门外的阴影里,传来倪二的声音。 “让‘狼群’进城。” “化整为零,控制住京城的十二个粮仓和四个武库。” “另外……”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通知宗人府那边的暗桩。” “如果今晚皇上驾崩,那个废太子,还有那个北静王……” “送他们上路。” “乱世不需要这么多王爷。” “这京城,只需要一个声音。” 林黛玉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心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心疼。 他把所有的黑暗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环哥儿。”林黛玉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你赢了,你想做什么?” 贾环愣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污秽。 “做什么?” 他笑了笑,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大概是,造一艘更大的船。” “带你们去看看,这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现在……” 贾环站起身,手按刀柄。 “我得先去把这京城的丧钟,给敲响了。” 第301章 丧钟鸣,九门锁 “当!” 这一声钟鸣,沉闷,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巨兽嘶吼,瞬间震碎了京城漫天的风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九响。 这是国丧。 紫禁城的上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原本压抑的铅云此刻更显狰狞。 干清宫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却已盖不住那冲天而起的缟素之色。 京城乱了。 内阁的值房里,茶盏摔了一地。 张廷玉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六部衙门,官员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忙着换孝服,有人忙着烧毁往来的书信,更多的人则是把目光投向了深宫的方向,眼中满是惶恐与贪婪交织的鬼火。 皇帝走了。 没留遗诏。 这就像是在满是火药桶的屋子里,扔进了一根火把。 城东,南安郡王府。 大门轰然洞开。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家将,手持长戈,杀气腾腾地涌上街头。 南安郡王一身戎装,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提着马鞭,目光阴鸷地盯着皇宫的方向。 “王爷,咱们真的要……”副将的声音有些发颤。 “富贵险中求!”南安郡王冷笑一声,马鞭直指前方,“如今太子被废,诸王被圈,皇位空悬。只要咱们控制了九门,这大周的天下,就得听咱们的!” “传令下去,抢占德胜门!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城西、城北,数支属于不同势力的私兵,同时也撕下了伪装,向着京城的九座城门扑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从龙之功,世袭罔替。 输了,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然而。 当南安郡王的马队冲到德胜门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紧闭的城门,此刻竟然大开着。 城门洞里,没有守军,没有拒马。 只有一个少年。 贾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紫砂茶壶。 他身后,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旗帜下,并不是九门提督的步兵,而是一排排身穿黑色大氅、背着长枪的“狼群”死士。 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呐喊。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吁!” 南安郡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贾环?” 南安郡王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九门提督陈啸呢?” “陈大人累了,回家歇着了。” 贾环吹了吹茶沫,头也没抬,“这九门的防务,暂时由我接管。” “你接管?” 南安郡王怒极反笑,“你一个工部挂名的伯爵,有什么资格接管九门防务?你这是谋逆!是造反!” “造反?” 贾环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南安郡王,看向那些躁动不安的私兵。 “王爷,造反这顶帽子,太重了,我戴不动。” “我只是奉了先帝的遗命,替大周看好这扇门。” “先帝遗命?”南安郡王大喝,“圣旨呢?遗诏呢?拿不出来,本王这就斩了你这乱臣贼子!” “我就知道你不信。” 贾环叹了口气,右手轻轻抬起。 “既然不信,那就不用信了。” “反正死人是不需要看圣旨的。” 随着他的手势落下。 城楼之上,突然翻起了一排黑色的油布。 露出来的,不是弓弩,也不是滚木礌石。 而是十门黑洞洞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粉碎者”卡隆炮。 这种原本用于海战的大杀器,此刻被贾环搬上了城墙,炮口低垂,直指城下的骑兵方阵。 距离,一百五十步。 这是霰弹的最佳杀伤距离。 “开火。”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死神的宣判。 “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城门洞前的空间。 无数颗拇指大小的铁弹,在火药的推动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 没有惨叫。 因为根本来不及。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血雾爆开,将地上的积雪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南安郡王的战马被一颗流弹击碎了头颅,轰然倒地。 这位不可一世的郡王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摔断了一条腿。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硝烟中的少年。 “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 贾环走下台阶,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南安郡王面前,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尖抵在对方的喉咙上。 “这是时代变了,王爷。” 贾环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在我的射程之内,我就是规矩。” “哪怕是王爷,也得跪着听。”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私兵。 “还有谁想进城?” “尽管来。” “我的炮弹,管够。”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当啷一声,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数千名私兵,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贾环收刀入鞘。 “倪二。” “在!” “把这些人的兵器都收了,人押去西山挖煤。” “至于这位王爷……” 贾环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南安郡王。 “挂在城门楼子上。” “不用杀,就挂着。” “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的野心家都看看。” “这九门,姓贾。” 风雪再起。 贾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壶茶。 茶还温着。 “林姐姐。” 贾环对着空气轻唤了一声。 他怀里的“天听”装置亮起了幽幽的蓝光。 “我在。”林黛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清晰而冷静。 “宫里怎么样了?” “皇后想矫诏立六皇子,被戴权拦在干清宫外了。现在双方正在对峙。” “告诉戴权。” 贾环喝了一口茶,目光森寒。 “让他把门开开。” “既然有人想演戏,那就让她们演个够。” “等她们演完了,我再去收场。” “明白。” 通讯切断。 贾环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皇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把椅子,不过是个装饰品罢了。 从今天起。 这大周的天下,不再姓朱。 也不姓贾。 它姓“钱”,姓“炮”,姓“铁与血”。 第302章 拖尸上殿,请娘娘退位 雪停了,但血还没干。 德胜门的城楼下,尸体堆叠得像是一座小山。 南安郡王那具残破的尸身就挂在城门楼子上,风一吹,还在往下滴着冻成冰碴的血珠。 贾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私兵,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倪二。 “留五百人守门,剩下的,跟我进宫。” 倪二愣了一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东家,带兵进宫……这可是造反的大罪。” “造反?”贾环笑了笑,迈步走下城楼,“皇上驾崩,太子被废,如今这京城里,谁拳头大,谁就是朝廷。” “走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 紫禁城,干清宫。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数百名大内侍卫手持长戟,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台阶上,皇后一身缟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玺,发髻散乱,状若疯妇。 在她身旁,六皇子只有七岁,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台阶下,戴权带着一众太监和没来得及跑的文官跪了一地。张廷玉跪在最前面,官帽都歪了,却还在大声疾呼:“娘娘!先帝尸骨未寒,若是没有遗诏,擅立新君,这是取乱之道啊!” “闭嘴!”皇后尖叫道,声音刺耳,“本宫是国母!本宫的话就是遗诏!六皇子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他不继位谁继位?难道让那个被圈禁的废人吗?” “谁不服,谁就是乱臣贼子!来人,把张廷玉给我拖下去,杖毙!” 侍卫们犹豫着不敢动。 张廷玉毕竟是内阁首辅,杀了他,这朝堂就真的瘫痪了。 “都不动是吧?好,好得很!”皇后举起玉玺,眼中满是疯狂,“本宫亲自砸死这个老匹夫!”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午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成百上千双铁底军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 整齐,沉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宫门大开,两列身穿黑色大氅、背着长枪的士兵,像是一道黑色的洪流,面无表情地涌入广场。 他们没有打旗号,只有领头那人手里提着的一把绣春刀,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贾环。 他身后,两个彪形大汉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是南安郡王的副将,也是这次逼宫的急先锋之一。 尸体在洁白的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干清宫的台阶下。 “贾环!”皇后看到来人,瞳孔猛地收缩,随即爆发出更加尖锐的叫声,“你带兵闯宫?你想干什么?你想弑君吗?” 贾环没有理会皇后的咆哮。 他走到张廷玉身边,伸手将这位吓得瘫软的首辅扶了起来。 “张大人,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侍卫,直视着高台上的皇后。 “臣贾环,奉先帝遗命,以此贼的人头,来祭奠先帝在天之灵。” 贾环挥了挥手。 倪二将被拖了一路的尸体甩在台阶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具尸体翻滚了几圈,正脸朝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后。 “啊!” 六皇子吓得尖叫一声,钻进了皇后怀里。 那些原本还想阻拦的大内侍卫,看到这具尸体,再看看下面那群黑压压的、枪口已经抬起的“狼群”死士,手中的长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他们是侍卫,不是死士。 “你……你……”皇后指着贾环,手指剧烈颤抖,“你这是谋逆!来人!给我杀了他!谁杀了他,赏万金!封万户侯!” 没人动。 整个广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贾环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皇后的心跳上。 “娘娘,别喊了。”贾环走上高台,站在距离皇后只有五步远的地方,“南安郡王已经挂在城门楼子上了,您指望的那些救兵,现在应该都在去西山挖煤的路上。” “你胡说!”皇后紧紧抱着玉玺,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本宫还有京营!还有九门提督!他们马上就会来勤王!” “九门提督?”贾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地上。 那是九门提督的调兵令。 “陈啸大人身体不适,把这玩意儿交给我保管了。”贾环语气平淡,“至于京营……他们现在正忙着在那边领赏钱,没空来管您这点家务事。”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地上的令牌,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脚下。 “你想怎么样?”皇后声音颤抖,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你想当皇帝?” “我对那把椅子没兴趣。”贾环看了一眼大殿深处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坐上去太累,而且容易死得早。”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把玉玺给我。” “休想!”皇后尖叫着后退,“这是大周的神器!你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碰它?” “资格?” 贾环摇了摇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皇后的手腕。 动作粗暴,没有丝毫对国母的敬意。 “啊!你放肆!”皇后拼命挣扎,但在贾环铁钳般的手劲下,她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 “娘娘,您搞错了一件事。”贾环凑近她的脸,声音冷得像冰,“这玉玺,是给活人用的。您要是再不松手,我就只能把您的手剁下来,再拿玉玺。” 皇后的瞳孔放大,她从贾环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实的杀意。 他真的敢。 手腕一阵剧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沉甸甸的玉玺落入贾环手中。 贾环拿出一块丝帕,仔细擦了擦玉玺上沾染的脂粉气,然后转身,面向台阶下的文武百官。 “先帝遗诏。” 贾环高举玉玺,声音传遍全场。 “立四皇子为帝。” “皇后张氏,因悲伤过度,神志不清,即日起移居冷宫静养,无诏不得出。” “钦此。” 台下一片哗然。 四皇子?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张廷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贾环腰间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臣等……遵旨!” 张廷玉带头跪下。 紧接着,满朝文武,大内侍卫,太监宫女,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皇后还站着。 她呆滞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夺走了她一切的少年,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好!好手段!” “贾环,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这是在玩火!你扶持一个傀儡,就是在给自己掘墓!”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等着看你怎么死!” 贾环没有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 倪二带着两个婆子走上台,一左一右架起皇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后宫拖去。 哭喊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贾环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巍峨的宫殿,看着这跪伏的百官。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林姐姐。”贾环对着空气轻声唤道。 怀里的“天听”装置亮起蓝光。 “我在。”林黛玉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宁。 “结束了。”贾环说,“或者说,开始了。” “四皇子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到。”林黛玉说道,“宝姐姐那边也准备好了,银号随时可以开门,稳定市面。” “好。” 贾环将玉玺放在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上。 他没有坐上去。 他转身,大步走出干清宫。 比起这把冷冰冰的椅子,他更喜欢大沽口那带着咸味的海风。 那里,有他的船,有他的炮,还有他真正的野心。 这大周的天下,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角。 真正的棋局,在那片无尽的深蓝之中。 第303章 天下为盘,星海为棋 干清宫的丧钟,敲了九九八十一天。 这钟声,为大周朝一个旧的时代,画上了血腥的句号。 也为另一个,由一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在病榻之上,亲手开启的崭新时代,奏响了,冰冷的序曲。 京城,终于,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滔天暗流。 新君,四皇子,登基了。 年号,开元。 意为,开创新纪元。 可这新纪元的背后,真正的掌控者,却并非那个,坐在龙椅之上,尚还带着几分懵懂与惶恐的稚嫩少年。 而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在登基大典之上,露过一次面的荣国府忠勇伯,贾环。 他,以“病体沉珂,不堪朝会”为由,谢绝了所有官职的封赏,也推辞了所有同僚的拜会。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荣国府东跨院,那座,早已被锦衣卫与“狼群”死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的院落之内。 可他的每一道命令,却都能通过那,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之手,化作,最不容置疑的铁律,在京城,在江南,在天津卫,在整个大周朝,最核心的权力与财富圈层之内,掀起,滔天的风浪。 荣国府,东跨院,书房。 这里,早已不再是贾环个人的书房。 它,已然成了,这个新兴的,庞大的商业与权力帝国的,最高指挥中枢。 地龙烧得滚热,将室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贾环,斜靠在一方,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之上,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手中,却捧着一碗,由林黛玉亲手调配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膳。 他的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之上,摊开的,不再是京畿舆图。 而是一张,由阿尔瓦雷斯,根据缴获的西方海图,与倪二的情报网络,重新绘制的,囊括了整个东亚与南洋的,巨大的世界地图。 王熙凤,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正襟危坐。 她的面前,摆放着的是,整个荣国府,乃至京城勋贵圈,所有内务与人事的调动文书。 她,是这个帝国的大内总管,是那柄,最锋利的,负责清除内部隐患的屠刀。 薛宝钗,则是一身端庄的宫装,眉宇之间,早已没了半分少女的娇羞,只剩下,属于商业女王的沉静与干练。 她的手中,是“荣国银号”与“大周海运”那,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天文数字般的流水账目。 她,是这个帝国的钱袋子,是那只,能源源不断,下着金蛋的,聚宝盆。 而林黛玉,则静静地立在贾环的身侧,为他,轻轻地研着墨。 她,没有看任何账册,也没有看任何地图。 可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却仿佛,倒映着,整个紫禁城,那,波谲云诡的,权力风云。 她,是这个帝国,最隐秘也最致命的眼睛。 一个,前所未有的,分工明确,高效运转的权力铁三角,已然,初具雏形。 “南洋的香料,价格,又涨了三成。”薛宝钗放下手中的算盘,声音清脆,而沉稳,“汪直那条疯狗,做得不错。他,用最血腥的方式,让那些荷兰人与葡萄牙人,明白了,谁,才是这片海域,新的主人。如今,所有通往马六甲的商船,都必须,挂上我们‘大周海运’的旗帜。” “很好。”贾环点了点头,将碗中最后一口药膳喝尽,“告诉汪直,让他,继续往南打。我,要的,不仅仅是马六甲。我要的,是整个香料群岛的,独家贸易权!” “京城这边,也稳住了。”王熙凤接口道,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赵文礼与那几个御史的家产,已经被我们,用银号的名义,尽数吞下。朝堂之上,那些墙头草,如今,见了我们贾家的人,都跟见了祖宗一样恭敬。” “只是……”她顿了顿,柳眉微蹙,“老祖宗那边,还是,有些心结。尤其是,对宝玉……” 提到这个名字,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贾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之上,一个,位于遥远东方的,小小的岛屿。 扶桑。 “宝玉的事,不必再提。”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他,选择了他自己的路。我们,也该,走我们自己的路了。” 他,缓缓地,伸出那,依旧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片,代表着“扶桑”的土地之上。 “凤姐姐,宝姐姐,林姐姐。” 他,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呼唤着这三位,与他,生死与共的盟友。 三女,皆是,心头一凛。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贾环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来自未来的预言,“大周,这艘船,太老了,太破了。它,撑不了多久了。” “在它,彻底沉没之前,我们,必须,要为自己,也为所有,追随我们的人,找到一条,全新的出路。” 他看着她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火焰! “这天下,太小了。” “小到,已经,容不下我的野心。”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巨大的地图之前,那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恐怖气场! “我要,开海!” “我要,殖民!” “我要,用我们,最坚固的战舰,最锋利的火炮,去敲开,那些,还沉睡在蒙昧之中的,古老帝国的大门!” “我要,将他们的黄金,他们的香料,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子民,都变成,我们,商业帝国,最坚固的基石!”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如同两颗,在黑夜之中,熊熊燃烧的星辰,死死地,攫住了她们的灵魂! “我要的,不是一个,区区的贾家。” “我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是这,星辰大海!” 一番话,说得是,石破天惊! 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三位,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奇女子,在这一刻,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得可怕的少年。 她们知道,自己,追随的,早已不是一个,凡人。 而是一个,要将这整个世界,都当成自己棋盘的…… 神魔! “传我的令。”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命,天津卫,船坞,即刻,启动,‘无畏级’铁甲舰的建造计划!” “命,阿尔瓦雷斯,将‘天听’系统,给我,覆盖到,南洋的每一个角落!” “命,倪二,将‘狼群’,扩充至三千人!我要一支,真正的,可以,跨海作战的陆战之师!” “命,‘荣国银号’,发行,第一批,‘大周海运’战争债券!” “就说,我贾环,要用这天下的银子,去为大周,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他,看着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三女,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告诉他们。” “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当这,一道道,足以,让整个大周,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命令,从这间,小小的书房之内,闪电般地,传了出去之时。 一场,史无前例的,属于大航海时代的,血与火的宏大序曲,在这一刻,正式奏响! 而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远在红尘之中的贾宝玉,此刻,正坐在一艘,前往江南的,破旧的商船之上。 他的怀中,抱着那支,林妹妹,亲手为他,题过诗的紫竹洞箫。 他的眼中,没有泪。 只有,一片空洞死寂。 他看着那,两岸,飞速倒退的景物,听着那,船夫们,粗俗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号子声。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凄凉的,解脱的笑容。 他,终于,自由了。 可他,却不知道。 这个,他所逃离的世界,即将,因为,那个他最憎恶的弟弟,而迎来一场,何等,波澜壮阔的……新生。 也,即将,迎来一场,何等,血腥残酷的……毁灭。 第304章 铁甲洪流,东出扶桑 三年后。 开元三年,春。 大周朝的天,变了。 不是因为,那龙椅之上,早已是,坐稳了江山的年轻天子。 也不是因为,那朝堂之上,每日里,依旧是,吵得不可开交的文武百官。 而是因为,海。 自大沽口,那座,如今已是,规模宏大,戒备森严的,被誉为“大周第一船坞”的港口之内。 每日,都有,数十艘,通体漆黑,船身之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铁甲,桅杆之上,高高飘扬着,那面,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大旗的,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劈波斩浪,驶向那,无尽的深蓝。 它们,带去了,大周,最精美的丝绸,最剔透的瓷器,与那,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为之疯狂的玻璃与钟表。 它们,带回来的,是,南洋,那足以,将国库都彻底填满的黄金与香料,是,澳洲,那,遍地都是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狗头金,更是,那些,金发碧眼的红毛鬼们,那,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卑微的膝盖。 “大周海运”,这四个字,早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商号。 它,是这片,广袤的东方海域之上,唯一的,也是,至高无上的王! 它的触手,早已,遍布了,从扶桑,到满剌加,再到,那遥远的,黄金海岸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背后,站着的是,那支,装备了,最先进的燧发枪与“粉碎者”卡隆炮的,战无不胜的“狼群”陆战队。 更是,那座,早已是,让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移动的海上堡垒――“无畏级”铁甲舰!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荣国府,忠勇伯,贾环。 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无畏号”那,宽阔的,足以,跑马的铁甲舰桥之上。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 可他那双眼睛,却变了。 “主公。” 倪二,一身,早已是,被海风与烈日,侵蚀得,泛着几分古铜色的,笔挺的黑色军服,大步走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扶桑那边,有消息了。” 贾环,缓缓地,转过身。 “说。” “那帮,不知死活的倭寇,竟是,又集结了,近百艘战船,在对马海峡,劫了我们两艘商船!”倪二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机,“他们,不仅,抢了货,更是,将我们的人,都挂在了桅杆之上,示众!” “很好。” 贾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撕裂的,呼啸的海风。 “舰队,转向。” “目标,扶桑。”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我,要去,亲自,问一问,那所谓的,幕府将军。” “这片海上,究竟,是谁,说了算!” 一声令下! 那支,早已是,让整个南洋,都为之,闻风丧胆的,庞大的,无敌的铁甲洪流,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缓缓地,调转了它那,狰狞的,足以,撞碎一切的钢铁舰艏! 朝着那,自以为,可以,隔海自保的,所谓的“日出之国”,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一场,史无前例的,降维打击,即将,拉开序幕! 而就在这,足以,让整个世界格局,都为之,彻底改变的,惊天风暴,即将,席卷整个东方海域之时。 江南,扬州。 一艘,最不起眼的,挂着“林家商号”旗号的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那,早已是,物是人非的瘦西湖畔。 船舱之内,一个,身着青衫,面容,却带着几分,与这江南水乡,格格不入的,落魄与沧桑的青年,正静静地,对着一盏,孤灯,独酌。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早已凉透了的茴香豆,与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 他的眼中,没有光。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正是,那个,早已被世人,所遗忘了的,贾宝玉。 他,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他那,所谓的“清净女儿国”。 他,看到的,只有,这,红尘滚滚,浊浪滔天。 就在他,即将,将那杯,足以,麻痹所有痛苦的烈酒,一饮而尽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敲门声,忽然,从那,早已是,腐朽不堪的船舱之外,缓缓响起。 他,猛地一愣! 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夜叉面具的矫健身影,如同一道,融入了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与一枚,通体由最上等的玄铁打造,上面,只用最古朴的刀法,雕刻着一个,狰狞的“杀”字的令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那,早已是,布满了油污的桌案之上。 随即,他,再无半分的停留,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阵无声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样,散发着,无边杀气与死亡气息的信物,那颗,早已是,心如死灰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伸出那,微微颤抖的,早已是,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手,撕开了那道,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火漆。 信上,没有半分的寒暄,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只有,一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最终的命令! “兄长,亲启。” “家,已破。” “国,将亡。” “速归。” “共赴,国难。” 第305章 血樱之殇,巨舰叩关 对马海峡,浪高如山,黑色的海水如同沸腾的沥青,疯狂地拍打着“无畏号”那冰冷的铁甲船身。 贾环站在舰桥之上,任由那夹杂着咸腥水汽的狂风,吹乱他额前的黑发。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如同鬼魅般的浓雾,落在了那,遥远的海平线之上。 那里,一面,巨大的,画着“丸十字”家纹的,血红色的战旗,正在,若隐若现。 “主公。”倪二,一身,早已被海风,侵蚀得,泛着几分古铜色的,笔挺的黑色军服,大步走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鱼儿,上钩了。”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一支,由近百艘,大小不一的“安宅船”与“关船”所组成的,庞大的,气势汹汹的倭寇舰队,正呈,半月形的包围之势,朝着他们,缓缓地,合围而来。 为首的,是一艘,异常巨大的,通体涂着朱红色大漆,船首之上,甚至,还加装了一座,三层高的,如同城楼般的箭楼的旗舰。 那,便是,萨摩藩,岛津家的,海上堡垒――“鬼丸”。 箭楼之上,一个,身着华丽的“大铠”,头戴,插着金色“前立”的狰狞头盔的倭人将领,正手持着一把,绘着金扇的军配,意气风发地,指挥着舰队。 “那便是,岛津家的家主,岛津忠恒。”倪二在一旁,低声地,补充道,“此人,乃是扶桑,有名的悍将,为人,最是,狂傲自大,目空一切。” “很好。”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撕裂的,呼啸的海风。 “舰队,停止前进。” “所有战舰,一字排开,侧舷对敌。”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升,血旗。” “今日,我要让这片,自以为是的海域,亲眼看看。” “什么,叫,降维打击。” 一声令下! 那支,早已是,让整个南洋,都为之,闻风丧胆的,庞大的,无敌的铁甲洪流,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缓缓地,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血色的战旗,在阴沉的天空之下,猎猎作响! 黑洞洞的炮口,在冰冷的海风之中,闪烁着,令人绝望的死亡寒光! “哈哈哈!看到了吗?” “鬼丸”号的箭楼之上,岛津忠恒,看着那,竟是,主动,将自己,最脆弱的侧舷,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愚蠢的“大周铁船”,发出了,一阵,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的狂笑!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们,竟是,连最基本的海战常识,都不知道!”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军配,那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狂傲! “传我将令!” “全军突击!” “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铁炮’与‘焙烙火矢’,去将那几艘,黑色的铁棺材,给我,送入海底!” “让他们,尝尝,我大萨摩武士的厉害!” “嗨!” 伴随着一阵,震天的,充满了病态狂热的呐喊! 那,近百艘,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倭寇战船,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朝着那,三艘,如同,沉默的黑色山岳般的铁甲巨兽,狂扑而去! 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开火。” 贾环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宣读着,早已写好的,死亡判决。 “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那,不是炮声。 那,是,雷鸣! 是,来自工业时代的,足以,将所有,封建的,落后的,愚昧的抵抗,都彻底碾为齑粉的,降维打击的雷鸣! 一百二十门,经过阿尔瓦雷斯,再次改良的,12磅“镇海”舰炮! 六十门,足以,在近距离,撕碎一切的“粉碎者”卡隆炮! 在这一瞬间,同时,喷吐出了,它们,最愤怒的,也是,最致命的火焰! 那,不是炮弹。 那,是,死亡的暴雨! 是,由无数颗,烧红的,呼啸的铁弹,与那,在空中,拖着长长尾焰的,高爆开花弹,所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钢铁的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那十几艘,所谓的“关船”,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便已是,被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金属风暴,给硬生生地,从中,撕成了两半! 木屑,帆布,断肢,混杂着,海水与鲜血,在空中,炸开了一朵朵,惨烈的,血色的红花! 而那,紧随其后的,所谓的“安宅船”,更是,成了,高爆开花弹,最完美的,活靶子! “轰隆!” “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看似坚固的木质船身,在那,足以,炸穿三尺厚城墙的,恐怖的爆炸威力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火焰,瞬间,便引燃了船上,那些,所谓的“焙烙火矢”! 一时间,整个海面,都仿佛,被彻底点燃了! 那,不再是海战。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这……这不可能……” “鬼丸”号的箭楼之上,岛津忠恒,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狂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诡异的一幕,那双,总是,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足以,横行整个东亚海域的,无敌舰队,竟是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便已是,折损过半! “转舵!快转舵!” 他,嘶吼着,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可他,晚了! “目标,旗舰‘鬼丸’。”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三轮,急速射。” “放。” “轰!!” 这一次,是,集火! 是,三艘铁甲巨舰,所有火炮的,集火! 那,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恐怖的金属风暴,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淹没了那艘,本还不可一世的,巨大的,海上堡垒!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是,某种沉重的,巨大的物体,被瞬间,撕裂的巨响,轰然传来! 那艘,承载了,整个萨摩藩,所有野心与荣耀的旗舰,“鬼丸”号,竟是被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火力,给硬生生地,从中间,轰成了两截! 那,高耸的,华丽的箭楼,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之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缓缓地,沉入了那,冰冷的,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黑色的海水之中。 岛津忠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便已是,连同他那,可笑的野心,一同,被那,无情的,冰冷的炮火,给彻底地,撕成了碎片。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燃烧的残骸,在发出,最后的,噼啪的声响。 与,那,无数,漂浮在海面之上,发出,绝望哀嚎的,倭寇的残兵败将。 贾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只是,对着身旁,那,早已是,心神俱震的倪二,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 “打捞,还能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还在水里,扑腾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不必,留活口。” “另外……” 他,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更深沉,也更致命的杀机! “告诉舰队,继续,前进。” “去,鹿儿岛。” “我,要去,亲自,拜访一下,那所谓的,萨摩藩的老巢。” “顺便,问一问他们。” “这笔,血债。” “究竟,该如何,偿还。” 第306章 扶桑惊变,血染樱花 对马海峡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子混杂着硫磺、焦木和血腥气的味道,便已随着凛冽的北风,吹遍了整个扶桑列岛。 萨摩藩无敌舰队,全军覆没! 家主岛津忠恒,连同其麾下三千精锐武士,尽数葬身鱼腹!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瞬间震动了整个日本的战国大名! 江户,幕府天守阁。 德川家光,这位年仅二十岁,却已然将整个扶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将军,在听到这份来自九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惊骇”的情绪! “你说什么?”他猛地从那铺着金箔的榻榻米上站起,一把抓住了前来报信的武士的衣领,“岛津家的舰队,全没了?” “是……是的,将军大人!”那武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据……据侥幸逃回来的渔民说,对方,只用了三艘,通体漆黑的铁甲妖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便将岛津家的百艘战船,都送入了海底!” 铁甲妖船? 一炷香? 德川家光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岛津忠恒的实力,那支舰队,足以横扫整个日本内海! 可如今,竟被如此轻易地……碾碎了? “那……那艘妖船,打的是什么旗号?”德川家光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周的文字……” “贾。” 贾! 又是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 德川家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月之前,那支,同样是打着“贾”字旗号的商船,是如何,用那些,他闻所未闻的玻璃、钟表、与那,足以,让任何女人都为之疯狂的香水,在短短一月之内,便从他那,本已是,捉襟见肘的幕府金库之中,卷走了,近百万两白银的!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贾。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个商贾的背后,竟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足以,将一支无敌舰队,都瞬间抹去的战争机器! “将军大人!不好了!” 就在此时,另一名负责了望的武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声音,凄厉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鹿儿岛……鹿儿岛方向,升起了,狼烟!” “那三艘,黑色的妖船,已经,兵临城下!” “他们……他们,正在,炮轰鹿儿岛的天守阁!” 轰! 德川家光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示威! 是在用这种,最不容置疑,也最血腥的方式,向他,向整个扶桑,宣告! 新的,海上霸主,已经,诞生了! …… 鹿儿岛,天守阁。 这座,象征着岛津家数百年荣耀的坚固城堡,此刻,却已是,一片火海! “轰隆!” “轰隆隆!” 海面上,那三艘,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般的铁甲巨舰,正用它们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毁灭性的炮击! 每一发,呼啸而出的高爆开花弹,都能在城堡的墙体之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 碎石,与那,残肢断臂,一同,飞上了天! 城内,那些,本还试图,用铁炮,进行还击的足轻们,早已是被这,如同,天神之怒般的,恐怖的火力,给彻底地,吓破了胆!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火枪,哭喊着,尖叫着,如同,一群,没头的苍蝇,在火海之中,疯狂地,乱窜! 这不是战争! 这,是,神罚! “无畏号”的舰桥之上。 贾环,静静地,坐在一张,由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中,捧着一盏,刚刚才由扶桑侍女,奉上的,散发着淡淡樱花香气的清茶。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的,是那,冲天的火光,与那,无数,在火海之中,挣扎哀嚎的,卑微的生命。 那姿态,如同一位,高坐于九天之上的神魔,在冷漠地,俯瞰着,自己,亲手缔造的,人间炼狱。 “主公。” 倪二,大步走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城里,挂白旗了。” “岛津家的那些个长老,派人,划着小船,过来求饶了。”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撕裂的呼啸的海风。 “我,不接受投降。” 倪二,猛地一愣! “我,只要,赔款。” 贾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巨大的海图之前,那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恐怖气场!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第一,萨摩藩,必须,交出,白银三百万两,作为,此次,挑衅我大周天威的,战争赔款!” “第二,开放鹿儿岛,长崎,两个港口,作为,我‘大周海运’的,专属贸易港。所有货物,免除一切关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 “我要,岛津家,献上,他们,珍藏了数百年的……”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让整个扶桑,都为之,天翻地覆的名字。 “《兰奢待》。” 兰奢待! 那,不是普通的香料! 那,是,扶桑皇室,权力的象征! 是,只有,天下人,才有资格,截取一小块的,无上神木! 贾环,他,要的,不仅仅是钱! 他,要的,是,将这整个扶桑的脸面,都狠狠地,踩在脚下! “他们,若是不给……” 倪二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继续轰。”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直到,他们,把那块木头,连同,德川家光的脑袋,一并,给我,送上船来。” …… 三日后。 一艘,挂着德川幕府“三叶葵”家纹的使节船,在数十艘,萨摩藩战船的残骸之间,缓缓地,停靠在了“无畏号”的旁边。 一名,身着华丽礼服,面色惨白的幕府家老,在几名武士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那,还残留着几分,硝烟与血腥气息的铁甲舰桥。 他的手中,高高地,捧着一个,由最上等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长条形的木匣。 匣子之内,静静地,躺着的,正是那块,足以,让整个扶桑,都为之,疯狂的,传说中的神木――兰奢待。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同样是,面如死灰的萨摩藩长老。 他们的手中,捧着的是,那份,用整个藩国的财富与未来,所换来的,屈辱的降书。 “外臣,德川家臣,松平信纲,参见,天朝伯爵大人。” 那家老,对着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的身后,那几十名,平日里,在九州,说一不二的萨摩藩长老,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他们那,高傲的,武士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那,冰冷的,沾染着他们同胞鲜血的甲板之上。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从那,金丝楠木匣中,取出了那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神木。 他,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了腰间那把,早已是,饮饱了鲜血的绣春刀。 “咔嚓!”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最极致的羞辱的声响,在死寂的舰桥之上,轰然炸响! 那块,被整个扶桑,都奉为神明的“兰奢待”,竟是被他,毫不留情地,从中,斩成了两截! 所有扶桑人的脸上,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告诉德川家光。” 贾环,将那半截,断裂的神木,狠狠地,掷在了那,早已是,魂飞魄散的幕府家老的脸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更深沉,也更致命的杀机! “下一次,若再敢,有半分,不敬。” “我,便用这艘船,亲自,去江户,问一问他。” “那把,象征着‘天下人’的椅子。” “究竟,好不好坐。” 第307章 宝玉东渡,红尘惊梦 江南,扬州,瘦西湖畔。 那艘,早已是,破旧不堪的乌篷船,依旧,静静地,停靠在那,早已是,物是人非的柳荫之下。 船舱之内,贾宝玉,正静静地,对着一盏,孤灯,独酌。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属于国公府嫡孙的,金尊玉贵。 只有,一片,被红尘浊浪,冲刷得,只剩下,麻木与沧桑的,死寂。 他的手中,捧着那支,林妹妹,亲手为他,题过诗的紫竹洞箫,那双,总是,多愁善感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挥之不去的,迷茫。 他,已经,在这里,漂泊了,整整三年。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江南水乡,找到,他那,所谓的“清净女儿国”。 可他,看到的,只有,那,秦淮河上,迎来送往的,画舫里的,虚情假意的莺歌燕舞。 只有,那,寒山寺外,为了几两香火钱,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所谓的“高僧雅士”。 这个世界,脏了。 彻底地,脏了。 再也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了。 贾宝玉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在这红尘之中,浑浑噩噩地,漂泊了三年。 那个,他,曾不惜一切,也要逃离的家,那个,他,曾深恶痛绝的,充满了铜臭与算计的国,竟是,已经,走到了,覆灭的边缘!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般,冲出了船舱! 他,看到了。 那,原本,应该是,歌舞升平,繁华似锦的扬州城,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商铺,都,大门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那,挥之不去的,死亡的腐臭!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充满了惊惶的马蹄声,忽然,从那,长街的尽头,滚滚而来! 只见,一名,身着“荣国银号”伙计服饰的青年,正策马狂奔,他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不好了!不好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最无助的恐惧! “北境……北境失守了!” “吴三桂,那个,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他,降了!” “三十万,清军铁骑,已然,入关!” “京城……京城,危在旦夕!” 轰!! 贾宝玉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张,本还带着几分落魄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他,那所谓的“诗情画意”,那所谓的“清净女儿国”,在那,足以,将山河都彻底倾覆的,铁与血的洪流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何等的,不堪一击!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悔恨与自责,如同一座,无形的巍峨巨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雪夜。 那个,眼神冰冷如魔鬼的弟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眼泪,买不来,一粒米。” “你的痴情,也救不了,这个家。”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而自己,这个,愚蠢的,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情痴”,却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所谓的“风雅”,而选择了,逃避!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最极致的,痛苦与悔恨的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一直,强行挺直的腰杆,猛地一晃! 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他,看着那,灰蒙蒙的,早已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天空,那双,总是,多愁善感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解脱的,快意!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 “环弟……” “哥哥,错了。” “若有来生……” “哥哥,愿为你,执鞭坠镫。” “只求,你能,护我贾家,百年周全。”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 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冰冷杀伐之气的沉重脚步声,忽然,从那,寂静的长街之上,遥遥传来! 他,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只见,那,长街的尽头。 一支,通体漆黑,船身之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铁甲,桅杆之上,高高飘扬着,那面,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大旗的,庞大的,无敌的舰队,正,逆着那,浑浊的,早已是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江水,缓缓地,驶来! 为首的,那艘,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般的“无畏号”的舰桥之上。 一道,身着黑色大氅,面容,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浓雾,落在了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的,自己的亲哥哥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对着身旁,那,同样,早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神魔般的林黛玉与薛宝钗,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他,带上船。” “另外……” 他缓缓地,转过身! “传我的令。” “舰队,全速,北上。” “告诉,那三十万,清军铁骑。” “我,贾环。” “回来了。” 第308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山海关的城墙,被鲜血与烈火,熏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三十万清军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携着无边死亡气息的洪流,自那洞开的关隘,一泻千里,直扑京畿! 大周朝,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北方防线,在吴三桂那,早已是,蓄谋已久的背叛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了个,支离破碎! 消息,传回京城。 整个,大周的朝堂,彻底,乱了。 龙椅之上,那个,刚刚才登基不过三年的年轻天子,在听到这份,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惊天噩耗时,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帝王威仪的龙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吴三桂……他,竟敢?” 殿下,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更是,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完了。 大周,完了。 就在这,足以将人活活逼疯的死寂氛围之中,就在那,早已是哭声一片的绝望的顶点! “陛下!” 一道,沙哑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声音,如同一道,划破了无边黑暗的利剑,瞬间,便将这,早已是,一片混沌的朝堂,彻底照亮!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竟是,不顾所有人的惊骇,一步,踏出! 他,对着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年轻天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如今,京城之内,所有能战之兵,不过五万!且,早已是,军心涣散,不堪一用!” “若想,守住这,最后的国都!” “唯有,一人,可救!”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谁?” “荣国府,忠勇伯,贾环!” 戴权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千钧! “他,手中,握有,那支,战无不胜的‘狼群’陆战队!” “更,掌控着那,足以,将任何城池,都夷为平地的,无敌的铁甲舰队!” “唯有他!能救大周!” 天子,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贾环的实力。 可他,也同样,忌惮,那股,早已是,超出了他掌控的恐怖力量! 就在他,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大脑,还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之时! “报……” 一名,身着“大周海运”信使服饰的青年,竟是,不顾所有禁军的阻拦,疯了一般,从殿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手中,高高地,举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家信! “此,乃是,我家伯爷,于三月之前,便已,命小的,在此,等候的,一封家书!” “他,曾言,若,京中有变,便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信,亲手,呈于陛下!” 轰!! 满朝文武,皆为之骇然! 三月之前? 他,竟是,早在三月之前,便已,预料到了,今日之变? 天子,再也撑不住了! 他,疯了一般,从那,冰冷的龙椅之上,冲了下来! 他,一把,夺过了那封,承载着,整个大周,最后希望的家信! 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撕开了那道,早已被冷汗,浸透得,无比坚韧的火漆! 信上没有半分的寒暄,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只有一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最终的命令! “陛下,亲启。” “家,已安。” “国,可定。” “臣,在天津。” “等,陛下的,虎符。” 第309章 君臣再对,国运为注 那封,来自千里之外的家书,如同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穿云箭,瞬间刺破了太和殿内那,早已被绝望与恐惧,彻底笼罩的死寂! “臣,在天津。” “等,陛下的,虎符。” 短短十个字,没有半分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半分的慷慨陈词。 可那字里行间,所透出的,那股子,睥睨天下,视三十万铁骑如无物的,绝对的自信与霸气,却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那,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年轻天子的天灵盖上!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封,还带着几分,海风咸腥气的信纸,那双,本已是,死灰一片的龙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骇然”的惊恐!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那,早已是,兵临城下的三十万清军铁骑。 他怕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早已将这天下,都当成了自己棋盘的,年仅十五岁的少年! 他,究竟,是妖? 是魔? 还是,上天,派来,拯救他这,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大周江山的,最后的救星? “陛下!” 就在他,那颗,早已是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大脑,还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之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那,沙哑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您,还在犹豫什么?” “如今,京城之内,所有能战之兵,不过五万!且,早已是,军心涣散,不堪一用!” “若无,忠勇伯,那支,战无不胜的铁甲洪流,相助!” “不出三日!” “这,巍巍皇城,便要,在那,三十万铁骑的践踏之下,化作一片,血海焦土啊!”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它,将所有虚伪的“君臣之礼”与“帝王心术”,都撕了个粉碎! 只剩下,最赤裸,也最冰冷的生存逻辑! 天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疯狂的,属于帝王的,最终的决断!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只能,赌! 赌,那个,他,最忌惮,也最看不透的少年,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名为“忠义”的底线! “来人!”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本已是,黯淡无光的龙目之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了极致的,病态的精光! 他,厉声咆哮着,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瞬间,便将这,本还死寂的御书房,彻底引爆! “传朕旨意!”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的怀中,摸出了一枚,通体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打造,上面,盘踞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的,小小的兵符。 他,将那枚,冰冷的,象征着,大周朝,最高兵权的虎符,狠狠地,掷在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戴权的面前! “命,戴权,为监军!” “持朕虎符,即刻,前往天津!” “告诉,贾环!” 他顿了顿,那双,早已是,被无边怒火,彻底染红了的龙目之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朕,将这,京畿之地,所有,能战之兵的指挥权,都交予他!” “朕,只要,一个结果!” “那,三十万,清军铁骑的……” “人头!” …… 三日后。 山海关外,一片,死寂。 那,足以,遮天蔽日的,三十万清军铁骑,如同一片,黑色的,携着无边死亡气息的乌云,死死地,压在了那,早已是,岌岌可危的京城之上。 中军大帐之内。 多尔衮,这位,大清国,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正静静地,对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陷入了沉思。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问鼎中原的狂喜。 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王爷。” 一名,身着八旗铁甲的将领,大步走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傲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探子来报,那大周的京城,早已是,乱作一团!城内守军,不足五万,且,士气低落,不堪一击!” “我军,只需,一次冲锋,便可,将那,所谓的,大周国都,彻底踏平!” 可多尔衮,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冰冷的,锐利的目光,投向了那,地图之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于,渤海之滨的,小小的港口。 大沽口。 “王爷,您,还在担心什么?”那将领,有些不解地问道,“那贾环,不过是,一介黄口小儿!他手中那几艘,所谓的铁甲船,在咱们,三十万铁骑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不。” 多尔衮,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巨大的地图之前,那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了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恐怖气场! “你,错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却又,重逾千斤。 “那,不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那将领,心中,所有狂傲,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那,是,足以,将我们,所有的人,都彻底埋葬的……” “深渊。” 就在此时! “报……” 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声音,凄厉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王……王爷!不好了!” “东……东边!东边的海面上!”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三十万清军铁骑,都为之,肝胆俱裂的,最终的绝望! “出……出现了一支,黑色的,无敌舰队!” 第310章 铁甲叩关,龙旗指天 山海关的城墙,在清晨的薄雾中,像是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垂死的巨龙。 城墙之上,残破的“明”字大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绣着狰狞龙头的,大清正黄旗。 多尔衮站在城楼之上,手中的马鞭,紧紧地攥着。 他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那里,有东西,正在过来。 不是船。 那是一片,移动的,黑色的钢铁森林。 三艘,如同山岳般的“无畏级”铁甲舰,呈“品”字形,破开晨雾。 它们的周围,簇拥着,二十艘,同样是通体漆黑,侧舷之上,布满了黑洞洞炮口的“破浪级”护卫舰。 而在那,遮天蔽日的舰队之后,更是,跟随着,上百艘,桅杆如林,挂着“大周海运”旗号的武装商船与补给舰。 这是一支,足以,让任何海上强国,都为之,胆寒的,无敌舰队! “王爷!” 身旁,那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八旗将领,此刻,早已是,面如死灰,那声音,抖得,如同筛糠。 “这……这……这不可能!” “那贾环,他……他不是,只有三艘铁甲船吗?”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那,由最顶级的西洋工匠,打造的镜片,将那,远在十里之外的,恐怖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 那,为首的,旗舰的舰桥之上,一道,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的身形,单薄,而瘦削。 可他那,迎风而立的姿态,却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不屈的长枪! 他,仿佛,感受到了,多尔衮的注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隔着十里海雾,却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地,与多尔衮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愤怒,没有挑衅。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的,漠然。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生平,最强大的,也是,最可怕的对手! 就在这,足以,将时间都彻底冻结的,死寂的对峙之中! “呜……”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最极致的,挑衅意味的汽笛长鸣,毫无预兆地,自那,黑色的,钢铁旗舰之上,轰然炸响! 紧接着,一面,比那,城墙之上的正黄龙旗,还要,巨大三分的,同样是,黑色的战旗,缓缓地,自那,高耸的,如同擎天之柱般的桅杆之上,升起! 那旗上,没有龙,没有凤。 只有,一个,用最狂草的笔法,以金线,绣出的,斗大的,狰狞的,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 “贾”! “放肆!” 城墙之上,所有的八旗将领,在看到那面,比自家王旗,还要,嚣张三分的战旗之时,无不是,勃然大怒! “王爷!末将请战!” “请王爷下令!让末将,带领三千铁骑,去将那,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给活活地,踏成肉泥!” 可多尔衮,却依旧,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枭雄气度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 “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哑。 “从我们,踏入这山海关的那一刻起。” “我们,便已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所有八旗将士,心中,所有狂傲,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传我将令。” “全军,后撤三十里。” “备,降书。” …… 三日后。 一支,由三千名,最精锐的八旗铁骑,所护送的,庞大的,看不到尽头的车队,缓缓地,驶入了那,早已是,满目疮痍的京城。 车上,装的,不是兵器,不是粮草。 而是,那,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堆积如山的,金银,与,珠宝。 那是,多尔衮,用整个大清国,未来百年的国运,所换来的,屈辱的,求和的赔款。 而那支,本应是,所向披靡的,三十万铁骑,则早已是,在吴三桂那,充满了悔恨与绝望的哭嚎声之中,灰溜溜地,退回了那,冰冷的,关外。 太和殿内,气氛,庄严,而肃杀。 年轻的天子,端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大获全胜的喜悦。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稚嫩的龙目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忌惮。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静静地,跪在殿下的,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贾环。” 天子的声音,冰冷而平淡。 “此番,退敌,你,居功至伟。” “朕,该如何,赏你?” 贾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居功自傲,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由天子,亲赐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赤金盘龙令牌。 与那方,同样是,由天子,亲赐的,可以,密折专奏的,私人玉印。 他,将那,两样,足以,让任何王公大臣,都为之,肝胆俱裂的信物,双手高高捧起。 然后,他,对着那,早已是,面沉如水的天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这,太和殿内,所有的,死寂。 “臣,不要封赏。” “臣,只求,陛下,能收回,这两样,足以,让臣,粉身碎骨的信物。”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于,解脱的,快意! “臣,累了。” “臣,想,回家了。” 天子,彻底地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忌惮与猜疑,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缓缓地,从那龙椅之上,站起。 他,没有去接那,两样,足以,让他,高枕无忧的信物。 他,只是,缓步,走到了那,少年的面前。 他,伸出那,同样,微微颤抖的,属于帝王的手,将那,早已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缓缓地,扶起。 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之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 “不。” “你的仗,还未,打完。”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那,地图之上,那片,广袤的,充满了未知与财富的,无尽的深蓝。 “朕,要你,为朕,为这大周,去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最极致的,属于帝王的野心! “日不落的,海上帝国!” 贾环,笑了。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赢了。 他,赢得了,这位,多疑的帝王,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信任。 他,也终于,可以,去开启,那个,真正,属于他的…… 星辰大海。 第311章 星辰大海 三年后。 开元六年,夏。 大周朝,天津卫,大沽口。 这里,早已不再是,那个,荒凉的,充满了血腥与杀伐的废弃船坞。 一座,全新的,规模宏大,足以,让任何海上强国,都为之,侧目的,庞大的,现代化的军港,拔地而起! 港口之内,上百艘,通体漆黑,船身之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铁甲,桅杆之上,高高飘扬着,那面,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大旗的,庞大的,无敌的舰队,如同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口,在炎炎烈日之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死亡寒光! 而在那,军港的最深处,一座,高达百丈的,通体由最坚固的水泥与精钢打造的,巨大的灯塔,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傲然耸立! 塔顶之上,贾环,一身,早已是被海风,侵蚀得,泛着几分古铜色的,笔挺的黑色军服,正静静地,凭栏而立。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 那张俊秀得,近乎于妖异的脸上,也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 可他那双眼睛,却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 只有一片如同经历了无数次,血与火的淬炼之后,所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与那洞悉了一切的,属于神魔的绝对的平静。 他的身旁,静静地,立着三道,同样是,风华绝代的倩影。 王熙凤,一身,火红色的紧身皮甲,将她那,早已是,愈发成熟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双,总是精明泼辣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薛宝钗,则是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那张,总是,端庄稳重的脸上,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幸福的红晕。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倒映着的,全都是,那个,她,早已是,心甘情愿,追随一生的男人的身影。 而林黛玉,则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可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环哥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清晰,如同两块寒冰,在互相撞击。 “京城,来信了。” 贾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封,还带着几分,淡淡兰花香气的信纸,接了过来。 信上没有半分的寒暄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只有,一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最终的命令! “陛下,驾崩了。” “临终前,留有遗诏。” “传位于,你。” 贾环,笑了。 那笑声,沙哑虚弱,却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缓缓地,将那张,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天翻地覆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那,波涛汹涌的,无尽的深蓝之中。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三位,早已是,与他,生死与共的绝代佳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充满了未知与财富的,无尽的深蓝,落在了那,遥远的,海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轮,崭新的,充满了希望与生机的,血红色的朝阳,正,缓缓升起。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创世神般的,最终的微笑。 他,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彻底改变的,最终的审判。 “传我的令。” “舰队,起航。” “目标,新大陆。”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第312章 巨兽离港,京师落子 大沽口的码头被黑烟笼罩。 这不是战火,而是工业的心跳。 二十艘排水量超过三千吨的“无畏级”改进型铁甲舰,并排停泊在深水区。 黑沉沉的钢铁船身在海浪中几乎纹丝不动,粗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浓烈的煤烟,遮蔽了半个港口。 相比于三个月前,这支舰队更加狰狞,也更加纯粹。 原本保留的风帆索具被大幅度精简,取而代之的是两座更庞大的蒸汽锅炉和两侧巨大的明轮——虽然螺旋桨技术已经点亮,但受限于精密加工的良品率,主力舰依然采用了成熟且暴力的明轮驱动,只有旗舰“镇海号”秘密换装了双轴螺旋桨。 码头上,人如蚁聚。 无数的板条箱、煤炭、淡水桶正在通过机械吊臂送入船腹。 那种金属撞击的轰鸣声,蒸汽泄压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令这个时代的人感到窒息的乐章。 贾环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一身戎装,并未佩刀,手里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 他的视线没有投向大海,而是落在了栈桥尽头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贾兰。 这个曾经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穿上了正五品的官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有了几分贾环的影子――冷峻,且深沉。 “三叔。” 贾兰没有登船,只是站在栈桥边,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贾环,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铜管传了上来。 “京城那边,您放心。” “只要‘天听’还在,侄儿就是您的眼睛。” 贾环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这次带走了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带走了倪二和钱虎,带走了最精锐的“狼群”和神机二厂的核心工匠。 整个荣国府,乃至整个京城的基业,实际上都交到了这个侄子手里。 “兰哥儿。” 贾环的声音通过舰桥上的扩音装置传下,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记住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这朝堂之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新君虽然是我扶上去的,但他毕竟姓朱,不姓贾。” “我留给你的三千‘狼群’预备队,不是用来仪仗的,是用来杀人的。” “如果有人想动咱们的根基,不管他是内阁首辅,还是皇亲国戚……” 贾环顿了顿,语气森寒。 “不用请示,直接剁碎了喂狗。” 栈桥上的贾兰浑身一震,随即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粗糙的木板上。 “侄儿,遵命!” 这不仅是叔侄间的对话,更是新旧权力的交接。 贾环很清楚,他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五载。 京城这个大染缸,离了他这尊煞神镇压,那些牛鬼蛇神迟早会冒头。 贾兰,就是他留下的一颗钉子。 一颗淬了毒的、足以扎穿任何人脚底板的钉子。 “起锚!” 贾环转身,不再看岸上一眼。 随着一声令下,凄厉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二十艘钢铁巨兽同时发出怒吼,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巨大的锚链被蒸汽绞盘拉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海水沸腾了。 庞大的舰队缓缓离开港口,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宽阔的白浪。 岸边,无数前来送行的官员、商贾、工匠,看着这支宛如神魔降世般的舰队,一个个面色苍白,双股战战。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年轻的伯爷敢说出“征途是星辰大海”这种话。 在这种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大周朝引以为傲的骑射,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镇海号”的指挥室内。 薛宝钗正在核对最后的物资清单,林黛玉则在调试那台最新型的“天听”母机。 王熙凤一身火红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双枪,正指挥着女兵队整理舱室。 “环兄弟。” 薛宝钗放下账册,走到贾环身边,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陆地,眼神有些复杂。 “咱们这一走,真的不回了吗?” “回,当然回。” 贾环看着海图上那片未知的海域,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弧线。 “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黄金和香料。” “我们要带回来的,是一个新世界。” “一个由我们制定规则,由我们定价,由我们说了算的世界。” 贾环转过身,看着这三个陪他一路杀出来的女子。 “怕吗?” 王熙凤擦着枪,冷笑一声:“怕个球!老娘在京城杀的人,比这海里的鱼还多!” 林黛玉调试完机器,抬头淡淡道:“海上有风浪,宫里有刀光。哪里都不太平,既然上了船,那就把这海给平了。”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只要利润足够高,地狱我也敢去闯一闯。” 贾环笑了。 “好。” “那就让我们去看看,这海的那边,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阿尔瓦雷斯!” 贾环对着传声筒大喝一声。 “在!我的船长!” 底舱传来葡萄牙人亢奋的吼声。 “锅炉压力加到最大!” “目标,正东!” “全速前进!” …… 京城,养心殿。 新君朱由检(化名)站在窗前,看着天津卫方向腾起的黑烟,那是即便相隔数百里也能隐约感觉到的震动。 戴权弓着腰,站在阴影里。 “走了?” “回万岁爷,走了。”戴权低声道,“二十艘铁甲船,带走了京城一半的现银,还有……那个能千里传音的‘妖物’。” 新君沉默了许久。 他转过身,看着御案上那枚贾环留下的兵符。 那是京营的调兵令。 贾环走得干干净净,把兵权还给了他,却带走了最核心的力量。 “他是把肉烂在了锅里,还是想去外面再造一口锅?” 新君喃喃自语。 “万岁爷,那贾兰……”戴权试探着问,“要不要……” “动不得。” 新君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贾环虽然走了,但他的刀还在。” “只要那支舰队还在海上飘着,只要那‘天听’还能传回声音,这京城,就还是他贾环说了算。” “传旨。” 新君坐回龙椅,声音有些疲惫。 “封贾兰为户部侍郎,加太子少保衔。” “另外,把荣国府周边的三条街都划为禁区,由锦衣卫十二时辰把守。” “名为保护,实为……” 新君没有说下去。 但他和戴权都明白。 那是人质。 也是他对那个远在海上的少年,最后的妥协与牵制。 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周的陆地暂时平静了,但那片广阔的海洋,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洗礼。 第313章 绝海之王,谁敢称孤? 海风在太平洋的中心呼啸,卷起数十米高的巨浪,却在撞击到“镇海号”那覆盖着三寸厚精钢装甲的舰艏时,碎裂成漫天无力的白沫。 贾环立在舰桥最高处,指尖夹着那张被揉皱的、写着“传位于你”的信纸。 他松开手。 纸团在狂风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转瞬便沉入了深不见底的蓝黑色漩涡。 “万岁爷驾崩,遗诏传位,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贾环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内响起,平稳得没有波澜。 站在他身后的薛宝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象牙算盘,清脆的撞击声掩盖了她呼吸的急促。 “环兄弟,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你当真不动心?” 贾环转过身,目光越过薛宝钗的肩膀,看向那台幽幽闪烁着蓝光的“天听”母机。 “宝姐姐,那把椅子不是权力的终点,是囚笼的入口。” “京城那帮文官,还有宗人府那些老骨头,正伸着脖子等我回去。” “我若回去,便是新帝,从此受困于礼法、制衡与祖制。” “我若不回,我便是这万里海疆的神,是他们悬在头顶、却又摸不到的铡刀。” 他走到海图前,指尖在那片标记为“东海以东”的未知海域重重一划。 “这世间最大的权力,不在金銮殿,而在射程之内。” “只要这支舰队还在,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得看我的脸色。” 就在此时,“天听”装置内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云霄的冷冽,清晰地在舱室内回荡。 “环哥儿,京城变了。” “朱由检(新君)扣押了贾兰,封锁了荣国府,却在圣旨里给你加封了‘镇海亲王’。”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求和。”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冷酷。 “告诉兰哥儿,让他安心在户部待着。”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那三千‘狼群’,只要我的炮口还对着大沽口,朱由检就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至于‘亲王’的爵位,我收下了。” “但这谢恩的折子,让他等半年再说。” 通讯切断,贾环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钱虎。 “钱虎,前面的哨船发现什么了?” 钱虎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目中闪烁着嗜血的亢奋。 “报!前方三十海里,发现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编队!” “一共六艘,吃水极深,看样子是刚从美洲运回来的金银货船。” “他们打出了挑衅的旗号,认为我们闯入了他们的‘领海’。” 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大帆船,那是这个时代海上的巨无霸,每一艘都承载着足以买下一个小国的财富。 但在贾环眼里,那不过是六个移动的储钱罐。 “领海?” 贾环发出一声轻笑,顺手从桌上拿起那支纯金的鹅毛笔,在海图上那个坐标处画了个叉。 “在这个地球上,凡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都是我的领海。” “全舰队,转入战斗航向。” “不需要试射,直接用‘粉碎者’卡隆炮轰碎他们的桅杆。” “我要活的货,死的红毛鬼。” 随着命令下达,“镇海号”的汽笛发出了震撼海天的长鸣。 沉重的锚链被蒸汽绞盘拉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底舱内,阿尔瓦雷斯正指挥着工匠向锅炉内倾倒高热值的优质石炭。 “压力增加到十个大气压!” “目标正东!全速前进!” 三艘无畏级铁甲舰在前,十七艘护卫舰在后,这支跨时代的钢铁洪流,在海面上犁出二十道宽阔的白浪,直扑那支还沉浸在旧日荣光里的西班牙舰队。 距离五千码。 西班牙旗舰“圣特立尼达号”上,总督特使阿库尼亚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脸色惨白。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怪物?” 在他的视野里,那三艘黑色的巨舰没有升帆,却逆着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冲了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船身上流转的金属冷光,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神灵的无力感。 “开火!快开火!” 阿库尼亚歇斯底里地咆哮。 西班牙战舰侧舷的炮窗纷纷打开,数百门青铜炮喷吐火舌。 实心弹呼啸着砸在“镇海号”的装甲上,却只是溅起一朵朵无用的火星,随即被弹入海中。 这种攻击,甚至无法让贾环的脚步摇晃一下。 “距离三百码。” 贾环站在露天舰桥上,任由硝烟味钻入鼻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猛地握拳。 “放!”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轻量化红衣大炮与十六门“粉碎者”卡隆炮同时怒吼。 这是工业文明对封建航海时代的降维审判。 特制的穿甲爆破弹精准地钻入“圣特立尼达号”的船腹,随后在内部轰然炸裂。 巨大的火球将整艘帆船的甲板顶上了天。 桅杆折断的声音,水手的哀嚎声,在那密集的炮火中显得如此微弱。 仅仅三轮齐射。 六艘纵横大洋的西班牙大帆船,便有四艘化作了海面上燃烧的残骸。 剩下的两艘,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还没升起,就被“镇海号”那精钢铸造的撞角,拦腰撞成了两截。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金币与碎木。 贾环踩着被鲜血染红的跳板,走上了那艘还在挣扎的西班牙旗舰残骸。 阿库尼亚瘫坐在碎裂的船楼里,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是魔鬼……你是撒旦派来的……” 贾环蹲下身,用那把御赐的绣春刀挑起一袋散落的金币。 金灿灿的色泽在夕阳下有些刺眼。 “不,我是生意人。” 贾环看着阿库尼亚,语气平淡得令人胆寒。 “这片海的规矩,我还没定完。” “回去告诉你的国王,从今天起,这大洋上的每一两金子,都要印上我贾家的记号。”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倪二挥了挥手。 “货搬走,人沉海。” “我们的征途,还没到终点。” 夕阳如血,将这片海域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贾环重新回到“镇海号”上,打开了系统界面。 【叮!恭喜宿主完成“初次海战全歼”成就。】 【获得名望值:30000点。】 【当前名望值:52000点。】 【开启新功能:区域总督委任――你可以消耗名望值,强化追随者的管理与忠诚属性。】 贾环的目光落在了“区域总督”四个字上。 他转过头,看向正忙碌清点战利品的王熙凤和薛宝钗。 这片海,需要一个真正的基地。 而他,需要为这些女子,也为自己,在离京城万里之遥的地方,建一座真正的王城。 “目标,前方那座岛屿。” 贾环指着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绿点——那是后世被称为“中途”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要建第一座要塞。” “名字我都想好了。” 贾环嘴角露出一抹深邃的笑。 “就叫,潇湘城。” 巨舰再次发出汽笛的轰鸣,黑烟滚滚,向着更深处的重洋驶去。 而在遥远的京城,新君朱由检正握着那枚贾环退回来的兵符,彻夜难眠。 他知道,那头猛虎虽然远去,但它留下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周。 第314章 潇湘城基,天下归心 太平洋中部的这片海域,除了飞鱼掠过水面的微响,只剩下“镇海号”锅炉低沉的喘息。 贾环站在被命名为“中途”的荒岛滩涂上,靴底踩着松软的细沙。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大观园的旖旎,只有最原始的荒凉与最广阔的自由。 他身后,数百名“狼群”死士正挥动着特制的工兵铲,将一桶桶灰白色的粉末倒入搅拌池。 那是从天津卫运来的第一批高标号水泥。 在这片远离大周本土万里的孤岛上,一座名为“潇湘城”的永固要塞正在拔地而起。 贾环伸出手,指尖划过那还没干透的墙体,触感粗砺且冰冷。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这是他钉在太平洋中心的一颗钉子。 是连接大周与那片盛产黄金的新大陆之间,最核心的跳板。 “三爷,地基已经打好了。” 钱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的皮肤被海风吹成了紫铜色,眼神里的杀气却愈发凝练。 “按您的规划,城中心会建一座最高规格的‘天听’基站,辐射半径能覆盖整个东太平洋。”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停泊在深水区的舰队。 二十艘铁甲舰如同一群黑色的鲨鱼,静静地守护着这片新生的领地。 薛宝钗快步走过浮桥,手里拿着一卷刚核算完的账目。 她现在的举止间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干练。 “环兄弟,西班牙那六艘货船的战利品清点出来了。” 薛宝钗将清单递给贾环,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脆悦耳。 “现金三百万两,黄金四万两,还有大量的可可、橡胶种子以及未加工的矿石。” “这笔钱,我建议直接拨给神机二厂在泉州的分部,那里需要更多的熟练工匠。” 贾环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神色如常。 “钱只是数字,我们要的是对这些物资的定价权。” 贾环转过身,看着薛宝钗。 “宝姐姐,通知荣国银号,我们要推行一种新的交易凭证。” “不再挂钩大周的宝钞,也不再直接使用散银。” “我们要发行‘大周海运金本位券’,每一张券,都必须有我们库房里的黄金做背书。” 薛宝钗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她听懂了贾环的意图。 这个少年不仅要垄断航线,他还要通过银号,彻底掌控这个世界的金钱流向。 一旦这种金本位券成为南洋乃至全球贸易的通用货币,那大周朝廷的户部,就真的成了一个摆设。 “你是想……架空天下的钱袋子?” 薛宝钗的声音压得很低。 贾环笑了笑,目光投向东方。 “不是架空,是重塑。” “这个世界的血,流得太慢了,我得让它快起来。” 就在这时,安置在临时指挥所里的“天听”母机发出了清脆的震动声。 蓝色的幽光在磁母矿石间跳跃,那是跨越万里的频率共振。 贾环走进屋内,按下了接收键。 “环哥儿,京城出事了。” 贾环握住黄铜送话器的手紧了紧。 “说。” “朱由检(新君)在早朝上发难了。” 林黛玉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以‘镇海亲王’爵位太高、于礼不合为名,想要收回你在天津卫的‘平海将军’大印。” “内阁那帮老狐狸竟然全票通过,张廷玉带头跪在午门,说是要‘正纲常’。” “还有,贾兰被调离了户部,改任了詹事府的虚衔,实际上是被软禁在了东宫旧址。” 贾环听着这些消息,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而露出了一丝嘲弄。 他那个扶上去的傀儡新君,终于还是忍不住要试探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了。 “兰哥儿手里的‘狼群’预备队动了吗?” 贾环平静地问道。 “没动。” 林黛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赞许。 “兰哥儿很沉得住气,他让我转告你,他在等你的‘东风’。” 贾环坐回铁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好,那就给他这股风。” “林姐姐,你听好。” 贾环的声音变得冷酷且精准。 “第一,让荣国银号停止对京城所有官办钱庄的拆借。” “我要在三天内,让京城的银根彻底断绝。” “第二,通知通达行,封锁所有进入京城的粮道,理由是‘海盗袭扰,运力紧张’。” “第三,告诉朱由检。”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想要这块‘平海将军’的印,我给他。” “但我会亲自送回去。” “带着我的铁甲舰队,还有那四十门‘粉碎者’巨炮,去大沽口亲自交给他。” 通讯那头的林黛玉沉默了三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我明白了。”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通讯切断,蓝光熄灭。 贾环走出指挥所,看着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要塞。 “倪二。” “在!” 倪二从阴影中闪出,腰间的短铳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味。 “让阿尔瓦雷斯把所有的‘粉碎者’都装上船。” “我们要回一趟家。” 贾环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眼神深邃如渊。 “有些人坐太久了,屁股底下生了疮,得用炮火给他们洗洗。” 一旁的薛宝钗看着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个世界在别人眼里是江山,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可以拨动的算盘珠子。 “起航!” 随着贾环的一声令下,潇湘城的工地上响起了苍凉的号角。 三艘无畏级铁甲舰同时喷吐出浓黑的烟柱,巨大的锚链被蒸汽绞盘拉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黑色的舰队在夕阳下缓缓转向,如同一群满载着毁灭与新生的死神,重新驶向那个腐朽而古老的帝国中心。 贾环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迎着腥咸的海风。 他的征途确实是星辰大海。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这大周的烂摊子,彻底清理干净。 远处,海平线的尽头,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皇权的惊天巨浪。 而他,就是那巨浪的中心。 第315章 孤臣执剑,我要这京城姓贾! 大沽口外的海面上,二十根粗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浓黑的煤烟。 烟柱在苍穹下连成一片,将正午的阳光遮蔽得只剩下几道惨淡的灰影。 “镇海号”巨大的铁甲舰身缓缓靠向栈桥,船舷与木质护木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闷响。 码头上的守军早已丢掉了长枪,跪在雪地里,任凭冰冷的泥水浸透膝盖。 他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喉结剧烈滑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贾环站在舰桥上,靴底踩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沉稳的撞击声。 他手里拿着那枚被新君朱由检要求收回的“平海将军”印信。 印信上的朱砂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子陈腐的权欲味道。 “倪二。” 贾环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在!” 倪二大步上前,身上的黑色军服扣得严丝合缝,腰间的短铳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味。 “传令下去,全舰队靠岸补给。” 贾环将印信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块废弃的抹布。 “告诉大沽口守备,这块地,我接管了。” “谁要是拿着兵部的调令来跟我谈规矩,就让他去问问‘粉碎者’的口径。” 倪二狞笑着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户部衙门。 尚书张廷玉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十几封加急的文书。 “大人,荣国银号停了所有的拆借!” “城外的粮道被‘通达行’的马队封锁了,说是运力紧张,一粒米也进不来!” “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三倍,百姓们正在冲击官仓!” 张廷玉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原本以为,趁着贾环远在南洋,收回兵权、软禁贾兰是万无一失的妙计。 毕竟,这天下是大周的,这京城是皇上的。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贾环握着的不是名分,而是命脉。 金钱的命脉,粮食的命脉,还有那无孔不入的信息命脉。 “去……去请首辅大人。” 张廷玉声音嘶哑,手指在桌案上颤抖。 “告诉他,京城的银根断了,这天,要塌了。” 而在紫禁城,养心殿。 新君朱由检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台幽幽闪烁着蓝光的“天听”装置。 这是贾环临行前“送”给他的。 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滋滋……” 装置内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随后,贾环那平静得没有波澜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万岁爷,臣回京了。” 朱由检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钻心的疼。 “贾环,你带兵入京,封锁粮道,是想效仿北静王吗?”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威严,却掩不住底下的虚弱。 “王爷误会了。” 贾环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臣只是想把‘平海将军’的印送回来。” “顺便,请万岁爷看看,这京城的规矩,是不是该由臣来定。” “放肆!” 朱由检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这天下姓朱!朕是天子!” “天子?” 贾环发出一声轻笑。 “在臣的射程之内,众生平等。” “万岁爷,您那把椅子太凉了,不适合坐太久。” “给您三个时辰。” 贾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朱由检的心脏。 “第一,放了兰哥儿,恢复他户部侍郎的职位。” “第二,撤去荣国府外的锦衣卫,把张廷玉那颗脑袋摘了,送来大沽口。” “第三,内阁那几位老大人,该回家养老了。” “若是三个时辰后,臣见不到兰哥儿,也见不到张廷玉的人头……” 贾环顿了顿,语气森寒。 “臣的舰队,就会在海河口试炮。” “听说,京城的城墙,还没‘鬼哭礁’硬。” 通讯戛然而止。 蓝光熄灭,养心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朱由检瘫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他把贾环当成了一把好用的刀。 却忘了,这把刀,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而且,这把刀,现在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戴权……” 朱由检声音微弱。 “老奴在。” 戴权跪在阴影里,头埋得很低。 “去……去传旨吧。” 朱由检闭上眼,眼角滑落一颗冰冷的泪。 “按他说的办。” …… 大沽口,“镇海号”指挥室。 林黛玉正坐在那台“天听”母机前,手指轻盈地拨弄着线圈。 她抬头看了一眼贾环,眼神里满是冷静。 “他答应了。” 贾环坐在铁椅上,看着海图上那片代表着京城的区域。 “意料之中。” 贾环语气平淡。 “他没那个胆子跟我同归于尽。” 薛宝钗拿着一本账册走过来,指尖在上面的数字上划过。 “环兄弟,这三个时辰里,咱们做空了张廷玉名下所有的当铺和绸缎庄。” “净利润,十万两。” 薛宝钗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 “这笔买卖,做得值。” 王熙凤擦着腰间的两把短铳,冷笑一声。 “这就值了?等老娘进了城,把张家那个老匹夫的家抄了,那才叫值!” 贾环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远处,海平线的尽头,大周的江山依旧巍峨。 但他知道,那只是一个空壳子。 真正的内核,已经在他手中完成了重组。 “起锚。” 贾环的声音在舱室内回响。 “进京。” “这大周的天下,从今天起,姓贾。” 黑色的巨舰再次发出凄厉的汽笛声。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支跨时代的钢铁洪流,带着工业时代的咆哮,向着那个腐朽而古老的帝国心脏,滚滚而去。 而在京城的城墙上,贾兰正负手而立。 他看着东方腾起的黑烟,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知道,他的三叔,回来了。 带着这个世界无法理解的力量,回来了。 旧时代的太阳落山了。 而新时代的王,正踏浪而来。 第316章 琉球非客,乃是新主 那霸港的水有些浑浊,混着烂泥和死鱼的腥味。 二十艘巍峨的铁甲舰并没有挤进狭窄的港湾,而是像一堵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外海的洋面上。 只有旗舰“镇海号”放下了一艘蒸汽小艇,拖着长长的白浪,蛮横地冲开了那些试图围拢过来的渔船和小舢板,直直地撞向码头。 码头上跪满了人。 琉球国中山王尚宁,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明制皮弁服,额头贴着布满青苔的石板,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在他身后,是琉球国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他们怕的不是海上的风浪,而是那个坐在小艇船头的少年。 几个月前,就是这个少年的舰队,把不可一世的萨摩藩舰队轰成了海面上的碎木片,连岛津家的家主都成了鱼饲料。 如今,这尊煞神又来了。 “咚。” 小艇靠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贾环踩着跳板上岸,军靴上的铁钉在石板上磕出火星。 他没看尚宁王,也没看那些官员,而是抬头看了看码头旁那块刻着“守礼之邦”的石坊。 “字写得不错。” 贾环随口点评了一句,声音被海风吹散,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尚宁王浑身一颤,连忙膝行两步,声音干涩:“下邦小王尚宁,恭迎天朝上邦忠勇伯……” “站起来。” 贾环打断了他。 尚宁王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我让你站起来。”贾环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随手扔给身后的钱虎,“大周的藩王,跪天跪地跪皇上,跪我一个伯爵,像什么话?” 尚宁王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咱们进去聊。” 贾环指了指不远处的首里城,“外面风大,有些账,得在屋里算才清楚。” …… 首里城的大殿内,气氛比外面的海风还要冷。 贾环坐在原本属于国王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桌案上拿起来的玉印。 那是琉球国的国玺。 尚宁王站在下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王熙凤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双枪,正指挥着几个随行的账房先生,对着琉球国的户籍册和税收账本指指点点。 薛宝钗则坐在一旁,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每响一声,尚宁王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王爷。” 薛宝钗停下动作,在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上画了个圈。 “琉球全境,在册丁口十二万,耕地三万亩,年产黑糖八十万斤,硫磺五万斤。” “另外,还有那霸港每年的转口贸易税,约莫三十万两白银。” 贾环点了点头,将国玺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尚宁。” “小王在。” “这些年,萨摩藩从你这儿拿走了多少?” 尚宁王面露苦色:“回伯爷,萨摩藩每年强征黑糖五十万斤,白银十万两,还要……还要挑选三百名童男童女送往鹿儿岛。” “那是以前。” 贾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刀。 “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黑糖,我全要。硫磺,我全要。” “港口的税,我不仅要收,还要涨三成。” 尚宁王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伯爷,这……这若是全拿走了,琉球百姓吃什么?这……这比萨摩藩还要……” “还要狠?”贾环替他补全了下半句。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你看清楚了。” “我要你的东西,但我给你活路。” “第一,大周海运会在那霸设立‘南洋都护府’,驻军三千。以后谁敢动琉球一草一木,我就灭他满门。萨摩藩那种货色,来多少死多少。” “第二,琉球所有的甘蔗田,由我们统一收购,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但种子、农具、技术,得用我们的。” “第三……” 贾环指了指门外。 “我要征调两万劳工。” “不是童男童女,是青壮年。” “跟着我的船队走,去新大陆,去澳洲。只要肯干活,管饱,给银子,三年后给地。” 尚宁王看着那份文书,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了茫然,最后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哪里是剥削? 这是救命! 萨摩藩那是抢,是杀,是把人当牲口。 而这位贾伯爷,虽然要的东西多,但给的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庇护。 “伯爷……此话当真?” “我的船就在外面。”贾环淡淡道,“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签了吧。” 尚宁王不再犹豫,咬破手指,在那份《琉球租借条约》上重重按下了手印。 从这一刻起,琉球不再是藩属,而是大周海运的第一个海外行省。 “凤姐姐。” 贾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在。”王熙凤上前一步,英气逼人。 “这里交给你了。” 贾环指着那霸港的位置。 “我要你在这里建一座城。仓库、码头、兵营、甚至妓院和赌场,都要有。” “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中转站,是这片海上的销金窟。” “那些跑海的商人,不管是大周的、日本的,还是红毛鬼,只要到了这儿,就得把银子给我留下。” 王熙凤眼中精光爆射,舔了舔嘴唇:“放心吧,三爷。只要进了我的地盘,就算是铁公鸡,我也能给它刮下三两油来。” “倪二。” “在!” “留下五百‘狼群’,配合凤姐姐维持治安。” “记住,规矩只有一个。” 贾环转过身,目光森寒。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谁敢在这儿炸刺,不用请示,直接挂在城门口风干。” “是!” 安排完这一切,贾环走出大殿。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林黛玉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那个“天听”装置,神色有些凝重。 “环哥儿。” “怎么了?” “京城那边有动静了。”林黛玉压低声音,“贾兰传信来说,新君似乎不甘心做个傀儡,正在暗中接触几个被贬的文官,还想重启东厂。” “东厂?” 贾环冷笑一声,登上马车。 “让他折腾去吧。” “等他在京城那个泥潭里扑腾够了,就会发现,这天下的水,早就流到我这边来了。” “传令舰队,补充淡水和煤炭。” “明天一早,拔锚。” “下一站,我们去把那片传说中的黄金大陆,变成贾家的后花园。” 汽笛声再次响彻云霄。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那霸港,也笼罩了整个旧时代。 在那滚滚黑烟之中,一个新的帝国,正在这片蔚蓝的深海之上,露出它狰狞而宏伟的獠牙。 第317章 怒海狂涛,蒸汽战胜苍穹 太平洋的腹地,没有王法,只有风暴。 距离那霸港起航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那种令人绝望的深蓝色,像是死神的眼白,无休止地在视野里晃动。 “镇海号”的甲板上,沥青被暴晒得发软,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贾环坐在指挥室的铁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半干的柠檬。 这是为了防止坏血病而强制每个人必须吃的东西。 在他面前,那台“天听”母机发出微弱的嗡鸣声,蓝光忽明忽暗。 “信号越来越弱了。”林黛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听起来有些失真,“我们离大周太远了,磁母矿石的共振正在衰减。” “只要没断就行。”贾环咬了一口酸涩的柠檬,连皮带肉吞了下去,“京城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林黛玉的声音依旧冷静,“新君在查抄北静王余党,杀了一批人,又提拔了一批人。贾兰在户部坐得很稳,没人敢动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宫里那位太上皇,似乎真的快不行了。他在临死前,想见你一面。” 贾环冷笑一声,将剩下的柠檬扔进垃圾桶。 “见我?是想问我要长生药,还是想问我要这海外的江山?” “告诉他,我在给他找药。找到了就回去,找不到,就在这海上飘着。” “明白。” 通讯切断。 贾环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海面不再平静。 原本湛蓝的海水开始变得发黑,天际线上,一团如墨汁般浓稠的乌云正在翻滚,像是一堵接天连地的黑墙,正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压过来。 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Master!”阿尔瓦雷斯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室,手里抓着气压计,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此刻煞白一片。 “风暴!超级风暴!上帝啊,我这辈子没见过气压降得这么快!” “这不是普通的风暴,这是台风!是海上的魔鬼!” “慌什么。”贾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得像是定海神针。 他大步走出指挥室,来到露天舰桥。 狂风已经先一步到了,吹得缆绳发出凄厉的尖啸。 甲板上,那些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关外汉子和琉球劳工,脸上露出了原始的恐惧。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火炮,但在这种天威面前,人类渺小得如同蝼蚁。 王熙凤正带着执法队在甲板上巡视,她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吓得跪地祈祷的水手背上。 “站起来!都给老娘站起来!”王熙凤顶着狂风怒吼,发髻散乱,却如同一头护食的母豹,“谁敢乱,老娘先把他扔下去喂鱼!” 贾环走到舰桥边缘,抓起扩音铜管。 “全舰队听令!” 他的声音在风暴前夕的轰鸣中,冷硬如铁。 “收起所有风帆!只留主桅一面三角帆!” “所有火炮归位,锁死炮窗!” “底舱锅炉,满负荷加压!把所有的煤都给我填进去!” “我们要冲过去!” 阿尔瓦雷斯惊恐地大叫:“Master!不能冲!顺风航行或许还能……” “顺风就是等死!”贾环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黑墙,“这种浪,一旦横过船身,瞬间就会倾覆。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头顶上去,切开它!” “蒸汽机不是用来逃跑的,是用来征服的!” “执行命令!” “是!”阿尔瓦雷斯咬牙,转身冲向机舱传声筒。 “轰隆隆……” 雷声炸响,暴雨如注。 二十艘钢铁巨兽,在波峰浪谷间起伏。 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被狂风瞬间撕碎。 蒸汽机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咆哮,连杆疯狂撞击,巨大的明轮和螺旋灿疯狂搅动海水,推着数千吨重的船身,迎着那高达十丈的巨浪,笔直地撞了上去! “抓紧!” 贾环双手死死扣住栏杆,身体随着船身剧烈倾斜。 “轰!” 舰艏狠狠砸进浪墙,成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甲板。 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但在那令人绝望的黑暗中,蒸汽机的轰鸣声始终没有停歇。 那是工业的心跳。 是人类用智慧和钢铁,对大自然发出的最狂妄的怒吼。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这支舰队就像是在地狱里穿行。 有人被甩进海里,瞬间消失不见;有桅杆折断,砸碎了护栏。 但没有一艘船掉队。 薛宝钗在底舱,指挥着水手拼命堵漏,海水混着煤灰,让她那身精致的衣裳变得污浊不堪,但她的眼神却比金子还亮。 这就是她选的路。 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陪着这个疯子,一直疯到底。 终于。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洒在“镇海号”满是盐霜和伤痕的甲板上时,风暴过去了。 海面虽然依旧起伏,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失。 贾环松开早已僵硬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看着身后。 除了两艘补给船不见了踪影,主力战舰,全都在。 “我们……活下来了。”阿尔瓦雷斯瘫坐在地上,画着十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贾环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在海天交接的尽头,不再是单调的深蓝。 一条细细的、灰褐色的线条,静静地卧在那里。 那不是云。 那是山峦。 是陆地。 “陆地!” 了望手嘶哑的喊声,瞬间点燃了整支舰队。 “看到陆地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比刚才的风暴还要猛烈。 贾环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狰狞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劫后余生的人。 “告诉大家。” “把刀磨快点。” “把枪擦亮。” “那片陆地上,有黄金,有银矿,也有吃人的野兽。” “但不管有什么。” 贾环的手指指向那片新大陆。 “从今天起,那里,姓贾。” “全速前进!” “登陆!” 第318章 黄金海岸的祭礼 澳洲北部的海岸线,在晨曦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弧光。 海浪拍打着这片从未被文明染指的滩涂,发出沉闷的轰鸣。 “镇海号”的铁甲舰身横在浅水区,如同一座生根的黑色山岳。 贾环站在舰桥上,靴底踩在冰冷的铁板,发出清脆的撞击。 他手中拿着那份残缺的坐标图,目光越过波涛,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 那里,就是系统标记的露天金矿。 “Master,这就是您说的‘应许之地’?” 阿尔瓦雷斯站在一旁,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敬畏交织的光。 他从未见过如此荒凉却又透着一股子原始富饶气息的大陆。 “这里没有上帝,只有黄金。” 贾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转过身,看向甲板上已经整装待发的“狼群”死士。 五百名汉子,背着最新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斩马刀,眼神死寂。 “倪二,带队登陆。” “建立据点,命名为‘金山卫’。” “我要在日落之前,看到大周的旗帜插在那座最高的小山上。” 倪二重重抱拳,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脆响。 “得令!” 随着一声令下,数艘蒸汽驳船被放入海中,载着士兵与物资冲向滩涂。 薛宝钗走上舰桥,手里拿着一卷刚核算完的安家费清单。 她现在的举止间没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属于权力者的干练。 “环兄弟,这次带来的两千劳工已经开始分批上岸。” “按照你的规矩,每人分地五十亩,前三年免租。” “但这地方太荒,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人心怕是会散。” 贾环指了指船舱的方向。 “船舱里有从巴达维亚抢来的两万石大米,足够支撑到第一批番薯成熟。” “告诉那些劳工,这里没有官府,没有捐税,只有规矩。” “干活的人有肉吃,闹事的人沉海喂鱼。” 薛宝钗点头记下,目光却有些忧虑地望向北方。 “京城那边……真的放得下?”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放不下也得放。” “朱由检(新君)现在正忙着清理北静王的余党,顾不上这片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手里的黄金,足够买下他半个朝廷。” 就在这时,安置在指挥室内的“天听”母机发出了清脆的震动。 蓝色的幽光在磁母矿石间跳跃,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贾环走进屋内,按下了接收键。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云霄的冷冽,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环哥儿,京城出事了。” 贾环握住黄铜送话器的手紧了紧。 “说。” “太上皇晏驾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贾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老头子终究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 “遗诏呢?” “戴权秘而不宣,但宫里传出消息,遗诏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林黛玉的声音语速极快,透着一股子焦灼。 “朱由检(新君)现在封锁了干清宫,内阁那帮老狐狸正跪在午门请愿。” “他们想借着国丧的名义,召你回京。” “名为奔丧,实为夺权。” 贾环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回京?回了京,我就是他们手心里的雀儿,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告诉兰哥儿,让他盯死九门提督府。” “如果朱由检敢动用武力强闯荣国府,就让‘狼群’预备队直接炸了午门。” “我贾环扶他上去,也能拉他下来。” 通讯那头的林黛玉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叹。 “我会看着办。” “你自己在外,千万保重。” 通讯切断,蓝光熄灭。 贾环走出指挥室,看着已经冲上滩涂的陆战队。 远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当地土著的骨哨。 紧接着,无数根涂了毒的木矛从草丛中射出,击打在士兵的皮甲上。 “反击!” 倪二的咆哮声在岸边响起。 “砰!砰!砰!” 燧发枪的排枪声整齐划一,硝烟瞬间弥漫了滩涂。 那些手持石斧和木矛的土著,在跨时代的火药武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秋后的枯草。 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片惨叫。 贾环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这场不对等的屠杀。 他的心早已在京城的阴谋与海上的风浪中磨成了铁石。 “Master,这些土著很顽强。” 阿尔瓦雷斯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根捡来的木矛。 “他们守着金矿,把那里当成神灵的居所。” “神灵?” 贾环接过木矛,随手将其折断,扔进脚下的泥土里。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只有一个神。”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座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金山。 “那就是,大周的炮火。” 夕阳西下,将这片新大陆的海面染成了凄艳的血红。 第一面黑色的“贾”字大旗,在金山卫的最高处缓缓升起。 这不仅仅是一次登陆。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祭礼。 用旧世界的血,来迎接新世界的生。 而在遥远的京城,丧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贾环转过身,走向船舱深处。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的名望值,在这一刻再次疯狂跳动。 【当前名望值:65000点。】 【检测到宿主完成“新大陆初次登陆”,开启科技树分支:初级内燃机研发。】 贾环的脚步顿住。 内燃机。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 这个世界,终究要按照他的意志,全速奔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第319章 吞噬黑血的钢铁心脏 金山卫的夜,燥热且充满金属的腥气。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十几盏鲸油灯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贾环坐在一张由原木简单刨制的桌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矿坑里送来的狗头金。 金块足有拳头大,表面粗砺,但在灯光下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暗黄色泽。 这是足以让世间九成九的人发疯的财富。 但在贾环眼里,这不过是一块稍微重点的石头。 他随手将金块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哐当”一声,与里面半桶的金砂撞在一起。 “这玩意儿,烧不动机器。” 贾环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头发像鸡窝一样的葡萄牙人。 阿尔瓦雷斯正趴在地上,对着那张系统具现出来的“初级内燃机”图纸,抓耳挠腮。 他的手指在复杂的燃烧室结构上划过,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Master,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阿尔瓦雷斯猛地抬头,手里抓着一把炭笔。 “蒸汽机我懂,那是用水,用煤。可这个……这个‘气缸’,这个‘火花塞’,还有这个该死的‘喷油嘴’!” “您告诉我,它不烧煤?那它烧什么?烧空气吗?还是烧上帝的怒火?” 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程师眼里,内燃机就像是外星造物。 没有锅炉,没有庞大的水箱,却要爆发出比蒸汽机更恐怖的动力。 “它烧血。” 贾环站起身,走到挂在墙壁上的那张残缺海图前。 “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埋在地底深处的血。” “你可以叫它‘猛火油’,也可以叫它‘石油’。” 贾环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越过他们脚下的这片大陆,指向了更北方的群岛——那是后世的苏门答腊和婆罗洲。 系统给了技术,但没给燃料。 想要让这颗“工业心脏”跳动起来,就必须找到石油。 “黑色的水?”阿尔瓦雷斯愣住了,“我在波斯见过那种东西,那是用来治皮肤病的,或者是点灯的……您确定那东西能爆炸?” “它不仅能爆炸,它还能推动世界。” 贾环转过身,眼神冷硬。 “阿尔瓦雷斯,别问为什么。你的任务是把这台机器造出来。哪怕是用手抠,也要把气缸给我抠圆了。” “至于燃料……” 贾环看向一直守在门口如同铁塔般的倪二。 “倪二。” “在!” “让汪直的船队动起来。” 贾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告诉他,别光盯着红毛鬼的商船抢。去南洋的那些岛上,找一种黑色的、从地里冒出来的油水。” “谁能找到这东西,我给他一成干股。” “如果当地的土著不让挖……” 贾环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那就把他们的部落烧了。用他们的油,烧他们的房子。” 倪二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明白!汪直那狗东西最近正愁没仗打,这活儿他肯定抢着干。”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宝钗掀开厚重的帆布帘子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色有些难看,裙角上还沾着泥点。 “环兄弟,出事了。” “怎么?”贾环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矿区那边,死了三个人。” 薛宝钗把账册放在桌上,指着最新的一行记录。 “不是累死的,是被杀的。” “伤口在脖子上,一刀毙命。看手法,不像是土著那种粗糙的骨矛,倒像是……练家子。” 贾环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练家子?” “在这片荒蛮之地,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用刀?” 薛宝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钱虎去看了尸体。他说……那刀口,像是倭刀。” 倭刀。 这两个字让工棚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萨摩藩已经被灭了,岛津家的脑袋还堆在石垣岛上晒太阳。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或者是…… “看来,这片大陆上,不止我们一群饿狼。” 贾环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绣春刀,挂在腰间。 “走,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孤魂野鬼,敢在我的金矿上动土。” …… 金矿边缘,密林深处。 三具尸体已经被抬了回来,并排放在空地上。 都是“狼群”的士兵,身经百战的汉子,却死得无声无息。 钱虎蹲在尸体旁,手里捏着半截断裂的刀刃。 “伯爷。” 见到贾环走来,钱虎站起身,脸色铁青。 “是偷袭。对方身手很快,而且极其擅长隐匿。这刀片……” 他把断刃递给贾环。 贾环接过,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一眼。 钢口极好,锻打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不是土著能造出来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倭寇能用的。 这是精良的武士刀。 “浪人?” 贾环眯起眼,目光投向漆黑的密林深处。 明末清初,有不少日本浪人流亡海外,充当雇佣兵或者海盗。 但这地方太远了。 除非…… “有人雇佣了他们。” 贾环冷冷道,“而且是知道我们行踪的人。” “会是谁?”薛宝钗有些紧张,“难道是……京城那边?” “京城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贾环将断刃扔在地上,靴底狠狠碾过。 “不管是红毛鬼,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钱虎。” “在!” “把所有的‘狼群’都撒出去。” 贾环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以金矿为中心,方圆五十里,给我梳篦一遍。” “不要活口。” “哪怕是只猴子,只要手里拿着棍,就给我崩了。” “另外……” 贾环看向那台还没完工的内燃机原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把神机二厂刚弄出来的那些‘没良心炮’(炸药包抛射器)都拉出来。”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林子里。” “那我就把这片林子,平了。” “是!”钱虎狞笑着领命。 半个时辰后。 沉闷的爆炸声在丛林深处响起。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原始森林点燃。 那是工业火药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贾环站在高坡上,看着那蔓延的火线。 在这片新大陆上,他不需要仁慈,只需要敬畏。 “烧吧。” 贾环低声自语。 “烧干净了,才好盖楼。” “等找到了石油,这把火,我会烧得更旺。” 第320章 烈焰焚林,金狮子的阴影 “没良心炮”其实就是汽油桶改装的炸药包抛射器。 结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在这种茂密的原始丛林里,它比精准的线膛炮更管用。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弹道。 只需要把几十斤重的炸药包塞进铁桶,点燃引信,然后―― “轰!” 第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跳动。 那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砸进了密林深处。 没有火光,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合抱粗的古树被拦腰折断,无数枝叶化作齑粉。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二十门“没良心炮”轮番怒吼。 炸药包像冰雹一样砸进林子里。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密闭的丛林空间里被放大,所过之处,无论是潜伏的浪人,还是被惊起的飞鸟,内脏都在瞬间被震碎。 “点火。” 贾环站在高坡上,面无表情地下令。 钱虎挥动火把。 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桶被抛石机甩了出去,在半空中被流弹击碎,黑色的油脂化作漫天火雨,泼洒在那片刚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废墟上。 火,烧起来了。 借着海风,火势迅速蔓延,将绿色的丛林染成了炼狱般的焦红。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从林子里传了出来。 那些擅长隐匿、精通暗杀的日本浪人,在面对这种不讲理的覆盖式打击时,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守住出口。” 贾环转身,坐回那张粗糙的木椅上,端起一杯凉水。 “跑出来一个,杀一个。” “只要活的头领。” 薛宝钗站在他身后,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片燃烧的森林,闻着空气中焦糊的肉味,并没有呕吐,也没有转头。 她只是默默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火药消耗,三千两。 半个时辰后。 大火还在烧,但惨叫声已经停了。 倪二拖着一个浑身焦黑、只有半口气的男人走了过来,像扔死狗一样把他扔在贾环脚边。 这人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被火烧得结了痂,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裂的武士刀。 “东家,这孙子命大,躲在水坑里没被炸死,刚想跑,被兄弟们用网兜住了。” 倪二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踩得他肋骨咔咔作响。 “说,谁让你来的?” 那浪人也是个硬骨头,虽然疼得浑身抽搐,却依然用蹩脚的汉话骂了一句,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向贾环。 贾环偏头躲过。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钱虎。” “在。” “把他那条好腿也剁了。” “咔嚓!” 钱虎手起刀落。 浪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现在能说了吗?” 贾环蹲下身,用那把绣春刀的刀尖,挑起浪人的下巴。 “我没耐心。” “如果你不说,我就让人把你扔回火里去。” 浪人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在那里看不到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这是个魔鬼。 “是……是金狮子……” 浪人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金狮子?” 贾环皱眉。 他看向阿尔瓦雷斯。 正在调试机器的葡萄牙人听到这个名字,手中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上帝啊……” 阿尔瓦雷斯脸色煞白,快步跑过来。 “Master,如果是那个‘金狮子’……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他是谁?” “巴达维亚的前任总督,简·彼得斯佐恩·科恩的死对头,也是整个南洋最大的走私贩子和海盗王――范·德·哈根。” 阿尔瓦雷斯语速极快。 “他有一支私人舰队,不听命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专门做黑市生意。据说他在苏门答腊有一座秘密基地,那里……那里有很多黑色的油。” 黑色的油。 贾环的眼睛猛地亮了。 石油! 原来这东西一直就在那帮海盗手里。 “他为什么要杀我的人?”贾环问。 “因为这里。” 浪人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金狮子……早就盯上了这块地。他知道这里有金子……但他不敢自己来挖,怕被东印度公司发现。他想……等你们挖出来,再……” “再黑吃黑?” 贾环笑了。 他站起身,一刀捅进了浪人的心脏。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想吃我?” 贾环拔出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 “那就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他转头看向薛宝钗。 “宝姐姐,传令。” “大沽口那边的新船,不用等舾装完毕了,直接开过来。” “另外,发报给林黛玉。” “让她查查这个‘金狮子’在大周有没有代理人。” “既然他手里有我要的石油,那我就不仅要他的命,还要抄他的家。” 薛宝钗合上账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白。” “还有。” 贾环指了指那台还没完工的内燃机原型。 “阿尔瓦雷斯,收拾东西。” “我们去苏门答腊。” “去找那个金狮子。” “既然他有油,那这台机器,就用他的油来试车。” 夜色更深。 燃烧的森林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的余烬和焦尸。 贾环站在高处,望向南方的大海。 那里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不怕风暴。 他是制造风暴的人。 “系统。” 【在。】 “兑换‘初级石油分馏塔图纸’。” 【叮!兑换成功!消耗名望值5000点。】 贾环看着脑海中那座高耸的塔楼结构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工业的血液,我来了。 金狮子? 不过是一只装满油的肥猪罢了。 第321章 吞噬黑水的钢铁巨塔 海风卷着焦糊味,在金山卫的临时营地上空盘旋。 那场针对日本浪人的清洗已经结束,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贾环坐在工棚中央,那张价值五千名望值的图纸铺在粗糙的原木桌面上,压住了下面澳洲大陆的地图。 图纸上画着的不是船,也不是炮。 而是一座塔。 一座结构复杂、布满管道与阀门、看起来狰狞而怪诞的高塔。 阿尔瓦雷斯跪在桌边,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他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那个心脏的食物来源?” 葡萄牙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没错。” 贾环指着图纸底部那个巨大的加热炉。 “那种黑色的油水,直接烧会冒黑烟,积碳会把气缸毁了。” “必须把它们拆开。” 贾环的手指顺着塔身向上滑动,经过一层层塔盘。 “最轻的气体从顶上飘走,那是没用的废气。” “轻油在这一层冷凝,那是内燃机最好的口粮。” “重油在下面,可以给战舰的锅炉烧。” “至于最底下的沥青……” 贾环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地。 “那是用来铺路的,或者是用来修补船底的。” 阿尔瓦雷斯听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还停留在鲸油灯和蜡烛的时代,这种将一种物质“拆解”成不同用途的理念,简直就是炼金术士的终极梦想。 “Master,这需要极高的温度控制,还有……极其精密的密封。” 阿尔瓦雷斯抬起头,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了,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耐火砖。” “那就用石头砌,用泥巴糊,用人命填。” 贾环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到了苏门答腊,我要看到这座塔立起来。” “那里有油,但这塔是勺子。” “没有勺子,我们就喝不到汤。” 阿尔瓦雷斯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他卷起图纸,像是抱着圣经一样冲出了工棚。 技术疯子不需要休息,他们只需要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工棚里安静下来。 薛宝钗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进来,放在贾环手边。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桌案,又看了看贾环略显疲惫的侧脸。 “金矿那边安排好了?” 贾环端起茶,润了润嗓子。 “安排好了。” 薛宝钗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留下一千名劳工,两百名‘狼群’死士驻守。” “倪二从死牢里提出来的那批人,我让他们签了死契。” “挖出来的金子,每攒够一千斤,就由武装商船运回天津卫。” 薛宝钗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环兄弟,这里可是金山。” “留在这里的人,真的能管住自己的手吗?” 黄金动人心。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守着一座露天金矿,很难保证没人起异心。 贾环放下茶碗,嘴角扯动了一下。 “管不住手,那就剁手。” “管不住心,那就挖心。”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金山卫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留下的那两百名死士,不是用来挖矿的。”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盯着那些矿工和管事。” “谁敢私藏一粒金砂,全队连坐。” “另外……” 贾环转过身,看着薛宝钗。 “告诉留守的管事,每三个月轮换一次。” “家眷都扣在京城和天津卫。” “想富贵,就老老实实给我当狗。” “想造反,我就让他们全家陪葬。”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那点因为黄金而产生的躁动瞬间冷却。 这就是贾环。 他能给所有人泼天的富贵,也能随时收回所有人的命。 “明白了。” 薛宝钗收起册子,神色恢复了干练。 “船队已经补给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 贾环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 “这里只是个钱袋子。” “苏门答腊,才是我们的油箱。” …… 第二天清晨。 “镇海号”的汽笛声惊醒了沉睡的海湾。 除了留下两艘武装商船护卫金山卫,其余十八艘战舰全部起锚。 巨大的烟囱再次喷吐出黑烟,遮蔽了澳洲湛蓝的天空。 舰队调整航向,朝着西北方向全速前进。 目标:苏门答腊。 那个被海盗王“金狮子”范·德·哈根视为禁脔的地方。 海风变得湿热起来。 贾环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那把从浪人尸体上缴获的断刀。 刀身上的钢口极好,带着某种特殊的锻打纹路。 “钱虎。” 贾环唤了一声。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钱虎立刻上前。 “在。” “那个浪人招供的时候,说金狮子有一支私人舰队?” “是。” 钱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据说有三十条船,都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叛逃或者抢来的盖伦船。” “而且……” 钱虎犹豫了一下。 “而且那个金狮子,好像跟当地的土著苏丹结盟了。” “他在巨港(今帕邻旁)修了一座要塞,号称‘不落之城’。” “不落之城?” 贾环把玩着手中的断刀,手指轻轻滑过锋利的刃口。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只有不够猛的炮。” “既然他是海盗王,那肯定攒了不少家底。” “正好,我的船舱空了不少。” 贾环将断刀扔进大海。 “传令全军,检查火炮,擦亮刺刀。” “告诉弟兄们,这次我们不收过路费。” “我们去抄家。” 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地逼近那片充满了香料、石油与罪恶的海域。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巨港。 一座依山而建的坚固城堡内,一个满脸红胡子的荷兰人正搂着两个当地土著少女,大口灌着朗姆酒。 范·德·哈根,“金狮子”。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一个满身是血的信使,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你是说,那个东方的小崽子,把我的浪人佣兵全杀了?” “还烧了我的林子?” 信使颤抖着点头。 “好,很好。” 金狮子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身,像是一头暴怒的棕熊。 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战舰。 “既然他想玩火,那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传令!” “舰队集结!” “我要在马六甲海峡的出口,给他准备一场盛大的葬礼!” 第322章 狮王的盛宴,马六甲的裹尸布 马六甲海峡的出口,浪潮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 这里是洋流交汇之地,也是无数沉船与亡魂的归宿。 三十五艘悬挂着金狮旗帜的盖伦战舰,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半月形封锁线,死死扼住了航道的咽喉。 范·德·哈根,这位被南洋土著敬畏地称为“金狮子”的海盗王,此刻正站在旗舰“尼德兰荣耀号”的艉楼上。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油脂顺着他茂密的红胡子滴落在胸前的蕾丝领巾上。 “总督阁下,风向是西北风。” 大副看着风向标,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那个东方的小崽子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他是逆风。” “逆风好啊。” 金狮子撕下一块羊肉,用力咀嚼着,像是在嚼碎敌人的骨头。 “逆风,他的船就跑不快。跑不快,就只能乖乖地钻进我的口袋里。” 他指了指两侧隐蔽在岛礁后面的伏兵。 那是十几艘吃水浅、速度快的纵火船,上面装满了火油和硫磺。 “只要他一进圈套,就把口子扎紧。” “我要把这片海烧开,给他煮一锅鱼汤。” 金狮子扔掉羊骨头,在身上擦了擦手。 “那个东方人手里有黄金,有那种不用风就能跑的黑船,还有那种射速极快的炮。” “这些东西,过了今天,都是我的。”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黑烟。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八根粗大的烟囱,如同十八根擎天之柱,支撑起了那片压抑的天空。 贾环的舰队来了。 没有减速,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调整帆位。 那支黑色的舰队就像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野牛,顶着强劲的西北风,笔直地撞向了金狮子的包围圈。 “疯子。” 金狮子眯起眼,吐出一块碎骨头。 “逆风还敢全速冲锋?他是想用船头撞开我的防线吗?” “传令!” 金狮子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前方。 “两翼包抄!纵火船出击!” “中军主炮准备!等他们进入八百码,给我轰碎他们!” 号角声响彻海峡。 平静的海面瞬间沸腾。 就在此时,那支正在全速冲锋的黑色舰队,突然变阵了。 它们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而是……分开了。 三艘最为庞大的“无畏级”铁甲舰――镇海、威远、定波,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航向,像三把尖刀直插金狮子的中军。 而剩下的十五艘护卫舰,却在高速行进中居然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九十度大回转,分别向左右两侧散开。 这种机动性,完全违背了帆船时代的物理常识。 “他们……他们在逆风转向?” 大副惊恐地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没有船能在这个角度吃住风!” “蠢货!看他们的烟囱!” 金狮子咆哮道,“那是蒸汽机!他们在用机器硬抗风阻!” 还没等荷兰人反应过来,贾环的反击已经到了。 不是炮击。 是“狼群”。 从那十五艘散开的护卫舰后方,突然冲出了无数艘小艇。 那是经过改装的蒸汽驳船,每一艘船头都架着一挺重型抬枪,船上坐满了手持短刀和火铳的亡命徒。 那是汪直的部下,也是贾环养的“恶犬”。 这些小艇灵活得像水蛇,完全无视风向,甚至无视波浪,疯狂地扑向了金狮子布置在两翼的纵火船。 “哒哒哒!” 抬枪的轰鸣声密集如雨。 那些原本准备偷袭的纵火船,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火油桶被打爆,硫磺被引燃。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海面上炸开,但烧的不是贾环的舰队,而是金狮子的伏兵。 “混蛋!” 金狮子眼角崩裂,“主炮开火!把那三艘大船给我轰沉!” “轰轰轰!” 荷兰舰队的侧舷喷吐出火舌。 数百发实心弹呼啸而出,砸向正在逼近的三艘铁甲舰。 水柱冲天而起。 有几发炮弹命中了“镇海号”的舰艏,发出当当的巨响,火星四溅,却只在那层厚重的装甲上留下了几个白印。 距离五百码。 贾环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他看着前方那面金狮旗帜,面无表情。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这就是你说的海盗王?” 贾环摇了摇头,将咖啡杯放在桌上。 “战术太老套了。” “既然他喜欢口袋阵,那我就把他的口袋底给捅穿。” “传令。” 贾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主炮,装填高爆弹。” “目标,敌方旗舰。” “不用管其他的杂鱼,给我盯着那头‘金狮子’打。” “我要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金子做的。” “是!” 阿尔瓦雷斯兴奋地拉动了汽笛。 “镇海号”舰艏的两门臼炮,缓缓扬起了炮口。 这种原本用来攻城的重炮,此刻被用来对付木质战舰,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放!” “嘭!嘭!” 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甲板上的灰尘都在跳动。 两枚巨大的开花弹在空中划过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砸向“尼德兰荣耀号”。 金狮子看着那两个黑点越来越大,本能地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转舵!快转舵!” 晚了。 一枚炮弹砸进了海里,掀起的巨浪差点把旗舰掀翻。 而另一枚,不偏不倚,正中艉楼。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木屑、铁钉、还有人体的残肢,随着火光冲上了天。 那个奢华的艉楼,连同金狮子刚才坐的那张椅子,瞬间化为了乌有。 旗舰受创,指挥系统瘫痪。 原本严整的荷兰舰队瞬间乱了套。 而此时,贾环的三艘铁甲舰已经冲进了敌阵。 侧舷的“粉碎者”卡隆炮开始发威。 这就是一场屠杀。 在这个距离上,葡萄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荷兰水手们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扫倒,甲板上血流成河。 “冲过去。” 贾环看着那艘还在燃烧的旗舰,眼神冷漠。 “别停。” “我们的目标是苏门答腊的油田,不是这群丧家之犬。” “撞开他们。” “镇海号”再次加速。 那个狰狞的精钢撞角,狠狠切入了“尼德兰荣耀号”的船腹。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这艘曾经横行南洋的霸主战舰,被硬生生地撞成了两截。 金狮子满脸是血,抱着一块木板漂浮在海面上。 他看着那艘黑色的巨舰从头顶碾压而过,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海上,时代变了。 旧日的王,在钢铁与蒸汽的轰鸣声中,迎来了他的葬礼。 而新的王,正踩着他的尸骨,驶向那个黑色的、流淌着石油的岛屿。 第323章 黑水河上的苏丹 马六甲海峡的浪涌逐渐平息。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碎木板,还有几面残破的荷兰三色旗,像死鱼一样贴在水面上。 “镇海号”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冲洗血迹。 红色的水顺着排水孔流回大海,引来了成群的鲨鱼。 贾环没心情看这些。 他站在舰艏,目光穿过稀薄的晨雾,死死盯着前方那条宽阔浑浊的河口。 那是穆西河的入海口。 顺着这条河逆流而上,就是巨港(Palembang),苏门答腊岛上最古老的贸易中心,也是“金狮子”范·德·哈根的老巢。 更重要的是,那里流淌着黑色的黄金。 “Master。” 阿尔瓦雷斯手里抓着那张被海水打湿的海图,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按照那个海盗的供词,金狮子的炼油厂就在河道上游三十里处。但是……” 葡萄牙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两岸茂密的红树林。 “那是巨港苏丹的地盘。那个土王手里有一支装备了火绳枪的卫队,而且河道狭窄,大船很容易遭到伏击。” “伏击?” 贾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地形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支庞大的舰队。 除了三艘吃水过深的铁甲舰留在河口封锁海面,剩下的十五艘吃水较浅的护卫舰和数十艘武装商船,已经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所有的炮口,都平指着两岸的丛林。 “传令。” 贾环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舰队溯河而上。” “不管岸上有什么动静,只要看到有人拿着武器,或者看到有工事的痕迹。” “不用请示,直接轰平。” “我要让那个苏丹知道,他的那些火绳枪,连烧火棍都不如。” …… 巨港,苏丹王宫。 这座用柚木和黄金装饰的宫殿,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苏丹马哈茂德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镶金的马来短剑,脸色灰败。 底下跪着的一群大臣和将军,正在激烈地争吵。 “苏丹!必须打!那些大周人杀了我们的盟友荷兰人,现在又闯进了圣河,这是侵略!” “打?拿什么打?你没看见海口那几艘冒黑烟的怪物吗?连荷兰人的大帆船都被撞成了两截,我们的木船上去就是送死!” “那就投降?把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 “够了!” 马哈茂德猛地把短剑拍在扶手上。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 远处的河面上,黑烟滚滚。 那一排排高耸的烟囱,像是一群逼近的魔神。 他虽然没见过蒸汽机,但他见过金狮子的舰队。 那个不可一世的荷兰海盗王,每年都要从他这里拿走巨额的保护费,还要抢走最好的女人。 可就是那样强大的金狮子,在那个大周少年的面前,连一天都没撑住。 “派人去。” 马哈茂德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 “带上黄金,带上香料。” “去问问那位大周的统帅,他想要什么。” “只要不杀我,只要保留我的王位……” 苏丹咬了咬牙。 “这巨港城,我可以让他一半。” …… 河道上,炮声隆隆。 并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清场。 两岸丛林里偶尔射出的几支冷箭,换来的是“粉碎者”卡隆炮的霰弹洗地。 成片的树木被拦腰打断,藏在里面的土著武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肥料。 “破浪号”虽然进不来,但贾环换乘了一艘经过改装的浅水炮舰。 他坐在船头的藤椅上,看着两岸不断倒退的景色。 空气中那种特有的、略带刺鼻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那是石油挥发出来的味道。 “闻到了吗?” 贾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薛宝钗坐在他对面,用手帕掩着口鼻,眉头微蹙。 “这味道……有些呛人。这就是你要找的‘黑血’?” “对。” 贾环指着前方河湾处,一片黑乎乎的滩涂。 那里,黑色的液体正从地底渗出,汇入河水,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 “这就不是呛人的味道。” 贾环看着那片油污,眼神比看到金山还要热切。 “这是银子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 “有了它,我们的船能跑得更快,我们的工厂能日夜不休。” “宝姐姐,记住这个地方。” 贾环站起身,靴子踩在甲板上。 “这里以后就是大周海运的命脉。” 船队转过河湾。 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出现在眼前。 那是巨港。 码头上,并没有预想中的防御工事。 相反,那里铺着红毯,摆着香案。 一群穿着华丽长袍的土著官员,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金盘和文书。 为首的一个,头戴羽冠,正是苏丹的使者。 “看来,这个苏丹比金狮子聪明。” 贾环笑了笑,挥手示意停船。 他没有急着上岸。 “钱虎。” “在!” “让弟兄们把枪都架起来,炮口对准王宫的方向。” “倪二。” “在!” “带五百‘狼群’先上去,把码头给我占了。” “告诉那个使者,我不喜欢跪着说话的人,也不喜欢站着跟我说话的人。”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让他滚回去告诉苏丹。” “我要的不是一半。” “这巨港城,这穆西河,还有这地底下的每一滴油。” “我全都要。” 倪二咧嘴一笑,提着刀跳上了栈桥。 半个时辰后。 苏丹马哈茂德亲自来到了码头。 他没有带卫队,只带了两个捧着印信的侍从。 这位在当地说一不二的土王,此刻在贾环面前,卑微得像个犯错的仆人。 “尊敬的大周统帅……” 马哈茂德刚要行礼,就被贾环打断了。 “我不喜欢废话。” 贾环坐在码头的一堆货物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从荷兰人那里缴获的燧发手枪。 “听说金狮子在这里有个炼油厂?” “是……是的。”马哈茂德擦着汗,“就在城西,那是荷兰人的禁地,我也进不去。” “带路。” 贾环站起身。 “另外,把你的人都撤出城西三十里。” “那里以后是军事禁区。” “谁敢靠近一步,我就当他是荷兰人的奸细。” “杀无赦。” 马哈茂德连连点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一行人穿过城区,直奔城西。 在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里,贾环终于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是一座简陋的炼油作坊。 几个巨大的铜釜架在火上,黑色的原油被煮沸,通过铜管冷凝。 虽然工艺原始,效率低下,但这证明了石油提炼的可行性。 阿尔瓦雷斯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抱着那些油腻腻的管子又亲又叫。 “Master!这里有现成的设备!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加上您的分馏塔图纸……” 葡萄牙人抓起一把黑色的粘稠液体,眼神狂热。 “最多半个月!我就能给您炼出第一桶‘神油’!” 贾环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个储油罐前,看着里面黑沉沉的液体。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血液。 有了它,内燃机就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 有了它,他的舰队就能彻底摆脱风帆的束缚。 “宝姐姐。” 贾环转过身,看着正在记录物资的薛宝钗。 “这里交给你了。” “我要你在这里建一座城中之城。” “把带来的那两千劳工都用上,再从当地招募人手。” “钱不是问题,粮食不是问题。” 贾环指着脚下的土地。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精炼燃油装船。” “这关系到咱们能不能真正控制这片大海。” 薛宝钗合上账本,目光坚定。 “放心。” “只要这地里能冒油,我就能把它变成银子。” 就在这时,钱虎快步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古怪。 “伯爷,我们在荷兰人的地牢里,发现了几个人。” “荷兰人?” “不,是大周人。” 钱虎压低声音。 “他们说,他们是前朝郑和船队的后裔。” “在这里躲了几百年了。” 贾环的眉毛挑了一下。 郑和后裔?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这些人不仅熟悉南洋的水文地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最好的向导和翻译。 “带我去见见。” 贾环向地牢走去。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而他手中的筹码,也越来越多。 京城的那些人还在争权夺利,却不知道,真正的王权,正在这海外蛮荒之地,悄然铸就。 第324章 三百年的孤魂 地牢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变质的油脂,混合着霉菌和排泄物的臭味。 钱虎走在前面,手里的火把驱散了黑暗。 贾环踩着湿滑的青苔,军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关押的不是普通犯人。 铁栏杆后面,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 警惕,凶狠,却又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麻木。 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毡,但依稀能看出大周人的轮廓。 他们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跪地求饶,而是盘腿坐在烂草堆上,腰背挺得笔直。 哪怕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们依然保持着某种古怪的纪律。 “把门打开。” 贾环停在一间最大的牢房前。 钱虎挥刀砍断了锁链,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牢房正中间,坐着一个精瘦的老人。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深陷,那是旧伤。 老人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大周人?” 老人开口了。 那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虽然有些生涩,但字正腔圆。 “是。” 贾环走了进去,倪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 贾环坐下,没有嫌弃地上的脏污。 “你是谁?”老人问。 “大周忠勇伯,贾环。” 贾环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是常年操帆、握刀的手。 “你们是谁?”贾环反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我们?” “我们是孤魂野鬼。” “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宗跟着三宝太监下西洋,留在了这里。” “后来朝廷禁海,片板不得下海,我们就成了弃民。” “再后来,红毛鬼来了,土著人反了,我们只能躲进深山,躲进海岛。”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不想死,也不想给红毛鬼当奴隶。” “所以我们杀人,抢船,活成了海盗。” “直到半年前,被那个叫金狮子的混蛋抓到这里。” 老人指了指周围的同伴。 “原本有三百多人,现在只剩下这十几个了。” “其他的,都死在了矿坑里,或者被扔进了海里。” 贾环点点头。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但在他眼里,这更是一笔财富。 能在南洋这种吃人的地方活过三百年,这些人对这片海域的了解,绝对比任何海图都要精准。 “想回家吗?” 贾环突然问。 老人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家?” “哪里还有家?” “大周早就忘了我们。我们回去,也是通番卖国的罪人。” “规矩改了。” 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扔在老人怀里。 那是“如朕亲临”的金牌。 “现在大周开海了。” “只要我点头,你们就是大周的子民,是功臣。” “不仅无罪,还有赏。” 老人摩挲着那块金牌,手有些发抖。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要付出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他们在南洋活下来的信条。 “聪明。” 贾环站起身,走到牢房的透气窗前。 “我要你们带路。” “这片海域的暗礁、洋流、风向,你们比谁都清楚。” “还有……” 贾环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要找那种黑色的油。” “我知道你们见过。” 老人沉默了。 他确实见过。 在苏门答腊的深处,在那些土著部落的禁地里,确实有那种黑色的、能燃烧的水。 那是魔鬼的血液。 “如果我不答应呢?”老人试探着问。 “那就继续烂在这里。” 贾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荷兰人已经被我打跑了,金狮子也死了。” “现在这片地方,我说了算。” “我缺向导,但不缺死人。” 贾环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要么穿上大周的军服,跟我去征服这片海。” “要么,我让人把这地牢封死,让你们跟这三百年的历史一起烂掉。” 说完,贾环大步走了出去。 钱虎守在门口,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牢房里一片死寂。 那十几个汉子都看向老人。 老人看着手里的金牌,又看了看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 那是久违的、自由的光。 “头儿……”一个年轻汉子声音沙哑,“我想出去。” “我想看看……大周的船。” 老人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对着贾环的背影,重重跪下。 “罪民陈祖义之后,陈阿九,愿为伯爷效死!” “只求伯爷……带我们回家!” 身后,十几个汉子齐刷刷跪下。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野兽般的低吼。 贾环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倪二。” “在。” “带他们去洗澡,换衣服,吃顿饱饭。” “然后带他们去见阿尔瓦雷斯。” “告诉那个葡萄牙人,他的活地图找到了。” 贾环抬头看了看天空。 乌云散去,烈日当空。 有了这群地头蛇,苏门答腊的石油,稳了。 “宝姐姐。” 贾环对着空气轻唤。 不远处的薛宝钗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开采计划。 “环兄弟。” “传令下去。” “以总督府的名义,在巨港城外圈地。” “我要建一座炼油厂。” “还有,让陈阿九他们带路,去把周围所有的土著部落都扫一遍。” “愿意干活的,给饭吃。” “不愿意的……”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那就让他们把地腾出来。” “工业的轮子要转起来,总得有人当润滑油。” 薛宝钗看着这个比以前更加冷血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颤,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白。” “这就去办。” 机器的轰鸣声即将响彻这片古老的热带雨林。 而那些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黑色血液,终将成为贾环手中最锋利的剑,刺穿这个旧时代的心脏。 第325章 黑水河畔的绞肉机 苏门答腊的雨林像是一口蒸锅。 湿热的水汽混合着腐烂的植被味道,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脱。 巨港城外三十里,穆西河的支流。 这里原本是当地土著部落的圣地,如今却变成了修罗场。 陈阿九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泞的河滩上。 他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独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饿狼看到肉时的凶残。 在他身后,是一百多名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老海盗,以及倪二带来的五百“狼群”死士。 前面的寨子里火光冲天。 那些还拿着吹箭和骨矛的土著,在大周制式的燧发枪和精钢战刀面前,脆弱得像是一丛丛枯草。 “头儿,这帮生番不肯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寨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他们的巫师说,树底下睡着祖宗,死也不挪窝。” 陈阿九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他走到那棵榕树下。 几个身上涂满油彩的土著正护着一个干瘦的老巫师,嘴里发出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嘶吼,手里的长矛胡乱挥舞。 “祖宗?” 陈阿九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告诉他们,大周的伯爷看上了这块地。” “伯爷要挖地下的黑水,谁挡路,谁就下去陪祖宗。” 他没有等翻译开口,直接举起了手里的短铳。 “砰!” 铅弹击碎了老巫师的头盖骨。 红白之物溅在树干上,那嘶吼声戛然而止。 “杀。” 陈阿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在尸体堆里滚出来的寒气。 “一个不留。” 枪声再次密集起来。 半个时辰后,寨子里安静了。 尸体被随意地拖到河边,扔进浑浊的水里,很快引来了成群的鳄鱼。 陈阿九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黑水,转过身,对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少年,重重跪下。 “伯爷,地腾出来了。” 贾环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地表渗出来的黑色沥青。 他没有看那些尸体,也没有看陈阿九。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寨子原址上。 “做得干净。” 贾环将沥青扔在地上,靴底碾了碾。 “倪二。” “在。” “让阿尔瓦雷斯把设备运进来。” 贾环指着那棵还沾着脑浆的大榕树。 “就在这儿,给我打第一口井。” “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油喷出来。” “是!” …… 工地的建设速度快得惊人。 在死亡的威胁和金钱的诱惑下,从巨港征调来的数千名劳工,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上忙碌。 巨大的木架竖了起来,简易的钻井机开始轰鸣。 虽然没有后世的合金钻头,但这里是浅层油田,有些地方甚至拿铲子挖几米就能见油。 阿尔瓦雷斯指挥着工匠,正在搭建那座分馏塔。 砖石不够,就拆了土著的石头神庙;粘合剂不够,就用糯米汁混合着当地的红土。 薛宝钗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环兄弟,这地方太偏了。” 她看着外面泥泞的道路,眉头紧锁,“油就算挖出来,怎么运出去?穆西河的水位太浅,大船进不来。” “那就修路。” 贾环坐在桌案后,正在擦拭那把绣春刀。 “用水泥,用碎石,给我铺一条路直通码头。” “另外,让陈阿九去抓人。” “周围不是还有十几个部落吗?” 贾环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男的抓来修路,女的送去给工匠洗衣做饭。” “这里是蛮荒之地,不需要讲大周的律法。” “在这里,鞭子和枪就是法。” 薛宝钗的手抖了一下,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哪怕是在京城最凶险的时候,她也没见过贾环如此赤裸裸地展示暴虐。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贾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刀,端起茶杯。 “宝姐姐,你要明白。” “我们要造的那个新世界,是用煤和铁堆起来的,也是用血和骨头垫起来的。” “没有这些原始积累,大周的百姓就过不上好日子,我们的舰队就开不到更远的地方。” “我不做恶人,这世上就会有别的恶人来做。” “与其让红毛鬼来杀,不如让我来杀。” “至少,这好处最后是落在了咱们自己人手里。”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重新提起笔。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修路的预算我来做。另外,我建议在巨港城外再建一个炼油厂的附属区,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劳工。” “既然要用人,就得把人圈起来,免得跑了。” 贾环笑了。 “你看,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鸣。 大地微微颤抖。 贾环猛地站起身,冲出帐篷。 只见那棵大榕树的位置,一股黑色的液柱冲天而起,足有三丈高! 那黑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化作一场黑雨,淋在那些赤膊的工匠身上。 他们没有躲避,反而在黑雨中狂欢。 阿尔瓦雷斯像个疯子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嘴里大喊着:“喷了!喷了!上帝啊,这是魔鬼的血液!” 贾环站在高处,任由几滴黑油落在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但在他嘴里,这就是权力的甘甜。 “系统。” 贾环在脑海中默念。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开采第一口油井,完成阶段性任务“工业之血”。】 【奖励结算中……】 【获得名望值:50000点。】 【获得特殊物品:初级内燃机完整生产线(包含关键合金配方)。】 【获得科技树解锁:橡胶硫化技术。】 贾环的瞳孔微微收缩。 橡胶。 南洋遍地都是橡胶树,但没有硫化技术,那些胶乳就是废物。 有了这个,再加上石油。 他的战车,终于可以装上轮子了。 “传令!” 贾环的声音穿透了欢呼声。 “封锁井口,接入储油罐!” “神机二厂所有工匠,即刻开工!”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台烧油的机器转起来!” “另外……” 贾环看向远处的丛林,那里还有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在窥视。 “陈阿九。” “在!” 那个浑身是血的独眼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 “把周围五十里,都给我清空。”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一座属于工业的、流淌着黑金的城。” “名字就叫……” 贾环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黑色的土地。 “黑水城。” 第326章 硫磺与黑血的洗礼 苏门答腊的雨林没有四季,只有无休止的湿热和腐烂。 巨港城外五十里,那棵巨大的榕树已经被砍倒,连同周围数里的植被,全部被陈阿九带着人用火烧成了白地。 焦黑的土地上,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土著劳工像蚂蚁一样蠕动。 他们在皮鞭的驱赶下,将一筐筐碎石填进泥沼,硬生生在烂泥地里夯出了一片坚实的地基。 这就是“黑水城”的雏形。 贾环坐在一顶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下,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树上割下来的生胶。 那东西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受热就软,遇冷就硬,根本没法用。 “Master,这东西真的能行?” 阿尔瓦雷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身上的工装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指着不远处那几口正在冒着黄烟的大锅。 “我们试了二十几种配方,加了草木灰、加了铅粉,甚至加了石灰,但这玩意儿还是像鼻涕一样,根本做不了密封圈。” 现在的神机二厂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瓶颈。 蒸汽机的气缸密封性太差。 在这个没有精密橡胶制品的时代,他们只能用浸油的麻绳和皮革来密封接口。 一旦压力过大,高温蒸汽就会滋滋地往外冒,不仅浪费动力,还经常烫伤工匠。 “加硫磺。” 贾环把那团生胶扔回盘子里,拿起一块湿毛巾擦手。 “硫磺?”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那东西是做火药的,加进去会不会炸?” “不会炸,只会让它变硬,变得有韧性。” 贾环站起身,走到那几口大锅前。 锅里煮的是从橡胶树上割下来的胶乳。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拿着长棍在里面搅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把火烧旺点。” 贾环命令道。 “陈阿九,去把咱们带来的硫磺粉拿过来。” 陈阿九很快提着一个布袋跑了过来。 贾环抓起一把黄色的粉末,直接撒进了滚烫的胶液里。 “搅拌,别停。” 随着硫磺的加入,锅里的胶液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刺鼻的酸臭味逐渐被一股焦糊味取代,原本稀烂的液体开始变得粘稠,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暗褐。 阿尔瓦雷斯凑近了看,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半个时辰后。 “出锅,压模。” 工匠们将滚烫的胶团倒进预先准备好的铁模具里――那是几个圆环形状的模具,正是蒸汽机气缸接口的尺寸。 冷却。 脱模。 当那个黑乎乎、带着弹性的圆环被阿尔瓦雷斯拿在手里时,这个葡萄牙人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他用力扯了扯,圆环被拉长,松手后迅速弹回原状。 他又拿锤子砸了一下,圆环毫发无损。 “上帝啊……”阿尔瓦雷斯的声音颤抖,“它……它活了?” “它没活,它熟了。” 贾环拿过那个密封圈,走到一台正在调试的蒸汽抽水机旁。 这台机器是用来抽取浅层石油的,但因为漏气严重,效率一直提不上去,周围总是弥漫着白色的蒸汽雾。 “装上去。” 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拆开法兰盘,将那个黑色的圆环垫了进去,然后重新拧紧螺栓。 “点火,加压!” 锅炉再次轰鸣。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接口。 没有嘶嘶声。 没有白色的蒸汽喷出。 那台机器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轰鸣,连杆的运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连接着抽水机的管道口,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突然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出油了!出油了!” 陈阿九兴奋地大吼,也不管那油污溅了一身。 阿尔瓦雷斯跪在机器旁,抚摸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胶圈,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动力不再流失,意味着大周的机器将拥有真正的心脏。 “这就叫硫化橡胶。” 贾环看着那喷涌的石油,语气平淡。 “宝姐姐。” 一直站在角落里记录数据的薛宝钗走了过来。 她看着那黑色的胶圈,眼神里闪烁着金币的光泽。 “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这东西不卖。” 贾环摇头。 “这是战略物资。除了咱们自己的船和机器,谁也别想拿到一寸。” “传令下去,把周围所有的橡胶林都圈起来。谁敢私自割胶,砍手。” “另外……” 贾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建设的厂房。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战车就能跑得更快。” “让神机二厂立刻开模,做轮子。那种外面包着铁皮的木轮子该淘汰了。” “我要给每一辆运油的大车,都装上这种胶皮。” “从井口到码头,这条路,我要把它变成流淌着黄金的血管。”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就在这时,倪二从外面的雨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身煞气的“狼群”死士。 “东家,周围那几个不听话的寨子,都清理干净了。” 倪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笑得有些狰狞。 “一共两千多号人,男的都抓来修路了,女的送去了后勤营。” “那个带头闹事的酋长,脑袋已经挂在路口的木桩上了。” 贾环看了一眼倪二,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那是文明扩张的代价。 也是建立秩序必须支付的血税。 “做得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给倪二。 “给弟兄们分了,买酒喝。” “告诉他们,这只是开始。” “黑水城不仅要有油,还要有铁,有煤。” “这片林子里藏着的东西,都是大周的。” “谁挡路,就杀谁。” 倪二接过银票,眼中的凶光更甚:“得令!” 贾环转身,看着那台正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抽水机,看着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色原油。 这黑色的血液,将喂饱他那支庞大的舰队,也将喂饱他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既然密封的问题解决了,那就开始造内燃机吧。” 贾环的目光穿过雨林,投向遥远的北方。 “京城里的那些人,大概以为我死在海上了。” “等我带着这支不用烧煤、不冒黑烟的舰队回去的时候……” “我要看看,他们的脸会有多精彩。” 第327章 铁血通途,南洋的脊梁 雨林的雨说下就下,像是有谁在天上把水盆扣翻了。 泥泞的道路变得寸步难行,那些原本就被重载马车压得千沟万壑的土路,此刻更是成了吞噬车轮的沼泽。 一辆运送原油的大车陷在了泥坑里。 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土著劳工,在监工的皮鞭下,喊着号子,拼命推着车轮。 “啪!” 鞭子抽在满是泥浆的脊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没吃饭吗?用力!把油桶推翻了,老子把你们填进坑里!” 监工是个从天津卫带过来的老兵,脾气暴躁,手里提着的一把短刀上还沾着没擦干的血迹。 贾环骑着马,披着雨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薛宝钗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一旁,眉头紧锁。 “环兄弟,这样不行。” 薛宝钗指着那条蜿蜒曲折、如同烂肠子一样的土路。 “路况太差了。虽然换上了胶皮轮子,但这泥地根本吃不住劲。现在的运力,连产量的三成都运不出去。” “而且……”薛宝钗看了一眼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劳工,“损耗太大了。车轴断了还能修,人累死了还得重新抓,耽误事。” 贾环点了点头。 要想富,先修路。 这是后世颠扑不破的真理。 在这片蛮荒之地,没有一条像样的主干道,黑水城的石油就只能烂在地里。 “那就修一条真正的路。” 贾环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神机二厂分部。 “用水泥。” “水泥?”薛宝钗有些迟疑,“那东西咱们用来修炮台和地基还不够,若是用来铺这几十里的路,造价……” “造价高,但回报更高。” 贾环打断了她。 “宝姐姐,眼光要放长远。” “这条路不仅是运油的,也是运兵的。” “如果土著造反,或者红毛鬼打过来,我们的军队能不能在一个时辰内从码头冲到油田,全靠这条路。” 贾环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一张图纸。 那是他昨晚根据系统提供的【沥青混凝土路面铺设指南】简化出来的施工图。 既然有了炼油厂,沥青这种副产品就多得是。 把水泥、碎石和沥青混合,铺设出来的路面,平整、坚硬、防水,足以让重载马车跑得飞快。 “倪二。” 贾环冲着雨幕喊了一声。 倪二立刻从前方的哨卡处跑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东家。” “把那些抓来的俘虏,还有周围部落的壮丁,全都给我赶过来。” 贾环指着脚下的烂泥路。 “我要在这里,修一条直通码头的硬化路。” “宽三丈,厚一尺。” “底层铺大石,中层铺碎石水泥,面层铺沥青。” “告诉那些土著头领,谁的部落出的人多,干得快,我就赏谁盐巴和布匹。” “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敢搞破坏……” 贾环指了指路边那一排用来示众的木桩。 “那就把他的皮剥下来,铺在路基下面当垫脚石。” 倪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白!这帮生番,不打不老实。” “还有。” 贾环看向薛宝钗。 “让船队从天津卫再运一批水泥过来。另外,在本地找石灰矿,自己烧。”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这条路通车。” “是。”薛宝钗点头,虽然心疼银子,但她知道贾环的决定从来没错。 …… 半个月后。 雨季短暂地停歇了。 苏门答腊的丛林里,出现了一条灰黑色的巨龙。 那是刚刚铺设了一半的沥青路。 虽然还没有完全干透,但那种平整度和硬度,已经让所有的工匠叹为观止。 一辆装满原油的大车,由两匹挽马轻松地拉着,在路面上飞驰而过。 胶皮轮胎碾过沥青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再也没有了陷车的困扰。 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神迹……这是神迹啊!” 林阿凤站在路边,摸着那坚硬的路面,老泪纵横。 他在南洋漂泊了大半辈子,走过的全是烂泥路,何曾见过这样平坦的大道? “有了这条路,咱们华人的腰杆子就更硬了。” 贾环站在一辆敞篷马车上,巡视着工地。 路两旁,每隔五里就设有一个哨卡,上面架着机枪(其实是多管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丛林深处。 那些原本还想搞破坏的土著,在被机枪扫射了几次之后,彻底老实了。 现在的黑水城,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炼油厂。 它是一座要塞,一个据点,一个正在向四周疯狂扩张的工业怪兽。 “东家,前面就是码头了。” 倪二骑马跟在车旁,指着前方。 穆西河的码头已经扩建了三倍。 几十艘挂着“贾”字旗的商船停泊在岸边,正在吞吐着一桶桶精炼后的燃油。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一座巨大的船坞正在施工。 那是用来建造和维修铁甲舰的地方。 “阿尔瓦雷斯那个疯子呢?”贾环问。 “他在船坞里,说是要给咱们的新船装个大家伙。”倪二咧嘴一笑,“听说是您给的那个什么……内燃机?” 贾环跳下马车,大步走向船坞。 巨大的工棚里,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正趴在台架上。 它比蒸汽机小了一半,但结构更加紧凑,散发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冷冽气息。 这是第一台试制成功的柴油机原型机。 虽然粗糙,虽然笨重,但它代表着动力革命的开始。 阿尔瓦雷斯正满身油污地趴在机器上调试喷油嘴,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蓝眼睛亮得吓人。 “Master!它动了!它真的动了!” “只要一点点那种精炼后的‘神油’,它就能爆发出比十匹马还要大的力气!” “装船了吗?”贾环问。 “正在装!”阿尔瓦雷斯指着旁边一艘正在舾装的小型快艇,“这是专门为了测试这台机器造的,全钢骨架,尖底,为了速度而生。” “好。” 贾环走上前,拍了拍那台冰冷的机器。 “尽快测试。” “如果这东西能用,我们的舰队就不再需要那些笨重的煤堆了。” “我们将拥有无限的航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暗桩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三爷,京城急报!” 贾环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了?”薛宝钗走过来。 “咱们那位新君,坐不住了。” 贾环将信递给薛宝钗。 “他派了锦衣卫指挥使周泰,带着圣旨南下。” “说是要来‘巡视海疆’,顺便……接管大沽口船坞。” “接管?”薛宝钗脸色一变,“他是想摘桃子?” “他想得美。” 贾环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把爪子伸出来了,那就别怪我给他剁了。” “传令!” “舰队集结!” “这次,我不回京城了。” “我要在海上,给这位钦差大人,好好上一课。” “让他知道,这片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328章 黑鲨入海,给钦差准备的葬礼 黑水城的码头,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艘刚刚下水的小型快艇,静静地停泊在浑浊的河面上。 它没有帆,没有桨,甚至没有甲板上常见的那些缆绳。 船身狭长,通体用精钢铆接而成,涂着一层黑色的防锈漆。 船艉处,那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单缸柴油机,正散发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冷冽味道。 阿尔瓦雷斯手里抓着摇把,浑身肌肉紧绷。 “Master,准备好了。” 葡萄牙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岸上的贾环,眼中既有狂热也有紧张。 这是第一台内燃机实战测试。 若是炸了,那就是粉身碎骨。 “启动。” 贾环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波动。 阿尔瓦雷斯咬牙,猛地转动摇把。 一圈,两圈。 “突!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沉闷而急促的轰鸣声瞬间炸响,惊飞了河岸边栖息的水鸟。 那种声音不同于蒸汽机的嘶吼,它更暴躁,更有力,像是一头被困在钢铁牢笼里的野兽在撞击栏杆。 船身剧烈震动。 阿尔瓦雷斯跳开一步,满脸油污地大笑:“活了!它活了!” “上船。” 贾环跳上这艘被命名为“黑鲨”的快艇。 倪二和钱虎紧随其后,两人手里都提着最新的连发火铳。 “走一圈。” 贾环握住舵轮。 阿尔瓦雷斯挂上档位。 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旋转,搅碎了浑浊的河水。 “黑鲨”猛地蹿了出去。 没有风帆的迟滞,没有明轮的笨重。 它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宽阔的穆西河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痕。 两岸的景色飞速倒退。 风刮在脸上,生疼。 “这速度……” 钱虎抓着船舷,眼睛瞪得滚圆,“比最快的马还要快!” “这才哪到哪。” 贾环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目光投向河口的方向。 “等以后造出了多缸发动机,装在大船上,那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他在河面上转了一圈,重新靠岸。 机器熄火,余音袅袅。 薛宝钗早已等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急件。 “环兄弟,那个钦差周泰,船队已经过了福建,正往南洋来。” “带了多少人?”贾环跳上岸,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五艘官船,两千水师。” 薛宝钗顿了顿,“他还带了圣旨,说是要查封大周海运所有的海外资产,还要拿你回京问罪。” “拿我?” 贾环将擦手的帕子随手扔进河里。 “他大概是忘了,这片海现在姓什么。” “倪二。” “在!” “让汪直的舰队不用集结了,太慢。” 贾环指了指身后的“黑鲨”。 “让神机二厂把剩下的两台柴油机也装上船。” “三艘‘黑鲨’,加上‘镇海号’,足够了。” “我要去海上迎一迎这位钦差大人。” 薛宝钗一惊:“就带这么点人?” “杀鸡焉用牛刀。”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森寒。 “这周泰是新君的脸面。” “我这次去,就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这张脸给撕下来。” “我要让京城里那位知道,他的圣旨,出了大沽口,就是废纸。” “准备棺材吧。” 贾环转身往回走。 “给那位钦差大人备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毕竟是皇上派来的人,死得体面点,也是给皇上面子。” …… 三天后。 南中国海,风平浪静。 五艘悬挂着大周龙旗的官船,正缓慢地向南航行。 周泰站在旗舰的楼船上,一身簇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官服,腰间挂着天子剑。 他很得意。 新君登基,清洗旧臣,他这个原本不受重用的副千户,靠着告发同僚,一步登天成了指挥使。 这次南下,更是领了皇差。 只要拿下了贾环,接管了那富得流油的大周海运,他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 “大人,前面就是南洋地界了。” 副将凑过来,一脸谄媚,“听说那贾环在南洋养了不少私兵,咱们是不是……” “怕什么?” 周泰冷哼一声,摸了摸腰间的天子剑。 “我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贾环再厉害,也是大周的臣子。” “见了圣旨,他还敢造反不成?” 周泰看着远处的海面,眼中满是贪婪。 听说那贾环在南洋挖到了金山,还建了城。 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他的了。 “报!” 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大喊。 “前方发现船只!速度极快!” 周泰皱眉:“几艘?” “一……一艘大船,还有三艘……那是船吗?” 了望手的声音里透着惊恐。 海平线上,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舰静静停泊,如同一座铁山。 而在那艘巨舰前方,三道黑色的影子正贴着水面疾驰而来。 没有帆。 只有黑烟。 速度快得惊人,身后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那是什么鬼东西?” 周泰还没反应过来。 “突突突……” 沉闷的轰鸣声已经清晰可闻。 三艘“黑鲨”快艇,呈品字形包抄过来。 船头架着的大口径机枪(多管火铳改进版),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官船。 贾环坐在中间那艘快艇上,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打。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筒。 “周大人。” 贾环的声音穿过海浪,清晰地传到官船上。 “这里是大周海运的辖区。” “没有通行证,擅闯者,死。” 周泰大怒,拔出天子剑,指着贾环。 “大胆贾环!本官乃是钦差!奉旨……” “砰!” 一声枪响。 周泰手中的天子剑被打得脱手飞出,掉进海里。 他的手腕鲜血淋漓。 “我没看到钦差。” 贾环放下手中的短铳,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我只看到了一群海盗。” “钱虎。” “在!” 旁边快艇上的钱虎大吼一声。 “送客。” “哒哒哒哒!” 三挺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瞬间扫过官船的甲板。 那些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木屑横飞,血肉四溅。 周泰捂着手腕,滚进了船舱,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谈判? 这是屠杀! “撞过去!” 贾环下令。 三艘“黑鲨”虽然小,但全钢的船头锋利如刀。 在柴油机的咆哮声中,它们像三把匕首,狠狠刺入了官船的船腹。 木板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海水的涌入声。 大周的水师,在这个距离上,面对这种跨时代的速度和火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 五艘官船,沉了三艘,剩下两艘挂了白旗。 周泰被像死狗一样拖到了贾环面前。 他浑身湿透,官服被扯烂,那股子钦差的威风早就喂了鱼。 “贾……贾环……你这是谋反……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周泰还在哆嗦着嘴唇威胁。 贾环蹲下身,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小丑。 “皇上?” 贾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周泰的衣领里。 “这张票子,一万两。” “拿着它,滚回京城。” “告诉朱由检。” 贾环站起身,目光越过周泰,投向北方的天空。 “这片海,我说了算。” “他要是再敢伸手。” “下一次送回去的,就不是银票。” “是棺材。” 贾环转身上了快艇。 “倪二,把剩下的人都扔海里。” “让这位钦差大人自己划船回去。” “路有点远,希望他运气好,别碰上鲨鱼。” 引擎轰鸣。 “黑鲨”调转船头,向着南方的黑水城疾驰而去。 只留下周泰一个人瘫在残破的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张银票,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他知道。 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第329章 吞噬丛林的钢铁怪兽 黑水城的码头,比三个月前更加繁忙,也更加狰狞。 那条用沥青和碎石铺就的公路,像是一条黑色的伤疤,强行撕裂了原本郁郁葱葱的雨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湿热,而是混杂着浓烈的硫磺味、焦油味,以及那种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机械轰鸣声。 “黑鲨”快艇缓缓靠岸。 贾环跳上栈桥,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沉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艘被扔在海里的钦差座船,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东家!” 陈阿九带着一众管事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曾经的南洋弃民,如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大周海运的徽章,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路修通了吗?”贾环一边走,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 这里太热了,热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通了。”陈阿九紧跟在身后,语速极快,“按照您的吩咐,主干道宽五丈,全部硬化。从码头直通二号井区,哪怕是下暴雨,车轮子也不会陷进去。” “很好。” 贾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码头边的货场。 那里堆积如山的不再是香料和象牙,而是一桶桶封装好的精炼燃油,以及成捆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胶皮。 那是硫化橡胶。 “宝姐姐。”贾环转头。 薛宝钗正拿着手帕擦拭额头的细汗,听到召唤,立刻上前一步。 “这些橡胶,除了留足船厂用的密封件,剩下的全部送进一号车间。”贾环指了指远处那座最高大的厂房,“阿尔瓦雷斯那个疯子,应该已经等不及了。” “他确实快疯了。”薛宝钗苦笑一声,“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车间里,谁也不见,说是要造出一个能跑在陆地上的怪物。” “去看看。”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众人来到一号车间门前。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以及阿尔瓦雷斯那蹩脚的汉话叫骂声。 “笨蛋!那是传动轴!不是烧火棍!” “公差!我要的是毫厘不差!再磨!” 贾环推开沉重的铁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车间中央,趴着一头钢铁铸造的怪兽。 它没有在这个时代常见的华丽装饰,通体漆黑,由粗大的钢梁铆接而成。 四个巨大的轮子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黑色橡胶,胎面上刻着粗犷的花纹。 车头位置,是一台比“黑鲨”快艇上更大的双缸柴油机,那根粗大的排气管直指苍穹,像是一根倔强的长枪。 这是一辆卡车。 或者说,是一辆原始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重型牵引车。 “Master!” 阿尔瓦雷斯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油污,却掩盖不住那双蓝眼睛里的狂热。 “它完成了!这是上帝的战车!” “上帝不会造这种东西。”贾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厚重的钢板,“这是杀人的工具。” “能动吗?” “当然!”阿尔瓦雷斯跳上驾驶位,用力摇动起动杆。 “突!突!突突突!” 黑烟喷涌。 那台双缸柴油机发出雷鸣般的咆哮,震得车间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种声音,对于习惯了马嘶和鸟鸣的土著劳工来说,简直就是魔鬼的怒吼。 不少人吓得丢下工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开出去。”贾环下令。 阿尔瓦雷斯挂上档位,松开离合。 这头钢铁怪兽发出一声低吼,四个巨大的橡胶轮碾压过地面,缓缓驶出车间。 它不需要轨道,不需要煤水补给站,只要油箱里有油,它就能在那条沥青路上狂奔。 贾环跳上副驾驶的位置,指着远处的丛林。 “撞过去。” “What?”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那是树林!” “我让你撞过去。”贾环的声音冷硬如铁。 阿尔瓦雷斯咬牙,猛踩油门。 牵引车轰鸣着加速,像是一头失控的犀牛,狠狠撞向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咔嚓……哗啦……” 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碗口粗的小树被直接撞断,灌木被碾入泥土。 那四个巨大的橡胶轮胎提供了惊人的抓地力,带着数吨重的车身,硬生生在丛林里犁出了一条路。 直到撞上一棵合抱粗的大榕树,这头怪兽才停了下来。 车头微微凹陷,但发动机依然在有力地轰鸣。 贾环跳下车,看着身后那条被暴力开辟出来的通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属。 薛宝钗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周海运不仅能在海上称王,在陆地上,也将拥有无可匹敌的机动能力。 “这东西,叫‘陆地巡洋舰’。” 贾环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 “倪二。” “在!”倪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声应道。 “让神机二厂全力生产这种车。”贾环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内,我要五十辆。” “另外,在车斗后面加装钢板,车头位置预留机枪座。” “以后运送原油和矿石,不用再靠那些两条腿的牲口了。” “还有……” 贾环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土著苏丹王宫的方向,也是更深处未开发雨林的方向。 “有了这东西,我们的炮,就能拉进丛林深处。” “告诉陈阿九,让他带着‘狼群’,配合这批车队,继续向北推进。” “凡是车轮能碾过去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地盘。” “那些土著部落,要么学会开矿,要么学会种橡胶。” “如果都不想学……” 贾环从腰间拔出那把绣春刀,随手砍断了身边的一根藤蔓。 “那就让他们变成这路基下面的一块石头。” “是!”倪二眼中凶光毕露。 有了这等利器,那些只会躲在林子里放冷箭的土著,就是待宰的羔羊。 “宝姐姐。” 贾环看向薛宝钗。 “这东西的图纸,列为绝密。所有参与组装的工匠,家眷全部接到黑水城内城居住。” “另外,算算账。” “这台机器如果用来拉金矿石,效率能提高多少?”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中盘算。 “一辆车能顶五十匹马,而且不吃草料,不歇息。如果路修好了,效率至少提高十倍。” “十倍。”贾环笑了。 “那就意味着,我们赚钱的速度,也能快十倍。” “有了钱,就能造更多的船,更多的炮。” 贾环抬头看天。 南洋的雨季又要来了,乌云在天边翻滚。 但这挡不住他的脚步。 “给京城发报。” 贾环的声音低沉下来。 “告诉林姐姐,我不仅没死,还活得很好。” “让那个新君把脖子洗干净。” “等我把这南洋的地皮刮干净了,我会带着这支钢铁车队,从大沽口一直开进紫禁城。” “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骑’。” 第330章 咆哮的黑龙,碾碎旧世界 苏门答腊的清晨没有鸟鸣。 因为所有的活物都被那种沉闷、暴躁的轰鸣声吓跑了。 黑水城外,那条刚刚硬化完毕的沥青路上,五十辆通体漆黑的“陆地巡洋舰”排成一字长蛇阵,引擎盖上喷吐着黑烟,像是一群发怒的公牛,在雨林中横冲直撞。 这不是行军,这是搬山。 每一辆车的后斗里都装满了沉甸甸的原油桶,或者是从金山卫运来的粗炼金矿石。 车轮碾过路面,厚重的橡胶轮胎与沥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贾环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四十五分钟。” 他合上表盖,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失真。 “从二号井区到码头,以前靠人力和牲口,要走整整一天,还要死两个人。” “现在,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开车的阿尔瓦雷斯满脸油污,兴奋得像是刚吸了大麻。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的车身在弯道上甩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撞断了路边伸出来的一根树枝。 “Master!这台机器还能更快!只要改进进气阀,它的马力还能提升两成!” “不用太快,我要的是稳。” 贾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丛林。 路边,无数衣衫褴褛的土著正跪在泥水里,对着这支钢铁车队磕头。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还会吞云吐雾的铁怪物,就是神灵的坐骑。 “告诉后面的车队,别停。” 贾环冷冷道。 “这路是用银子铺的,车是用金子造的。” “只要轮子在转,就是在印钱。” 车队轰鸣着冲进码头货场。 薛宝钗早已等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耐脏的深色布衣,手里依旧拿着那个不离身的算盘,身后跟着几十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车刚停稳,不用吩咐,早已等候的工人们就冲了上去,熟练地卸货、装船。 “环兄弟。” 薛宝钗走到车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盖过噪音。 “按照这个运力,咱们的炼油厂还得扩建。现在的产能,已经跟不上运输的速度了。” “那就扩。” 贾环跳下车,靴子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人不够就去抓,地不够就去抢。” “倪二。” “在!” 倪二从后面的一辆车上跳下来,背上背着一把崭新的连发火铳,腰间挂着一串手雷,活像个移动的军火库。 “我让你扩充的‘狼群’,怎么样了?” “回东家,已经招满三千人了。” 倪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是从南洋各个岛上找来的亡命徒,有大明的弃民,有日本的浪人,还有几个被咱们打散的荷兰雇佣兵。” “只要给钱,给肉,这帮人连亲爹都敢杀。” “很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从荷兰总督府里搜出来的南洋全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苏门答腊,指向了更北方的安南(越南)和暹罗(泰国)。 “光有油和金子还不够。” “我们要造更多的船,就需要更多的木头,更多的粮食,还有……” 贾环的指尖停在了暹罗湾的位置。 “那里盛产大米,还有柚木。” “带上你的新兵,配合车队。” “我要把这条路,一直修到暹罗去。” “告诉那些土王,大周海运要做生意。” “路通到哪里,我的规矩就立到哪里。” 倪二眼中凶光毕露:“那要是他们不肯修呢?” “不肯?” 贾环拍了拍身旁那辆还在震动的“陆地巡洋舰”,滚烫的钢板烫得手心发热。 “那就让这车轮子,从他们的王宫上碾过去。” “阿尔瓦雷斯,给这些车装上机枪座和挡板。” “以后这不仅仅是货车。” “这是战车。” 正说着,码头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钱虎提着刀,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几个人穿着大周的官服,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能看出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伯爷,抓了几个探子。” 钱虎一脚踹在为首一人的膝弯上,那人噗通一声跪在贾环面前。 “说是……鸿胪寺的官员,奉旨出海,来宣抚南洋诸国的。” “宣抚?” 贾环低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官员。 “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那官员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虽然害怕,但还强撑着一股子文人的傲气:“本官……本官是崇祯三年的进士!奉新君之命,前来……” “新君?” 贾环笑了。 他拔出钱虎腰间的绣春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大周现在没有新君。” “只有乱臣贼子。” “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炼油塔。 “那里缺个烧火的。” “读书人细皮嫩肉,烧火正好。” “你……你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天子使节!你这是谋反!”那官员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谋反?” 贾环转身,不再看他。 “拖下去。” “告诉他,在这南洋,我就是天。” “另外……” 贾环看向北方,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把他的船扣下,改成运煤船。” “把他的随从编入苦力营。” “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给我也做点贡献。” “毕竟,养活这么大一支军队,挺费钱的。” 惨叫声很快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贾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桶桶黑色的石油被装进船舱,看着那一箱箱金矿石被运入库房。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力量面前,所谓的皇权、所谓的圣旨,脆弱得就像是一张废纸。 “宝姐姐。” “在。” “京城那边,林姐姐有消息吗?” “有。”薛宝钗神色一肃,“刚收到的电报。朱由检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正在调集京营和九门提督的兵马,准备对天津卫动手。” “他想断我的根?” 贾环冷笑一声。 “他大概忘了,天津卫现在是谁的地盘。” “发电报给贾兰。” “让他不用藏着掖着了。” “把咱们在京城埋的那三千‘狼群’预备队,都亮出来。” “告诉朱由检。” “如果他敢动天津卫一草一木。” “我就让这京城的九个城门,明天早上全部换上‘贾’字旗。” “是!” 薛宝钗领命而去。 贾环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就不用再装了。 这天下的棋局,该收官了。 第331章 铁流碎骨,南洋的规矩 鸿胪寺少卿方正儒觉得自己掉进了修罗场。 他被两个满身油污的壮汉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色的泥浆里。 四周是轰鸣作响的怪兽,那种名叫“机器”的东西喷吐着令人窒息的黑烟,将原本翠绿的雨林熏得焦黄。 “看清楚了吗?” 贾环走在前面,靴底沾满了黑色的原油。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冷硬。 “这就是大周的未来。” 方正儒哆嗦着,他想大声呵斥这个乱臣贼子,想搬出圣人教诲,想拿出天子节杖。 但他不敢。 路边的木桩上,挂着一排排风干的人头。 那是当地不服管教的土著酋长,也有几个试图逃跑的荷兰雇佣兵。 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那是死亡的乐章。 “你……你这是暴政!是……是桀纣之行!”方正儒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贾环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身官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朝廷命官。 “暴政?” 贾环指了指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土著劳工。 “他们以前给荷兰人干活,一天只给两个发霉的番薯,还要挨鞭子。现在我给他们吃大米,给他们发工钱,虽然累点,但能活命。” “方大人,你告诉我,什么是仁政?” “是京城里那些大老爷们在青楼里吟诗作对,还是让这群人有口饭吃?” 方正儒哑口无言。 “带他去炼油厂。”贾环挥了挥手,不再理会这个读书人,“让他去烧锅炉。什么时候学会了怎么看压力表,什么时候再给他饭吃。” “贾环!你敢羞辱斯文!我是天子使节……” 惨叫声被拖远,很快就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淹没。 薛宝钗拿着一块湿帕子,递给贾环。 “环兄弟,这人毕竟是京城来的。要是死在这里,那边不好交代。” “死不了。”贾环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这种人骨头软,饿两顿就老实了。留着他,以后还有用。我要让他亲笔写奏折,告诉那个新君,南洋是个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一个流淌着奶与蜜,但也流淌着血与火的地方。” 贾环把帕子扔进废料桶。 “车队准备好了吗?” “五十辆‘陆地巡洋舰’都加满了油,机枪座也焊死了。”薛宝钗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冽,“阿尔瓦雷斯给每辆车都加装了钢板护栏,就算是火绳枪贴着打也打不透。” “很好。” 贾环走出工棚,看着广场上那列整装待发的钢铁车队。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狰狞的光泽,粗大的排气管像是一根根竖起的中指,在这个蛮荒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陈阿九。” “在!” 独眼汉子从头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把连发霰弹枪。 “前面的探子回报,亚齐苏丹纠集了三万土著联军,正在往这边靠。”贾环看着地图,“他们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把我们赶下海。” “三万?”陈阿九舔了舔嘴唇,独眼里满是残忍的笑意,“那是三万头猪。” “别大意。”贾环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峡谷,“他们在黑石谷设了伏。那里地形狭窄,咱们的车队不好展开。” “那怎么打?” “直接碾过去。” 贾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告诉弟兄们,不用省子弹,也不用省油。” “我要让那些土著看看,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 黑石谷。 这里是通往内陆的必经之路。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土路。 亚齐苏丹的大军就埋伏在两侧的密林里。 他们手里拿着吹箭、长矛,还有从荷兰人那里买来的老式火绳枪。 在他们看来,只要堵住路口,再从山上扔石头,就能把那群外来者砸成肉泥。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马蹄声,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低沉而密集的轰鸣。 像是有无数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来了!准备!”苏丹的将军挥舞着弯刀。 然而,当第一辆“陆地巡洋舰”转过弯道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埋伏的土著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 没有牛,没有马。 一个黑色的铁盒子,冒着黑烟,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冲了过来。 “放箭!扔石头!” 稀稀拉拉的箭雨和石块砸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除了蹭掉点油漆,毫无作用。 车队没有减速。 头车上的机枪手转动了枪口。 “哒哒哒哒!” 那是死神的镰刀。 在这个还停留在冷兵器和单发火枪的战场上,重机枪的扫射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密集的子弹打断了树干,打碎了岩石,将躲在后面的土著撕成了碎片。 血雾在密林中爆开。 “冲过去!” 陈阿九猛踩油门。 数吨重的卡车像是一头发疯的公牛,狠狠撞开了路障。 那些试图用长矛阻挡的土著勇士,连人带矛被卷进了车轮底下。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五十辆钢铁战车组成了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硬生生在三万大军的包围圈里犁出了一条血路。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速度,装甲,和火力。 这就是工业对原始的碾压。 半个时辰后。 车队冲出了峡谷。 身后留下的,是一条铺满尸体和碎肉的道路。 三万土著联军,溃不成军。 亚齐苏丹的将军瘫坐在山头上,看着那支扬长而去的黑色车队,手里的弯刀掉进了草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的神,挡不住这群魔鬼。 …… 傍晚。 车队满载着从内陆矿区运来的金矿石和原油,回到了黑水城。 车轮上还挂着碎肉,保险杠上全是血迹。 但没有人觉得恶心。 工人们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的车辆,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贾环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宝姐姐。” “在。” “把今天的战报发回京城。” 贾环转身,目光投向北方。 “告诉朱由检,我在南洋杀猪呢。” “另外,让林姐姐查查。”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亚齐苏丹手里的那些火绳枪,是从哪来的。” “荷兰人已经滚蛋了,葡萄牙人也被打残了。” “这批军火,来路不正。” 薛宝钗心头一凛:“你是怀疑……” “我不怀疑,我只看证据。” 贾环冷笑一声。 “这世上想我死的人很多。” “但想给我送终,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那是系统刚刚解锁的奖励。 【马克沁机枪(水冷式)制造工艺】。 “看来,咱们的火力还得再加强一点。” 贾环将图纸拍在桌上。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别睡了,起来干活。” “我要把这东西装在每一艘船,每一辆车上。” “我要让这南洋的每一寸土地,都听得懂我的道理。” 第332章 兵部钢印,来自京师的背刺 黑石谷的硝烟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进了泥土里。 雨林里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和血腥气。 亚齐苏丹,那个曾经在苏门答腊岛上不可一世的土王,此刻正跪在泥泞里。 他那身镶满宝石的王袍已经被扯烂了,脸上全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在他身后,是数千名放下了武器、被绳索串成一串的土著战俘。 贾环坐在一辆“陆地巡洋舰”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火绳枪。 枪管还带着余温。 “这就是你们的神器?” 贾环用枪管拍了拍苏丹的脸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荷兰人卖给你们的?” 苏丹哆嗦着,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贾环的眼睛。 “不……不是荷兰人……” “那是谁?”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在苏丹的脖子上比划。 “是……是一个汉人。” 苏丹终于崩溃了,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一个月前,有一艘挂着黑旗的快船,在夜里靠了岸。” “他们带来了三千杆枪,还有两百桶火药。” “领头的人说,只要我能把你赶下海,这批军火就送给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汉人。 贾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举起手中的火绳枪,凑近了仔细端详。 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枪管的锻造工艺也很成熟,虽然是老式的火绳结构,但做工极为精良。 绝不是南洋这种蛮荒之地能造出来的。 “擦干净。” 贾环把枪扔给身边的陈阿九。 陈阿九掏出衣角,用力擦去枪管根部的油污和锈迹。 一行钢印,在阳光下显露出来。 虽然被刻意磨损过,但那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依然清晰可辨。 【工部造办处·兵部监制。】 【开元三年。】 陈阿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枪扔在地上。 “东家……这……这是官造的!” 陈阿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这是大周兵部的制式装备!”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宝钗走上前,看清那行字后,脸色也变得煞白。 “开元三年……那是新君登基的年号。” “这是最新的军火。” “本该发往九边的装备,怎么会出现在这万里之外的南洋土著手里?” 贾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还能为什么?” “京城里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我,就想借刀杀人。” “用大周的枪,借土著的手,来杀大周的伯爵。” 贾环从引擎盖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黑色的污点。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他没想到,自己在前方为大周开疆拓土,后面却有人在递刀子。 而且是用国库的银子造的刀子。 “林姐姐那边有消息吗?” 贾环转头看向薛宝钗。 “还没有。”薛宝钗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既然这批货能运出来,说明咱们的‘通达行’里,或者是海关那边,出了内鬼。” “或者是……” 贾环冷笑一声,“有人手眼通天,能绕过我的封锁线。” 他从陈阿九手里拿回那杆枪,猛地发力。 “咔嚓!” 枪托被硬生生折断。 “把这些枪都收起来,封存。” “这是证据。” “等我回京的那一天,我要把这些枪,一杆一杆地塞进兵部尚书的嘴里。” 贾环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丹。 “那个送枪的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苏丹结结巴巴地回忆,“不过……不过他少了一根手指!左手的小指!” 少了一根手指。 贾环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张面孔,但并没有对上号的。 “记下来。” 贾环对薛宝钗说道,“发报给京城,让林姐姐和倪二去查。” “查兵部,查工部,查所有能接触到这批军火的人。” “重点查左手缺指的人。” “是。”薛宝钗迅速记录。 处理完这些,贾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群战俘身上。 “这三万人,怎么处理?”陈阿九问,手里的刀已经有些饥渴难耐。 “杀了太浪费。”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的矿山。 “这就是最好的劳力。” “编入‘苦力营’。” “给他们带上镣铐,每十人一组,连坐。” “去挖矿,去修路,去种橡胶。”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拿汗水来换。” “死一个,补一个。” “直到把这片山掏空为止。” 冷酷的命令下达,没有人敢有异议。 在这片丛林法则盛行的土地上,仁慈是最大的奢侈。 “阿尔瓦雷斯。” 贾环走向那辆作为临时指挥车的卡车。 “在,Master!” 葡萄牙人正抱着那张马克沁机枪的图纸,如痴如醉。 “兵工厂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只要材料足够,三天内就能造出样枪!”阿尔瓦雷斯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这简直是恶魔的设计!水冷套筒,帆布弹链……只要扣住扳机,它就能像泼水一样把子弹泼出去!” “很好。” 贾环登上车,目光投向北方。 “加快速度。” “既然京城有人给我送了大礼,我也得给他们准备点回礼。” “这马克沁……” “就是我给他们准备的惊喜。”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时代,人数已经没有意义了。” 车队轰鸣着启动,卷起漫天烟尘。 贾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京城。 兵部。 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你们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只不过这一次,赌注不再是银子。 是江山。 第333章 工业巨兽的咆哮,死神的镰刀 黑水城的工业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昼夜不息的钢铁怪兽。 巨大的烟囱林立,黑烟遮蔽了天空。 数万名从各地抓来的土著劳工,在监工的皮鞭下,将一车车铁矿石和煤炭送入高炉。 铁水奔流,钢花四溅。 最核心的“甲字号”车间里,戒备森严。 这里没有土著,只有从大周带来的核心工匠,以及阿尔瓦雷斯亲自带出来的几个洋徒弟。 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挺刚刚组装完成的重机枪。 它通体黝黑,枪身粗壮,厚重的水冷套筒像是野兽的脖颈。 黄铜制的供弹口散发着冷冽的光泽,一条长长的帆布弹链已经压入枪膛,每一颗子弹都像是蓄势待发的毒牙。 马克沁。 死神的镰刀。 “Master,这……这真的能行吗?” 陈阿九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铁疙瘩,有些怀疑。 他不信这么个铁管子,能比得过他手下几千号兄弟的排枪齐射。 “试试不就知道了。” 贾环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酸梅汤。 这里太热了,哪怕是通了风,温度也高得吓人。 “阿尔瓦雷斯,开始吧。” “Yes,Master!” 阿尔瓦雷斯戴上护目镜,亲自坐到了射击位上。 枪口对准了三百米外的一堵砖墙。 那是用标准青砖砌成的,厚度足有两尺,模拟的是大周城墙的垛口。 “供弹正常!” “冷却水循环正常!” “Fire!” 阿尔瓦雷斯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恐怖声响,瞬间炸裂。 枪口喷吐出长达半米的火舌,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抛壳窗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远处的砖墙上,尘土飞扬。 砖石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堵厚实的墙壁,在密集的弹雨打击下,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仅仅十息。 整堵墙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碎砾。 枪声骤停。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阿九张大了嘴巴,烟斗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钱虎的手按在刀柄上,却发现自己在发抖。 这哪里是枪? 这分明是雷公手里的凿子! “这就是……马克沁?” 薛宝钗脸色苍白,看着那挺还在冒着青烟的机器,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这东西一旦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骑兵的终结。 意味着人海战术的消亡。 “这只是开始。” 贾环放下酸梅汤,走到机枪前,伸手摸了摸滚烫的水冷套筒。 “一挺机枪,理论上每分钟能射出六百发子弹。” “相当于一个五百人的火枪队,不间断地齐射。” 贾环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手下。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为什么我说,人数没有意义。” “只要给我一百挺这样的机枪,我就能守住一座城。” “只要给我一千挺……”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就能横扫整个天下。” “陈阿九。” “在!”陈阿九猛地回神,单膝跪地,眼神狂热得像是看到了神迹。 “从‘狼群’里挑出五百个最强壮、最机灵的。” “成立‘机枪营’。” “这东西吃弹药吃得厉害,每个人都要学会怎么伺候它。” “另外……” 贾环指了指旁边的几辆经过改装的“陆地巡洋舰”。 “把机枪架到车上去。” “我要让这东西动起来。”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移动堡垒。” “是!”陈阿九大吼一声,声音都在颤抖。 那是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宝姐姐。” 贾环看向薛宝钗。 “在。” “算算账。” “造一挺这样的机枪,要多少银子?造一颗子弹,要多少铜?” 薛宝钗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枪本身不贵,主要是精钢和加工费,大概五百两一挺。” “但是子弹……” 薛宝钗苦笑一声。 “这东西射速太快了。” “一分钟就是几十两银子打出去了。” “如果是一场仗打下来,光是弹药费,恐怕就要上万两。” “这简直就是在烧钱。” “烧钱?” 贾环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矿区,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金矿石。 “只要能打赢,烧多少钱都值得。” “而且……” 贾环的目光变得深邃。 “很快,就会有人来给我们报销这笔钱了。” “那个送枪的人,既然敢挑衅,肯定还有后手。” “他以为我在南洋只能靠人命去填。” “等他看到这东西的时候……” 贾环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过。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就在这时,那台放置在角落里的“天听”母机,突然亮起了急促的红光。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 贾环神色一凛,快步走过去,按下接收键。 林黛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嘈杂的喊杀声。 “环哥儿!京城出事了!” “怎么回事?”贾环沉声问道。 “九门提督陈啸……反水了!” 林黛玉语速极快。 “昨夜子时,陈啸突然调动兵马,包围了荣国府。” “理由是……搜查前朝余孽!” “现在府门已经被封死,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贾兰被困在户部衙门,生死不知。” “还有……” 林黛玉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他们手里拿着兵部的调令,上面盖着……摄政王的印!” “摄政王?” 贾环瞳孔猛地收缩。 大周什么时候出了个摄政王? “是忠顺王!” 林黛玉咬牙切齿。 “皇帝病重昏迷,内阁拟旨,封忠顺王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我们贾家开刀!” 忠顺王。 那个曾经的盟友,那个收了他五十万两银子的“朋友”。 终于还是露出了獠牙。 “好,很好。” 贾环怒极反笑。 “我帮他斗倒了太子,帮他清理了北静王,现在他觉得我没用了,想卸磨杀驴?” “他想吃绝户?” 贾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林姐姐,你听着。” 贾环的声音冷酷得如同万年玄冰。 “启动‘天网’的所有暗桩。” “告诉倪二留在京城的兄弟,把那些埋在九门提督府地下的炸药,都给我备好。” “告诉贾兰,让他一定要撑住。” “我马上回去。” “这次回去,我不带银子,也不带人情。” 贾环回头,看了一眼那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马克沁机枪。 “我带这个回去。” “我要把这京城的城墙,给它推平了!” “传令!” “舰队集结!目标大沽口!” “全军,北上勤王!” 第334章 死神的节拍,收割丛林 苏门答腊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陆地巡洋舰”的钢板顶棚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车队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 这里是通往黑水城核心矿区的必经之路,两侧是茂密的雨林,中间只有这条刚刚铺设了一半的沥青路。 贾环坐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卡车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慢慢咀嚼。 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手动版)在吱呀作响,划开一层层水雾。 “Master。”阿尔瓦雷斯的声音从后车斗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冷却水已经加满了,弹链也检查过了。这东西……真的要用吗?” “用。” 贾环咽下饼干,喝了一口凉水。 “既然客人来了,总得有好酒招待。”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 雨靴踩进泥浆里,溅起黑色的污点。 在他身后,五辆并排停放的卡车上,原本盖着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五挺狰狞的钢铁怪兽。 马克沁。 粗壮的水冷套筒散发着幽幽的寒光,黄铜制的供弹口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长长的帆布弹链一直垂落到车厢地板上。 这就是工业时代的死神。 “东家,探子回来了。”倪二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带着雨水和泥点,“那帮孙子就在前面三里的林子里。人数不少,大概有五千多。领头的那个缺指头的人也在。” “五千?”贾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马克沁面前,五千人和五百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消耗子弹的多少。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趁雨天偷袭。”倪二吐了口唾沫,“这帮土著觉得雨天火绳枪打不响,咱们的‘妖法’就失灵了。那个缺指头的汉人教他们用涂了毒的藤牌挡子弹,说是能冲到咱们脸跟前。” “藤牌?”贾环摇了摇头。 无知,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那就让他们冲。” 贾环转过身,看着那些守在机枪后的射手。 这些是从“狼群”里挑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经过了阿尔瓦雷斯的魔鬼训练。 “听好了。” 贾环的声音穿透雨幕。 “把他们放近了再打。” “两百步。” “我要让他们看清楚,杀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 密林深处。 那个左手缺了小指的汉子,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阴冷地注视着远处的车队。 他叫赵厉,兵部尚书赵文礼的私生子,也是赵家在江湖上的黑手套。 赵文礼虽然倒了,但赵家的根基还在,尤其是那些早就埋在南洋的暗线。 “大人,雨下大了。”旁边的土著首领低声说道,“那些铁怪物的轮子陷在泥里,动不了。” “天助我也。”赵厉狞笑一声。 他太了解大周的火器了。 一旦受潮,火药就是烂泥。 而这雨,就是最好的掩护。 “传令,全军突击!” 赵厉拔出腰刀,指向那几辆孤零零的卡车。 “只要冲上去,砍断那些铁管子,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杀!” 凄厉的号角声在雨林中炸响。 数千名土著勇士,举着藤牌,挥舞着长矛和砍刀,像是一群发狂的野猪,从密林中蜂拥而出。 他们踩着泥浆,咆哮着,面孔扭曲而狰狞。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清那些土著牙齿上的污垢。 赵厉跟在队伍后面,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贾环被乱刀分尸的场景。 然而。 就在这一刻。 那五辆卡车上,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铁锤敲击铁砧,又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 “哒哒哒哒哒!!” 沉闷、密集、且连绵不绝。 五条火舌,在雨幕中喷薄而出,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天光。 没有停顿。 没有间歇。 那是死神的节拍。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土著,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藤牌? 在重机枪的子弹面前,那玩意儿比纸还脆。 子弹轻易地洞穿了藤牌,钻进人体,然后在背后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血雾爆开,瞬间染红了雨水。 “这是什么?”赵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见过这种火器。 不用装填? 不用点火? 前面的土著成片成片地倒下,像是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惨叫声被机枪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继续冲!别停!停下就是死!”赵厉嘶吼着。 但没人听他的。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那种连绵不绝的枪声,击碎了所有人的胆魄。 “水开了!”阿尔瓦雷斯在车斗里大吼。 机枪的水冷套筒里,冷却水因为高温而沸腾,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但这并不影响射击。 只要手指扣住扳机,只要弹链还在输送,杀戮就不会停止。 五千人的冲锋队伍,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就像是被烈日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道路。 鲜血汇聚成溪流,流进穆西河,将河水染成了酱紫色。 “停火。” 贾环的声音响起。 枪声骤停。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雨声,还有伤员濒死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赵厉瘫坐在泥地里,周围全是尸体。 他没死。 但他的魂已经没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站在车顶上的少年,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 “带过来。”贾环指了指赵厉。 倪二带着两个亲卫冲进尸堆,像拖死狗一样把赵厉拖了过来,扔在车轮下。 贾环跳下车,靴子踩在赵厉的手背上。 “啊!”赵厉惨叫。 “兵部的人?”贾环蹲下身,看着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贾环打断了他,“赵文礼的种,对吧?” 赵厉浑身一震。 “你爹已经进去了,你还敢在外面蹦跶?” 贾环从怀里掏出那枚“平海将军”的印信,在赵厉脸上拍了拍。 “回去告诉京城里那些想动我的人。” “时代变了。” “以后再想杀我,别派这种废物来。” “至少,得带上棺材。” 贾环站起身,目光冷漠。 “倪二。” “在!” “把他的一只手剁下来,装进盒子里。” “连同这批缴获的兵部火枪,一起送回京城。” “送给谁?”倪二问。 “送给内阁首辅张廷玉。” 贾环看着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他,这是我送给朝廷的‘祥瑞’。” “问问他,这批军火,是不是兵部走私的证据?” “如果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我就带着这五挺马克沁,去京城,亲自问。” “是!”倪二狞笑着拔出刀。 惨叫声再次响起。 贾环转身上车,不再回头。 这片丛林,已经被血洗净了。 接下来,该去洗洗别人的地盘了。 “宝姐姐。” 贾环拿起那个“天听”的话筒。 “在。”薛宝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通知陈阿九。” “把矿区的路,修到海边去。” “另外……” 贾环看着那还在冒着蒸汽的机枪口。 “让神机二厂全力生产这种机器。” “我要在每一艘船上,都装上这玩意儿。” “南洋的浪,该平了。” 第335章 染血的礼盒,南洋的野望 雨停了。 丛林里的血腥味却比雨前更浓。 那种混杂着火药、泥土和内脏的味道,在湿热的空气中发酵,熏得人睁不开眼。 贾环没捂鼻子。 他站在泥泞里,看着倪二正指挥人打扫战场。 所谓的打扫,就是补刀,然后把尸体拖到坑里埋了,当肥料。 “东家,一共四千六百二十三人。” 倪二走过来,靴子上全是暗红色的泥浆。 “没留活口。” “除了那个姓赵的,其他的都填坑了。” 贾环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靴尖上溅到的血点。 “那个赵厉呢?” “在车轮底下捆着呢,吓尿了,这会儿正发癔症。” 倪二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带过来。” 贾环把脏了的手帕随手扔进一旁的积水潭。 片刻后。 赵厉被两个强壮的“狼群”死士拖了过来。 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绸衫已经成了破布条,左手原本就缺了小指,现在更是被踩得血肉模糊。 “贾……贾环……” 赵厉抬起头,眼神涣散,牙齿咯咯作响。 “你不能杀我……我是兵部的人……我是尚书的儿子……” “私生子。” 贾环纠正道。 他蹲下身,视线与赵厉齐平。 “你爹把你派到这鬼地方来,就没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赢了,你是赵家的功臣,能认祖归宗。” “输了,你就是个死人,跟赵家没有半文钱关系。”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赵厉的心口上慢慢拉扯。 “你看,你现在输了。” “而且输得很惨。” 赵厉浑身一颤,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别杀我……求求你……我有钱!我有银子!我在南洋还藏了五万两……” “五万两?” 贾环笑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辆卡车,还有远处正在轰鸣的炼油厂。 “你知道我这几挺机枪,刚才那一会儿工夫,打出去了多少银子吗?” “五万两,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贾环站起身,不再看这滩烂泥。 “倪二。” “在!” “动手吧。” 贾环转过身,背对着赵厉。 “既然说了要送礼,就得讲究个新鲜。” “那只手,剁下来。” “用石灰腌好,装进那个楠木盒子里。” “还有那些刻着兵部钢印的火枪,挑几杆成色新的,一起打包。”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贾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向北方。 “派最快的船,走海路。” “把这份礼物送到京城,送到张廷玉的府上。” “告诉那位首辅大人,这是南洋的特产。” “让他好好看看,这只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是!” 倪二提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大步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木盒。 处理完这只苍蝇,贾环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黑水城的石油开采量越来越大,随着他的舰队越来越强,盯着这里的眼睛也会越来越多。 兵部只是个探路石。 后面还有更贪婪的饿狼。 “系统。” 贾环在脑海中默念。 那场屠杀带来的不仅仅是尸体,还有实打实的奖励。 【叮!恭喜宿主完成“丛林绞杀”战役。】 【击溃敌军五千余人,震慑南洋诸部。】 【获得名望值:40000点。】 【当前名望值:105000点。】 【触发特殊奖励:初级无烟火药配方及生产工艺。】 无烟火药! 贾环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说黑火药是敲门砖,那无烟火药就是打开近代战争大门的钥匙。 有了它,枪炮的射程、威力和隐蔽性都将产生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它是自动武器普及的基础。 马克沁机枪之所以还要用水冷,还要频繁更换枪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黑火药燃烧后的残渣太多,容易卡壳,且腐蚀性强。 一旦换上无烟火药…… 那才是真正的金属风暴。 “好东西。” 贾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宝姐姐。” 他对着正在指挥工人清理道路的薛宝钗喊了一声。 薛宝钗放下手中的账册,快步走来。 虽然穿着粗布工装,脸上也沾了些灰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强干,却越发耀眼。 “环兄弟,怎么了?” “让神机二厂腾出一个单独的车间。”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具现出来的图纸,递给薛宝钗。 “这是最高机密。” “除了阿尔瓦雷斯和我,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让陈阿九去一趟吕宋。” “我要那边的棉花,还有……” 贾环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硝石。” “有多少要多少。” “哪怕把吕宋岛的地皮刮一层,也要给我运回来。” 薛宝钗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化学方程式,就觉得头晕。 但她没有多问。 她知道,只要是贾环拿出来的东西,就能变出无数的银子,或者是……无数的尸体。 “明白了。” 薛宝钗将图纸贴身收好。 “对了,环兄弟。” “刚才码头那边传来消息。” “汪直的船队回来了。” “哦?” 贾环眉毛一挑。 “他不是去日本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去日本。” 薛宝钗的神色有些古怪。 “他在半路上,劫了一支船队。” “英国人的船队。” “一共三艘大船,满载着鸦片,正准备运往广州。” 鸦片。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贾环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杀人时还要可怕。 “他在哪?” “就在码头。” “带路。” 贾环翻身上车,一脚油门,卡车轰鸣着冲向码头。 黑水城的码头,此时灯火通明。 三艘挂着米字旗的商船,被几艘大周海运的战舰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汪直站在栈桥上,正指着那些被押下来的英国水手破口大骂。 “他娘的!敢往大周运这玩意儿?” “也不打听打听,这片海现在是谁做主!” 看到贾环的车到了,汪直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东家!您来了!” “这帮红毛鬼不老实,船舱底下全是那个黑泥巴膏子!” “我寻思着这玩意儿害人,就给扣了。” 贾环跳下车,径直走到那些被缴获的箱子前。 撬开一个。 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 全是上等的鸦片。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自由贸易?” 贾环抓起一把黑膏子,在手里捏碎。 “东家,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汪直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在广州那边,这东西比金子还贵……” “烧了。” 贾环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烧一堆垃圾。 “全部烧了。” “就在这码头上,当着那些英国人的面烧。” “另外……” 贾环走到那个领头的英国船长面前。 那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正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贾环,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大英帝国的财产”、“外交抗议”。 贾环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抵在那个船长的下巴上。 “告诉他。” 贾环对身边的翻译说道。 “大周不欢迎毒贩子。” “这次烧的是货。” “下次再让我看见这面旗子上装这种东西……” 贾环手腕一抖。 刀锋划过。 那船长引以为傲的大胡子,连带着下巴上的一块皮肉,被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 鲜血喷涌。 “我就烧人。” 贾环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把火点起来。” “我要让这把火,照亮整个马六甲。” “让所有人都知道。” “大周的国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第336章 虎门销烟(魔改版),西进的号角 火焰。 冲天的火焰。 黑水城的码头上,三千箱鸦片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鲸油泼洒其上,火把落下。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焦臭味,直冲云霄。 那些英国水手跪在地上,看着他们价值连城的货物化为灰烬,一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个被削了下巴的船长,捂着伤口,眼神怨毒地盯着贾环的背影。 但他不敢说话。 因为周围那一圈架着机枪的“狼群”死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只要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被打成筛子。 贾环站在高处,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面无表情。 “这火,烧得好。” 他低声自语。 这不仅仅是在销烟。 这是在立威。 是在向那个正在崛起的日不落帝国,发出第一声警告。 这片东方的大海,不归他们管。 “东家。” 薛宝钗拿着一本账册走了过来,看着那堆灰烬,虽然有些心疼银子,但眼神却很清明。 “这把火烧完,英国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势力很大,他们的舰队比荷兰人还要强。” “那就让他们来。” 贾环转身,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正好,我的新炮刚造出来,还没见过血。” “而且……” 贾环的目光投向西方。 那是马六甲海峡的方向,也是通往印度洋的大门。 “我们也该动一动了。” “光守着这片黑水城,格局太小。” “我要去马六甲。” “我要在那里建一座真正的要塞。” “把那条黄金水道,彻底锁死。” 薛宝钗一惊:“现在就去?神机二厂的产能还没完全跟上,新式战舰也才下水了两艘……” “时不我待。” 贾环摇了摇头。 “京城那边,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了。” “一旦那个老头子咽气,新君登基,朝局必乱。” “到时候,那些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我必须在那之前,把外面的盘子做大,大到让他们不敢动,也动不了。”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系统奖励的【岸防重炮堡垒(改良版)】。 “宝姐姐,这里交给你。” “炼油厂、橡胶园、还有那个无烟火药的车间,你给我盯死了。” “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倪二,点齐两千‘狼群’,带上所有的马克沁机枪。” “阿尔瓦雷斯,把‘镇海号’和那两艘新下水的铁甲舰都拉出来。” “明天一早,起航。” “目标,马六甲。” …… 次日清晨。 汽笛声再次响彻云霄。 一支庞大的舰队驶离了黑水城的港口。 三艘无畏级铁甲舰作为先锋,后面跟着十艘满载物资和士兵的武装商船。 黑烟遮蔽了天空,钢铁切开了海浪。 这支舰队,带着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向着那个扼守东西方交通咽喉的战略要地,滚滚而去。 而在船队的尾部。 那几艘被扣下的英国商船,也被强行编入了队列。 只不过,它们现在的任务不是运毒。 而是运煤。 那个没了下巴的船长,正被迫在底舱里铲煤。 他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在心里诅咒着那个东方少年。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个少年,即将给他的国家,乃至整个西方世界,带去一场怎样的噩梦。 …… 五天后。 马六甲海峡。 这里的水道狭窄而繁忙。 无数的商船在这里穿梭,来自大明的丝绸、日本的白银、印度的棉布、阿拉伯的香料,都在这里汇聚。 而在海峡最窄处的圣地亚哥城堡废墟上,一面黑色的“贾”字大旗,正迎风招展。 林阿凤带着南洋商会的人,早已等候在码头上。 看到那支熟悉的黑色舰队出现,老人的脸上露出了狂喜。 “来了!伯爷来了!” “快!奏乐!放炮!” 虽然没有礼炮,但商会的护卫们鸣枪示警,清脆的枪声在海面上回荡。 “镇海号”缓缓靠岸。 贾环走下舷梯,看着这座曾经属于葡萄牙人,后来被他轰塌,现在又被华人商会勉强修补起来的城堡。 太破了。 太小了。 根本配不上它的战略地位。 “林老。” 贾环扶起跪在地上的林阿凤。 “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林阿凤激动得胡子乱颤,“托伯爷的福,现在这马六甲,咱们华人说话最响!那些土王见了咱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那就好。”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依山傍海,易守难攻。 是个建要塞的好地方。 “不过,这地方还得改改。” 贾环指了指那座残破的城堡。 “拆了。” “全部拆了。”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新城。” “一座用钢筋水泥浇筑的,永远攻不破的城。” “名字我都想好了。” 贾环看着那片蔚蓝的大海,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叫,镇南关。” “我要让这里,成为大周在南洋的南大门。” “任何想从这里经过的船,要么交钱,要么……” “留下命。” 随着贾环的一声令下。 数千名从黑水城带来的劳工,加上当地招募的工匠,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建设。 爆破声、打桩声、机器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海峡。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 一支挂着米字旗的庞大舰队,正从印度洋的方向,缓缓驶来。 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远东分舰队。 他们是为了那三艘失踪的鸦片船而来。 也是为了试探这个新崛起的海上霸主的成色。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马六甲的海面上碰撞。 但这一次。 贾环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普通的刀剑。 而是已经完成了初步工业化升级的,钢铁之师。 第337章 日不落的黄昏,马六甲的铁壁 海平面上,桅杆如林。 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远东特遣舰队,一共十二艘三级战列舰,外加二十艘武装商船。 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舰队指挥官威廉·霍金斯站在旗舰“皇家橡树号”的艉楼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 他的脸色很难看。 原本属于葡萄牙人的圣地亚哥城堡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灰白色的、呈现出奇怪几何形状的要塞。 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花哨的装饰。 只有低矮厚重的水泥墙体,像是一只趴在海峡咽喉处的巨龟。 要塞顶端,黑色的“贾”字大旗迎风招展。 而在要塞下方的水面上,停泊着那三艘传说中的黑色怪船。 没有帆,只有烟囱。 “这就是那个东方少年的舰队?” 霍金斯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蕾丝。 “看起来很丑陋。” “像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旁边的副官低声说道:“阁下,我们要直接开火吗?他们扣了我们的鸦片船,还杀了我们的人。” “不急。” 霍金斯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先派人去谈判。” “告诉那个姓贾的,大英帝国的公民受法律保护,他们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让他交出凶手,赔偿三倍的货物损失,并且开放马六甲港口,允许我们自由贸易。” “如果他拒绝……” 霍金斯看了一眼身后庞大的舰队,嘴角上扬。 “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皇家海军的怒火。” …… 镇南关(原圣地亚哥城堡旧址)。 临时指挥所内,水泥墙壁还散发着湿气。 贾环坐在弹药箱上,正在擦拭一把刚出厂的马克沁机枪。 枪身涂着枪油,黑得发亮。 “东家,红毛鬼派人来了。” 倪二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说是要咱们赔钱,还要咱们把杀人的凶手交出去。” “如果不答应,他们就要开炮。” 贾环没接信,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着枪管上的准星。 “来了多少人?” “三十二艘船,看样子是主力。” “三十二艘。” 贾环把棉布扔在地上。 “比荷兰人多点,但也多不到哪去。” 他站起身,走到射击孔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木质帆船舰队。 在这个时代,这确实是一支无敌的力量。 但在工业化的钢铁面前,它们就是一堆漂浮的木柴。 “阿尔瓦雷斯。” 贾环喊了一声。 正在调试岸防炮角度的葡萄牙人立刻跑了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Master,那些英国佬太嚣张了,他们的阵型很密集。” “密集好啊。” 贾环指了指外面。 “不用跟他们废话,也不用谈判。” “把信使的耳朵割一只下来,让他带回去。” “告诉那个指挥官。” “这里是大周的领海,也是大周的关隘。” “想过去,交税。” “每艘船一万两白银。” “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他的船拆了当柴烧。” 倪二咧嘴一笑,转身就走。 这种活儿,他最喜欢。 …… “皇家橡树号”上。 霍金斯看着那个捂着耳朵惨叫的信使,脸上的优雅瞬间崩塌。 “野蛮人!” “这是对大英帝国的宣战!” 霍金斯拔出佩剑,指向那座灰白色的要塞。 “传令!” “战列线展开!” “侧舷齐射!” “把那座丑陋的堡垒给我轰平!” 旗语打出。 三十二艘战舰开始调整航向,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试图抢占上风口。 侧舷的炮窗纷纷打开,数百门火炮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然而。 他们还没有进入射程。 镇南关的要塞上,突然腾起了一团团黑烟。 那是岸防重炮。 不是之前那种老式的前装滑膛炮,而是神机二厂最新铸造的线膛加农炮。 虽然精度还达不到后世的标准,但在这种距离上,打这么大的靶子,足够了。 “轰轰轰!!” 大地颤抖。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比海风还要刺耳。 霍金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下的甲板猛烈震动。 一发高爆弹直接砸在“皇家橡树号”的前甲板上。 并没有像实心弹那样弹开。 而是在撞击的瞬间,轰然炸裂。 木屑、铁钉、还有水手的残肢,随着火光飞上了半空。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那些灰白色的水泥堡垒里,仿佛藏着无数头喷火的巨兽。 炮火连绵不绝,根本不需要像老式火炮那样漫长的装填和冷却。 定装弹药,加上改进后的后膛闭锁结构,让射速提高了三倍。 海面上瞬间炸开了锅。 英国人的战列线还没摆好,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打懵了。 “这不可能!” 霍金斯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满脸是血。 “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这是巫术!” 还没等他想明白。 港口内,那三艘一直静默的黑色巨舰,动了。 烟囱里喷出浓烈的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没有升帆。 巨大的明轮和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 它们像是一群被激怒的公牛,顶着英国人的炮火,笔直地冲了过来。 “撞角!小心撞角!” 大副惊恐地尖叫。 但太晚了。 “镇海号”一马当先,凭借着蒸汽动力带来的恐怖速度,直接切入了英国舰队的阵型中央。 侧舷的“粉碎者”卡隆炮开始怒吼。 这是属于近距离的屠杀。 葡萄弹横扫过敌舰的甲板,将那些正在装填火药的英国水手打成了筛子。 马克沁机枪特有的撕布声也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 金属风暴席卷而过。 那些试图跳帮的英国陆战队员,还没摸到缆绳,就被子弹切断了身体,如下饺子般掉进海里。 海水迅速被染红。 霍金斯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海战。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木头输给了钢铁。 风帆输给了蒸汽。 “撤退!快撤退!” 霍金斯嘶吼着。 但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汪直带着他的海盗船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外海包抄了过来。 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最是拿手。 一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三十二艘英国战舰,除了五艘挂白旗投降的,其余全部沉没。 马六甲海峡的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尸体。 霍金斯被五花大绑,跪在镇南关的指挥所里。 他看着那个坐在弹药箱上的少年,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贾环擦着手里的机枪零件,头也没抬。 “我是个生意人。” “本来想跟你们好好做生意,收点过路费。” “可你们非要动刀子。” 贾环站起身,走到霍金斯面前。 “既然动了刀子,那就得按刀子的规矩来。” “倪二。” “在!” “把这位将军阁下带下去。” “让他给他的女王写封信。” “告诉那位女王,大周海运不仅要做南洋的生意。” “还要做印度的生意。” “这三十二艘船,就算是她交的保证金。” “如果她还想派船来……” 贾环指了指外面那片血红色的海面。 “那就让她多造点棺材。” “这片海,胃口很大,吃得下。” 倪二拖着霍金斯走了。 贾环走到窗前,看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薛宝钗拿着账本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环兄弟,这一仗打完,整个南洋应该没人敢龇牙了。” “嗯。” 贾环点了点头。 “但这还不够。” “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 “而且会来得更多,更猛。” 贾环转过身,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印度洋,停在了那个巨大的倒三角形半岛上。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打过去。” “传令。” “扩建镇南关,增设炮台。” “让天津卫那边把新造的船都拉过来。” “另外……”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火焰。 “让陈阿九去联系那边的土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要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家门口去。” 海风呼啸。 黑色的“贾”字旗在要塞顶端猎猎作响。 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还没来得及照耀东方,就被这堵钢铁长墙,硬生生地挡在了马六甲之外。 而墙后的那个少年,正在磨刀。 准备去切分这个世界更大的蛋糕。 第338章 狮子开口,谁是猎人? 马六甲的雨季并不打算给胜利者留面子。 粘稠的湿气钻进镇南关新浇筑的水泥缝隙里,让整座要塞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 贾环坐在一口沉重的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霍金斯领口扯下的纯金家徽。 那是一头人立而起的狮子,象征着英格兰某位古老伯爵的荣耀。 此刻,这头狮子被指尖的力道压得微微变形。 “还没开口?” 贾环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穿透骨髓的凉意。 倪二站在阴影里,手中的鬼头刀尚未入鞘,刀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轻响。 “那红毛将军骨头比想象中硬,挨了三轮水刑,除了骂那几句鸟语,半个字也没吐。” 倪二停下动作,眼神里满是嗜血的焦躁。 “要不,属下直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剁了,送去给外头的残兵看?” 贾环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撞击。 “那是武夫的手段,对付这种自诩文明的贵族,得换个法子。” 贾环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审讯室内,灯火昏暗。 霍金斯被反绑在木椅上,原本华丽的蕾丝领巾早已成了破布,湿漉漉地贴在胸前。 他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少年。 “Master Jia,你这种行为是对文明世界的亵渎。” 霍金斯的声音粗粝,透着极度的虚弱。 “东印度公司在伦敦的董事们,会用最强大的舰队把这片海域彻底封锁。” 贾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失败者。 他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纸。 那是从北静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关于印度洋航线的秘密标注。 “霍金斯,我们来做个算术题。” 贾环用标准的英语开口,语调平稳得令对方战栗。 “你在孟加拉湾有三处秘密补给点,在科伦坡有两座仓库。” “你每年的利润,有四成是瞒着东印度公司,直接汇入你家族在伦敦的私账。” 霍金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抖动。 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也是他敢在远东横冲直撞的底气。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不重要。” 贾环指尖划过羊皮纸上的坐标。 “重要的是,我的舰队已经出发了。” “汪直的船队正带着我的‘粉碎者’巨炮,去拜访你那些可爱的据点。” “你猜,失去了这些据点,你那在伦敦等着分红的家族,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霍金斯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贾环,仿佛在看着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个少年不仅拥有毁灭性的武力,还掌握着足以扼住他咽喉的信息。 “你想要什么?” 霍金斯终于松了口,那股子贵族的傲慢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我要一份契约。” 贾环坐回弹药箱,目光深邃。 “一份由你亲笔书写,承认大周海运在马六甲及孟加拉湾合法贸易权的契约。” “另外,我要你联络那些在印度受够了公司压榨的土邦王公。” “告诉他们,大周的伯爵愿意给他们提供武器,换取他们手中的香料和宝石。” 霍金斯瘫软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张纸一旦签下去,他就是大英帝国的叛徒。 可如果不签,他的家族就会在那片遥远的大陆上彻底灰飞烟灭。 “我签。” 霍金斯闭上眼,声音里透着无边的颓丧。 …… 走出地下室,海风吹乱了贾环的头发。 薛宝钗正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天津卫传回来的密电。 “环兄弟,京城那边有动作了。” 贾环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新君朱由检在内阁的怂恿下,正式下旨,要求贾环回京述职。 名为述职,实为夺权。 随行的还有一支由三千精锐组成的“宣抚使团”,正由陆路向南方进发。 “他们觉得,我在外面闹得太大了。” 贾环将电文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 “宝姐姐,银号里的资金调动得如何了?” 薛宝钗上前一步,神色肃穆。 “三百万两现银已经全部换成了金条,分批运往了‘潇湘城’。” “另外,我们在江南收购的五家造船厂,已经开始满负荷运转。” “只是……这种大规模的资金抽调,已经引起了户部的注意。” 贾环冷笑一声。 “让他们查去吧。” “等他们查清楚的时候,我的船队已经到了印度洋。”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海平线上那三艘巍峨的铁甲舰。 它们像是不屈的丰碑,守护着这片新生的领地。 “系统。” 贾环在脑海中唤了一声。 那块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 【宿主名望值:125000点。】 【当前状态:南洋实际掌控者、大周一等忠勇伯。】 【检测到宿主势力显著升级,开启新功能:人才模组强化。】 【你可以消耗名望值,为核心追随者附加特殊属性。】 贾环的目光在薛宝钗和倪二的名字上扫过。 “给薛宝钗附加‘商界女王’属性,提升其对跨国贸易的掌控力。” “给倪二附加‘铁血督军’属性,提升其对异族劳工的镇压效率。” 【叮!强化完成。共消耗名望值20000点。】 那一瞬间,贾环能感觉到,身旁的薛宝钗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原本还带着几分闺阁之气的精明,彻底沉淀为一种俯瞰全局的霸气。 “环兄弟。” 薛宝钗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京城想拿回海权,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拿不动的海权。” “我建议,即刻在马六甲发行‘南洋金币’。” “废除大周宝钞在这里的流通地位,将所有交易强行挂钩我们的金本位。”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强化后的商业天才,这一招直接断了京城伸过来的手。 没有金融主权,所谓的“宣抚”不过是一场空谈。 “准了。” 贾环看向南方,眼神变得极度冷硬。 “倪二,让‘狼群’准备。” “我们要去孟加拉湾转转。” “既然狮子已经张了嘴,我们就得看看,它能不能吞得下这整片大洋。” 马六甲的钟声在此时响起。 那是新秩序建立的余音,也是旧时代崩塌的丧钟。 贾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征途,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第339章 铸币权,才是真正的王权 马六甲的地下金库,如今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味道,但更浓烈的是金银融化后的甜腥气。 那是财富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数十个巨大的坩埚架在火炉上,里面翻滚着赤红的液体。 那些从荷兰人、葡萄牙人手里抢来的银币、金器,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贵金属,此刻都被无差别地扔进炉子里,化作最原始的汁液。 “当!当!当!” 蒸汽驱动的冲压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灰尘都在跳动。 一枚枚崭新的金币和银币,像流水一样从模具里吐出来,跌落在铁筐里,发出悦耳的脆响。 贾环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出炉的金币。 金币还带着余温,边缘有着细密的齿纹——这是防止被人锉下金粉的小设计。 正面,是一艘乘风破浪的铁甲舰浮雕,下方刻着“大周海运”四个字。 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虎头,那是贾环给这支军队定的图腾,周围环绕着一行拉丁文和汉字混排的铭文:【信誉即生命,违者必究】。 “做工不错。” 贾环将金币弹向空中,金币翻滚着划出一道金线,落入一旁的薛宝钗手中。 “含金量九成,重七钱二分。” 薛宝钗接住金币,甚至没用秤,手指轻轻一掂就报出了数据。 经过系统强化后,她对数字和金钱的敏感度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这枚‘南洋金圆’,在我们的官方兑换点,可以换一百枚银圆,或者一万枚铜子。”薛宝钗的声音冷静而精密,“但在黑市上,它的购买力至少溢价两成。” “因为它是这片海上唯一的硬通货。”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匠。 “以前,这里的规矩是葡萄牙人定的,用的是比索和克鲁扎多。后来荷兰人来了,用的是盾。” “大周的宝钞在这里就是废纸,没人认。” “现在,我要让这‘南洋金圆’成为这里唯一能买到命的东西。” 贾环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南洋地图。 “宝姐姐,公告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 薛宝钗合上账本,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我规定,从明日起,马六甲海峡内所有的补给、修船、过路费,必须使用‘南洋金圆’结算。” “如果不使用我们的货币,价格上浮三倍。” “另外,所有在港口停泊的商船,必须在三天内将船上的杂币兑换成我们的新币。” “兑换比例……”薛宝钗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按熔铸价值的七成算。” “七成?” 站在一旁的倪二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薛姑娘,这比咱们在京城放印子钱还狠啊。这是明抢啊。” “这不叫抢,这叫金融服务费。” 贾环淡淡道,“我们提供了安全,提供了秩序,收点铸币税是应该的。”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等大家都习惯了用我们的钱,那这南洋的物价,就是我们说了算。” “谁手里捏着印钞机,谁就是真正的皇帝。” …… 次日清晨,马六甲港口。 原本喧嚣的码头,今天显得格外拥挤和躁动。 数十个新设立的“货币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龙。 那些来自印度、阿拉伯、甚至欧洲的商人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钱袋子,脸色难看地等待着兑换。 他们没得选。 如果不换钱,他们的船就加不了煤,加不了水,甚至连码头都靠不了。 而在港口的外围,几艘挂着“大周海运”旗帜的武装巡逻艇正来回游弋,黑洞洞的机枪口指着那些试图抗议的商船。 “这是勒索!是强盗行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商人把头巾摔在地上,冲着兑换点的伙计大吼,“我的第纳尔也是足金的!凭什么要打七折兑换?” “就凭这个。” 伙计还没说话,一只穿着铁底军靴的脚就踩在了那个波斯商人的钱袋上。 倪二提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身后跟着四个满身煞气的“狼群”死士。 “在这里,金子的成色我们说了算。” 倪二用枪管顶了顶波斯商人的脑门,脸上挂着狞笑。 “你可以不换。但我保证,你的船出了这个港口,就会遇到‘海盗’。” “到时候,别说七成,你连条裤衩都剩不下。” 波斯商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也想抗议的商人们此刻都缩着脖子,假装在看风景。 没人会跟命过不去。 “我……我换。” 波斯商人颤抖着手,把钱袋子推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 倪二收回枪,拍了拍商人的脸。 “记住了,这叫‘买路钱’,也叫‘保命钱’。” …… 总督府,了望台。 贾环放下单筒望远镜,看着下面那条长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大家都很识时务。” “那是被枪顶着脑袋,不得不识时务。” 薛宝钗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电报。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说。” “新君下了罪己诏,承认之前对贾家的处置‘有失偏颇’。”薛宝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还封了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并且……准许你在海外‘自行其是’。” “自行其是?” 贾环冷笑一声。 “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那个‘天听’装置,让他听到了这边的炮声,也让他知道了什么叫鞭长莫及。” “他这是想用一个虚名,把我稳在海外,免得我带兵回京,抢他的鸟位。” 贾环接过电报,随手撕碎,扔进风里。 “告诉林姐姐,这国公的帽子我戴了。” “但规矩不能坏。” “京城的银号,依然只进不出。” “另外……” 贾环转过身,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更加广阔的海域。 “既然家里安稳了,那咱们就该往西走了。” “霍金斯那个英国佬,应该已经把我的话带到了。” “孟加拉湾的那些土王,还有印度的莫卧儿皇帝,估计正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宝姐姐,这边的铸币厂交给你。” “我要带舰队去一趟孟加拉。” “听说那边的棉花和硝石多得用不完?” “正好,咱们的火药厂缺原料。” “谁要是敢捂着不卖……” 贾环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白痕。 “那就把他的城给轰平了,咱们自己去拿。” 第340章 恒河口的硝烟 孟加拉湾,吉大港。 这里是恒河入海口,也是整个印度次大陆最富庶、最混乱的贸易中心。 无数条河流像血管一样汇聚于此,带来了上游的香料、棉花、宝石,也带来了无尽的淤泥和尸体。 此时,港口外海。 一支庞大的舰队遮蔽了海平线。 二十艘铁甲舰如同黑色的城墙,将整个吉大港封锁得严严实实。 贾环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霍金斯那里搞来的情报图。 “这里就是莫卧儿帝国在东边的钱袋子?” 贾环看着远处那座繁华得有些畸形的城市。 金顶的清真寺、白色的总督府,以及周围密密麻麻、如同贫民窟般的草棚。 极度的奢华与极度的贫困,在这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是的,Master。” 霍金斯站在一旁,态度比在马六甲时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他现在已经彻底认清了形势。 大英帝国的舰队还在好望角那边爬呢,而这位东方伯爵的炮口已经顶到了印度的脑门上。 要想保住家族的利益,当带路党是唯一的选择。 “这里的总督叫沙伊斯塔·汗,是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的亲舅舅。”霍金斯低声介绍道,“这家伙贪得无厌,手里握着几万火枪兵,还雇佣了一批葡萄牙雇佣军。” “他控制着整个孟加拉的硝石和棉花贸易。” “就连我们东印度公司,每年都要给他交一大笔‘特许费’。” “几万火枪兵?” 贾环放下情报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你是说那种还要用火绳点火的烧火棍?” “在我们大周,那玩意儿只能用来打鸟。” 贾环转过身,看向阿尔瓦雷斯。 “那个新玩意儿,装好了吗?” “装好了,Master!” 阿尔瓦雷斯兴奋地指着前甲板。 那里,原本的主炮位置被腾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 “这是神机二厂根据您的图纸,用最好的精钢,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 “第一门后膛装填、线膛重炮。” “代号:雷神。” 贾环点了点头。 滑膛炮虽然威力大,但精度太差,打移动目标全靠信仰。 要想精准地敲掉敌人的指挥所,或者在几千米外点名,必须上技术手段。 “把布掀开。” 随着油布滑落,一门造型修长、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巨炮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的炮身比普通红衣大炮长了一倍,炮尾有着精密的闭锁机构,上面还装了一个简易的光学瞄准镜。 这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霍金斯。”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总督府。 “去,给那位沙伊斯塔·汗送个信。” “告诉他,大周海运要做硝石生意。” “价格,按照市价的三成。” “如果不卖……” 贾环拍了拍那门“雷神”巨炮的炮管。 “我就请他听个响。” 霍金斯吞了口唾沫,看着那门从未见过的巨炮,心里替那位总督默哀了三秒钟。 “是,我这就去。” …… 吉大港,总督府。 沙伊斯塔·汗正躺在铺满丝绸的软榻上,享受着两个波斯舞女的服侍。 他是个典型的莫卧儿贵族,肥胖、傲慢、且极其贪婪。 当霍金斯带着贾环的“最后通牒”站在他面前时,这位总督大人笑得肚子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三成?” 沙伊斯塔·汗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个东方的小子是不是疯了?” “他以为带几条大船就能吓住我?” “这里是莫卧儿帝国的疆土!我有五万大军!还有真主的庇佑!” 他猛地坐起身,指着霍金斯的鼻子。 “告诉那个姓贾的。” “想要硝石,可以。” “拿黄金来换!一两黄金换一斤硝石!” “否则,我就把他的船扣下,把他的人全部抓去当奴隶!” 霍金斯叹了口气。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总督阁下,希望您不会后悔。” 霍金斯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看着霍金斯的背影,沙伊斯塔·汗冷哼一声:“传令!炮台准备!舰队出港!给我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方人轰成渣!” …… “镇海号”上。 贾环听完霍金斯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两黄金换一斤硝石?” 贾环摇了摇头。 “这人不仅贪,还蠢。” 他走到“雷神”炮位前,亲自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 镜头里,总督府那金色的圆顶清晰可见。 距离,三千五百米。 在这个时代,这是任何火炮都无法企及的距离。 但在“雷神”面前,这就是在脸上。 “阿尔瓦雷斯,装填高爆弹。”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死神般的冷漠。 “目标,总督府那个金顶。” “我要让他在吃饭的时候,尝尝大周火药的味道。” “Yes,Master!” 阿尔瓦雷斯熟练地打开炮尾的闭锁,将一枚尖头的长形炮弹推入炮膛,然后塞入发射药包,锁死炮栓。 “瞄准完毕!” “开火。” “轰!!”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巨响,震得甲板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却几乎没有多少烟雾——这是使用了无烟火药的结果。 一枚高速旋转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声,瞬间跨越了三千多米的距离。 总督府内。 沙伊斯塔·汗刚端起一杯葡萄酒,正准备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个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金色圆顶,像是个被砸烂的西瓜,瞬间爆裂开来。 瓦砾、木梁、还有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烈焰,从天而降。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沙伊斯塔·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根断裂的横梁压成了肉泥。 那杯葡萄酒洒在地上,混着鲜血,殷红一片。 “打中了!” “镇海号”上,观察手兴奋地大喊。 贾环放下望远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传令。” “全舰队,自由射击。” “把港口里的船,还有岸上的炮台,全部清理干净。” “倪二。” “在!” “带着‘狼群’登陆。” “去总督府,把咱们要的硝石和棉花,都搬回来。” “顺便……” 贾环指了指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市。 “告诉这里的人,新的总督,我来定。” “谁赞成,谁反对?” 炮声再次隆隆响起。 在这个真理只在射程之内的世界里,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341章 总督的头颅,帝国的狗 吉大港的硝烟味,比马六甲更呛人。 那是混杂了恒河淤泥、咖喱香料以及烧焦尸体的味道。 总督府的废墟上,几根断裂的大理石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胖子默哀。 倪二提着鬼头刀,从废墟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靴底沾满了粘稠的黑灰,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 “东家。” 倪二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叫沙伊斯塔·汗的胖子,运气不好。” “被房梁砸断了腰,没死透,还在那哼哼。” “我就顺手送了他一程。” 贾环坐在废墟前的一块完整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库房里搜出来的红宝石原石。 他看了一眼那个布包,神色漠然。 “死了就死了。” “一个不识时务的蠢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库房清点得怎么样了?” 薛宝钗从后面走了上来。 她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只是裙角上沾了些许灰尘。 “环兄弟,这次发了。” 薛宝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个总督,比咱们想象的还要贪。” “地下金库里,光是黄金就有五万两,白银三百万两。” “最关键的是……” 薛宝钗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那里堆满了硝石和棉花。” “粗略估算,足够神机二厂全负荷运转三年。”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硝石,那是火药的灵魂。 有了这批货,他的舰队就能拥有无限的弹药。 “全部搬走。” “连地砖缝里的金粉都给我刮干净。” 贾环站起身,将那块红宝石扔给薛宝钗。 “另外,把城里的那些贵族、大商人都给我叫来。” “我要给这吉大港,换个天。” …… 半个时辰后。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跪满了衣着华丽的孟加拉贵族。 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 但此刻,在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下,他们比谁都温顺。 那个被倪二扔在地上的布包已经打开了。 沙伊斯塔·汗那颗肥硕的脑袋,就滚落在他们面前,死不瞑目。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贾环坐在一张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象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霍金斯站在他身旁,充当翻译。 这位英国绅士现在的腰弯得比大虾还厉害,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告诉他们。” 贾环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以前的规矩,废了。” “从今天起,吉大港归大周海运管。” “所有的硝石、棉花,只能卖给我。” “价格,按市价的三成。” 霍金斯哆嗦了一下,把话翻译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贵族们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了愤恨的神色。 三成? 这简直是明抢! “怎么?有意见?” 贾环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钱虎。” “在!” 钱虎狞笑着上前,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 “谁有意见,站出来。” “我请他去跟前任总督聊聊。” 人群瞬间死寂。 没人想死。 尤其是在看到那颗血淋淋的脑袋之后。 “很好。” 贾环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意见,那就谈谈下一件事。” “这吉大港,不能一日无主。” “我需要一条……不,是一个新的总督。” 贾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最后,他指了指跪在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最瘦弱、最不起眼的中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中年人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官话回答:“小人……阿里·瓦尔迪。” “你是干什么的?” “小人……是前任总督的记账官,因为……因为少记了一笔账,被关在牢里……” “记账官?” 贾环笑了。 “好,就你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吉大港的新总督。” 阿里·瓦尔迪傻了。 周围的贵族们也傻了。 让一个阶下囚当总督? “怎么?不愿意?”贾环问。 “愿……愿意!小人愿意!”阿里·瓦尔迪疯狂磕头,“小人一定唯伯爷马首是瞻!” “记住你的身份。” 贾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靴尖抬起他的下巴。 “你是大周海运的代理人。” “我要的东西,少一斤,我就剁你一根指头。” “我要的人,少一个,我就杀你全家。” “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贾环收回脚,转身看向霍金斯。 “霍金斯先生。” “在,Master。”霍金斯连忙躬身。 “你立功了。” 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吉大港的贸易,我分你一成。” “但是,你要帮我看好这条狗。” 贾环指了指那个新上任的总督。 “如果他敢咬人,或者敢跟莫卧儿皇帝眉来眼去。” “你就直接毙了他。” “然后换一条。” 霍金斯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新总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一成的利润,那是天文数字。 “遵命,Master。”霍金斯行了个绅士礼,“我会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听话的狗。” 贾环不再理会这些人。 他走出广场,看着远处忙碌的码头。 一箱箱硝石正在被装上船。 他的舰队,又一次吃饱了。 “宝姐姐。” 贾环唤了一声。 “在。”薛宝钗快步走来。 “发报给京城。” 贾环的目光越过海面,仿佛看到了那座遥远的皇城。 “告诉林姐姐,硝石有了。” “让神机二厂全力生产无烟火药。” “另外……” 贾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告诉她,可以收网了。” “那些在京城里跳得欢的蚂蚱,该清理了。” “我要让这大周的朝堂,彻底变成我的一言堂。” 海风吹起贾环的衣角。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像是一把即将斩断旧时代的利剑。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古老的印度次大陆,正在他的脚下颤抖。 第342章 莫卧儿的战象,钢铁的祭品 吉大港的易主,就像是在平静的恒河水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十天,整个孟加拉行省都炸了锅。 莫卧儿帝国的皇帝奥朗则布,此时正在德里为了征服南方的马拉塔人而焦头烂额。 听到亲舅舅被炸死,吉大港被一群东方人占领的消息时,这位以铁血著称的皇帝,摔碎了他最心爱的水晶杯。 “异教徒!强盗!” 奥朗则布在皇宫里咆哮。 “传令孟加拉副王!集结大军!” “我要把那些东方人赶下海!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 …… 半个月后。 吉大港外围的平原上,尘土遮天蔽日。 五万莫卧儿大军,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 这是莫卧儿帝国的精锐。 他们穿着锁子甲,手持弯刀和火绳枪,骑着高大的战马。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是两百头披着重甲的战象。 那些庞然大物每走一步,大地都要颤抖一下。 象背上坐着火枪手和弓箭手,象牙上绑着锋利的钢刀。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坦克。 城墙上。 新上任的总督阿里·瓦尔迪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直转筋。 “伯……伯爷……” 他看着坐在城楼上喝茶的贾环,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皇家近卫军!还有战象军团!” “我们……我们守不住的!” “慌什么。” 贾环放下茶杯,手里拿着那个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大象?” 他看着那些正在列阵的巨兽,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在这个时代,还在玩这种把戏。” “他们是来送死的,还是来表演杂技的?” 贾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葡萄牙人正趴在城墙的垛口上,用他那把铜尺测量着距离。 “把‘雷神’拉出来。” 贾环指了指城外那片开阔地。 “还有,把那几挺马克沁也架好。” “既然他们把大象送上门来了,咱们就请他们看一场烟花。” “另外……” 贾环转头看向倪二。 “让‘狼群’准备。” “等大象疯了,你们就冲出去。” “我要抓活的。” “这五万人,正好用来挖矿。” …… 城外。 莫卧儿大军的统帅,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正挥舞着弯刀,做着最后的动员。 “真主的勇士们!” “冲进去!杀光异教徒!抢光他们的财宝!” “战象冲锋!”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两百头战象迈开沉重的步伐,开始加速。 大地轰鸣。 这种视觉冲击力是恐怖的。 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吉大港冲来。 城墙上的守军,哪怕是那些见过血的锦衣卫,此刻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 只有贾环,依旧面无表情。 “距离一千五百码。” 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冷酷而精准。 “一千码。” “八百码。” 战象群已经进入了冲锋速度,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天空。 “开火。” 贾环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城头之上,那门经过改装的“雷神”线膛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并不是瞄准战象。 而是瞄准了战象群前方的地面。 一枚特制的燃烧弹呼啸而出,在象群前方五十米处轰然炸裂。 “蓬!” 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爆开,混杂着刺鼻的硫磺和辣椒粉的味道,形成了一道火墙。 战象虽然披着甲,但它们毕竟是野兽。 野兽怕火。 更怕那种刺鼻的气味。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战象猛地刹住脚步,发出惊恐的嘶鸣。 但这只是开始。 “哒哒哒哒!!” 城墙两侧,四挺马克沁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在象群的腿部。 虽然打不穿厚重的象皮,但那种持续不断的疼痛,足以让这些巨兽发狂。 “昂!” 一头战象终于受不了了。 它甩动长鼻,将背上的驭手甩了下来,然后调转头,发疯一样向着己方的阵营冲去。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受惊的象群彻底失控了。 它们不再听从指挥,而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四散奔逃。 而它们身后,是密集的步兵方阵。 惨剧发生了。 那些原本用来碾碎敌人的巨足,此刻无情地踩踏在自己人的身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象鸣声,混成一片。 莫卧儿大军的阵型,瞬间崩溃。 “这……这是什么战术?” 阿里·瓦尔迪看傻了眼。 一兵一卒未动,仅仅靠几声炮响,几梭子子弹,就让对方自相残杀? “这叫降维打击。” 贾环冷冷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在这个钢铁与火药的时代,血肉之躯,没有任何意义。” “倪二。” “在!” “吹冲锋号。” “让‘狼群’上去收割。” “记住,别杀大象。”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大家伙,用来拉矿石,比卡车还好用。” “是!” 城门大开。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狼群”死士,如同一群真正的饿狼,扑向了那些已经溃不成军的莫卧儿士兵。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追击战。 两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五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那两百头战象,除了十几头被打死的,剩下的都被俘获。 贾环骑着马,巡视着战场。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又看了看那些温顺下来的巨兽。 “宝姐姐。” “在。” 薛宝钗拿着账本,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记录的手依然很稳。 “把这些俘虏都编入‘劳工营’。” “按照老规矩,十人连坐。” “另外……” 贾环指了指那些大象。 “让阿尔瓦雷斯设计一种专门给大象用的挽具。” “以后从矿区到码头的路,就让它们来走。” “省油。” 薛宝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个少年,不仅会杀人,更会用人。 连敌人的大象,都能变成他的生产力。 “环兄弟。” 薛宝钗合上账本,低声说道。 “京城那边……林妹妹发来急电。” “怎么?” “新君……驾崩了。” 贾环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驾崩?” “是。” 薛宝钗的声音压得很低。 “据说是急火攻心,暴毙。” “现在京城群龙无首,宗人府和内阁正在争夺立储的权力。” “林妹妹问,我们要不要……” 贾环眯起眼,看向北方的天空。 残阳如血。 “急火攻心?” 贾环冷笑一声。 “怕是被吓死的吧。” “既然位置空出来了,那就别让他们争了。” “传令。” 贾环的声音冷酷如铁。 “舰队补给完毕,即刻北上。” “这次,我要带着这五万俘虏,还有这两百头战象,一起回京。” “我要让那些京城的老爷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 “兵临城下。” 第343章 铁蹄踏碎旧江山 大沽口的冰层被巨大的黑色舰艏生生撞碎。 浮冰在钢铁的挤压下发出绝望的呻吟。 二十艘无畏级铁甲舰排成两列纵队,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际拉出两道长长的死亡标记。 码头上,原本驻守的京营士兵早已丢弃了长枪。 他们跪在冻土里,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贾环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 海风掀起他黑色的大氅,露出内里那身绣着金线的深青色军服。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清癯,但双眼深处跃动的野火却足以点燃这片海。 “卸货。” 贾环只吐出两个字。 沉重的跳板轰然落下,砸在石板码头上,溅起一圈冰冷的泥水。 倪二提着一把特制的斩马刀,率先踏上陆地。 他身后,是一副令大周守军灵魂战栗的景象。 两百头莫卧儿战象,身上披着神机二厂特制的精钢甲片,长鼻甩动间带着沉闷的低吼。 这些巨兽踏上码头的一瞬,坚实的石板路面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是五万名戴着脚镣、眼神麻木的南洋战俘。 他们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在“狼群”死士的皮鞭下,沉默地走向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不是归家的游子。 这是一支足以摧毁任何旧秩序的、沉默的毁灭军团。 “三爷,兰哥儿在前面候着了。” 钱虎压低声音,指了指官道尽头的一点微光。 贾环走下舷梯,靴底踩在久违的泥土上。 他没有坐轿,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辽东战马。 贾兰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户部侍郎官服,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 见到贾环的一瞬,他猛地推开身边的随从,大步奔来。 “三叔!” 贾兰跪倒在马前,声音沙哑。 贾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 “朱由检(新君)还没死透,你就敢出城接我?” 贾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京城已是空壳,内阁那帮老大人正忙着销毁贪墨的账本。” “新君被戴权困在养心殿,名义上是静养,实则连一口热粥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贾兰从袖中取出一卷加盖了户部大印的文书。 “这是京畿周边所有粮仓的钥匙,还有九门提督陈啸的投名状。” 贾环接过文书,随手扔给身后的薛宝钗。 “宝姐姐,清点入账。” “诺。” 薛宝钗端坐在后方的马车内,手里的算盘发出一阵清脆的急响。 “环哥儿,你要的‘天听’基站已经在城楼上架好了。” 林黛玉的声音通过贾环怀里的接收装置,清晰地传了出来。 “宫里的风向变了,张廷玉(首辅)刚才去见了废后。”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想玩困兽之斗。”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百头正不断发出低吼的战象。 “陈阿九。” “在!” 独眼汉子从象群中闪出,手中的火铳散发着机油味。 “把这些畜生赶到最前面去。” “我们要进城。” “目标,午门。” 贾环策马前行,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 官道两旁的树木挂满了残雪,在这支钢铁与巨兽组成的队伍面前,显得分外卑微。 京城,定阳门。 守城的校尉站在城头,看着地平线上涌动而来的黑色潮水,手中的令旗掉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那高耸入云的黑烟。 他听到了那震碎大地的象蹄声。 他更看到了那面高高飘扬的、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王旗。 “开门……” 校尉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快开门!恭迎镇国公回京!”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贾环骑在马上,穿过幽深的城门洞。 城内,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钢铁车队,看着那些披甲的战象。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感,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 “环兄弟,这动静太大了,皇上那边……” 薛宝钗掀开车帘,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皇上?” 贾环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紫禁城金顶。 “大周的天下,需要一场大火来洗。 “这火,我来放。” 车队停在了东市大街的中心。 这里是荣国银号的总号所在地。 贾环翻身下马,径直走进银号。 密室之内,那台巨大的“天听”母机正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贾环按住通话键。 “林姐姐,告诉朱由检。” “我贾环回来了。” “让他把那把冷冰冰的椅子腾出来。” “我不是要坐那把椅子。” 贾环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要,把那把椅子,拆了。” 通讯那头的林黛玉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看透了。” 贾环抬起头,看着密室顶端的纹路。 “这个旧时代,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倪二。” “在!” “传令‘狼群’,接管内阁值房。” “把张廷玉他们请出来,去安乐庄看大象。” “至于新君……” 贾环眼中杀机毕露。 “让他写退位诏书。” “就说,天命已更,传位于……贾氏。” …… 半个时辰后。 京城内阁。 张廷玉看着冲进屋内的、黑衣黑甲的死士,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 “贾环……他真的敢……” 倪二没有废话,直接将一把短铳顶在了这位首辅的脑门上。 “阁老,伯爷请您去赏花。” “不过这花,是长在土里的。” 张廷玉瘫软在椅子上,官帽歪在一边。 他知道,大周朝最后的一丝体面,在这一刻,被那个少年彻底踩进了泥里。 夕阳如血。 贾环走出银号,看着这满城的缟素。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不是“开元”。 而是“终焉”。 亦或者是,“新生”。 名望值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当前名望值:十二万八千点!】 【科技树解锁:电能基础理论。】 贾环闭上眼,感受着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的剧变。 “走吧。” 他翻身上马,马鞭指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去收账。” 第344章 龙椅之前,朕即规矩 京城的丧钟,终于停了。 那悠长而沉闷的哀鸣,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像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终于迎来了它虚假的终结。 可对于这座庞大帝都的权力核心而言,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新君朱由检,年号“启明”,意图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可登基不过一月,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天子,竟连一道完整的旨意,都无法送出养心殿。 内阁的值房里,首辅张廷玉称病不出。 六部衙门,官员们阳奉阴违,所有涉及钱粮调度的公文,都被以“账目不清,尚需核查”为由,无限期地搁置。 而拱卫京师的九门提督府与西山大营,更是早已换上了黑色的“贾”字旗号,只认那块御赐的金牌,不认他这个新君的兵符。 整个京城,如同一台生了锈的巨大机器,所有的齿轮,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死死地卡住了。 它,在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下达新的指令。 …… 大沽口,镇海军港。 海风,依旧凛冽,卷起千堆雪。 二十艘巍峨的铁甲舰,如同二十座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冰封的港湾之内,那黑洞洞的炮口,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散发着一股子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肝胆俱裂的冰冷寒意。 贾环,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入京。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向那座,早已是人心惶惶的紫禁城,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邀请”。 他,要在“镇海号”那宽阔的铁甲舰桥之上,召开他回京之后的第一次“朝会”。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可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敢有半分的异议。 次日,清晨。 数十辆,挂着各部院衙门徽记的华贵马车,在数百名“狼群”死士那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目光的“护送”之下,战战兢兢地,驶入了这座,早已成为独立王国的,恐怖军港。 新君朱由检,没有坐龙辇。 他只是,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常服,与那,同样是,面如死灰的内阁首辅张廷玉,一同,走在那,冰冷的,沾满了机油与煤灰味的铁甲跳板之上。 他的脚下,是那,足以,将山河都彻底碾碎的钢铁洪流。 他的头顶,是那,高高飘扬的,绣着金色“贾”字的黑色王旗。 他那颗,本还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最后骄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碾了个,支离破碎! 舰桥之上,没有黄罗伞盖,没有金瓜武士。 只有,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的圆形会议桌。 与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贾环,和他那,同样是,身着黑色戎装,眼神冰冷如刀的,核心团队。 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 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三朵,在钢铁的丛林之中,悄然绽放的,最致命的,死亡之花,静静地,侍立在那个,坐在主位之上,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少年身后。 “都来了。” 贾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撕裂的,呼啸的海风。 “坐。” 他,甚至,没有起身。 朱由检与张廷玉,那张,本已是,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刻,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再也顾不得半分的体面,如同一群,被抽掉了所有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在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铁椅之上,战战兢兢地,落了座。 “今日,请陛下与各位大人前来,不为别的。” 贾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为,立个规矩。” 他,拍了拍手。 倪二,大步上前,将一叠,早已是,打印好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文书,一一地,分发到了,在场每一个,早已是,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的面前。 文书的标题,简单而粗暴。 《大周朝新政纲要》。 “第一。”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自即日起,废除内阁六部制,改设‘国务委员会’。由荣国府贾兰,任第一任国务卿,总揽政务。” “第二,废除旧有兵制,改设‘国防军’。由忠顺王,任第一任国防部长,总揽军务。但,所有军饷发放,与军械采办,皆需,经由‘大周海运’旗下,‘军需总司’核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的杀机,“成立‘皇家监察院’。由潇湘郡主林黛玉,任第一任监察院长。许其,不必经由任何部门,可直接,监察百官,风闻奏事!” 三道,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都为之,天翻地覆的铁血政令,如同一柄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的一丝侥幸! 架空! 这,是,最彻底的,也最不加掩饰的架空! 他,竟是要将这,整个大周的,政权,军权,与那,最致命的监察之权,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贾环!” 内阁首辅张廷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指着贾环,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得扭曲,狰狞! “你……你这是,要谋朝篡位吗?” 可回应他的,不是辩解,也不是退让。 而是,贾环那,一声,充满了不屑与怜悯的冷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那,同样是,面沉如水的林黛玉,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黛玉,心领神会。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天听”母机之前。 她,轻轻地,按下了,一个,早已被她,标记了许久的,红色的按钮。 “滋滋……” 一阵,刺耳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电流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舰桥!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充满了无边悔恨与绝望的苍老的声音,从那,冰冷的,黄铜喇叭之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罪臣……张廷玉,于开元二年,冬,曾收受,北静王水溶,贿银,三十万两……” “罪臣……愿,戴罪立功,指认,水溶,所有,隐藏在京中的,乱党余孽……” 那声音,不是别人! 竟是,那,本应,是张廷玉,最心腹的,早已是,被他,送出京城的亲弟弟,张廷秀! 轰!! 张廷玉的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如同魔鬼般的机器,又看了看那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张,本还带着几分首辅威仪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溃的,无边的骇然! 他,完了。 他,彻底地,完了。 “张大人。” 贾环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谋逆吗?” 张廷玉,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一晃! 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而龙椅之上的新君朱由检,看着眼前这,近乎于“神迹”般的一幕,那双,本还带着几分不甘的龙目之中,所有的挣扎,都已散尽。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大周的天下,便已,不再姓朱。 它,姓贾。 贾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是,心如死灰的皇帝。 也没有再去看那个,同样,瘫软如泥的首辅。 他只是,缓步,走到了那,巨大的,囊括了整个世界的地图之前。 他,伸出那,依旧苍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片,位于,遥远西方的,充满了未知与财富的,古老的大陆之上。 欧洲。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早已是,噤若寒寒的,王公大臣的耳中。 “舰队,起航。” “目标,英吉利。” “我,要去,亲自,问一问,那位,日不落的女王。”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烁着,更深沉,也更致命的,属于征服者的,绝对的野心! “这,世界的规矩。” “究竟,该由谁,来定。” 第345章 泰晤士河畔的黑烟,给女王的见面礼 英吉利海峡的雾,比京城的霾还要粘稠。 湿冷的空气里混合着海腥味,往骨头缝里钻。 但这层天然的屏障,今天挡不住真正的钢铁洪流。 二十艘“无畏级”铁甲舰排成一字长蛇阵,粗大的烟囱里喷吐出的浓黑煤烟,硬生生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撕开了一条黑色的通道。 那是工业文明的呼吸,也是死神的喘息。 贾环坐在“镇海号”的舰桥指挥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亲王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呢绒军大衣,脚上蹬着锃亮的马靴。 这身行头,让他在这种满是铆钉和仪表的钢铁舱室里,显得格外协调。 “Master。” 阿尔瓦雷斯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阴冷的天气冻到了。 “前面就是多佛尔海峡。英国人的巡逻舰队已经发现了我们要,正在打旗语让我们停船接受检查。” “检查?” 贾环吹开茶汤上的浮叶,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帮海盗的后代,还真把自己当成海上的主人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舷窗前。 透过单筒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挂着米字旗的木质战列舰。 高耸的桅杆,层层叠叠的白帆,还有那一排排密集的侧舷炮窗。 在这个时代,这是海上最强大的力量。 但在贾环眼里,那就是一堆漂浮的干柴。 “告诉他们。” 贾环的声音平淡,像是吩咐下人去倒洗脚水。 “大周镇国公、南洋都护府大都督、大周海运总办贾环,奉天子命,前来向女王陛下问好。” “让他们把路让开。” “如果不让……” 贾环指了指舰艏那两门被油布包裹的巨炮。 “那就帮他们拆了这堆破木头。” …… “胜利号”战列舰上。 海军上将纳尔逊(注:架空时间线,借用人名代指英国海军指挥官)正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船。 没有帆,却跑得飞快。 通体漆黑,像是用整块铁铸成的。 最可怕的是那根冒着黑烟的管子,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长官,对方回复了。” 大副脸色难看地跑过来,“他们说……让我们滚开。否则就击沉我们。” “狂妄!” 纳尔逊把望远镜拍在栏杆上,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 “这里是大英帝国的领海!是皇家海军的后花园!” “这群野蛮的东方人,以为打败了没落的西班牙和荷兰,就能在这里撒野吗?” 他拔出佩剑,指向那支黑色的舰队。 “传令!抢占上风口!摆出战列线!” “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海权!” 旗语升起。 十二艘皇家海军的主力战列舰开始转向,侧舷的炮窗轰然打开,露出了数百门黑洞洞的炮口。 这是一堵墙。 一堵由火药和木头构筑的叹息之墙。 …… “镇海号”上。 薛宝钗站在贾环身后,手里拿着那个精巧的算盘。 “环兄弟,这一仗要打多少钱的弹药?” 她是管家婆,哪怕是打仗,算的也是成本。 “这一仗不谈钱。” 贾环转过身,看着薛宝钗。 “这一仗谈的是入场券。” “不把这群昂着脖子的公鸡打疼了,他们是不会乖乖坐下来跟咱们谈生意的。” 贾环走到传声筒前。 “全舰队听令。” “无需减速,无需转向。” “保持航向,直接撞过去。” “自由射击。” “把那些挡路的木头渣子,给我清理干净。” “嗡!” 汽笛长鸣,声震四野。 二十艘铁甲舰的锅炉压力瞬间拉满,巨大的明轮疯狂搅动海水,推着数千吨重的钢铁身躯,像是一群发了疯的犀牛,笔直地冲向了英国人的战列线。 “轰轰轰!” 英国人开火了。 数百发实心铁弹呼啸而来,砸在海面上激起冲天水柱。 有几发命中了“镇海号”的侧舷装甲,发出“当当”的脆响,除了擦掉点油漆,连个坑都没留下。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绝望。 “距离一千码!” “距离八百码!” “开火!” 随着阿尔瓦雷斯的一声怒吼,“镇海号”舰艏的那两门305毫米口径的主炮,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轰隆!!” 两枚高爆开花弹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胜利号”的甲板上。 没有跳弹。 直接引爆。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艉楼,巨大的冲击波将那些穿着漂亮制服的英国军官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是侧舷的速射炮和甲板上的马克沁机枪。 “哒哒哒哒!” 金属风暴席卷而过。 英国战舰引以为傲的木质船壳在穿甲弹面前脆得像纸。 桅杆折断,帆布燃烧,水手们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轮弹药,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这不是海战。 这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纳尔逊引以为傲的舰队,连阻挡贾环一刻钟都做不到。 “继续前进。” 贾环没有看那些落水挣扎的英国水手。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投向了远处那条宽阔的河流入海口。 泰晤士河。 那个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心脏。 “倪二。” “在!” “把咱们的旗子升到最高。”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森寒。 “我要带着这漫天的黑烟,一直开到伦敦桥下。” “我要让那位女王在喝下午茶的时候,能闻到这股子火药味。” “告诉全伦敦。” “大周的债主,上门了。” …… 伦敦,白金汉宫。 精美的瓷器摔碎在地上。 一位身穿华丽长裙的妇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泰晤士河方向腾起的滚滚黑烟,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她的海军。 那是她的骄傲。 现在却变成了一堆废墟。 “陛下……” 首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假发都歪了。 “那支东方舰队……进河了!” “他们的炮口……正对着议会大厦!” “他们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女王的声音在颤抖。 首相咽了口唾沫,打开那封用中文和英文双语写就的信函。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霸道。 “把门开开。” “我要进来,量一量这日不落的土地,到底值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