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嫡女陆婉兮:过情关,动风云》 第1章 纳征 “老爷,夫人……来了……来了!”一道蓝影飞快冲进尚书府,向着正厅而去。 看着帽檐歪得几乎摇摇欲坠,额头已沁有汗珠,气喘吁吁,差点摔倒在地的小石头,尚书陆盛谨沉下脸呵斥道:“看你衣冠不整的,简直不像话。” 但其眼中,却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尚书夫人沈静姝腾地起身,边向门外走去,边嗔怪道:“是妾身让小石头去看着的,你这么凶干什么?看你把小石头吓成什么样了。” 小石头边把头上的布帽扶正,边“呵呵”地笑着,自家老爷别看位及人臣,在府中却是极其平易近人,他小石头可没别吓着。 尚书府外,早已热闹非凡,随着一路的敲锣打鼓,早已聚集了不少瞧热闹的百姓。 那些箱子上统一的红色绸缎装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这翊国公府果然气派,这箱子我一路数着,都没数清楚。”一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对身边的妯娌说道,满眼兴奋与羡慕。 “我可数清楚了,足有八十八箱。”那年轻妇人的妯娌一脸的得意,也是满眼放光。 “这下聘的可是尚书府家的小娘子,听说尚书府几位小娘子都是品貌极好的,就是不知是尚书府中哪位小娘子?”一五旬老妇眯着眼,觉得今日的阳光着实灿烂了些。 一年轻书生边摇折扇,边笑着答道:“李婶,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据小生所知,今日是翊国公府的沐风公子,给尚书府二娘子下聘。” 话音刚落,周围已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沐风公子,可是那才情卓然又谦和有礼的沐风公子?那可真真是温润如玉的人物,翩翩佳公子啊!” “看不出你小子嘴里还能掉收袋,难得啊!” …… “尚书府二娘子,那尚书府大娘子许给哪户人家了,没听说过啊?” “没许人家,可别胡说,有损尚书府大娘子的清誉,小心抓你进公堂挨板子。” …… “听说大娘子比二娘子大一岁,怎么被二娘子抢了先,不会是……” “呸呸呸,能有什么原因,就你会多想。这姻缘之事,尤其是高门大户,考量的东西可多了,那什么……家族利益是放在第一位的。” “都是尚书府小姐,大娘子可是嫡长女,从身份上来说,是比二娘子更尊贵一些的。” “你们都想得太多了,也许就是沐风公子与二娘子更般配,嗯,更合适一些。” …… 尚书府外的议论纷纷,并未传到尚书府中来。 此刻,尚书府正厅前的前院,已摆满了一箱箱红绸包裹的聘礼,金银钱币、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茶叶药材等等,莫不彰显着翊国公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与诚意。 翊国公府管家稳步走进正厅,对着尚书大人与尚书夫人恭敬行礼,从怀中掏出一份纳征礼单,双手奉上,恭敬递给陆盛谨。 陆盛谨微微点头,接过礼单展开,见自家夫人探头张望,干脆直接递给沈静姝。 两人皆是笑意盈盈,心里十分满意。 尚书府二娘子陆灵萱的闺房中,欢声笑语。 尚书府四娘子陆婉涟很是羡慕道:“二姐姐,我刚才可是偷偷叫香草去瞧了,好多箱,前院都给堆满了。你未来的婆母肯定很喜欢你!” 一丝妒意被她掩下,她想,同为尚书府小姐,他日,她是否也能觅得这般好的佳婿。 尚书府三娘子陆婉芸笑着接过话,“那是肯定,二姐姐人美心善,谁见了会不喜欢?你啊,可要好好学着点。” 自家妹妹眼中一闪而逝的妒意,可没逃过她的一双眼。 觅得佳婿,哪个女子不想呢?但自己与陆婉涟乃是姨娘所生的庶女,亲事是断然不会攀上国公府这般门第的,甭管这国公府是否昌盛。 陆婉芸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大姐陆婉兮,虽说这尚书府中,母亲最庞二姐姐,但大姐姐也是母亲所生,更是嫡长女,想来他日夫婿门第也是不低的。 陆婉涟眨巴着眼,“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陆婉兮在府中的张灯结彩中,早已灼痛了一颗心。妹妹们与她们婢女、嬷嬷的热闹,她看在眼中,却觉离她足有天涯之远。香炉中丝丝缕缕的香气,直往她鼻中钻,而时光仿若回溯至半年前…… 第2章 半年前 那时,陆婉兮还不识愁滋味。 有些无奈,不过是母亲总对她耳提面命,“要让着二妹妹”。凡陆灵萱喜欢的,她都得让。不过,府中不缺银钱,就连她自己也习惯了,自己之物,皆备两份。 二妹妹生得俏皮可爱,偶有少许无理取闹,也只让人觉得她古灵精怪,恨不能捏一下那白皙粉嫩的脸蛋,本就少许的无奈也就烟消云散了。 真正的烦恼,大抵就是女子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时代,身为女子,尤其是大家闺秀,从出生至死去,所得天地不过是从一处宅院,换到另一处宅院,外面广阔的天地只得从书本窥见一二。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是身为女子必须恪守的教条。 就连读书,再正经不过走出家门的机会,也因本朝无女子书院,且书院均不招收女子,而被生生剥夺。 在她看来,那些赏花宴等社交性宴会,以及诗会等文艺活动,不算出门。 这时代,女子读书,自然是请夫子至府中教授。 尚书府自是请了夫子,不论嫡庶,四岁便需开蒙,且并不拘泥于琴棋书画、女红,以及《女诫》、《女孝经》、《女论语》等女德教育,就连儒家经典诸如《诗经》、《礼记》、《左传》也有涉及。 陆婉兮一直是按步就班地学习着,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大抵是因着对这些不喜亦不恶。 她虽偶有感慨,觉得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并无伤春悲秋。 当然,也是因为她时常有偷偷溜出府的机会。有陆灵萱这个活泼二妹妹顶在前,尚书夫人沈静殊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派几个得力护卫暗暗尾随。 姐妹俩尚懂分寸,溜出府时皆是头戴帷幄,身着男装,就连随身婢女也作小厮打扮,倒算不得损了名声。 因者陆尚书一般是酉时或之后到家,她们姐妹学习时间是辰时至未时,所得空闲不过一、两个时辰,能去的地方皆是在尚书府所在的太平坊周围,比如去善和坊看看风景,去通义坊买些民间小吃、手工艺品。 是以,在沈静姝包庇,以及姐妹俩知分寸卡时辰之下,陆尚书并不知自家两位小娘子的胆大妄为。 姐妹俩每次出去,不论去哪,都会去书肆买些话本子。 陆灵萱喜欢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这也是话本子里描述最多的。 陆婉兮起初也挺喜欢,不过看了十来本之后,总觉大同小异,便也少了兴致,倒是对其中加持在男子身上的,算术与武术有了兴趣。 一手打着算盘,一手挥着剑,何等的英姿飒爽,真是想想都让人不由感慨,自由的空气真好。 若想去相对远些的地方,比如西市,须得等到府中未有安排授课之时。 不过那时,倒也用不着她们煞费苦心溜出府,尚书夫人沈静姝自会安排府中小娘子们一起出游。 沈静姝不喜热闹,带她们去的地方不是位于安仁坊的荐福寺,就是在和风暖絮之时,去曲江池游船赏湖。 西市太过喧闹,还是沈静殊拗不过小娘子们,才不得已去的。 今日是端午时节,府中夫子放假一日,几位小娘子自是要出府游玩。 沈静姝本想老生常谈,带她们去荐福寺,奈何几位小娘子并不情愿。 陆灵萱直接撅起了小嘴。她有些不明白,阿娘为何老记挂着拜佛烧香,有这功夫去看看杂耍,或者买买买不好吗? 沈静姝嗔怪一笑,轻轻捏了捏陆灵萱粉粉嫩嫩的脸,“大家闺秀,当温婉贤淑,你这蹦蹦跳跳的性子,待及笄之后可要好生收敛。寺庙乃清净圣洁之所,正好熏陶,也好让你修身养性。” 陆灵萱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显得很是委屈,“阿娘,这是嫌弃萱儿了吗?” “湖光山水,也是一处修身养性之处。”陆婉兮懒得看阿娘与陆灵萱的眉眼官司,干脆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果然,沈静姝与陆灵萱皆稍作沉吟,便是齐齐颔首。 如此良辰,正是游湖之时。 第3章 曲江池游湖 鲜艳罗裙,珠翠摇曳,欢声笑语轻轻荡漾在曲江池中的一艘画舫中。 今日天公作美,天空湛蓝如洗,清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之时,也送来了岸边那艾草与繁花的清香,让人只觉心旷神怡。 品着茗,吃着糕点,碧波荡漾着圈圈涟漪,映照了如诗般的少女情怀。 陆灵萱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从话本子里看来的缠绵悱恻故事,直听得围着的婢女们莫不脸红心跳。 嬷嬷们眼神直往沈静姝身上瞥,既怕自家夫人训斥二娘子,又怕自家夫人这般没边地宠着二娘子,这样……活泼的二娘子,日后可如何做那端庄持重的主母? 陆婉兮在心里偷笑,自家二妹妹若非尚书府娘子,女扮男装去做那说书先生,想来也是舌灿莲花,得来满堂喝彩的。 曲江池中已有不少画舫、舢板船与小艇,好不热闹。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吟诗声传入陆婉兮耳中,这是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 李商隐以荷叶的生长和枯萎为象征,抒发着对时光流逝、情感变迁的感慨,表达着对美好事物悄然逝去的怀念。 可听这嗓音,分明是个小郎君,莫不是为了吟诗而吟诗? 陆婉兮不免好奇,寻声望去,正好触及一双清澈的眼眸。 那小郎君所在的画舫,不过相隔十余米,让陆婉兮把他看了个清楚。 小郎君未及弱冠,身着一袭湖蓝色锦缎长袍,身姿修长挺拔,乌发如墨,眉眼如星。见陆婉兮看过来,脸上不由染上淡淡红晕,笑容却是灿烂的绽放,如这池边的荷花。 露荷迎曙发,灼灼复田田。 陆婉兮忙垂下眼帘,只觉脸庞一阵发烫,这小郎君的笑容真是好看。 再抬眼,那画舫已远。 陆婉兮没有察觉,陆灵萱已经停止了说书,不知是说完了,还是戛然而止。 待至午时,天气炎热,沈静姝便让画舫靠了岸,带着四位小娘子与一众婢女、嬷嬷去了望湖楼。 望湖楼此时已是座无虚席,若非沈静姝早已命人订好雅间,此时怕是得扫兴。 雅间位于二楼左上第三个房间,名为荷香,倒是正好映景。 入内便是嗅到桌椅散发的檀木香,与花架上的盛开的荷花清幽。 推开雕花木窗,即是湖光山水,如诗如画。 菊花茶入喉,缓解了大半疲乏。 不多时,食案上就摆满了吃食,鲈鱼脍、灸鹅、槐叶冷淘、樱桃毕罗等,当然少不了那多种馅料的粽子。 几位妹妹纷纷挑拣自己喜爱馅料的粽子,陆婉兮却没加入。 她只爱那白棕,觉得芦苇叶的清香最为纯粹,再蘸些白糖,便让人欢喜得眯了眼。 面对陆婉兮递过去的白棕,陆灵萱连连摆手,这个她是真不喜欢。 陆婉兮也不勉强,乐得吃起了独食,一双眼只是不时的往窗外看去。 说说笑笑间,午饭已经用完。 陆婉兮与沈静姝一行出了望湖楼,才惊觉帕子掉了。 为免沈静姝担心,她只说要如厕,让沈静姝带着几位妹妹先行离开,随后她自回尚书府。 看着这日头正猛的天,沈静姝微微颔首,只叮咛让她别在外耽搁。 被沈静姝扫到的春柳与夏荷,皆是微微欠身,轻轻点头。 陆灵萱想留下来等着陆婉兮,她现在才不想回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还没有尽兴呢。 奈何沈静姝根本不给她缠上陆婉兮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一起上了马车。 见三辆马车疾驶而过,陆婉兮与两名婢女,重又进了望湖楼。 第4章 初遇解围 沿原路返回,至二楼荷香雅间门口,不见帕子。 陆婉兮猜测,帕子大抵是落在了雅间里。 望湖楼生意极好,此时,荷香雅间已被收拾妥当,且重新坐上了客人。 陆婉兮听到雅间内传出声响,及时止住了欲要迈入的步子。 她退后两步,低低唤了声“春柳、夏荷”。 见春柳与夏荷会意,陆婉兮便是先行下楼,回到马车旁等着。 春柳性子沉稳,夏荷嘴皮子利索,只要帕子在那雅间,拿回不是难事,陆婉兮不担心。 她看着不远处的湖水,不觉又想起了那个笑容。 直至春柳与夏荷蹙眉走过来,陆婉兮才收回思绪,问道:“没有寻到吗?” 帕子并非贵重之物,但若到有所居心之人手中,总归会惹些无妄的麻烦。但若实在寻不到,便也罢了。 他日麻烦他日忧,下一瞬解决就是。 “大娘子,寻到了,帕子就在那雅间里,婢子都看到了。” 不待春柳继续往下说,夏荷已嘟着嘴接话道:“那雅间里就是四位小郎君,还有他们的小厮。婢子都说了那帕子是婢子的,可他们非不信,说婢子决计用不了这么好的帕子。婢子就说这是自家娘子赏给婢子的,可他们仍然不信。” 夏荷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已有怒火燃烧,“大娘子,他们太无耻了,穿得人模狗样,还附庸风雅地摇着扇子,嘴里却是吐不出半点象牙。” “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小郎君,简直是无耻至极。一手拿着大娘子的帕子往鼻边送,一边还说……这帕子的主人要是个明媚小娘子,这帕子就是那定情信物,可不能浪费娘子的情意,想要帕子,就让大娘子亲自去取。” 说到后面,夏荷气得已是泪盈于睫。 陆婉兮心下虽恼,但面上只是握了握夏荷的手,轻嗤道:“你都说了人模狗样,这狗狂吠了什么,你还要与狗置气?” 成功让两个婢子嘴角勾起,陆婉兮眉目清冷地看了那二楼荷香雅间一眼,便是准备回府。 “小娘子,留步。”一声略显稚嫩,却足够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婉兮回头,再一次触及一双清澈的眼眸,如此之近,猝不及防。 这小郎君竟是之前游湖时,远远瞧见之人。 “在下无意偷听,只是正好行至此处,且耳力尚佳,还请小娘子勿怪。”俊秀小郎君行一揖礼,继续道:“若是小娘子不介意,在下去为小娘子取回帕子。” 陆婉兮垂下眼帘,回以揖礼,轻声道:“如此,就麻烦小郎君了。” 约摸半盏茶,俊秀小郎君便出现在陆婉兮面前,将那个上面绣有“兮”字的帕子递给她。 陆婉兮稍稍平静的心,再次如雷跳动。她微微屈膝,道了声谢,便是匆匆钻入了马车里,让本欲自我介绍的俊秀小郎君,只吐出三个字“在下秦”,便是噤了声。 马车晃晃悠悠,若是道路不平,还会猛地一颠。 那寻回的帕子被陆婉兮抓在手中,来回的绞着,绞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底涌现。 见陆婉兮脸红红的,春柳忙贴心地拿着羽扇,给她轻轻扇着风。 夏荷则小心地将竹筒中的凉茶倒入银杯中,递给陆婉兮。 陆婉兮一饮而尽,觉得这天愈发地热了。 第5章 庶弟的委屈 未时三刻,陆婉兮回到府中,才发觉只有自个先回了。 也是,以二妹妹的性子,这般名正言顺的机会,自是不逛到日落西山不归家。 回到青扬院,秋菊忙端来水盆,冬竹则拿来衣衫。 陆婉兮洗手净面、换上干净衣衫,重又精神奕奕。 陆婉兮移步至窗边榻上,一手拿着话本子,一手取着漆盒中的小零嘴,只觉惬意无比。 只是,这份惬意未及传递至四肢百骸,就被春柳的声音给打断了。 “大娘子,二郎君来了。” 陆梓安虽是柳姨娘所生,但乖巧知理。论起颖悟,陆婉兮觉得,比起自家阿兄陆梓谦,更胜一筹。 当然,这话若是传到府中其他人耳中,必只当玩笑听之。 无他,不只是陆梓安今年十一,而陆梓谦已是十七,年龄上已有差距,更是因为陆梓安一直在藏拙。 陆梓安站在卧房门口,并未迈步而入。 自陆梓安七岁起,他便只在府中几位姐姐的院中等候了。也是他与陆婉兮亲厚,才会入得厅来。 陆婉兮起身走近,见他眼圈微红,一边带他坐在厅中茶桌前的月牙凳上,一边关切问道:“梓安,你这是怎么了?” 陆梓安神情恹恹,欲言又止。 陆婉兮也不催促,只是给他递着凉茶。 三杯凉茶下肚,陆梓安才带着几分委屈道:“大姐姐,梓安想骑马,想跟父亲、阿兄一起去骑马。” 稍作沉吟,陆婉兮道,“父亲与阿兄,现在骑马去了,但没带上你。”语气肯定,并非疑问。 陆梓安瞪圆了双眼,但旋即想起自家大姐姐的聪慧,便低低道:“马术课程,书院里教授过理论知识,但看到马,真正骑上去,只教授过一次。虽然那次,是马倌师傅带着梓安上的马,带着梓安就跑了一圈,但那种驰骋的感觉,梓安真的好喜欢。” 说到后面,陆梓安的声音已经拔高,音色如破晓的晨钟,欢快且有活力。 陆婉兮没骑过马,这厢听陆梓安描述,心里也生出几许跃跃欲试。 她暗暗叹了口气,书院是为培养文官,若非这是弘文书院,这一次的教授马术机会也不会有。 要想骑马,还是自家父亲或者马夫教授为好。 陆盛谨身为吏部尚书,公务繁忙,能教授的时间十分有限,况且本是文官,一身马术算不得精通。 阿兄陆盛谨的马术,还是李教习教授的。 梓安想学骑马,父亲与阿娘自然会安排,但柳姨娘却会阻拦,说梓安不过庶子,身子也不大好,日后能在父兄荫庇下,做个文官就好,骑马武术就不必了。 梓安虽稍显瘦弱,但身子并不差,骑马完全没问题,陆婉兮并不理解柳姨娘所为。 看着梓安眼中的渴望,陆婉兮不免心里对父亲与阿娘生出几许不满。 在教导梓安的事情上,父亲由着柳姨娘,那是宠爱。 可阿娘身为梓安的嫡母,为何也听之任之?这到底是作为主母的厚道,还是……对梓安的不负责任? “梓安,大姐姐带你去找父亲和阿兄,我们一起骑马,可好?” 陆梓安点头如捣蒜,咧开嘴笑着灿烂。 可两人只是刚出青扬院,就迎面遇上了柳姨娘。 第6章 两位姨娘 柳姨娘未及三十,身姿婀娜,性子温婉,不争不抢。 她对着陆婉兮笑了笑,恭敬中带着几分怯意,唤了声“大娘子”,便是看向陆梓安。 一片慈爱尽在眉眼弯弯间,“梓安,姨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粉团,送去你院里,才知道你来大娘子这了。” 柳姨娘身后跟着陆梓安的小厮小忠,此刻正偷偷给陆梓安赔着小心。 小忠暗暗撇嘴,自家二郎虽是庶子,但自小与大娘子亲厚,也没见夫人有所不满,柳姨娘真是想得太多了。 陆梓安十分无奈,他时刻牢记姨娘教诲,恪守庶子本份,就连喜欢的习武,也因姨娘担忧他身子弱,只能在幻想中恣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他来找大姐姐、二姐姐以及大阿兄,姨娘就会很快出现。 嫡庶有别,他已经听得耳朵快要起茧了。 陆梓安眼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姨娘,梓安不想吃粉团,梓安想与大姐姐一起去马场骑马,父亲与阿兄都在那里。” “梓安,姨娘不是说了你身子孱弱,不能骑马的吗?你这是要担心死姨娘了,姨娘只有你一个孩子……”柳姨娘神情焦急,声音稍稍拔高了几度。 陆梓安急得就是辩解道:“我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梓安啊,你说你也就比四娘子小两岁,有些事情应该看明白了。你能不能去骑马,与身体是否重要,可没什么关系。你姨娘就是把你看得太矜贵了些。哪像妾身,只要大娘子、二娘子、大郎君,哪一个愿意带着我们三娘子、四娘子,妾身绝不会有半句反对,只会欢喜得很。” 说话的是府中的林姨娘,陆婉芸与陆婉涟为她所出。 林姨娘年约三十,身着一袭朱槿色窄袖高腰襦裙,裙摆上用彩色丝线绣着华丽的宝相花纹,鲜艳夺目,尽显张扬。 比起沈静姝贤淑大度的主母风范,柳姨娘姿色动人、似弱柳扶风,林姨娘则行事张扬,宛如带刺的玫瑰。 她话是对着陆梓安所说,目光却是落在柳姨娘身上,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她此番话,可不是为了陆梓安。 她本是沈静姝的陪嫁婢女,在沈静姝嫁进尚书府三年后,抬她做了姨娘。 她虽是奴籍,但因是沈府家生子,自三岁起就被安排在沈静姝身边,沈静姝待她如亲妹妹,凡自己所学,皆没落下她。是以,林姨娘的才学、能耐,比起一些低级官员家的小姐,怕是还要高上三分。 若非林姨娘舍不得跟沈静姝分开,予她良籍,嫁与低级官员或者富人商户,也是能明媒正娶的。 可柳姨娘不过一介歌妓,甭管她是否卖艺不卖身,凭什么与她林雅琴平起平坐? 自家夫人就是太好了些,若是她,绝对不会允许让柳韵儿这个贱人进府。 林姨娘不喜自己姨娘,陆梓安虽早已看出,但这会却也觉林姨娘所言有几分道理。 他默了默,还是护在柳姨娘身前,“林姨娘,姨娘是为梓安好,梓安再过两年,身体定然会与四姐姐一样好,那时姨娘必不会再反对梓安骑马。” “梓安,妾身可是在为你说话,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林姨娘撇了撇嘴,很是不满。 陆梓安眼圈已有发红,让陆婉兮看得十分心疼。 她冷冷看向两位姨娘,正要开口,却听陆梓安说了句“大姐姐,梓安先回了”,就快步跑远了。 柳姨娘边唤着“梓安”,边追了过去。 林姨娘不屑地“哼”了一声,正想跟陆婉兮嘀咕几句,却见陆婉兮已经转身进院了。刚刚浮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再度“哼”了一声,虽然声音低若蚊蚋。见四下无人,她忙匆匆离开。 第7章 惧怕算术的大郎君 一个时辰后,陆梓谦来到了青扬院。 陆婉兮边给陆梓谦递凉茶,边诧异道:“阿兄,你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这丫头抛下阿兄出去玩,阿兄可惦记着陪你吃晚饭。”陆梓谦故作叹气,显得很是大度。 陆婉兮撇了撇嘴,“阿兄,今日游湖,我可是叫了你的,是你非不去的,况且你也不是不知,我是与阿娘、二妹妹、三妹妹与四妹妹一起去的。” 兄妹俩打趣一番,陆梓谦道:“梓安来过了,柳姨娘也来过了。” 陆婉兮没有隐瞒,一五一十。 陆梓谦皱了皱眉,“唉,梓安喜欢骑马,这我是知道的,今日本想带他一起去,但父亲怕梓安身体受不住,也怕柳姨娘担忧,我说再多怕也是无用。” 他眼中带着几分愠怒,继续道:“林姨娘就爱挑事,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倚仗,娶妻娶贤,纳妾要么容貌娇美,要么才艺出色。她品貌就那样,才艺……哼,哪样都比不上她的嘴皮子。哼,阿娘当初就不该对她太好。要不是看在三妹妹与四妹妹的份上,我真想劝父亲赶她出府。” 陆婉兮轻轻摇头,“阿兄,姨娘之事,有父亲与阿娘在,我们不好置喙,还是不说吧。况且,林姨娘只是挑柳姨娘的事,左右不过是争风吃醋,终日在这宅子里,你就把这当成她们的乐趣吧。” 见陆梓谦怒色渐消,她又道:“当然,若是涉及梓安,我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陆梓谦颔首,虽说他与陆梓安的感情,比不得陆婉兮与陆灵萱,但毕竟是自己庶弟,维护肯定是一定的。 之后,陆梓谦就说起了书院之事。 说起他那些同窗的糗事时哈哈大笑,说起先生罚他时可怜兮兮,说起他最讨厌的科目算术时捶胸顿足,说起他们书院的厉害人物时一脸羡慕。 “那算术,我听得云里雾里,还在山中瞎转悠时,沐风已经直上九重天了。”陆梓谦哀声叹气,“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些?” “阿兄,你可别在这里唱雅调了,你可以去弘文书院念书,还可以学那么厉害的算术,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陆婉兮不给陆梓谦半句安慰,自家阿兄可不是个蠢笨的,只是面对自己不喜的,就半点不用功,这样能学好岂非妖孽? 陆梓谦瞪大双眼,一副如看怪物的模样,“天啊,又来了一个怪物,跟沐风一样的怪物。” 陆婉兮瞪着陆梓谦,“我还觉得,不喜欢算术的才是怪物呢。” 陆梓谦叹息,“想学的学不了,不想学的非逼着学,唉!” 顿了顿,又苦着一张脸道:“想了想,还是我最惨,你学不到,只是心里有些难受罢了。可我还要承受身体上的折磨,我算术课业做不好,先生会打手板,还会罚跪。我的手心,我的膝盖,跟着我真是遭大罪了。” 陆婉兮想想,自家阿兄说的确实在理,那就在心里为他默哀三息吧。 “阿兄,你方才说有个叫穆风的挺厉害。你实在学不会,为何不抄他的课业?” “陆婉兮,你竟然叫我抄袭!”陆梓谦几欲跳起,“你可知道,抄袭一旦被先生发现,不只会被打手板、罚跪,还会被同窗全体鄙夷,最可怕的是,会在品德考核记录上留下不良记录,日后想要仕途发展,怕是不成了。” 其实一开口,陆婉兮就后悔自己胡言乱语了,眼见陆梓谦如此义愤填膺,忙又是递凉茶又是送粉团的赔罪。 “阿兄,我一时关心则乱,胡言乱语了,阿兄就别计较我一时失言了。若是可以,我真的很想帮阿兄解决这个麻烦。若我是男子就好了,我就可以与阿兄一起去书院,再怎么着,也会帮阿兄顺利通过算术这门课。” 言时无心,说完顿悟。 第8章 无语问苍天 说做就做,陆婉兮眼珠一转,“阿兄,去你院子。” 陆梓谦不解,但没拒绝。 待回到揽月院,陆婉兮的一句话,让陆梓谦只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阿兄,你的书童小文子突患重病,你得换一个顶上了。”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陆梓谦的嘴完全闭不上,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他“啊”、“你”了好半响,才算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婉兮,你是疯了吗?” 陆婉兮摇头,“阿兄,你面容扭曲,神情狰狞,实在有碍观瞻。须知,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况且,这相去泰山甚远。” 话落,她忙捂住耳朵,果见陆梓谦已开始咆哮。 一盏茶后,陆婉兮换好衣衫,不去管陆梓谦的风中零乱,拉着他就往陆盛谨的书房而去。 陆盛谨在府中之时,大半时间都在书房中。 “妹妹,婉兮,陆婉兮,你是开玩笑的,是吧?” “你要发疯,可别带上我。” …… 任凭陆梓谦如何挣扎,还是被陆婉兮拽进了陆盛谨书房前。 陆婉兮凉凉一笑,“阿兄,其实你内心深处,也是赞同的。否则,妹妹我一柔弱女子,还真能拽得动你?” 陆梓谦,“……”。 被逼无奈,陆梓谦叫道:“父亲,梓谦。” 听到陆梓谦的声音,陆盛谨放下手中的公文,紧蹙的眉头稍稍压下一些,“进来。” 陆婉兮推了踌躇不前的陆梓谦一把,而后跟上。 陆盛谨已经合好公文,从书案前走过来。 “梓谦,可是有事?” 见陆盛谨并未注意到他身后的陆婉兮,陆梓谦稍稍侧了侧身,心里已经开始咯噔。 “小的见过老爷。”陆婉兮微微躬身,低下头去,声音刻意浑厚一些。 陆盛谨虽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并未多想,随意道:“这不是小文子,怎么,你打算换书童了?” 陆梓谦不知如何作答,还是陆婉兮主动解围。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声音已恢复原本的娇俏,“我是小兮子。” 陆盛谨到底是尚书大人,惊愕不过一瞬,浅浅笑意已染上眉梢,“兮儿,你这是想唱哪出戏啊。” 不待陆婉兮回话,他已赞叹道:“我家兮儿果真是好相貌,这一身书童打扮,也不掩半分风华,比起锦衣华服的梓谦更显雅正。” 陆梓谦腹诽,父亲大人,您要夸妹妹,也别拉踩我。都是一母同胞,您这是重女轻男啊! 陆婉兮笑眯眯,“父亲,阿兄文蹈武略,唯一欠缺只在算术上。兮儿最有兴趣的却是算术,府中夫子教的已经全部都会了,再想更进一步,只能别处求学了。兮儿就想,是否可以一举两得,既能帮阿兄一把,又能学到兮儿喜欢的算术。” 陆盛谨眸子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所以,兮儿是想……” 父亲明明是笑着的,但陆婉兮却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她吞咽了口唾沫,秉着伸头缩头都一刀,不若为了喜欢的算术拼一把的心理,大胆平视陆盛谨。 “父亲,兮儿可以是小兮子,可以是阿兄的书童。” 陆盛谨笑容更为扩大,然下一瞬笑容消失,目光已满是心痛。 “陆婉兮,别把为父对你的宽容当纵容!你知道弘文书院那是什么地方?它位于宫城太极宫内,离陛下近得很,想女扮男装溜进去,你哪来的胆子?” “你别说什么一举两得,你想学算术,为父为你寻来名师即可,不过费些功夫,再小不过的事。你却为了这逆子的不想好好学习算术,而如此置自己安危、舍女子名节于不顾,为父心痛啊!兮儿,你怎可以如此善良,如此美好?” “逆子,跪下,你怎可如此心狠手辣?兮儿是你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简直枉为兄长,不,是枉为人!”陆盛谨气得跳脚,眼中已冒出缕缕凶光。 陆梓谦,“……”,我是谁,我在哪,我做错了什么? 第9章 逗逗二妹妹 看着自己时满脸慈爱,转向阿兄时一脸气愤。陆婉兮暗暗抚额,看着陆盛谨来回变脸。 父亲虽尚算盛年,但一张脸也经不住这般造啊!带着为数不多的愧疚,陆婉兮看了自家阿兄一眼,退出了陆盛谨的书房。 走出十来米远,书房内陆盛谨的怒骂声,仍然清晰可辩。 今日是端午节,明日阿兄就要回书院,父亲会注意分寸的,陆婉兮并不担心。 果然,晚上沈静姝一行人回府,大家一起共进晚膳时,陆盛谨与陆梓谦已是父慈子孝,半点端倪也没被人瞧出。 陆婉兮回到青扬院,不过一盏茶,陆灵萱就带着她的婢女红菱来了。 红菱跟在身后,手上抱着两个大盒子,不敢落下太多,又怕跑得急把盒子摔下,一时额上泌出不少汗珠。 陆婉兮有些无语,二妹妹这是让阿娘破了多少财啊。 此时天边还有亮光,让红菱将盒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陆灵萱就迫不及待地将盒子全部打开。 一个盒子里又有若干小盒子,里面玉指环、玉步摇、玉佩、玉坠、玉簪、白玉梳应有尽有,就连摆放的物件玉人都有两套。 另一个盒子里,则是金银质地容器装的各类胭脂、水粉、口脂。 “大姐姐,萱儿可是记着你的,这里的物件你可以挑一半走。” 看着陆灵萱一副很是大方,却眼巴巴只往那些物件上瞥的模样,陆婉兮当真去挑。 “大姐姐,这是乌孙国红花制成的胭脂,萱儿不知道大姐姐会喜欢,所以……这花露胭脂不仅颜色正,还有花露香气,萱儿可是特意为大姐姐选的。” “大姐姐,这玉人是在一处买的,都是和田玉,你平日不是特欣赏会舞刀弄枪之人吗?你看这套武士的玉人,是萱儿特意为你选的,可不好找。这套仕女的可就普通多了,大姐姐才不会喜欢!” …… 陆婉兮本是一样也不要,不过是一时兴起,逗逗陆灵萱,才随意指了指。 “二妹妹,这些是你选的,必然是你喜欢的。你大姐姐我虽只是小女子,却也懂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些我都看过了,也算欣赏了,已经足够了,哪能真要你的东西?” 陆婉兮这么一说,陆灵萱本来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但觉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看桌上的物件,将那套武士玉人,以及一盒花露胭脂塞给陆婉兮,这才神清气爽地离开了。 大姐姐总会记得她,她也同样会记得大姐姐。这次,是大姐姐自个不要的,可不能说她小气哦。 陆婉兮笑笑,自家二妹妹还是小孩心性,这样也挺好。 夏荷想开口说话,被春柳给拉了拉衣袖。两人分别接过了花露胭脂与武士玉人。 陆婉兮回到卧房中,懒懒坐在榻上,心下怅然。虽然起心本是玩笑居多,如今也被父亲拒绝了,可心里对弘文书院真有了心思。 “这世道真是不公,凭什么女子不得入书院,实在不行,那就开个女子书院啊!小女子也有厉害的,比如那可以如男子一样率军的妇好,辅佐齐宣王成为一代明君的钟离春……” 陆婉兮不满地嘟囔着,从幽微风吟,至让人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兮儿,什么蠢,你在说什么,你不会还在怪林姨娘与柳姨娘吧?” 第10章 母女谈心 “阿娘!” 陆婉兮的直抒胸臆,就这么被戛然而止。 她略有不满地看向卧房门口的秋菊。 阿娘来了,这丫头也不知道吱个声。看来,得让郑嬷嬷多花点精力在秋菊身上了,如此,她也好躲躲懒。 郑嬷嬷是教导陆婉兮的礼仪嬷嬷,自陆婉兮六岁起,便住到了尚书府。今日是端午节,郑嬷嬷才离开尚书府,回去与家人团聚。 她知道郑嬷嬷待她好,她也喜欢郑嬷嬷,可郑嬷嬷一板一眼,委实太唠叨了些。 沈静姝笑着与陆婉兮一起坐在榻上,“你别怪秋菊,是为娘要她别出声的。我们母女说说话,难道还要通传吗?” 嬷嬷与婢女皆未入内,且极有眼色的给带好了门。 “兮儿,今日梓安之事,为娘已知晓了。这孩子懂事得很,可有时又太懂事了些。为娘知道你是为梓安好,为娘也希望他好,他的日子能自在些。柳姨娘是他的生母,无论如何总不会是害了他。兮儿,有些事,我们可以不理解,但是可以尊重。” 陆婉兮微微撇嘴,“阿娘,梓安只有十一岁,柳姨娘为何不肯多站在梓安的角度考虑一下?” 见沈静姝面有难色,她妥协道:“好了,阿娘,兮儿知道您说的是对的,也明白您最为宽容,不想让父亲难做。我们尚书府能够兄友弟恭,姐妹和睦,您啊,功不可没!” 沈静姝面上有了笑意,“你能这么想就好。放心,日后为娘会更注重梓安身体的,快点把他的身体调理好,让柳姨娘不过分担心,也就不会阻拦梓安去做他喜欢的事了。你这个大姐姐,也不会为他抱不平了。” 顿了顿,沈静姝又道:“兮儿,林姨娘今日言语确有不当。这些年,她没少对柳姨娘冷嘲热讽,为娘是知道的。她自小跟着我,我还是了解她的。人没有坏心,就是一张嘴,有时不讨喜。” 林姨娘是沈静姝的陪嫁婢女,尚书府中虽无人议论,但不是秘密,陆婉兮自也是知晓的。 陆婉兮正色道:“阿娘,月会缺人会变,况且,她不喜欢柳姨娘,难道不会厌屋及乌吗?她日子悠闲,平素找柳姨娘打发时间,兮儿不管,没这个权利,也没这个闲心。可梓安是兮儿的弟弟,庶弟也是弟,兮儿不想让梓安心里不痛快。若是可以,请阿娘让她离梓安远一些。府中这么大,她不必总往上凑。” 这话虽是维护梓安,但多少有些让沈静姝挂不住面子。陆婉兮已准备开口说几句软话哄哄沈静姝,却听沈静姝已开口道:“兮儿说得对,为娘面对林姨娘,总是首先想到她是雅琴,是跟为娘认识三十载的人……” 沈静姝不只没有责怪陆婉兮,还说日后会在梓安事情上,约束林姨娘言行。 “阿娘,你真好。”陆婉兮亲昵的挽着沈静姝的一只胳膊,把头靠在沈静姝的肩上。 沈静姝唇边笑意更甚,半晌后她带着几分歉意道:“兮儿,今日为娘应该等下你的,这府中的娘子都去了西市,却偏落下了你。本想当时就回的,可萱儿……实在拿她没办法。” 沈静姝走后,看着那盒乌孙国红花制成的胭脂,陆婉兮嘴角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萱儿也喜欢得紧,定然是想自己留下的。今日那里只有一盒,这是昨日你父亲送给为娘的。你不要嫌弃,为娘还没用过。” 阿娘虽然极宠二妹妹,可待自己也还是很好的,阿娘是个好阿娘。 这晚,陆婉兮睡得很好,还做了个美梦。待醒来时,已是辰时一刻。 “秋菊,你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今日吴夫子定要打我手心了。” 秋菊忙回道:“大娘子,吴夫子今日一早已派人来,说他身体抱恙,这两日都来不了。” 陆婉兮心下一松,待上其他几位夫子的课,时间完全足够。 更衣洗漱完,就听沈嬷嬷道:“大娘子,老夫人来了,正在夫人的院子里。” 沈嬷嬷是沈府的家生子,跟着沈静姝一起到了尚书府。 在陆婉兮一岁时,沈嬷嬷被沈静姝安排照顾陆婉兮。 第11章 宽慰外祖母 沈嬷嬷口中的老夫人是沈老夫人,沈静姝的母亲,陆婉兮的外祖母。 陆婉兮心中一喜,就向沈静姝的锦绣院奔去。 不多时,她来到沈静姝院子前,远远却见大门紧闭,沈静姝的婢女香玲与玉漱一左一右立于门前。 张嬷嬷不知从何处蹿到陆婉兮面前,“大娘子,夫人与沈老夫人正在说话,若大娘子不急,稍晚一点来。若是急,容老奴前去禀报一声。” 陆婉兮心下疑惑,“外祖母来了,我想见得很,有劳张嬷嬷了。” “兮儿来了啊。” 很快,沈老夫人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下一瞬门已被张嬷嬷拉开。 陆婉兮唇角扬起一抹笑容,抬脚而入。 沈老夫人已经六十有六,头发白了大半,岁月在她脸上已刻下深深的痕迹,一袭暗纹锦缎深衣,并无过多繁饰,但举止从容,气度高雅,一言一行中可见其往昔的风华。 不过一个照面,陆婉兮心里再一个咯噔,外祖母素来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却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面上虽是带着笑,眉宇间却似有一丝愁绪。 三人在桌前坐下,门被重新带上。 陆婉兮直接问道:“外祖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老夫人很想否认,但见陆婉兮关切的眼神十分真挚,便是叹了口气,没有隐瞒。 “今日子时,陛下身边的吴公公亲自到沈府,让你外祖父即刻与他进宫,说有国事亟待相商。你外祖父上月已致仕,老身惶恐,不知此次你外祖父深夜进宫,是为何事。” “跟你大舅舅说,他说近来朝中无事发生,若有事发生,应该是在昨日。他今日上朝,正好清楚。可他走后,我这心里仍是不得劲,这才过来,想着与静姝说说话,看看我可爱的兮儿。” 深夜被叫进宫,肯定是宫内有事发生,这事还不小。 陛下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这才叫上外祖父,可外祖父已经致仕,难道陛下身边没有其余得用之人? 陆婉兮想不明白,但面上只是带着笑,插科打诨地安慰着外祖母。 如此,沈老夫人神情舒展了不少,渐渐真有了笑模样,本来一口没动的早饭,也是慢慢吃了大半。 用罢早饭,三人正闲聊着,就听张嬷嬷说二娘子来了。 陆灵萱的声音已经传来,“阿娘,是外祖母来了吗?” 不待张嬷嬷出去带她进来,陆灵萱已经迈着欢快的步子进来了。 沈老夫人忙对二人低语道:“方才之事不必再与他人提及。” 陆婉兮觉得,沈老夫人待陆灵萱一直是客气有余,亲密不足,大抵是自己这二妹妹性子太活泼了吧。 小半个时辰后,沈老夫人说要回沈府。 陆婉兮想留沈老夫人多待会,见沈老夫人坚持,便提议她送沈老夫人回府,就当偷得浮生半日闲。 “你这丫头,今日只是吴夫子不来,合着你是能逃一点是一点啊!”沈静姝没好气地瞪着陆婉兮,但也没拒绝,有兮儿陪着阿娘回去,她也放心一些,挺好。 沈老夫人握着陆婉兮的手,眼中已有情绪,“拿外祖母当逃课的借口,兮儿莫不是跟你阿兄学的吧。” 陆灵萱没有跟去,一则比起外祖母,她更喜欢阿娘,二则阿娘也不许啊,这一家子,逃了一个大姐姐就够了。 为免颠簸,陆婉兮让车夫行驶得慢了一些,大半个时辰后才到沈府。 与大舅母见礼后,陆婉兮随沈老夫人回了屋。 沈老夫人一宿没睡,眼圈泛着乌青,很是疲惫。 陆婉兮服侍沈老夫人睡下,宽慰着她,与她说笑着,直至听见沈老夫人均匀的呼吸声。 交待一声侍候的嬷嬷,陆婉兮起身离开。 刚走至沈府大门口,陆婉兮却见不远处,一大群羽林军如乌云压境般向这里过来。 第12章 沈府大祸 这般阵仗,结合方才在尚书府时外祖母说过的话,陆婉兮遍体生寒,来不及多想,她忙对车夫吩咐几句,就转身向外祖母的院子跑去。 外祖母院子中的婢女、嬷嬷见陆婉兮折返,且神情焦急,皆是诧异,但并未多言。 陆婉兮对迎上来的石嬷嬷压低声音道:“石嬷嬷,羽林军已快到府门口了,怕是有事发生。” 外祖母出生世家大族,若直到羽林军进到院子,她才堪堪起身,怕是连最后的体面也无。 石嬷嬷是跟随沈老夫人陪嫁到沈府的,也是沈老夫人院子的管事嬷嬷。 她与沈老夫人已是六十余载主仆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陆大娘子,老奴陪您一起进去。” 进到沈老夫人卧房,石嬷嬷让值守的嬷嬷先出去。 虽有不忍,但陆婉兮仍是唤醒了沈老夫人。 待听清陆婉兮所言,沈老夫人身子忍不住颤抖,面如死灰。 陆婉兮忍住哀伤,坐在床沿边拥着沈老夫人,期望给她一点安慰。 沈老夫人虽心下大恸,但到底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嫡女,不过几息,即恢复了理智。 她拍了拍陆婉兮的肩膀,“兮儿,外祖母撑得住,不要担心。倒是你,都出了府,就该径直回尚书府,趟这混水作甚?等会出去,外祖母跟他们解释。” 陆婉兮很希望是她想多了,那羽林军只是经过沈府。若如此,她会兴高采烈给外祖母赔罪。可若不是,她视而不见回府,往后,她是再不能心安。 只要是该做之事,她不怕被牵累。 沈老夫人对石嬷嬷吩咐道:“石嬷嬷,去将我那国夫人的衣饰取来。” 石嬷嬷面露不解,“老夫人,这……” 沈老夫人眼里有着决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来圣谕已至,老身亦要着此华服,以国夫人的尊荣之态,全这最后的体面。” 待石嬷嬷取来那套紫色锦缎,绣以金线仙鹤祥云的交领右衽大袖衫与长裙,以及八宝翟冠,屋外已传来婢女的惊呼。 陆婉兮正要起身出屋,就听沈老夫人抬高音量,对着屋外道:“请军爷稍等片刻,老身更衣就来。” 外面的羽林军应了一声,没有为难。 石嬷嬷含着泪,手微微颤抖着,给沈老夫人穿戴上,那象征着往昔荣光的国夫人衣裳与头饰。 陆婉兮本想帮忙,但想想没有动。 沈老夫人整了整衣袖,理了理云鬓。她对陆婉兮笑道:“兮儿,日后你要与你阿兄好好的,若是可以,也要好好照顾你阿娘。你阿娘若有偏心萱儿,你就大度一些,别与她计较。我不是为了她,是希望你可以快乐一些。” 陆婉兮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掉落,都这个时候了,外祖母还在想着她,为她操心。 所有今日在沈府中的人,全被羽林军驱集到了正厅前的庭院。 瑟缩、惶恐,是沈府中大多数人此时的状态。 “老夫人!” “母亲!” “祖母!” …… 见到沈老夫人,他们似找到了主心骨,若非被羽林军拦着,恨不能都跑向沈老夫人。 待沈老夫人走至女眷这边,吴公公扫视一圈,得羽林军中郎将肯定人已到齐,这才轻咳一声,展开手中紧握着的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氏贵妃,性本骄纵,竟敢冲撞朕躬,大失敬君之礼,其行可憎,其心可诛。朕以恩宠待之,望其贤淑助朕,然其作为背道而驰。今夺沈氏贵妃尊号,贬入冷宫思过。 沈氏一门其娘家亲眷,俱失管束之责,一并论罪。 太傅沈翰章虽已致仕,但难辞其疚,停发俸禄,即刻起抄没沈太傅家产,褫夺其夫人国夫人诰封。念其往夕于朝堂略有勋绩,且与其夫人皆年逾古稀,特予矜恤,免其流放之苦,于城郊偏僻之地安置,闭门思过。 沈氏其余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悉发岭南烟瘴之地,流放千里,家产籍没,以昭国法,诫谕臣民。 沈太傅长子,中书舍人沈君泽,身处机要之位,未能修身正己,着革除中书舍人官职。沈太傅次子,扬州知府沈君义,在地方虽无大恶,然亦有行事浮滑,着革除扬州知府官职。 二人及其家眷皆与沈氏族人一起流放岭南,家产籍没。 朕以仁德治天下,然亦不容冒犯天威、扰乱朝纲之行。内外臣工,当以此为鉴,谨遵朕命,勿蹈覆辙。钦此! 第13章 沈府主母交接 沈老夫人纵已有心理准备,此时仍身子晃了晃,幸得石嬷嬷与陆婉兮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才站稳了身子。 她凝了凝神,攥紧的拳头松开,对石嬷嬷与陆婉兮摇了摇头,自己动手,当即除下那彰显国夫人尊荣的衣饰。 里面是一件棉布素衣,朴素得快。沈老夫人却觉得,比之锦衣华服,这棉布素衣穿着更为舒适。只是,不能穿于外人前,现下却是正好。 “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冲撞陛下?”沈大夫人脑子里嗡嗡作响,抄家、流放,炸得她魂飞魄散,若非她的大儿媳佩文一直紧紧地搀扶着她,只怕她已是瘫软在地。 沈老夫人哀叹,大儿媳李氏理家之能,尚缺火候,是以这么些年,她未全然放手管家权。孙媳妇佩文是个不错的,可越过大儿媳,直接将沈府交予孙媳妇之手,总是不妥。 如今遇到这等祸事,沈老夫人倒是希望,她可以一同流放。 陛下身边的吴公公与羽林军就在此,若有多言,怕是祸上加祸,沈老夫人忙对沈大夫人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见沈大夫人会过意,不再追问,才道:“此去岭南定是艰难,你是沈府未来主母,须得立起来。母亲与家翁留在安城,定会想尽办法,绝不会弃你们于不顾。李氏,沈府与沈氏族人安危,就拜托你与君泽了。” 见沈老夫人竟对自己行礼,沈大夫人忙扶住沈老夫人,面上显露惶恐之色,“母亲,你折煞儿媳了。儿媳,儿媳做得到吗?” 入沈府三十余载,婆母还未全然把沈府交予她手中,沈大夫人心中早有怨气。如今却清醒发现,若有婆母能一直挡在她前面,该有多好。 “李氏,母亲知道是难为你了,可母亲实在是没法子了。”沈老夫人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沈大夫人终是点了头,她享了沈府三十余载福,如今当是有难同当。“母亲,儿媳会尽力的,儿媳希望以后可以能干一些,不给母亲留脸,不给沈氏一族蒙羞。” 婆媳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曾有的隔阂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从未想过,沈府的当家主母,是在这样的时刻交接。 沈老夫人又对佩文道:“佩文,流放之路不易行,你多帮着点你婆母。 沈府所有下人的卖身契,沈老夫人全给了沈大夫人。看着沈大夫人与佩文,一起将卖身契有条不紊地发放完毕,沈老夫人心下安慰,亦难掩感伤。 偌大的沈府,一夕凋零。 唯有石嬷嬷与管家孙伯坚决不走,老爷与老夫人还在,不管去哪,他们都得跟着。 吴公公宣完旨并未离开,此时听沈老夫人开口请求,没有半分难为之举,“尚书府的陆大娘子,本不在圣旨之中。羽林军不会混淆,沈老夫人,你就放心吧。” “陆大娘子,沈府之事与你无关,你且速速离开。”吴公公看向陆婉兮,神情恭敬了几分。 陆婉兮对吴公公行了万福礼,“小女多谢公公。外祖父与外祖母虽在安城,但闭门思过,怕是只能闻其声不得见其面。大舅母他们,此一别山高水远,怕是难有相见。小女就在大门外,能多看一眼就多一眼,还请公公成全。” 吴公公微微颔首,脸上似有笑意。 不多时,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冰冷的封条覆盖其上,沈府中人莫不眼中含泪。 这一生,他们还能再回到这里吗? “母亲!”一辆马车疾驶而来。 第14章 回到尚书府 紧赶慢赶,总算在戌时宵禁将至时,陆婉兮与沈静姝回到了尚书府。 夜色深沉如无尽渊薮,唯尚书府门前的两个灯笼,透着微弱光晕。 陆婉兮扶着沈静姝,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尚书府。 门轴发出“吱呀”声,尚书府的大门在母女身后重重关上。 沈静姝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地上栽去。 陆婉兮心里的悲伤,并不比沈静姝少半分,这厢回到了家,身上所有的力气一瞬间都被抽去,哪里还能拽得动沈静姝,一并被带着扑向大地。 “阿娘,大姐姐。”陆灵萱的惊呼声与奔跑声传来。 门房刚关好门,却见自家夫人与大娘子齐齐摔倒,碍于男女授受不亲,正准备去叫人过来,眼见二娘子匆匆走过来,当下就退了回去。 陆婉兮顾不得去拍身上的灰,与陆灵萱一起将沈静姝扶了起来。 “阿娘,您是太高兴了吗?您肯定是知道父亲被升了尚书令,萱儿也挺高兴的……” 陆灵萱自顾的说着,满眼皆是喜悦的星星,根本没注意到沈静姝苍白的脸色,已渐渐转成了铁青色。 “他回了吗?是不是在书房?”沈静姝的声音颤抖着,仿若冰刃在破碎的锦缎上划过。 陆灵萱仍是笑意盈盈,闻言点着头,正想继续说着圣旨到时,尚书府上下的欢欣雀跃,却见沈静姝已如一阵风般跑开。 “阿娘。”陆婉兮暗叫不好,忙追上去,却被满脸写着“我都懂”的陆灵萱给拽住了胳膊。 “大姐姐,阿娘定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我们就不跟去了吧。有时候,他们也需要一点独处空间,我们就不打扰他们了吧。” 打扰? 陆婉兮脑海里的问号,在看清陆灵萱的神情后,变成一个大写的感叹号。 无语! 二妹妹这定然是话本子看多了,阿娘这会去见父亲,确实会有火花,可此火花非彼火花啊。 看着已经没影的沈静姝,陆婉兮叹了口气,没再追上去。父亲升官的圣旨,应该与沈府出事没有关系,父亲与阿娘说清楚就好。 “大姐姐,是不是萱儿话说重了,你是不是生气了?”看着面有忧戚之色的陆婉兮,陆灵萱很是不解。自家大姐姐性子好,待她也好,总是面带笑意,今日这是怎么了? 陆婉兮摇了摇头,想开口说着今日沈府发生的一切。 大舅母一行人,女眷皆是满头珠翠与满身首饰除下,身无半分物。 她虽让车夫赶着回来传话,沈静姝在哀伤与匆忙之下赶了过去,只是,准备的东西怕是不够,也不知能不能让大舅母一行人撑到岭南。 大舅母并不是个能干的,如今在这突然的境况中临危受命,就连泪水都是死死撑在眼眶中,没有落下。 陆婉兮觉得,大舅母真的很棒。 外祖母的手冷得如冰铁,但身子一直挺得笔直。 现下被安置的住所,位于城郊的一处庄院。庄院的外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大门门环上锈迹斑斑。庄院内杂草丛生,所住的屋子不过三间,皆是低矮破旧。远处,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峦,再无其他。 “这里清静,老身与你外祖父,还有石嬷嬷、孙管家收拾收拾,挺好。”沈老夫人扯出一抹笑,看了却让人鼻子直发酸。 “大姐姐,你……你怎么哭了?可是摔疼了,还是萱儿说错话了?” 陆灵萱担忧的眸子映入眼帘,陆婉兮收回思绪,才发现她已满脸是泪。 第15章 难以置信 陆婉兮一回到自己的青扬院,就只想往床上躺。她勉强喝了点粥,换了件衣裳,就是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时,即被秋菊的目周青黑给吓了一跳。 “秋菊,你昨晚做贼了?” 秋菊当下小脸煞白,忙摆手否认。 沈嬷嬷正好进来,笑着安慰秋菊道:“秋菊,大娘子看你眼眶瘀色,是在关心你。” 继而看向陆婉兮,替秋菊答道:“昨晚大娘子睡得不安稳,秋菊心实,一直眨也不眨地守着,老奴想替换着,她也不干。” 陆婉兮心头一暖,忙安抚着脸色刚缓过来的秋菊,“秋菊,我是与你开玩笑,你这丫头什么禀性,我还不知吗?” 此时不过寅时,陆婉兮让秋菊下去休息,没叫夏荷与冬竹进来,在沈嬷嬷的侍候下洗脸穿衣。 一切妥当,沈嬷嬷犹豫再三,还是关切问道:“老奴不知该不该问,昨晚大娘子回来时脸色十分不好,一晚上的也没睡安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婉兮眼里不多的光迅速黯然了下去,她抿了抿唇,闷闷道:“沈府出事了……” 沈嬷嬷在沈府长大,与沈府的感情极为深厚,在陆婉兮的讲述中,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泪水不受控制簌簌而落。 好不容易待到天明,陆婉兮忙带着沈嬷嬷,向着锦绣院而去。 锦绣院内,如阴霾笼罩,婢子、嬷嬷们脸上尽显担忧与惶恐。 “夫人昨晚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也没吃,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都不许进去。老奴着实是担忧,又不能违抗夫人的要求。幸好,大娘子你来了。”张嬷嬷一见陆婉兮,如见救星。 “沈嬷嬷,你跟张嬷嬷说说话,我进去看看阿娘。” 刚敲了敲门,未及开口,就听里面传来沈静姝沙哑的声音,“我没事,让我静一静。” 待听到是陆婉兮的声音,沈静姝才过来抬起门栓,开了门。 不过一晚未见,无论是沈静姝的面貌,还是她的卧房,都让陆婉兮心惊与难受。 卧房内一片狼籍,如被人入室抢劫。 沈静姝面容苍白且疲惫,眼眶深陷,比之昨晚更显憔悴。 “阿娘。” 沈静姝没有半分神采的双眸里,瞬间蓄满了泪,痛苦而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样对沈家?他既然做了就别怕承认,好汉做事好汉当。呸,他陆盛谨就是个孬种,踩着妻族上位。我沈静姝是瞎了眼,才会嫁给她……” 沈静姝怒骂着,咆哮着,直至呜咽着蹲下身去,双臂环抱着自己,犹如受了欺负的无助孩童。 “真是父亲?” 陆婉兮的心如被利刃刺穿,痛得她咬破了下嘴唇也不自知。 她蹲下身去,拥住沈静姝,轻轻拍着沈静姝的后背,想要安慰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父亲曾说过,“人这一生,不可虚过,当为了自己想要的人、事、物去努力奋斗。虽有大丈夫行事可不拘小节,但大事大非却容不得半点含糊,万不可行差踏错。人生在世,当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他日入土也可坦坦荡荡。” 父亲还说过,“这世间待女子不公,我身为一个父亲,只能多宠着点。只要女儿不走上歪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即使日后不想嫁人,我也会给予尊重与理解。”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为了升官就出卖外祖一族? 第16章 询问父亲 陆婉兮想当面询问陆盛谨,外祖家的祸事,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 待她跑到陆盛谨的院子,方才回过神来。这个时辰陆盛谨已经入宫,平素亦是酉时或之后到家,今日怕是会更晚。 她心里甚至生出疯狂的念头,现在就去皇宫见陆盛谨,把事情真相问个清楚明白。 微风吹过,五月的天已有了暖意,陆婉兮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浑浑噩噩中,陆灵萱的声音传入陆婉兮耳中。 “大姐姐,你与阿娘究竟是怎么了,你们是生病了吗?”陆灵萱眼中噙着泪水,昨晚大姐姐什么也没说,方才去见阿娘,阿娘也什么都不说。 她们两人的状态十分不对,不是生病了,就是有事发生。这让她十分担忧。 此时,两人正站在一抄手游廊处,已有经过的婢女、小厮驻足,见陆婉兮的目光过来,忙纷纷低头快步离去。 “回我院子说话吧。”陆婉兮拉着陆灵萱的手,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也不必瞒。昨晚她只是太累了,身心俱疲,不想说话。 这一日,尚书府里气氛有些违合,既有因陆盛谨从吏部尚书升为尚书令的欢欣雀跃,又有因沈府突遭大祸的悲痛欲绝。同时,还有不明所以沈静姝变化的惴惴不安。 果然,陆盛谨一直至戌时方才回府。 从昨日至今日,不足二十四个时辰,于他,却觉已过去了经年。 他行至锦绣院,却只是远远驻足,叹了长长一口气,而后径直去了书房。 今夜,还是以书为伴吧。 坐在书房中,陆盛谨既不想去看公文,亦不想去翻阅其他书籍。 他只觉心里有一把火在燃烧着,既无法熄灭,又无法逃开。 听到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陆盛谨烦躁地喝道:“不是说了,不准打扰吗?” “父亲,是我。”陆婉兮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翻涌的情绪。 陆盛谨神色一松,看见陆婉兮,脸上有了笑模样。 陆婉兮没有笑,她明明是悲伤的,明明是害怕的,眼前的人是她的父亲,她不必伪装。 “父亲,外祖一族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可以跟女儿说得详细清楚一些吗?”她身子僵直着,双手不觉已紧握成拳。 陆盛谨从书案后走出,招呼陆婉兮坐在书房一隅的檀木榻上。 陆婉兮侧身而坐于榻上右侧,一双眸子只看着陆盛谨。 陆盛谨坐于榻上左侧,微微侧身,迎上陆婉兮的目光,“兮儿这是询问,还是质问?”若是询问,他可以说清事实。可若是质问,那就是在心里已经给他扣了帽子,如昨晚沈静姝一般,全然不信,既如此,那又何必多费唇舌? “这取决于父亲是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告诉女儿,女儿要的只是真相。”陆婉兮一字一句,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是否为父说什么,兮儿就相信什么?” 陆婉兮颔首,“信任一旦打破,重建不易,父亲想来不会如此。” 看了陆婉兮半晌,陆盛谨唇边漾出一抹笑意。 脸上笑意骤然消散,陆盛谨静默半晌,才是涩声道:“你姨母在宫内素来名声极好,端雅淑静,惠心纨质,一言一行从无让人诟病之处。说你姨母冲撞朕躬,大失敬君之礼,不过是个借口。” 第17章 胧月族 这世间有一个家族,名曰胧月族。他们久居深山幽谷之中,擅长神秘莫测的占星之法,可窥探天机、预测吉凶。 百余年前,他们中有一人走出深山,辅佐高祖成就帝业,被封以国师,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国师没有独享荣华,带着胧月族不少人走入安城,甚至与他一般走入皇城。 他们从来皆是以面具或者面纱示人,就连高祖也未能得见他们真容。 不过,高祖十分尊重他们,因此也算君臣和睦。 十载后,高祖驾崩,太宗继位,发生了胧月族勾结江湖势力,意图推翻皇室大逆不道之事。 据记载,那一次,可谓是血流成河。虽然炎国保住了,可太宗的兄弟与子侄几乎死绝。 最终,国师自戕,安城中的胧月族一并被砍头悬于城门前。 太宗犹不解恨,更派兵去深山幽谷之中搜寻。宁枉勿纵,一旦无法证明非胧月族之人,即会被判以砍头之刑。 搜寻砍杀胧月族之人,直至二十载后,太宗驾崩才算停歇。 听到此,陆婉兮忍不住吞咽着口水。父亲说的这一切,真的不是话本子? 陆盛谨看出陆婉兮眼中的怀疑之色,无奈继续道:“其实,编年史书记载极其简单,助高祖成帝业,遂封国师,然太宗期间居心叵测,勾结江湖匪类肆虐朝纳,行逆反之事,屠戮皇室子弟,高祖之兄弟与子侄几尽殄灭。幸高祖贤明,与朝臣奋力靖难,终使奸谋破败,国师自戕。” “至于其他的,如无法得见胧月族真容,以及太宗皇帝诛杀胧月族二十载,乃是《酉阳杂俎》所见,究竟是真是假,为父也不得而知。” 让思绪从充满神秘气息却结局惨烈的胧月族中收回,陆婉兮开始仔细思索,此时此刻,陆盛谨绝不会无端提及胧月族。稍作沉吟,她带着几分笃定道:“姨母与外祖一族之事,与胧月族有关?” 陆盛谨唇角微勾,兮儿果真聪慧。 “难不成,陛下是以为姨母以及外祖一族是胧月族?”陆婉兮瞪大双眼,被自己问出的话给震惊到了。 陆盛谨叹息,微微颔首。 “外祖一族是有族谱的,与胧月族可没有半分关系。再说,他们哪个人会占星之术?若他们是,那阿娘呢?阿娘与我们朝夕相处,父亲你何时见过?这就是污蔑,荒唐而可笑的污蔑!” 陆婉兮眉头越皱越紧,勉强压抑住心里的怒火,问道:“陛下是有证据吗?这所谓证据又是谁提供的?” 陆盛谨微微垂首,半晌才道:“一个月前,皇室藏书阁翻修。一个小宦官无意中触动了一处机关,发现了那暗格中的一本年代久远的野史。里面记载了胧月族一点秘辛。凡胧月族女子年满三十岁,身上会显现胧月族印记,印记如蛟龙盘踞,似古老图腾。印记显现时间为十二时辰,下一个生辰时方才再次显现。” “昨日早朝后,为父被陛下召到御书房,在那里见到了这本野史。” 陆婉兮喃喃自语,“前日正是姨母三十岁的生辰,陛下之前那般恩宠姨母,晚上定会去陪姨母,而姨母身上刚好出现了蛟龙盘踞的所谓胧月族印记。” “所以,陛下就是根据这本突然出现的野史,以及姨母身上不知因何出现的印记,定了姨母与外祖一族的罪。”陆婉兮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第18章 姨母身世 陆盛谨没有说话。 距离胧月族谋反已过去近百年,朝中上下再无人提及,胧月族已成炎国禁忌。皇家与胧月族仇深似海,陛下一旦发现胧月族人身影,是绝不会姑息的。 宁枉勿纵。 陆婉兮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人只有冷静,才能好好思考问题,继尔或能解决问题。 半晌后,那股气在陆婉兮胸腔消散。她蹙眉看向陆盛谨,语气趋于平和,“既已定了罪,却没赐姨母一尺白绫,也没诛杀外祖一族,阿娘、阿兄、女儿与萱儿,未受半分牵扯。这有些不合情理,除非有人求了情。” “外祖父已经致仕,大舅舅与二舅舅皆被革职流放,两位舅母娘家纵使有心,但也没这个能耐。三舅舅早年踏入江湖,这才堪堪逃过一劫。有道是人走茶凉,趋吉避害是人之常情,朝野上下愿意为他们求情,且能够说上话者,唯有父亲。可若是父亲求了情,即使不获罪,断然也不会反而升任尚书令。” “可若无人求情,陛下既已举起了刀,亦不会刀下留情。” 陆婉兮摇头,实在想不明白个中蹊跷。“父亲,您就直接说吧,也省得女儿猜不明白。” 陆盛谨颔首,“兮儿你能有如此分析,已经很是不错。”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阿娘只是疯了般地冲为父吼。为父想说的话,半点听不进去,更遑论静下心来分析了。当然,为父能理解,为父没有怪她,为父只是……只是有些难过。静姝到底是不信我。” 稍稍收敛情绪,陆盛谨意识到在女儿面前,说着与自家夫人的事情不大妥当。他尴尬扯出一抹笑容,继续道:“为父不想说自己有多高尚,只是既娶了沈家女,当与沈府荣辱与共,自然得为沈府求情。当然,为父只是一个吏部尚书,求情作用不大,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岳父大人。” 见陆婉兮面露不解,陆盛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纠结与凝重。 他缓缓抬起方才低垂下去的头,喉咙微微滚动,声音略显干涩,“是你外祖父,他当夜被陛下传召进宫。在史书与印记证据面前,在看出陛下心里已然定罪下,无奈道出你姨母的身世,这才保住了沈氏一族的性命。” “你姨母并非你外祖母亲生。早年,你外祖父一次江湖游历时,偶遇一女子,两人共赏繁花盛景,畅谈诗词歌赋,共度了一月有余。你外祖父回安城,遂与那女子分开,以为只是一场露水情缘,再无相见。” “谁想一年后的一个夜晚,那女子竟带着一名女婴来到安城,寻到了你外祖父。那女子见你外祖父已有夫人,亦不愿作妾,便将女婴留给了你外祖父,独自离开。说来也是凑巧,那年,你外曾祖母病重,你外祖母回家侍疾,正好半年有余,彼时还未回府。” “你外祖父怕你外祖母生气,当下带着女婴悄悄去扬州,主动认错。你外曾祖母只生育你外祖母一个女儿,看得如眼珠子般,虽是气恼,到底是无奈接受,还劝住了你外祖母,回到安城,正好说是你外祖母所生。这女婴,就是你姨母。” “姨母不是外祖母亲生?这不会是外祖父为了保全我们,而灵机一动现场编的吧!”陆婉兮瞠目结舌,内心惊涛骇浪已达极致。 陆盛谨点头又摇头,“陛下面前若说假话,就是欺君,是要被砍头的。岳父大人岂会儿戏?” 第19章 太原王氏 “陛下这就信了?”陆婉兮眉头紧紧蹙起,这两日发生之事实在太过戏剧性,犹如话本子。 陆盛谨不置可否,“想来许是你外祖父素来行事规矩,言辞谨慎,甚至于近乎到古板,若非事实,如何能往他自己身上泼脏水?” 陆婉兮深以为然,外祖父确实如此,否则也当不了太傅。 “陛下会以为那女子是胧月族人,恐怕还是别有用心,而外祖父是中了美人计。所以,陛下才没要了沈氏一族人的性命。没要姨母的性命,则是想以姨母引出胧月族人来。”陆婉兮点头,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这般。 陆盛谨颔首,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兮儿不妨再想一想,为父这尚书令是如何得来的。” 陆婉兮虽是女儿身,但素爱往陆盛谨书房跑,多多少少知晓朝中一些事。 “陛下年过四旬,育有五子六女,尚未立有太子,弱冠之年的唯有三位皇子。立太子呼声最高者为嫡长子唐景睿,他为皇后娘娘所出,既嫡又长,皇后娘娘出身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太原王氏家族世代为官,朝中不少重要官员皆出自太原王氏,可谓母族十分得力。太子之位,该是十拿九稳。” “父亲曾说过,圣旨颁布一般经中书省起草,陛下阅览若认为无需改即发往门下省。门下省负责审查,若同意认可,签字盖章后呈送陛下,陛下盖上玉玺,下发尚书省。尚书省收到诏令文书后,负责签发,并根据其内容分送相应的六部诸司办理,整个流程下来,一日基本不能。父亲升为尚书令的圣旨,应该是事情发生之前,中书省就起草了圣旨,那日不过是正好流程走完。” “皇储之事上,父亲虽是中立,但因阿娘与姨母是姐妹,自会让人划分为姨母一派,会帮着谧表弟。如今姨母入了冷宫,此时父亲升官圣旨即下,即使父亲说自己不是拥护大皇子,怕也是无人相信。” “中书令王恭,门下侍中王述均是出身太原王氏。”陆婉兮说到此,没再没下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陆盛谨。 陆盛谨没有半分闪躲,“确实是太原王氏,这段时日,中书令王恭,一直有与为父交好。” “圣旨已下,父亲已经是尚书令。父亲之后准备如何,是会真心实意站在大皇子这一边吗?”陆婉兮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看似坦然,藏于袖中的手却是不断掐入掌心。 “为父只忠于陛下,太子人选但凭陛下决定,为父只需作好臣子本份即可。这尚书令是谁提议,或者是谁促成,为父只需记住那圣旨上的第一句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陆盛谨对上陆婉兮的目光,坚定道:“若引来他人非议或者误会,为父无法控制,也解释不了。为父坦坦荡荡,所谓日久见人心。” 果然,父亲没有被权势迷了眼。 “父亲,兮儿相信你。” 陆盛谨的眼眸亮了,似有璀璨星辰,笑容里是惊喜,更是欣慰与感动。 “为父一定会竭尽全力,也许某一日,你外祖一族的罪会被赦免。” 也许那神秘女子真是胧月族人,是她对外祖父的算计;也许一切只是皇后一派的谋划,那神秘女子根本与胧月族无关,这世间或许根本已无胧月族人。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难以帮外祖一族脱罪,一个难寻,一个难为。 可父亲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莫非……陆婉兮原本黯然的眸子里有了神采,“父亲,您可是想到了好法子,快告诉兮儿。” 陆盛谨是一时激动,但架不住陆婉兮的软磨硬泡,只得开口道:“现在的弘文书院,是百余年前的国师住所。也许,书院里能有某些物件,能帮助我们了解这胧月族印记。毕竟,此祸就是由胧月族印记而起。” 第20章 泛旧的锦囊 已过百余年,且已成书院,真的还能寻到一丝半点痕迹吗? 陆婉兮的心沉了沉,不过很快,她就重新燃起了希望。不管如何,这总是一个方向,没准哪个犄角旮旯里,还没被人发现。 “父亲,兮儿要去弘文书院,兮儿要找到关于胧月族印记的物件,为外祖一家,为沈氏一族翻案。” 陆婉兮已在心里作好了心理准备,寻思着得几箩筐的话,才会让父亲同意。 却不想,陆盛谨只是神情郑重道:“为父前日已与你说过,弘文书院位于宫城太极宫内,离陛下近得很。你乃女儿身,一旦被发现,监禁或者劳役是免不了的。弘文书院非一般书院,只是学生,也莫不是皇族贵戚、士族子弟,兮儿,你能应付得当吗?” “父亲,兮儿虽是女子,但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外祖之事,兮儿断不能坐视不理,也当尽心尽力。没准,上苍看到兮儿一片孝心,就真让兮儿找到了呢?” 陆婉兮眨了眨眼,嘻嘻一笑,“兮儿在弘文书院只是小兮子,虽是尚书令大人家最为看重的大郎君身边的伶俐书童,可也只是书童,不打眼的。” 陆盛谨被陆婉兮的萌萌哒给逗乐了,“小兮子,确实挺像小兮子的,还很像萱儿。” 陆婉兮心中一喜,父亲没恼,看来自己女扮男装去弘文书院一事有望了。 却听陆盛谨又道:“梓谦如今就在弘文书院,或者直接让侍卫去探查,岂不更为妥当?” 陆婉兮头摇得似拨浪鼓,“父亲,阿兄虽然极好,可他为人实诚,你若将这个事情交给他,只怕什么都还未找到,就先叫人瞧出了端倪。” “兮儿也知道父亲身边能人异士不少,可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万不可泄露半分。兮儿担心,不只是救不出外祖一族,只怕我们尚书府也会遭陛下厌弃。父亲最是英明神武,慧眼如炬,兮儿可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又是歪头,目露狡黠一笑,陆盛谨深感招架不住,终是点了头。 待陆婉兮神采飞扬地离开,陆盛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无奈。 平心而论,他是决计不会为了岳父一族之事,而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置身险境的。 本来,陆婉兮是不可能说服他的。 可若一切自有天意安排,兮儿真是那个陆门奇女,他又如何能阻拦得住? 他对书房外的侍卫吩咐道:“莫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待收到侍卫回应后,陆盛谨才起身走向那一面靠墙的巨大书架。 将书架第四层正中的一本《论语》抽出,手指规矩轻叩空置位置后的书架背板。立时,旁边空白的墙壁上,则出现一副山水古画。 按照画中泉流的曲折走向,陆盛谨伸出手指轻点,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响起,一道暗格赫然出现在山水古画之下。 陆盛谨从里面取出一个微微泛旧的锦囊,而后从中取出一张叠成星形形状的纸笺。 纸笺微微泛黄,上面用细小精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百年沈府遇灾殃,陆门奇女解困荒。” 第21章 见到外祖父 翌日一早,陆婉兮与沈静姝、陆灵萱带着一马车的东西,去到了昨日那处荒凉且破败的院子。 只是一日,院子已有了大不同,原本外墙上攀爬的藤蔓已被斩断。昨日锈迹斑斑的大门,也被换上新的铜环。 院门前,立着几名神策军。他们身上鱼鳞战甲上的甲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恰似新铜环的冷芒,一股让人不适的压迫感直逼面门。 为首的神策军,既不允沈静姝母子三人入内,亦不让沈太傅与沈老夫人出来。 不过,倒是允许石嬷嬷与孙管家出来,与沈静姝母子见上一面,当然他们神策军就在一旁,颇让人觉得虎视眈眈。 石嬷嬷与孙管家皆是眼眶泛红。 他们自小一个跟随沈老夫人,一个跟随沈太傅,皆是无儿无女,早已视沈府为自己的家,是自己终老的地方。 如今他们的家没了,可只要是跟着主家,那他们就还有家,纵使破败。 他们心疼主家,住着比之前府中下人还差的地方,吃着他们都未曾吃过的粗鄙吃食。 他们很是愧疚,他们虽为下人,可平素没什么需要他们动手的,如今临到事了,才发现他们动手能力还有极大的进步空间。 沈静姝未语泪先流,拉着石嬷嬷的手,一迭声的问着沈老夫人可好,沈太傅是否被送了过来,昨晚他们睡得好不好,今早可曾用过饭。 石嬷嬷一边淌着泪,一边哽声回答着。 得知沈太傅今日卯时被送了过来,沈静姝松了一口气,此处虽也是囚禁,但到底比在皇城中的不得而知,要好得多。 “陆夫人,老爷除了精神不济,身体无碍,现下正在屋中歇着,您不必担忧。”石嬷嬷不待沈静姝问话,先行汇报着沈太傅的状况。 孙管家没说太多话,他只是保证着,他会一直守在沈太傅与沈老夫人身边。而后转达沈太傅的话,请沈静姝相信当初的选择,陆盛谨没有对不起沈家与沈氏一族。 沈静姝将信将疑,也许真是她误会了陆盛谨,也许只是父亲不想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陆婉兮往为首的神策军手中,递了一个诚意十足的荷包。见对方推拒,忙道:“此处清幽却也僻静,若有贼人想来偷点什么,外祖父与外祖母年事已高,又手无缚鸡之力,怕是得吃苦头。幸得此处有各位军爷保护,才算解除了小女的忧虑。小女一点心意,还请军爷莫要嫌弃。” 说罢,她还行了个万福礼。 为首神策军冷峻的神色略有缓和,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到底没再拒绝,“职责所在,大娘子客气。” 面对一马车的东西,检查过后发现不过是些生活所需物资,思及陛下并未言明阻止,神策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石嬷嬷与孙管家速速将其拿进院内。 沈太傅听到院外动静,起身与沈老夫人一起走到了大门处。借着物资入内,算是与沈静姝母女三人照了面。 二老神色憔悴,似乎老了好几岁,看得让人很是心酸。 沈静姝刚叫了一声“父亲、母亲”,就听为首的神策军道:“既是闭门思过,就不得与外界接触。” 他眉毛挑了挑,意思很明显,已经放水让你们见了面,就莫再得寸进尺了。 沈静姝还想开口,但被陆婉兮给拉住了,“阿娘,外祖父与外祖母都好,您也可放心了。几位军爷皆奉圣谕,于此护卫外祖父与外祖母,定然知晓陛下特予矜恤,他们都是面善之人,想来定会悉心保护。于陛下,他们是敬忠职守,于我们,他们是施仁援手。如此,我们就不要让他们难做了。” “能否见到,能否说话,来日方长,几位军爷都是好人。”她浅浅一笑,只看着几位神策军,目光很快收回,仿佛那目光只是不经意扫过。 所有东西已经入内,门被一名神策军动手关上。 沈太傅张了张嘴,终是闭嘴,心底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香囊,盛谨会相信吗?或者,相信了,会竭力去做吗? 第22章 愿去寺庙祈福 马蹄的“嘚嘚”声与车轮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响亮。 陆婉兮此时耳朵里,却只有阿娘与二妹妹的抽泣声。 马车里,陆灵萱哭倒在沈静姝怀中,双肩剧烈上下耸动,声音哽咽有些含糊不清,“阿娘,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的,萱儿……的心里很痛,萱儿……想帮……帮他们,萱儿……该怎么做?” 沈静姝双手紧紧揽着陆灵萱,哭得不能自已,只是一声声的叫着,“萱儿,阿娘的好萱儿。” 陆婉兮泪盈于睫,却只是双手紧握成拳,没让泪水掉落下来。 她一定会进到弘文书院,找到那关于胧月族印记的书。她不知道那物件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就是书。 外祖一族没有奸邪之人,他们不该落此下场,她一定能为他们翻案。 陛下定的罪又如何,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改正。 待沈静姝与陆灵萱情绪缓和了些,陆婉兮才开口道:“阿娘,听闻灵隐寺祈福极为灵验,兮儿想去寺中斋戒静修几日。祈求外祖父与外祖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祈求姨母能于困境中增其坚韧,拂去愁苦,早日出得冷宫。祈求大舅舅与二舅舅一家,以及受此牵连的沈氏一族平安顺遂。请神明庇佑他们所有人都能早日脱离困境,能得庇佑,再享福泽。” 陆灵萱忙连声附和,“大姐姐,萱儿与你一起去。” 沈静姝亦是双眼一亮,“我们三个一起去。” 陆婉兮早就猜测到她们的反应,闻言一副很是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之态,“阿娘,兮儿已问过父亲,他没有做半点对不起外祖一族之事。升他做尚书令的圣旨在先,降罪外祖一族的圣旨在后。” “您除了是沈家女,还是陆家妇,更是当家主母。父亲刚坐上尚书令,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您若此时离开,怕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外祖一族之事或可有转机,您得靖后宅之事,让父亲心无旁骛,才好竭尽全力。” “萱儿,阿娘身边需要有人陪伴,每日宽阿娘的心,阿娘也才能舒心、安心。这可是很重要的,萱儿能做到吗?” 待回到尚书府,沈静姝与陆灵萱已从去时的满面忧色,变成了斗志昂扬。 戌时过后,陆盛谨才回到尚书府。 回到卧房中,陆盛谨在近身侍从的服侍下脱去朝服,换上常服,就见沈静姝已走了进来。 侍从立即收拾好衣物,低着头脚步轻缓地退出卧房,且轻轻将门掩上。 陆盛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一整日他实在是忙得紧,且还要思虑着兮儿入弘文书院一事,此时的他实在无力应对沈静姝的怒骂。 “妾身今日与兮儿、萱儿一起去见了父亲与母亲。父亲说了,你没有做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沈氏一族之事,兮儿也说了同样的话。相公,妾身不要听他们说,妾身就只想听你说。你看着妾身的眼睛,告诉妾身,你可有做半点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沈氏一族之事?” 第23章 书院病秧子 陆婉兮在陆盛谨的书房外站了好一会,也没见到陆盛谨的身影。 父亲回到府中了,她是知晓的。 平素父亲回到府中,不是换了常服就会来到书房的吗? 她心中一动,定是阿娘去了父亲的卧房。阿娘应该已经相信父亲了吧。他们,应该和好了吧。 陆婉兮脚步飞快地沿着雕花的回廊前行十余米,路过一片花草树木环绕的休憩凉亭,便看到了陆盛谨的寝室前堂。 还未走至门前,已有侍卫上前恭敬道:“大娘子,夫人在里面。” 陆婉兮微微颔首,想着那就再等等吧。 她转身刚走到凉亭前,就听见身后传来陆盛谨的声音,“兮儿。” 陆婉兮回头,就见到寝室前堂门前立着的陆盛谨与沈静姝。 待走近,发现他们皆是笑意盈盈。 阿娘与父亲这是和好了,真好! 沈静姝笑道:“是说去灵隐寺祈福之事吧,阿娘已与你父亲说了。他说行,明日准备好行囊,后日你就可以出发了。” 陆婉兮心中一喜,父亲做事果然雷厉风行。 父女俩对视,彼此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沈静姝急匆匆离开,她得快些把行囊准备出来才是。 虽说她担忧着沈氏一族,且已答应了陆婉兮独自去寺庙祈福之事,但本没准备这般快的。陆盛谨竟是比她还着急,昨日是她想岔了,实在不该。 女儿是为了她,为了她娘家之事,如此孝心,替女儿收拾行李,自当亲力亲为。 父女二人到了陆盛谨的书房,如昨晚般,陆婉兮做在檀木榻上右侧,陆盛谨坐在榻上左侧。 忍了一路,陆婉兮当即迫不及待问道:“父亲,后日兮儿真的可以去弘文书院了,是以阿兄书童的身份吗?” “这么想做你阿兄的书童啊!”陆盛谨嘴角微勾,带着几分调侃。 陆婉兮笑得一脸天真,“是啊,真的想,但父亲若是有别的身份,兮儿也是不介意的。” “兮儿,为父谢谢你,你阿娘能这么快想通,有你的功劳。”陆盛谨很是欣赏地看着陆婉兮。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暗自感慨,若兮儿是男儿身就好了,非是他重男轻女,只是这般聪慧却入不得仕途,总是叫人可惜。 陆婉兮摆手,“本就没有的事,阿娘早晚会明白。您真要感谢,那就感谢外祖父吧,毕竟女儿最听父亲的话。” 陆盛谨一怔,旋即笑道:“兮儿说得对,兮儿也最听为父的话。” 一时,书房内气氛很是轻松。 稍顷,陆盛谨开口道:“后日,你便可去弘文书院,身份是穆少卿的嫡次子穆清扬。稍后,为父与你说说他的情况,之后去书院,你也好应对。” “穆清扬。”陆婉兮喃喃自语,微微蹙眉。这名字有些耳熟,定然是听过的。 陆盛谨只是静默,兮儿细心,脑子好,颇有些过目不忘,他想看陆婉兮究竟知道多少。 半晌,陆婉兮惊呼道:“是那个弘文书院有名的病秧子吗?一年中出现在书院次数寥寥,阿兄以前与兮儿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他面容苍白,低垂着头,时不时掩嘴咳嗽。” 陆盛谨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明亮了几分,“还知道什么?” “他是京兆府尹的孙子。京兆府尹是贤妃娘娘的父亲,贤妃是七公主的母妃,她为皇后娘娘马首是瞻,是皇后娘娘一派的拥护者。” 说到此,陆婉兮目光中多了几许探究,紧紧盯着陆盛谨,“父亲,外祖家的事或许与皇后一派有关联,女儿此番以贤妃侄儿的身份入弘文书院,这真的行吗,真的好吗?” 第24章 药圣孙女 陆盛谨哈哈笑道:“若是不行,若是不好,兮儿可以拒绝。或者,后日,兮儿就去灵隐寺祈福,可好?” 陆婉兮嘟嘴,“父亲,您打趣女儿。” 陆盛谨收敛逗趣的笑容,正色道:“尚书府,为父,以及为父身边之人,想来都在他人窥探之下。你入弘文书院,还是一个与尚书府无甚关系的身份为好。” “穆少卿平素行事皆是勤勉,并不借贤妃娘娘的青云之阶,为人温润而泽,算得上是个淑人君子。他家中唯有一妻,膝下二子,穆清扬是他的嫡次子。这些年,他遍访名医,只为治好穆家二郎。只可惜那是胎里带的病,据说只有药圣谷的药圣可解。但是药圣谷常年瘴气,旁人根本进不去,更不知药圣是何模样。” 陆婉兮双眼骤亮,“父亲竟还认识药圣谷的药圣,不,这不只是认识,除非是有交情,还是很不错的交情。” 陆盛谨唇边漾出笑意,微微仰头,“交情确实还不错。当年机缘巧合下,曾救下一人,居然是药圣的亲传弟子。每次见小老头,他总念叨着要感谢为父,念叨得为父都只想躲着他了。这不,总算有了一个机会,小老头恨不得把胸脯拍碎了。” 陆婉兮惊诧之余,脑海中却是出现一个身影。 此人年约六旬,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头戴一顶旧毡帽,着一袭粗布长衫,总是干干净净,身上散发着好闻的药草香,身背一只斑驳的大药箱,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郎中。 陆婉兮再次惊呼,“原来那每隔三月就来一次,为我们请平安脉的薛爷爷,就是药圣啊!” “这,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陆婉兮摇头,一副为药圣抱不平之态。 陆盛谨唇边笑意更甚,“为父拒绝多次了,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为父总不能为此搬个府邸吧。” 很是坦然地接受着自家女儿的崇拜,陆盛谨心里极其畅快。 “为父与穆少卿说,你为药圣之孙女,早就慕名弘文书院。若他可助你入弘文书院,三月为限,药圣则可给他次子治疗。且言明,为父只作中间人,深藏身与名。” 陆婉兮双眉瞬间高挑,眼眸再次睁大,刚刚恢复的平净已消失无踪。半晌,她嗔怪道:“父亲,您可以一开始就告诉女儿的。” 陆盛谨作无辜状,心里却在想,自家兮儿很是聪慧,能在她脸上发现惊诧之色可不多见,他就是故意的。 大半个时辰后,陆婉兮已将关于穆少卿与药圣,该掌握的情况记了个清清楚楚。 陆盛谨对书房外叫了声“风、雨,进来。” 几乎是瞬间,两名身着玄色紧身夜行衣,面覆黑色金属面具之人,出现在陆盛谨与陆婉兮面前。 “脱下你们的面具,以后,你们就是大娘子的人,她就是你们的主人。” “兮儿,他们是为父的影卫,此去弘文书院,他们二人与你同去。有他们在,为父也好放心一些。” 看着两影卫听话地摘下面具,且对她恭敬行礼,尤其,其中一人还是名女子,陆婉兮已经不想再显露惊诧情绪了。 第25章 抵达太极宫 第三日晨光微曦,陆婉兮带着夏荷、冬竹、秋菊与春柳,与沈静姝等人依依惜别,离开了尚书府。 待马车出了城门,行至一僻静处,春柳扶着陆婉兮下了马车,进了早已侯在此处的另一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冬竹与秋菊快速帮夏荷换上了陆婉兮的服饰,继续向灵隐寺而去。 三个婢子手握着手,六目相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做好大娘子交代之事,不让大娘子有后顾之忧。 不同府中马车的华丽精致,陆婉兮现在坐着的马车样式简洁。车身是未经雕琢的桐木,车壁未着彩漆,车帘为淡蓝色的粗棉布,车内铺着的是柔软的竹席,竹香萦绕,嗅之心旷神怡,低调内敛,极符合药圣谷的宁静幽远。 马车上,除了陆婉兮与春柳,还有陆盛谨给的两名影卫风与雨。这二人已被陆婉兮给了陆姓,名字不变。 此时,陆风与陆雨皆作小厮扮。 马车内放着四个行囊和书箧。 行囊用来装衣物、被褥等生活用品,她们四人,一人一个。 书箧里放置着书籍和文具。 陆雨将一套男子衣衫伺候陆婉兮穿上后,忍不住道:“主人,您的行囊与书箧,是老爷亲自准备的。” 一炷香后,在陆雨巧手之下,马车里再无陆婉兮与春柳,赫然就是穆清扬与一书童。 春柳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陆婉兮,内心震憾,这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小郎君,比她家举世无双的大娘子还要美上三分。 待马车行至一破庙,见到另一马车上下来的小郎君时,春柳再次震憾,陆雨的易容术简直是巧夺天工。 她家大娘子现在的模样,与这小郎君站在一处,除了身高略有不同,几乎是一模一样。 小郎君年约十六七岁,面容白皙如玉,眉如远黛,双眸狭长且深邃,幽黑中透着温润的光泽,鼻梁高挺笔直,唇色淡白,五官很是好看。一袭月白绫罗长衫,正是公子世无双。 虽身姿过于清瘦,带着一丝病弱之气,然不逊丰华半分,反惹人怜惜,只想待他好。 面前的小郎君就是弘文书院的病秧子,穆少卿的嫡次子穆清扬。 陆婉兮朝穆清扬拱了拱手。 穆清扬回礼,声音如破晓曙光,清澈而充满生机,全无半分病弱的拖沓与绵软。 陆婉兮一时心生感慨,若他身子好了,人应该也如这声音般,似旷野上不羁的骏马,似峭壁上生长的青松吧。 她与穆清扬在破庙中交谈了约一炷香,便是互换马上离开。 穆清扬的车夫,留给了陆婉兮。“每次去弘文书院,皆是福顺叔接送。福顺叔,信得过,家父已经交待过了,放心。” 穆清扬去往药圣谷,而陆婉兮去往弘文书院。 陆风将车夫位置让给了福顺叔,自己则坐在了车夫旁侧。 一路上,陆婉兮还在温习着穆清扬方才说过的话,尤其是他的声音。如此,只至陆雨轻声叫唤,她才发觉马车已经停下。 兴奋与紧张同时席卷全身,陆婉兮深吸一口气,就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此处正是太极宫南面之中门——朱雀门。 朱红大门高耸入云,门楣雕龙画凤,门楼飞檐斗拱,彰显皇家气派。 宫门口的侍卫身姿挺拔,温暖的阳光下,甲胄寒光凛凛。 福顺叔帮忙,将马车上的四个行囊和书箧搬了下来,才对陆婉兮欠身告别。 待马车走远,陆婉兮从陆雨手中接过宫学牒文,缓步行至一侍卫面前,双手呈上,很是恭敬。 那侍卫本木着的脸有了笑意,随意瞄了一眼,便将宫学牒文还给陆婉兮,还寒暄了几句,“穆二郎君,你身子好些了吧。今日天气好,多晒晒太阳,书啊是读不完的……” 第26章 进入弘文书院 陆婉兮瞥了一眼身后,但见陆风一人身上背着两个行囊,一手拎着两行囊,一手拎着书箧,差点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 听到陆婉兮不住地咳嗽,那侍卫忙好心道:“穆二郎君,快进去,你这身子久站不得。” 春柳忙上前扶住陆婉兮。 陆风并未往自己身上想,只以为是自家主人借机咳嗽免于开口。 陆婉兮勉强对侍卫拱了拱手,与春柳一起进入了太极宫,陆风、陆雨紧随其后。 走了几步,陆婉兮终忍不住低声问道:“穆风,你不累吗?” 既然她现在是穆清扬,那他们且就姓穆,穆风、穆雨与穆春,穆春是春柳。 陆风心中顿生暖意,一贯无甚表情的脸上,淡淡柔和晕染。 陆雨却是反应过来,陆风这般威武,已经引来有人侧视了,她硬从陆风手中接过两行囊背上。 “我们都是二郎君的小厮。” 陆雨淡淡一句,陆风这才会意,面上讪讪。 四人一路向西,沿着蜿蜒小径,闻着宫墙旁的缕缕艾草清香,穿过雕梁画栋,一炷香后,就见不远处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色匾额,阳光下,“弘文书院”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心心念念的弘文书院,我来了! 陆婉兮心生澎湃,就连门前立着的四个带刀侍卫,亦不觉突兀了。 四个带刀侍卫只是扫了几眼,便是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这是穆少卿家的二郎君,他们认得。 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回府养病,虽面带病容,一张脸却是生得极好,比之小娘子亦不逊色半分。 此时早已过了上课时辰,陆婉兮也没准备今日就去讲堂。 她一双眼滴溜地转着,尽可能将弘文书院看得清楚。 进得门来,顿感宁静祥和气息扑面而来,一方庭院青砖铺地,两侧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庭院尽头,是堂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讲堂。 讲堂左侧是连绵的斋舍。 斋舍多为两人或三人居住,唯有三座独门小院在最里侧。 穆清扬的斋舍,是最里侧的一座独门小院。小院虽不大,但五脏俱全。卧房、书房、侍卫房、耳房与小厨房一应俱全。 想来是鉴于穆清扬身子病弱,才有这特殊照顾的。 收拾、打扫与整理工作,不待陆婉兮吩咐,陆风与陆雨已经忙活上了。 春柳扶陆婉兮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就钻入了厨房。 她很快出来,瘪着嘴,“大……二郎君,厨房里就一个灶,什么都没有,婢……小的想烧点水给郎君泡茶。” 虽说她是奴婢,可她主要的职责是给大娘子伺候书墨,现下一时犯难,脸上显现羞愧之色。 “穆生,听闻你今日到,今日天亮我就候着了。想起你要每日进补汤药,就去为你拾掇了一些柴火。这才拾来,没耽误你吧。”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男子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身后跟一背着一堆柴的柴童。 这人身形略显富态,眉眼间笑意和善,鼻子犹如一颗圆润的蒜头。 根据穆清扬的叙述,陆婉兮从石凳上起身,对来人行一揖礼,“多谢斋长。” 斋长一双眼更是笑得眯成了缝,他忙伸手去扶陆婉兮。 陆婉兮为契合穆清扬身子的病弱,行动会略显迟缓,未及直起身子,却见那斋长已至近前。她忙退后两步,才堪堪躲过斋长伸过来的手。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微微低头掩嘴咳嗽。 穆清扬并未提及与斋长亲厚,斋长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第27章 三张书笺 待斋长离开,已经足足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春柳抿着唇,犹豫半晌轻声道:“这人,是不是对您太过热情了。” 她素来话不多,最不喜说人事非。可此时在大娘子身边的人,除了那两个新来的,就她一人了,她可得张大双眼。她家大娘子生得貌美,心肠也好,难免不会被某些登徒子给觊觎。 陆婉兮目不转睛看着春柳,看得春柳心里开始打鼓。她,是不是僭越了。大娘子待她们极好,她该更加谨守本分,不可乱了尊卑。 “斋长,确实是对穆清扬热情了些。”陆婉兮压低声音,促狭道:“春柳,你不会忘了你家大娘子我,可不是穆清扬。” 她努努嘴,“也许,他就是这么热情的一个人,也许,真是我们感觉的那样。谁知道呢?” 陆婉兮眨眨眼,微笑道:“谨言慎行确实是好的。不过,在我面前,想说什么你就说,只要你是一片好心,我不会怪你多话的。” 春柳重重点头,心里的鼓消失不见,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陆雨走过来,“二郎君,寝室前堂已收拾好了。” 陆婉兮颔首,迈步而入。 她径直走到矮几前,坐于一张厚实蒲团上。 矮几后是一扇窗户。 见陆婉兮从衣袖中取出之前在破庙中,穆清扬给的书函,陆雨极有眼力见地拉下了窗户上的卷轴竹帘。 给了陆雨一个赞赏的眼神,陆婉兮抽出书函中的三张书笺。 一张是弘文书院的地形图;一张是书院中人员名单;一张是与穆清扬接触过之人的外貌、家世等情况,以及彼此关系情况。 之前在破庙中,穆清扬就与她说了一些关于弘文书院的情况,竟不想他还写了书笺,如此细心,真乃妙人。 陆婉兮嘴角不断上扬,根本压不住。 仔仔细细看了半个时辰,三张书笺已烂熟于心,即被扔于火中。 弘文书院里除了讲堂与斋舍,还有会客厅、藏书阁、抄书处、文房四宝库、膳房、饭堂、仓库、马厩,以及祭祀专祠。 此时是巳时二刻,陆雨与陆风已将小院中所有屋子收拾好,春柳已烧好了灶,煮好了茶。 陆雨对陆婉兮主动请缨,“主人,小的做饭尚能入口,以后厨房的饭食就由小的来张罗。” 春柳面露羞愧之色,做饭她确实不大行。 陆婉兮没有异议,对陆雨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不过今日,我们只能去饭堂买饭。斋长说了,厨房中所需粮食与菜类,得提前一日报至膳房统一采购。” 陆风与陆雨身手好,得留一人在陆婉兮身边。今日买饭之事就交由陆风与春柳。 陆风记得不可太过突出,回来时,四个食盒分出一个,让春柳提着。 食盒打开,鲜嫩的菠菜、煮得软烂的青豆、加了雄黄酒的烧鸭、凉拌苦苣,配上粟米饭,陆婉兮开始食指大动。 只吃到五成饱,小院虚掩的门却被人给踢开了。 “病秧子,来了怎么不给你阿兄我请安啊?这回去一趟,就把规矩忘了吗?” 第28章 被找麻烦 七、八人闯入,如乌云蔽日。 陆风已快步出屋,伸手拦住了最前面的人。 这就是方才叫嚣之人。 “好狗不挡道,什么时候,下人都可以挡本世子道了?病秧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陆婉兮皱眉,今日这午饭是只能吃个半饱了。 她对春柳与陆雨摆摆手,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屋子。 那叫嚣之人身着宽袍广袖的麻质素净学子服,象征富贵及权势的配饰堆砌了满身,很是格格不入。傲慢与刻薄冲淡了原本的剑眉星目,让人顿生厌恶。 这人就是镇国公世子魏景恒了。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七、八个学子,皆是家世显赫,个个趾高气扬。 陆婉兮忍住心里的嘲讽与厌恶,昂首挺胸,“诸位同窗,不知前来有何见教?” 魏景恒轻嗤一声,冷声道:“怎么,回去一趟把脑子也整残了?本世子早就好心提醒过你,人生在世不必勉强,弘文书院不招病秧子。你若还撑得住,非要留在弘文书院,那就早晚过来给本世子请安,把本世子伺候好了,本世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伺候? 这是把穆清扬当下人使唤了! 之前,穆清扬真这么屈辱? “怎么哑巴了?” “快给世子爷道歉。” …… 七、八个狗腿子,不,是学子,显然是以魏景恒为首,一时七嘴八舌,聒噪得陆婉兮只想把这些人全部踢飞。 陆风冷峻的脸上满是厉色,若非记得此时身份,早已动手。在他看来,能够动手,绝不动口。 “魏景恒,你又欺负清扬。你明知道他身子不好,今日才刚到。你是想把他气回去吗?”一个身影如疾风般从外冲了进来。 许是来得匆忙,心里焦急,他脸上还沁着汗珠,气喘吁吁。 “袁逸风,你是赶着奔丧吗?”魏景恒微微俯身,作出一副关切状,“本世子离开饭堂时,可看你的碗里堆得高高的,你吃完了吗?你这瘦瘦小小的身板,若再饿着,可是会长不高的,万一也成了病秧子,可如何是好?” 一时,七、八个学子齐齐哄笑。 袁逸风一张脸被气得通红,不过,比起自己的受辱,他更关心穆清扬的身子。“你们最好快点离开,否则我一定去告诉斋长。” “本世子还以为你要告诉谁呢?斋长,哈哈,本世子好怕哦。”魏景恒抖了抖肩,笑得一脸不屑。 斋长元满棠在书院中极得夫子的喜爱,否则也不会被推举为斋长。身为兵部尚书嫡子,家世也算显赫。不过,与他这个镇国公世子可比不了。 当今的皇后娘娘可是他的姨母,他爹镇国公是陛下最器重的国公爷,没有之一。 他这个镇国公世子可谓万千宠爱,就连皇子,除了表兄唐景睿,他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魏世子,听闻未时孔夫子要考较学问,你可有准备好?”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出现在小院门前。 方才嚣张跋扈的魏景恒脸色大变,对那学子问道:“考较学问?今日未时?你说真的?” 见那学子颔首,魏景恒神情颓然,几息后追问道:“你快说,孔夫子要考较什么学问?” 那学子微微一笑,“论语,比如‘吾日三省省吾身,与朋友交而不信乎?’等等句子。不知魏世子,可记下了,熟悉了,理解了?” 魏景恒在家怕镇国公,在书院怕孔夫子,闻言哪里还记得找陆婉兮的麻烦,当下就带着那七、八个学子一溜烟跑了。 一旁的陆婉兮心中激荡,眉眼含笑。 竟然是他! 第29章 如沐春风 见陆婉兮面露激动与惊喜,秦沐风只以为是她感念自己的出手相助,温声道:“穆兄,没事了,你还好吧。” 他与穆清扬虽不熟,但对穆清扬印象还不错。这人身子孱弱,却不忘求学,让人敬佩。 陆婉兮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是穆清扬,忙收敛了神色,恭敬一揖道:“多谢兄台。” 上次曲江池望湖楼前匆匆一面,未及问对方姓名,穆清扬第三张书笺中也未提及他,应是无甚交往,只能以笼统的兄台相称了。 秦沐风拱手道:“穆兄,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乃是同窗,理当互帮互助。小生秦沐风,如沐春风的沐风,年方十六。” 双眸恰似星子落入清泉,澄澈明亮。笑时仿若春日暖阳,让人只觉满心舒畅,确实是如沐春风。 陆婉兮记下姓名,唇边漾起春风吹进湖水的涟漪。 脸微微发烫,她垂下眼眸,半晌,才眼眸清澈地问道:“孔夫子未时真的要考较学问吗?” 秦沐风眸光幽深,浅笑道:“只要魏景恒一脸闪躲,孔夫子必会让他起来回答问题,而问题自然就是现在学的《论语》,小生所言倒也非虚。” 秦沐风寒暄几句,才是告辞离去。 “清扬,你在笑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 一张大大的脸近在咫尺,陆婉兮飘上云端的心瞬间落回地面。她忙后退几步,瞪着袁逸风道:“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袁逸风是穆清扬在弘文书院唯一的朋友,年方十七,工部侍郎嫡长子,为人正直,不喜读书,没有野心,想游历山水,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他若出身普通人家,或者是家中庶子,至少不是嫡长子,想来这愿望应是可以实现的。 陆婉兮暗自叹息,人各有志,这便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了。 “我问你这四个多月过得如何,身体好些了没,课业有没有落下。”袁逸风叹了口气,腮帮子鼓起,嘟着一张嘴,显得很是落寞,“合着我说了半天,你一句也没听见。不,你压根就没看我,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这会一气呵成用对了两个成语,袁逸风不免有些小得意,再被陆婉兮一句,“你要礼物吗”,给彻底没了不快。 穆清扬确实给袁逸风带了礼物,就放在马车中。 打开雕刻着山水图案的楠木盒,里面是一个长约二寸、宽约五分,首尾尖锐,用薄铁叶制作,形似鱼的物件。 “这是指南铁鱼!”袁逸风欣喜若狂,“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知道我想游遍炎国,就说要送我一个指南铁鱼。这铁鱼极难买到,你一定想尽了各种办法。你身子不好,还想着我。清扬,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亲阿兄啊!” 感动之余,他就要张开双臂,去抱陆婉兮。 陆雨眼疾手快,闪身拦在陆婉兮面前,伸手挡住了袁逸风的两只爪子,不,是两只手。 陆婉兮适时咳嗽,以此转移注意力。 袁逸风懊恼地挠头,“清扬,我太莽撞了。一时高兴,忘了你身子尚未痊愈。万一你被我抱得太紧,给抱坏了,可怎么办?” 抱坏了?! 陆婉兮满头黑线,她可不是病秧子! 第30章 山长李墨渊 未时,陆婉兮带着陆雨去了山长室。 她已从袁逸风口中得知了,山长今日未有授课。 穆清扬能有单独院子,虽说山长应是看在贤妃娘娘的面上,但既是受到切实实惠,就该替穆清扬做好人情之事。 况且,她极有可能要在弘文书院待上三月,与山长处好关系,没准,能从山长口中探得一些有用信息。 山长年约五旬,名李墨渊,字清澜,号静斋居士。 他学识渊博,贯通古今,于经史子集皆有深刻见解,授课时旁征博引,凡他的课无一人缺席。 陆婉兮曾不止一次,在外祖父沈翰章口中听到“清澜”二字。 他出身陇西李氏,其母出身太原王氏,可谓家族威望隆盛,却不仰仗依靠。 省试有秀才科、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字科、明算科六大科目,考生一般基本只会选择其中一科参加考试,极少部分人会选择两科。 可李墨渊却考了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与明算科共计四科,成为本朝迄今为止,科举省试参加科目最多之人。 最让莘莘学子们佩服,或者牙酸者,是他四科居然全是第一,四科省元。 其后在当时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中,凭借出众独到见解的经史策论、卓越的文学才华、无一不精、无一不晓的法律与数学,且仪容仪表俱佳,举止优雅,龙心甚悦,被钦点为状元。 那时,他不过弱冠之年。一时风头无两,可谓前程一片锦绣。 奈何李墨渊对于官场无甚兴趣,既不留在炎国的都城安城,也不返回陇西,而是如闲云野鹤,四处游历。 别人是仗剑走江湖,他是拥典步八荒。 十年前,他重新踏入安城,偶然下与沈瀚章得见,两人惺惺相惜,遂成忘年之交。 沈瀚章知他志不在官场,淡泊名利,但不想他满腹才华只是独善其身,遂向陛下推荐他为弘文书院的山长。 见到老仆出现在自己面前,李墨渊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微微皱眉,有些气恼老仆未经叩门的不懂规矩。 “山长,许是老奴叩门时未有发力,声息轻微。” 见山长神色缓和,且与他说着“抱歉”。老仆哪里敢当,忙道:“山长,千万别这么说,折煞老奴了。穆二郎君想见山长,正在门外。” 这几日,他见山长情绪不佳,若非来人是穆二郎君,他怕是直接就拒了。 果然,山长颔首,让他请穆二郎君进来。 陆婉兮从陆雨手中,接过用淡蓝色布帛包裹的糕点,双手递给老仆,“李伯,这是昨日家中做的糯米糕,口感软糯,很是香甜。李伯若不嫌弃,还请尝尝。” 自家老爷最是清正廉洁,何况身处尊崇学问与品德的弘文书院,老仆连连摆手,但糯米糕的香味透着布帛传出,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是小生的一点心意,不过一点吃食,请切勿推辞。除非李伯是看不起小生,或者嫌弃糯米糕粗鄙。” 老仆牙口不好,本就喜欢糯米糕,见陆婉兮眼中黯然,顿觉自己若再推辞,就是托大,就是嫌弃了,忙急急否认,笑着接过糯米糕。 穆二郎君除了身体弱了点,哪哪都好,眼下看着更好了。 第31章 面见山长 嘱咐陆雨一声,陆婉兮缓步而入,对李墨渊行了个标准的学子礼,“山长,学生今日返回书院,只愿能在山长及诸位夫子的教导下,继续学海无涯,还望山长指示学生后续课业安排。” 李墨渊笑着从书案后走出,招呼陆婉兮坐于靠窗处梨木茶几旁的蒲团上。 陆婉兮恭敬道谢坐下,待与李墨渊一问一答几个来回后,她从衣衫中取出一带有时光痕迹的木匣,双手递给李墨渊,浅笑道:“山长,家父得了一方棋谱送与学生,但学生棋艺浅薄,难以领悟其中真谛。山长学识渊博,若能得空一观,实乃此棋谱之幸。所谓宝剑赠英雄,还请山长笑纳。” 李墨渊平生除了爱四处游历,琴棋书画也是颇为喜爱,且尤以围棋为最,好棋谱自然是他的心头好。 闻言,他自是被调动了兴致,但君子不夺人所好,棋谱自是不能白拿,不过倒可以一观,不收就是。 但在接过木匣,从中取出那天蚕冰丝制成的绢帛,看到星罗幻谱四个字后,李墨渊手一抖,绢帛滑入地面。 他忙捡起,轻轻的吹拭着绢帛。 在陆婉兮看来,这山长室中陈设简单,并无名贵摆件,稍显简陋,却处处透着一种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高雅意境。 自然,地上其实很是干净。 待觉得绢帛已无污尘后,李墨渊才是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一双眸子就越亮。 他腾地起身,想去一旁的棋案之所,这才惊觉穆清扬还在,实在失礼。 陆婉兮适时起身,恭敬一揖,“山长,他日若能得您点拨,能领悟此棋谱之妙处,学生棋艺必有所精进。今日叨扰,学生先行告退。” 李墨渊此时一颗心已全在了绢帛之上,哪里还记得之前打算的只观不收。此时只觉穆清扬十分知趣,微笑颔首,“你如此有心,老夫甚慰。他日,老夫与你一同切磋。” 陆婉兮出门与老仆告辞后,就与陆雨一起径直回到了斋舍小院。 听到动静,陆风与春柳忙从自个房间走了出来。 陆风走了几步停下。 春柳直接快步到了陆婉兮面前,紧张问道:“二郎君,一切顺利吗?” 虽说陆雨的手极巧,她家大娘子现在顶着的,就是二郎君的脸,自入太极宫至弘文书院,未被任何人察觉不对。 可那是山长,是这弘文书院最大的人,应该也是最厉害的人。 陆婉兮灿烂一笑,让春柳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稍安。 大娘子为了求学,可真是够拼的,都女扮男装了。她身为大娘子的书墨婢女,自当更加勤勉,不给大娘子丢脸。 回到前堂,陆婉兮将方才在山长室中情况简单叙述。 春柳听说那棋谱居然是星罗幻谱,咋舌之余甚感可惜,“这般珍贵的棋谱,就以穆二郎君的名义送出去了。也不知他日,他会不会念大娘子一声好。” 陆婉兮嗔了春柳一眼,“我要他念我的好作甚?既用了他的身份,他得些好处也是应当的。” “棋谱虽是珍贵,可再珍贵也不过是个物件。它在山长手中,才算是物尽其用,显现出最大的精妙之处。如此相得益彰,才算不辜负它的珍贵。” 春柳抿着唇,若有所思,好半晌才是明白过来,笑眯眯道:“二郎君,小的受教了。” 一旁的陆雨,忍不住问道:“星罗幻谱有何精妙?” 在未遇着大娘子之前,她需要的就是勤练武功、精进易容之术,以及实用的煮饭缝衣之类。琴棋书画,于她无甚用处,虽不算一窍不通,但也只算知晓一点,就是一点。 陆婉兮娓娓道来,“这部棋谱写于天蚕冰丝编织而成的锦帛上。天蚕冰丝轻柔坚韧,水火不侵。” “因其用金粉与古树混合的汁书写,棋谱上的字迹,不仅色泽鲜亮,且历久弥新,永不褪色。”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每一步落子都似在星空中开辟新的轨迹,引发无穷变化。犹如置身于迷雾重重的迷宫之中。” 第32章 胧月秘谱 陆婉兮没有说的是,这棋谱出自百余年前消失的胧月族,真正的名字是胧月秘谱。 世人只知星罗幻谱,却不知胧月秘谱更为举世无双,神秘莫测、变幻无穷,仿若浩瀚星空,蕴含着天地法则。 这棋谱是在沈府抄家那日,沈老夫人在石嬷嬷去取国夫人衣饰之际,悄悄塞入陆婉兮衣袖中的。 “兮儿,匣子是昨晚,你外祖父交给我的。匣中之物是什么,外祖母也不知。你外祖父只说,若沈府有个万一,将此匣子交予你。在你父亲与你提及弘文书院后,你才可将匣子打开。否则,便是强求,强求无益。” “答应外祖母,切记。” 当时,陆婉兮不明所以,但时间紧急,既是外祖父要求之事,外祖母已是心力交瘁,她岂有不应之理? 天知道,整整一晚一日,她只是看着匣子,一面忧心忡忡,一面抓心挠肝。 她无数次想,若是父亲不提及弘文书院,她该如何。 幸好,父亲没让她失望。 在从父亲书房出来回到青扬院,挥手让所有婢女出屋后,陆婉兮才是小心拿出匣子,迫不及待地想将其打开。 匣子上落有锁,锁以乌兹钢铸就,锁身呈圆形,上面整齐排列着五处凹陷处。 陆婉兮没看明白,尝试着伸出食指,在那五处凹陷处一一点过,结果无任何反应。之后,她又换了其余四根手指,皆是无果。 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却仍是不得其法。 直至泄气地一双手整个覆于锁身,五根手指的手指肚,正好一一落于五处凹陷处,却是误打误撞。 只见蓝光一闪,“咔嚓”一声,锁自动而落。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有两张绢帛。 一张为星罗幻谱。 一张上写有几行字:此棋谱之正名乃胧月秘谱,星罗幻谱但取胧月秘谱精妙之一二耳。若能悟此棋谱,则可于国师府邸觅一木。其匣内之物,定助有缘者遂愿。 陆婉兮棋艺,并非如对李墨渊所言那般浅薄,虽说比不上棋圣、国手之流,但以她这个年纪,已算个中翘楚。 奈何,这几日她已竭尽全力,却只感悟到了一丝,好似触到了边缘,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弘文书院,她最多只能待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内,勘破胧月秘谱、寻到地方以及取出木匣,任务不容不失。 勘破胧月秘谱,只有一月。 昨晚,她一宿未睡,将胧月秘谱全部抄录,留给自己以作参悟。 山长李墨渊围棋之艺超凡入圣,未知是否算当世无人可出其右,在陆婉兮看来,跻身当世前三之列,绝对不在话下。 至于前两位,一位远在西北,一位无人知其踪影,是否在世亦未可知。 李墨渊是陆婉兮目前最好的选择。 待至申时一刻,书院放学。申时二刻,便可去饭堂吃饭。 仍是春柳与陆风提着四个食盒去饭堂,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人,袁逸风。 “清扬,看那魏景恒就烦得很,幸好你来了,可算是解救我脱离苦海。” 袁逸风真诚又可爱,陆婉兮对他印象很好,当下笑道:“魏世子那张脸,确实叫人食不下咽。今日孔夫子,应该好好考较他了吧。” 袁逸风撅着的嘴瞬间放平、上扬,“你是没看见,魏景恒不学无术,论语一半都记不住,更遑论其中之意了。他完全相信了秦沐风所言,一见孔夫子就眼神四处闪躲,只差没把‘看不见我’写在脸上,可不就被孔夫子给点了起来。” “你是没看见,魏景恒那怂样,支支吾吾,声如蚊呐,勉强听清几个字,也是不知所谓,气得孔夫子吹胡子瞪眼。哈哈哈……” “我又用对了两个成语,不错吧,我简直太有才了,简直是天生我才必有用……” 第33章 书院禁地 吃过晚饭,袁逸风告知了陆婉兮功课进展情况。 在他看来,他的清扬老弟虽说身子弱了点,可聪颖睿智,很是好学,尽管上课时断时续,却不输这里的任何一位学子。 送走袁逸风,陆婉兮洗漱完毕,就把房门一关,开始潜心钻研棋谱。 她让陆风亥时出门,在弘文书院内探查一番。看还有哪些地方,是穆清扬那张书笺上遗漏的。 子时三刻,陆风轻轻推开陆婉兮的寝室前堂,闪身而入。 他刚轻叩卧房门,就听见了脚步声。 主人说无论他何时辰回来,都立时过来见她。果然,主人在等着他。 陆婉兮让陆风坐于榻上。 陆风自是不允,有道是男女授首不亲。此时深更半夜,他单独来陆婉兮卧房,已是极其不妥。 陆婉兮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陆风,我是主,你僭越了。” 那双眼像极了陆盛谨,尤其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瞬间,陆风只觉头皮发麻,心神一凛,再无异议。 两人之间隔得不远不近。这个间隔,既能便于交流,又能让陆风心下稍安。 陆婉兮神色缓和,问道:“今晚可有收获?” 陆风精神一振,眼中已有兴奋之色,“穆二郎君画的图很是详细,基本没有遗漏。唯有一点不同,是祭祀专祠后还有一处地方,那里围墙高耸,唯一的门还落了一把大锁。小的跃上围墙瞅了瞅,杂草丛生,满目荒凉。” 他略显不好意思道:“小的怕主人等得太久,没有进去,今晚小的再去。” 此地,应该就是弘文书院的禁地了。 那胧月秘谱指向的木匣之处,也许就在这禁地之中。 今晚,她研究胧月秘谱直至子时,许是等着陆风的探查结果,许是忧心外祖一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如今已有线索,待陆风离开,陆婉兮心下一松,回到床上,很快酣然入睡。 雄浑悠长的钟声,自藏书楼的上层悬挂大钟悠悠传出,惊醒了美梦中的陆婉兮。 梦里,有外祖母、外祖父,有大舅舅一家,小舅舅一家,还有那年迈的族老、调皮的孩子等等,他们每一个都在,笑着与她话家常。 她很不想从美梦中醒来,半梦半醒着,任凭陆雨与春柳摆弄,不,是伺候着她。 待陆婉兮走出卧房,陆风已从饭堂买来早饭。 陆婉兮此时胃口很好,吃饱喝足,与半是喜悦半是惊愕的春柳,一起去了讲堂。 刚到讲堂大门,就看见了那迎风招展的袁逸风。 他满脸自得之色,“清扬,我早些到了,已经选了第三排,既能满足你的求知欲,又能不被夫子的口水溅到。最好的就是,离魏景恒远远的,他那张脸太过面目可憎。” 弘文书院虽隶属官家,依托皇家宫苑太极宫而设,学子俱是高官显贵子弟,但书院座位只讲先到先选,并不拘泥于身份地位、学业成绩等等。 皆因山长李墨渊订有独特堂规:往昔成绩皆付昨日,今朝新阳初升,心向勤勉,皆有重塑自我,达成优秀之明日。 第34章 再遇找碴 陆婉兮对袁逸风扬起一个笑脸,“多谢袁兄。” 相较斋舍的环境静谧,规模小巧,花草相衬,讲堂则是顶高梁粗,规模宏阔。 讲堂极宽敞,地面由汉白玉铺就,四周墙壁皆是以历代名家大师的书画为饰,几案桌椅皆为紫檀木打造,每一张座椅还配有丝绸坐垫与靠枕。 夫子的讲台以墨玉砌成,长桌由沉香木制成,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皆是珍品。 春柳已从书箧取出了书本与笔墨纸砚。 袁逸风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清扬,这些文房四宝,你当真用得惯?” 陆婉兮不以为意,“不过是读书所用,都一样。” 她的笔墨纸砚与家中所用一般无二,陆盛谨本已为她准备了更好的,但她拒绝了。 “父亲,这些是兮儿用惯了的。兮儿去的是一个陌生地方,看着它们,兮儿觉得亲切。” 怕陆盛谨不悦,陆婉兮笑着补充道:“这么珍贵的,不若待兮儿从弘文书院回来,父亲再奖励给兮儿,可好?” 陆婉兮收回思绪,看了看夫子讲堂上的文房四宝,而后又在其它学子的文房四宝上扫了扫,发觉确实是自个的最为普通。 “清扬,你之前用的笔是和田羊脂玉杆配宣州紫毫,墨是徽州松烟加诸般香料秘制,纸用宣州府泾县特制贡纸,砚台是青州黑山的红丝石砚。”袁逸风再次忍不住道。 魏景恒如被众星拱月般,昂首阔步走进了讲堂。正好行至陆婉兮与袁逸风处,自是听见了袁逸风对穆清扬之前所用文房四宝的介绍。 陆婉兮几案上那普普通通的笔墨纸砚,他斜睨了几眼,轻嗤道:“病秧子身娇肉贵,怕是汤药把家里吃穷了,之前的文房四宝已经用不起了。不过,就是家中再困难,也不该穷到如此地步,用上寻常百姓之物了吧。贱民之物,贻笑大方。” 他一说完,就是笑出了声,身后的狗腿子们也是附和哄笑。 “君子周而不比,寻常百姓之物,吾等为何不能用?若无祖上福荫,吾等未有功名,又比寻常百姓高贵到哪里去?”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未知魏世子可知何为君子泰而不骄,又何为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陆婉兮嘴角微勾,目光冰冷地落在魏景恒身上,说到最后时,在魏景恒身后的狗腿子身上扫了个遍,眼里夹杂着三分嘲讽、四分不屑。 魏景恒的脸色由红转青,第一句他听得明白,这是把他与低贱百姓相提并论。 第二句昨天孔夫子考较了,是说奢侈豪华就会显得骄傲,省俭朴素则会显得寒伧。与其骄傲,宁可寒伧。 第三句话他虽不大明白,但连蒙带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穆清扬,这里是弘文书院,在这里的学子都是门第显赫,没有谁用不起,甭管什么祖上福荫。有本事,你让那些贱民别当贱民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总知道吧。文房四宝就相当于将军手中的枪,我们用上好的文房四宝,有什么不对?你何苦在这里惺惺作态,巧言令色,鲜矣仁。”魏景仁高昂着头,如一只骄傲的大公鸡。想不到吧,他也一连用了两句论语中的经典言辞。 袁逸风早就受够了魏景恒,呛道:“魏世子,你还未回答何为君子泰而不骄,又何为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看来是不知了,那就稍后自己去温习下《论语》,若看不懂,去请教孔夫子,再来回答如何?” 魏景恒恶狠狠地看向袁逸风,病秧子四个多月不见,胆敢出言怼他,他已经十分不悦了。这往日见他连声都不敢吱的袁逸风,居然也开始冒头,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身后的狗腿子们自是受不得魏景恒受气,当下对着陆婉兮与袁逸风就是一顿输出。 陆婉兮皱眉,虽然现下夫子还未到,但毕竟是在讲堂中,这些人如泼妇骂街,真的好吗? 当然,人敬一尺,她敬一丈,无可厚非。 可眼下她顶着的是穆清扬的脸,她还有大事要做。忍着想一拳打过去的冲动,准备暂时不与魏景恒计较。 “魏世子,不若待今日课业结束,你与穆兄切磋一番如何?届时,就可知文宝四宝普通与否,是否如战场上将军手中的枪那般有差别。” “究竟是魏世子骄而不泰,还是穆兄惺惺作态?” 第35章 出身是否重要 说话之人正是秦沐风。 魏景恒气得咬牙,“姓秦的,本世子昨晚越想越不对。昨天你说孔夫子考学问,可怎么只考了本世子一个?是不是你捣的鬼?” 陆婉兮与秦沐风眼神一瞬的交流,魏景恒正好捕捉到了。 他指着秦沐风,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在帮这个病秧子。秦沐风,你好大的胆,胆敢算计本世子。” 他面露不解,“你为何要帮他?他病得快死了,有何资格在这里上学?弘文书院只招五十学生,他非要占一个位置,害得本世子的二弟都来不了,简直是站着……” 想要出口的话太过粗鄙,魏景恒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拂了下袖子,质问道:“本世子哪里说错了,什么身份就用什么物件,这叫匹配,这叫合适。秦沐风,你为何不用跟他一样的贱民之物?你这是装腔作势!” 秦沐风微微皱了皱眉,魏景恒身为镇国公世子,不学无术也就罢了,怎么骂起人来喋喋不休,与市井无赖有何区别? “快上课了,魏世子还是别太过聒噪为好。万一,被孔夫子听到,恐怕……魏世子若实在不明白,大可放学后与穆兄一试,看谁写的字好,谁作的文章好。事实胜于雄辩,也好叫人输得心服口服,乖乖闭嘴不是。” 秦沐风眉头已然舒展,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端得是温润如玉,恰似春日暖阳,叫人如沐春风。 魏景恒,感受的却是温和似伪,笑里藏刀。他心里的怒气不断翻涌,正想继续唇枪舌战,却听见了孔夫子的咳嗽声。 他狠狠瞪了秦沐风、陆婉兮与袁逸风各一眼,忙快步至自己座位坐下。 再抬头,正好看见孔夫子出现在门口,暗道自己运气还算不错。 孔夫子年逾六旬,身着一袭素色儒衫,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发间银丝隐现,面上带着岁月的痕迹,但双眸明亮,不失儒雅风范。 往那讲台处一站,即自带威严之态,让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婉兮暗自思忖,孔夫子虽是文人,却带着武将的气魄,难怪魏景恒会听孔夫子色变。 孔夫子的目光在魏景恒、秦沐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婉兮脸上。 穆清扬是个好学生,无论是讲堂内回答问题,还是课业完成情况,皆让孔夫子很是满意。只是身子弱了些,时常请假,就连在书院中,也难以保证每堂课不缺席。 今日的穆清扬,还是那张脸,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可往昔沉静的眼眸,似有几分灵动蕴含其中,整个人多了几分朝气。 看来他这次回去休养,身子是很好了不少,这才不若往日那般暮气。 孔夫子心下安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其实,在魏景恒挑衅陆婉兮时,孔夫子就已到了门口。他本欲进门,却在听见陆婉兮那几声质问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极好。 孔夫子出生微寒,靠着自身努力,才一步一步地走至安城,让往日那些瞧不起他的世家子弟刮目相看,如今能在这里教授着那些权贵的子孙学业。 可那些年的艰辛与困苦,他如何能忘? 出身重要吗? 出身重要,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安城,而他得竭尽全力,用努力与光阴,才一步一步,终于走到安城。 出身也不重要,有的人虽是一出生就在安城,可有的人过着过着,却最终被挤出了安城。自己不努力,祖上福荫再多,也终有败光、用尽的一日。 第36章 斋长的关心 今日,膳房中送来了粮食、菜类与调料,是以,陆婉兮的小厨房,可以正式启动了。 午时,袁逸风跟着陆婉兮一起,在尝到陆雨手艺后,狼吞虎咽之余,直接掏出自己的银子,强烈要求搭伙。 “清扬,穆雨之前是大厨吧,这饭菜实在太好吃了,书院饭堂的跟这相比,简直就是猪食。难怪你把之前的小厮换了,确实不错。” 陆婉兮眸光微动,几息之后敛去了心里的几分思绪。袁逸风是穆清扬的好友,自然是极为熟悉的,自己不要太敏感了。 说到陆雨的手艺,她也是第一次品尝,色香味俱全,比之尚书府中的吃食,好吃得有过之而无不及,让她惊艳。 撇开袁逸风与穆清扬的关系不说,她并非小气之人,不过一些吃食而已,况且袁逸风还算讨喜。 袁逸风的银子,她不会收。 “你觉得好吃,来吃便是,要什么银子?” 见袁逸风还要往前递,陆婉兮故作愠怒,“我们穆雨又不是厨子,我这院子也不是酒楼,收你的银子算怎么回事。” 袁逸风这才作罢,忙道着歉,嘴角的笑容更为灿烂。 晚饭时,袁逸风吃得满嘴留油之际,还不忘拿魏景恒开涮,“清扬,你说等会,魏景恒会不会过来与你比试?” 陆婉兮正想着吃完饭,就回房好好钻研胧月秘谱,都忘了魏景恒这碴,闻言怔愣了一瞬,没什么反应道:“不知道。” 袁逸风可不打算放过魏景恒,这厮平素在弘文书院里总是嚣张得像个大爷,不可一世,偏身边总还围着一群人。 “清扬,那我们去找他。” 陆婉兮摇头,“没必要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他被孔夫子给叫去了,也许还在好好学习呢,我们就不打扰了吧。” 袁逸风耷拉着眉,“清扬,我不想看你被人瞧不起,谁都不行。” 纵使他是对穆清扬说的,可陆婉兮还是被感动到了。 她嫣然一笑,“我知道,袁兄是清扬在弘文书院最好的朋友。放心,我不会被人瞧不起的。若魏景恒再来寻我麻烦,我必定好好收拾他。” 袁逸风眉头舒展,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清扬,我只是你在弘文书院最好的朋友吗?” 陆婉兮无奈,“无论在哪里,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袁逸风眯眼,笑得是见牙不见眼,半晌又道:“清扬,你说孔夫子把魏景恒叫走,究竟是真的想给他讲解功课,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陆婉兮耸耸肩,这个问题她还没想过,也不在她思考之列,“我不知道。” 两人用完饭,见袁逸风还兴致勃勃,陆婉兮惦记着胧月秘谱,便故意打了几个呵欠。 没办法,穆清扬身子弱,容易累。 果然,袁逸风立即起身,“清扬,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陆婉兮将他送至院门口,瞥见了不远处的斋长。 她对斋长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院子。 “穆生,你还好吗?” 陆婉兮转身,斋长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满脸关切,眼眸中闪过一丝隐忧。 招呼斋长进屋坐下,斋长开口道:“穆生,魏景恒是镇国公世子,他的父亲镇国公是陛下最器重的国公爷,高祖为开国功勋。可以说,他的地位,除了皇长子,不比皇子差。” “万千宠爱,难免跋扈了些。只要不是太过份,你就不要与他计较了吧。与他起争执,万一伤了身体,不值当。你学业好,即使不考科举,以后也会有好的前程。” 见穆清扬仍是微笑,脸上并无变化,但斋长元满棠还是看出了对方的不认同,无奈道:“我是斋长,你可以叫我,这是我份内事。” 第37章 乌鸦与蝙蝠 这斋长也不知是真的关心穆清扬,还是他只想让斋舍中一团和气,完成他身为斋长的职责。但不管是哪一种,目前看来,都没恶意。 陆婉兮微笑回道:“多谢斋长,清扬记下了。只要魏世子不太过份,清扬委实不必与他计较。” 元满棠闻言,神情肉眼可见地松了松,“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魏世子这人不坏。不过是站得高了些,身在云端,向下看去,难免看不清楚,无法触及全貌。他还年轻,也许某一日,他真正看清了,会有所改变。” 陆婉兮“哦”了一声,淡淡道:“你与他关系不错?你,挺了解他!” 元满棠摇头苦笑,“我哪里够得着?不过是他来书院三、四年了,这书院中的学子,我都清楚罢了。” 陆婉兮摇头,“既都是学子,在这书院中,有何高低之分?况且,你身为兵部尚书嫡长子,身份并不比魏世子差多少,如何够不着?” 弘文书院只招收学子五十人,故此,学子们不只是身份显赫,俱是家中嫡子。 元满棠眸光微微一颤,千言万语,只化作轻轻一叹,“总是有差别的。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好生休息。” 陆婉兮微微颔首,顿了顿,还是问道:“今日上课时怎么没有见到斋长?” 元满棠眼中划过一丝忧伤,短暂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我这人才疏学浅,不是读书这块料,但我挺喜欢弘文书院的,只想以后都留在书院。做个斋长,挺好。我也快满十九了,那就早点把……多谢穆生关心,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了”字刚说完,元满棠就起身快步离开了。 陆婉兮虽觉有些不解,但并未叫住他。 正事为重,斋长之事,与己无关,还是少些好奇心吧。 夜幕降临,亥时,陆风身着黑行衣,蒙着黑色面巾,悄然出了院子,径直向昨晚的那处荒凉之地而去。 确定四下无人,他才脚尖轻点,翻身而过,落入一片丛生杂草中。 四下皆是杂草,高矮不等,高者几乎有大半人高了。 陆风向前走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难闻味道,透过黑色面巾只往他鼻子中钻。他努力屏住呼吸,才算勉强走过这片杂草丛。 一出杂草丛,他马上扯下黑色面巾,张大嘴大口呼吸。下一瞬,却是脸色大变,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排山倒海般将他包裹,纵使他本是尸山血海中过来,也没忍住胃部的翻涌,呕吐起来。 不多时,“扑棱”声与“嘶嘶”声传入陆风耳中。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他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算强行抑制住胃部的痉挛。 抬眼看去,待看清那扑棱的是乌鸦,嘶嘶的是蝙蝠,且扑天盖地时,陆雨的瞳孔瞬间放大。 来不及多想,陆雨抽出腰间软剑。 剑身寒光闪烁,如灵蛇舞动,斩向朝他袭来的乌鸦与蝙蝠。 剑风呼啸间,乌鸦与蝙蝠纷纷坠落。但杀了两只来一双,似乎总也杀不尽。 陆风喘息着,已是疲于对付,再无法往里更进一步。 虽说当初国师府邸一夕间被灭门,尸横遍野,无一人生还。 可如今已过百年,怎么还会有如此重的血腥之气,引得乌鸦与蝙蝠这般疯狂? 为何他在门外,却未闻到一丝血腥之气? 第38章 禁地疑云 子时刚过,陆婉兮就见到了满身狼狈,脚步踉跄的陆风。 右手上缠着一方帕子,已被鲜血染红。 左肩处的夜行衣被抓破,耷拉着,丝丝缕缕,露出里面被鲜血浸染的中衣。 “你受伤了!”陆婉兮忙把门关好,搀扶住陆风进了卧房。 将陆风扶至榻上,她忙转身从衣柜下层拿出梨木箱子。 见陆婉兮动手去解他右手上的帕子,陆风忙缩回手,“主人,不可,小的自己处理就好。” 陆婉兮瞪了陆风一眼,“用你的左手吗?你是右手使剑,若是伤口处理不好,落下个什么,以后你还怎么帮我做事?既叫我主人,就该听我的话。” 话说得不大好听,但在理。 陆婉兮小心解开那方帕子,但见几道深深的抓痕,有的细长,有的稍宽且凌乱,伤口边缘微微翻卷,伤口浅的血液已经干涸,伤口深的血液还在流淌。 难道那处禁地中藏有人? 陆婉兮心下好奇,但没有开口,只是打开了梨木箱子。 她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蘸取羊脂玉瓶中的烈酒,小心的覆盖住陆风右手,而后再用小勺舀出金疮药粉,均匀地撒于伤处,最后,还用干净亚麻布帛,一圈圈缠绕着右手。 之后,在陆风再次反对无效下,陆婉兮又给陆风的左肩伤口处也作了处理。 陆婉兮用帕子拭去额间的薄汗后,一边收拾着梨木箱子,一边嘱咐道:“好了,这几日你安心休养。” 陆风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看向陆婉兮的目光多了一丝怔愣与动容。 他与陆雨皆是孤儿,自小被带进了七星阁。 每日苦练,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厮杀,好几次命悬一线。半年前,在再一次厮杀后,他们幸运的,活着走出了七星阁。 整整十年,当初一百二十名,如今活着的不过三组人,区区十二人。 他们这一组叫风雨雷电,半年前,被陆盛谨给买了下来,成为陆盛谨的影卫。 血,他们流过太多,见过太多,已经习以为常,一颗心已然麻木与冰冷。 即使他们四人一路相互扶持,可他们知道,若有一日,需要他们拿剑指向对方,他们不会有半分犹豫。 陆婉兮收拾好,抬眸见陆风似在发呆,也坐在榻上,开口道:“那地方难不成还有人?” 陆风摇头,“小的不知。” 边听陆风详细叙述,陆婉兮边泡着茶。 听到杂草丛生,陆婉兮专注泡茶;听到乌鸦与蝙蝠,陆婉兮蹙眉,已经分去了大半的注意力;待听至血腥味浓郁时,若非茶已泡好,陆婉兮定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 难道禁地里刚发生了厮杀? 可,那禁地就位于祭祀专祠之后,引发如此浓郁血腥味的厮杀,动静不可能不大。 可若没有足够惨烈的厮杀,那这浓郁的血腥味,又因何而来? 白日放学后,她借口数月未见,想四处走走,与袁逸风一起绕到祭祀专祠,但再往后,袁逸风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走了。 陆婉兮故意撇嘴,说又不进去,只是路过,有何不可? 袁逸风面露俱色,无奈,只得悄声在她耳边说,据他所知,那个地方曾是百年前不可说之人的阁楼,阁楼早已坍塌。 之后,弘文书院建于此,那里就成为了弘文书院禁地,不可入。 近十年来,弘文书院不见学子已有七人,至今皆是下落不明。 有人大胆猜测过,说那些学子,指不定是偷偷溜进了那处禁地,被里面的鬼给害了。 鬼? 陆婉兮不信有鬼,否则,她也不会让陆风今晚夜探禁地。 可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第39章 气恼阿兄 夜已深沉,待陆风离开后,陆婉兮就歇下了。 不过,禁地中究竟有什么,却一直萦绕于心,让她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 待至讲堂,惹来袁逸风一迭声的关心。 “清扬,你眼下淤青,不会是被我昨日说的闹鬼给吓住了吧。唉,我这张嘴,就是话多。” 他的声音很轻,除了被他附耳说话的陆婉兮,旁人应该是听不清的。 吓住? 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确实是因为这个“鬼”才没睡好。 陆婉兮摇头,“我没事。” 今日,魏景恒没有过来找碴,一日的课程无波无澜。看来,昨日孔夫子单独授业有所抑制。 陆婉兮略松了一口气。她倒不是怕魏景恒,只是禁地中的蹊跷还未想明白,胧月秘谱也未有所领悟,她实在没精力花在其他的人与事上。 今日,她终于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了心心念念的算术课程,一些之前想不明白的,豁然开朗。 她还见到了阿兄陆梓谦。 昨日,袁逸风告诉了她,陆梓谦家中出了事,告假回家了,就在陆婉兮刚到弘文书院的那一日。 外祖一族出事,已经传入了弘文书院。 昨日,弘文书院学子里,已出现了各种声音。有存疑者,有悲愤者,有事不关己者,亦有叫好者。 陆婉兮皆是充耳不闻,静默不语。却是惊诧发现,魏景恒对叫好者厉声怒骂。 袁逸风告诉她,那是因为陆梓谦,也是魏景恒的拥护跟随者。 陆婉兮愕然,并不十分相信,亦不愿相信。今日见陆梓谦与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时,气得差点就对陆梓谦循循善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兄怎能如此不挑不拣? 若非她时刻心中默念,她现在是穆清扬,她断然克制不了。 气愤在心里堆积,渐渐变成了委屈与难受。 下学回到院中,陆婉兮连晚饭也不想吃。袁逸风逗笑无果,只得悻悻离去,当然,没有忘记端走自己的好饭好菜。 一炷香后,在春柳再一次敲门时,陆婉兮是越想越气。 阿兄居然与那嚣张跋扈的魏世子为伍,居然对她甩脸子,待她回到府中,一定要父亲好好说道说道。 “二郎君,秦大郎君来了,说有话与您说。” 秦大郎君,秦沐风? 陆婉兮忙起身,边走出卧房,边道:“让他进来。” 暮色四合,厅内已燃起烛火。 秦沐风走了进来,浅浅一笑,让整个厅内瞬间明亮如白昼。 招呼秦沐风坐下,陆婉兮问道:“不知秦兄前来,所为何事?” “梓谦家中出了事,心情难免不好。他与魏世子交好,许是以为你昨日欺负了魏世子,你别介怀。我已与他说了昨日原委、始末,他会想明白的。” 陆婉兮心中一暖,只觉秦沐风的眼眸里满是春风,吹散了她心里的愁绪。 “多谢秦兄,阿……陆兄脑子有时候不大好使,我不会与他计较的。” 秦沐风怔愣了一瞬,旋即嘴角上扬,笑得爽朗,“确实是脑子不好使,很是贴切。” 两人说笑着,气氛很是融洽。 “你怕鬼吗?” 秦沐风突然的话题转变,让陆婉兮心头一颤。 难道,秦沐风是知道了什么?一时间,脑海中各种思绪。 陆婉兮只作惊愕,“秦兄,何出此言?” 第40章 士不可以不弘毅 秦沐风歉然一笑,“讲堂里,袁逸风跟你说话,我听到了。” 似怕引起误会,他又补充道:“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耳朵稍稍好了些。” 陆婉兮打量着秦沐风,暗自思忖,秦沐风耳力怎如此之好,莫非是个武林高手? 正想随意搪塞过去,心念一转,她据实以告,“昨日下学与袁逸风随意走走,不想走到了祭祀专祠之后,那里落了锁。袁逸风说那个地方曾是百年前某人的阁楼,成为后建于此的弘文书院禁地。近十年来,弘文书院不见学子已有七人,至今下落不明。” 她身子微微颤抖,一副心有余悸之态,“昨晚做了恶梦,梦到了那个地方,里面好多乌鸦与蝙蝠,血腥味极重。” “看来,还真是袁逸风吓了你。禁地我虽然没进去过,但禁地前还是经过了的,可没闻到什么血腥味。穆兄,你……” 秦沐风本是面容平静,可心里突然一个咯噔,面色有一瞬间的变化,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你只是做了个梦,不是真的进去了吧?” 陆婉兮心中一动,忙问道:“秦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秦沐风抿着唇微微摇头,“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在陆婉兮极力要求下,秦沐风斟酌道:“据说,有一个师兄曾进去过禁地,他从里面出来后,嘴里就嚷着‘乌鸦、血、蝙蝠’。他疯疯癫癫的,他的话没人当真,只当是禁地封闭太久,有了类似瘴气的东西,被他吸入产生了幻觉。” 面对秦沐风审视的神情,陆婉兮摇头,“我真的没有进去,你也知道我身子弱,那个地方即使不是禁地,荒芜了那么久,我也是不敢进去的。” 秦沐风颔首,以穆清扬的身体状况,确实如此。 陆婉兮见秦沐风相信了她所言,急切追问道:“那人是谁?” 若能寻到此人,应该可以弄清楚禁地中的情况,或许可以揭开迷团,甚至于能助她领悟胧月秘谱指向之处。 “不知道。”秦沐风摇头。 陆婉兮追问:“可以找到吗?” “十余年了,查找肯定不易。也许,已经查无可查了。”秦沐风再次摇头。 陆婉兮黯然,心道秦沐风所言甚是。发生学子进入禁地神智不清之事,传出去会影响弘文书院声誉。只怕,那名学子在弘文书院的痕迹,已被人抹去。 似是不忍见陆婉兮失望,秦沐风稍作沉吟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我们只要找到十余年前的学子名册,从那些人嘴里,总能知道那名学子的名字。” 陆婉兮双眼一亮,“你知道在哪里可以看到历年学子名册吗?” 她轻咳了两声,几分腼腆中夹杂着斗志昂扬,“狄大人多次于重重迷雾中抽丝剥茧,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正义得以伸张。我心向往之,钦佩不已。这弘文书院禁地疑云,我要是能解开,也算是向狄大人致敬。” “即使你能查出来,可或许你却不能说,不可说呢?”秦沐风眉心微微皱起,神色复杂。 看出秦沐风眼中的担忧,陆婉兮心下感动,莞尔一笑。 她看着秦沐风的双眼,眼里全是执着与坚定,“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虽只是个学子,也当负起求理之责。秦兄好意,我自会慎行,必不莽撞。” “士不可以不弘毅。”秦沐风喃喃自语,眼中的忧色已一扫而空。 “穆兄言之有理,好,我与穆兄一起查。”秦沐风目光澄澈而坚定,嘴角带着一抹毅然决然的笑意。 第41章 藏书楼第七层 “藏书楼顶层,第七层。” 陆婉兮眉毛高高挑起,满眼的难以置信,“藏书楼,不是只有六层吗?第七层,总不会是屋顶吧,这怎么可能?” “确实,我只去过一至六层,楼梯至第六层就到顶了。”秦沐风压低声音道:“不过是有一次,我在藏书楼看书,太累了就在一个角落里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我没在意,半梦半醒着,好一会发现已经悄无声响。我定晴一看,却是四下无人。我又等了好一会,仍然没有动静。我就悄悄下到第五层。” 陆婉兮分析道:“会不会是那人,那时已经下去了,所以你在第六层才发现不了?” 秦沐风摇头,“我没听见下楼的声音,”他拉长声音,继续道:“况且……过了大约一炷香,我亲眼见到有人从第六层下来,正是齐书吏。” “书吏负责记录学子信息相关事务,所以,你觉得他是……上第七层去藏学子名册了?”陆婉兮半信半疑,“也许他只是去看书,学子名册虽然重要,可犯不着设个机关,去我们都不知道的第七层吧。也许你是睡迷糊了,你没有看见他在第六层,正如他没有发现你在第六层一样。” 秦沐风脸微微泛红,“我是睡在房梁上,书架又高,我那日的衣衫与房梁颜色相近,他自然是发现不了我的。” 见陆婉兮眼中仍有疑惑,他咬了咬牙,“其实,我已经暗暗寻了许多地方,别说十二年前的学子名册,不管哪一年的学子名册,我在弘文书院内都未寻到。我想,要么学子名册根本不在弘文书院,要么就在藏书楼第七层。” “一个大活人不会无端消失,之后又能从第六层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藏书楼必有第七层。” “你算术很厉害吧。“ 陆婉兮冷不丁的问话让秦沐风愣住了,半晌才回道:“看跟谁比吧,若现在去考明算科,怕是还不行。若只在弘文书院学子间比,应该勉强算得上。” 沐风,穆风,陆婉兮这才恍然,原来端午那日阿兄说的怪物,就是秦沐风。 这般恍然,再看过去,陆婉兮的脸颊,仿若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虽是易了容,但红晕如薄纱透出的霞光,还是隐约可见。 红霞飞飞,波光流转,秦沐风只觉心里泛起一抹异样的涟漪。半晌他才惊觉,忙移开落在陆婉兮那眉、那眼、那鼻、那唇上的目光。 陆婉兮手忙脚乱地,将那在胸腔里不断轻撞的小鹿撵走,才是收回情绪,好奇问道:“你……为何要找学子名册?” 秦沐风起身,走至窗棂前负手而立,双眸微微眯起。好半晌,才是幽幽道:“小时候,我很喜欢一位阿兄。他比我大十岁,虽不是我亲阿兄,但我很喜欢他,时常想,他要是我的亲阿兄就好了。那时候小,不懂事,为此还怪过父亲与母亲,问他们为何不给我生一个这样的阿兄?” “阿兄长什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很喜欢笑,待我很温和,会为我说许多许多的故事……” 他似陷入了回忆中,声音不觉变得柔和,带着几分眷念,每句话都被温暖与喜悦包裹。 “那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我也要进入弘文书院,纵然不能与阿兄一起在书院内读书,但只要踏入阿兄曾走过的地方,我就欢喜,觉得阿兄就在我身边。” “可是,阿兄不见了,在他入弘文书院的第二年,离奇失踪了。” 第42章 去往藏书楼 秦沐风刚离开,陆风与陆雨出现在陆婉兮面前。 “主人,他说的话,您相信吗?” “主人,他与真正的穆二郎君关系很好吗?” 陆婉兮静默半晌,“穆二郎君说他在弘文书院最好的朋友是袁逸风,提及秦沐风,只说了他是个怎样的人,想来只是普通同窗关系。” “不过,秦大郎君说的话,我相信。” 陆婉兮突然的转折,让陆风与陆雨皆是愕然,齐道:“主人!” 陆婉兮目光在陆风与陆雨脸上一一划过,示意她明白他们的不解。 “第一,他与我说起他小时候的那位阿兄,声音里的情绪饱满真挚,我能够感受得到。” “第二,秦沐风进入弘文书院已整整一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寻找学子名册整整一年。换位思考,我若是他,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若我发现有人与我目的一致,我为何不想与对方合作?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第三,即使他有恶意,届时我们再见招拆招就好。实在拆不了,索性就洗去这面容。” 陆婉兮狡黠一笑,“不管是父亲,还是穆少卿,总能替我善后的。” 陆风与陆雨对视,皆是无语。这前面说的还有条有理,这最后一句怎么耍起赖了? 肚子咕噜叫唤着,陆婉兮不用春柳劝,主动要着饭食,吃得很快,还吃得很多。 虽说眼下又多了一些线索,不用只是盯着那张胧月秘谱,但要思考的却是更多了,不吃饱怎能开动脑筋? 不过,今晚陆婉兮没有再熬至三更半夜,亥时就入睡了。 翌日下学后,陆婉兮对形影不离的袁逸风提议道:“逸风,我们去藏书楼看看吧,我有些算术上面的问题没想明白。” 袁逸风没那么爱读书,尤其是算术,不过,他没有拒绝,“清扬相邀,自是相陪,天南地北,上天入地皆可。” 说到后面,袁逸风哈哈大笑。 陆婉兮也笑了,袁逸风是个快活人,难怪穆清扬视他为最好的朋友。 两人说笑间,已来到了藏书楼。 抬眼看去,雕梁画栋,墙壁上刻有精美的浮雕,俱是一些藏书的精彩内容。 微风拂过,铃声清脆悦耳,正是每层楼飞檐上悬挂着的铜铃所致。 一炷香后,他们仍在第二层。袁逸风忍不住提醒道:“清扬,你不会是忘了吧,算术类的书在第三层。” 袁逸风看陆婉兮一双眼,似粘在那一本本书上,心下了然,无奈劝道:“我们直接去第三层吧,穆雨肯定做好了饭菜,放凉了可不好。” 不怪陆婉兮走不动路,果然是弘文书院,就方才逛的第一层,儒家经典一应俱全,就连只存于坊市里传说中的孤本,这里都有。 天知道,她已是囫囵吞枣,也算让自己上至了第二层。 当然,她非常清楚,她应该直接上第六层,这才是她此次来藏书楼的目的。 无奈袁逸风在旁,让她既感动又为难。从穆清扬的书笺中,她知道袁逸风没那么喜欢看书,她以为会被拒绝的。 在陆婉兮的劝说下,袁逸风终于没忍住饭菜的诱惑,“清扬,你别太晚了,找到书就快回去,身体要紧。” 目送袁逸风下楼,陆婉兮直接上至第四层,拿了一本《周髀算经》,就去了第六层。 “穆兄,你也来了。” 第43章 去到第六层 陆婉兮本“怦怦”跳的心,在看见来人是秦沐风时,瞬间安了,“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在你盯着书,如猫见着鱼时。”秦沐风打趣完,眼中泛起几许疑惑,“怎么,你之前没有来过藏书楼?” 陆婉兮的心再度“怦怦”,正想搪塞而过,就听秦沐风已自问自答,“也是,你之前身体不大好。” 陆婉兮扯出一抹笑容,“是啊,现在身体好了些,才发现这藏书楼真是个宝藏之地。” 说起书,陆婉兮的一双眼再度熠熠生辉,不待秦沐风回应,已开始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这藏书楼第六层。 与之前她看过的一层、二层布局相同,一排排整齐的柏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诸如介绍炎国山川河流、交流水利等情况的地理书籍,其中不乏风土人情、地方民间故事。 除了书架,还摆放着书桌座椅,几案以及文具架,方便学子坐下来看书,或者抄写学习。 放眼看去,整整一层,眼下除了她,就是秦沐风。 秦沐风走至陆婉兮身边,似是看出陆婉兮心中所想,“科举没有涵盖地理内容,若非有行万里路之愿,这一层楼,是不必上来的。” 陆婉兮想起昨日秦沐风说那次他在第六层,发现齐书吏不见之事,问道:“你想行万里路?” 秦沐风笑着颔首,眼里有着向往,“我朝幅员辽阔,八方来贺,小生读书多年,自当想走遍炎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水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大漠,‘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西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塞北,我都想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 陆婉兮心里不由也生出几许期盼,也许某一日,她也可以访遍千山万水。“秦兄,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做到。你看,我们的山长大人,不就做到了吗?或者,你可以做个地方父母官啊,也算学有所成。” 看着陆婉兮晶亮的眼眸,秦沐风却是眼睑微垂,落寞染上眼眸,他真的可以吗? 半晌,他抬眸,说回今日的正事,“这里的墙壁,以及地上,我都一寸寸摸过了,没有发现。” 陆婉兮这才收回方才激昂的思绪,全部心神聚焦在寻找机关上。 “那,这些书,会不会?” 秦沐风摇头,“我也想过,甚至翻过好些书。可我又想,虽说来第六层的学子很少,可万一谁来了,正好翻到那是机关的书,岂非就暴露了?所以,我又想,是书的可能性不大。” 陆婉兮略作沉吟,深以为然。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烛台上。 这一层,垂挂着四盏烛台,立着六个烛台。 她走向最近的,一个立着的烛台。 烛台约有半人高,底座为圆形,莲瓣纹浮雕其上。底座之上是一根青铜柱,柱身上镌刻着精美的牡丹图案,柱顶托着一个圆盘状的烛盘,烛盘呈微微凹形,一根粗壮的蜡烛正燃烧其中。 “你觉得是烛台?可……每日点燃蜡烛的杂役虽有固定,但他休息时,也会有其他人代替,且就我去年刚来书院不足两月时,这杂役就换了一人。”秦沐风微微蹙眉,提出自己的置疑。 陆婉兮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烛台。这烛台可真精致,尤其是底座与柱身上的纹路与图案,栩栩如生。 接下来,她又依次看完了剩下的,五个立着的烛台。 与之前第一个看的烛台,造型、大小、材质完全相同,所不同的,不过是底座与柱身上的纹路与图案。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待兰掌书上来时,便见穆清扬与秦沐风正坐着看书,很是专注,并未发现他的到来。 ”不早了,要看什么书,可以借回去看,看完还来就成。”兰掌书脸上浮现出一抹和蔼且欣慰的笑容,书院内爱看书的的学子不少,可还愿意到第六层来看书的学子却是寥寥。 第44章 烛台图案 陆婉兮邀秦沐风去自己院子一起吃晚饭,秦沐风没有拒绝。这个时间点,饭堂大抵没什么好吃的了。 看着昨日来的秦大郎君又来了,还在此吃饭,春柳显得很是高兴。 大娘子为了学习算术女扮男装,她只是婢女,虽不敢有异议,可心里难免忐忑。但在见到如此多优秀郎君后,春柳觉得,自家大娘子求学如此上进,是再正确不过的。 除了自家大郎君,魏世子以及他身后的郎君们,其余学子都挺不错。比如袁大郎君,虽然瘦小了些,可以后还会长高长壮的,看样子性子极好,应该会疼自家大娘子的,是个夫婿好人选。 不过现在,她又觉得秦大郎君也挺不错。容貌、身高、气度皆更为上乘,与自家大娘子更为般配。 昨晚,秦大郎君来过后,自家大娘子就说要吃饭了,吃得快还吃得多。单凭这一点,春柳就觉得秦大郎君极好。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凭自家老爷最宠大娘子来看,大娘子喜欢就成。 陆婉兮可没注意到春柳的呵呵笑,肚子确实饿了,自己现下又是穆清扬,只是不顾形象地大块朵颐。 待两人吃完饭,面前各有一盏春柳泡的茶。 见陆婉兮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汤,秦沐风问道:“穆兄,你莫不是还在想那立着的六个烛台?难道那真是通往第七层的机关?” 陆婉兮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就是那些纹路与图案只在我脑子里转。” “机关,也许没准真就是这烛台。”秦沐风开始正色烛台。 陆婉兮走到书案边,提笔在纸上写下牡丹、荷花、菊花、梅花以及兰花、竹子。 这正是六个立着烛台柱身上的图案。 陆婉兮一边思索,一边对秦沐风问道:“秦兄,你说这些花卉会不会有所涵义?” 秦沐风把一个矮榻搬至陆婉兮身边,坐下仔细看着那纸上的字。 “牡丹素有花中之花之称,寓意着富贵荣华,仲春时节开花。”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开于盛夏时节。” “菊花凌霜而不凋,尽显高洁风姿,于秋实绽放。” “梅花傲雪凌霜,于寒冬腊月怒放。” “兰花空谷独香,宛若君子遗世独立,一年四季皆有开放。” “竹子立荒野而有节,虚怀若谷,尽显高风亮节,四季常青。” “春夏秋冬,加之两个四季。穆兄,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只用依次转动,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烛台,就能开启第七层?” 陆婉兮已在纸上五花一竹后,标注上了春、夏、秋、冬与四季。 她觉得秦沐风的思路应该没错,可…… 她摇了摇头,“若是以花卉月令为序,应该不会多两个。若非机缘巧合下被你发现,实在犯不着如此混淆视听。” 秦沐风沉默半晌,觉得陆婉兮分析有理。 可应该是以什么为序呢? 两人一时未有头绪,皆有恨不能立刻去往藏书楼现场一观之想法。 但藏书楼只在白日开放,晚间落锁。那锁精密得很,除非拿到钥匙,否则根本进不去,只能暂时作罢。 春柳的声音在厅外响起,“二郎君,已经戌时了。” 她一直守着炭火,温着陆婉兮要洗漱的水。 秦沐风忙起身,今晚的作业还未写,得赶紧回去。 陆婉兮在春柳的伺候下洗漱完,快速完成作业后,又对着她写的五花一竹出神。 在折磨得自己头晕眼花后,陆婉兮干脆研究起了自己的每晚必看——胧月秘谱。 虽说尚未研究通透,可这胧月秘谱看下来,总会如有一缕清风拂过心间,让她神清目明,仿若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第45章 君子六艺 一阵花香只往鼻子中蹿,陆婉兮忍不住披衣出门。雾气弥漫,让她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她摸索着,只是向着花香而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 阳光灿烂,花香弥漫,蝴蝶翩翩,让陆婉兮迷了眼,醉了心,银铃般的笑声溢出心间。 突然,她眼前多了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与她一起穿梭在这片繁花似锦中。 老者的面容似笼罩在雾气中,但陆婉兮觉得,老者是个好人,待她没有恶意。 “大娘子,该起了。”春柳叫了数声,但陆婉兮仍然未醒,急得她“二郎君”换成了“大娘子”。 陆婉兮正快乐地在花海中沉醉,被叫醒很不情愿,待回过神来后,才知道方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这梦如此真实,尤其是老者与她说的话,她还记得清楚。 老者依次指着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兰花、竹子,“此花之态,各应六艺之妙,牡丹为礼,荷花为乐,菊花为射,梅花为御,兰花为书,竹子为数……” 这些花名怎如此耳熟? 陆婉兮心里一个咯噔,猛然起身,就是奔至书案边,拿出那张昨晚她写下的纸。 定睛一看,果然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君子六艺! 原来,六个烛台上的花卉对应的是君子六艺! 陆婉兮快速地洗漱完,即恨不得立刻去告诉秦沐风。 陆雨已将早饭放在了食案上。 袁逸风正美滋滋地吃着,看见陆婉兮忙招呼着,“清扬,你怎么才起来,我都快吃完了。不得不说,你家穆雨的手艺是真不错,米粥软糯,肉包鲜香。” 他本来只是午饭与晚饭在此蹭吃蹭喝,不,是陪清扬一起吃。有他陪着,清扬也能多吃一些,身体好一些。他虽然瘦了些,矮了些,可他很能吃的,至少比那魏世子要吃得多。 当然,也是因为珠玉在前,让他再咽不下饭堂里的饭菜,早饭亦然。这个,只能算是很小很小的因素,真的。 陆婉兮理智回归,忙按下心里的激动与雀跃,对袁逸风扬起一个笑脸,大步走了过去。 虽说袁逸风有些妨碍,但这人真性情,陆婉兮实在讨厌不起来。至多三个月,之后再无交集,那就好好珍惜这同窗之谊吧。 在讲堂里遇见秦沐风,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陆婉兮还扬了扬手中的《周髀算经》,说下午放学后请教他,秦沐风笑着颔首。 袁逸风见此,在陆婉兮耳边悄声道:“秦沐风与陆梓谦住一间斋舍,虽然他为你解过围……” 陆婉兮笑了笑,“他这人还不错,你放心。” 袁逸风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陆婉兮已专心看书,只得撇撇嘴。 午饭后,陆婉兮带着陆雨去见山长。 山长李墨渊的课程安排不多,每周只有三次。可昨日与大前日的课,他都让别的夫子代课了。 陆婉兮觉得,山长定然是研究胧月秘谱入迷了。也许,已有所收获。 一见陆婉兮,老仆李伯就是满脸愁色,欲言又止。 听陆婉兮主动相问,老仆忙道:“穆二郎君,山长已是废寝忘食数日了,不知……老奴担心他身体。” 老仆没说出口的是,这几日山长只枯坐在棋案处,不许他人打扰。这般不对劲,是自那日见过穆二郎君开始。但穆二郎君只是个病弱的学子,待人极有礼貌,对他都没有半分轻慢。 穆二郎君怎能左右山长? 第46章 与山长对弈 “老奴去禀报,可山长未必会见。”这几日,除了那位代课夫子短暂见面,其余人,山长皆是拒绝。 意外,又是在意料之中,山长让老仆请陆婉兮进去。 老仆的心里又开始咯噔,难道山长这几日的不对劲,真与穆二郎君有关? 陆婉兮可不知道老仆的百转心思,看了陆雨一眼,就是兴奋地迈步而入。 见到坐在棋案处的山长,陆婉兮吓了一跳。 不过短短五日,山长怎变化如此之大? 但见李墨渊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显见得数日未有好好休息了。 见陆婉兮见来,李墨渊才将目光,从棋盘与写有星罗幻谱的绢帛上移开,嘴角上扬,一双眼格外明亮,显得很是兴奋与喜悦。 陆婉兮连行礼也忘了,激动地问道:“山长,您是领悟出来了吗?” 李墨渊还处在亢奋中,并未注意陆婉兮是否行礼,大笑答道:“老夫虽然还未全部参透,不过,其中一二已经领悟了。” 让陆婉兮坐下,李墨渊就是迫不及待地,说起他对星罗幻谱的感悟。 这棋局变幻无常,每一步落子都会引发无穷变化,让人犹如置身迷雾重重的迷宫中。目前虽只是领悟其中一二,但他已十分开怀。 “假以时日,一年内,老夫必定全部参透。”李墨渊目光坚定,眼里仿佛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听着山长的话,其中一二,陆婉兮瞬间似也感悟到了,甚至隐有继续拨开眼前迷雾,向三四前进的可能。 山长果然厉害,她的选择果然没错。 这让她十分高兴,双眼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绢帛。 可山长后面的一句话,却给陆婉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年内,是十一个月,还是十个月? 她等不起! 可山长已是废寝忘食了,长此以往,他的身体会捱不住的。 陆婉兮暗暗叹了口气,未让心焦显露半分,笑着颔首,劝山长保重身体。 李墨渊右手执着黑棋,目光重新落回在棋盘上,哪里能停下来? 陆婉兮双眼从绢帛上移开,看向棋盘,眼前似豁然开朗,指着一处道:“这里。” 李墨渊不甚在意地看向那处,眼眸中却是迸发出精光,继而大笑,“对,对,就是这里!” 一子落,本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旗局,瞬间如被拨开了迷雾。 “穆生,你哪里是棋艺浅薄,根本是运斤成风、超凡入圣。”李墨渊平素沉稳持重的模样全然不见,双眼熠熠生辉,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高高扬起。一边笑着,一边不住点头,夸赞的话语不要钱似地输出。 陆婉兮脸红红的,一方面是被李墨渊夸得有些找不着北了,一方面是为打破了多日未能前行一步的僵局。 她不由手持白子,也落下一子。 李墨渊目光再度回到棋盘,一面感慨陆婉兮落子的精妙,一面瞳孔剧烈收缩,大笑间再度落下一黑子。 陆婉兮落下一子后,虽是眼前迷雾骤散,似从高山来到溪流潺潺,但下一瞬又是一片迷雾笼罩,叫她再不辩方向。 李墨渊落下一子后,叫陆婉兮又能暂时看清眼前的路,能再落一白子。 她兴奋地看向李墨渊,却见山长执子的手已垂下,呼噜声骤然响起。 这是睡着了! 山长嘴角还上扬着,整个人都洋溢着开怀。 第47章 拉拉扯扯 匆忙赶去讲堂,时间已过。不过,穆清扬身子不好,即使一日不去也是可以的,何况只是迟到? 陆婉兮在夫子和蔼且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略显虚弱地去到自己座位。 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关心,有同情,亦有幸灾乐祸。 捱到放学,袁逸风拉着陆婉兮就要去见医官。 一般的书院是没有医者的,可他们这是弘文书院。无论是夫子,还是学子,皆是身份尊贵之人。 这位医官出身太医院,是有品阶的。 陆婉兮吓了一跳,她可是女子,被医官一把脉,万一看出她是女子,可如何是好?再说,她身体好着呢,可没穆清扬那胎里带出的病。 “不用,你放手,我没病,我就是去见了山长,耽搁了。”陆婉兮拼命挣扎,奈何袁逸风个头虽只比她高一点,手上的劲却是大了许多,让她挣脱不开,只得无奈道出山长。 袁逸风睁大了不算大的双眼,山长已经跷课两次了,还能见穆清扬? 袁逸风止不住的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不过,到底是松开了拽着陆婉兮胳膊的手。 陆婉兮眨巴着大眼睛,“是啊,听说山长棋艺高超,就去请教了。” “你真没事?”袁逸风吞咽了口唾沫,心里仍犯着嘀咕。 春柳终于摆脱袁逸风的书童,跑了过来。她不满地瞪着袁逸风,“我家郎君说没事就没事,你干嘛拉拉扯扯?” 她家大娘子云英未嫁,却被袁大郎君这般占便宜,这袁大郎君的书童还拦着她,气得她方才都爆粗口了。 袁逸风挠挠头,有些懵懂,他与清扬皆是男子,如何能说拉拉扯扯? “好了,穆春,袁大郎君也是关心我。你方才无礼了,快跟他道歉。”陆婉兮忙给春柳使眼色,她现在是男子,男子,男子。 春柳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对袁逸风扯出一抹笑,磕磕绊绊地道着歉。 不远处的陆梓谦看到这一切,对身边的秦沐风道:“看,这病秧子弱柳扶风久了,还真有些像小娘子,就连身边的书童也是古古怪怪的。” 他哪里知道,这此刻被他嫌弃的两人,正是他的好妹妹与妹妹的书墨婢女。妹妹认不出也就算了,可春柳只是换了装束,把眉毛描浓了些。 秦沐风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回应陆梓谦的话,一瞬不瞬,只在陆婉兮身上,双眸中似有思绪在缓缓流转。 “沐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不会也站病秧子那边吧?”陆梓谦气哼哼地叫嚷,干脆一甩袖,大步而去。 陆婉兮虽未听清陆梓谦在说些什么,但她察觉有人正看着她,抬眸正好与一脸怒容的陆梓谦对视,得到一个狠狠的瞪眼。 陆婉兮愕然,下一瞬咬牙切齿欲瞪回去,奈何陆梓谦已离去只剩背影,而后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秦沐风收回思绪,对着陆婉兮笑了笑,微微颔首。 秦沐风的笑容,恰似春花绽放。 陆婉兮想起昨日,两人一起坐着,思索烛台柱身图案涵义,不由红了脸颊。 第48章 这天真热 吃罢晚饭,袁逸风见陆婉兮确实不似身子有恙,才是放心离去。 陆婉兮心里美滋滋的,烛台炷身图案涵义已经清楚,胧月秘谱也已领悟三四,真是收获满满的一日。 她不觉走出屋子,向院外看去。 “您在瞧谁啊?”春柳送茶过来,有些诧异自家大娘子的举动。 “瞧你啊,你怎么还不送茶过来,要渴死我吗?”陆婉兮一把拿过托盘上的茶盏,眼神略显飘忽,转身回屋。 春柳看向陆雨,眼神询问,今晚你做菜咸了吗? 陆雨面无表情,她的手艺可是很稳定的,不容置疑,无需解释。 “秦大郎君!”春柳脸上全是笑容,虽然那日她是低垂眉眼,可她这几日得以近距离看秦沐风,才知道这秦大郎君,就是那日替她家大娘子解围,寻回帕子的好心小郎君。 坐在书案边的陆婉兮心攸地一跳,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立即起身相迎。 春柳乐呵呵地去厨房泡茶了。身为书墨婢女,她不只是研墨研得好,泡茶亦是一绝。 陆雨还是立在院中,比起隐在树中,藏在草丛中,已觉极好。 陆风伤势尚未痊愈,被陆婉兮要求,养伤期间无事不得出屋子,这会确定来人只是秦大郎君,便继续切回休息模式。 入目一双盈盈笑眼,秦沐风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下一瞬顿感无语,穆兄可是男子,虽说笑容璀璨如春日暖阳,一双眼眼波流转间,恰似女子盈盈闪闪。 见陆婉兮招呼他在书案前坐下,秦沐风想也不想,就把昨晚他搬过去的矮榻,搬至到了陆婉兮的对面。 陆婉兮未作言语,心下一松,同时一空。 抬眸,却是看得更为清楚。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扇动,让秦沐风心下慌乱,他忙转向别处,有些语无伦次,“这天热,挨得太近,热。” 话音方落,秦沐风只觉脸上烫得很。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偏陆婉兮还一迭声的附和着,“这天,确实是太热了。” 待春柳送茶水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自家大娘子嘴里说着“天热”。这天热吗,她怎么没感觉到? 两人各自端起茶盏,皆是一饮而尽。 陆婉兮主动开口,“秦兄,你说,君子六艺是否更为可能?” 秦沐风闻言愣神,下一瞬反应过来后,抿唇沉思。 半晌,他双眼一亮,“牡丹的雍容华贵如同礼仪之庄重,象征礼。兰花清幽淡雅,恰似乐音之空灵,代表乐。竹子笔直刚劲,如同拉弓射箭时所需的挺拔身姿与专注,对应射。菊花坚韧耐寒,如同驾驭车马时需具备的沉稳和耐力,寓意御。刻着荷花的烛台,荷花出尘脱俗,正如书法艺术之超凡境界,象征书。梅花花瓣五片,暗合数理,有着别样的规律之美,代表数。” 既是想通关键一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拿到藏书楼的钥匙。 秦沐风道:“那就要找齐书吏了。” “藏书楼钥匙不应该在兰掌书手中吗?”陆婉兮提出置疑,可转瞬她又微微颔首,“虽说兰掌书负责对藏书楼内的书籍进行日常管理,齐书吏负责学子信息相关事务,但只要这藏书楼确实存在第七层,藏书楼的钥匙放在齐书吏手中反而妥当。只是……” 见陆婉兮还有疑问,秦沐风勾唇一笑,“我们去拜访下齐书吏,这藏书楼钥匙是否在他手中,不就知道了吗?” 第49章 藏书楼钥匙 齐书吏平素虽也住在弘文书院内,但并不住在夫子斋舍中,而是住在靠近藏书楼三十余米的一处单独小院。 对此,书院之人说法不一,有的以为是齐书吏喜静,有的以为是齐书吏极其热爱他的工作。 如今,在陆婉兮与秦沐风看来,诸上两者皆不是,只是齐书吏为了便宜行事。 夜黑风高,正好夜探齐书吏所住小院。 为此,两人热切讨论,大有一声‘开始’,就如离弦之箭冲出之势。 怎料,一切商议妥当,陆婉兮却突然蹙眉问道:“齐书吏院中可有机关?他会不会也是练家子?” 秦沐风瞬间拧眉,书院内除教授马术与箭术者擅武,其余夫子会武?闻所未闻! 那开启去往藏书楼第七层的神秘机关,指不定就是齐书吏捣鼓出来的。 机关都能做出,那再会些拳脚功夫,甚至于再高强一点,都是极有可能的。 说到武,秦沐风不担心,他都暗暗学了十年武了,更何况他还有个暗卫小厮。 可他不懂机关,一窍不通。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皆是长长一叹,今晚计划只能取消。 “如果,我们是妙手空空就好了。”陆婉兮想起看过的,描写游侠的话本子。凡妙手空空想要之物,只一个照面,无论那物是藏在身上,还是放在家中,都会被他悄无声息地取走。 秦沐风发散思维,“我们没法妙手空空,但也许,我们可以让齐书吏暂时失去抵抗力。” 迷药! 陆婉兮双眼一亮,心下很是赞同。 她虽没有迷药,可陆风与陆雨肯定有。 但陆风与陆雨身手不凡之事,她可不能泄露。 思及此,陆婉兮肩膀一抬一落,轻叹了口气,“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就先这样吧。没准,明日这钥匙之事就想到办法了。” 秦沐风微微颔首。 待他离开,陆婉兮将陆风与陆雨叫了进来。 再过一个半时辰,陆风就已经休息整整四日了。虽是难得的轻松,却也让他生出几分愧疚。主人待他如此之好,他应该尽心尽力,早日回报才是。 陆风摩拳擦掌,“主人,小的除了一身剑术,机关也通晓一二。今晚,就让小的去那齐书吏的院子,藏书楼的钥匙,保证取回。” 陆婉兮面色一喜,父亲果然是会挑人的。 她目光落在陆风的右手与左肩处,“你伤势还未痊愈,再等等吧,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陆风心中一暖,更加坐不住了。 他左手剑利落一挑,已将右手处昨日才换的亚麻布帛挑开。“主人的金疮药极好,小的已经好了。”若非舍不得拂陆婉兮好意,他第二日就不会包扎了。 但见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确实基本痊愈。 陆风伸了伸左臂,又转动了下左肩,“肩膀也没问题。” 只要还能拿得起剑,一切都算不得伤,何况这些轻得不得再轻的伤。 陆雨也请缨道:“主人,小的与陆风一起去,保证万无一失。” 一般情况下,她与陆风,一定会有一个人留在陆婉兮身边。 但经过这几晚看来,弘文书院内尚算安全。 “主人,您可以先行服下解药,届时万一有人不长眼,保管让他就地倒下。” 陆婉兮点头又摇头,“天明之前,我们得把钥匙还回去。所以,我必须与你们一起去。你们拿到钥匙,我就去藏书楼。” 亥时,陆婉兮主仆三人,皆着一身夜行衣,悄悄出了院子。 第50章 进入书吏院中 三人一起来到齐书吏院门前。 陆风轻轻推了推门,没有推开,门从里面锁住了。 陆风对陆婉兮轻声道:“主人,小的先进去。” 他又对陆雨悄声嘱咐,“保护好主人。” 陆风轻松跃过围墙,轻轻落在齐书吏的院中。 借着月光,确认院中并无机关后,他才回头,对趴在围墙上的陆雨招了招手。 陆雨纵身跃过围墙,一落地,就是拨开门栓,将门打开,让陆婉兮进来。“主人,您就在门边等着,小的这就去取钥匙。” 陆风此时已察看完了院子,确认应无机关,遂立在屋门前,对着陆雨又招了招手。 见陆雨向他走来,陆风率先去推屋门。 屋门没有锁,陆风迈步而入。 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透过面巾蹿入鼻腔,他立时屏气凝神,却觉身子已经发软。他忙用尽全力转身,却被门槛一绊,本就绵软的身子,眼看就要扑向大地。 此时陆雨离屋子已有三米之近,她暗叫不好,意识到陆风是中了迷香。她一边屏住呼吸,一边脚步加快,抱住了即将倒地的陆风。 陆婉兮心下一紧,想上前,却怕自己贸然上前,反给陆雨增加麻烦,只得捺耐住心里的焦躁。 将已陷入昏迷的陆风轻轻放在地上,陆雨快速关上屋门,才是从怀中掏出装有迷药解药的瓷瓶。 两粒药,一粒喂给陆风,一粒自己服下。 她不知屋中燃起的是何种迷药,亦不可能备有解药。不过,她对服下的解药,抱有极大希望。 七星阁出品,必属精品。想来除却这世间及少数不常见迷药,七星阁的解药可谓万能。 不过,谨慎起见,她仍是坚持屏住呼吸。 眨也不眨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陆风,陆雨心里数着“一、二、三……”。 若是数到一百,陆风仍未醒转,那便证明这解药不成。她必须马上背着陆风,与陆婉兮一起离开。 已经数至九十九了,陆雨心下叹息,手伸向陆风。 刚触碰到陆风的后背,正准备用力,让他坐起,她再去背。 不想,却被刚清醒的陆风,下意识地抬手一挥,正好挥在了陆雨的左脸颊上,半张脸立时红肿。 陆雨疼得当下眼泪直流,落非考虑到此时此地,她一定要把陆风打得满地找牙。 陆风已然清明,借着月光,看着陆雨手指印清晰的半张脸,对上陆雨的死亡凝视,忙尴尬扯出一抹愧疚且讨好的笑容。 “回去再找你算帐。”陆雨气哼哼地低声嘟嚷,猛地起身奔向陆婉兮。 陆婉兮张了张嘴,到底只是吞咽下了解药,没有说话。 方才之事,她有目睹,陆雨确实是遭了罪。这世间女子甭管是美是丑,是老是少,鲜少有不在意自个一张脸的。 可,陆风并非有意。一切,只是恰逢其会。 陆雨送完解药,就立即返回至屋门前,等待陆风确认屋中机关情况。 陆风满心懊恼,方才若非陆雨,他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如此,他唯有全神贯注,看清屋中是否存有机关,不可遗漏,才算补过。 既在书院中,齐书吏屋中若有机关,应该不具杀伤力,不会太大手笔。是以,他要考虑的机关类型是拘禁,即密室类机关与牢笼类机关。 他扬了扬唇,从斜挎在腰间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奇特装置。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质圆盘,边缘均匀分布着九个小巧金属圆环,圆环上皆系有一根极具韧性的绳索,九颗大小适中的光滑石子皆被钻出孔洞,穿于九道绳索中。 九道绳索的另一端握在了陆风手中。 他在屋门前蹲下身去,探出左手,握住圆盘开始转动。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第51章 卧房有异 九道绳索皆是缓缓伸长,一串石头被带着在地面上,向四周滚动,直至遍布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房间内若存有布置在地面上的机关,凡石头经过之地,即会出现异相。 在陆风预料之中,地面上未出现半分变化,可见此房间内未有翻转地板机关。他此举,不过是刚着了道,更为小心谨慎而已。 他对陆雨低声道:“我先进去,若无事,你再进来。切记,身体不要与屋内家俱接触。” 他们三人,皆是觉得,藏书楼钥匙,应该在卧房之中。是以,时间紧迫,这前厅就不必再细查了。 陆雨仍是板着一张脸,闻言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不怪她小气,此刻的痛感更为强烈。 陆风讨好地笑了笑,就向卧房走去。 在卧房前,他没有直接上手推门,而是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拿着手中的圆盘去轻触房门。 刚一接触,他立时运起轻功,迅速往后退去,其间注意着不去触碰厅中家俱。 结果,什么也没出现,让他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为紧张。 陆风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再度来到卧房门前,轻松推开了卧房门。 卧房虽然有扇窗户,但此刻帘幕垂落,月光被遮挡了大半,室内显得很是昏暗。在无火光下,他无法完全看清卧房中所有布局。 他微微侧身,看向已走至他身旁的陆雨。 陆雨本就视力极佳,经过七星阁艰苦、残酷的训练,一双眼早已练就,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如白昼。 陆婉兮一直乖乖地立在院中靠近院门左侧,盯着那掩于月色中的砖褐青瓦,双眼眨也不眨。 她既紧张,又担忧,同时也有几分兴奋。 距离有些远,她只能模糊看到陆风蹲下去,半晌起身进屋,稍后陆雨也跟了进去。 手心一片湿漉,深夜微凉的风吹过,陆婉兮不由嗓子发痒,她忙双手交叠捂住嘴,努力深呼吸着,才算把喷嚏声压至如呜呜吹过的风声。 她刚想轻拍下忐忑的心以稍作安抚,就感觉一阵风从头顶吹过,旋即两个与她一般的黑衣蒙面人,就在她面前出现了。 陆婉兮惊愕地张嘴,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想告诉陆风与陆雨。可下一瞬,她就被一个身材相对壮硕的黑衣蒙面人给点了哑穴,以及定身穴。 一瞬间,不好的各种可能在脑海翻涌,冷汗不觉浸湿了里衣。 一个藏书楼钥匙,不过刚开始。 她该怎么办? 她绝不甘心就此! 另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眸光微微一颤,看着陆婉兮,目光灼灼。他缓步走向她,伸出右手。 眼看那手已触碰到陆婉兮的脸庞,下一瞬就要拉下陆婉兮脸上的蒙面巾。 可身后的屋中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接着是一道惊呼声,让那手瞬间收回,与壮硕黑衣蒙面人对视,而后转身一起向屋中冲去。 两人行至屋门前,壮硕黑衣蒙面人取出火折子,拔塞,手腕猛地一转,上下甩动,一气呵成,火光已亮。 只见一人站于卧房门前,身子前倾,上半身已经进了卧房。 那方才发出“嘎吱嘎吱”声响的,显然是在卧房中。 第52章 铁栏牢笼 均匀的呼噜声传入耳中,两人虽是轻手轻脚,但前厅中滚石之声,无法掩盖。齐书吏只要不是睡死过去,就不可能听不见。 一时,两人皆感慨,这齐书吏真狠,竟是把自己也给迷晕了。 如此甚好,他们也可大胆行事。 陆雨将卧房中的布局一一告诉陆风。 陆风再次握住圆盘开始转动,如此一番,可以确定卧房中亦无翻转地板机关。 虽微觉诧异,但陆风对自己的装置极有信心,故此放心向床榻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待他离床榻只有一步时,一个铁栏牢笼突然从天而降,快得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人已被罩住。 陆雨就是这时,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想冲进去救出陆风,可她根本不懂机关。万一救不成陆风,反被一起着了道,那谁来保护陆婉兮? 正在焦急思索中,陆雨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极其轻微,来人轻功显见很是不错。 她脑子嗡嗡地,瞬间转身,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她快速冲到厅门口,与两位黑衣蒙面人狭路相逢。 陆雨眼中迸发出凌厉光芒,长剑就向两人挥去。 两黑衣蒙面人均是一个侧身躲过。 其中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低声提议道:“吾等并非书吏之人,不如你做你的事,我们做我们的事,如何?” 陆雨长剑顿住,目光森寒,“院门口的人,你们动了吗?” 她想去看陆婉兮,可这两人身量比她高,又站在一处,正好站在门口,可算是挡得严严实实,让她心里又气又急。 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出声道:“怕她乱动乱叫,他点了她的定身穴与哑穴。不过,你放心,她保证没事。不信,你现在就可以亲自去看。” 说完,他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 陆雨冷冷的目光,落在壮硕黑衣蒙面人身上,“你,跟我一起去。” 壮硕黑衣蒙面人感觉如被毒蛇盯着,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你,跟她去,把穴位都解开。” 壮硕黑衣蒙面人得了命令,虽并不很情愿,但还是乖乖与陆雨一前一后,向陆婉兮走去。 陆婉兮心里七上八下,十分担忧陆风与陆雨的安危,眼见陆雨走了过来,当下狠狠松了一口气,虽然身前还有一个点她穴的坏人。 壮硕黑衣蒙面人行至陆婉兮面前,正欲伸身,却听陆雨道:“接住。”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壮硕黑衣蒙面人才发现手中的物件,原来是一块帕子。 帕子素白,未织亦无绣,很是朴素,带着几分淡雅的皂角香。 他正在疑惑中,却听陆雨凉凉的声音再度响起,“包住手点。” 为什么要包住手? 虽然对方只是露出一双眼,可壮硕黑衣蒙面人,分明看到了嫌弃,明晃晃的。 这是嫌他脏! 他想骂人,想把帕子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可他生生忍住了。 他是听自家主人的话,可不是怕了这不懂礼貌的小矮子。 陆婉兮刚能动能说,就迫不及待对陆雨问道:“里面什么情况?这又是什么情况?” 壮硕黑衣蒙面人已经转身,走得昂首挺胸,似带有几分傲骄。 “陆风被从天而降的铁栏牢笼给关住了。另一个黑衣蒙面人说我们各自行动。主人,你就跟着小的。” 第53章 打开铁笼 陆婉兮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听陆风被铁笼关住,顿时担忧不已。 “我们快走,一定要把他救出来。”书到用时方恨少,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既不会武,也不懂药理,更不懂机关。 陆雨面对陆婉兮牵住自己的手,怔愣了好几息。上一次被人牵住是什么时候,太久太久,已记不清了。 壮硕黑衣蒙面人已经进了卧房,他左手举着火折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铁笼。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显然对铁笼机关十分满意。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则是立在卧房门前,静静的看着。 而铁笼中的陆风则是垂头丧气,抖了抖嘴唇。 陆婉兮与陆雨走到卧房门前,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陆雨当下就冲了进去,怒道:“你这么喜欢铁笼子,何不把自己关进去,也好看得更加仔细!” 壮硕黑衣蒙面人似未听出陆雨话里的讥讽,点着头很是赞同,“言之有理,本天才马上打开,正好进去好好看看。” 陆婉兮抢先问道,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你当真能打开铁笼?” 不过,她身形未动,仍是站在卧房门前。她什么也不懂,还是不要进去给陆雨添乱为好。 陆雨并不十分相信,她一直以为人需要自信,可太过狂妄难免莽撞冲动,有可能做出错误决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鼻翼微张,从鼻腔里极轻地逸出一声“哼”。 这几不可闻、转瞬即逝的轻哼声,并未逃过壮硕黑衣蒙面人的耳朵。他也“哼”了一声,不过哼得很是大声,大有面前某人是聋子似的。 “在下武功不敢自夸,但在下对于机关的研究,当世绝对可以排上前十。何况,在下这么年轻,自诩本天才有何不可,有何不对?” 他身体微微后仰,下巴高高扬起,脑袋微微晃动,又再度“哼”了一声,“这机关要想打开,本天才半盏茶的功夫都不要。” 陆婉兮眼中希翼光芒更甚,拱手道:“如此,多谢大侠仗义出手,大仁大义了。” 壮硕黑衣蒙面人的眼眨了又眨,似乎是被“大侠”二字给取悦了,他摸了摸鼻子,呵呵笑着,连连摆手,“客气客气。”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立在卧房门前,顿感无语,这小子被人一夸就找不着北了。他轻咳了两声,“干活。” 壮硕黑衣蒙面人神情当即恢复凝重,目光落在床塌上。事实上,他眼角余光一直都在床塌上。 果然! 壮硕黑衣蒙面人嘴角微勾,大步越过铁笼,来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还在打着呼噜,似乎并不知他的卧房内已经很是热闹。 壮硕黑衣蒙面人目光在床榻处来回扫了两圈,伸了伸胳膊,还歪了歪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榻沿被褥下,平行于床榻上人的头部至伸手最长之处,出手划过。 与此同时,床榻上的齐书吏陡然睁眼,猛地起身,如一阵风般向卧房外冲去。 眼看铁笼突然向上提起,四周墙壁竟是移动变形,迅速合围,将准备去追齐书吏的陆雨与壮硕黑衣蒙面人,以及刚出铁笼的陆风,全部关住。 第54章 长剑对双短刀 陆婉兮被突然的变故弄懵了,因为担忧陆风,她就站在卧房门口。 眼见前一刻还打着呼噜的齐书吏,突然从床榻上跳起,向她冲来。 陆婉兮瞳孔剧震,手脚想做出反应,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突然挡在她身前,长剑指向了齐书吏。 齐书吏迅速使出双短刀,一顿挥舞,几近残影。 可长剑挽出了千百朵剑花,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让齐书吏渐渐无力招架。只至,被那柄长剑抵住了咽喉,一双短刀掉落在地。 其实,早在有人踏入院中时,齐书吏就已经醒了。 不过,他以为屋中燃有迷香,便是不动如山。打算待人全部晕过去后,他再勉强起身收拾。 却不想,让他深具信心的迷香,竟是翻车彻底。 不过,他仍然老神在在。这卧房中布有数道机关,定有一道机关能困住他们。 谁知,这些人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铁笼机关出动,不过抓住了一人,让他只能继续装睡。 他聚精会神的竖起耳朵,果然,又等来了三人。 他心中冷笑,只待时机,把那卧房中的幽壁囚笼一出,来两个关一双。 可惜,待他得意洋洋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这般大手笔只是再加了两人。 机关之外还有两人,他必须得处理了。 杮子自当拣软的来捏,齐书吏几乎在一息之间,就决定冲向那稍矮的黑衣蒙面人,即陆婉兮。 此时此刻,齐书吏眸光黯然,面色阴沉。 今晚,怕是要栽。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拒绝暗卫的保护。他只是想有一点点自由,有错吗? “藏书楼的钥匙,拿出来。” 齐书吏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却是挤出一个笑容,“大侠,你们想看什么书,大可与在下说,待天明了,在下帮你们取来,明晚你们来取就是。” 见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眉眼微弯,眼眸中却不见半丝笑意,齐书吏忙又道:“不如,大侠说一处位置,在下放在那里,可成?” “你这是拿我们当傻子吗?齐世南,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目光冰寒,如架在他脖梗处的长剑。 丢了钥匙,暴露了藏书楼第七层,他也是难有活路,且会连累家人。 齐书吏叹了口气,几息之间已做好了决定。“既如此,动手吧。” 陆婉兮在齐书吏败了后,就去与陆风与陆雨说了会话,尽管彼此看不清楚。 在听到他们报着平安的声音后,陆婉兮长吁了一口气。 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已近子时。 她看向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你会点穴吗?把他定住,搜一搜身。” 那人微微颔首,下一瞬左手已点在了齐书吏身上。 他甩了甩手,暗自思忖,早该把齐书吏给定住的,也免得现在右手微酸。 陆婉兮闭了闭眼,把心一横,伸手开始向齐书吏身上摸去。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终于忍不住,“还是我来吧,你这蜻蜓点水式的,能摸到钥匙才怪。” 陆婉兮一噎,如蒙大赦,当下往右边退了两步。 可是,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的手,在齐书吏身上游走了半晌,腰间没有,袖中没有,哪里都没有。 看来,藏书楼的钥匙并不在齐书吏身上。 齐书吏无声地长吁一口气,气息仿若游丝,短暂得几不可见。 可他遇见了陆婉兮。 陆婉兮瞧得仔细,看得认真,齐书吏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错过。 陆婉兮眼珠滴溜地转着,突然,她的目光扫到齐书吏的领口,但见一根细绳若隐若现。她猛地一扯,一枚莹润剔透的八卦形玉佩落于手中。 第55章 寻到钥匙 陆婉兮再度懵圈,这居然只是枚玉佩。 可,齐书吏的神情分明在说,钥匙就在他身上。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目光落在玉佩上,“你肯定钥匙就在他身上?” 见陆婉兮重重点头,他伸出手,“玉佩给我。” 陆婉兮又看了好几眼玉佩,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疑惑,把玉佩递了过去。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接过玉佩,右手举高至双眼位置,翻过来覆过去地打量,眼角余光却只在齐书吏脸上。 晃了足有一盏茶,他才低下头去。好一番折腾,又是一盏茶。 终于,“咔哒”一声,玉佩历经了好一番上下盘错旋转后,中心处弹出一把精巧的钥匙。 齐书吏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数褪去,惊慌失措,一片灰败。 陆婉兮瞧见钥匙时,不由勾了唇角。 第一步,成功了。 在方才听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对齐书吏要藏书楼钥匙时,陆婉兮被吓了一跳,暗叫不好。 不过很快,她就觉得他们所求一致,未必是坏事。 如今,陆风与陆雨皆被困在了机关之中。以她之力,根本无法与齐书吏对抗。既如此,那就分两步走。 她微笑着,对面前的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拱了拱手,“在下也想去藏书楼,大侠可否带在下一道。” 她很怕被拒绝,忙又补充道:“在下保证不影响大侠,诚如大侠所说,我们互不干涉。” 湿漉漉的眸子里全是希冀,让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不由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好。” 第二步,也成了! 陆婉兮欢欣雀跃,藏不住的笑意流淌在闪烁繁星中。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也不由跟着弯了眉眼,心微微一颤。 他轻咳两声,别过脸去,对着卧房中幽壁囚笼中的壮硕黑衣蒙面人问道:“这机关,你能不能破解,多久可以出来?” 壮硕黑衣蒙面人的声音很快传出,“一个时辰,小……我保证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轻易中机关,且至少得花一个多时辰才能破解。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鼓励了两句,就对陆婉兮道:“他既说了可以破解,就一定没问题。你那两位……朋友,不必担心。” 对方蒙着面巾,陆婉兮却觉,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说的话可信。大概,是那双眼让她感到亲切吧。 在陆婉兮对陆风与陆雨交待嘱咐时,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已掏出一根麻绳,捆住了齐书吏,还保证无虞地往齐书吏嘴中塞了一块布。 一切妥当,两人当即向三十余米处的藏书楼冲去。 虽然已经肯定这就是藏书楼的钥匙,但在钥匙入锁孔,顺利开启后,两人还是长吁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许是紧张,许是第一次用火折子,陆婉兮颇费了些功夫,才算把火折子点亮。 当然,期间她拒绝了黑衣蒙面人的帮助。 “今晚匆忙,这火折子许是受了潮,用得久了些,让大侠见笑了。”陆婉兮可不想,被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看出,她太过无用。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微微颔首,眼中带了一丝浅浅笑意。 两人各举着一个火折子,各上了一处楼梯,陆婉兮在右,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在左。 只是殊途同归,两人在藏书楼第六层相遇了。 第56章 夜探藏书楼 “你是穆兄!” “你是秦兄!” 短暂的沉默、惊愕过后,两人皆是恍然大悟,齐齐叫出,而后取下覆于脸上的蒙面巾。 “秦兄,想不到你武功如此之高。”陆婉兮微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更有些咬牙切齿。 秦沐风眼神闪了闪,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十分谦虚道:“哪里哪里,穆兄过奖了。不过,想不到穆兄身边也是深藏不露,在下眼拙了。” 陆婉兮嘴角抽了抽,喉咙有些发痒,轻咳了几声。 他们此次各自隐瞒,单独行动,可谓是大哥别说二哥。 可她还顶着穆清扬的一张脸,冒用着穆清扬的身份。思及此,陆婉兮脸上的笑容,立时真诚了几分。 火折子照向那立着的烛台,她眼里开始有了兴奋的光芒,“秦兄,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秦沐风重重点头,与陆婉兮一起大踏步,走向那代表“礼”的牡丹烛台处。 两个火折子聚焦下,牡丹烛台分外清楚。 两人一起,从上至下摸索着牡丹烛台,直至一致盯着那烛台底座边缘处。 那里有一圈刻纹,十分细小,若是眼神稍有不好,或者行事敷衍,怕是难以察觉。 先是秦沐风小心翼翼地按向那圈刻纹,其后是陆婉兮把右手的火折子递给秦沐风,两只手都覆盖其上,结果均是无果。 难道他们猜测错误了? 两人干脆又来到其余五个烛台处,均找到烛台底座边缘处的一圈刻纹。 结果,哪个都没反应。 秦沐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脸色颇为难看,“我去把齐书吏绑来。”他以为他已经破解了如何通往第七层,谁想倒是托大了。 “别急,我们再想想,我觉得我们的思路没有错。”陆婉兮一把拉住秦沐风的胳膊。 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以那握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为中心,开始向怦怦心跳处蔓延。秦沐风觉得,定是手举两个火折子,炽热才会这般汹涌。 见秦沐风顿住脚步,陆婉兮松了一口气,“那齐书吏是与我们对着干的,我们若是要他说些什么或者写些什么,当然可以威胁他。他是否心甘心愿,不重要。可要他打开通往第七层的机关,却有些不妥。万一他趁此溜进了机关,而我们没有及时跟上,岂不反成麻烦?” 陆婉兮没说的是,她做了一个梦,一个醒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梦。 她相信,梦里的启示不会有错。 见秦沐风点头,陆婉兮重新来到牡丹烛台处,蹲下身去,脸几乎要贴在烛台底座。 秦沐风也蹲下身去,两个火折子一手一个,将牡丹烛台照得十分清楚,“我总得有点用处,照明这等小事就交给我吧。” 陆婉兮一双眼只粘在那圈刻纹上,任秦沐风拿走手中的火折子。 趴下去瞅,跪下歪着头,稍稍坐起低眸俯看……陆婉兮来回切换着各种姿势,汗水浸湿了亵衣,汗珠“啪嗒”落在地板上,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一炷香后,陆婉兮猛地起身,却是一个踉跄。 幸得秦沐风飞快将右手的火折子合并至左手,一把扶住了她,才算让陆婉兮稳住了身子。 下一瞬,陆婉兮箭一般冲向书架。 待到了书架边,才发现火折子不在手中。她忙转身,对还未厘清状况的秦沐风边招手,边叫道:“秦兄,快过来。” 秦沐风举着两个火折子,快步走了过去,尝试着问道:“这圈刻纹不能随便乱按,得有规律,而这规律就在书中?” 第57章 启动第七层机关 陆婉兮点头如捣蒜,双眼亮晶晶的。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这圈刻纹与里面描述的礼仪布局轮廓完全一致。” 秦沐风回想着那圈刻纹,攸地双眼一亮,“《炎国舆礼志》。” 一个火折子重新回到陆婉兮手中,秦沐风已走至牡丹烛台身后的书架。 很快,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就被他扬在了手中,“穆兄,找到了。” 一阵哗啦声后,两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页,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两人又回到牡丹烛台处,很快就依着书,在烛台底座上依次轻轻按动了一圈。 “咔哒”一声,犹如天籁之音,他们走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他们信心倍增,当即又来到象征“乐”的兰花烛台旁,再度细看那一圈刻纹并牢记,很快在其后的书架上寻到了一本《音乐的地理密码》。 闭上眼,将那圈刻纹想像成乐谱,很快就在书上第三十六页上寻找到了。按照书籍所指,手指轻敲烛台身侧,直至又是听到一声“咔哒”声。 之后,他们依次来到对应“射”的竹子烛台,代表“御”的菊花烛台,象征“书”的荷花烛台以及对应“数”的梅花烛台。 待第六声“咔哒”声传入耳中,靠近右墙拐角,因着所放书籍极其冷僻,几乎无人到访之处,突然“吱呀”一声,原本平实的地面,竟是缓缓向上隆起,直至勾勒出一级级规整的台阶。 陆婉兮目瞪口呆,差点惊掉了手中的火折子。 两人来到楼梯口,秦沐风对陆婉兮道:“穆兄,我一个人上去,你在此等我。” 陆婉兮摇头,“秦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都走到了楼梯口,岂有不上去之理?放心,我会跟在你身后,不给你惹麻烦的。” 秦沐风确实是一番好意,万一,第七层还有机关,他怕保护不了陆婉兮。见对方坚持,他也只好同意。 “一、二……十八”,面前俨然就是藏书楼又一层,不过稍有逼仄而已。 “穆兄,你先在此等候,我走一圈看看,没问题你再进来。”秦沐风终是不放心,话音一落,不待陆婉兮答复,已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秦沐风虽对机关有所研究,但只是稍有。不过,幸得藏书楼第七层未设机关,大抵是自信旁人破解不了如此繁杂机关,根本进入不得,也就免了麻烦。 在陆婉兮紧张得又一次湿了亵衣后,秦沐风对她招了招手。 这第七层的书架不足第六层三分之一,且书架上稀稀拉拉,一眼看过去,不足五百本。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信满满。 一人一处书架,从上至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本书,地毯式搜索,保管学子名册跑不了。 高处时踮起脚,低处时蹲下身去,扬起一阵灰尘,两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为免咳嗽声太过响亮,皆是以帕子掩口鼻。当然,秦沐风的帕子,是陆婉兮递给他的。 这里的书籍皆是孤品珍品,每一本都堪称无价之宝。 当双眼瞪得如铜铃时,两人已经翻遍了此处书架上所有书籍,奈何并不见学子名册踪影。 “难道,学子名册不在此处?”陆婉兮满眼失望,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就累得气喘吁吁,如今一番失望,顿觉再无站起之力,干脆快走几步,一屁股坐在案几旁的蒲团上。 秦沐风深深叹息,也跟着坐下,一只手搭在案几上,很有些心灰意冷。 陆婉兮自是明白秦沐风的心境,正想开口,却在不经意扫过案几上时,原本疲惫黯然的眸子瞬间被点亮,想说的话转了锋。 第58章 成康十年 陆婉兮一把拿起案几上的一本书,书上赫然“弘文书院学子名录”八个大字,其下还有“成康六年”四个稍小字体。 陆婉兮兴奋地一边翻书,一边对秦沐风笑道:“想不到学子名册就在这案几上。” 秦沐风嘴唇颤抖着,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阿兄是成康十年入学的。”他手忙脚乱地在剩下的一堆书中翻找。 案几上所有书都被翻遍了,却只是不见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册。 满心期待如泡沫般破碎,秦沐风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肩膀颓然下垂。他猛地用力拂去案几上的书,整个人瘫坐在地,仿佛烛光再照不到他身上,让他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陆婉兮也是满心苦涩,秦沐风是为了他的童年阿兄,她是为了她的外祖一族。她早一日寻到平反的证据,外祖一族就能早一日脱离苦海。 外祖父与外祖母年纪大了,虽不必受流放之苦,可他们日日夜夜必会寝食难安,这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两位舅舅一家,以及沈氏的族人们,且不说流放一路的艰难,即使平安到了岭南烟瘴之地,必也是受苦受难。 尚算万幸的是,三舅舅沈君禾二十余年前就去往了江湖。这些年,他极少回安城。即使回来,一身布衣,被人瞧见也只当是无关紧要之人。 总之,存在感极低。是以,此次天子一怒,却是把他给忘了。 “穆兄,你……你别哭啊,我们再想办法。”秦沐风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愤怒与失望,却见陆婉兮满脸都是泪,像摇摇欲坠的晨露,更似寒风飘零的落叶。 陆婉兮这才从痛苦中回过神来,面对秦沐风担忧不已的双眸,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秦沐风喃喃着,是安慰陆婉兮,更是在说服自己。“也许,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册在齐书吏手中。我们回去,问问他。” 若被齐书吏拿走了,只怕此刻已不在齐书吏手中了。 陆婉兮僵硬着起身,只是还未走两步,就被地上的书给绊倒在地。 秦沐风忙过来去扶陆婉兮,都怪他方才一时之气,把案几上的书都拂到地上,才害得清扬被绊倒。清扬身子本就不好,这摔一跤也不知有没有事。 陆婉兮大口喘着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幸好手中的火折子没有脱手而出。 下一瞬,她先是一愣,旋即双眼猛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与狂喜。 那被两本书籍压着的一本书,有一角书页倔强地探出头,上面 “十年” 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秦兄,十年,十年……” 秦沐风顺着陆婉兮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十年”二字,瞬间眼里也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他一把抽出那本书,果然,“弘文书院学子名录”与“成康十年”,共计十二字映入眼帘。 “清扬,清扬,我们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秦沐风激动地右手火折子,左手学子名册,将陆婉兮圈在怀中。 温热气息扑在她耳畔,陆婉兮身子微微一颤,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让她红了脸,怦怦乱跳的心,似要跳出胸膛。 第59章 走出藏书楼 陆婉兮敛了敛心神,左手轻轻推了推秦沐风的胸膛,“秦兄,你……放开我。” 秦沐风圈住陆婉兮,是狂喜之下的下意识。但此刻,似有一片羽毛轻拂着他的心,酥酥麻麻,这种感觉前所未有,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正不知所措,陆婉兮的吐气如兰,喷洒在秦沐风的脖梗间,让他喉头不由滚了滚。他忙松开陆婉兮,还猛地往后退了退。 这种感觉太陌生,似乎有个声音,从心底呼之欲出。他不知这个声音是什么,只知道一定不能听。他拼命地喘着气,直至压下那个声音。 陆婉兮平复下心情,抬眸却见秦沐风满脸的惊惧,上前两步关切问道:“秦兄,你……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们把这里还原,赶快出去吧。”秦沐风垂下眼眸,将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录放入怀中,便是蹲下身去,飞快地去拾地上的书籍。 陆婉兮也蹲下身去帮忙,很快,地上再无一本书籍。 再看了一眼这从未对外开放的藏书楼第七层,两人迅速向第六层走去。 下至第六层,楼梯攸地消失,任如何去瞅、去摸,去踩,都一点端倪也无。 陆婉兮不由感慨,“这楼梯机关当真是精妙。”她暗自思忖,原来这世间,除了算术与武术,机关也挺有趣的。 两人开始往下走,在下至第二层时,陆婉兮猛地顿住脚,对前方下一级台阶的秦沐风轻笑道:“原来,是你把名册给带到了地上。我就说,怎单就这一本没有。” 秦沐风此时还在恍惚着方才的异样,闻言停下回头,看向上方的巧笑嫣然,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唉,这迷离的眼神,呆滞的眼神。看来,比之算术与武术,秦大郎君在经学方面的素养稍有欠缺。 陆婉兮无奈地摇头,嘴角笑意却是未减,嗔怪地又说了一遍,生怕秦沐风继续怔愣,说得比方才更为清楚。 秦沐风收敛莫名的情绪,当即就听清了陆婉兮所说的话。错愕、啼笑皆非,而后满脸庆幸,他略显不好意思道:“幸好清扬被它绊住了,否则今晚我们就白忙活了。” 陆婉兮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合着她被绊倒是件好事。不过,从寻到学子名录来看,确实是件好事。 两人刚走下楼,就看见了三个黑衣蒙面人,以及一个大大的麻袋。 这三人,正是陆风、陆雨,以及秦沐风的小厮福生。 三人的神情皆是惊喜交加,喜的是自己主人安全出来了,惊的是另一个人竟然是熟人。 在福生破解出幽壁囚笼机关得以自救后,三人一合计,将口不能言且动弹不得的齐书吏,罩上了一个麻袋。因担忧各自的主人,遂只得带着麻袋一起来到了藏书楼下等待。 幸好,不过只等了一盏茶。 见主人取下了蒙面巾,三人也忙取下,下一瞬却见自家主人又戴上了蒙面巾。 “你们也戴上,万一被人看见不好。”三人当即齐齐重又戴上蒙面巾。 陆婉兮与秦沐风看向麻袋中的齐书吏,开始蹙眉沉思,这人要如何处理。 本想悄无声息的,奈何齐书吏屋中机关太过霸道。 福生对秦沐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深得陆风与陆雨同感。 陆婉兮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淡淡笑容。与秦沐风对视,两人皆是吐出两个字,“禁地。” 第60章 禁地门前 此时已是丑时,事不宜迟,福生当即把麻袋往背上一扛,大步流星向禁地而去。 身后四人自是跟上。 很快,四人就到了禁地门前。 福生直接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才不管里面是哪个部位先着地。 他看向秦沐风,“主人,是直接把他扔过去,还是小的好心送他进去?” 秦沐风没有答话,只道:“你去旁边守着。” 福生领命,走至不远处左边的一个拐角处,双眼盯着远处,若有动静好第一时间回禀主人。 陆婉兮也给陆风与陆雨说了同样的要求,两人稍作踌躇,则是走向了不远处右边的一个拐角处。 陆婉兮欲蹲下身去打开麻袋,被秦沐风给阻止了,“我来吧,免得脏了你的手。” 麻袋一打开,一个头朝地,头发乱七八糟,双腿弯曲的人出现在眼前。 秦沐风提了一把齐书吏的头发,让他整个人呈站立姿势,因着双腿弯曲,显得很是怪异。 齐书吏一露头,拼命地翻着眼睛。点了哑穴与定身穴,还要身上绑着嘴里塞着,最后还要被塞进一个麻袋里! 他现在就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可以把嘴里的破布取下吗? 还有,可以让他的腿伸直再重新点定身穴吗?之前,为了方便把他装进麻袋,他已配合着弯曲双腿,再被点定身穴了。 陆婉兮好心提议,“要不,我们再点点哑穴,把布取下来?” 秦沐风自是不会拒绝,一一照做。 齐书吏总算得已大口喘气,只是在他回头看清现下所处位置时,眉心狠狠一跳,眼里明显露出几分惧色。虽然,他很快就收敛住了情绪。 但他一瞬间神情的异样,如何能逃过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两人? “兄台,这家伙油盐不进的,还是扔了吧。” “听说这里面可是有进无出,即使侥幸逃出,也会成为疯子。齐世南能当上这弘文书院的书吏,肚子里的墨水可不少。贤弟,我们会不会残忍了些?” …… 两人一唱一和,齐书吏的脸色,已经抑制不住地苍白了起来。 他虽口不能言,身体动弹不得,但他的嘴可以张张合合,眼睛可以眨呀眨呀,无不在诉说着,我有话说,你们不能这么残忍。 陆婉兮蹲下身去,眼眸清澈,“这里面很可怕吗?你进去过?” 见齐书吏嘴反而不张了,眼也不眨了,一副拒绝回答之态,她继续道:“我没进去过,有些好奇。可我既怕黑,又怕死。要不,你替我进去看一下,出来告诉我,好吗?” 齐书吏的嘴角狠狠抽了抽。你怕黑,你现在穿的是什么颜色?现在的夜色又是什么颜色?你怕死,你都闯到我屋子里了,你还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 “贤弟,你说了半天,他也不理你,不只坏,还嚣张得很。为兄还是直接把他给扔进去算了。”秦沐风勉强抑制住嘴角的上扬,作势要来提齐书吏。 齐书吏耷拉着眉眼,内心疯狂咆哮,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傻,我被你们点了哑穴,怎么说话,怎么说话,怎么说话? 陆婉兮拍了一下脑袋,一副突然想到的模样,“哎呀,齐书吏还哑着在,他是不能说,不是不想说,倒是我们疏忽了,冤枉了齐书吏。” 一番话说得齐书吏恨不得老泪纵横,他再度拼命眨着眼睛。 秦沐风恍然大悟,旋即却是摇头,皱着眉,“我们解了他的哑穴,万一他乱叫怎么办?” 陆婉兮也是摇头,不过此摇头非彼摇头。她对秦沐风摊了摊手,“钥匙。” 将秦沐风递过来的钥匙摊在手中,陆婉兮对齐书吏笑道:“没了钥匙,你怕是不好交差吧。只要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可以把钥匙还给你。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当今晚不曾见过,如何?” 她对秦沐风道:“兄台,把他的哑穴解了吧。” 第61章 袁大郎君请自重 回到斋舍小院,已近寅时。 陆婉兮双眼布满血丝,可一双眸子却是晶晶亮。 第一次夜半出门,第一次穿上了夜行衣,蒙上了蒙面巾,不但取了钥匙,还真的去到了藏书楼第七层,拿到了成康六年弘文书院学子名录。 她果然是有成为大侠的潜质! 一回到自己的卧房,顾不得洗漱换衣,陆婉兮就是迫不及待伸手向怀里掏去。 秦沐风主动把学子名录交给她保管,“清扬,我晚上来找你。” “清扬”,袁逸风也叫她“清扬”,可为什么秦沐风叫得这么好听呢? 比起“穆兄”,她喜欢秦沐风叫她“清扬”,若是……有一日,秦沐风叫她“婉兮”……陆婉兮一张脸泛起淡淡的红晕,璀璨星辰,明珠生辉。 春柳固执地又端着一盆水进来,“大娘子,还是先洗洗吧,您看,您都热得红了脸。也不知道您里面的衣衫湿了没,穿湿衣衫可不好,万一生病就遭罪了。” 陆婉兮里面的亵衣湿了几次了,此刻听春柳问话,顿觉身上的衣衫十分不舒适。“还有热水吗?” 春柳点头如捣蒜,满脸骄傲,“春柳办事,娘子放心。” 待泡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干爽衣衫后,陆婉兮这才靠在床上翻起了学子名册。 不得不说,弘文书院记录每年的学子名册十分详尽,不但详细书写学子籍贯、入学年岁、家庭住址等信息,甚至还有学子家族的关系情况,并配有相关人物画像。 她看了会,在本该起床去上学的时辰睡下。她是穆清扬,穆清扬身子不好,请请假,再平常不过。 她已吩咐了春柳,春柳会为她请假。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只至她听见了袁逸风的声音。 袁逸风想进来看她,一书童两小厮自是不允,只说她晚间生了病,好不容易快天明才睡着,现下可不好叫醒。 袁大郎君如此关心她,真真是好。 陆婉兮心下一暖,赶紧往身上套着衣衫,又冲到茶几旁,一把抓过铜镜,手中疾风般挽了个发髻,而后以幞头包裹。 陆婉兮刚走到门前,正要伸手,门突然被人撞开。 她吓了一跳,忙后退好几步,才算没与那人撞在一起。 定睛一看,竟是袁逸风。 下一瞬,陆雨已闪身进了屋,语气冰冷,声音冷淡,“袁大郎君,您就算再关心我家主人,可把我们都支开突然闯入,不大好吧。” 接着,旁边屋子的陆风,以及去厨房端饭菜的春柳也先后走了进来。一个眼露凶光,一个脸被气成了包子。 袁逸风并未理会,只是看着陆婉兮,仔仔细细,满脸关切,“清扬,你还好吗?你没来上课,我很担心你。一上午,我七想八想,脑子乱糟糟的,就怕你身子又有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不在弘文书院,我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说至情到深处,他想去拥抱陆婉兮的双手,被陆雨牢牢握住了。 袁逸风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清扬,你家小厮怎么这么大的劲,好痛啊。” 陆婉兮紧张得心,怦怦狠狠跳了两次,幸好,她快速穿衣束好了发;幸好,陆雨帮她挡住了袁逸风想拥住她的手。 “穆雨,不得对袁大郎君无礼。”没见那书笺里说袁逸风喜欢抱人啊,或者,穆清扬身为男子,并没把这当一回事。 陆雨这才狠狠瞪了袁逸风一眼,冷声道:“我家主人身子弱,可经不起你这搂搂抱抱。读书人当知君子之交淡如水,袁大郎君,还请自重。” 袁逸风已是一脸尴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陆雨又道:“若再有下次,以后你就别吃我做的饭。” 陆风接着道:“再有下次,不得踏入院子一步。” 春柳更是撅着嘴,“袁大郎君,虽说我家主人与你关系尚可,可你也不能把她的卧房当成你家菜园门吧。你还要去抱我家二郎君,这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万一以为我家二郎君好男风可如何是好?” 袁逸风被三人给说懵了,虽然他的举动是有些不妥,可怎么扯到好男风上面了,还被一个小厮说要自重! 当然,清扬确实生得比女子还好看。 他想解释,却被春柳又给甩过来一记眼刀,“袁大郎君,您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语言是苍白的,行动才是真实的。您若还想进来这院子,吃穆雨做的饭菜,喝小的沏的茶水,您就以行动证明。” 袁逸风,“……”。 第62章 山长有请 春柳撇撇嘴,“这袁大郎君不知是傻,还是脸皮厚,或者是性子极好,这样都还能坐下来吃了午饭。” “你可以当我厨艺了得,他口服欲上头,没法控制。”陆雨微抬下巴,颇为自得。 陆风看看春柳,又看看陆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若有所思,可很快,他就恢复目无表情的神态。 陆婉兮捕捉到陆风一瞬间的神情变化,抬眸问道:“你有何不同想法?” 陆风摇头,“没什么想法,她们说的都有可能。只是……” 他顿了顿,“与穆二郎君再交好,陆雨的手艺再了得,要是小的,都会先行离开。当然,这是取决于平等相交的基础上。要是其他的,比如主人对婢子小厮,当然可以坐下来。” 陆风挠挠头,没再往下说,有些为难道:“小的其实也没想明白,叫主人见笑了。” 陆婉兮正想开口,却听院子中传来李伯的声音,“穆二郎君在吗?” 陆雨最先反应过来,她看向陆婉兮,“主人,是山长的身边的老仆李伯。” 陆婉兮双眉轻轻扬起,“随我一起去请李伯进来。” 李伯虽是下人,可他是山长身边的人,陆婉兮不敢托大。 李伯见陆婉兮亲自相迎,笑得脸上都是褶子,恭敬地对陆婉兮行了一个揖礼。 陆婉兮忙回一揖礼,请李伯厅内入坐。 李伯却是摇头,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婉兮,“穆二郎君,您身体如何?可有好些了?” 陆婉兮这才记着自己还病着,她轻咳了两声,微笑道:“昨晚被梦魇住了,一晚上没怎么睡,今日才请了假,睡了一上午,现在已经无碍,多谢李伯挂心。” 李伯略有尴尬,虽说他对穆二郎君印象极好,可若不是自家老爷相请,他怕也是挂心不到穆二郎君身上来。 李伯扯唇笑了笑,略显踌躇,眼里带着浓浓的期盼,“那就好,那就好。山长想见穆二郎君,不知穆二郎君现在可方便?” 山长几日不眠不休,可把李伯操心坏了,这穆二郎君一去,山长一觉,就能从昨日午后睡到今日天明了。 山长醒来后,精神极好,哈哈大笑着说穆生是他的最佳弈友。若非考虑到穆生正在上课,他当时就想让李伯去把人请过来。 临近上午放学,李伯早早等候在讲堂外,只至最后一名学子出来,他才知道穆二郎君今日请了假。 李伯考虑来考虑去,终是自作主张踏进了穆清扬的院子。 陆婉兮眼中的光芒闪烁跳跃,她勉强稍稍压住不断上扬的唇角,浅笑道:“小生这就与李伯一起去见山长。” 李伯心中对穆清扬的好感更上了一个台阶,这孩子真正是好啊,除了身体差了点,哪哪都好。 陆雨自是跟上。 三人来到山长室前,李伯请陆婉兮稍候,他进去禀报山长。 谁想下一瞬,门已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李墨渊一张胡子拉茬的脸。 他眼眸中似被投入了一把星火,很是激动,“穆生,快与老夫一起对弈。” 自李伯出去接人后,李墨渊就一直研究着手中的绢帛,坐在棋案之处,倒不觉等候已久。 “山长,要不,您先吃了午饭吧。” 陆婉兮不忍让李伯忧心,也附和道:“山长,学生已用了午饭,您也用些吧。” 第63章 忘年之交 待李伯进来,天早已黑透,陆婉兮才觉饥肠辘辘。 李墨渊虽兴致正浓,但也不好叫自己的学生饿着肚子。 他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对陆婉兮勉强笑了笑。 他这个山长太不负责了。自己学生身体不好,今日上午的课都没上,这才刚好了些,就被自己拉着下棋,下午的课也没去上。 陆婉兮可没注意到李墨渊的抱歉,以及尴尬,她满心满眼都是胧月秘谱。现在,在她与山长的齐心协力下,胧月秘谱已堪破了一半。 山长对她棋艺的夸赞,陆婉兮已经接受坦然,她确实于棋道极有天赋。 虽然她再三推拒,但李墨渊盛情相邀,李伯又把饭菜给端了进来,六菜两汤,说是福庆楼的招牌菜。 福庆楼可是安城最大的酒楼,饭菜除了贵,再无缺点。 陆婉兮虽是尚书,现在的尚书令之女,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但福庆楼的吃食,也非她随心所欲。 每月虽有五十两银子的月钱,但她想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就这面前的六菜一汤,她估量着,得花三十两银子。 看陆婉兮吃得香,李墨渊也是食指大动,筷箸交错,风卷残云,已将佳肴一扫而空。 “想不到你瘦瘦小小的,还挺能吃的。”李墨渊已经许久没吃得这般痛快了,很是心满意足。 看来,穆生不但是最佳奕友,还是个最佳饭搭子。 陆婉兮本就开心,如今又美食入腹,心情就更美了。与山长说话,也就少了几分拘谨,“山长,您也不差,咱俩,平分秋色。” 李墨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看向陆婉兮的目光越发带着欣赏。 “山长,天色已不早。” 李伯刚开了个头,陆婉兮已然明白李伯的苦心。她可以一晚不睡,山长可不能再这么不眠不休了。 还有,秦沐风说晚上会来找她。 陆婉兮作势打了个呵欠,带着几分歉意道:“山长,学生得回斋舍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不如,学生明日再来向山长讨教棋艺?“ 她眨眨眼,笑道:“学生这就向山长请假,山长可批?” 李墨渊一点不介意陆婉兮的活泼,当即大手一挥,笑道:“批,当然批。你放心,你缺的课,之后老夫一定帮你补回来。” 山长单独授课,这可是倍有面子的事,陆婉兮当即行礼道谢。 一旁的李伯看得是目瞪口呆,他家山长何时这般宠溺学生了? “山长,您莫不是把穆二郎君当成忘年交了?” 回到自己的斋舍小院,秦沐风果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清扬,你这是去哪了?”秦沐风还真有些着急。 这院中二人,一个关在自己屋子里,说不知道;一个只是给自己上着茶水点心,还是说不知道。 若非弘文书院位于太极宫内,且见那叫穆雨的也不在,秦沐风一定要四处寻找了。 “我去山长室了,跟山长下了棋,吃饱喝足就回来了。”陆婉兮拣能说的说,三言两语交待清楚。 “与山长下棋?还在那里吃饱喝足了?”秦沐风满是愕然,不过很快就嘴角高高扬起,“清扬很好,山长很有眼光。” 叫秦沐风稍等,陆婉兮去卧房中取出成康十年的弘文书院学子名录。 “我看了会,觉得可以从这六人入手。”陆婉兮边说,边翻着学子名录,指给秦沐风。 第64章 从六人入手 陆婉兮指出的六人,正是除秦沐风童年好阿兄之外的六人,五人失踪一人疯癫。 秦沐风侥有兴致,“失踪加疯癫者共计七人,你……为何少了一人?”他记得,他未曾把他的那位阿兄姓名告之穆清扬。 “你的好阿兄,还用查吗?”陆婉兮勾唇一笑,“得亏了这本学子名录,只差学子的祖宗十八代了。就连学子家族的各个关系,都有详细记述。上次你说,你这位阿兄身强体壮,尤其爱打抱不平,是个难得的好人。” 她一面翻着学子名录,一面指着上面的人名,侃侃而谈,“你看,这位叫叶书禹的,记录了他在弘文书院的一些事,让我觉得他性子应该懦弱胆小。这样的人,根本不敢打抱不平。” “何俊彥是这七人中家世最为显赫的,是家中嫡长子,极为受宠,调皮捣蛋之事没少干,可谓弘文书院那年的风云人物。这样的纨绔子弟,绝对不会是你喜欢的那位阿兄。” “林雨澄的爹娘去世得早,他进弘文书院,是因为他祖父在朝为官,且他祖父官职是这七人中第二低的。想来,当初他在弘文书院应该没少受欺负。以你翊国公府孙大郎君的身份,你与他相识的可能性不大。” …… “你的那位阿兄,就是这位郑辰阳。” 一口气分析完,陆婉兮有些口干舌燥,接过秦沐风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察觉到秦沐风的细心与体贴,脸上不由微微泛起红霞。 秦沐风微微倾身,一直专注地听着,看向陆婉兮的目光里全是钦佩与欣赏。 他微微一笑,眼里闪烁着促狭与期待,“你且说说,那位疯癫之人,会是这里面的哪一位?” 陆婉兮半分都没犹豫,翻到其中一页,自信满满,“叶书禹。” 秦沐风嘴角高高扬起,眼里惊愕不过一瞬,就重又恢复成更为浓郁的欣赏。他由衷道:“清扬,你说你钦佩狄大人,能使真相大白,让正义得以伸张。原来,你不只是钦佩,是真有几分狄大人的断案推理天赋。” 陆婉兮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脸上的红霞更为灿烂。 秦沐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婉兮,心里异样的感觉再度升起。 只至陆婉兮满眼放光地看着他,“还有两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我们有三日时间,正好可以去这几人的府上拜访。” 狄公之能,是她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她十分钦佩。若她能破了弘文书院禁地失踪之案,就证明她也有几分狄公断案之能的。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她的直觉,还是她这两次与山长下棋的领悟,都让她觉得,一切答案都在弘文书院禁地中。 看着陆婉兮眼里的跃跃欲试,秦沐风嘴角几乎快咧到了耳朵边。 辰阳阿兄的失踪之事,他本就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有清扬相陪,他更相信自己了。 信心在秦沐风的胸腔游走,他伸出右手一把握住陆婉兮的手,有力且诚恳,“清扬,我们一起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陆婉兮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传来,瞬间传遍全身,她想抽出右手,可那双手带着热度与力量,把她略显冰冷的手全部包裹其中。 她,舍不得就这么松开。 第65章 袁指挥使 脖梗处传来一阵凉意,齐书吏猛地惊醒。 “你昨晚做贼了?”年轻男子声音清冷,一双眼斜睨着齐书吏,剑搁在齐书吏脖子上,很有些漫不经心。 齐书吏吓得一个激灵,身子却是不敢动弹半分。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道:“袁指挥使,属下什么都没做。刀剑无眼,您就别与属下开玩笑了。” 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那把泛着寒光的剑上,惟恐一个不小心,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年轻男子约摸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且瘦削,眉峰凌厉,狭长的一双眼眸中透着冷冽,鼻梁笔直却不高挺。 袁指挥使“哦”了一声,眯了眯眼,手中的剑默默更为移向齐书吏的脖梗,“本指挥使是年轻,后面可不跟着好骗。齐书吏,你说应该叫年轻什么?” 齐书吏忙说着“年轻有为”,待见袁指挥使脸色好了几分后,才是颤声道:“昨晚有人闯进了属下的院子,屋中的迷香与机关,不知为何没有困住他们。属下与他们博斗,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属下打不过,被打晕了。” 袁指挥使收了手中的剑,让齐书吏侧了侧头,果然见其后脖子处,有被劈过的痕迹。 袁指挥使收剑入鞘,“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齐书吏忙下床,跪倒在袁指挥使面前,“半夜时,属下突然感觉到床前有人,睁眼一看,是两个黑衣蒙面人。属下立即启动机关,谁想那两人狡猾得很,竟然被他们抢先一步给逃出了卧房。” “属下当即追出,谁想那两人功夫十分了得,属下反被劈中了脖子。” 说到此,齐书吏满脸惊恐,忙去看垂于胸前的玉佩。发现玉佩还在。他浅吁一口气后,又是着急忙慌地去盘错旋转,只至见到玉佩中心处弹出一把钥匙,才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腿上,算是一颗心勉强放回了肚子里。 “无功而返,看来,来人算不得聪明。想来,你这屋子里,除了这把钥匙,也没什么好东西。”袁指挥使讥诮一笑,“你要不要检查一下,你引以为傲的迷香与机关,看看可有不见?” 齐书吏敛去心里的不忿,讪讪道:“是碰到个中高手了。” “你一直不让派人保护你,说有迷香与机关,保证万无一失。如今看来,哼,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齐书吏,即日起,本指挥使会派四人好生保护着你。你只管安心,好好做事。” 齐书吏心中苦闷,说得好听,什么保护,不过是监视罢了,但他却不敢拒绝,只得再次扯出一抹笑容,言不由衷地对袁指挥使表示感谢。 “天不早了,该去开藏书楼的门了。把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册,拿来给本指挥使。” 袁指挥使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走至卧房门口,又轻飘飘丢下一句话,“想想你家中的美娇娘,想想你一双可爱的儿女。” 待脚步声渐远,齐书吏才是从地上站起来。一扫之前的胆小懦弱,一双眼里俱是不屑与嘲讽。 是他自己将自己劈晕了。 他猜测,那四个黑衣蒙面人,必是为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册而来,且已经得手了。 没人知道的是,那本成康十年的学子名册,他早就做好了一模一样的,且就放在这卧房中的一处机关中。 他会把它带至藏书楼,而后将它交给袁指挥使。 他做这一切,并不是答应了与那四个黑衣蒙面人合作。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无权无势。何苦离开虎窝,再进狼窝。 那就让他们去斗吧。 也许,他能从中寻到一处生机。 第66章 归家前一日 离开书院前一日,陆婉兮在去山长室的路上,与李伯相遇。 陆婉兮一开口,李伯乐了,“老奴正是来请穆二郎君去见山长的。” 不得不说,陆婉兮确实是李墨渊的最佳弈友,李墨渊手中的星罗幻谱,实则胧月秘谱已经破解了七成,至多两次,应可全部领悟。 听陆婉兮说明日归家三日,李墨渊兴奋的眸子瞬间黯然。 他这人没有野心,性子淡然,旁人汲汲以求的金钱与名利,于他而言,还不如一座青山,一条绿水。 他说话不疾不徐,生活中踱步缓行,很是慢条斯理。唯有棋之一道,却让他仿若换了一个人,凡遇上一个好的对弈之人,或者觅得一张好的棋谱,便会一头扎入,变得急切与热烈。 若是可以,陆婉兮也很想什么都不做,专心与山长对弈,只至完全领悟胧月秘谱。 可她不能,她可以迟到,可以请假,却不能完全不上课,这三个月中,她是穆清扬。 十二年前禁地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得调查清楚。不单是向狄公致敬,而是她觉得,她终会踏入其中。 “穆生,回去好好休息,老夫等你回来。”李墨渊含笑看着这个虽是身子孱弱,但聪明伶俐的学生。 陆婉兮重重点头,笑得灿烂,带着几分狡黠,“山长,这三日您也要好好休息,可不能学生回来了,山长给累得睡着了。” 晚饭时,袁逸风又来了,春柳与陆雨一左一右,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你们不许我进来,已经足足两日了。我只是担心清扬,我与他是最好的朋友。我袁逸风可是个纯真男子,真的不好男风,绝绝对对对清扬只有兄弟之谊。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是起了这歪心思,我父亲会饶了我吗?我还要开枝散叶的……” 袁逸风的声音可不小,陆婉兮在屋中听得是清清楚楚。她自然是不信袁逸风好男风,且对她有什么非份之想的。 昨日她在山长处,袁逸风进来也见不着她。 今日午时,她由着春柳、陆风与陆雨去拦住袁逸风,不过是无暇而已。明日之事,她还得好好思量。 “不得无礼。”陆婉兮推门而出,对着春柳与陆雨一句呵斥,便是看向袁逸风,“你来了,一起用晚饭吧。” 两个多月后,待真正的穆清扬回来,发现他在弘文书院最好的朋友没了,会找她算帐的吧。 终于又吃上穆雨做的饭食,喝上穆春沏的茶水,与清扬一同吃饭,袁逸风狭长的双眼差点笑成了一条缝。 “清扬,你上次回去了四个多月。我真怕你这一回去,又好久都不回书院。要不,明日你就与我一起回家吧。你还没去过我家呢……”袁逸风兴致勃勃,说得是眉飞色舞,大有陆婉兮不去,会错过无数珍宝似的。 “你拐骗我家主人是明目张胆了吗?”陆风板着脸,眼里冒出一缕凶光。他家主人来弘文书院是为外祖一族翻案的,明日回去也是有正经事要做,可没功夫去这袁大郎君府中。什么书画珍品、西域奇珍、古琴雅器、官窑瓷器,他家主人府中没有吗? 陆婉兮没有第一时间制止陆风,袁逸风委实太粘人了些。况且,她已与秦沐风约好,这三日是他们重要的查案时间。 第67章 饮茶之道 “舅舅,他们已经拿到了学子名册,今日书院放月归假,想来应该有所动作。”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走进书房,对一中年男子恭敬道。 中年男子身形清瘦,一袭青灰色圆领袍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头发半白,眼窝深陷,消瘦的脸颊更显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下垂。 中年男子坐在杌子上,正煮着茶。 他手持竹??在水中轻搅,待茶汤泛起层层细腻泡沫,才将煮好的茶汤倾入茶盏。 他将刚煮好的茶盏递给少年,抬眸示意少年坐下,才是缓声道:“是时候让人清醒过来了。” 少年双手接过茶盏,坐在中年男子对面。本想一饮而尽以解口渴,但在触及中年男子那双眸子时,改为了小口细品。 “饮茶之道,不在牛饮,而在细品。初尝微涩,再品回甘,再三回味,恰如人生的不同阶段。以品尝之心,方可品味人生。” 待一杯茶品完,少年将茶盏放至茶案之上。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许不以为然,“舅舅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此次若非舅舅安排,他们怕是还没到齐书吏的院子,就被人给发现了。” 中年男子眸光幽深了几分,“只靠他们,当然不行。我们暗中相助,即可。” 少年微微皱眉,“舅舅,其实不用他们,我们也可以让真相大白的。” “你,在教我做事?”中年男子挑眉,似笑非笑。 少年心中一凛,忙对中年男子道歉,再不敢有半分异议。 今日,陆婉兮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便已候在了太极宫朱雀门前。 待秦沐风与袁逸风先后寻陆婉兮不见,匆匆赶至朱雀门时,一个见到了绝尘而去的马车,一个则是什么也未见到。 马车”嘚嘚“跑得欢快,恰如陆婉兮此刻的归心似箭。 不过十五日,她已十分想念家了。 可马车不过在尚书府前稍作停留,就是继续前行。 陆婉兮耷拉着眉眼,唉声叹气。她此刻尚在灵隐寺斋戒祈福,可不能出现在尚书府,尤其是这穆清扬的面目。 马车停下,福顺叔的声音传入耳中,将陆婉兮从伤感中抽离出来。 “此处是老爷命秦管家安排好的,这段时间就委屈陆大娘子在此住下了。陆大娘子若需要马车,老奴但凭吩咐。” 此处离穆府不过两条街,环境清幽。 这是一个二进院子,住他们主仆四人以及福顺叔,很是宽敞。房中布置一应俱全,厨房中米面粮油亦是准备充足。 陆婉兮对福顺叔笑道:“福顺叔,还请你转告穆少卿,此处很好,小女很满意。他日事了,小女必当面致谢。” 福顺叔颇为诚惶诚恐,虽说他家老爷是太常少卿,是四妃之一贤妃的阿兄,可他到底只是一个赶车的下人,如何担得起尚书令嫡大娘子这一声“福顺叔”? 陆大娘子与他家二郎君一样,都是好人,待他们这些下人,尤其和善。 大娘子是何模样,他尚未得见,但他相信,这般善心之人,必然也是一副好相貌。 若是自家二郎君身子能大好就好了,福顺叔心里生出几许期盼。 第68章 进入叶府 一个时辰后,陆婉兮带着陆风与陆雨,坐着福顺叔的马车去了四季茶楼。 报了秦大郎君的名字,掌柜的乐呵呵地过来,亲自带着陆婉兮一行上了二楼雅间。 他已接到指示,今日自家孙大郎君约了书院好友来此,可得将人好生招呼了。 很快,掌柜的又亲自送来了茶水与糕点小食,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是躬身退下。 “二郎君,把这帷帽取下吧。” 陆婉兮也是心塞,既要易容成穆清扬,又不能堂而皇之以穆清扬的脸招摇过市,这一出门只能易容加帷帽,屋外尚可,这室内就觉闷得慌了。 当下,陆婉兮将帷帽取下,递给了陆雨。 大约一炷香后,秦沐风带着小厮福生匆匆赶到。 “抱歉,我来晚了。” 福生腹诽,他家郎君可是一路疾驶到家,放下东西,换了身衣裳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自家郎君选四季茶楼作为碰面地点,他可是看得清楚,只是因为四季茶楼离穆府近,可不管离他们秦府远不远。 “不晚不晚。”陆婉兮浅笑,一双眼重又落回茶案上的点心小食上,“你们家茶楼的点心小食还真好吃。” 秦沐风走近陆婉兮,于她同坐于一个榻上。 “你怎么知道这茶楼是我家?”秦沐风拿起一块水晶龙凤糕,清扬喜欢的,肯定好吃。 陆婉兮咽下水晶龙凤糕,笑道:“不是你自家的茶楼,掌柜的怎会对我这般客气热情?” 又一炷香后,一行五人离开四季茶楼。 陆婉兮与秦沐风共乘一辆马车,陆风、陆雨与福生则是乘坐另一辆马车。 待马车停下,陆婉兮掀开车帘,正是叶府。 叶书禹的父亲是司农少卿,为从四品上。 “秦沐风,我们与叶书禹虽同为弘文书院学子,可中间跨越了十二年,他们会让我们进去见叶书禹吗?”陆婉兮与秦沐风立于叶府朱漆大前,拜贴送进去已有一炷香了。 秦沐风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清扬,叫我沐风吧。你我如今不只是同窗,还是同僚,连名带姓的叫,多生份啊。” “不如,你现在就叫我一声沐风,可好?” 陆婉兮转过脸去,只觉脸微微发烫。 门“吱呀”一声,再度被打开,叶府管家带着几分笑意返回,请他们进去。 陆风、陆雨与福生立即跟上。 陆婉兮注意到,一路上管家偷偷瞧了他们好几次,目光中带着喜悦与悲伤。 刚至花厅,坐于主位上的一位中年妇人就已起身,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坐。 中年妇人看向他们的目光,与管家一样,带着喜悦与悲伤。 “妾身是书禹的阿娘。很高兴你们能来看书禹,你们都是好孩子,有心了。” 叶夫人眸光黯然,眼中隐有泪光,“想来,你们应该知晓书禹是怎么退的学。妾身不知道,书禹好端端的去到书院,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刚开始,妾身只想着讨回公道,把书禹治好,不想让多的人知晓书禹的状态。可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妾身也想开了。也许,这就是书禹的命。” 叶夫人许是苦闷在心中多年,观她模样憔悴不堪就可见一斑,说了一炷香有余才是停下。 “抱歉,看到你们,妾身就想起当初的书禹,也是像你们这般意气风发。”叶夫人露出一抹苦笑,起身道:“你们随妾身来,妾身带你们去见书禹。” 第69章 叶夫人的悔恨 穿过抄手游廊,经过花园、凉亭,过了一个垂花门,沿着小径,才是走到一处院子前。 此处位于叶府最深处,极为僻静。 院子门口立着两彪形小厮,入目是一个影壁。 穿过影壁,一行人来到屋门前。 叶夫人转身,看了一眼陆风、陆雨与福生,正欲开口。就听陆婉兮与秦沐风,已经开口让他们在屋外候着。 叶夫人对陆婉兮与秦沐风笑了笑,觉得这两位少年不止心善,还挺知情识趣。 叶夫人身边的嬷嬷叩了叩门。 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婢女走了出来,对着叶夫人行礼,“大郎君睡了,睡得不是很安稳。” 叶夫人微微点头,眸中忧色更甚。 “两位小郎君若不着急,不介意就与妾身一起进去等吧。”叶夫人带着几分歉意,神情悲戚道:“这么些年了,书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好觉,总会陷入梦魇。” 陆婉兮与秦沐风对视一眼,陆婉兮开口道:“叶夫人,今日阳光正好,小生看这院中的花也开得正艳。不如,就在这院中赏赏花,待叶学长休息好了,我们再进去吧。” 叶夫人满脸笑容,对这两位小郎君愈发有好感了。 三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很快婢女送来了茶水与点心。 花确实开得灿烂,但陆婉兮与秦沐风并非为了赏花而来。 叶夫人看着两张面露关切的脸,话闸子打开,开始娓娓道来。 弘文书院一年只招收五十名学子,且有严格限制。为家中嫡子,一家一子,年龄在十四岁至十九岁之间,家中父亲为五品官员(包含五品)以上,还有严格的入学考试,太过平庸者不收。 当年,叶书禹入学时,叶大人是五品官员,正好符合入学条件。 弘文书院中其他学子多出自三品大员,或者勋爵之家,是以,叶书禹在书院中难免受人排挤,日子过得艰难。不过,他并未将此烦心事告之父母。叶夫人之所以知道,还是在叶书禹出事后,叶大人调查才得知。 “妾身很后悔,当年是妾身非要让书禹入弘文书院。妾身以为,书禹在书院中不仅能得到优秀的教育,还可以结识这安城中的权贵世家。这般学问加人脉,他日书禹定会有锦绣前程。” 叶夫人怔怔望着远处的一朵花,整个人仿佛陷入无边黑暗。她的声音很轻,是对他们诉说,更是自我悔恨。 “如果书禹没有进入弘文书院,他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早就有了功名,娶了妻有了孩子,会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陆婉兮想安慰叶夫人,却又不知从何安慰。叶书禹若不进入弘文书院,生活会不会幸福美满,不得而知。可,却会躲过这弘文书院中的灾难。 虽然,她还不知,这灾难究竟是什么。 陆婉兮问出心中疑惑,“叶夫人,您方才说,当初为叶学长讨过公道,那应该有所动静,可为何叶学长之事一点风声也无,虽然已过去了十二年。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一星半点。” 叶夫人目光落在陆婉兮脸上,嘴角牵强扯起,却未达眼底。 痛苦、自嘲、不甘,却又无能为力,陆婉兮看懂了叶夫人眼里的复杂情绪,开始懊恼她方才问题的天真。 正在尴尬间,屋内传来凄厉惊恐的叫声。是一男子的声音,那是如被困在深渊的绝望嘶吼。 第70章 清平乐 叶夫人脸上出现悲戚之色,不见惊惶。想来这些年,已经面对此情境太多次了。 她略显迟疑道:“书禹醒了,妾身进去看看他。你们……” 陆婉兮与秦沐风齐齐道:“若叶夫人不介意,我们可否现在就进去看叶学长?” 叶夫人微微颔首,既将人带了过来,也就不存在介意了。 屋内卧房中,一个衣衫零乱的男子,瑟缩在床沿的一角,头埋在膝盖间,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体抖如筛糠,嘴里发出呜咽,似在拼命抗拒着什么。 屋内的嬷嬷与小厮安慰的话语,男子却是置若罔闻。 听到叶夫人的声音,男子才是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颧骨突兀地耸立着,皮肤苍白且松驰,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纱。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眼眶深陷,眼里布满了蛛网状的血丝,满是无尽的恐惧。 这人正是叶书禹。 “阿娘,好多乌鸦,还有蝙蝠,血,好多血,没了,干了……”叶书禹一头扑进叶夫人的怀里。 叶夫人就这么蹲着,一下一下轻拍着叶书禹的后背,一声一声地安慰着。只至叶书禹身子不再颤抖,嘴里不再呜咽。 “书禹,没事了。你看,有两位书院的小友来看你。你要不要与他们说说话?”叶夫人扶叶书禹起身,面带微笑,声音轻柔。 叶书禹顺着叶夫人的视线,这才发现卧房中多了两人。他吓得忙躲到叶夫人身后,把头埋在叶夫人后颈处。 陆婉兮与秦沐风努力露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叶夫人一旁极尽安抚着,可叶书禹仍是紧紧攥着叶夫人的衣袖,眼神警惕,充满恐惧。 陆婉兮从衣袖中取出一把笛子。她将笛子置于唇边,朱唇微启,婉转轻柔的笛音流淌,让听到的人心中如被春风拂过。 陆婉兮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注视着叶书禹。 叶书禹虽还是紧紧挨着叶夫人,可攥着叶夫人衣袖的手已没那么用力了。 一曲终了,陆婉兮从衣袖中又取出一把笛子。 她朝叶书禹走近几步,将后面取出的笛子递给叶书禹,目光温柔,“你也吹一曲吧,就吹那曲《清平乐》。” 见陆婉兮靠近,叶书禹只想往后面躲,奈何叶夫人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他瘦骨嶙峋,根本挣脱不开。 叶夫人替叶书禹接过笛子,颤抖着送到叶书禹手中,满脸期盼。她想起来了,她的书禹是会吹笛子的,而且吹得很好。 叶书禹怯生生握住了笛子,缓缓松开了叶夫人的衣袖,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慢慢有了些许光亮。 可他们等了半晌,也不见叶书禹开始吹笛。 陆婉兮将手中笛子再度置于唇边,吹奏起了《清平乐》。她吹了几下,故作忘曲停下,“叶学长,我有些不记得了,你能带带我吗?” 叶书禹眼里不再只是恐惧,他带着迷芒,看看陆婉兮,又看看自家阿娘。终于,在第三次陆婉兮吹了几下停顿后,他将笛子慢慢举起,颤抖的双唇贴近笛孔,接着陆婉兮停顿的地方,吹奏了起来。 清脆悠扬的笛音,从叶书禹的指尖与唇边倾泻而出。似珠落玉盘,如飞鸟穿云,这是一曲盛世的欢歌,娓娓道来的是悠然与喜悦的心境。 叶夫人泪如泉涌,却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十二年了,她终于在书禹脸上看到了平和,不再只是恐惧。 第71章 郊区林府 马车里,秦沐风有些担忧的问道:“清扬,你可是为叶学长难过?” 陆婉兮鼻翼轻轻翕动,叹息道:“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正是男子的好年华。我无法想像,这十二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还有他的父母,他们该是怎样的煎熬。” 秦沐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至少,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叶学长今日吹奏的清平乐,笛声婉转,清脆悦耳,让我看到了一幅祥和安宁、岁月静好的美好画卷。这样内心纯净之人,绝不会永远陷入梦魇之中,恢复清明是早晚的事。” 他一双温柔的眸子里满是赞叹,“清扬,幸好你准备了笛子。” 学子名录记载学子情况十分详尽,知晓叶书禹喜欢吹笛,再容易不过。可会贴心准备笛子,这份细腻心思却非人人都有。 “去看叶学长,虽是为了破案,可我也想为叶学长做点什么。一把笛子,不过顺手的事。”陆婉兮吸了吸鼻子,几分希冀几分不确定道:“沐风,叶学长真的会从这场恶梦中醒过来吗?” 秦沐风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突然,他惊呼道:“清扬,你方才叫我什么?” 笑意像涟漪般在眼底荡漾开来,秦沐风眼里映出陆婉兮的倒影。他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清扬,我方才没有听清。你再叫我几声,清扬。” 已近六月,初夏将至,马车逼仄,温度是愈发高了。陆婉兮忍住掀开车帘的冲动,取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泌出的汗珠,微微喘息,“这天挺热的。” 陆婉兮脸上红云朵朵,一双眸子如沁了水光一般。秦沐风顿感周遭热度不断攀升,“今年夏日来得挺早。” 当然,他并不打算放过陆婉兮,一时起了打趣之心。 秦沐风眉眼弯弯,靠得离陆婉兮更近了些,“清扬,清扬,清扬,你看,我都叫了你三声,你也该回我三声才是。” 秦沐风口中吐出的热气,吹在陆婉兮左耳边。 她开始懊恼,一开始就不应该听秦沐风的,与他同坐一侧。 陆婉兮面红耳赤,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马车在此时停了下来。 福生的声音响起,“大郎君,林府到了。” 此处是安城近郊区,是已经致仕的前四品上林秘书少监府邸。 陆婉兮下了马车,看着朱漆剥落斑驳的府邸大门,心里升出几许疑惑。 他们不会来错地方了吧? 可那门匾分明写着林府,莫非此林府非彼林府? 福生上前“咚咚咚”叩门,一连叩了好几次,在让人几乎以为府中无人时,林府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呀?”略显沙哑的询问,从门缝中缓缓挤出。 秦沐风恭敬回道:“小生秦沐风,敬上拜贴,特来拜访林公。”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年约六十的老仆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仆浑浊的眸子依次扫过秦沐风、陆婉兮、陆雨、陆风以及福生,最后目光落在秦沐风脸上。 他接过秦沐风双手递过来的拜贴,见到弘文书院四个字时,眼里顿时出现愤恨之色。 “我家老爷虽已致仕,可林府也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我们林府不欢迎你们,你们快……走。”老仆将拜贴往秦沐风脚下一扔,就去关门。 陆风如一阵风般上前,与福生一起,一左一右牢牢抓住门扇。 老仆用尽全力,试图欲将门关上,却拉不动分毫,当即又惊又惧,怒道:“我家老爷不见你们弘文书院的人,你们何必咄咄逼人!” 陆婉兮与秦沐风对视一眼,皆是上前行了学子礼,“老伯,我们前来拜访林公,并非弘文书院授意。我们仅代表个人,因为林雨澄是我们的学长。还请老伯代为通传,劳烦了。” 第72章 进入林府 老仆固执地一边用力尝试着关门,一边厉声怒斥,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絮叨声由远及近,“大牛,你都多大年纪了,这脾气怎还这么冲?须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要保持心平气和。” 须臾,一位身着素色布袍,脊背挺拔,满头白发,一脸褶皱的老者走到老仆跟前,“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松开。” 老仆并不情愿,开口辩解,可在与老者的目光对视后,即刻住了嘴,收回了手。 老者看向陆婉兮与秦沐风,眼里多了几分锐利与审视,“你们是谁?” 秦沐风接过陆雨拣起给他的拜贴,双手恭敬递给老者,“林公,小生秦沐风,这位穆清扬,特来拜见林公。” 老者接过拜贴,眸光微动,挑了挑眉,“秦郎君怎知老夫就是林公?” 秦沐风微微一笑,“林公虽是一袭布衣,身上不过一块腰间玉佩,但您仪态沉稳,有着一股文人的儒雅风骨,料想定是林公。” 老者已经看完了拜贴,目光在弘文书院四个字上停留一瞬,神情如常,只是拿着拜贴的右手微微颤了颤,而垂于袖中的左手已经紧握成拳。 “老夫正是林正清,若不嫌寒舍简陋,几位小郎君请进。” 老仆跳脚,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在林正清凌厉的目光下,将所有的不满与拒绝强行压下,狠狠瞪了陆婉兮一行五人各一眼,气哼哼地不再说话。 踏入林府,花草树木,亭台池塘皆有,虽可见有打理的痕迹,但显然不够细致,杂草、嶙峋的枯树枝桠以及残败的花枝,交错其中。 房屋房檐下的木雕已模糊难辨,花厅中的桌椅已见年月,无不透露着往夕的风光,而今的萧条。 陆婉兮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林正清,见他神色不见一丝窘迫,哪怕他现在坐的圈椅扶手处颜色已经变深,让人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而疏于保养,心中不由暗赞林正清的平和淡然。 花厅中除林正清坐于首位的圈椅外,还有六把交椅,居于圈椅两侧。 见陆婉兮让两位小厮也坐下,秦沐风也有样学样。 福生得以与秦沐风同坐一侧,坐在左二位,心里美滋滋的。 “说吧,你们找老夫何事?”林正清率先开口。 秦沐风也不拐弯抹脚,直接道:“十二年前的五月,有四人在弘文书院离奇失踪,至今不见踪影。这四人分别为尚书右仆射之嫡长子何俊彥,中书侍郎之嫡长子楚泽楷,鸿胪寺卿之嫡长子赵启铭,以及时任秘书少监林公的孙子林雨澄。” 林正清看向秦沐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然后呢?” 陆婉兮看出林正清目光中隐隐的期盼,这是历经无数次失望后而堆叠而成的胆怯,但心底又一直怀抱着希望,哪怕渺茫。 “林公,晚生几人是趁着月归假悄悄来此,弘文书院并不知情。十二年前,林学长等学子莫名失踪,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现在又在哪里,晚生几人想查个水落石出。还请林公,将知道的一切告诉晚生几人。”陆婉兮起身,躬身一揖。 第73章 说服林公 林正清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他只是看着陆婉兮,一瞬不瞬。 过了半晌,他微微扯唇,“你也知已经十二年了,你们几个小郎君也不过十几岁。你们既入了弘文书院,就该潜心向学,钻研经史子集,求取治国安邦之策。你们对于澄儿他们的这份心,老夫感激,但此陈年旧事与你们无关,非只凭你们年少气盛就可查清楚。” “林公,您要我们潜心向学,钻研经史子集,求取治国安邦之策,可国是什么,它是包含我们炎国所有的人,上至皇族,下至平民百姓,自然也包括林学长以及失踪的那几人。他们失踪之事,我们没有发现,可以心安理得的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我们已经发现了,如何能视而不见?” “您既说我们年少气盛,那或者也可以说是年少有为。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缕。”陆婉兮扬起下巴,与林正清对视,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 林正清皱着眉,似乎是被一个小辈如此当面驳此而觉不悦,两道寒芒直直地射向陆婉兮,带着几分审视。 却见陆婉兮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不见丝毫闪躲与退让。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一场无声的较量悄然展开。 半晌,林正清眉目舒展,大笑出声,打破了方才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穆二郎君,穆清扬,有见地,有胆识!” “你们都很不错,是老夫方才想岔了,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炎国,还有希望!”林正清眼眶微湿,已然熄灭的澎湃之情在心底最深处开始翻涌。 他猛地起身,对陆婉兮与秦沐风躬身一揖,惹得两人急忙回礼,“晚生惶恐,林公不可。” 林正清自顾地行完礼,才是重新坐下。他神情悲痛,“澄儿是老夫唯一的孙子,起先,老夫是做梦都想寻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此,他的眼眶已经通红,握住圈椅扶手的手抖得厉害,“澄儿自小没了双亲,是老夫一手抚养,与老夫感情最是亲厚。他是个好孩子,若还活着,绝不会狠心不来见老夫一眼。他性子刚烈,若被人囚禁,绝不会任人凌辱而苟活。” 林正清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老夫不想让你们去查,除了担心你们的安危,也是老夫害怕。十二年了,澄儿怕是不在了。老夫以为,只要一日寻不到他,老夫就可当他还活着。老夫虽然再也见不到他,可只要他还活着,还在这世上,老夫……” 看着林正清老泪纵横,陆婉兮心里也酸酸的,嘴里突然感觉咸咸的。 过了好一会,林正清勉强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老夫已经许久不敢提及澄儿了。” 林正清平复心情,开始娓娓道来。 十三年前,林正清欲将年满十四岁的林雨澄送至弘文书院,林雨澄虽自小失去双亲,但在林正清悉心教导下,聪慧勤奋,顺利考入了弘文书院。 林雨澄满心壮志,学习十分刻苦。且他身份特殊,是仰仗自家祖父的官身,才得以有资格考取弘文书院,如此,他成为了弘文书院特殊的存在。 第74章 林公的骄傲 陆婉兮蹙眉,莫非林雨澄又是一个叶书禹? “澄儿入学与别人有所不同,老夫担忧他在书院受人排挤,故而拜托相熟夫子代为关照。老夫很快知晓,那以吏部侍郎嫡长子何俊彥为首,中书舍人嫡长子楚泽楷,及鸿胪寺少卿嫡长子赵启铭三人组成的朋党,最是欺负澄儿。” 说到此,林公脸上不见叶夫人那般神情,反而嘴角上扬。陆婉兮心中疑惑,看向林正清的目光更为聚焦。 “老夫不忍让澄儿受排挤,欲出面为澄儿与那三人的父亲说道。可澄儿不允,他说不过一些少年间的玩闹,若扯上父辈祖辈,这玩闹就变成矛盾了。他让老夫放心,他可以处理好。老夫再说,他就拿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句话堵老夫的嘴。” 林正清嘴角向下轻撇,这是对自家孙儿的无可奈何,可他眼里又分明荡漾着欣慰的笑意,这是为自家孙儿开怀骄傲。 “这小子,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老夫只能静观其变,可这心啊,一刻也不得安。这坏小子,也不知体谅他祖父。”林正清摇着头,嗔怪着,眼中笑意更甚,眼角却有泪水滑落而下。 “唉,这些年了,老夫这屋子啊,跟老夫一样,老了。坐在屋中,老夫眼中都进沙子了,让几位小郎君见笑了。”半晌,林正清一边用力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勉强带笑解释着。 陆婉兮心中酸楚,一位老人在经历儿子儿媳不在后,独自抚养着唯一留下的孙儿,哪知孙儿也莫名失踪。这般,怎一个惨字了得? “林公,之后呢?林学长他有没有处理好?”秦沐风适时问道,打破了悲恸的气氛。他瞧见陆婉兮眼圈泛红,心中甚是不忍。 林正清瞬间眉目舒展,“这小子,果然做到了。他还与那三位小郎君成了好友,为怕老夫不信,在下一个月归假时,带他们回来见了老夫。” 随着林正清的讲述,陆婉兮眼中仿若出现一副画面。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四位少年郎君,他们有时聚在繁花簇拥的亭中,有时在观景楼上倚栏而立,有时奔跑在花园小径或者回廊。他们说着,笑着,既有对今日生活的珍视与感悟,也有对明日未来的憧憬与展望。 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 “林学长真的很厉害,让晚生猜测一下,之后,他们三人是唯林学长马首是瞻吧。” 听陆婉兮突然一说,林正清先是一个怔愣,旋即大笑,“马首是瞻不至于,不过,他们三个,确实挺听澄儿的话。那眼中的佩服,老夫可看得清楚。” 同样的书院霸凌,一个不敢吭声,任人欺负;一个却可以与之交好,俨然成为那些人的老大。 这般优秀之人,若是还在,必然会高中状元,成为炎国栋梁。 可惜了! “在得知澄儿失踪后,老夫第一时间去了弘文书院。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没时间与他们掰扯,又去了宫门口问询,正门、侧门,便门。老夫将能用的关系全部用上,终于确定,澄儿与他们三人,没有走出弘文书院。” 第75章 打消顾虑 “老夫再去了弘文书院,告诉他们,澄儿就在书院之内。可他们却说已经寻遍了书院所有地方。他们也不允老夫入书院寻找,说书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老夫再三恳求,下跪磕头仍是不允。老夫气急攻心,昏厥了过去。” 说起那段经历,林正清泪水再度滚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上下滚动,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低垂着头,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半晌,他抬起头来,眸光黯然,“几位小郎君,老夫十分感谢你们对于澄儿的关心。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老夫……不能害了你们!” 他抬高音量叫道:“大牛,送客。” 陆婉兮与秦沐风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方才与林公的谈话,莫不显示着,林公是一个疼爱孙辈的好祖父。 林公这是在害怕什么? “林公,莫非您知道,是谁害得林学长失踪的?”陆婉兮对走近自己的老仆摆了摆手,急声对林正清叫道。 林正清摇头,“老夫不知,老夫只是猜测此人极为厉害,绝非你们可以招惹的。你们背后的权势虽不容小觑,但老夫不能太过自私。你们还年轻,正是好年华。” “林公,您还有三个女儿。可是,有人拿她们威胁您?”秦沐风双眼一亮,顺着陆婉兮的思路。 林正清瞳孔猛地一震,旋即叫道:“大牛,送客。” 陆婉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林正清,自然没有错过他神情一瞬间的异样,当下心中已经肯定。 “林公,晚生祖父是京兆府尹,晚生姑母是四妃之一的贤妃,秦兄的祖父乃是翊国公。晚生以为,自保当是无虞,除非……”陆婉兮拉长语调,“此事牵扯皇家?” 话一出口,陆婉兮就被自己的问话给怔愣住了。见林正清神情却无太多波澜,心下已有思忖。 听林正清再度对自己吩咐,老仆却是“扑通”一声跪下,神情悲戚,“老爷,大牛只是奴仆,没什么见识。可大牛知道,老爷对大郎君的在乎与重视。十二年了,老爷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经常做恶梦。大牛听到过好多次,老爷梦里叫的都是大郎君的名字。” 他恳切道:“老爷,这几位小郎君都是好的,您就让他们帮您寻找大郎君吧。”不管寻到的究竟是人还是尸首,终归尘埃落地。 林正清不满地瞪着老仆,大牛这是越来越有主见了。 老仆虽然心中发怵,却是硬着头发继续。在他心中,他的主人只有林正清与林雨澄祖孙俩。“老爷,大郎君失踪十二年了,三位娘子有来看过您几次?刚开始还能一月一次,现在是一年一次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坐下来像火烧屁股的,老奴连茶都来不及端进来,她们就走了。” 林正清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想怒声斥责这位自小陪伴自己的忠仆,可大牛字字句句又都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无力反驳。 他突然笑了,笑得沧桑,笑得嘲讽,笑得无力,更笑得释然。 林正清走向大牛,将跪在地上的大牛扶了起来,“大牛,你说得对,老夫都这把年纪了。澄儿不管是生是死,老夫都该将他寻回。老夫,不能再满心杂念了。” 老仆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第76章 父女相聚 自酉时起,陆婉兮就开始频频往院外看。 至戌时,陆雨做的一桌美食纵有温盘,也已凉透,可陆婉兮仍是固执地摇头,“我不饿。” “大娘子,老爷到了。” 陆婉兮今日起得早,未作休息,便与秦沐风一起先后去了叶府与林府,早已疲惫不堪。边等边思忖着,不觉趴着板足案,打起了磕睡。 睡眼惺忪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正是她等候已久的父亲陆盛谨。 顿时,她睡意全无,忙起身快走两步,迎上陆盛谨。 陆盛谨含笑的眸子里满含歉意,“兮儿,为父来晚了。” 陆婉兮睁眼说瞎话,“不晚,不晚,兮儿才等一小会。” 加热的饭菜一盘盘送来,陆盛谨既感动又歉疚,“兮儿,你该先吃的,都这么晚了。” “好些日子没与父亲一起用饭了,兮儿想念得紧。”陆婉兮左手扶着饭碗,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这再好的饭菜,唯有极饿状态,才能最大限度地品尝出其中美味,现下正好。” 陆盛谨很是宽慰,自家兮儿的嘴是愈发的甜了。 待用完饭后,两人才是说起正事。 陆盛谨一声不吭,只至陆婉兮说完,才是沉吟着开口。 “乌鸦、蝙蝠、浓重的血腥味,想不到弘文书院居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陆风身手是风雨雷电四人中最为厉害的,居然连他都对付不了。且禁地外,还闻不到一丝血腥之气。” “此处,是百余年前国师的阁楼所在处。” “十二年前,弘文书院不见学子七人,一为五月,失踪四人;二为九月,失踪两人,疯癫一人。” “今日,你先后去了叶府与林府,叶大郎君仍是疯癫状态,你听他说了乌鸦、蝙蝠和血,他极有可能进入了禁地,在禁地中见到了某些可怕的东西。只是不知,这没了、干了是何意。” “当年,七名学子莫名出事,唯司农叶少卿与秘书林少监声音最大。” “陛下仁心,派了好几位太医去叶府为叶大郎君诊治,诊断为癫狂之症。起初念着叶少卿一片爱子之心,纵使无法医治,太医们还是有求必应,时日一长,再无一人。那些太医有时嘀咕,治不好的病,简直是折腾人,真当他们太医不值钱啊。” “为父道林少监怎么突然就没声响,还提前致仕了,原来是被人以他三个女儿的性命相胁,威胁他的人还是弘文书院前山长。前山长欧阳轩十一年前身染重病,缠绵病榻半年后去世。” “十二年前的十月,徐锦程之父外调去往益州做了益州刺吏,两年前升为了黔中观察使。” “十一年前,何俊彥之父由吏部侍郎升为尚书右仆射。郑辰阳母亲被追封为郡夫人。” “十年前,楚泽楷之父由中书舍人升为中书侍郎。赵启铭之父由鸿胪寺少卿升为鸿胪寺卿。” 陆婉兮杏眼越睁越大,已有无数颗星星闪烁其中。“父亲,莫不是陆风或者陆雨已经与您汇报了,您提前查阅了他们的资料?这尚在朝中的官员升职,您知晓不难,可外调或者夫人获封,可不能都记在脑中。” 第77章 同游兴庆宫 “清扬,你看我们今日先去哪一家?”秦沐风按照前一日的约定,一早就在四季茶楼候着了。见陆婉兮一到,茶点立即送上。 陆婉兮咽下一块糕点,摇头道:“另外五家,除徐锦程一家调离安城外,另外四家虽在安城,但皆有升迁。想来我们去问,不会问到半点有用消息,反而会引起凶手的警觉。” 从昨日与林公谈话中,他们已知何俊彥、楚泽楷与赵启铭三位的父亲,在他们失踪后俱都升迁。 秦沐风略作沉吟,微微颔首。 “在辰阳阿兄失踪后不久,他的母亲抑郁而终,其后被陛下追封为郡夫人。这件事,我是知晓的。难道这也是凶手的安排?可为何不是他的父亲郑伯升迁,而是追封他的母亲王阿婆?”秦沐风蹙眉,这个问题在昨日去了林府后,就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中。 诸如“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为俊杰”这些话,他并不认可。但人生在世总有些身不由己,他可以尽量理解,比如,他理解了林公。 但事关辰阳阿兄,落在郑伯身上,他就无法理解,心里难受得紧。 昨晚在听父亲说到此处时,陆婉兮也是纳闷的,不过她未深想。现下见秦沐风眸中的黯然,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稍作思忖。 “沐风,也许就是郑……伯与王阿婆伉俪情深,是他向陛下求的。你那么欣赏你的辰阳阿兄,想来他的父亲必然也是个不畏强权、高风亮节之人。” 困扰自己一晚的问题就这么烟消云散,秦沐风唇角微扬,“清扬,谢谢你。” “清扬,今日惠风和畅,不如,我们去郊游吧。” 陆婉兮正想着待与秦沐风分别后,她与春柳、陆雨与陆风一起四处逛逛。弘文书院哪哪都好,就是除月归假之外不得外出,她着实有些憋闷。 她怔愣了一瞬,问道:“你不用回家陪你的父母吗?” 秦沐风肩膀微微耸起,摊了摊手,“父亲不是参加雅集,就是在参加雅集的路上,我可不想陪他一起去。当然,他也觉得与我说不到一处。” 秦沐风的父亲,翊国公大公子秦玉道最是附庸风雅,最喜与文人雅士结交,家族的荣誉与繁荣仿若与他无关,若遇翊国公教训,他则振振有词,“父亲,翊国公府有您,还有沐风,儿子就做个雅人好了。” “阿娘虽然与我亲近,可她每日忙得很,不仅要侍奉祖母,操持府中上下大小事务,还得负责管理府中名下的各类铺子。抽空,还有一些夫人间的应酬活动。她已经脚不沾地了,我哪能让她拔冗来见?晚饭时一起共享天伦即可。” 陆婉兮看了他半晌,“你这是在抱怨,还是在炫耀?”翊国公大公子夫人魏书瑶,那可是出了名的贤良典范,无论是持家还是掌铺皆是有道,她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秦沐风提议去兴庆宫,陆婉兮赞同。 六月的天已带有暑气,马车一路颠簸,陆婉兮额上已泌有汗珠。待踏入兴庆宫,来到龙池边时,顿觉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瞬间缓解了几分暑气。 水面波光粼粼,荷叶层层叠叠,荷花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立上头,顿觉景美空气怡人。 “清扬,这山水如画,草木含情,正是大好风光,你这帷帽就摘了吧。” 此处,已经远离穆府,况且头戴帷帽确实有些闷,看景致也不真切。陆婉兮接受了秦沐风的提议,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白晳如玉的俊俏面庞。 见陆婉兮脸上泌有汗珠,秦沐风忙取出一把折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而这一幕,正巧被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给瞧见了。 2025年除夕快乐! 第78章 蔷薇花沉香亭 “果然是这个病秧子在搞鬼,我就说沐风这好的人,怎么突然变得有些面目可憎了。”陆梓谦气鼓鼓地嘟囔着,手上也没闲着,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扯着。 “阿兄,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扯我的蔷薇花?”陆灵萱看着手上原本娇艳欲滴,现下花瓣七零八落,已是凌乱不堪的一束蔷薇花,气得柳眉倒竖,跺了跺脚,一把将残花扔在地上。 陆梓谦这才发觉他无意间蹂躏了一束好花,这可是陆灵萱精挑细选了半晌的,拿在手中还没热乎呢。 他脸微微发红,“二妹妹,为兄这就给你重新摘一把来。”他恼怒地瞪向已经走远的秦沐风与穆清扬,不待陆灵萱反应,已经大步流星向着蔷薇花海走去。 陆梓安看了看仍是鼓着腮帮子的陆灵萱,以及已经走远的陆梓谦,目光再度移向渐行渐远的两名少年郎君背影,眼里满是疑惑,自家阿兄是因为那两人,才毁了二姐姐的蔷薇花吗? 陆婉兮与秦沐风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向前并排走着,很快就看见了沉香亭。 远远看去,飞檐斗拱四角高挑,琉璃瓦顶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步入亭中,雕梁画栋,若有若无的沉香幽韵蹿入鼻腔。亭畔几株晚开的牡丹仍是娇艳,树木葱茏繁茂。 阵阵微风拂面,陆婉兮心情极好,连日来压在心上的重担仿若暂时放下。一双杏眼亮如星辰,她微启朱唇不由赞叹,“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眼眸恰似波光潋滟的湖水。是亭美,是牡丹娇,还是沉木香,亦或是那吟诗的人,秦沐风已然分不清。他嘴角上扬,轻声呢喃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阿兄,我们去沉香亭里坐坐吧。”陆灵萱一手拿着蔷薇花,一手指了指远处的沉香亭。 陆梓谦正欲说“好”,可下一瞬却在瞧见那亭中的两个人影时,脸色沉了下去,转身就走,“不过一个破亭子,有什么好看的。” 陆灵萱顿觉扫兴,看着陆梓谦的背影,对身旁的陆梓安蹙眉问道:“梓安,阿兄这是怎么了,他不会是跟我置气吧?可他莫名其妙就把我的一束蔷薇花给扯坏了,我不能制止,不能说一句吗?” 陆灵萱嘟囔着,突然双眼圆睁,担忧道:“阿兄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 她快步向陆梓谦追去,“阿兄,你等等我。” 她跑了两步,才记起还有一个陆梓安,忙回头对嘴角微抽的陆梓安叫道:“梓安,快走。” 陆梓安看向远处沉香亭中的两个人影,辨出这两人正是方才在龙池边瞧见的背影。 看来,阿兄一定是与这两人不对付,这才会一见就气恼。阿兄虽然算不得聪明,但秉性是好的,这般看来,一定是那两人不好。 陆梓安瞪了陆婉兮与秦沐风一眼,才是转身向自家阿兄与二姐姐跑去。可跑了几步,记起自家姨娘时常挂在嘴边的嘱咐,只得慢下步伐,对远处叫道:“阿兄,二姐姐,等等梓安。” 之后,陆梓谦总会远远瞧见陆婉兮与秦沐风,这让他的脸是越拉越长。不明所以的陆灵萱愈发肯定心中猜测,她家阿兄就是读书读傻了,情绪都不稳定了。陆梓安则在心中把陆婉兮与秦沐风当成了坏人,暗自思忖着小心思。 第79章 差点露馅 今日是月归假的第三日,该见的人都见了,青也踏了,陆婉兮想着,不若早点吃午饭,回弘文书院去,指不定还可与山长对弈一番。 父亲已经说了,会将雷电也送予她,届时会想办法送他们进来。只是,他们二人得隐在暗处,不能被弘文书院内人发现。 她没有告诉父亲胧月秘谱之事,不管最终是否指向禁地,想来禁地都是要一探究竟的。 这就好比当你身处陌生之地迷路时,你会去向一处你看得见的屋子或者一处光亮,其实你并没有以为,那屋子或者光亮处就是你要去向的地方。 只是刚端上碗,就听见福顺叔慌慌张张地跑来了,“陆大娘子,秦大郎君快到穆府了。” “啪嗒”一声,筷子落地,陆婉兮放下碗,拿起一旁的帷帽,边往外跑边对福顺叔道:“快带我去。” 穆清扬与她暂时互换之事,穆府中除了穆少卿与福顺叔,再无人知晓。她扮得再像,也不可能瞒过穆府中人。 陆风与陆雨也当即跟上。 不过两条街,陆婉兮仍要福顺叔赶着马车。 待行到穆府门前不远处时,陆婉兮轻挑车帘,看见秦沐风带着福生,正与穆府门房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说服着。 “劳烦通传,小生是清扬在弘文书院的同窗。” “小郎君,我家二郎君昨日并未归府,小的也没法大变活人啊。” …… 陆婉兮对福顺叔轻言两句。 福顺叔颔首,走了过去。“秦大郎君,请随小的过来。” 秦沐风侧身,看见福顺叔,这不是清扬身边的车夫吗? 一回头,看见一辆马车,微风吹起车帘的一角,正好露出穆清扬那张生动的脸。 三步并作两步,秦沐风向着马车走去。 穆府门房对福顺叔嘀咕道:“福顺,这小郎君你认识,是谁啊?都跟他说了二郎君不在府中,他偏不信,你说我有必要扯谎吗?” “你是怎样的人,我福顺还不知道吗?我还有事,你忙你的吧。”福顺叔对穆府门房笑了笑,就转身向马车快步而去。 看着马车离去,穆府门房撇了撇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他也没当一回事。自家老爷虽是极其疼爱二郎君,但二郎君的身子实在太差了,指不定哪一日就没了。那人若是来寻大郎君,那他如何也会去通传的,来者是客嘛。 见到陆婉兮,秦沐风很是高兴。 “清扬,你家门房是怎么回事。要他去通传,他非说你昨日没有回府。我看,他就是瞎了眼。指不定,你昨日回府的时候,你今日出府的时候,都是他眼瞎之时。” 陆婉兮嘴角抽了抽,垂下眼睑,“沐风,他是新来的,今日我出府后刚来的。昨日我听父亲说过,之前的门房今日回乡养老。” “原来是这样,我说嘛,你家门房怎么不给我通传。是我误会他了,他没瞎。”秦沐风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清扬,叶府派人去了四季茶楼,说叶学长已经清醒过来了。” “清醒了,是真的吗?”陆婉兮眼眸一亮,难道昨日她让叶书禹吹笛,无意中打通了叶书禹的任督二脉,把叶书禹给治好了? 第80章 叶书禹清醒了 一见陆婉兮与秦沐风,叶府门房就让他们进去了。 很快,叶府管家就赶了过来,满脸笑意,尽显感激之情。这两位学子昨日一来,自家已经疯癫十二年的郎君,今日竟就清醒了过来。 他双手交叠,举至额头处,身体深深弯下,直至腰背近乎与地面平行,“夫人在大郎君屋中,请二位小郎君随小的来。” 昨日到访,叶府管家可没如此恭敬。莫非,真是自己无意中把叶书禹给治好了?陆婉兮再度怀疑,音乐的力量这般之大? 几人步履匆匆,很快就到了叶书禹的院子。 管家进去通传,未几,就传来了叶夫人细碎的脚步声,“书禹,他们已经到了,快随阿娘一起去。” 声音里带着喜悦与激动,人未至声先至。 叶夫人眼中带泪,拉着叶书禹就要给陆婉兮与秦沐风跪下。 陆婉兮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叶夫人,急声道:“叶夫人,这可折煞小生了。叶学长刚清醒,身子骨还要调养。” 那边,秦沐风已经扶住了叶书禹。 叶夫人关心自家儿子,不再坚持,看向陆婉兮的目光更为慈蔼,穆二郎君真是个好孩子,与他家书禹一样好。 一进入厅内,叶夫人就是满脸喜悦地说着今日书禹清醒之事,其中不时穿插着对陆婉兮与秦沐风的感激之语。 陆婉兮与秦沐风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叶书禹。 今日的叶书禹与昨日已大不相同,衣衫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虽仍是不佳,但眸子已然清明。 他一直在叶夫人身旁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好似他已经完全不受过去影响了。 但陆婉兮发觉,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陆婉兮暗暗叹了口气,显然过去的恐惧仍在叶书禹心中,只是他不想让自己阿娘担忧,这才努力表现出一副无事之态。 估量着叶夫人的激动稍缓,陆婉兮狠了狠心,问道:“叶学长,当年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以告诉我们吗?”若非今日要回弘文书院,陆婉兮其实不想即刻就问的。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叶书禹极力压制的恐惧,还是从心底不可抑制地翻涌。他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那被双手攥着的衣角几乎要被彻底扭曲,仿佛那衣角就是他心中的恐惧。 叶夫人很是心疼,赶忙起身。 一位四十余岁的瘦小妇人站着,抱着抖如筛糠的二十好几的高大男子,轻声安抚着、劝慰着。这画面初看违和,但在知晓他们的母子关系后,就显得十分温馨。 在父母心中,孩子永远是孩子,甭管那孩子现在多少岁了,自己是否年迈。但凡孩子受苦受难,父母都恨不能自己去受,会努力地张开双臂去护住孩子。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待叶书禹情绪稍缓,叶夫了才是松开叶书禹。她转身,对陆婉兮与秦沐风歉意道:“妾身失礼了,让两位小郎君见笑了。” 陆婉兮眼眶微湿,闻言忙摇头,“不不不,叶夫人,是小生不通情理,没顾及叶学长的心情。”虽然她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且叶书禹所言,极有可能是寻到帮外祖一族翻案匣子的重要线索,但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道德绑架叶书禹。 她看向叶书禹,“叶学长,抱歉,是我唐突了,你不必理会我方才的问题。” 少年的眸子恰似一汪清泉,澄澈晶亮,浓浓地全是善意与暖意。 如被春日暖阳拂照,如被潺潺温泉包裹,叶书禹心里的恐惧,刹时如拨云见日,冰雪消融,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驰下来。 第81章 叶书禹的讲述 十二年前,彼时的叶书禹十四岁,家中独子,深得父母疼爱,学习认真且很是不错。学院中的夫子说他日后定会中得进士,可谓生活充满阳光,前途一片光明。 叶夫人也每日乐呵呵地,只至叶老爷升了五品官。她的心思开始活络,书禹可以上弘文书院了。如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日书禹得中状元都大有可能。 其实,叶书禹并不大愿意去弘文书院。 现在的书院虽然比不上弘文书院,夫子的学识可能略逊一筹,可夫子待他极好,十分重视,同窗之间也相处融洽,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但他是个乖巧的小郎君,阿娘既说弘文书院好,那他就去。 却不知,踏入弘文书院后,却是他恶梦的开始。 在弘文书院中,他算不得出众,且性子绵软,加之父亲官职垫底,渐渐地,他发觉自己被孤立了,尔后被嘲讽、被作弄。 从一开始的震惊、据理力争,到麻木、逆来顺受,他转变得很快。也许是父母把他保护得太好,也许是他习惯性的听话,也许就是他性格中的绵软,总之,不过短短一月,他就从一个阳光好少年变成了忧郁受气包。 他不敢告诉父母,尤其是阿娘。每次月归假回到府中,阿娘都斗志昂扬,仿若每一日的过去,她都向状元郎母亲靠近了一步。 他只能苦苦撑着,想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总有离开弘文书院的一日。 让他有信心支撑的,除了是不忍让父母失望,还有与他同一斋舍的郑辰阳。 虽然,郑辰阳在有外人时,尤其是他被人欺负时,皆是视而不见。但只要在无第三人在场时,尤其是在斋舍时,他会对叶书禹笑,会与他谈天说地,更会歉疚地道歉。 他一点都不怪郑辰阳,每日能在斋舍中与郑辰阳说说笑笑,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对于五月何俊彥、楚泽楷、赵启铭以及林雨澄失踪之事,弘文书院讳莫如深,学子们也鲜少有人提及,仿若那四人在书院内从未出现过。 但九月初时,郑辰阳却与叶书禹提及了五月学子失踪之事。 叶书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每日生活在欺凌之下,他的感官都有些迟钝了。 况且,他并不以为那是失踪,只以为是那四人不想念书,偷偷跑了,待时日一长,家人理解了,他们会再回来。他甚至开始想,若哪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他或许也可来这一招。 但郑辰阳却说,他已经偷偷调查几个月了,那四人绝对没有离开弘文书院。这书院内有处禁地,常年落锁,据传是百余年前国师的阁楼。 那四人,极有可能就在这禁地之中。不若,他们偷偷一探。 叶书禹虽被勾起了几许好奇之心,但头摇得似泼浪鼓。 尽管有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没准被夫子发现了,会以此开除他,如此,他就可明正言顺地离开弘文书院了。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 阿娘的失望,他不敢想像。 可有一晚,徐锦程来找郑辰阳,两人不知是谁先提及禁地,总之就是一拍即合,且心动不如行动,当晚就要勇闯禁地。 叶书禹自然仍是反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徐锦程一个瞪眼,一声厉喝,他就再不敢开口,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那二人身后。 第82章 禁地探险 “那晚风很大,吹在我身上冰寒刺骨,感觉哪哪都痛。”叶书禹回想着,牙齿开始打颤,“辰阳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把钥匙,将门给打了开来。” 秦沐风皱眉,抬高音量,打断叶书禹的讲述,“你说辰阳阿兄,他怎么会有钥匙?” 叶书禹自是听出秦沐风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如此倒也正好把他的恐惧给冲淡了几分。他微笑着,“我那时也疑惑,也问过,他说是他提前配好的。我还是疑惑,他说之后再详细跟我说。” 说到此,叶书禹的声音顿住,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这之后就是十二年,且他已从阿娘口中得知,郑辰阳失踪十二年了。他还有机会,等到郑辰阳给他解惑吗? “你接着说吧。”陆婉兮轻轻拍了拍秦沐风的肩膀,对叶书禹道。 “那门打开,我刚准备跟着他们迈进去,就觉腹痛难忍。我跟书禹说了一声,让他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可我解决完后,那院门前已经没了他们的身影。门被关上了,门上没有锁,他们应该是先进去了。” “我在门前纠结了好半晌,才最终是信义战胜了恐惧。我不能对书禹食言,他是我在弘文书院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我鼓足勇气将门推开,走了进去。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月亮很圆,可院中却视物艰难。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我想开口喊辰阳,可我太害怕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跟着那轮月亮一直一直地往前走。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只感觉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仿佛会塌陷一般。” “我低下头去,以为会是和之前一样,一片漆黑。可神奇的是,地上一片红色幽光,全部是七扭八歪的奇怪文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一定不好,我得离开。可那文字好似在吸引着我,让我想看清楚。我蹲下身去,仔细端详。” “渐渐地,我沉浸在那些文字研究中,一时忘记了害怕,甚至忘记了辰阳他们。”叶书禹的声音戛然而止,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日。 “所以,你真的研究出来了。”半晌,陆婉兮轻声问道。 叶书禹颔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轻叹道:“我以为的聪明,其实正是我的愚蠢。” “我静下心来看了好一会,发现文字虽杂乱,却是有规律可循的。这些文字的排列与天干地支的变体极为相似,红光闪烁的光芒强弱变化,正是其中的顺序。” “当时,我脑子里只想着能解开迷团了,完全没想到我身处的是什么环境,之后我会遇见什么。当我触碰到最后一个文字时,所有的文字都光芒大盛。我来不及兴奋,就感觉地面剧烈震动,我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掉落在了一堆土里,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我知道这一定是我不该来的地方,我必须离开。可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我想哭,但我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里十分安静,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越发不敢发出声响,就连走路都极其缓慢与小心。” “我想,我应该往腐臭味淡一些的地方走。可走呀走,无论往哪里走,前后左右,那味道就一直充斥着我的鼻腔,让我无处可躲。” 第83章 恐怖的声音 “我摸索着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越来越冷,而那腐臭之味好似越来越浓,仿佛把我包裹其中。” “突然我听见刺耳的笑声、噗声、咕噜咕噜声以及呜呜声,这些声音交织着仿佛鬼魅低吟,我吓得再不敢往前,努力看清前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近了一处房屋门前。” “房屋的门并未紧闭,留出了一条缝,一股血腥味顺着那条缝弥漫出来。那屋中也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敢上前,不敢退后,也思索不了,只知道这屋子一定很恐怖。” “突然我眼前似有光亮,许是那月光透过窗扇洒下的,且只是一瞬。可因为我是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条缝,所以我看清了。” 那段可怕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恐惧瞬间将叶书禹给吞没了。叶书禹的牙齿不受控制的开始打颤,身子抖如筛糠,整个人瘫软下去,将头埋在双腿上,蜷缩成一团。 叶夫人关切、担忧的目光一直落在叶书禹身上,几乎是下一瞬,她就如母鸡护崽,在叶书禹身边蹲了下去,紧紧抱着叶书禹。 叶学长究竟看见了什么?血腥味,刺耳的笑声、噗声、咕噜咕噜声以及呜呜声。陆婉兮无法想像那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画面,甚至于她根本不敢去想。 好半晌,陆婉兮才双眼陡亮。她,还有笛子。 婉转轻柔的笛音流淌,如一缕温柔的月光,如潺潺流动的清泉,如春日里拂面的微风。 叶书禹仿佛沉浸在一片祥和与安宁之中,心中满满的恐惧一点一点消退,紧绷的神经慢慢彻底松驰。他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了几分血色。 看着脸上满是泪水的阿娘,叶书禹给了她一个微笑,搀扶着她一起站起。 让阿娘坐好,叶书禹才重新坐了回去。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总是累得阿娘为他操心、担忧。 陆婉兮知叶书禹情绪已没那么恐惧,遂轻轻放下笛子,浅浅一笑,“叶学长,要不,今日这……探险就说到这里吧。” 叶书禹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今日才清醒过来,昨日与秦沐风、陆婉兮的会面,他其实不大记得。只是阿娘告诉他了,这二人很想知道当年之事。 陆婉兮摇头,带着几分无奈与俏皮,“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我还想帮沐风寻到他的辰阳阿兄。可,我们也不能不顾及叶学长。左右叶学长已经开了个头,总会告诉我们完整的。我们拭目以待就好,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叶书禹微微一怔,这才明白是对方对他的体贴,看向陆婉兮的目光一时多了几分感激。稍顷,他展颜一笑,笑得竟有了几分灿烂与明媚。 “你既叫我一声叶学长,我便托大叫你一声穆学弟吧。穆学弟既体谅我,我哪能做这种叫人只听半截,心悬半空之事?”他轻叹了口气,“于我而言,确实是十二年的恶梦,可我既醒了过来,就不该再被它恐吓住。” 叶书禹神色一凝,继续往下说,“我看见一个人压在另一人身上,嘴巴紧贴其脖颈,鲜血汩汩流出。” 第84章 我们退出吧 走出叶府,已是午时两刻,陆婉兮与秦沐风神色皆是凝重。 叶夫人很是好客,非要留他们用午饭。盛情难却,但他们却是食不下咽。并非午饭不合口味,只是在听了叶书禹那极其恐怖的禁地历险后,他们着实没什么胃口。 尤其是秦沐风,整颗心如坠冰窖。他的辰阳阿兄,会不会十二年前,就已经被禁地中的吸血鬼给害了? 陆婉兮自是知晓秦沐风的担忧,当叶书禹说到那屋中怪人在吸一个人的血时,秦沐风就惨白了一张脸。 他问叶书禹那被吸血的人是谁,那里是否有第三个人,叶书禹又是如何逃出去的? 叶书禹被秦沐风摇晃得几乎又要瘫软下去,还是陆婉兮适时阻止了他。 叶夫人神情本有不悦,在听陆婉兮说郑辰阳在秦沐风心中的位置后,才是缓和了神色。 叶书禹温仁忠厚,自是愿意帮忙。奈何那日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且那月光只是照亮了那屋中一瞬,他又只是从那门缝所见。 秦沐风问出的三个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出。 “也许,辰阳阿兄不在那个屋子里,当日不是还有徐锦程也去了吗?也许,那人……是徐学长。”陆婉兮吞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徐锦程默默说着,徐学长,我是为了安慰沐风,不是非要把你扯出来。若是可以,我希望你与辰阳阿兄都能平平安安。 马车吱呀作响,马匹步伐急促,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他们能勇敢踏入禁地,解开迷团,且全身而出吗? 马车在一路口停下,秦沐风起身下了马车。 正待福顺叔扬鞭,马车欲再度行驶时,秦沐风突然转身,对还未放下车帘的陆婉兮道:“清扬,此事太过凶险,恐怕不是你我二人可以解决的。待回到书院,这一切我们就不要提了,权当这几日只是郊游。” 秦沐风说完,不待陆婉兮回话,就迅速转身,步履匆匆离开了。 陆风与陆雨上了马车,见陆婉兮眉头轻拧,嘴唇紧抿,心中皆是对秦沐风的不满。当然,他们心里也好奇得紧,他们虽一起去了叶府,可为了不刺激叶书禹,他们只是在院中候着,并不知叶书禹究竟说了什么。 陆婉兮一路只是静默着,心事重重。 回到小院还未敲门,翘首以盼的春柳就打开了门。 自家大娘子一直不回来,春柳担心不已,还走去了穆府门前,见穆府没什么异常,这才忐忑着回到了院中。 不过,她并未太过慌乱,还将陆婉兮与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自家大娘子最是聪慧了,她等着就是。 见陆婉兮与陆雨走进屋中,陆风拎着一个食盒递给春柳,“我们在叶府吃过了,这是主人让我给你的,你快吃吧。” 春柳笑逐颜开,忙接过食盒,就要向陆婉兮跑去。 但陆风叫住了春柳,“春柳,主人还有事,你就别去打扰了。你快点吃,我们还要赶回书院。” 春柳微笑颔首,提着食盒回了自己屋子。 陆风见春柳离去的背影,神情一松,嘴角慢慢上扬。 小半个时辰后,陆婉兮一行人,坐着福顺叔驾驶的马车离开了小院。而在他们离开后约摸一盏茶,一锦衣华服妇人带着一嬷嬷匆匆而来,自是扑了个空。 第85章 胜利在望 回到弘文书院,只近申时。 陆婉兮换了身学子服,洗漱脸面,就准备去见山长。 陆风主动请缨,“我陪主人去,我做的饭菜没你好吃。” 陆雨本不情愿,但在听了后半句话后,就此沉默。好吧,做饭也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李伯见到陆婉兮,大为高兴。自家山长日夜对着那方绢帛,眉头皱得老高,显然已陷入僵局,现有穆二郎君对弈,定可柳暗花明,今晚睡个好觉了。 对于陆婉兮身边的小厮换了人,李伯没怎么在意。 果然,不过片刻,不修边幅的李墨渊就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穆生,你来了,太好了!” 看着自己的衣袖被山长扯住,陆婉兮嘴角不由一抽,都来不及与陆风说句话,就被山长带进了屋子。 陆风正要跟上,与有些气喘的李伯正好撞了个满怀。 李伯利索的关上门,边喘着气边笑道:“我们就别打搅他们了。” 陆风皱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李伯心情甚好,并未注意陆风的异样,只是继续念叨着穆清扬的种种之好,种种之能。 陆风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如此,一个津津有味地说着,一个侥有兴趣地听着,陆风也就歇了跟进去瞧的心思。 屋内,李墨渊与陆婉兮对弈得是酣畅淋漓。黑白棋子犬牙交错,你来我往,每一步都暗藏玄机,每一子也是拨云见日。 只是,在棋局接近尾声时,棋子的分布错综复杂,让人眼花缭乱,如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再不辩方向,不能移动寸步。 还是陆婉兮先打破了沉吟,“今日得山长指导,学生受益匪浅。想来,之后我们再对弈一次,应该就可以全然解开棋局了。” 陆婉兮的声音愉悦欢快,将李墨渊从烦闷不已中解脱了出来。他爽朗笑道:“是啊,这棋谱,我们已前行了八八九九,正是胜利在望。” “欲速则不达,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学生懂了,多谢山长对学生的教诲,学生保证铭记于心,践言躬行。”陆婉兮起身,恭敬地行了个揖礼。 李墨渊,“……” 对上陆婉兮眼里的狡黠,他无奈地嘴角微微下撇,可也了然这是学生对自己的关心。李墨渊笑了,笑得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谢绝了李墨渊的留饭,陆婉兮与陆风一起回了自己的斋舍小院。 此时暮色如墨,已是酉时两刻。 陆雨已经做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香气四溢。陆婉兮与山长对弈了足有一个半时辰,正是饥肠辘辘。 正欲大块朵颐,却见一个人如疾风般跑了进来,坐在陆婉兮正对面,“清扬,看到你实在是太好了。我今日回晚了,本想着吃点干粮对付一餐。只是想来与你说说话,没想到有这么丰盛的晚饭等着我。我就知道清扬对我最好了。” 一主三仆,皆是无语。尤其是陆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是袁逸风没有注意到。 “穆春,给逸风盛碗饭过来。”陆婉兮愕然只是一瞬,就是浅浅一笑。 春柳鼓着腮帮子给袁逸风拿来了碗筷。 看着碗中堆成小山,且夯实了的米饭,陆婉兮沉默了好几息,对着袁逸风仍是浅浅一笑。 袁逸风却是甚为高兴,夸得春柳实在受不了陆风与陆雨异样的眼神,气呼呼地跑回了自己屋子。 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袁逸风放下碗筷,与陆婉兮闲话家常,“清扬,你怎么走得那么快,我还想邀你去我家玩呢。我以为我已经起得够早了,唉。” 陆婉兮正想开口回应几句,就听袁逸风道:“清扬,我觉得做人应该言而有信,我应该亲自到穆府去请你。” 陆婉兮的心攸地被提起,却听袁逸风又道:“可我阿娘说我半月才能归家一次,不许我离家。” 陆婉兮长吁了一口气,正想说,“那是你阿娘疼你。” “清扬,我今日突然灵机一动,我不能亲自去请你,可我可以让我的小厮去请你啊。” 陆婉兮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却见袁逸风抓耳挠腮,一副十分气恼的模样,“可我表妹来了,阿娘说我不得怠慢表妹。我就不明白了,表妹是来找我的吗?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们能聊到一处吗?” 陆婉兮被袁逸风弄得数度提起又放下的心,还难受着,一时没有回应。 第86章 绝不退缩 暮色深沉,屋中只有陆婉兮、陆风与陆雨。 陆婉兮转述着叶书禹禁地中的所见,只听得陆风与陆雨目瞪口呆。 他们从七星阁出来,流血死亡已是司空见惯。但这里是弘文书院,天子脚下,太极宫内,且这还是闻所未闻的吸血。 “那吸血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也许,那是个人,是练了什么邪功,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陆风与陆雨各抒己见,陆婉兮觉得两人所言皆有道理。 “这肯定是个邪功,这练了邪功,这人也就不是人了,比鬼还可怕。”陆婉兮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恐怖的画面,声音不由发颤。 陆风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难怪血腥味这么重。经过了十二年,禁地中肯定已白骨累累。就是不知,那吸血的鬼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邪功又练到了什么程度?” “看来,十二年前五月弘文书院不见的四人,应该也是去了禁地,应该……回不来了。”陆婉兮神色黯然,已是泪盈于睫。 那么优秀的林学长,那三位后来与林学长交好的几位学长,他们本该有美好的前程,却被留在了那恐怖黑暗的地方,实在是太惨绝人寰了。 若有奇迹该多好,可,会有奇迹吗? 半晌,陆婉兮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你们有什么想法,继续说。” 陆雨见陆婉兮神色缓和了不少,稍作沉吟道:“这事有三处奇怪之处,第一,那吸血鬼是怎么进去的,总不会是自然生长的吧,背后是谁的势力?第二,那吸血鬼为何不跑出禁地,莫非禁地中有什么禁制可以约束,让那吸血鬼无法离开禁地?第三,为何禁地外闻不到一丝血腥之气,吸血鬼与弘文书院之间有何关联? 陆婉兮颔首,“还有一处奇怪之处。” 见陆婉兮没有继续往下说,且神情似有纠结,陆风与陆雨又等了一会,才是忍不住齐齐问道,“主人,是什么?” 陆婉兮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摩挲着,闻言怔了一瞬,才是开口道:“叶学长说郑辰阳告诉他,已经偷偷调查了几个月,确定四人绝对没有离开弘文书院。可见郑辰阳确实有几分本事,也如沐风所言,挺侠肝义胆的。” “可他与叶学长同住一个斋舍,应该知道叶学长有些胆小,他为何怂恿叶学长与他一起去往禁地?” “也许,他就是好奇,就是想知道那四位学长是否去了禁地。他也不知道禁地中那么凶险,而且,他与叶书禹一起去,还有一个徐锦程。”陆风思索了片刻,觉得事情就是这般。 陆婉兮叹了口气,心里升出几许愧疚,沐风喜欢的阿兄,肯定不是坏人,且郑辰阳也已失踪十二年了,谁会拿自己性命不当一回事? “也是,是我一时想岔了。我已知道了禁地中的凶险,也没想过退缩,何况他还不知道。” 陆风与陆雨对视一眼,齐齐请缨,“主人,我们也不会退缩。不管那禁地中的是人还是鬼,我们都要闯进去看清楚。” “主人,还有我们。”“吱呀”一声,窗户轻启,两道身影裹挟着冷风飘入。 第87章 风雨雷电 这两男子正是雷与电,陆婉兮同样给他们陆姓,陆雷,陆电。 如此,风、雨、雷、电已全部集合。 陆风擅长轻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是追踪与情报收集的一把好手。对诸如内力、箭术、机关术,虽算不得个中翘楚,但也算上乘。 陆雨擅长厨艺与易容之术,轻功、内力、箭术与陆风不相上下,略通医术、机关术。 陆雷对武学范畴类的全部精通,尤其是一身内力雄浑刚猛,一掌劈出让人犹如被雷击中,非死即重伤,略通医术、毒术,不懂机关术。 陆电擅长机关术、排兵布阵,是四人中最为聪明的,但武功垫底。 陆婉兮看向陆电的目光很是灼热,若陆电能早些来,那为上到藏书楼第七层,而冥思苦想多日的苦也就不必受了。 陆电很是坦然,大大方方接受陆婉兮长时间的目光。 陆婉兮兴奋够了,不免有些疲累。与山长对弈,共同研究胧月秘谱,着实伤神。 一个大大的呵欠打出,她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她让风雨雷电回房休息,就是倒床而睡。 这一晚,陆婉兮做了个梦,梦中她去了一处奇怪的地方,四处杂草丛生,满目疮痍,乌鸦、蝙蝠恨不得朝她冲来,地上还有泛着红色幽光,一片七扭八歪的奇怪文字。 叶书禹的话在她脑海里浮现,文字的排列与天干地支的变体极为相似,红光闪烁的光芒强弱变化,正是其中的顺序。 她好似也着了迷,蹲在地上细细琢磨,却是不得其解。 她很是焦躁,对着打扰她的乌鸦与蝙蝠怒目而视,如此倒是耳根清静了。 陆婉兮被春柳轻声唤醒,这才发现她身上已是汗出如浆。 梦已经记不真切了,只肯定是做了个梦,应该是去了禁地。 春柳只道是今年夏日来得太早,满脸愧疚,说她应该晚上睡在大娘子房中,有她打扇,大娘子必不会出这么多的汗水,当下着急地就去打水,好让陆婉兮及时沐浴。 待陆婉兮赶去讲堂,只是将将没有迟到。 一上午的课程,陆婉兮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浮现出那片泛着红色幽光的奇怪文字。就连袁逸风课间与她说话,也不免走神。 “清扬,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未走出讲堂,袁逸风就是担忧问道。 一声尖锐又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他这三魂没了两魂的模样,可不就是不舒服吗?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病秧子,还到处去玩,可不就把自己玩病了。” “陆梓谦,你干嘛总针对清扬,他有招你惹你吗?叫病秧子已经够难听了,你怎么还乱说,清扬怎么可能到处去玩?”袁逸风眉头打了一个结,神情极其不悦。 “我可没针对他,我说的是事实。”陆梓谦轻嗤一声,讥诮道:“你有没有问过病秧子,你与他的关系好,是你以为,还是他以为?” 袁逸风青着脸,“陆梓谦,你别想挑拨我与清扬之间的关系。” 陆梓谦迎着袁逸风的怒气,嘴角反而渐渐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你不如去问问病秧子,或者秦沐风,前日他们去了哪。” 看来,前日她与沐风一起去兴庆宫,阿兄也去了。她现在是穆清扬,与沐风一起同游,没什么可让人说的。只是这样的阿兄,让她很有些不喜。 第88章 讲堂小矛盾 陆婉兮慢慢向陆梓谦走去,在离他两步远处才是停下。 她静静地看着陆梓谦,神色淡然,“是兴庆宫去不得,还是我与沐风去不得?或者,是我与沐风一起去不得?同窗同学,亦可结伴同行,加上你,也是可以的。当然,你若不方便,大可与我们打个招呼就走,我们也不会勉强你。我就不明白了,前日你有必要躲躲藏藏,现在又对我出言不逊吗?” 陆梓谦眼里的嘲讽与戏谑已然不见,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辩解不了,一时悻悻然,脸上现出尴尬之色。 魏景恒见陆梓谦哑然,自是帮腔,如此,他身边的七、八个学子亦是齐齐加入。 秦沐风突然快步到陆婉兮身边,用目光示意门外。 陆婉兮会意,这才听到簌簌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她已经听出来了,让她的嘴角几不可察扬了扬。 “魏世子,我身体虽不好,但晒晒太阳、踏踏青,想来还是可以的。这书院之外的个人自由,若惹你们不快,大可将清扬拎出去再训,怎能在这传道授业之地喧哗滋事?” “夫子们杏坛讲学,不辞辛苦。尤其是孔夫子,他一直给我们讲仁义礼智信之大道,难道你们是左耳进、右耳出吗?清扬愿意向魏世子,向你们几个一起赔罪,只请你们心无旁骛,以正心诚意求学之态,不枉夫子们倾囊相授、呕心沥血!” 陆婉兮突如其来的道歉,把魏景恒给整不会了,旋即怒气腾腾上涨,已是怒发冲冠,就要口若悬河。 可惜,只待叫出“穆清扬”三字,就被一声怒喝给吓得戛然而止了。 他最怕的孔夫子,竟是折返了。 “魏景恒,你是三日不训,就要上房揭瓦吗?还是这功课太少,让你无所事事,只能上蹿下跳?或者,你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既如此,今日这午饭你就别吃了,好好抄写《论语》,明日上课交给老夫。” 孔夫子神情极其严肃,如炬的目光在魏景恒应声垂头后,又直直的扫向魏景恒身后的七、八个学子,“你们几个也是一样,不准吃午饭,抄写《论语》。” 让以魏景恒为首,包括陆梓谦在内的一众学子,蔫头巴脑离开后,孔夫子赞许的目光落在陆婉兮身上,语气温和。 “穆生,你是个好学生,学业上勤奋刻苦,勇于捍卫求知氛围,尊师重道,他日必有所成。魏景恒这些皮猴子,若再有招惹于你,你只管告诉老夫。老夫会好好收拾他们,不必你将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 孔夫子眼里隐含着可惜与担忧之色,若是穆清扬的身体好了,他日得中探花,是极有可能的。 他不是大夫,治不了穆清扬的病,那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将这些皮猴子收拾妥帖了。 陆婉兮向孔夫子行了个揖礼,这小老头真的是暖到她了,让她不由为刚才的小小算计,心生几分愧疚。 待讲堂内只剩陆婉兮、秦沐风与袁逸风三人,袁逸风伸手右手,一把勾住陆婉兮的肩膀,咧开嘴笑得是见牙不见眼,“清扬,看那几个吃瘪的模样,我可真是太开心了。” 陆婉兮却是喜忧参半,能好好收拾魏景恒及他的一帮狗腿子,自是高兴,可她不想看阿兄受罚,虽然阿兄着实让她生气。 陆婉兮正想移开袁逸风的“咸猪手”,不想已有人先她一步了。 秦沐风拽着袁逸风的左手就走,带得袁逸风差点一个踉跄倒地,那“咸猪手”自然是松开了。 “快走吧,再晚了,饭堂里就没吃的了。” 第89章 默下奇怪文字 饭堂里有没有吃的,陆婉兮三人不知道。因为,他们径直回了穆清扬的斋舍小院。 陆雨已准备好了六菜一汤,见陆婉兮回来,立刻从厨房端出。 袁逸风垂涎三尺,不客气地拿了筷子,端起一碗饭就是开动,全然不顾陆雨那皱出天际的眉头。 待吃饱喝足,袁逸风一张神情愉悦的脸,开始乌云密布,“清扬,你告诉我,现在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袁逸风委屈十足的模样,把陆婉兮逗笑了,不由腹诽,袁逸风,你对穆清扬只是友情?“逸风,你莫不是吃醋了?” 袁逸风被问得双眼直眨,“清扬,你……你怎么也学你们家的几个,我可是铁骨铮铮好儿郎,不好男风。” 陆婉兮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只匆匆与穆清扬见过一面,可她对穆清扬印象很好,可不想这般好的小郎君,为此被人指指点点。 “这朋友又不是娘子,只能结交一人吗?”陆婉兮看了眼袁逸风,又看了眼秦沐风,勾唇一笑,“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排名不分先后。” 袁逸风气哼哼的,他明明是第一,凭什么要与秦沐风并列第一? 他正要委屈地据理力争,却是再度被秦沐风拽起一条胳膊。 袁逸风眉头似被拧成了麻花,腮帮子鼓鼓的,嚷道:“秦沐风,已经两次了,你要再来第三次,我跟你没完!” 秦沐风面带微笑,只是手上的力道没有卸下半分。 看着两人离去的滑稽背影,陆婉兮哑然失笑。 倦意袭来,陆婉兮回到卧房准备小憩一会。 几乎是闭上眼,她就酣然入睡。 她似乎又来到了昨晚去过的地方,成群结队的乌鸦与蝙蝠向她冲来,较之昨晚多了百倍不止。她只觉毛骨悚然,差点惊叫出声。 可乌鸦与蝙蝠在离她半米远时,却突然拼命地扑腾着往回飞。她好似还能看出,它们一张张小脸上的惊慌与恐惧。 几息之间,陆婉兮眼前再无一只乌鸦与蝙蝠。 她又再度走到了那片泛着红色幽光之处,看到了那些奇怪的文字。可是,尽管她仍然记得叶书禹的话,却照旧不得其解。 不过,这次她聪明了些,开始记忆那些文字。 在全部文字记下的那一刻,陆婉兮瞬间醒来。 想也不想,她就冲向案几,毛笔蘸上预研墨汁一顿狂写。 在春柳的目瞪口呆中,陆婉兮一气呵成。 确认无误,她惊奇地发现,脑海中本是清晰的文字,已经开始杂乱。 叫了陆电进来,陆婉兮让他去看摊在案几上,墨汁还未干的纸。“当年,叶书禹就是破解了这些文字,才得以进入那方可怕之地。你看看,他日进入禁地,你可能破解而入?” 陆电只以为是叶书禹将这些文字告诉了陆婉兮,当下不由暗暗对叶书禹升出几分好感。那般惊慌状态之下,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还能如此清清楚楚,叶书禹有几分本事。 在陆电聚精会神沉浸在这些文字中时,陆婉兮带着春柳去了讲堂。 寻到国师府邸的木匣为第一要务,弘文书院学习的机会,她也很珍惜。 第90章 解开奇怪文字迷团 下午再见魏景恒等人,皆是脸红脖子粗,但再无人上前挑衅。 陆婉兮乐得耳根清静,只是瞅了陆梓谦几眼,心里有些难过。 接下来的几日,袁逸风仍是每日来蹭饭,穆清扬最好朋友的位置,他得捍卫死守。春柳、陆风与陆雨眼中的不耐,他置若罔闻。只要清扬欢迎他,就足够了。 秦沐风隔二差三地过来,有时如袁逸风一般蹭饭,有时晚上待袁逸风离开后,他过来坐坐聊聊,上至天南地北,下至四书五经,但唯独不聊禁地,不说郑辰阳,仿佛他们不曾并肩努力过。 陆婉兮隔一日,要么她自己主动,要么是李伯来请,她会与李墨渊对弈一番。穆清扬身体不好,做不到日日如常上课,是以,也无人说道。 只是,棋局如云山雾绕,他们再未看清一分,前进一步。如此,三次之后,李墨渊恨不能陆婉兮暂时完全停课,只至与他对弈出最后几步。 陆婉兮自是不能,虽然她比山长更为迫切地想破解出胧月秘谱,但她觉得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情需要机缘,不是只有勤奋就能达成。 看着山长脸上迫切到几近疯狂的神色,陆婉兮尝试着劝导,无果之后只能借由身体不好来搪塞。 走出山长室,陆婉兮没有如之前一般谢绝李伯送她的好意。 离山长室渐远,陆婉兮放缓脚步,直言不讳,“李伯,能得山长亲邀对弈,在棋枰间得以聆听教诲,实乃小生之幸。可小生以为,既为学生,当以学业为主,若是为了下棋完全不上课……” 她叹了口气,一张眉目清峻的脸皱成一团,显得很是为难。 李伯顿住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已是一片黑暗的前方。他的肩膀微有晃动,也许是被夜晚的冷风吹的,也许是内心的波澜所致。 好半晌,在陆婉兮几乎以为李伯是生她气时,李伯突然幽幽一叹,“确实是为难穆二郎君了,老奴也会尽量地劝说山长。只是,也许是年纪大了,山长这些年更为执着了些。以前,山长不这样的。” 李伯眼中满是怅惘,陆婉兮一时反倒生出几许愧疚。她微笑着,轻轻摆了摆手,“李伯,看我小提大作,惹得李伯担忧了。山长就是棋瘾大了些,我这身子骨委实差了些,没法每日奉陪到底。” 也许,李伯说得没错,山长就是年纪大了,变得执拗了些。也许,只是环境的改变,从山水之间,到日复一日的方寸之间,难免会让人改变几许。 陆电已经完全解出了红色幽光文字之迷,他拍着胸脯说,保证可以去到叶书禹当年天旋地转后,掉落的地方。 “如果当年那门缝中透出的光亮,是月光洒下,属下以为,叶书禹掉落下的地方不是地底下,还是在地上,不过这地方被某个机关给遮挡了。” 陆电叫不来“小的”,自称“属下”,陆婉兮随他去了,并未纠正。 今晚,陆电再次要求去往禁地,“主人,属下只是想知道解得是否正确。属下保证,不触碰最后一个文字就返回。陆风、陆雷与属下一起去,主人尽可放心。” 陆婉兮如之前一般摇头不允,禁地中凶险万分,陆电真能控制住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吗?万一去到那吸血怪人之所,而他们不敌怎么办? “棋谱我已研究了九成,只差最后几步,你们暂且忍耐一下。此事若不计算万全,我不能让你们拿命冒险。” “别说叶学长,他疯癫了十二年,而且,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不记得了,我们也无从得知。那禁地中,可是失踪了六人。” 第91章 他们回来了 陆电实在太磨人了,陆婉兮颇为无奈,只得妥协,让陆风一旁好好看着,务必不能让陆电触碰那最后一个文字。 今晚禁地注定是热闹的一夜。 看着两个黑衣蒙面人纵身翻过了禁地围墙,掩于暗处的少年对中年男子道:“舅舅,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进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中年男子嘴角勾了勾,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清冷无比,“既是不相干,我们管他们作甚?” 见少年皱眉似要辩解,中年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若是不敌,他们死了就死了,左右不相干,不过又添一桩学子失踪之事,会如十二年前一般不溅半分水花。若是有几分能耐,就当前锋探个路,说不定对那小娘子还有几分帮助。” 少年略作沉吟,顿时觉得中年男子所言有理,神色恢复淡然。 两人没有离开,仍是隐于暗处,一派闲适,似是赏月听风。 大约过了一炷香,又三个黑衣蒙面人纵身跃过了禁地围墙。 “舅舅,这三人是……”少年有些不确定,带着几分疑惑,“可她还没有参透胧月秘谱,进去又有何用?难道她现在只想破案了?” 中年男子挑眉,“你觉得这里面有她?” 少年怔愣住,开始回想方才见到的三道身影,期期艾艾道:“我没看清,她有两个小厮,我想着正好三人。” 中年男子面带嫌弃之色,“也是,你不像你阿娘那般聪慧,看不出那三人皆是男子,不足为奇。”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稍顷吐出一口气,“算她聪明,胧月秘谱没有参透,进去了也没什么用。” “那我们到时候要不要出手,帮帮他们?”半晌,少年嗫嚅着,有些小心翼翼。 中年男子缓缓才道:“且看着吧。” 少年一头雾水,却不敢表露半分茫然。从小到大,不如阿娘聪慧,他已被舅舅念叨了多次,他早已坦然接受,只是舅舅一记冷眼扫来,他还是扛不住。 自陆风、陆雷与陆电离开后,陆婉婉兮就开始心神不宁,甚至开始后悔同意陆电三人去往禁地了。 没有人告诉她,但她有种直觉,禁地中的吸血怪、乌鸦、蝙蝠,与胧月族无关,但要拿到木匣,必然会绕不过这些狰狞恐惧之物。而进入禁地的倚仗,就在胧月秘谱中。 陆雨见陆婉兮焦躁不安,开始说着那三人的厉害之处。 陆婉兮心里涌起的不安,却是没有半分减轻,面对陆雨的安慰,只是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陆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这些年与他们三个亦敌亦友,患难了不知多少次。他们三个真要有什么事,她应该也会难过的吧。 两人一时无话,皆是望着窗外出神。 夜色愈浓,唯有冷月高悬,屋内摇曳的烛火,光影明灭不定。 只至陆雨突然道:“有人。” 陆婉兮眼眸一亮,“定是他们回来了。”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劲风而入,正是陆风、陆雷与陆电。 陆婉兮仔细打量,发现三人虽有伤口,但较之之前陆风独闯禁地,已是好上太多了。 陆雷应该是主力,脖颈处有一道浅浅血印,右手腕处有一道细长伤口。 陆风左手臂上有一道浅浅抓痕,“上次是右手右肩,这回换成了左手臂,还浅得很,这些乌鸦与蝙蝠还挺体谅我的。” 独陆电好端端的,只是发型乱了些,身上衣衫脏了些。 见陆婉兮惊讶,陆电微露几分得意之色,“有风铃,有艾草香囊,还有竹制发声装置,它们不敢随意靠近我。” 陆婉兮正要问竹制发声装置是什么,却见陆风与陆雨小声嘀咕着,两人面露担忧与犹豫之色,尽管转瞬即逝。 “陆风,今晚禁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隐瞒!” 第92章 必须救人 陆风十分为难,但服从就是第一要素,他只能一五一十叙述。 在听到陆风三人进入禁地,见到了与乌鸦、蝙蝠打斗激烈的秦沐风与福生时,她恍然大悟,心中感慨。原来,沐风没有退缩,只是不想让她涉险。 再往下听,陆婉兮神情骤变,“什么,你说沐风与福生掉下去了?” 见陆婉兮目光瞥向他,陆电急忙解释,“属下绝没有触碰最后一个文字。属下明确告诉秦大郎君,今晚只是来看看,跟吸血怪人面对面,还不到时机。可属下们才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嘎吱嘎吱“刺耳且沉闷的声音。再一回头,尘土飞扬,待视线能够看清,已不见了他们二人身影。” 陆电小声嘟囔着,若秦大郎君没有遇见他陆电,根本就破解不了文字密码。这样说来,他好像也不能完全撇开关系吧。唉,有时候太过聪明,也是一种麻烦,甚至于是一种罪过。 陆婉兮的心直往下沉,秦沐风与福生显然是触动了文字机关,他们去到那个地方,极有可能会遇见吸血怪人。 时隔十二年,吸血怪人会变得如何可怕,陆婉兮不敢往下去想。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一个说,“那里太可怕了,你必须在完全参透胧月密谱,做好完全之策后,才能去到禁地之中。”一个说,“沐风在那里,情况危急,你不能置之不理!” 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尽管身体在本能的抗拒着。 陆婉兮的眼神已变得坚定,再不见一丝犹豫,“沐风是我的好朋友,他有危险,我不能不管。陆风、陆雷、陆电,你们三个,现在就与我一起去往禁地。迷药、对付乌鸦与蝙蝠的物件,以及小刀、剑,反正可能有用的,你们都拿出来。禁地那么凶险,多带点总是没错的。” 没被点名的陆雨急道:“禁地凶险,主人不可身犯险。要去,也是我们四人去。” 见陆雷与陆电目光中的几分不赞同,陆雨心道,弘文书院中,秦大郎君是主人……最好的朋友。劝主人理智,主人肯定还是偏向虎山行,只怕还会将他们几个还给陆尚书令。 陆婉兮虽是担忧不已,但也将四人神情尽收眼底。 她对陆雨微勾了下唇,神情凝重,“天明若我们还未回来,总得有人去告知父亲。” 陆风本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虽然与主人相处时日尚短,但他已看出主人重情重义,且那秦大郎君待自家主人也很是不错。他恭敬行礼,“小的领命。” 陆电眉毛微微挑了挑,紧随其后,“属下领命。” 陆雷看看面前的四人,当即也是拍着胸脯。 陆婉兮换了身夜行衣出来,面前就多了一个背囊。 背囊里鼓鼓囊囊。最外层的暗袋里是一个火折子,一把匕首,以及几枚飞镖。里层里有抵御乌鸦与蝙蝠的风铃、艾草香囊,以及还有竹制发声装置。夹层里有一个小巧的牛皮药包,装有金疮药以及迷药。背囊的侧面有一把长剑,剑鞘与背囊的绑带紧紧相扣。 背囊旁边还放着一个火折子,以及一个精巧的袖剑护腕。 陆雨将袖剑护腕套在陆婉兮右手小臂内侧,且告诉她,当遇到敌人时,可以抬起右手,手肘微屈,食指轻轻勾动护腕边缘的一个细小机关,就可向敌人弹出袖剑。 陆婉兮很是满意,背起背囊,左手拿着一个火折子,身边还有三名厉害的属下,只觉大风起兮云飞扬,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93章 进入禁地 陆雷在前,陆电在陆婉兮身侧,两人紧随其后,陆风最后。 顺利进入禁地,果然如陆风与叶书禹所描述的,杂草丛生,天上高悬一轮明月,禁地中却是浓稠如墨。越往里走,却觉阴风阵阵,血腥味渐浓。 忽然,一阵“扑扑”声与“哇哇”声打破了寂静,很快,隐隐泛着幽光的乌鸦与蝙蝠,就出现在四人视线中。 陆婉兮看了眼系于腰间的艾草香囊,反手摸了一下挂在背囊上的竹制发声装置,顿觉那股毛骨悚然消退了大半。 陆电不等陆婉兮开口,已将她背囊中的风铃取出,递给了陆婉兮。 风铃随风而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乌鸦在距离他们七、八米处停下,落在树枝上,圆溜溜的眸子死死盯着四人,“呱呱”叫个不停。 蝙蝠则在距离他们五、六米处悬停于空中,“扑扑”不停。 显然,它们是受阻于香囊、风铃与竹制发声装置,只能徘徊着。 陆婉兮略松了一口气,轻声对身侧的陆电道:“这些物件果然有用。” 陆电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乌鸦与蝙蝠,闻言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回道:“多谢主人夸奖。”他暗暗腹诽,方才若是那两人愿意听他的,有这些物件傍生,也不会受伤,虽然那些伤不值一提。 可乌鸦与蝙蝠却并无退去之意,且还有越来越多的乌鸦与蝙蝠齐齐飞至,让这黑夜更为阴森与压抑。 陆雷直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心道不能再等了,这些见不得光的杂碎没什么可怕,可一旦数量庞大,形成的压抑之感却是不容小觑。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陆婉兮道:“主人,且让小的为你开路。” 陆雷吹熄火折子,插回系于腰间的竹筒中。他眸中划过一抹冷厉,双掌缓缓抬起,掌心向内,开始在体内运转内力。蓦地,双掌猛地向最近一处的蝙蝠席卷而去。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双掌不停攻击。 陆风一手一柄长剑,与陆雷并肩向前。 他们所到之处,俱可见乌鸦被击飞,蝙蝠被斩杀。 血腥味愈发浓烈,乌鸦与蝙蝠兴奋了。它们有一部分不知是克服了,还是忘却了,开始用尽全力向四人冲来。 陆电面色已是漆黑如墨,他心中愤怒咆哮着,这乌鸦与蝙蝠是倾巢而出了吗,怎么比方才多了十倍都不止? 他原本得意的香囊、风铃与竹制发声装置,在此时作用已式微。 陆电对陆婉兮急声道:“主人,属下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务必跟紧属下。” 他一手火折子,一手提着长剑,亦步亦趋保护着陆婉兮,跟在陆雷与陆风身后。 陆婉兮头皮发麻,但步伐没有半分迟缓。他们三人因为她涉险,秦沐风与福生还等着他们救。 每有乌鸦或者蝙蝠冲过来,陆电都始终冲在她的前面。不知多少次下来,陆婉兮已听见了陆电的喘息声,看陆电脚步都已踉跄。 再一次见陆电以身去挡侧面冲向她的乌鸦时,陆婉兮再也无法眼睁睁地,她猛地向前扑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陆电推到一边。 而乌鸦已近在咫尺。 第94章 它们怕我 那一扑之下,手中的风铃、火折子与剑早已掉落在地。 其实,即使它们在手,陆婉兮也来不及作出反应,乌鸦这一袭太过让人猝不及防。 瞳孔剧烈收缩之下,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乌鸦在她眼皮子底下,却是急速地往回飞。因为弯拐得太急,乌鸦直接摔到了地上。扑腾了好几下,才算几乎贴地飞起。 几乎是同时,一声惊呼,“主人。”陆电惊惧交加,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来,不知是长吁一口气在前,还是石化当场在后。 地上跛着好些只乌鸦与蝙蝠,且都在拼命地往回飞走着,那模样就好似身后是鹰类等猛禽。 陆婉兮猛然想起了十日前的那个梦,梦境渐渐清晰。 果然,那晚的梦就是身处这禁地中,且乌鸦与蝙蝠,在她的怒目而视下飞走了。 一个念头,猛地蹿入脑海。 陆婉兮放下背囊,向着乌鸦与蝙蝠迎去,还呲着牙咧着嘴。 有几只乌鸦与蝙蝠来不及后退,竟是直接掉落在地,半晌都扑腾不起来。 陆婉兮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看来,自己比什么劳什子香囊、风铃、竹制发声装置有用多了。 陆电的双眼与嘴开始比大小,震惊与疑惑来回交替。自己的新主人,只是一个尚书令府的小娘子吗? 不过,情绪没有左右他太久。稍顷,陆电就捡起了陆婉兮掉落在地的风铃、火折子与剑。 风铃无用,那就自己收着吧。 他快走几步,将火折子与剑递给陆婉兮。 前面的陆雷与陆风,已陷入与乌鸦、蝙蝠的厮杀之中。 两人武功皆是不俗,但乌鸦与蝙蝠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他们被围在其中,渐渐感觉体力有所不济。 陆雷与陆风身上已满是鲜血,有自己的,也有乌鸦与蝙蝠的。 突然,他们感觉到身后没了乌鸦尖锐的啼叫,以及蝙蝠嗡嗡的振翅声,不再如之前那般四面八方。 而后,他们难以置信地发现,如潮水般涌向他们的乌鸦与蝙蝠,纷纷向后退去,叫声里全是不安。 陆雷与陆风大口喘息着,看着远去的乌鸦与蝙蝠,一脸茫然不解。 就连陆婉兮与陆电来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也浑然不觉。 听完陆电的讲述,两人惊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双眼只在陆婉兮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难道,主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而是隐藏的大佬? 陆婉兮微微耸肩,“乌鸦与蝙蝠会怕我,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若非左手拿着火折子,右手拿着剑,她都想摊摊手了。 见三人俱是一副不怎么相信,但一脸佩服的神情,陆婉兮暗暗抚额。“还是先给你们处理一下伤口吧。” 陆电身上不过几道伤痕,陆雷与陆风身上俱是大小伤口无数,幸好未及要害,没伤及骨头。 待处理完三人伤口,陆婉兮才与他们一起向着奇怪文字处走去。 这一路,乌鸦与蝙蝠皆是四处逃蹿,再不需要他们动手。 亲眼见到那泛着红着幽光的奇怪文字,陆婉兮强忍住想亲自动手的冲动,叫了声,“陆电”。 陆电驾轻就熟,不过十几息,就已只剩下最后一个文字。 长剑入鞘,火折子插回腰间竹筒中,四人手牵着手,形成一个圆。 陆电迅速点下那最后一个文字,右手与一旁的陆风左手相握。 刹时,尘土飞扬,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漩涡般将他们裹挟。 第95章 禁地假山 坠落、翻转,只至落下。 地上的土柔软且厚重,四人摔至地面,只是稍有痛感。 夜愈加深沉,乌鸦与蝙蝠不见一只,幽冷月光洒落,更添阴森之感。 四周寂静无声,静得他们仿若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放轻到极致的脚步声。 虽早有准备,可那浓烈的血腥味与腐臭味直钻鼻腔时,他们还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若是面前站有黑白无常,此处说是地狱,他们定不会怀疑。 陆雷在前,陆风在后,陆婉兮与陆电在中间。 此处不好燃起火折子,只能借着黯淡大半的幽冷月光视物。 沐风与福生会去了哪?是在叶学长说的吸血怪人屋中吗? 前行不久,四人走至一假山之处。陆婉兮稍作沉吟,停下对陆风与陆雷道:“我与陆电就在这里等着,不管有没有发现屋子,他们是否在屋中,一个时辰后,你们都必须返回。” 此处假山怪石嶙峋,于一片空旷中显得很是突兀,但一直让他们反胃的血腥味与腐臭味,却是淡却了不少。且他们发现,人站在假山之外,并不能看清楚假山之中,是一处藏匿好地方。 待陆风与陆雷离开,陆婉兮与陆电走入了假山之中。 假山之中有一处空间,入口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地面平整且柔软,刚好能让两人席地而坐,且还能摆上一副茶具,或者棋盘。顶部石块交错,闭合之间有一道手指缝宽的缝隙,光亮透过缝隙而下,虽是微弱但不致于一片漆黑。 陆婉兮取出怀中画有胧月秘谱的宣纸,以及荷包中的黑白棋子。 她将宣纸铺于地上,黑白棋子摆放至与山长最后一次对弈的状态。 许是未有对弈之人,许是机缘未至,陆婉兮左手一白子,右手一黑子,都无法落于宣纸之上。 陆电仔细端详着宣纸,一头雾水,愈看愈惊叹这棋谱的奥妙,以及下棋之人的厉害。 在两人皆是冥思苦想之际,陆电突然蹙眉,弓着身子,耳朵贴向地面。 “有人来了,不知是不是他们回来了。”陆电直起身子,一双眼锐利如鹰。 陆婉兮侧耳倾听,似也听见了脚步声。 急忙收棋子入荷包,就听见假山外凌乱的脚步声。 “出口在哪?”假山外的声音急促,喘息得厉害。 “是陆雷。”陆婉兮一边将宣纸往怀中放,一边就要出去。 “先别出去。”陆电一把拽住陆婉兮放宣纸的手,一边急声低语,脸色微变。 陆婉兮诧异,“为什么?”浑然不觉宣纸掉落在地。 陆电轻轻摇头,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他伸出手掌,在陆婉兮面前轻轻按了按,做出一个向下压的动作,意思是让陆婉兮保持安静、待在原地不要动。 难道……?陆婉兮心中已有所猜测,正好听见陆雷的脚步声响起,且越来越远。 少顷,假山外又传来一阵缓慢却让人感觉无比压抑的沉重脚步声,一步,一步似都踏在了他们的心上。 突然,那脚步声顿住,粗重而沙哑的狞笑声猛地响起,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第96章 寻到屋子 “这处假山中还有同伙,别以为本尊不知道,哈哈,骗得了本尊吗?逃得掉吗?哈哈哈……” 这难道就是那吸血怪人? 陆婉兮感觉那吸血怪人,如同冰冷锐利的毒蛇,似乎穿透了假山,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她。她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蹚,攥得衣衫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感觉有人触碰了下她的手臂,惊得她几欲尖叫出声。触目陆电一双担忧且决绝的眸子,她这才稍缓了下紧张情绪。 陆电用手指了指假山外,表明他要出去。而后,他指了指陆婉兮所坐的位置,再次强调让她留在这儿。 见陆婉兮目露焦急,并不认同,陆电轻轻摇头,又微微颔首,已向着假山外掠去。 陆婉兮伸手去抓陆电的胳膊,抓了个空,只能心中祈祷,那吸血怪人没那么厉害。 假山外,传来怪人得意的笑声,旋即打斗声,而后陆电的挣扎声,再之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正是陆雷跑远的方向。 其实,这一切的发生,半盏茶都不到。 眼泪不觉已爬满脸颊,陆婉兮心知,陆电这是为了保护她。 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抹干眼泪,陆婉兮向着假山外走去。 她看了眼已经不见人影的方向一眼,猛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要赌一把,顺着这个方向,她能够找到叶书禹当年看见吸血怪人的屋子。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陆婉兮脚步未有半分迟缓。 愈来愈重的腐臭之味传入鼻腔,陆婉兮强忍住不适,心里却雀跃起来。前方,极有可能就是那吸血怪人容身之地。 一盏茶后,陆婉兮眼前出现了一处屋子。 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屋子的外观。 屋子四四方方,砖石厚实,墙面灰黑,两扇漆黑的木门敞开着,如同一个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 血腥味夹杂着腐臭味直冲天灵盖,陆婉兮几欲作呕。调整了两个呼吸,她朝着木门走去,一双眼眸不觉眯起。 踏入屋子,眼前一片空旷,似乎并没有人,陆婉兮这才有勇气完全睁开双眼。 尘埃在昏暗光线中飞舞,地面铺有石板,已经坑洼不平。向前走了好几步,发现左边有着两排房间。此处光线更暗,如隐匿着猛兽的黑洞,在等着有人跌落。 陆婉兮颤抖着,鼓起勇气,朝着最近的房间走去,然后推门。 屋内空空荡荡,她吁出一口气的同时,不觉又有几分失望与担忧。 她希望被她推开的门后是沐风与福生,而不是吸血怪人,或者让她恐怖的事物。 不知是推开了五、六间,还是七、八间,陆婉兮在一处房门前停下,却没有勇气去推开。纵然房门紧闭,如尸山血海的浓郁血腥味,却没有半分隔绝。 迈着已然失去知觉的腿,陆婉兮向着下一个房间走去。 终于,在靠左边的最后一间房间,陆婉兮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向着三人跑去。 “沐风、福生、陆……穆风,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你们!” 而下一瞬,陆婉兮刚刚扬起的笑容瞬间僵住,而后耷拉了下去。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似乎正向着这里而来。 第97章 黑衣蒙面人 是吸血怪人回来了吗? 她该怎么办? 她这才发现,眼前蜷坐在地上的三人双眼紧紧闭着。 被巨大恐惧包裹着,陆婉兮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突然,脖颈侧畔被轻轻一触,陆婉兮身子一颤,才发现一个黑衣蒙面人,已出现在她身旁。 她张口欲呼,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 黑衣蒙面人对陆婉兮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 陆婉兮看明白了,这是要她跟他走的意思。 这人身上没有血腥味,或者腐臭味,陆婉兮心放下不少。虽不知这人是何人,是敌是友,但应该不是吸血怪人。 陆婉兮张了张嘴,旋即意识到她还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救助的目光看向黑衣蒙面人,指了指秦沐风等三人。 黑衣蒙面人不知是没看明白,还是不管不顾,只是拉着陆婉兮的手。 陆婉兮只觉手腕突然一紧,来不及反应,就已被黑衣蒙面人带着出了房间。 月亮不知是不是转悠到了别处,四周一片漆黑,不辩方向。 陆婉兮想挣脱,却根本无力反抗,只觉好似穿过了狭窄的回廊,听见了“咔哒”声响,看见有墙壁移动,他们又通过了狭窄的暗道。 黑衣蒙面人动作太快,陆婉兮不确定自己的每一步,是否都落在了地面。 待黑衣蒙面人终于停下脚步,且松开她的手,陆婉兮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 她这才发觉,她与黑衣蒙面人已经出了屋子,已离屋子百米远。 脖颈侧畔再被轻轻一触,陆婉兮发觉自己可以发声了。 她捂着喉咙咳嗽了两声,对黑衣蒙面人拱手道谢,“多谢恩公相救,恩公若方便请留下名讳,他日小生必定结草衔环。” 黑衣蒙面人不答,瓮声反问道:“你是谁?” 陆婉兮双眸低垂,睫毛微颤,“小生穆清扬。” 蒙面人轻哼了一声,“不必。” 陆婉兮抬眸,“什么不必?” “萍水相逢,不必结草衔环。” 黑衣蒙面人声音粗粝低沉,实在不怎么好听。 陆婉兮觉得此人要么是年岁大了,要么就是刻意为之。 萍水相逢,此地能是个什么萍水? 还有,她怎么感觉黑衣蒙面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这人为什么要嘲笑她? 不过,到底是黑衣蒙面人救了她,陆婉兮心存感激。 她再度拱手道:“恩公,那房间中的三人,是小生的朋友,可否……” “不可以。” 黑衣蒙面人不待陆婉兮说完,就是生硬地拒绝,让陆婉兮怔愣了一瞬。“你知道小生是想……” “在下只能保证把你安全送出,你……贪心了。”黑衣蒙面人眼底泛起一抹冷冽的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陆婉兮覆于蒙面巾下的脸微微发红,嗫嚅道:“抱歉。” 她退后两步,猛地转身向百米前的屋子跑去。 一阵风从身后席卷,陆婉兮直直地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四脚朝天时,腰被人给搂住了。 第98章 再次来到屋前 原来,是黑衣蒙面人搂住了她的腰。 第一次被男子搂腰,陆婉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面色一红,声音已开始发颤,“多……多谢。你……可以松开了。” 黑衣蒙面人立时松开,后退一步,冷声道:“你想回去救人,简直不知所谓。” 黑色面巾下的脸更红了,陆婉兮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此次之后一定要开始练武。“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是小生的朋友,小生必须去救他们,这不叫不知所谓,叫肝胆相照。” 月色朦胧,陆婉兮的眼眸中,一抹哀愁如雾似霭,决绝与坦荡熠熠生辉,黑衣蒙面人的心攸地一紧。 陆婉兮再度向那屋子奔去,她得趁那吸血怪人不在,把秦沐风三人救出来。 脑后生风,陆婉兮只觉脖颈处一阵剧痛。 夜,全然漆黑。 陆婉兮悠悠醒转,手不觉扶上脖颈之处。 眼前仿若蒙上一层水雾,她踉跄着起身,还未走上两步,就是撞上了坚硬的石块,再度眼冒金星,一声“啊!”从嘴里溢出。 幸好身后的背囊还在,此处狭窄,她只是靠着背囊坐了下去。 额头的疼痛,让陆婉兮瞬间全然清醒过来,也让她看清了眼前所处环境。 她怎么又回到了假山之中?还是之前与陆电一起研究胧月秘谱的地方。 眼前陡然亮堂,一个燃烧着的火折子突然出现,而后是一张蒙着黑色面巾的脸。 声音粗粝低沉,黑色夜行衣。 这不就是方才那黑衣蒙面人吗? “你要干什么?”陆婉兮瞪着黑衣蒙面人,眼含警惕与气恼。这人好生古怪,既救她出来,又把她打晕带到此处。 “救你出去。”黑衣蒙面人说着,就伸手欲拉陆婉兮起来。 这个“救”,瞬间升腾了陆婉兮的怒火。这是耍她吗?她很闲吗?有空被他耍吗? 一颗心火烧火燎,她又气又急,伸手用力向黑衣蒙面人的手挥去。用力之猛,力道之大,不但挥去了黑衣蒙面人伸过来的右手,还顺带着挥掉了黑衣蒙面人左手举着的火折子。 黑衣蒙面人很是震惊,不过只是一瞬,就已迈步而入,伸手去拣地上的火折子。在指尖触碰到火折子的瞬间,一抹白色映入他的眼帘。他没有思索,迅速将那白色收入袖中,这才将火折子拣了起来。 陆婉兮已自己站起。她耸了耸,让背囊更为舒适贴合后背。黑衣蒙面人带着几分疑惑的双眼,让她微微有一分心虚。 她轻咳一声,“你当真要救我?” 黑衣蒙面人颔首。 “要救我,就得连我的朋友一起救。否则,就别拦我。”陆婉兮微微扬起下巴,眉目清冷。 “好。” 预想中的嘲讽没有出现,而是一个简明扼要的“好”。 陆婉兮身子微微前倾,警惕地看着黑衣蒙面人。难道这家伙又准备偷袭,再来一次把她打晕? “你的朋友在什么地方?” 陆婉兮怔愣当场。 “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陆婉兮忙回道。心里带着几分希冀揣测着,难道是老天有眼,黑衣蒙面人被她的决心给打动了? 两人并排走着,不多时就到了那屋子前。 想起方才那如尸山血海般浓郁的血腥味,陆婉兮吞咽了好几口唾沫,身子不由颤了颤。 第99章 解穴 “不用担心,有我在。” 粗粝低沉的嗓音入耳,陆婉兮呆滞了片刻,几欲跳出心脏的紧张之感消散了不少。 “谢谢。” 黑衣蒙面人不知是不是笑了,陆婉兮感觉他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见黑衣蒙面人对自己伸出右手,陆婉兮摇头拒绝,“我会小心的。” 她拒绝与黑衣蒙面人牵手,并非是“男女授受不亲”,只是出于对黑衣蒙面人古怪行为的不解,先嘲笑且打晕他,如今却又好说话的与她一起来救人。 这人,要么是葫芦里还卖着药,要么就是被她强大人格魅力给感动了。 黑衣蒙面人没有强求,只是快走一步,走在了陆婉兮的前面,且应陆婉兮的要求,熄灭了火折子。 屋中显得如方才来时一般,不见吸血怪人踪影。陆婉兮心中一喜,催促着黑衣蒙面人快走。 陆婉兮脚下生风,黑衣蒙面人亦步亦趋跟在一旁。两人很快到了靠左边的最后一间房间。 阻止了陆婉兮的推门,让她站在门的一侧,黑衣蒙面人微微侧头,将耳朵轻轻贴在木门之上。 半晌,他猛地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房间内没有燃烛,屋顶狭小的缝隙投下几缕月光,黑衣蒙面人看清楚了,地上蜷缩着五个人。 这五人皆是双眼紧闭,试探鼻息确定只是被点了昏睡穴。之所以蜷缩着,应该是这房间内温度太低所致。 黑衣蒙面人打了几个哆嗦,很是奇怪,为何六月的天,此处却是寒冷如冬。 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所在:房间内四个角落皆放有四个巨大木桶,桶内各放有一块巨大冰块。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冰块中不断逸出。 陆婉兮心下一紧的同时,亦是一松。 房间内除了秦沐风、福生与陆风,还多了陆雷与陆电。 吸血怪人果然恐怖,竟是把他们都给抓来了。 万幸,吸血怪人暂时不在,她可以趁机把他们都救出去。 可他们都昏迷着,根本叫不醒,她应该怎么把他们都带出去? 陆婉兮一时犯了难,眉头愁得都成蚯蚓了。 就在此时,黑衣蒙面人出手如电,已点在了秦沐风身上的百会穴。 陆婉兮立时眉目舒展,她真是急糊涂了。他们五人显然是被吸血怪人点了昏睡穴,这人正好是点穴解穴高手,解开不就好了? 可等了好几息,秦沐风却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陆婉兮蹙眉看向黑衣蒙面人,思忖,难道力道不够?总不会是点错了穴位吧。 黑衣蒙面人亦是皱着眉,稍顷向秦沐风的人中穴点去。 可秦沐风仍是一动不动。 黑衣蒙面人稍作踌躇,再次伸手,很有些小心翼翼,点在了秦沐风的涌泉穴上。 陆婉兮眉头再次皱如蚯蚓,黑衣蒙面人莫非是有什么大病,冒险来此,只为戏耍于她? “恩公,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小生可以做到的。你就别卖关子了,万一……,此地不宜久留。” 黑衣蒙面人未作言语,只是看了陆婉兮一眼,就将目光重新落回秦沐风身上。他双眼微眯,似在思索,好半晌,目光专注在秦沐风右手腕内侧。 不再犹豫,没有小心翼翼,他再次出手如电,点在了秦沐风的内关穴上。 第100章 走出屋子 在陆婉兮心跳如雷中,秦沐风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双眼。 “你有没有受伤,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婉兮上上下下打量着秦沐风,已是泪盈于睫。 秦沐风一时还有些恍惚,只觉这个声音熟悉得很,迟疑问道:“你是……” 陆婉兮心下一沉,沐风不会是与叶书禹一样,犯糊涂了吧? 她一把扯下蒙面巾,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沐风,是我,清扬,你不认得我了吗?” 秦沐风头脑已经清明,他推搡着陆婉兮,焦急道:“清扬,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婉兮本是蹲着,腿脚已发麻,毫无准备下被秦沐风这一推,身子向后倒去,但因身上还背着背囊,一时侧身倒在了地上。与地面相贴的膝盖被擦破了皮,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刚给剩下四人解开昏睡穴的黑衣蒙面人,听到陆婉兮的叫声,一转头正好看见陆婉兮侧身摔倒在地。 没有片刻思索,黑衣蒙面人立时闪身到了陆婉兮身边,将她轻轻扶起。 “你说你会小心的,这就是你所谓的小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秦沐风只是担忧陆婉兮安危,一时情急竟是用力过猛。他反应过来,欲来扶起陆婉兮,却比黑衣蒙面人慢了一步。 他脸涨得通红,嗫嚅着,“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怕你也被抓住。清扬,对不起,你摔疼了吗?” 秦沐风起身,就要去看陆婉兮身上可有受伤,被黑衣蒙面人给拦住了。 “她……身子娇弱,你岂能如此不分轻重?”如同那冒着丝丝缕缕寒气的冰块,黑衣蒙面人的声音,冷得秦沐风不由打了个喷嚏。 陆婉兮对黑衣蒙面人笑了笑,忙道:“谢谢,我没事。” 黑衣蒙面人对她的关心,她听得分明。虽然她不明白这人为何关心于她,但人总得知好歹,懂感恩。 见黑衣蒙面人怒气消散,陆婉兮这才对秦沐风浅浅一笑,浑不在意道:“没事,也是我蹲久了。你有没有事?我们得赶快出去,等那怪人回来就麻烦了。” 此时,另外四人也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不再耽搁,一行七人出了房间。 见黑衣蒙面人带着他们原路返回,陆婉兮有些诧异。为何不走之前出去的路,穿过回廊,通过狭窄的暗道,不是更安全吗? 方才与黑衣蒙面人进来之际,她没有提及,是想着也许这条安全暗道,或许只能由里而外。 她很快想明白了,大抵是黑衣蒙面人,不想让除她之外的其余五人知道暗道吧。 在经过那处如尸山血海般浓郁血腥味的房间时,秦沐风顿住了脚步。 陆婉兮心知,秦沐风想进去一探。他本就是为了探查郑辰阳失踪之事,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自然不想放过。 可看他们五人都被吸血怪人轻松抓住,足见吸血怪人实力恐怖如斯。她是个拖后腿的,唯一厉害的黑衣蒙面人,她开不了口。黑衣蒙面人能帮着她救出五人,已是恩情比天高似海深。若再提请求,怕真如黑衣蒙面人所说的“贪心了”。 在陆婉兮不知如何是好时,秦沐风开口了,“刚才脚有些抽筋,现在好了,我们快走吧。” 第101章 回到斋舍 黑衣蒙面人一路相伴,一直将陆婉兮等六人送至禁地门口。 “此地危险,在下今日与你们有缘,能够救下你们,但不代表还有下次。能力匹配想法,才能可为。单有想法,那叫妄想,害己害人。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黑衣蒙面人转身跃入禁地之中。 此时已近寅时,不可再有耽搁。当下,陆婉兮与秦沐风分别,向着各自的斋舍而去。 刚到斋舍院门前,陆雨就将院门打开了。 她一双眸子只在陆婉兮身上,在发现陆婉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且膝盖处裤子有破损后,担忧之余,狠狠瞪向了陆风、陆雷与陆电。 陆雷挠挠头,带着几分委屈小声道:“这是秦大郎君推的。” 陆雨惊愕,怀疑的目光看向陆雷,而后在陆风与陆电脸上转悠。 “我们先进去吧,免得叫人看见了。”陆婉兮体力已严重透支,她勉强笑了笑,腿微微弯曲,差点踉跄倒地,幸得被陆雨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待回到卧房,陆雨帮着处理伤口,春柳端着温水走了进来。 春柳隐隐觉得,自家大娘子入这弘文书院,并不只是为了学习与见识。但身为一等丫环,最基本的不多嘴多舌,她是严格遵守的。 “春柳愚笨,但只要大娘子吩咐的,春柳必定竭尽全力。” 金疮药正被陆雨一点点地洒在伤口上,陆婉兮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她勉强笑了笑,安慰着眼泪只在眼眶打转的春柳,“好春柳,我没事,一点点擦伤而已。” “愚笨!谁说的?在我看来,春柳可是很能干的,可不能妄自菲薄。你瞧,你的茶就泡得顶好,喝春柳一杯茶,胜过一晚好眠。你研墨的功夫也是一绝,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番话,说得春柳噙在眼中的泪水簌簌而落,但眼角眉梢却是笑着的。 此时,伤口已处理妥当。陆婉兮特意只让春柳扶持着洗漱换衣。 陆雨则去了陆风、陆雷与陆电的房间传话,待主人收拾妥当,他们一起过来,彼此交换一下信息。 待换上干净衣衫,陆婉兮这才感觉身子轻快起来。 她走出卧房,坐在前厅的主位上,很快四人也一起入内。 春柳自觉出去,“大娘子,婢子告退。” 若说之前,自家大娘子有些事情没让她参与,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她与大娘子一起长大,这四人不过短短数日。 可现在她知道了,只是每个人的长处不一样罢了,她在大娘子心里还是那个春柳。 厅内,陆婉兮让陆风与陆雷先说。 陆风与陆雷互相补充着,说他们顺利找到了屋子,可刚到门口,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 “就是我在假山中,听到怪笑声的男子?”陆婉兮此刻还有些不寒而栗。 陆雷重重点头,颇有些咬牙切齿。七星阁十载,几乎九死一生,他从未败得如此轻易过。那吸血怪人胜了他,抓了他,只在几息之间,他连受伤的资格都没有。若非乌鸦与蝙蝠大力贡献,否则他怕是伤口全无。 “你们看清楚他的模样了吗?他是不是很可怕?”陆婉兮身子微微前顷,声音略有发颤。 “他很强,强得可怕。小的内力十足的一拳过去,被他轻易化解。他轻飘飘的掌风袭来,小的就招架不住。不过,他似乎并不想让小的受伤,只是把小的打倒,不伤及小的半分,力道控制得十分精准。”陆雷边回忆边叙述着,颇有几分赞叹之意。 第102章 吸血怪人形象 陆婉兮扶额,陆雷跑题了。 “主人,陆雷就是个武痴,尤其对于内力修炼更是痴迷,提起练武之人,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的内力如何。”陆风很是无语,立时替陆雷找补。 “他身长六尺,体型偏瘦,身上的衣裳是红色的。长发及腰,黑的。小的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一双眼,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眼神很冷,带着嗜血的光芒,就像一头凶狠的恶狼。” 陆婉兮看向陆电,“陆电,你还有没有补充的?” 陆电拧着眉,抿了抿唇,“他给人的感觉很是阴冷,像是被一层寒霜笼罩,指甲尖锐如钩,有干涸的血迹。肤色很白,要不是穿着一袭红衣,就很像一只鬼。但他身姿挺拔,没有半分佝偻之态,想必是学过几分礼仪。一头乌发披散且并不凌乱,一袭红衣上没有半点血污与褶皱,应该是个极讲究且爱整洁之人。” 陆婉兮闭了闭眼,眼前仿若出现了这样一个身影。 不得不说,他们三人所说串联在一起,吸血怪人的形象就栩栩如生了。下次若再遇见,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旋即,她在心里摇头如泼浪鼓,若非必要,还是能不见就不见了吧。 见四人双眼齐刷刷地看向她,陆婉兮将吸血怪人猛地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想说什么就说,畅所欲言。” 陆雷抢先问道:“黑衣蒙面人是谁?”他虽是从七星阁出来,但恩怨分明,黑衣蒙面人救了他,他应当知恩图报。 陆婉兮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在四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开始讲述,一五一十。 陆婉兮话音刚落,陆风、陆雷与陆电齐齐向陆婉兮跪下,“多谢主人救命之恩。”若非主人执意折返,黑衣蒙面人根本不会来救他们。 陆婉兮只是平铺直叙,并未有让三人感激之意,见此忙让三人起身,“你们是因我之故,才以身涉险,我岂能弃你们于不顾?况且,你们既叫我一声主人,我们就是一家人,理该守望相助。” 三人重重点头,眼里已有光华。 陆雨嘴角不觉翘起,一家人,真好! “主人,你膝盖上的伤,真是秦大郎君推的?”陆雨蹙着眉,问出憋了好一会的问题。秦沐风对主人的好,她看得分明,否则主人也不会以身涉险去救他。 陆婉兮唇角弯起,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当时我们是在那吸血怪人的屋子,沐风刚刚被黑衣蒙面人解了昏睡穴,他不是想推我,只是想让我快快离开,一时用力大了些。其实,主要也是我太差了些,完全不懂武功。” “经过此次,我觉得武功非常重要,与学习知识一样重要。你们就一起当我的师父,可好?” 满怀希冀的眼眸落在四人身上,四人却是齐齐摆手。 陆婉兮眼里的希冀瞬间消散,耷拉着眉,嘴角下撇,带着委屈与失落。 陆雷性子急,第一个抵不住,面色涨红,“主人,小的绝不是小气,主要是小的所学武功以刚猛内力为基,对体魄要求很高,真的不适合女子,尤其是主人这样的闺阁女子。” 陆婉兮叹息着,表示理解,眼中的委屈与失落稍淡。她一一看向陆风、陆电与陆雨,“你们呢,也是完全不能教我吗?我只是害怕,若再有下一次,我怕是无力自保,只能英年早逝了。” 第103章 我要习武 陆婉兮虽说是风雨雷电的主人,可到底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 虽说她现在顶着的是一小郎君的脸,可架不住这小郎君生得极其好看,风雨雷电表示顶不住,完全顶不住啊! “陆风,你教我轻功。” “陆雨,你教我易容。” “陆雷,你教我最基本的内功心法。” “陆电,你教我机关术。” 陆婉兮笑眯眯的,嗓音清亮。 风雨雷电四人无奈应允,不过皆是声明,陆婉兮还是他们的主人,彼此之间不算师徒。 陆婉兮自是颔首,风雨雷电从此是她陆婉兮罩着,是什么身份都好。 陆电见陆婉兮高兴,思虑再三,还是问出,“那乌鸦与蝙蝠为何会怕主人?是主人身上带有什么物件,还是主人有过人之处?” 陆婉兮茫然摇头,她身上的物件还是他们替她准备的,他们比自己还清楚。至于自己是否有过人之处,她也不知道。 在外祖一族出事之前,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世家大族的嫡出小娘子,若非阿娘带着,出府都得女扮男装。 也许,今晚只是一个……巧合。不过,从现在起,她会好好努力。终有一日,她定会成为一个真正有过人之处的人。 陆婉兮嘴角勾起,笑得自信满满。可一想起胧月秘谱,她的笑容就攸地消散。 本以为去往禁地之中,会有所感悟,哪知,仍是一头雾水。 想起来了,画有胧月秘谱的纸还放在换下的衣裳中。衣裳被春柳拿了出去。 春柳是个细心之人,洗衣裳前会将里面物件悉数取出,如此,不必担心纸张见水。况且,不过是她自己所画,并非真的胧月秘谱。思及此,陆婉兮就歇了立时去叫春柳进来的想法。 让风雨雷电回屋,陆婉兮酣然入睡。 今日白日的课,陆婉兮自然又没上。反正,穆二郎君身子骨不好,借口都不用找。 秦沐风就没这么好了。 “沐风,你昨晚去哪了?做贼了?快要上课了,怎么还睡着?” 秦沐风只觉耳边嗡嗡的,他干脆将头钻进被子里。可下一瞬,只觉身上一凉。他烦躁地睁开眼,就看见了陆梓谦的脸,那张嘴正上下张张合合着,发出的正是那嗡嗡的声音。 “别打扰我睡觉。”秦沐风吐出六个字,就把被子往身上一盖。 可是,下一瞬,被子再度被陆梓谦给掀开了。 “什么叫打扰?快上课了,我是好心叫你起来。沐风,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很好的……”陆梓谦跺着脚,一张脸涨得通红,目光中满是怒火与委屈。 秦沐风再也躺不住了,他忍着头痛欲裂,猛地坐起身,满是无奈地看着陆梓谦。“陆梓谦,你以前可没这么啰嗦,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到底要哪样?” “半夜三更?秦沐风,都五更了,哪里半夜三更?我好心好意叫你起床,你……简直是不可理喻!”陆梓谦的脸已红得发紫,恨不得眼中能喷出火来,烧死眼前这不知好歹的人。 “我都被你气得头痛死了,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陆梓谦猛地一甩衣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而去。 看着陆梓谦的背影,秦沐风的嘴张了张,很有几分心虚。昨晚,为了怕陆梓谦半夜起来发现他不在,他偷偷给陆梓谦下了迷药。虽然份量他有掌握,但这第二日头痛,却是中迷药清醒后会出现的症状。 看看窗外天色,确实是该起身去讲堂学习了,陆梓谦叫得没错。 再无睡意,秦沐风却没立时起身,只是靠坐在床榻上,眼里满是迷茫。 那弥漫着血腥与腐臭味的屋子里,见到的红衣男子究竟是谁?他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可为何他看那红衣男子,却有一种熟悉之感? 第104章 灵位前罚跪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屋子,身上有多处如被利刃划开的伤口,血水顺着衣角滴答落下。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蜿蜒到下巴。 这个身影,是一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瞧见自己屋中还有人,且是自己的舅舅,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几丝慌乱,“舅舅,你……你怎么……这么晚了。” 少年嗫嚅着,忍着身上的疼痛,低下头去。 “龙一,龙二。”中年男子看了进来的少年一眼,眉头蹙了蹙,对着屋外唤道。 不过几息,在屋外暗处隐匿着的龙一、龙二,就出现在中年男子面前。 “龙一,处理好痕迹。” “龙二,带他去处理伤口。” 龙一与龙二皆是领命颔首。 一炷香后,少年走至中年男子面前。 少年身着一浅青色纱质半臂,内搭素白圆领中单,下身着一条黑色宽松裤,腰间是一五彩丝绦,显得青春俊逸十足。 中年男子显然对少年的装扮很是满意,脸上的愠怒已然不见。“你看,这样穿多好看。别整日穿那黑色,暮气沉沉的。” 少年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若非怕舅舅太过生气,他才不要穿这五彩斑斓的。不过,寻常舅舅未生气的时候,他还是会依着自己的喜好来穿搭。是以,少年只是扬了扬唇,并未言语。 中年男子岂会看不出少年的敷衍,他微微牵动嘴角,说回正事,“你跟他动手了?” 少年才松下去的一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舅舅,我本来不想跟他动手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练了十四年的武功到底如何了,所以,所以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闭了嘴。舅舅这笑容不达眼底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实在扛不住。 中年男子的眼中已有了笑意,却是满满的嘲讽,“我既叫你不与那人动手,你就该知道,你不是那人的对手。不过练了区区十四年的武功,就以为自己可以对付血煞魔功了?果然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去你母亲灵位前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少年虽已处理好了伤口,但今晚他伤得着实不轻。此刻身上的伤口正痛得难受,且夜色已深,可谓是又痛又累,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床上,倒头就睡。 他张嘴想解释,为自己辩解一番,可转念一想,怕是会愈说愈错。况且,舅舅这般严厉,也是真的关心他,他也正好去与阿娘说说话。思及此,少年咬了咬下唇,恭敬答道:“是,舅舅。” 看少年离开的背影,中年男子眼中的厉色不见。他微微后仰,原来挺直的脊背缓慢弯下。 眼中是一抹化不开的哀伤,他呢喃着,声音极轻,几近耳语,“云裳,我没有待他不好,我只是想让他变得更强。我所有的一切,都会给他。云裳,我让他去见你了,让他好好反省。他会跟你告状吗?云裳,我只是担忧他的安危。” 中年男子呢喃着,似乎面前真站着一位叫“云裳”的女子。 第105章 生死之交 第二日晚上,第一次旷课的秦沐风来到了陆婉兮的斋舍。 此时,袁逸风吃饱喝足已经离去,陆婉兮正在与风雨雷电热烈讨论着,他们应该在何地教她。那颗练武的心一旦被点燃,就如老房子着了火。 见到似有憔悴之色的秦沐风,陆婉兮心下一惊。 秦沐风今日也未去讲堂,袁逸风吃饭时已经说了。这一日的补眠还不够吗? 她午后就起床了,发现那张画有胧月秘谱的纸寻不到了,还心惊着回忆了好一会。侥是如此,她现在也是精神抖擞。 陆雷与陆电,昨日已与秦沐风照过了面,是以,也未躲藏。在陆婉兮示意下,四人齐齐退出。 厅内,秦沐风对陆婉兮标标准准鞠躬行礼,把陆婉兮差点整不会了。 “沐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待回过神来,陆婉兮忙让秦沐风坐下,关切问道:“你气色不好,是受了伤,还是受了惊?” 秦沐风睫毛轻颤,静默了一瞬,才微扬唇角,“我没受伤,也谈不上受惊。只是想着与你道谢,还有道歉。” 陆婉兮连连摆手,笑容温柔,“沐风,你我是同窗,我们还一起冒险,一起调查,可以说是生死之交。所以,不必道谢,更不必道歉。” 她眨了眨眼,头歪了歪,“你且说说,若是我去禁地出了事,你知道了,会不会来救我?” 秦沐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当然会。” 陆婉兮扬唇,很是俏皮,“所以,我岂能不救你?我可是放着长线呢,让你记得我的好!” 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秦沐风的心微微一颤,心里生出一朵花骨朵。 递上一杯亲手沏的茶给秦沐风,陆婉兮正色道:“沐风,我知道你是怕我涉险,所以才隐瞒于我。这次就算了,我不怪你,以后可别这样。” 当日曲江池惊鸿一面,只是觉得秦沐风的笑容很是好看。可这些时日相处,尤其是昨晚待得知秦沐风有危险时,她心如刀割,半点不亚于亲眼所见外祖一家抄家流放。 她就知道了,她应当是对沐风动了心。 只是,外祖一族之事尚未解决,且她现在顶着的,是穆清扬的一张脸,这份心动只能埋在心底。 “沐风,你……还会去那个地方吗?” 清扬眸子里是深深的关切与担忧,秦沐风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可他再不想欺瞒清扬。 半晌,秦沐风艰难道:“清扬,我只能说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去。之后……” 他的抬高音量,急切道:“我不会再这么莽撞了,会做好万全准备的。” “而且……”他的声音略有迟疑,“我感觉那人没有要害我之心,你看,我一点伤都没有。” 陆婉兮在问出问题的时候,就已做好了准备,若秦沐风因为辰阳阿兄之事还要去往禁地,她绝不会反对,还会陪着他一起去。 可是,沐风怎么会以为,那吸血怪人没有要害他之心? 也许真是如此,可万一不是呢? 良久,陆婉兮调整好情绪,尽量声音平静道:“也许,是那吸血怪人昨晚事先吃饱喝足了,你不能保证一定没这个可能性吧。沐风,我既答应了与你一起调查十二年前的学子失踪疯癫之事,就绝不会食言。只是,我们切不可只凭一腔孤勇行事,得弄清楚那吸血怪人练的是什么邪功……” 第106章 禁地习武 之前在叶书禹的讲述中,就有吸血的画面,结合昨晚他们亲自感受的,那扑天盖地的血腥之气与腐臭之味,还有那未曾打开的,一间给人尸山血海之气的房间,以及风雨雷电轻松被吸血怪人抓住的事实,无一不说明了,那吸血怪人修炼的是一种极其邪恶的武功,以吸他人鲜血为祭。 陆婉兮让陆风去调查,只有知道这是何种邪功,找出其中破绽,才能一举歼灭吸血怪人。 禁地,她是一定会再去的。 之后,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陆婉兮每隔一日会去往山长室。奈何两人再如何绞尽脑汁,那棋局都再无可进一步。 不过,对于武学,陆婉兮有了很大进步。 每日亥时至子时,她都会去往禁地习武,风雨雷电出两人即可,一人传授武功,一人放梢。 当然,他们只是在禁地大门稍微往里走百米处进行,可不敢再走至那奇怪数字之处。 起初,他们担心那吸血怪人会出现,风雨雷电就全部出动,将陆婉兮护在中间。几次三番下来,发现不见吸血怪人后,才是放下心来。想来,只要不触动那奇怪文字,进入另一片天地,吸血怪人就不会出现。 风雨雷电四人还肯定了,乌鸦与蝙蝠是害怕陆婉兮才不敢出动,与劳什子物件可没关系。 至于唯一的问题血腥味,他们则是系了蒙面巾,且每人身上带有散发浓郁香气的香囊。 禁地中比之外面要黑沉一些,如此,也可锻炼陆婉兮黑夜视物的能力。 风雨雷电本以为陆婉兮此番练武,不过是禁地中惊吓所致,应是三分钟热度。不想,陆婉兮很是踏实,还颇有习武天赋,且这天赋不是单指哪一方面,真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好苗子。 若是三岁习武,现在他们四人绝非陆婉兮对手,哪怕那禁地中的吸血怪人也未必。 面对四人的夸赞,陆婉兮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四人的鼓励。 她叹息着,练了足有半个月,她的轻功才初窥门径,翻得进禁地,可完全不能与陆风脚尖轻点,便能如柳絮般轻盈相比。 内功心法还无法外放御敌,只能感受到气息在经脉中平衡运行,半点比不得陆雷内力雄浑,所过之处,砂石飞舞,草木皆惊。 机关术只是堪堪摸清基础原理,简单机关基本可破,稍微复杂一点就大脑一片浆糊。 唯一让她满意的是易容术,大抵是其与胭脂水粉有关。 半个月,她已熟练掌握了基础技法,能巧妙运用胭脂水粉改变容貌。 比如,她现在就动手,给自己化了一个穆清扬的妆。 陆雨从远观到近看,仔仔细细端详,从脸颊上的眉眼,直至下巴。越看越满意,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大,不由赞道:“无论是五官的重塑,还是肤色的过渡,都堪称完美。主人,易容这一块,陆雨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陆婉兮看着镜中那张,与之前陆雨所画无二致的脸,也是脸上笑开了花。 到底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面对的陆雨又是个女子,陆婉兮的情绪不加遮掩。 她高兴地从榻上弹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陆雨的胳膊,略带得意地晃着脑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这么好吗?真的与你画得一样吗?我真的这么厉害吗?” 第107章 看望外祖父母 又至放月归假的时候了,陆婉兮拒绝了山长的下棋邀约,决定去看看外祖父与外祖母。 一个半月未见了,不知两位老人现在如何了,虽然父亲有带话给她,两位老人很是坚强,一切都好,但只要没见着,她就放不下心来。 今日,早早出了弘文书院,太极宫门前,福顺叔已经候着了。 福顺叔不知此次月归假,陆婉兮会不会离开弘文书院,何时离开弘文书院,是以,今日他在太极宫门打开前就到了。 陆婉兮觉得福顺叔这人挺实诚,笑着叫了声福顺叔,才道:“我想去看看我外祖父与外祖母,劳烦福顺叔了。” 福顺叔当即颔首,问明地址,便是策马扬鞭。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稳稳停下。 当初荒凉且破败的院子,如今已大有不同。外墙墙面平整光滑,看不到一丝裂缝或剥落的痕迹。院外的杂草已被彻底清除,嫩绿的草地上迎风摇曳着五彩斑斓的花卉。还未走近,即可闻到馥郁花香。 已经洗去穆清扬面容,换上一身女装的陆婉兮,在春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本是忐忑的心,当即狠狠松了一口气。院外都能如此生机勃勃,想来,外祖父与外祖母,还有孙管家与石嬷嬷应该生活得还好。 院门前,如同一个半月前一样,立着几名神策军。 陆婉兮走近几步,对他们行了个万福礼,“几位军爷,小女是沈太傅的外孙女,心中挂念,想……” 话还未说完,手中的荷包还未递出,就听其中一名神策军笑道:“原来是沈太傅的外孙女。”他侧身对身边的一名神策军道:“你去将沈太傅与太傅夫人请出来。” 那神策军也是笑嘻嘻的,当即转身进了院子。 这……什么情况?这么好说话的吗?陆婉兮怔愣了好几息,才是回过神来,当即笑着将荷包递给说话的神策军,“小女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安危,有劳军爷守护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军爷莫要嫌弃。” 那名神策军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将荷包收入怀中,“小娘子有心了,放心,有我们在,沈太傅与太傅夫人保管平平安安。” 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陆婉兮定睛看去,那名请人的神策军身后出现的,正是外祖母与石嬷嬷,紧随其后的是外祖父与孙管家。 看着四张熟悉的脸,陆婉兮的眼眶立时红了。 “兮儿,果然是我们的兮儿。”沈老夫人一把抱住陆婉兮,泪水顺着又多了几道皱纹的脸颊滑落。 “外祖母,兮儿好想您!”陆婉兮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籁籁而落。 沈瀚章佯装嗔怪,眼角却是微微上扬,“你看你,见到我们宝贝兮儿,怎么还哭上了?” 他又故意撇了撇嘴,对陆婉兮皱眉道:“兮儿只想外祖母,不想外祖父?这是嫌弃外祖父了?” 两句话,惹得沈老夫人与陆婉兮皆是破泣为笑。 “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们是高兴,装什么糊涂?” “外祖父,兮儿也想您,与想外祖母一样的想。” 沈瀚章本就是打趣,此时哪里还装得住,当下也哈哈笑了起来。 陆婉兮问候了下孙管家与石嬷嬷,这才与沈瀚章、沈老夫人闲话家常。 征得神策军同意,陆婉兮一手挽扶沈瀚章,一手搀扶沈老夫人,向着一旁走远了些。有些话,可不能让神策军听到。 陆婉兮长话短说,轻声将这些时日女扮男装去弘文书院,胧月秘谱尚有最后几步没有参透之事道出,但略过了禁地以及禁地中的吸血怪人。 沈瀚章与沈老夫人眼神复杂,既拿出了匣子,虽然不知匣中是何物,但其中危险是可以预测的。兮儿说得已让他们心惊胆战,没说的只怕更是危险,他们对陆婉兮心中有愧。可为了沈氏一族,他们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兮儿,是我们拖累了你!”千言万语,两位老人只得这么一句。 “外祖父,外祖母,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担心的。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已经在努力,且努力有方向,有希望了。你们别再担心了,照顾好自己,等我好消息就是。”陆婉兮双手分别紧紧握住两位老人的手,面带微笑,眼里闪烁着无畏以及笃定的光芒。 人定胜天,她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第108章 差点摔倒 这次,陆婉兮不打算再住在穆管家准备的小院子,而是让福顺叔把她们送至逍遥客栈。 “福顺叔,这两日,我想自己四处转转。后日午时,劳烦你过来接我。” 福顺叔颔首,“这两日若陆大娘子还有差遣,请尽管吩咐,小的就在上次您住的院中。” 回到客栈,稍作休息,陆婉兮叫来陆雨与春柳,“我想见父亲了。他应该申时二刻出宫门,我们今日就在宫门外等着他。” “大娘子,你准备以哪副面容去见老爷?”这几日陆婉兮面貌变幻多端,春柳已是目不暇接。 陆婉兮白了春柳一眼,“我是去见父亲,又是在宫门前,可不是易容学习,想怎样就怎样。” “你们先回房休息,让我自己好好捯饬。” 约半个时辰后,着一身紫色高腰襦裙的“陆灵萱”,就出现在了春柳与陆雨面前。 陆雨眉眼含笑,自家主人在易容术这块,果真是天赋异禀。 春柳磕磕绊绊的,整个人都傻掉了。这是二娘子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自家大娘子去哪了? 在听到陆婉兮声音时才恍然,面前的陆灵萱是自家大娘子所扮。春柳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满眼的不可思议,“大娘子,您要是不开口,简直与二娘子一模一样。婢子方才可是魂都差点没了,二娘子怎么就来了……” 陆婉兮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哈哈,有这手艺,日后再想溜出府去,可就是如虎添翼。 此时不过未时,不急着赶往宫门。 陆婉兮推开窗,死劲吸溜了下从对面摊子上飘来的香气。 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逍遥客栈吗?就是因为这馋死人不偿命的快活鸡,以及在快活鸡旁果香四溢的神仙酒。 鸡肉入口,酥软入味,浓郁的香气直冲天灵感,整个人都不由心花怒放,真正是快活鸡。 一口酒入喉,清新果香裹挟着酒液的醇厚,馥郁芬芳,余味悠长,让人飘然若仙,仿若神仙,是以取为神仙酒。 快活鸡配神仙酒,不只陆盛谨喜欢,陆婉兮也很是喜欢。不过,陆盛谨一般只允许陆婉兮浅尝几口。 三人戴着帷帽走出客栈。 包好了四只鸡放入食盒,一坛神仙酒的酒坛颈部缠绕着麻绳,交由春柳与陆雨分别拿着。 此去宫门前会路过一个集市,虽然比不上东市与西市,但也还是挺热闹的。 集市上满是小娘子们喜欢的精巧好物。雕花精美铜镜、色泽明艳口脂、五彩绣帕、琳琅满目步摇流苏,看得鲜少出门的春柳一双眼亮晶晶的。 就连一贯冷静自持,几乎忘记自己也是小娘子的陆雨,也是目露欢喜之色。 逛街购物,可是女子终生的喜好。 陆婉兮却无甚购物欲望,来此集市不过是正好经过。 她各给了一个荷包给春柳与陆雨,“你们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 也不知两位舅舅一家现在如何了?陆婉兮叹息着,同一片天空,有人可看繁华万千,享这烟火之气,也有人一路拖着镣铐艰难前行,风餐露宿。 满心忧思,陆婉兮一时心神恍惚,脚下被一个摊位伸出的木杆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陆婉兮头上的帷帽微微倾斜,正好罩住男子的脸。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第109章 我叫陆灵萱 陆婉兮呼吸一滞,差点叫出声来。 秦沐风的脸腾地红了,忙松开陆婉兮的手,退后两步,“小生无意冒犯,还望小娘子莫要介意。” 陆雨与春柳不过一个闪神,却见陆婉兮差点摔倒。此时快步而至,一左一右对陆婉兮关切道:“大娘子,你还好吧。” 春柳狠狠瞪了秦沐风一眼,秦大郎君居然把头伸进了自家大娘子帷帽里,简直是孟浪至极! 陆雨很是自责,她负责贴身保护主人,怎能一个小小的集市,就让她迷了眼闪了神,太不应该了。 被春柳与陆雨一阵关心,陆婉兮心绪已平稳下来。再看对面的秦沐风,见其面上泛着红晕,很有几分局促,不由暗暗发笑。 陆婉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起了几分逗趣之心。她轻轻捏了捏鼻子,调整了下声音,“小女岂敢介意,小女该多谢小郎君才是。小女今日出门定是看了黄历,才能得小郎君英雄救美。” 秦沐风的脸更红了,手与脚都不知该怎么摆,只是一迭声地说着“哪里”、“岂敢”。 一旁的福生只觉没眼看,自家大郎君怎一副好似被小娘子调戏的模样?“小娘子,我家大郎君生性纯良,为人实诚,可经不起小娘子的逗趣玩笑,小娘子可莫要吓着他了。” 这莫不是说,自己在调戏秦沐风?陆婉兮耳朵开始发烫。她对秦沐生微微颔首,抬脚准备离去。 在与秦沐风擦肩而过时,陆婉兮听见了秦沐风的声音,“小娘子,在下秦沐风。” 陆婉兮身子微微僵硬,脚步顿了顿,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感觉。她只作未听见,就要继续往前走。 “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陆婉兮直接甩出三个字“陆灵萱”,就是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急促而凌乱。 “陆灵萱,不知是哪个灵,哪个萱。”秦沐风看着陆婉兮离开的背影出神,喃喃自语。 福生看看远处的陆婉兮,又看看自家大郎君,嘀咕道:“大郎君这是看上那小娘子了?” 秦沐风眉头微微皱起,想也没想,扬起手给了福生一个爆炒栗子。“你这是把我当成登徒子了?” “我只是觉得这小娘子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那一双眼,可惜只是一刹那,没有看太仔细。” 福生微微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也许,是曾经在哪个路口遇见过吧。” 陆婉兮走得飞快,待停下脚步时,才发现不觉已走出了集市。 春柳气喘吁吁,手中的食盒早已给了陆雨。“大娘子,你……你等等婢子。” 走至已停下脚步的陆婉兮面前,春柳气还未喘匀,就是不解道:“大……大娘子,为何告诉他二……二娘子的名字?” 陆婉兮只觉这天实在是太热了,索性一把扯下帷帽。 她没好气道:“我现在不就是二妹妹的模样吗?他方才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告诉他这张脸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自家大娘子神情不悦,一定是那秦大郎君的孟浪所致,春柳很是笃定。 第110章 等候父亲 申时一刻,看着蹦蹦跳跳向自己快步而来的陆灵萱,陆盛谨微微蹙了蹙眉。 今日是兮儿本月月归假第一日,他稍微早点出宫门,就是要去见兮儿。 “父亲,您看见萱儿,怎么好似不大高兴?” 陆盛谨神情凝重,有些担心道:“可是府中有什么事?” 陆灵萱摇头,眨巴着大眼睛,“没有啊,萱儿就是想父亲了。” 她亲呢地挽住陆盛谨的胳膊,俏皮一笑,带着陆盛谨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父亲,萱儿买了您喜欢吃的快活鸡与神仙酒,就在马车里。” 陆盛谨眸光微动,仔细打量了下陆灵萱,笑道:“你才刚满十四岁,可不能喝酒。” 陆灵萱垂眸,撅了撅嘴,看向陆盛谨还是一脸笑模样,“不喝就不喝,萱儿本来也不怎么喜欢喝酒,神仙酒是给父亲一人喝的。” 说笑间,两人已至马车近前。 “这弘文书院什么时候开设了易容课?” 陆盛谨的一句话让陆婉兮呆立当场。她脸上闪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父亲,您……您怎么知道是兮儿易容的二妹妹?” 陆盛谨笑容更甚,眼神很是笃定,“你是为父最喜欢的兮儿,无论以何种面貌出现,为父都断不会把你认错。” “父亲真的能完全分辨出兮儿来?不是兮儿学艺不精?”陆婉兮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陆盛谨抬手轻轻摸了摸陆婉兮的头,嘴角上扬,眼里满是宠溺,“现在为父面前的就是萱儿,兮儿的易容水平高超得很,不用怀疑。为父之所以能认出来,只是因为你是为父的兮儿。” 陆婉兮灵动的双眼似有朦胧水汽,她的嘴角不可抑制的向上扬起,脸颊因为喜欢与激动而微微泛红。 陆盛谨微微眯眼,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心道,兮儿,你要不言不语,不与萱儿站在一处,为父怕是真分辨不出。可你这小狐狸般的笑容,是你藏不住的古灵精怪。 萱儿不喜饮酒,哪怕是这神仙酒。喜欢神仙酒的是你兮儿,拿这神仙酒来试你,可不就一试一个准! 陆盛谨让接送自己的马车跟着,他则上了陆雨驾驶的马车,与陆婉兮、春柳一同乘坐。 七月初的天已是炎热,马车七弯八绕。来到一处静谧的湖边。 湖边不远处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好父女俩坐下吃喝,叫陆雨给寻到了。 一人一只鸡,左右四下无他人,双手拿着撕扯着吃就好。 可这酒要如何喝?陆婉兮有些懊恼,竟是忘了带上酒杯。 “老爷,大娘子,婢子带了酒杯。”春柳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动作麻利地从袖中取出两个银质酒杯,一手一个,分别递给陆盛谨与陆婉兮。 陆婉兮眉眼弯弯,眼里满是赞赏,“春柳真是个机灵鬼,今日要是没有春柳,这酒要如何喝进嘴里,还真是个问题。” 春柳脸颊绯红,不过,她也没太显露自己情绪。给陆盛谨与陆婉兮各倒了一杯酒后,她就与陆雨站到了不远处快活吃鸡。 此处,既能眼观四方,又能让父女俩单独说话。 陆盛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赞许道:“兮儿,春柳与陆雨都很不错,可见你御下之道很是出色。” 陆婉兮扬唇一笑,“也不看看兮儿是谁的女儿!” 陆婉兮一边与陆盛谨吃着鸡,喝着酒,一边问着府里的情况。 见鸡吃得差不多了,陆婉兮才说起弘文书院禁地中的吸血怪人。 “父亲,兮儿已让陆风去打听了,这世上究竟何种武功会如此厉害,且要以鲜血为祭。” 陆盛谨在陆婉兮极尽轻描淡写的讲述中变了脸色,身子都颤抖起来。“兮儿,你的胆子怎如此之大?那地方是你一个小娘子能去的吗?” 陆婉兮暗暗叹气,若是可以,她其实不想说,但吸血怪人将风雨雷电完全碾压,武功实在可怕。她担心,她走到胧月秘谱最后一步,万一确定就是在禁地中,她该如何避过吸血怪人? 在对陆盛谨再三保证,好一番安慰后,陆婉兮才道:“父亲虽身在庙堂,但看父亲能给兮儿送来风雨雷电四位好师父,想来这江湖上也颇有人脉。兮儿不会无端去招惹吸血怪人,但兮儿就怕那吸血怪人是兮儿绕不开的。若父亲能帮兮儿查清楚,吸血怪人所修炼的是何种邪派功法,兮儿也好提前防范。” 第111章 说起三舅舅 陆盛谨静默良久,眼中满是疼惜,“兮儿,你阿兄在书院,你外祖之事不是你一人的,他也该尽点力。” 陆婉兮用力摇头,小嘴一撅,嘴角微微下垂,鼻尖轻轻皱起,“父亲,阿兄他不学好,与那嚣张跋扈的镇国公世子魏景恒为伍。那魏景恒爱找穆清扬的茬,他就跟着魏景恒一起欺负我。幸好,孔夫子赏识兮儿,教训了他们,兮儿才尚能有清静日子过。” “好啊,这个臭小子,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捣乱。”陆盛谨气得眉梢上挑,瞪着眼,只差吹胡子了。 “父亲,你可不能小瞧兮儿,兮儿现在每日跟风雨雷电习武。他们都夸兮儿,说兮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好苗子。” 陆婉兮很费了一番唇舌,才堪堪打消父亲让阿兄帮忙的想法。 不与袁逸风来往便罢了,还坚定不移地跟在魏景恒身边摇尾,她宰相肚里能撑船,算是忍了。可是,阿兄居然因为沐风站在她这边,而对之前挺崇拜的沐风不满,她就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了。 见陆盛谨视线扫向陆雨,且问着为何不见陆雷与陆电,陆婉兮忙回道:“兮儿让他们留在书院里,也是留下两双眼睛。” 陆盛谨悠悠一叹,“书院本是弦歌不辍、潜心问道的清贵之地,却不想出现学子失踪疯癫之事,还有那吸血怪人,不知道的暗潮,还不知道有多汹涌,绝非你一个小娘子可解决的。” “兮儿,你帮助你外祖一族,父亲绝对支持,但其他的就能避免就避免吧。父亲只希望你任何时候,都能以自己安危为重,想想你还有父亲,还有母亲,还有陆府的一大家子人。” 得陆婉兮再三保证,陆盛谨才稍稍放下了些许担心。 “兮儿,你还记得三舅舅吗?” 陆婉兮点头,“兮儿五年前见过三舅舅。不过,三舅舅来去匆匆,兮儿都不大记得三舅舅的模样了。” “父亲,三舅舅去江湖二十余年了,想必在江湖中有一定势力了。吸血怪人修炼的是何种邪功,您莫不是想让三舅舅帮忙打听?”陆婉兮眼睫猛地一颤,眸中满是惊喜的光亮。 陆盛谨颔首,眼里满是赞赏,“就说兮儿最是聪慧了。江湖事,还是江湖人最为清楚。” “父亲,你能给兮儿说点三舅舅的事吗?他现在在江湖中是何种地位?兮儿要如何与三舅舅取得联系?”陆婉兮给陆盛谨倒了一杯酒,双手递了过去。 陆盛谨接过,一饮而尽,笑道:“那你且听好了,你三舅舅现在已是玄月派的掌门了。” “一派掌门!”陆婉兮眼里似乎盛着满天繁星,满眼都是“再讲下去”的期待。 “你三舅舅沈君禾自幼聪慧,却对经史子集没有半点兴趣,只是痴迷于武学,最喜听那江湖侠义之事。你外祖父虽不喜,但并不拘着他,还请了武术师傅到府上专门教他。” “你外祖父是想让他考个武举,也算能获封官职,在朝廷有一席之地。可你三舅舅仍是不愿,说只想去往江湖,自由施展武艺,快意恩仇,做一番侠义之事。” “你外祖父自是不允,可你外祖母与两位舅舅疼爱他,终于帮他说服了你外祖父,你三舅舅这才能在弱冠之年后,踏上了令他心驰神往的江湖。” 陆婉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盛谨,眼睛越来越亮,一颗心似乎已飘向了,那充满神秘与冒险的江湖世界。 “父亲,玄月派是什么门派,它厉害吗?” 第112章 神乎其神的玄月派 陆盛谨沉吟片刻,“为父也不甚清楚。只是听陆风说过,玄月派具体何时兴起,无人可以说清。他们极少在江湖中现身,江湖热闹与纷争,他们也从不参与。” “但江湖上又有着他们的传说,传说许多年前,玄月派的历代掌门都是江湖的盟主。玄月派个个身怀绝技,拳可碎虚空,掌可断山岳,腿可扫千军。门派中一个扫地的出去,都可担任别派一派掌门,传得是神乎其神。” 陆婉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舅舅居然入了这么厉害的门派,现在还混成了掌门!” 看着自家女儿不敢置信又与有荣焉的表情,陆盛谨很是好笑,“兮儿,传说毕竟是传说,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你三舅舅没在为父面前吹嘘过,想来玄月派没那么神乎其神。” 空穴来风未必无音,陆婉兮对三舅舅已有了澎湃的崇拜之情。 “父亲,三舅舅知道外祖一族之事吧。” 陆盛谨颔首,“你外祖一族出事后第二日,你三舅舅就深夜来见过为父。为父与他达成一致,你大舅舅与二舅舅一家,以及沈氏族人,他一路暗中相护。为父则护好你外祖父与外祖母,尽可能的相助你姨母与五皇子。” “你入弘文书院之事,为父没有与你三舅舅提及。此事,为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 对于陆婉兮关心的姨母与谧表弟,陆盛谨叹息道:“为父不方便去见他们,为父有安插人手在他们身边,应该可以护住他们的性命。” 陆婉兮眸光黯然,姨母被打入冷宫,谧表弟幽禁于宫中五皇子府,这幕后之人绝不可能就此罢手,她一定得快点找出证据。 胧月族究竟是好是坏,她不知道,不予置评。可她觉得,与外祖母仿若亲生母女,待她极好的姨母,一定不会与胧月族扯上关系。 “为父这就给你三舅舅去信,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给你送来。”陆盛谨轻轻拍了拍陆婉兮的肩膀,“兮儿,护好自己。” 暮云渐合,陆盛谨再次叮嘱陆婉兮一番,才与陆婉兮分道扬镳。 回到逍遥客栈,陆风已回来了。 “主人,小的打探到百余年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一个魔教,据传魔教内长年尸骸遍地、血腥漫天。想来,这吸血邪功极有可能出自魔教。只是,魔教已经覆灭了百余年,江湖上已没了踪迹,这吸血邪功究竟叫什么,小的暂时还未能打探到。” “魔教,百余年,又是一个百余年。”陆婉兮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见到父亲,陆婉兮心里高兴,可一想到外祖一族之事,她的心就无法开怀。偏偏胧月秘谱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她烦躁得索性早早入睡。 可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陆婉兮心烦意乱之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入她耳中。 笛声婉转悠扬,似林间微风,又如山间清泉,让她竖起耳朵,不由披衣下床,走出了房间。 循着笛声,陆婉兮轻手轻脚走至了客栈的庭院。 但见月光下,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 她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子,看见男子手持玉笛,那双搭在玉笛之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仿若白玉,与玉笛流畅的弧度完美契合,好似一体。 第113章 白衣男子 不知不觉间,陆婉兮已来到白衣男子面前。 白衣男子仍是眉眼低垂,专注地吹奏着笛子,对陆婉兮的走近仿若未闻。 陆婉兮喜欢吹笛,能将她吸引过来,白衣男子的笛子自是吹奏得极好,婉转入心,几可余音绕梁。 陆婉兮听着笛音入迷,一双眼是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白衣男子。 但见白衣男子身姿挺拔,乌发束冠,眼眸仿若寒星,鼻梁高挺,清峻的轮廓线条勾勒出俊逸容颜,恰如一朵高岭之花。 侥是见过秦沐风这般温润如玉、举手投足皆是风雅的小郎君,面前这位吹笛的白衣男子,陆婉兮也不得不夸赞一句,小郎君当真是天纵风姿,宛如谪仙下凡。 本以为只是一场听觉珍馐,谁想同时还是一场视觉盛宴。 “看够了吗?” 清冷的声音传入陆婉兮耳中,她才察觉自己的无状,哪能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盯着一位小郎君瞧? 她涨红了一张脸,慌乱地垂下眼眸,嗫嚅道:“小郎君笛声悦耳,悠扬婉转,小女一时听得入迷,才会出了神。是小女唐突了,还请小郎君莫怪。” “入迷?出神?”白衣男子向着陆婉兮走近了几步,将右手的笛子竖起,轻轻靠在侧脸旁。 他眉梢挑了挑,嘴角微勾,“敢问小娘子,究竟是在下手中这如白玉的笛子好看,还是……在下这张脸更为好看?” 陆婉兮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好似被凝固住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算稳住心神。 她这是被调戏了? 她是有不对,可她不是道过歉了吗? 曲如其人、乐如其性,看来也不全是。 她要收回方才对白衣男子的评价,什么谪仙,根本就是登徒子,还是得理不饶人的登徒子。 陆婉兮一双眸子滴溜地转着,看看笛子,又看看白衣男子,似乎真在认真的比较。 半晌,她沉吟道:“小郎君风姿卓绝,笛子莹润剔透,不知是笛子沾了小郎君的风雅,还是小郎君借了笛子的光彩。只是,小郎君言语轻浮,这风姿也就只见其形不见其神。如此,自是这玉笛更为好看。” 陆婉兮说完忙又退后一步,开始静静等待男子的反击。无论文斗还是武斗,她都奉陪。 可白衣男子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是收了笛子入袖,静静凝视着陆婉兮。 就在陆婉兮以为白衣男子要动手或者反唇相讥之时,白衣男子薄唇忽而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也罢,此次就让我这笛子险胜一回。不知下次,小娘子会如何回答。在下,好生期待。” 说罢,白衣男子脚尖轻点,身形已如飞燕般掠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的身影就已消失在夜色中。 听着耳边树叶在风中沙沙的作响声,看着白衣男子消失不见的方向,陆婉兮到嘴的话只能无奈咽下。 下次?没有下次! 陆婉兮狠狠地跺了跺脚,满脸忿然之色,在心里疯狂吐槽。 第114章 做学问前先做人 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把父亲盼回来了,谁想一口饭还没吃,就被父亲叫着一起去了书房。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再看端坐于书案后面沉如水的陆盛谨,陆梓谦隐隐不安,原本的委屈半点不敢显现。 他低垂着头,开始在心里各种揣测。他这是惹到父亲了?可他好像没做什么错事吧。他今日刚回到府中,才与父亲一个照面,不应该啊。 “跪下!” 威严的声音炸响,陆梓谦身子一颤,双膝就是跪地。 “陆梓谦,你且与为父说说,你入书院的目的是什么?” 陆梓谦有些诧异,头微微抬了抬,斟酌着小心翼翼道:“回父亲,梓谦去书院自然是去学知识,做学问,他日走上仕途,为陆家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四字,陆梓谦声音渐小。他自知算不得聪明,此生绝不可能与父亲比肩,谈何光耀门楣?他只能在此荫蔽之下,尽力守护好现有的一切。 “《论语》中有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学,可不单单只是指知识与学问,更是指做人的道理。《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先正其心,心正则身正,身正则言行皆善。可见,修身养性、完善品德,远比知识与学问更为重要。” “陆梓谦,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你可知错?”陆盛谨声如洪钟,怒气在眼眸里翻滚。 父亲这是在说他不会做人? 似是灵光乍现,陆梓谦嗫嚅着,“父亲,是不是那病……穆清扬找你告状了?” 陆盛谨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自己不过开个头,这臭小子就猜到了,看来在书院中就单单找兮儿的麻烦。 “你为何要找兮……穆清扬的麻烦?”陆盛谨本欲直接教训,可想想还是应该给儿子一个解释的机会,也免得这臭小子口服心不服。 陆梓谦本就对穆清扬气恼得紧,闻言对父亲的畏惧消散了几分,振振有词大声道:“父亲,您是不知,之前梓谦想着他身子不好,还挺同情他的。可谁知半年不见,他竟然变得嚣张、不知好歹,刚回到书院,就寻魏景恒的麻烦。” “她寻镇国公世子的麻烦,你从头到尾亲眼看见了?”陆盛谨忍着怒气,出声打断陆梓 谦本欲继续的扬扬洒洒。 陆梓谦刚要回“当然”,就想起那日因为外祖一族之事,他告假回家,并未亲眼得见。但魏景恒是他的好兄弟,与他亲眼所见有何不同? 他梗着脖子道:“景恒为人坦荡,他说的,就是梓谦亲眼所见。” 陆盛谨按捺住想暴揍儿子的冲动,冷笑出声,“看不出你还挺狗腿的,那你说说,魏世子是如何与你说的。” 陆梓谦被陆盛谨一声“狗腿”给弄得涨红了脸,委屈着叫了声“父亲”。 但见陆盛谨眸色冰冷如刀,吓得他不敢有半分计较,只得忿忿不平道:“景恒说,他听说穆清扬回书院了,好心好意去看他,谁想穆清扬给他甩脸子。他气不过,就让穆清扬给他道歉,可穆清扬不但不道歉,还与袁逸风一起骂他,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盛谨眉头紧皱,“无端带人闯入挑衅,叫人病秧子,让人要么滚出弘文书院,要么早晚给他请安。陆梓谦,这就是你口中说的好心好意去看?若有人如此来看你,你要不要?” 陆梓谦一噎,却仍是辩解道:“父亲,你也没亲眼瞧见,怎么能偏听偏信穆清扬的一面之词?” “是啊,没有亲眼瞧见,怎么能偏听偏信一面之词。”陆盛谨眼里带着不屑,嘴角垮下,嘲讽、失望与无奈交织在一起。 陆梓谦张了张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服气,说话的人是景恒,能一样吗? “那穆清扬还做了什么事,你今日就一并说了吧。” 陆梓谦压下几里的一丝心虚之感,目光稍稍下移几分,落在陆盛谨肩膀上,开始细数穆清扬“罪状”。 “他好歹也是穆少卿的嫡次子,文房四宝怎可只用寻常百姓之物,完全不注意自己的身份?” “秦沐风与梓谦同住一斋舍,关系本是不错,可他却撺掇沐风与我不睦。我不过好心好意提醒穆清扬,让他爱惜自己身体,不要月归假都拉着沐风到处去玩,他就对我冷言冷语,说得我好似十恶不赦。景恒看不过去帮我……” “你是说,她与翊国公大公子的嫡长子秦沐风一起四处游玩?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陆梓谦傻眼,这是重点吗? 第115章 忆起兴庆宫 陆盛谨将陆梓安从正厅叫走,沈静姝十分担忧。莫不是梓谦做了错事,这事还不小? 可再有错,也不至于这般急着教育,梓谦一口热乎饭还没吃上。 她让陆梓谦的小厮小福子与小贵子,在书房外候着。若是时间不长,情况还好,那她就不插手了。 可一炷香过去了,还不见人出来,沈静姝再也坐不住。 还是陆灵萱叫住了她,“阿娘,让萱儿去吧。阿兄最喜欢您做的绿豆荷叶蜜桃羮了,萱儿看厨房已煮好了绿豆羮。阿娘,不知阿兄与萱儿可有口福?” 沈静姝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勾了勾陆灵萱的小翘鼻,“萱儿就是只小馋猫。” 一旁的陆梓安没理会柳姨娘的眼神示意,也要求同去。 沈静姝笑意更甚,“好,稍后你们三人都来喝绿豆荷叶蜜桃羮。” 陆灵萱带着陆梓安,走到书房门口,并未立时敲门,示意陆梓安先等一等。 她方才主动请缨,是为了避免母亲与父亲发生冲突。可父亲最是严厉,他们贸然进去,父亲会不会也生他们的气? 两人在书房外站了好一会,直至听见陆盛谨的怒吼声从屋内传出,虽然听不清怒吼着的是什么。陆灵萱觉得不能再等了,才是壮着胆子拉着陆梓安一起敲门。 屋内,陆盛谨的眉毛几乎要皱成两条毛毛虫了。兮儿虽是以穆清扬面貌,与秦大郎君一起游玩兴庆宫,可兮儿到底是个小娘子,太不妥当了。 两声“父亲”将陆盛谨从波涛汹涌中拉回,他稳了稳心神,“进来吧。” 见姐弟俩齐齐跪下为陆梓谦求情,陆盛谨很是欣慰,自家府中儿女相处融洽,无别府之中的腌臜之事。 梓谦也跪了小半个时辰,陆盛谨也不忍让陆灵萱与陆梓安着急,遂让三人都起身坐下。 他沉声道:“梓谦,为父与你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都是一个书院的同窗,若做不到和睦相处,那就做陌生人相处。总之,之后你不许再找他的麻烦,若有下次,为父定不会轻饶于你。” “阿兄,你被父亲罚跪,是因为你书院的同窗?这人是谁啊?”陆灵萱柳眉倒竖,有些难以置信。 陆梓安瘪着嘴,眼前已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阿兄,是一个月前,我们在兴庆宫看见的那人吗?”他攥紧了小拳头,腮帮子鼓鼓地。 见陆梓谦点头,陆灵萱喃喃自语,“兴庆宫。” 那日,阿兄很是古怪,先是扯坏了她刚亲手摘好的蔷薇花,而后又否决了她去沉香亭坐下的提议,还说那是破亭子。 原来,那日是因为阿兄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不是她以为的读书读傻了。害她白白担心了一个月,为是否告诉阿娘纠结了一个月。 “梓安,那日你不是与我一直在一起吗?我怎么没看见有什么人?”陆灵萱想了半晌,还是想不到是何人。难道是那日,她一双眼只顾着看花了? 陆梓安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二姐姐,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陆灵萱仍是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睛。 陆梓安,“……”。 陆盛谨心里无力吐槽,兮儿,你就算想出去玩一玩,也得做好隐蔽工程吧。 在叹里重重叹下一口气后,陆盛谨再抬眸,却见梓安一副与梓谦同仇敌忾的神情。 陆盛谨气结,转眸狠狠瞪着陆梓谦,“你对穆清扬存有的偏见与恶意,让梓安误会你受了欺负,对穆清扬也有了不好的看法。梓谦,你方才说的桩桩件件,为父没听出穆清扬有何过错。相反,为父只听出她的美好品德,为人正直、不畏刁难、聪慧机敏、不慕虚荣、自信从容。” “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却是这也不好,那也不是。梓谦,你要么就去好好洗洗你的眼睛,要么就去好好洗涤一下你的心灵。” 陆盛谨又看向陆梓安,缓和了语气,“梓安,你观察敏锐,洞察细微,显见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若没有自己的判断,只是盲目追随,人云亦云,这份聪明就会反成你的绊子,让你反而不如那些能坚守自己判断,虽然不及你敏锐之人。” 第116章 老父亲的心 天刚泛起鱼肚白,陆婉兮还在睡梦中,就被春柳给叫醒了。 “大娘子,老爷来了。” 陆婉兮腾地坐起,既兴奋又担忧。 父亲昨晚没说今日一早会来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三舅舅那边有消息了?才一晚上,这么快吗? 心里嘀咕着,回过神来,发现春柳与陆雨,已经给她穿好衣裳梳好妆了。 “父亲。” 熟悉且清脆的嗓音,卧房门“吱呀”的推开声,“哒哒”轻快的脚步声,齐齐传进陆盛谨耳中,他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陆婉兮的巧笑倩兮。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笑道:“还是兮儿的这张脸最可爱。” 陆婉兮眨了眨眼,“兮儿觉得萱儿也挺可爱啊,难道父亲觉得萱儿不可爱吗?” 陆盛谨无语,双眼瞥了瞥食案上的朱漆描金食盒,“为父为你带了朝食,快吃吧。” “这是王姐姐做的吧,好久没吃王姐姐做的饭食了,兮儿想得紧。”陆婉兮两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就蹦到了食案前。 她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刹那间,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金黄酥脆的胡饼,软糯香甜的红枣粟米粥,酸香开胃的萝卜。 她对春柳与陆雨摆了摆手,两人会意退出。 陆婉兮没有立时动筷,而是给陆盛谨摆好朝食,“父亲,我们一起吃。” 陆盛谨这会真有些饿,自昨晚听梓谦说,兮儿与秦沐风同游兴庆宫后,他心里就好似堵上了一块石头,全无胃口。昨晚的饭食在沈静姝劝说下,才是勉强扒拉了几口。 几口吃食下肚,陆婉兮满足的眯起了眼,才是疑惑问道:“父亲,您今早不用上朝的吗?” 陆盛谨正在心里打着腹稿,闻言干脆直接问道:“兮儿,上月书院放月归假,你是不是去了一趟兴庆宫?” 一口粥猛地卡在陆婉兮嗓子眼,引来一阵剧烈咳嗽。 陆盛谨地心更沉了,他轻轻给陆婉兮拍背,递给陆婉兮一杯水。 待陆婉兮咳嗽声止住,他才温声道:“兮儿,为父只是关心你。” 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陆婉兮颔首,“父亲,兮儿在上个月,有与书院的同窗一起去过兴庆宫。” 见陆婉兮承认,且主动提及书院同窗,陆盛谨的心反而稍稍放下一些。“你那同窗姓甚名谁?” 陆婉兮的心颤了颤,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秦沐风。” “若临秋水,如沐春风,是个好名字。翊国公秦府嫡孙,勤奋好学,聪慧过人,与他那不学无术的纨绔父亲截然不同,颇有当年翊国公的风范。” 陆盛谨自准备让陆婉兮入弘文书院之时,就让人将弘文书院的师生情况全部打听清楚了。 秦沐风的父亲,翊国公大公子秦玉道在安城颇有名气,说的好听是附庸风雅,说的不好听就是纨绔无能。 有这样的父亲,做儿子的定会辛苦许多。 听到陆盛谨夸赞秦沐风,陆婉兮面上显出几分喜悦。之所以只是几分,是因为她还气恼着昨日秦沐风当街问她姓名,不,是问她二妹妹姓名。 “再有两月,你就年满十五,就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是该考虑了。秦沐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那父亲不着调,为父不想让兮儿太过劳累。”陆盛谨斟酌着,这是他考虑一晚的想法。 陆婉兮羞红了一张脸,“父亲,兮儿与秦沐风只是同窗,兮儿没别的想法。况且,外祖父他们还在受着苦,兮儿怎么能有旁的……” “心思”二字还未出口,就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陆盛谨的侍从陆怀安满头是汗,声音急切,“老爷,出大事了。今日早朝,五皇子被联名弹劾,说他幽禁期间不思己过,反秘密捣鼓邪功,果然是身上流有百余年前胧月族的血脉。” 第117章 五皇子被收押 “什么邪功?”陆婉兮手里的小半块胡饼掉落在地,一张脸煞白。 她心中一动,难道…… 陆怀安看了眼陆婉兮,欲言又止。 陆盛谨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桌面,那是让暗卫守好此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指示。 一声短促、克制的咳嗽音传入耳中,陆盛谨开口道:“但说无妨,兮儿虽是小娘子,但也知轻重。” 陆怀安咽了口唾沫,忙道:“今早朝会,御史中丞李大人上奏,说五皇子府里的隐蔽密室被发现,里面有几具被吸干血的尸体,定是五皇子在以吸食人血为祭,修炼胧月族的某种邪功。好多大臣当即被吓得面无人色,胆小的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吸食人血,有违天和,骇人听闻。 陆盛谨嘴唇微微颤抖,已是心急如焚,“陛下怎么说?” 陆怀安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脸色已十分不好看,“陛下龙颜大怒,下令将五皇子押往大理寺收押,命三司会审,怕是……要从重处理。” 陆婉兮眉头拧成死结,靠近陆怀安压低声音问道:“御史中丞怎么会知道谧表弟府中之事的?” 陆盛谨也向陆怀安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怀安微微弯腰,略为详细叙述。 “昨日傍晚,皇后娘娘与御史中丞李夫人去了五皇子府。李夫人五感敏锐,在假山处嗅到一丝血腥之气。误打误撞之下,竟是撞开了机关,发现一处隐蔽密室。她壮着胆子走进去,发现密室里有不少骷髅头,还有几具显然是被吸干血液的干尸。” “之后,李夫人退出密室,将此事告诉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当时未有声张,只说她自有主张。可李夫人夜不能寐,勉强入睡也是恶梦连连,被御史中丞李大人发现端倪,一番问询下,才得知了五皇子府中之事。” “李大人连夜写了奏折,今日早朝出列上奏,就有了大臣附和弹劾之事。” 陆盛谨稍作沉吟,急切问道:“五皇子府的密室,可曾搜出骷髅头与干尸?” 陆怀安吞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陛下一听闻此事,就派了皇城司指挥使去往五皇子府,果然发现了密室,也发现了密室中的骷髅头与干尸,这才下令将五皇子押往大理寺收押,命三司会审。” “谧表弟绝不可能吸食血液,修炼什么所谓胧月族邪功。皇后娘娘去五皇子府看望谧表弟,为何要与御史中丞李夫人一起去?那李夫人是怎么误打误撞发现密室的?父亲,一个巧合可以是巧合,可几个巧合就绝不可能是巧合,必是有心人的谋害。是皇……”陆婉兮眼眶微微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兮儿,慎言。”陆盛谨急促打断,拉着陆婉兮在胡床上坐下。 “父亲,明明就是,难道父亲看不出来吗?那可是谧表弟,是姨母唯一的孩子。”陆婉兮眼眶迅速涌上一层水汽,眼中满是担忧与委屈。 陆盛谨心疼不已,拍了拍陆婉兮的肩膀,和声道:“兮儿,五皇子也是叫为父一声姨父,为父怎会不帮他?还是,你以为为父是个蠢的,嗅不出其中的阴谋味道?为父虽可保证在此说话不会为别人听到,但兮儿你不可妄言,在未有确凿证据之前,须知祸从口出。” 第118章 自责与愧疚 看陆盛谨与陆怀安一起离开,陆婉兮跌坐回胡床上。她用力拍了食案好几下,以泄心中的万丈悲愤。 为什么幕后之人还不愿意放过谧表弟? 谧表弟虽生为皇子,可他生性纯良,对那个位置毫无半点觊觎之心。那幕后之人没长眼,看不清吗? 即使眼瞎看不清,可姨母被打入冷宫,外祖一族被悉数流放,谧表弟才刚满十四岁,且被幽禁于五皇子府中,这样的组合能掀起半点风浪吗? 父亲不让自己说出口,可这事的幕后之人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陆婉兮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泪水簌簌而落,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里站着皇后,以及皇后身后的王氏一族。 春柳与陆雨走进房间,看着悲愤不已的陆婉兮,既是诧异又是心疼。 陆婉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将五皇子被抓之事道出。 春柳气红了一张脸,五皇子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从不摆架子,总是笑盈盈的,他们都很喜欢像阳光般温暖的五皇子。吸血,邪功,这与五皇子完全不沾边! “看来,书院禁地中的吸血怪人与皇后有关。”陆雨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在说到“皇后”二字时,声音更是轻到只能从唇形来辨别。 陆婉兮悲愤的面庞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就说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在书院中搅风搅雨。” 下一瞬,似想到什么,陆婉兮眉头紧皱,“难道,是因为吸血怪人,把有人闯入禁地之事告诉了她,她这才对谧表弟下毒手的?” “那岂不是我害了谧表弟?”陆婉兮眼里满是惊惶与痛苦,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陷入痛苦的自责中。 陆雨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好几句,急切道:“主人,小的说的也不一定对。即使那吸血怪人真是皇后的人,这一切也不是主人的错。她总要动手的,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您可千万不能把这罪过往自己身上揽,都是小的多嘴了。” 春柳在一旁看得心里愈加难受,“大娘子,陆雨,你们都别再自责了。你们再这样,春柳就要哭了。” 说到“哭”字,春柳的眼泪已啪嗒落下。 春柳的话让陆婉兮与陆雨都暂时从自责中缓过神来。 陆婉兮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挺直脊背,对春柳扯唇一笑,尔后对陆雨沉声道:“父亲答应我,一有情况会让怀安叔来告诉我。但我还是担心,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谧表弟用刑,会不会屈打成招。你去找陆风,你们商量一下,看可有办法打听到大理寺中的一些情况。” “我想今晚去大理寺见下谧表弟,若能偷到大理寺狱卒的腰牌就好了。”说到这句话时,陆婉兮是贴着陆雨的耳边说的。 大理寺设有多重门禁和岗哨,巡逻人员往来不断,想要潜入大理寺且接近狱卒获取腰牌,可谓难度极大。 陆雨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当即抱拳行礼,“小的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第119章 侍从报信 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月亮勉强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小半张脸,好似随时会被夜色完全吞没。 幸好,星星闪烁如夕,微弱却坚韧的光线,在黑暗中铺出一条丝丝缕缕的光带,把如墨的夜色染上一层光晕。 “大娘子,您多少吃一点吧。也许下一刻,老爷就派人送来了好消息,陆雨他们也回来了。”春柳苦心地劝着,自家大娘子还是早上吃了老爷送来的朝食,到现在再无进食过一粒米,一口水。 陆婉兮对春柳摆了摆手,一双眼只在胧月密谱上。只要找到那木匣子,姨母的罪名可洗,外祖一族亦可不再遭受牵连,谧表弟也可不受皇后迫害。 她恼怒着自己的无用,到现在还困在那最后几步中。 敲门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大娘子。” 是怀安叔的声音。 陆婉兮攸地将手中的胧月密谱收入怀中,机灵的春柳已快步过去打开了房门。 春柳在房门口左右看了看,才是迅速关上房门。 陆婉兮腾地从胡床上坐起,对要给她行礼的陆怀安忙道:“怀安叔,不必行礼。快告诉我,现在是何情况?你一五一十道来。” 陆怀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微微喘息道:“老爷离开客栈,就急急去了皇宫,只是在宫门口被中书令王大人给截住了。他问老爷今日怎么没有上早朝,还说今日得了一幅名家墨宝真迹,要老爷与他一起回府品鉴。” “守株待兔,他们王家这是藏也不藏了。”陆婉兮气得眼里冒火,倒是没察觉到自己说话间,把自家父亲比喻成兔子了。 “自上次沈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后,朝中五皇子势力就被王家削减了大半。如今能在陛下面前为五皇子说上话,说成话的,就只有老爷了。老爷当即拒绝了王大人,说要进宫面见陛下。” “父亲此举,怕是会让王恭以为父亲有了二心。”陆婉兮眉头紧锁,担忧起陆盛谨。 陆怀安安慰道:“大娘子不必担忧,老爷对王大人说,陛下留着沈氏与五皇子,是为了引出胧月族人,好一网打尽。如果轻易让五皇子没了命,沈氏怕是也活不成,到时就没法引出胧月族人来。” “王大人会不会搪塞父亲,说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三方协同,没可能一手遮天,更不可能让五皇子莫名没了性命。即使有那个万一,也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沈氏根本不可能知道半分,如此,对引出胧月族人来,不会有丝毫影响。”陆婉兮轻轻摇头,眉宇间仍是一片忧愁。 陆怀安眼中满是佩服与惊诧,“大娘子真是料事如神,那王大人还真就是这么说的。” 陆婉兮摆摆手,不以为然道:“只要知道他们的坏心思,他们可能说出来的混帐话,好猜得很。怀安叔,然后呢?” 陆怀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老爷说,胧月族擅长占星之术,若那二人真有不测,怕是骗不到胧月族人。王大人看了老爷好半晌,不但没再反对,反而与老爷一起进了宫。小的在掖庭偏院等了许久,临近未时,老爷与王大人才一起出来。陛下同意了,无论何种情况,在胧月族人出现之前,都一定会留下五皇子的性命。” 陆婉兮长吁了一口气, 陆婉兮语气略有埋怨,“怀安叔怎现在才来告诉我?” 陆怀安扑通一声跪地,“之后小的随老爷又去了王大人府上,这才有所耽搁。” “其实出了皇宫,老爷本就准备让暗卫来给大娘子报信。但小的忧心老爷安危,觉得还是有暗卫暗中跟着老爷为好。且王大人身边也有暗卫,小的也怕一旦中途离开,被王大人的暗卫发现暗中跟踪,会给大娘子带来灾祸。” 陆婉兮忙扶陆怀安起身,带着几分歉意,“怀安叔考虑周全,是我太心急了。”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正是陆雨的声音。 第120章 薛药圣愿相助 陆怀安对陆婉兮说了声“告退”,对陆雨与陆风微微颔首,即是回陆府向陆盛谨复命。 陆风与陆雨走进房间,陆风走在前面。 他神情带着几分兴奋,向前跨了两大步,急切道:“主人,五皇子确实被关进了大理寺牢房。大理寺卿、刑部侍郎、监察御史都到了大理寺牢房,小的没法进去,里面的情况暂未得知。不过,小的把大理寺周遭的情况弄清楚了。” “大理寺牢房青龙门有两队卫兵轮岗,每队十人,每隔一个时辰换班。换班交接约有半盏茶,会有短暂松懈。凡进出青龙门的人员,会被检查身份凭证,盘问进出事由。” “大理寺白虎门在押送死囚时才会开启,今日小的就只看它打开了一次。守卫人数为五人,每隔两个时辰换班。” “小的觉得,从白虎门进入为宜。主人今晚去见五皇子,小的一定誓死护好主人安危。” “小的与陆风还遇见了药圣谷的薛老,他说他已知五皇子之事,愿助一臂之力。薛老与他身边的药童已到了客栈,就在楼下大堂内。”陆风说完,又补充道:“主人放心,小的未对薛老吐露今晚去大理寺牢房之事。” 陆雨在将门关好后,一直守在门边,此时见陆风说完,才走至陆婉兮身边,轻声道:“主人,五皇子之事,不知那药圣谷的薛老是如何得知的,他不是应该在药圣谷为穆二郎君治病吗?小的以为,今晚之事事关重大,若不能对薛老完全信任,还是不说为好。” 陆婉兮颔首,对陆雨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听陆婉兮说将薛老与其药童请进来,陆风就主动请缨。 很快,一个年约六旬的瘦削老者,以及身着一袭月白布衣长衫,戴着帷帽的男子出现在陆婉兮面前。 “薛爷爷!”陆婉兮忙起身相迎,将老者即薛药圣引至食案旁坐下。 薛药圣笑眯眯坐下,对着一旁的长衫男子道:“青儿,将帷帽取下吧。” 长衫男子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看上去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 少年的一双眸子在陆婉兮脸上看了好几息,才是收回目光。 叫青儿的少年与陆婉兮坐下。 薛药圣脸上笑意褪去,神情凝重道:“丫头,你父亲于老夫有救命之恩,丫头,你想做什么仅管说,老夫必当顶力相助。” 陆婉兮微微一笑,没有接腔,只是递了一杯茶水给薛药圣,状似无意问道:“薛爷爷,您治好穆二郎君的病了吗?” 薛药圣目光瞥了眼少年,捋了把花白胡须,哈哈笑道:“这小子是胎里带的病,老夫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个把月就把他完全治好?不过,老夫也不是浪得虚名,只要这小子听老夫的话,再有一年,老夫保管这小子身体壮如牛。” “丫头,老夫是个直肠子,不喜弯弯绕绕,你的顾虑,老夫知晓。”薛药圣看穿了陆婉兮的心思,但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他摊了摊手,“如果老夫说,是老夫在一小酒馆听人议论,说起了‘五皇子’、‘大理寺牢房’,丫头可会相信?” 看着薛药圣略显混浊但满是善意的双眼,陆婉兮心里的疑虑渐渐淡去。 她稍作沉吟,心里已然清明。说是秘密押送,又偏让人在小酒馆议论,这是明摆着要把消息传出去。看来,这是请君入瓮。 陆婉兮起身,微微欠身,”薛爷爷,是兮儿小人之心了。” 薛药圣摆了摆手道:“此事干系重大,丫头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看着薛药圣满脸的诚挚,陆婉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薛爷爷,谧表弟之事与您没有半分关系,您实在不必趟这混水。您的好意,兮儿心领了。父亲与兮儿说过,当初救您不是为了您的报答,何况这些年您待我们极好,这救命之恩早就报完了。” 薛药圣大手一挥,很是不赞同道:“丫头是说的哪里话,救命之恩轻描淡写带过,那老夫成什么人了?老夫回到药圣谷,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徒子徒孙们?” “丫头,你既叫老夫一声薛爷爷,老夫也早就托大把你当成自家孙女了。”薛药圣看了看门前的陆风与陆雨二人,“你派他们二人去大理寺牢房前打探,难道不是为了摸进去,救出五皇子?” 第121章 议定计划 薛爷爷如此爽朗,自己再推辞就过于扭捏了。陆婉兮颔首,恭敬行了个万福礼,“多谢薛爷爷!” 此时,春柳气喘吁吁提着两大食盒走了进来。在方才陆风与陆雨回来后,她就忙着再去张罗饭菜了。 此时见房中多了两人,春柳心中更为欣喜。如此,大娘子必须会好好吃饭了。 她对薛药圣与少年行了礼,将食盒小心放置在食案之上,动作麻利地将饭菜摆放好。 “大娘子,这饭菜怕是不够,你们先吃着,婢子再去取些来。” 不待陆婉兮说话,春柳就快步出了房间。 陆婉兮微微勾唇,春柳为自己能多吃一口饭,可真是操碎了心。 “薛爷爷,小郎君,你们不嫌饭菜粗鄙,就一起用些吧。”陆婉兮又示意陆风与陆雨坐下一起用饭。 陆风与陆雨吃得很快,在春柳又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时,他们已经放下了碗筷。 用罢晚饭,春柳主动请缨在房门前守着,其余五人坐在一处。 烛火摇曳,他们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轻皱。 大半个时辰后,薛药圣与叫青儿的少年一同离去。 陆风随后也离开了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陆婉兮稍作洗漱,就是上床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有充沛的精力才是。 “穆清扬。”她喃喃自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翌日卯时,陆婉兮与陆风、陆雨三人就离开了逍遥客栈,“春柳,这客栈你去退了。你去穆府旁的那个院子里,稍后我们来找你。” 客栈外不远处,已有两辆马车候着。前面一辆马车的布帘被宣开,露出一张脸,正是薛药圣。 陆婉兮三人快步上前,向着马车而去。 薛药圣叫陆风上来,与他同坐一辆马车,让陆婉兮与陆雨上后一辆马车,声音极轻,“马车里有婢女,会为你换妆。余下的,就按我们昨晚所议定的。” 陆婉兮微微颔首。 辰时,一辆装饰华美且气派的马车,停在大理寺牢房的青龙门处。 车刚停稳,一随行的侍从迅速上前,将踏凳放在马车旁。 车帘轻动,两个婢女先行从马车上下来,而后恭敬立于踏凳前。 一身蜀锦宫装的三公主莲步轻移,在两名婢女的帮助下,优雅下了马车。身后两名婢女随后也下了马车。 一主四仆,向着青龙门前的狱吏们走去。 狱史们见是三公主,忙磕头行礼。 三公主扫了扫,对领头的狱丞抬了抬下巴,“奉母后口喻,本宫要探视五皇弟。” 狱丞面有难色,“按规矩,公主殿下若想探视五皇子殿下,需有陛下旨意或者大理寺批文。当然,皇后娘娘的口喻也是可以的,不知皇后娘娘宫中的公公,嬷嬷可有一同前来?” 说到此,狱丞的眸子小心地往三公主身后瞅了瞅。 三公主柳眉微蹙,给了右手边婢女一个眼神。 那婢女微微颔首,当即从袖间小心取出一方小巧梨木盒子,递给三公主。 三公主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将里面的皇后印玺取出,递给狱丞。 “你瞧仔细了,小心着些,别摔了。这可是皇后印玺,本宫看了五皇弟后,得亲自将这印玺还给母后。” 狱丞拿印玺的手一抖,差点将印玺掉落。他忙双手将印玺交还给三公主,且侧身让路,“三公主殿下勿怪,您请,容下官为您带路。” 第122章 进入大理寺牢房 踏入牢房,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昏暗的光线里,一股腐臭与潮湿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长长的走廊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囚室。 听到声响,有的扑到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叫嚷哀嚎着“放我出去”、“冤枉”;有的抬眼看了看,眼里闪现或明或暗的光;有的蜷缩在角落,痛苦低吟;更有甚者或躺或坐,置若罔闻,仿佛生死也浑不在意。 三公主皱了皱眉,以丝帕掩鼻,她看了看右手侧的婢女。 那婢女极有眼色地退后两步,弯腰牵起三公主拖于布满水渍与青苔地上的裙摆。 七弯八拐后,狱丞在右手边最后一间牢房前停下,且打开了牢房。 他微微躬身,对三公主道:“三公主殿下,里面的就是五皇子殿下。按照规定,探视时间为半个时辰。” 三公主微微蹙眉,此处又脏又臭,若非母妃要她过来探视,她是绝计不想踏入一步的。虽然,她还是有几分想来看看五皇弟。自原来的沈贵妃,现在的沈庶人入了冷宫后,她就再未见过五皇弟一面了。 “本宫知晓了,本宫与五皇弟说些体己话自会离开。你回去当差吧,若因此耽误了差事,本宫可担待不起。” 狱丞面露犹豫之色,正欲开口,就见三公主飞来一记眼刀,“本宫竟是不知,一个小小的狱丞,胆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回去,定要请母后与母妃评评理。” 三公主手上有皇后印玺。 三公主的母妃贤妃娘娘,虽本是娘家不显,父亲不过一个七品县令,但如今,已然是三品京兆府尹,兄长也是正四品太常少卿,贤妃娘娘据说极得皇后喜欢。如今沈贵妃被贬为庶人,贤妃娘娘仅次于皇后,堪称后宫第二人。 他小小狱丞虽官职低微,平素大理寺牢房内也有关押达官贵人,但这些人想在牢房内日子舒坦一点,他小小狱丞的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只是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是他绝计不敢得罪的。狱丞额头开始冒出细密汗珠,脊背恨不能弯到地上去。 他忙不迭告罪,极其快速的离开牢房,回到青龙门前。 见狱丞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三公主与四个婢子才进了牢房。 血腥气扑面而来,与潮湿、腐臭之味汇合,让三公主胃里一阵翻滚,几欲作呕。 三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在见到牢房角落里躺着的一人时,若非被另一个婢女拽着手臂,差点就比三公主更快飞奔过去。 五皇子身上缠满粗重铁链,本是白色的里衣破碎不堪,尽是血迹与污尘,皮肤上满是鞭痕与淤青。 不过月余不见,那眉清目秀的蓬勃少年,已是遍体鳞伤,萎靡消瘦。 三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蹲下身去,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五皇弟现在的模样太可怕了,让她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怯意。 五皇子听见声响,看见是三皇姐,黯然的眸子里闪现出几分欣喜与感动。他挣扎着想起身,却是力不从心。 “三公主殿下,此处血腥味重,您不如在囚室外稍作歇息,婢子也好给五皇子处理下伤口。” 第123章 见到谧表弟 三公主看了说话的婢女一眼,微微颔首,与帮她提裙摆的婢女一起出了囚室。 此时,方才劝三公主移步囚室外的婢女,瞬间就在五皇子身边蹲下,眼泪夺眶而出,“谧表弟,你是不是很痛?” 五皇子心里正难过着,三皇姐方才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怯意。是害怕他现在的模样,还是真有几分相信他在练那以人血为祭的邪功? 五皇子从难过中回神,他抬眼看去,唤他之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只是,他再定睛仔细看去,骤然发现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很是熟悉,亦如方才唤他的声音。 五皇子疲惫黯然的眸子里立时闪现几分神采,他颤抖着干裂且带着血丝的嘴唇,声音嘶哑地轻轻叫道:“兮表姐。” 他有满腹的心酸与委屈想说,却一时全堵在了喉咙口,只变成低低的呜咽。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无奈伤得太重,且身上还缠满了粗重的铁链。 因他的挣扎而发出的“哗啦哗啦”声,听得陆婉兮泪水更加汹涌。 那满身的伤痕与粗重的铁链,让陆婉兮不忍直视,却也移不开目光。她紧咬下唇,只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发觉已将下嘴唇咬破。 陆雨在她耳边低低唤了声,“主人”,陆婉兮哀恸的情绪才被勉强压制。 叫青儿的少年已取出了伤药,他对五皇子安抚道:“上药会有些痛,你且忍着点。若实在受不住,叫出来也无妨。” 五皇子惨白的脸上漾起一抹微笑,“多谢,我受得住。” 自一个多月前母妃被打入冷宫,他被幽禁在五皇子府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妃是百余年前的胧月族后人,他是完全不信的。 母妃性子温婉,不争不抢,若这样的母妃会是胧月族人,那只能说明胧月族必不是奸佞之徒。 他只恨自己被母妃保护得太好,只知端方君子之论,忘了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是清醒了,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他自怨自艾之际,莫名其妙地被押进了大理寺牢房。 不想,这才是他真正恶梦的开始。 他被三司会审,所有人看向他皆是恨不得他千刀万剐的厌恶神情,充斥在耳边的全是要他交待罪行的喝斥与怒骂。 他就是一只待宰羔羊。 可这莫须有的罪,他绝对不能认。 却不想,那些人不耐烦了,直接给他用刑。 他被粗暴地按趴在冰冷的地上,被一根粗大的木板狠狠拍打。 他不知被打了多少下,也不知被打了多少次,只知自己几度昏厥。 他硬是没有松口,心中止不住冷笑。这些人也不想想,他若真是修炼了他们口中所说的邪功,他怎还会被他们按在地上打板子? 许是打累了,他们将他扔进了这间囚室,只是往他身上缠足了铁链。如此,他才有了一点修炼邪功的样子。 “谧表弟,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你且听着,情绪不要激动。”陆婉兮低垂下头,附耳在五皇子耳边低语。 “我知道你没有修炼吸血邪功,这是皇后与她背后的王家想置你于死地。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这二人都是我请来的帮手,你可以信任他们。” 第124章 沈静姝探视五皇子 沈静姝坐在马车里,马车每一次颠簸,都似重重地撞在她的心上,让她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 面对王嬷嬷状似关心的问话,沈静姝只是勉强扯了扯唇。 她不可叫人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可担忧却是不用掩饰的。 昨晚天色已晚,她都歇下了,却被陆盛谨叫起。让她今日卯时三刻去立政殿求见皇后娘娘,允她能去大理寺牢房见谧儿。 陆盛谨交待她,务必准备两个一模一样的食盒。去见皇后娘娘时,带着满是食物的食盒。但在去到大理寺见谧儿时,得带着空食盒。 “王嬷嬷,可是到大理寺牢房了?”沈静姝深吸几口气,方才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下。 王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此次被派来送沈静姝进入大理寺牢房探视五皇子。 王嬷嬷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让沈静姝稍稍平复心绪,稍后她自会让沈静姝见到五皇子。 自家夫君说了,皇后娘娘今日会见她,会同意她去见五皇子,待到了大理寺牢房门口时,有可能不会立时让她下马车,得稍候一下。 竟全叫自家夫君说中了,沈静姝心里暗暗吃惊。 若说她之前还有几分疑虑,现在她是暗暗下定决心,今日行事一切严格按照昨晚陆盛谨所说。 约一炷香后,王嬷嬷让沈静姝下马车,与她一起到了青龙门。 狱丞刚送走三公主,才暗自长吁一口气,却见尚书令夫人过来,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王嬷嬷陪同,那吁下的一口气又给提了起来。 他肩膀微微下垂,脑袋也跟着低了几分,“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下官这就带陆夫人去见五皇子。” 王嬷嬷微微颔首,“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昨日虽被五皇子府中的干尸吓住了,但到底还是忧心五皇子的。陆夫人求到了立政殿,皇后娘娘自是应允。狱丞大人带陆夫人去见五皇子,可得安排妥当,莫要出了差错。” 待王嬷嬷得狱丞保证坐马车离开后,沈静姝跟着狱丞,踏入了牢房。 一路上,味道难闻及气氛阴森自不必说。 待见到那满身铁链缠住,几乎衣不蔽体的五皇子时,沈静姝差点晕厥过去。她身子颤了颤,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 盒盖斜飞出去,盒身侧翻,原来,食盒内竟是空无一物。 狱丞陷入沉思,陆夫人不是五皇子的姨母吗?这带个空食盒是个什么意思? 沈静姝一边催促狱丞开锁,一边流涕自责,“谧儿,姨母真是没用,慌慌张张,食盒都拿错了。” 她看向刚刚打开囚室的狱丞,祈求道:“狱丞大人,您能帮妾身去拿一下里面有食物的食盒吗?妾身带了两个食盒,这个空食盒是稍后去来福酒楼装妹妹喜欢吃食的。不想,妾身却是拿错了。” 狱丞只犹豫了几息,便是点头应允。沈太傅一族虽是流放囚禁,但沈静姝还是陆夫人。陆大人不日前从吏部尚书提到了尚书令,不是他小小狱丞可以怠慢得罪的。 见狱丞走远,沈静姝忙快步至五皇子身边,开始嚎啕大哭。接着,她将脸贴在五皇子耳畔,一边继续哭泣,一边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谧儿,快服下。” 沈静姝将暗中早已藏在袖中的假死药取出,送至五皇子嘴边。 看五皇子咽下,沈静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 自家夫君说,五皇子先会被人喂下一半假死药,与她这一粒假死药中和,才会完全发挥作用。 只是,她到现在也不大明白此举为何。 第125章 五皇子中毒身亡 帮忙拿个食盒,不过是件小事,但狱丞还是一路小跑,心里念叨着千万别出差池。虽然,他也想不出会出什么差池。 眼看距离关押五皇子的囚室不过五十米,他步履稍缓,却听陆夫人突然的惊呼声,“谧儿,你……你怎么了……” 五皇子出事了?出了什么事?狱丞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使出吃奶的力气奔向囚室。 待到囚室门口,狱丞的一颗心瞬间冰凉,手中的食盒“哐当”落地。 五皇子蜷缩在地上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脸上、身上全是血迹。 沈静姝瘫坐在五皇子身旁,满脸是泪,双手想抱住五皇子以作安慰,又想给五皇子擦拭血迹,但显然是被吓住了,双手只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怎么会这样?谧儿,你不要吓姨母,谁来救救你,对,太医,陛下,皇后娘娘……” 食盒落地的声音让沈静姝猛地看向囚室门口,待发现狱丞,如溺水之人见到一块浮木。她踉跄着起身,奔向狱丞,“救救谧儿,求求你,快叫太医。” 狱丞恍神,大叫出声,想让狱卒去请太医。奈何关押五皇子的囚室在牢房最里面,牢房门口的狱卒根本听不见。 他暗自懊恼,牢房里空气污浊,若无必要,他们是不愿进到牢房里面的,是以,他们一般都守在牢房门口。 狱丞很是无奈,只得转身向牢房门口跑去叫狱卒。 他还未跑到一半,却见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迎面走来。 狱丞顾不上多想,带着几分哭腔急切道:“三位大人,五皇子状况很不好,得找太医。” 身材溜圆的监察御史侧了侧身,露出了被他挡住的白胡子太医。 刑部侍郎蹙了蹙眉,“五皇子身子竟是如此虚弱。” 他长吁了一口气,对狱丞道:“我们已请来了太医。你前方带路就是。” 狱丞看见背着药箱的白胡子太医,心里一喜,忙躬身在前面引路。 这些人昨日把五皇子打得死去活来,他小小狱丞操心不了,不关他事。可五皇子今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必关他事。 五人快步向囚室赶去,在离囚室几步远时,听见了沈静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带着满身铁链的五皇子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毫无血色,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黑血。 白胡子太医颤巍巍跑过去,双膝跪地,一把抓住五皇子的手腕,探向脉博。 稍顷,太医缓缓起身,满脸哀色,对着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艰难道:“五皇子已龙驭宾天。” 沈静姝一双在见到太医时燃起希冀的眸子,此刻变得空洞而绝望。她哭倒在五皇子身上,声音凄厉而悲怆。 大理寺卿冰冷的目光,落在满脸灰败的狱丞脸上,“这是怎么一回事?陆夫人怎在此处?” 在狱丞跪下回禀时,监察御史正在问白胡子太医五皇子的死因。 “中毒?”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对太医的回答,皆是满脸难以置信。 几息之后,监察狱史最先将目光落在离五皇子不远处的食盒上,目光如刀射向沈静姝,“想必这食盒是陆夫人的吧。五皇子中毒身亡,莫非与陆夫人有关?” 刑部侍郎冷哼着接腔,“陆夫人也是沈家女,难道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怕五皇子说出些什么,这才亲自到牢房来毒死五皇子,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大理寺卿眉头直皱,对着狱丞厉声吩咐,“还不将陆夫人拿下?” 见狱丞身子颤抖得如风中落叶,他语气稍缓,“五皇子被陆夫人毒死之事,你虽脱不了干系,但你若将杀害五皇子的凶手拿下,本官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也好抵了你的看管不严之罪。” 第126章 据理力争 沈静姝攥紧双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猛地站起身,将被监察狱史视为毒杀五皇子的食盒,一把拎起。 “哗啦”一声盒盖被打开,“三位大人不妨看看,本夫人要如何用空空如也的食盒给五皇子下毒?”沈静姝眼眶通红,满是愤慨之色。 “本夫人昨日得知五皇子入了大理寺牢房,忧心得一晚不成眠,今日一早带着食盒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感念本夫人与五皇子的血脉亲情,让王嬷嬷送本夫人来此看望五皇子。你们若有不信,可以问狱丞大人,或者直接去问皇后娘娘。” 沈静姝看向狱丞,“狱丞大人,本夫人说的,是与不是?” 狱丞刚被大理寺卿逼着抓住陆夫人,如今又被陆夫人问着是与不是,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王嬷嬷让卑职送陆夫人进来探视五皇子的。” 这点,方才他已与大理寺卿汇报过了,本就是实情。 “你拿个空食盒作甚?”刑部侍郎眸光微动,厉声喝问。 “本夫人此次带了两个食盒,那空食盒是准备之后去来福酒楼装妹妹吃食的。本夫人忧心五皇子,下马车时不想拎错了。”沈静姝仍是看了看狱丞,那意思是,你们三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向狱丞求证。 狱丞再度被死亡凝视,忙一迭声的应是。 “这个食盒又是怎么回事?陆夫人,这个食盒是你的吧?”监察狱史再度眼尖地发现了,囚室门口靠左侧的一个食盒。 沈静姝颔首,“这才是给五皇子准备的食盒。”心道这个食盒榫卯精巧、严丝合缝,轻易摔不坏,里面的东西也洒不出来,昨晚她与陆盛谨可是一起试过好几次了。 “也就是说,这食盒里面是有食物的。”监察狱史冷声追问。 沈静姝再度颔首,“是的,不过……” 刑部侍郎骤然出声,打断了沈静姝的话。他“哼哼”了好几声,一副已全然知晓真相的模样,“陆夫人原来存的这般狡诈心思,拿个空食盒虚晃一枪,以此遮掩企图瞒天过海。只可惜天理昭昭,五皇子在天有灵,叫我们发现了这个害他性命的食盒,好让杀害他的真凶证据确凿。” 监察狱史与大理寺卿皆是附和,一时三道阴狠的目光齐齐落在沈静姝身上。 沈静姝被气得差点一个倒仰,她指着三位大人,怒目而视,“原来你们就是这么断案的,难怪五皇子身上伤痕累累。” “这食盒是狱丞大人帮本夫人去取的,取来时五皇子已然不行,狱丞大人受了惊吓,食盒被掉落在地。一直就大喇喇地杵在那里,只要不是脑子有病或者眼睛有疾,就都会发现,何来瞒天过海之说?”沈静姝下巴微微上扬,撇了撇嘴。 狱丞弯曲的背彻底软了下去,他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心乱得如被暴风骤雨侵略过。 这三位大人摆明了是要五皇子死,他昨日还感慨五皇子的命,生而富贵却无力自保,还不如他小小狱丞。 可今日先有三公主,后有尚书令夫人齐齐探视,且皆是奉着皇后娘娘的命。 到底,上面是个什么意思?或者,谁想要五皇子死,谁又不想要五皇子死? “狱丞大人,五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子,不管他身上有何罪名,终究是人死如灯灭。有道是半夜敲门鬼不惊,本夫人只希望你实话实说。若有半句假话,小心把自己给害了。”沈静姝看向狱丞,神情严肃,但目光里却是带着几分恳切。 狱丞再度收到三位大人的冷厉目光。 他心里再度天人交战,三位大人这是要他否认,好把一切罪责推到陆夫人身上。可他方才去青龙门外的马车里取食盒,狱吏们与那马车车夫都是瞧见了的。狱吏们即使全说假话,可马车车夫呢? 三公主来见五皇子,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想法应该与三位大人相悖吧,况且陆夫人虽是沈太傅之女,可她还是尚书令的夫人…… 狱丞缩了缩脖子,垂着头低声道:“确如陆夫人所说,那食盒是卑职去取的,还没来得及递给陆夫人,就被卑职掉在了门口。” 第127章 宫门前的较量 巳时朝会结束,陆盛谨与中书令王恭一同向宫门走去。 王恭状似随意闲扯,“陆大人,五皇子于府中修炼吸血邪功之事,你如何看待?” 其实,这个问题昨日他们已经聊过了。此次,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昨日陆盛谨虽与他说的信誓旦旦,保住五皇子性命,只是为了引出胧月族人来。 可他回去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尽然。 陆盛谨是个人才,他们王氏一族需要人才,可那陆夫人终究是沈氏女,万一给陆盛谨吹了枕头风,那陆盛谨不但不能为他们所用,反而会成为他们的对手,虽然他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 陆盛谨稍作沉吟,“下官不是江湖中人,不知晓这世间是否有以吸食他人血液为祭的邪功。五皇子于府中修炼邪功,目前证据只是他府中隐蔽密室中的几具干尸,下官不好评说。” “陆大人是觉得五皇子被冤枉了?莫不是还想为五皇子喊喊冤?”王恭脚步一顿,神色瞬间冷凝。 陆盛谨微微欠身,和声道:“王大人这是误会下官了,真相究竟如何,还待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调查所得。若然真相直指五皇子,下官绝不会姑息心软。” 王恭神情稍缓,脸上带了一丝笑意,“陆大人能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很是欣慰,看来老夫当初没有看错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中似有几分深意,“五皇子身份特殊,此次府中又被发现如此骇人听闻的干尸,难免不让人将两者联系起来,恐会是胧月族卷土重来。事关社稷安危,吾等生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分忧,一言一行皆当慎之又慎,绝不可凭着个人喜好肆意妄为,更不可因与某人的亲疏关系而有所偏袒。” “陆大人,你得清楚自己效忠的究竟是谁,万不可行差踏错啊!”王恭抬手轻轻拍了拍陆盛谨的肩膀,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 陆盛谨拱手,恭敬道:“王大人提点,下官自当铭记于心。为官者,必将以社稷安危、黎民福址为重,一切以大炎江山为重,不负圣恩,不负王大人谆谆教诲。” 一番话说得王恭眉开眼笑,真正是笑容到了眼底。 不觉,两人已到了宫门口。 侍从陆怀安,与沈静姝院中的管事张嬷嬷匆匆迎了上来。 两人神色慌张,但见王恭,仍是恭敬行礼,方才转向陆盛谨,似是欲言又止。 陆盛谨微微蹙眉,对陆怀安道:“何事如此惊慌,速速说来。王大人面前,但说无妨。” 陆怀安微微弓了弓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急切道:“老爷,夫人在您走后,就去求见了皇后娘娘,想去大理寺牢房探视五皇子。” 陆盛谨瞬间面沉如水,“胡闹,五皇子之事事关社稷,自有三司会审按律查办。那大理寺牢房,是她能进去的?这不是给皇后娘娘添乱吗?” 张嬷嬷吞咽了口唾沫,虽然这是夫人事先安排好的,也知道老爷只是假装发火,但她还是心里发怵。 想到自家夫人还在大理寺牢房,可能会有危险,张嬷嬷心一横,咬了咬牙,开口道:“老爷,皇后娘娘宽厚仁慈应允了夫人所求,夫人已去了大理寺牢房。老奴本想跟着,可夫人说她一人即可,只带着车夫老陈一起去了。老奴实在忧心,这才……” 陆盛谨猛地一甩衣袖,来回踱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她去皇后娘娘的立政殿,皇后娘娘仁慈,也就罢了。可大理寺牢房,那是什么地方?她真是长本事了,有能耐了!” “老爷,夫人也是忧心五皇子,只是想给她送点吃食,看看就回府,没想别的。”张嬷嬷颤声说着默念多次的词。 陆怀安也在一旁帮腔着,眼角余光瞥向王恭。 “陆大人,你也别太生气了。陆夫人生为沈家女,是五皇子的姨母,去探视五皇子,也是人之常情。想来是沈太傅在闺训上略有疏忽,让陆夫人见识稍浅,家国之事上难免分不清轻重。但这绝怪不到陆大人身上,陆大人勿要自责。” “陆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去大理寺牢房,将陆夫人接回才是。本官愿与陆大人一同前往。” 王恭叹了口气,脸上挂着关切的微笑。只是在他垂眸的瞬间,阴狠与算计在眼中悄然乍现,嘴角略有压制不住的弧度,带着一抹得意与兴奋。 第128章 终于等到夫君 尽管沈静姝有理有据,且有狱丞从旁证明她所言不虚,奈何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不看证据、不听辩解。谋害五皇子的帽子已扣,哪有摘下之理? 冤枉? 五皇子难道没死吗? 这就是事实! 沈静姝只觉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夫君,该说的话我已极尽发挥了,接下来该如何,怎么办?沈静姝在心里疯狂叫着陆盛谨,无力之感越来越甚。 可在看了看还躺在地上的五皇子,她开始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三人摆明了要她死,多说徒劳,反会招惹受刑,那就暂且从自证清白的笼子里跳出来。 瞧瞧,一旁的狱丞,一张脸已因极度为难,皱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五皇子,你们打算如何安葬?”沈静姝暗暗掐着手心,面上努力维持住镇定自若。 三位大人被沈静姝突然的话题转换被弄懵了,几欲出口的疾言厉语一时堵在了喉咙口。 还是监察狱史最先反应,他一双阴鸷的眸子里满是轻蔑与傲慢,如同看一个死人,“与你何干?你不如好好操心一下,你之后要葬在何处。” 刑部侍郎满眼嘲讽,“你害死了五皇子,却巧舌如簧,妄想在吾等面前逃脱。怎么,这是扯不下去了,心里有了一丝愧疚,开始关心五皇子身后事了?” 大理寺卿皱着眉,神色颇为不耐。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五皇子刚刚死去,陆夫人还在囚室中。 陆夫人拎着来看五皇子的食盒里,早在立政殿求见皇后娘娘时,已被皇后娘娘派人下了毒。 本来打算让三公主来背这个锅的,可谁知陆夫人随后求见,皇后娘娘就改变了计划。 沈氏一族就该整整齐齐的。 有他们三位大人在,再有太医宣布五皇子死亡以及死亡原因,不过几句话,就可以给陆夫人定罪。 他们再跟陛下禀明,处死陆夫人,将五皇子的尸体火化了。 如此,过些时日将五皇子之死的消息,传给原来的沈贵妃,现在的沈庶人。沈庶人很有可能会乖乖自缢,即使她苟延残喘,也不过是数些日子,溅不起半分水花了。 可谁知,这陆夫人委实难缠,嘴皮子一张一合,说得他头嗡嗡的,若再跟她掰扯下去,怕是会横生变故。 “你还等什么?快将陆夫人绑了,把她的嘴给堵了!” 狱丞被大理寺卿吼得恨不得匍匐在地,脑子转得快抽风了。 “李卿,发生了何事?我夫人是有不对,这大理寺牢房就不是她该来之地。待我将她带回去,一定好生训诫。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有担待。” 陆盛谨的声音传入耳中,沈静姝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强压在心底的惊惶与委屈如潮水般翻涌,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落下。 陆盛谨扶住了差点瘫倒在地的沈静姝,将心疼与不忍掩于心底,冷着一张脸斥道:“夫人,你怎能如此胡来?” “好了,你先擦擦脸,我且先听三位大人如何说。” 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皆看了看陆盛谨身后的王恭,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开始将有利于指证沈静姝是毒害五皇子凶手的情况,说了个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陆盛谨神情震惊,甚至于是皲裂。 五皇子中毒身亡,他夫人就是下毒凶手,那装满食物的食盒就是证物。 “沈静姝,你来说,一五一十。”陆盛谨神情焦灼,带着几分怒气,握住沈静姝的手却是微微按了按。 第129章 好似无力反驳 沈静姝说完,狱丞再度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思忖着,中书令一直静默不语,尚书令似乎并不完全站在陆夫人这一边,他着实进退两难。 “狱丞大人,妾身只希望你说句实话。实话实说不只是为了无愧于心,而是但凡说了一句假话,后面就得说一百句假话去圆。五皇子之死兹事体大,你可要思量清楚啊。” 沈静姝满脸泪痕,神情凄然,眼里俱是恳切,狱丞心里确有不忍,是啊,他方才在三位大人面前就已实话实说了,且陆夫人所言确有道理。狱丞的目光,渐渐坚定。 听完狱丞颤颤巍巍,但与自家夫人如出一辙的话,陆盛谨目光在三位大人身上来回,却是一言不发。 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皆是头痛,看向狱丞的目光恶意满满。 “如陆夫人所说,她确实先带了一个空食盒,而后让狱丞去取了第二个装有食物的食盒。那么,陆夫人就有单独与五皇子相处的时间。” “第一次是狱丞帮她去取食盒之时,这点青龙门前的狱卒与陆夫人的车夫皆可作证。” “第二次是狱丞去请太医,与我们相遇时,他已跑离囚室有些距离了,这点我们三人可以作证。” “陆夫人,你有作案时间,你不可否认吧。”监察狱史找出问题的关键点,话是对着沈静妹说的,目光却是落在陆盛谨身上。 陆盛谨迎上监察狱史的目光,“简御史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眉头轻皱,“依本官分析,若凶手真是本官夫人,那么她最有可能给五皇子下手的时间,就是在将狱丞支开,去帮她取食盒时。可据狱丞亲眼所见,这食盒却又是空的,那么,本夫人要拿什么给五皇子下毒?” 此言一出,监察狱史本是微扬的嘴角,立时撇了下去,开始冥思苦想。 刑部侍郎在一番绞尽脑汁下,终于想到了如何回答。 “下官想来,这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狱丞没有参与,只是被利用了,是陆夫人一人所为。狱丞当时并未走近五皇子,不过是在囚室门口所见,是被陆夫人误导了。之后,陆夫人趁狱丞去请太医之际,从狱丞拎来的食盒中,取出食物强行喂给五皇子。那食盒中,早被陆夫人下了烈性毒药,纵使我们因为关心五皇子,正好带着太医来得及时,可惜还是没能救下五皇子。”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陆夫人与狱丞勾结。陆夫人自己拎着的食盒里就是满的,带错食盒不过是她为自己脱罪的说辞罢了。”刑部侍郎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阴冷恶毒。 话间刚落,大理寺卿不住点头,迫不及待附和道:“就是如此,付侍郎言之有理,分析得丝丝入扣。” 他对陆盛谨微微欠身,对王恭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下官以为,此案已水落石出,请两位大人英明决断。” 刑部侍郎与监察狱史也齐齐附和。 王恭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陆盛谨脸上,目光看似平淡无波,实则暗藏犀利,如同一把想探入陆盛谨心里的钩子,“陆大人,你家夫人是否算得上证据确凿,该如何处置,你且说说。” 陆盛谨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沉重,神情由凝重转为痛苦。他没有回答王恭的问话,只是转尔低头看向,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沈静姝。 他蓦地退后两步,身子晃了晃,指着沈静姝,声嘶力竭咆哮道:“你告诉我,五皇子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你毒死的?你到底下的什么毒,什么毒啊?” 沈静姝在听完刑部侍郎分析后,心里就越来越不安了。为什么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夫君这是怎么了?是觉得没办法为她脱身了吗? 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被诬陷为暗害自己外甥的凶手,她情何以堪? 沈静姝两步跨到陆盛谨面前,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眼里满是委屈与焦急,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夫君,妾身没有杀害五皇子,五皇子还叫妾身一身姨母,妾身为何要害他啊?夫君,是他们诬陷妾身的……” 第130章 是否中毒 陆盛谨额上青筋跳动,心绪已然不宁。 静姝是演的,还是真以为他不管她了? 还有,静姝不会忘记给食盒中放万能解毒丸了吧? 不,他应该相信静姝。静姝对他再三保证过了,一定不会忘记的! 陆盛谨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才算忍住给沈静姝拭泪的冲动。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把将沈静姝的手甩开,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你哭什么?你倒是说啊,你为什么要毒害五皇子?你给五皇子下的什么毒,这毒从哪里来的?” 一迭声的“毒”,在沈静姝耳边炸响。 方才夫君在甩开她拽住他衣袖的手时,好似按了按她的手心。 是的,夫君没有放弃她! 沈静姝的心瞬间安了,理智一丝一缕回笼。 突然,她福至心灵。 在狱丞惊慌去请太医时,她除了给五皇子喂一半假死药,还得空给那食盒中放了万能解毒丸。 夫君昨日说过,这万能解毒丸除了罕见的几种西域之毒无法解之外,中原内的毒可谓所向披靡。 所以,现在食盒中的食物根本无毒。 沈静姝突然笑了,笑得眼泪又簌簌而落。 “你们说来说去,就是非给我安一个毒害五皇子的罪名。众口铄金,我百口难辩。” 她呵呵直笑,目光轻蔑地扫向几人。“可你们是不是忘了,诬陷我毒死五皇子,得有个最关键的前提,我带来食盒里的食物,必须是有毒的。你们验都不验,却如此笃定!” 突然,她快步冲至囚室门口,蹲下身去,一把打开食盒,直接用手抓起一张胡饼,就是往嘴里用力塞去。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猝不及防,一时惊呆了众人。 短暂的惊愕之后,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皆是心中一喜,开始等待沈静姝的肠穿肚烂。 陆夫人以为食盒里的食物无毒,殊不知,早在立政殿时,就被皇后娘娘派人在食盒里下了毒。 沈静姝吃得很快,眼看一张饼就要全部入腹,面如死灰的陆盛谨才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立于囚室门口的太医面前,“骆太医,快看看我家夫人,快救救她!” 骆太医没有第一时间踱动步子,而是目光掠过陆盛谨,看向陆盛谨身后的王恭。 王恭对着骆太医高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务必救下陆夫人!” 旋即,他带着几分担忧,对陆盛谨宽慰道:“陆大人,太医就在此,尊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静姝吃得太快,都有些噎住了,她咳嗽了好几声。如此,表面上的情绪,倒是可以平复了下来。 骆太医动作利索地开始给沈静姝把脉,心里五味杂陈。救下来也是一个死,救与不救也没分别了。 待三根手指搭在沈静姝手腕上,骆太医骤然一惊,眉头不由皱起。 脉象中略带弦象,但整体脉象却是较为平稳。 骆太医屏气敛息,强迫自己更加地专注感受沈静姝的脉象。接着,他不死心地将三根手指搭在沈静姝另一只手腕上。 好半晌,额头上的汗珠滴落下来,骆太医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大理寺卿最先忍不住,“骆太医,到底如何了?” 骆太医终是颓然收回手,缓缓站起身。他耷拉着脑袋,颤声道:“回禀各位大人,陆夫人脉象平稳,并无中毒迹象。” 第131章 太医的阴谋 陆盛谨暗暗长吁一口气,虽然他相信,自家夫人不会忘了最关键的万能解毒丸,可万一呢? 稍顷,他摆出一副貌似关心之态,对沈静姝嘘寒问暖,妥妥一个好夫君形象。 而在一旁不动声色打量陆盛谨的王恭,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这个陆盛谨,可真是会演戏,若非自己观察入微,怕是察觉不出他的流于表面。 人若是太正直,太有情义,用起来会很累。 可若将无情无义赤裸裸地表现,也会让人生理不适。 还是陆盛谨这样好,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分寸掌握得刚刚好,深得他心。 看那陆夫人,陆盛谨不过温言暖语几句,她就又与陆盛谨你侬我侬了。王恭不由暗自撇嘴,沈太傅有这样的女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监察狱史犹不死心,冷笑提出置疑,“陆夫人,有没有可能,你已事先服下了解药?” 此言一出,刑部侍郎与大理侍卿皆是双眼一亮,齐齐催促骆太医去查验食盒中的食物。 与三位大人不同,骆太医对食盒中的食物有毒,并不怎么笃定。 他眸光微动,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接着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丝帕看似洁白,其实已被浸染了剧毒。 此毒无色无味,会杀人于须臾之间。然其最可怕之处,是银针触之此毒,会有片刻的不变色。 此毒虽非他研制而出,但研制此毒的人已被他除去,且他已掌握了配方。 此毒甚是好用,已为他的青云路贡献良多,被他视为至宝。 可惜的是,此毒配方中有两味药极其难得,据说只在药圣谷中可寻。奈何药圣谷常年瘴气,他根本进去不得。 这两味药,还是那研制出此毒的人留下的。这些年,他已用了七七八八。 三位大人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不敌陆夫人一介女流。陆夫人不可小觑,保险为宜,他这才拿出了他的后手。 骆太医慢条斯理地让银针裹满毒,才是收好丝帕。 他太过关注,也太过笃定了,没注意到被陆盛谨搀扶着的沈静姝,自他开始取出丝帕起,就陷入了焦躁状态,来回踱步,此时正好踱步到了骆太医的右手边。 一旁的王恭,以及三位大人,只以为是陆夫人垂死前的挣扎,心里讥讽一笑,并不当回事。 骆太医的药箱里,可不只这一根银针。若有捣乱不过是拖延些许时间,并不会中断今日骆太医的食物查验。 沈静姝在骆太医蹲下身之际,也一同蹲了下去。眼看那银针就要插入食盒中,她突然起身,宽大的衣袖正好精准地撞到骆太医拿着银针的右手腕。 骆太医手一抖,银针竟是直直朝着他左侧的大腿扎去。 “啊!”骆太医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笃定与自得瞬间转为痛苦。 沈静姝满脸惊恐,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被陆盛谨给扶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腿麻,想站起来,我不是有意的,太医,你没事吧……” 第132章 寒冰烈火毒 骆太医的面色已如同他的须发。 他配制此毒不下十次,虽知晓中毒者会是何状况,但真正感受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一股寒意迅速从左大腿蔓延,直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骆太医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乌紫。 可不过几息,他似被一团火给包裹,整个人很是舒爽。 这舒爽的感觉却是转瞬即逝,下一瞬,他就感觉口干舌燥,整个人恨不能倒在冰凉的湖水中。 冷热交替频繁,之间夹杂一瞬舒爽,这便是寒冰烈火毒。 囚室中的七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骆太医这是怎么了。 骆太医暗自叫苦不迭,他没想过自己会中毒。事实上,自他用此毒始,他就从未动过解药。今日,却不想是个例外。 他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就要起身。他必须赶快回府,取出放在府中炼药房一处暗格中的解药。 奈何此毒太过折磨人,骆太医根本无力起身。他求救的目光看向王恭,声音已然呻吟,“王大人,下……官得快……快点回……回府,只有……半个……时辰了。” 骆太医这是中毒了,想快点回府去服解药。可他是如何中的毒?他只是用自己手中的银针,扎到了自己的左大腿。银针,没有变色。 王恭若有所思,看来,这便是骆太医这些年青云直上的原因。 他眸光幽深,对狱丞吩咐道:“你快背上他,速速送他回府。” 已经陷入凌乱中的狱丞忙躬身应是。 可人才刚背到身上,却听沈静姝一声尖叫,吓得狱丞身子一软,将骆太医摔下身去,又是一声惨叫。 “银针发黑了,太医中毒了。” 方才骆太医突然痛苦哀嚎,引得在场几人注意力聚焦之时,沈静姝在陆盛谨眨眼示意下,借着摇晃身体,将那根银针纳入了裙摆之下。 她中途偷偷扯了扯裙摆,看了银针好几次,眼见骆太医就要被背着回府,不由心急如焚。难道,真的有让银针接触却一直不变色的毒? 她几乎都绝望了,颓然地低下头,身子踉跄,却见银针已然变色。 陆盛谨忙扶住沈静姝,旋即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骆太医,这银针就只扎了你自己的左大腿,怎么就变色了?”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沈静姝却是双眼陡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你……你到底修炼了何种邪功,居然浑身带毒?” 骆太医本就青紫与涨红来回变幻不停的脸色,此时已经无法用具体某一种色彩来形容了,直接喷出一大口血。 “紫色的,紫色的……怪物,怪物……”沈静姝嘴里只是来回着这两句,整个人哆嗦个不停,几乎要晕厥过去。 陆盛谨满脸惊惶,一边搀扶着沈静妹,一边对王恭急切道:“王大人,骆太医定有大问题,也不知究竟包藏的是何祸心。还不知他的血会不会让人中毒,王大人,您可是朝中中流砥柱,肩负辅佐陛下、治理天下的重任,可万万不能叫他给害了啊,您可得离他远远的!” 王恭此时也乱了心绪,他此生从未见过紫色的血。中毒的血,不应该是黑色的吗? 思绪间,他不由离骆太医走远了好几步。 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监察御史,亦是神色大变地齐齐退后。跟着王大人走,准没错。 狱丞带着哭腔对王恭祈求道:“王大人,卑职可不可以不背骆太医啊,卑职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需要供养啊……” 第133章 尚书夫人好飒爽 骆太医趴在地上,强忍着冰火两重天,对着王恭,以及带他进来的三位大人不住解释、哀求。 沈静姝抓住骆太医言词中的关键字,很是疑惑地问道:“骆太医,你说你没有毒,可为何银针扎到你身上,银针变色了?” 骆太医脑袋昏沉,不知如何自圆其说。 “骆太医,你方才请求王大人让你回府,说什么半个时辰,是什么意思?”沈静姝可不理骆太医心中的苦,继续发问。 见骆太医仍是不语,沈静姝似又发现新大陆般,一脸后怕,“骆太医,难不成是银针有毒?” “方才你要是把银针扎入到食盒中,食物岂不就变成有毒的了?” “骆太医,你……你莫不是想陷害我,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到底是为何?” …… 连珠炮似的发问,问得骆太医大脑一片空白。唯一尚存的,只是他要快点回府。 可看王恭等四人,却是眼神闪烁不定,任由陆夫人一惊一乍地不住刁难着他。 骆太医的心一点一点下沉,他们这是要他死吗? 这可真是冤枉王恭等四人了,他们只是被紫色血一时给吓住了,偏沈静姝不住地聒噪,才让他们没能及时出声。 可骆太医不知道,他终于崩溃爆发了。 “本太医不是怪物,不是怪物,身上没有毒,没有毒。是银针有毒,解药在府中,我不能再耽搁了,我要回府,我要回府……” 骆太医在几乎疯掉状态下,那冰火两重天的痛竟是麻木了许多,口齿反倒伶俐了。 “骆太医,你竟然真的拿有毒的银针来害我,你为何要害我?”沈静姝见自己逼得骆太医亲口承认了银针有毒,只觉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气,浑身舒畅。 原来,一介女流也可巾帼不让须眉。 王恭神色一凛,他不过稍有迟缓,骆太医竟就口无遮拦了。可不能让他再往下说了,他目光扫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虽还心有忐忑,但到底不敢不从。偏狱丞害怕得如狗一般趴在地上,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骆太医面前,递给骆太医一块帕子,“你擦擦嘴,本官带你回府。” 沈静姝岂可让骆太医这就走了?她拦在背上骆太医的大理寺卿面前,一副不掰扯清楚不准走之态。 骆太医气得喉头又是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给吞了回去。看大理寺卿那嫌弃的模样,他要这会吐了,怕是会被扔回地上。 “陆大人,骆太医身为太医令,肩负宫中上下的安康。骆太医不能有事,你劝劝尊夫人,事情得有个轻重缓急。”王恭的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眼里却是闪过一丝阴鸷。 沈静姝脊背挺直,冷冷看着骆太医,大有气吞山河、金戈铁马之势,“你想马上离开,得先给本夫人交待清楚了,那食盒中可有毒?还有,是何人指使你对本夫人出手的?” 说完根本不关心骆太医要不要回答,或者如何回答,她转而看向王恭,微微欠身,身姿优雅而端庄,目光坦然,“王大人,非妾身不知轻重缓急,实在是这三位大人,非给妾身扣上毒害五皇子的罪名。这等谋逆大罪,妾身如何能够担下?” “现在问题是食盒中的食物是否有毒,若无毒,妾身身上这莫须有的谋逆大罪自当不存在。妾身已经亲自食用,偏简狱史说妾身会事先服下解药。是以,骆太医才会取出银针来查验。可骆太医却当着您的面,用那毒银针陷害妾身。看来,骆太医是相信这食盒中的食物无毒的,否则他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在骆太医没有说清楚前,妾身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过一句话的事,生死攸关,骆太医想来不会三缄其口。” 陆盛谨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自家夫人今日竟如此英姿飒爽。 沈静姝话音刚落,骆太医就带着哭腔道:“本官……药箱里还……有银针,你若……不放心,你头上……不是有根……银钗吗,你自己拿着……去验验……不就知道了?” 当即,沈静姝就拔下头上的一根银钗,果然,食盒中的食物是无毒的。 她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听了兮儿的话,只要出门头上必戴一根银钗。兮儿与萱儿一起偷偷溜出门,可没少给她带回银钗。 既然没有下毒之物,沈静姝自然就是清白的。 骆太医心里也是一喜,他才不管今日他的任务,他只知道他得活着,他终于可以走了。 可下一瞬,就听沈静姝又道:“骆太医,你还没交待清楚呢?主使你用毒银针的人,定是那毒害五皇子之人。本夫人身为五皇子的姨母,必须为五皇子讨回公道。” 第134章 打量青儿 一个半时辰前,陆婉兮在离开大理寺牢房后,坐着三公主的马车行至一僻静处,才与陆雨、青儿下了马车。 此时,陆风与薛药圣已经等候多时。 三公主对薛药圣眸光淡淡扫过,看向青儿时却是眸光流转、嘴角微勾。 三公主的马车“哒哒”走远,陆婉兮却没收回视线。 她暗自嘀咕着,莫非三公主此次出面,不是看在薛药圣的面上,而是青儿? 看这青儿相貌平平,显然不是容貌上让三公主看重。可若谈及医术,显然是不及薛药圣的。难道是家世地位?陆婉兮更是暗暗摇头。 也许,青儿是有某一项她暂未看清的长处,而被三公主看重的。 思绪间,陆婉兮上了马车,与陆雨一起换好了衣衫。 薛药圣、青儿与陆风这才上了马车。 此时,青儿已经换回了男装,一袭青色棉麻长衫,显得很是淡雅。 看着薛药圣与陆风满含关切的面容,陆婉兮当即将方才与陆雨、青儿扮作婢女,与三公主一起去大理寺牢房,见五皇子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薛药圣微笑着颔首,“一切顺利,后续只要尚书令夫人发挥得当,一定可以救出五皇子。” 陆婉兮也笑了,只是眸光中带着几分担忧。除却外祖一族突遭大难,阿娘这半生可以说十分顺遂,她真的能应付好后续的一切吗? 薛药圣看出陆婉兮的担忧,捋了把花白胡须,“你这丫头,就喜欢瞎操心,你母亲再如何,她也是沈太傅的女儿,是尚书令的夫人。再说,不是还有你父亲吗?没准这大理寺的洪水猛兽,就可激发出你母亲的潜力。有这么聪慧女儿的女子,能差到哪,你说是不是?” 陆婉兮嗔怪地叫了声“薛爷爷”,就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惹得薛药圣笑意更浓,脸上的皱纹都快成一朵花了。 之后,薛药圣没再说话,此去大理寺一趟,小丫头一定累着了,且让她好好安静一会。 今日是月归假的第三日,陆婉兮自然是要回弘文书院的。不过,她没有立时返回弘文书院,一则此时尚早,二则她必须等到自家阿娘与谧表弟的消息。 逍遥客栈已退,就去上次月归假时住的院子,春柳已经在那里候着了。昨日,她已告知了陆怀安,今日送消息去那里。 马车晃晃悠悠,陆婉兮心情起起伏伏。 不经意间,陆婉兮的目光不觉看向对面的青儿,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好似也生动了几分。 不觉间,她就多打量了几分。 恰在此时,青儿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刹那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陆婉兮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忙不迭垂下眼眸,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晕。 虽说自己已女扮男装一个多月了,可到底还是名女子,如此堂而皇之地打量一名男子,实在是有失端庄,会被人指责议论的。 偏那青儿就坐在正对面,陆婉兮垂下的眼眸还是落在了青儿身上,不过是从脸上移到了腰间。 她正想移开视线,却在看清青儿腰间的一个香囊时,目光如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挪开。 第135章 可是相识之人 香囊呈六角星形,主体由乌木精雕细琢而成,乌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触手冰凉。表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那是来自西域的独特图腾,有象征着自由的奔马,还有寓意吉祥的莲花。 “这……这是你的?”陆婉兮越看越心惊。她杏眼圆睁,不由地轻呼出声。 青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什么是我的?” 他的目光顺着陆婉兮的视线落到腰间处,那里正挂着香囊与玉佩。 “香囊,是你买的,还是有人送给你的?”陆婉兮吞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自己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青儿用手轻轻摩挲着香囊,心中虽仍有疑惑,但思及这香囊样式独特,便也微微颔首,答道:“是我自己买的。” 此言一出,陆婉兮的心里已是风起云涌,“你在哪里买的?”她意识到自己的神情太过急切,忙又补充道:“这香囊很是特别,小女子也想去买一个。” 青儿此时已无任何疑惑,他实话实说道:“小娘子想去买个,怕是不成。这香囊是小生在文曲街的一个摊子上买的,已经一个月了,那摊主说这香囊在整个安城仅此一个,是从西域带来的。” 一个月前,她与秦沐风去了兴庆宫游玩,出来后顺道去了文曲街,逛到一个西域摊子。那摊主见秦沐风对香囊似有兴趣,操着不太流利的安城话,热情地介绍。 秦沐风更加心动不已,当即就买了下来,还颇为遗憾的说,可惜只得一个,否则就一人一个。说完他轻拍自己的脑袋,直接将香囊赠予她。 陆婉兮自然是拒绝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小女子也一样。 “那摊主可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他可是说,这香囊,从遥远的西域而来,历经数月才抵达安城,整个安城,就这一个,可谓独一无二?” 陆婉兮的话,让青儿整个人呆住了。“小娘子怎么知道?难不成那日,你也在场?”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已经到了穆府安排的院子门前。 陆婉兮心潮澎湃,原来青儿就是秦沐风。 沐风,原来你如此乐于助人,你不只与薛爷爷有如此交情,且与三公主也有交好。沐风,你比我认识的更好! 只是,现在自己是以本来面目示人,秦沐风并不认得自己。 “丫头,老夫还有事,就与青儿先离开了。”薛药圣温和醇厚的声音传入耳中,将陆婉兮从喜悦与兴奋的思绪中拉回。 陆婉兮心中呵呵,沐风这是要准备变妆去弘文书院了。 她微笑着,“好的,薛爷爷,薛爷爷再见。” 而后,她看向青儿,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小郎君,再见。”心中念叨着,一会见。 薛药圣微微眯眼,小丫头怎待青儿如此温柔了?青儿如今这张脸,她应该不认识才对。难不成,她瞧出了什么,且感动于青儿对她的付出? 陆婉兮可不知薛药圣心中所想,她与陆雨、陆风下了马车。 很快,门被从里面打开,入目是福顺叔一张憨厚的脸。 听到声音,春柳箭一般从屋里冲了出来。她一把扶住陆婉兮的双臂,嘴角高高扬起,整张脸都散发着喜悦的光彩。 “大娘子,你还好吧,婢子担心死了,就怕……”春柳一脸后怕,待意识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那不好的话,忙“呸”了好几声,如释负重道:“大娘子福泽深厚,是婢子庸人自扰了。” 第136章 阿娘好厉害 待到了正厅,春柳边倒凉茶边道:“大娘子,您快坐,春柳已经煮好了凉茶,您这会喝,正好。” 陆婉兮确实又渴又热,当即接过春柳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顿觉浑身舒坦了不少。 “大娘子,一个时辰前,这里来了一位夫人。她似乎是在找人,将这屋子每个房间都看了一个遍。她还问婢子是何人,婢子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的。可她却非问不可,幸好福顺叔帮婢子解了围,告诉那夫人,说婢子是他的远房侄女。” 陆婉兮动作一顿,盛满第三杯凉茶的茶盏停在了唇边。 她微微蹙眉,放下茶盏,对春柳问道:“那位夫人可有说她是谁?” 春柳摇头,撅着嘴,“婢子问了福顺叔,他却说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你将福顺叔请来,我问问他。” 春柳闻言,脖子仰了仰,嘴角高高上扬。 福顺叔很快过来,听陆婉兮的问话,无奈地看了看春柳,旋即恭敬答道:“是府中夫人,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二郎君这几日就住在此,就过来看看。老奴告诉夫人,二郎君不在此处,若有疑问,请夫人回府去等老爷,夫人就回去了。” 原来是穆夫人,穆清扬的母亲。 “穆夫人,她还会来吗?”陆婉兮有些头痛,若穆夫人再来,她可没有心情去应付穆夫人。 福顺叔摇头,“大娘子放心,夫人与老爷关系极好,她一定会在府中等着老爷。” 陆婉兮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地等候着陆怀安。 没让陆婉兮等太久,两个半时辰后,陆怀安就匆匆赶来。 他顾不得去抹额头上的汗水,一见陆婉兮就是高兴道:“大娘子,夫人脱身了,还救出了五皇子。” 陆婉兮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满心的欢喜。她激动得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太好了,阿娘与谧表弟都没事了。” 陆风、陆雨与春柳也是满脸笑容。 陆婉兮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陆怀安,“阿娘竟真的办到了,她实在是太厉害了!怀安叔,我阿娘是怎么对付那些人的啊?” 陆怀安笑意更甚,自家主母如此厉害,可不就是自家老爷的福气吗?他这侍从也是与有荣焉。 “大娘子,夫人与老爷怕你担心,只是催促着小的快点过来。幸好小的想着,大娘子肯定想知道夫人是如何铁齿铜牙的,夫人这才说了几句,老爷后面又补充了好几句,否则小的这会怕是回答不上来了。” 陆怀安得意一笑,才是开始绘声绘声的转述,讲得是唾沫横飞。他边说边还比划着,想像着沈静姝说话时的神情与动作,说到激动处,几乎手舞足蹈。 陆婉兮听着,眼里也是亮晶晶的。阿娘口才还挺不错的,薛爷爷说的果然是对的,人的潜力是无限的。阿娘被赶鸭子上架,发挥得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只是,阿娘意正严辞时可能这么手舞足蹈吗?她无奈的扶额,有些哭笑不得。 待陆怀安声情并茂地表演完,陆婉兮赞叹道:“虽说是按计划行事,不得不说,阿娘今日真是够勇够厉害。” 她顿了顿,神情颇为复杂,“阿娘是谧表弟的姨母,可陛下就这么将谧表弟交给了阿娘,是不是太轻易了些?” 陆婉兮神情中那抹替五皇子的不值,陆怀安没察觉到。他继续满脸兴奋与激动地说道:“也是夫人厉害,死死抓着骆太医,那四人无法,想来觉得五皇子既已除掉,左右不过一具尸首,拿来换骆太医,还挺划算的,就帮忙说服了陛下。” 陆婉兮咬了咬唇,眼中泛起一层雾气,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凉意的嘲讽弧度。她喃喃自语,声如蚊蚋,“果然皇家无父子,当真是亲情薄如蝉翼。谧表弟,委实太可怜了。” 第137章 回到书院 “老爷说,他已与你三舅舅飞鸽传信了。你三舅舅回信说兹事体大,他会速来安城,亲自会会这个吸血怪人。尤其强调,在他来此之前,你万万不可再去见那吸血怪人。” 陆婉兮闻言,兴奋得恨不能原地转圈了。 吸血怪人虽然恐怖,但她三舅舅可是玄月派的掌门,一定可以对付的。如此,她只用走出胧月秘谱棋局最后几步,即可救下外祖一族了。 还有啊,没准,她可以让三舅舅教她几招,指不定还能让三舅舅带她游历江湖一番…… 越想越开心,陆婉兮的嘴角差点要咧到耳根,弯成月牙的双眼里是满是雀跃。 陆怀安被陆婉兮的笑容感染,也呵呵笑了起来。不过,并不妨碍他的尽忠职守。他又将方才的强调说了两遍。 “大娘子,非小的啰嗦,是老爷嘱咐小的,他说重要的事情,必须说三遍。其实,老爷对大娘子的这份关心,大娘子比谁都明白,不用小的再多话了。” 陆婉兮摊摊手,笑道:“怀安叔,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呀。放心,我知道轻重的,一定会等着三舅舅到来,绝不让父亲担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还有福顺叔的声音。 春柳开门,福顺叔乐呵呵地拎着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隐有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大娘子,这是我家夫人让人送来的。” 陆婉兮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两个大食盒上,穆夫人这是何意? 福顺叔笑着解释道:“肯定是我家老爷跟夫人说好了,夫人就派她的贴身婢女四月姑娘送来了饭菜。四月姑娘说,只是她家夫人的一番心意,应该做的,大娘子无须客气。他日二郎君回府,必当登门拜谢。” 虽只匆匆见过一面,但陆婉兮对穆清扬的印象极好。穆清扬的母亲,想来也是不错的。 已是午时,正是饭点,陆婉兮微笑颔首,对福顺叔道:“福顺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麻烦你替我多谢穆老爷与穆夫人的好意。” 福顺叔点头应下,与春柳一起将食盒打开,一一摆在板足案上。 陆怀安话已带到,当即要离开,被陆婉兮给留下了,“怀安叔,若穆夫人没送来饭食,我也就不留你了。既是正好遇上,你也无须客气,总还是要吃饭的不是?” 福顺叔也一样被留下,“福顺叔,这饭菜可是你拎进来的,如何就没有你吃的?你就别推辞了,吃完午饭,我可还得麻烦你送我们去书院呢。” 当下,厅中六人落座而食,气氛很是融洽。 待吃完午饭,陆怀安离开,陆婉兮换好妆,主仆一行三人,坐上福顺叔驾驶的马车,开始向着弘文书院而去。 回到弘文书院,不过未时三刻。 陆婉兮一行四人刚推开屋门,还只迈出一步,陆雷与陆电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陆婉兮立即回头,她现在也学了二十余日的武,警觉性多少还是有一些的。 “陆雷,陆电。” 六人立即进屋。 因回去不过三日,且陆雷与陆电每日皆有暗暗打扫,屋中并不需要收拾。只是,为免被人发现,陆雷与陆电没有用院中的厨房。 春柳一刻没耽搁退出屋子,就去小厨房烧水煮茶。 但看今日自家大娘子扮作三公主的婢女,去大理寺牢房见五皇子,她已然打开的思路再度被打开。自家大娘子在弘文书院内做的事,肯定更是了不起,没准也与救人有关。虽然,她还未想清楚是救何人。 她只是一个小小婢女,能做的事很有限,那就尽可能地,做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吧。春柳一边在小厨房忙碌,一边暗暗思忖。 第138章 斋长有古怪 陆电说起月归假第一日晚间,有两个人想偷偷进屋,不待他们动手,就另有两人给阻拦了。 他们偷偷尾随帮忙之人,才发现去到了斋长的住所。 陆婉兮微微蹙眉,“斋长,元满棠,他莫不是派了人在这屋子附近?” 虽说斋长帮她解决了麻烦,可她并不想被人监视。她入这弘文书院,可不是为了本份求学,她的行踪绝不能叫斋长给发现了。他日寻到了木匣,助外祖一族脱罪,她只会深藏功与名。 陆电摇头,“他们是跟着想溜进屋捣乱的两人来的。昨晚,属下还特意转悠了一整晚,确定此处无人监视。” 陆婉兮吁了一口气,“看来,斋长只是纯粹地想帮忙。” “那想捣乱的是何人,斋长派来帮忙的人实力如何?”陆婉兮接着问道。 陆电哭笑不得,“就是两个学子留下来的小厮,他们的主人是魏世子的走狗。他们是想在屋中做点小坏事,比如把胡床的腿悄悄锯断,让人一坐上去就摔下来;比如把书本撕坏,让主人被夫子训斥;比如往墨水里掺石灰粉,影响主人书写。” “斋长派来的两人皆是练家子,当然武功不如我们。” 陆雷满脸嘲讽之色,捏着拳抖着肩,“还是弘文书院的学子,怎能让自己的小厮做这么不入流的事?还把自己当孩子吗?我老雷真是瞧不起。” “这次他们碰到斋长派来的人,算他们走运。要是再有下次,老雷一定替这些兔崽子的爹娘,好好教训一下他们,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陆婉兮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也是,这次老雷没了动手的机会,着实可惜。放心,这些个兔崽子,没这么轻易罢手的。老雷,你一定有这个机会的。” 陆雷听到陆婉兮也叫他老雷,一时涨红了脸。他挠了挠头,嘿嘿地憨笑着。 陆风、陆雨与陆电看陆雷这副傻样,皆是露出无语之神情。别看陆雷膀大腰圆的,其实人还挺憨的。 陆婉兮笑罢,沉吟道:“我总觉得,斋长待穆清扬很是特别。穆清扬都放假回去了,他却还会派人暗中监视那些想来捣乱的人,出手阻止。上次他劝我别与魏世子计较,无意中说起他自己,感觉他应该是不受家族重视的。这样的人,身后怎么会有练家子?” 陆风见陆婉兮投来探寻的目光,当即心领神会,“主人,小的明日去查一查,这斋长到底有何不同,他是代表哪方势力的人。” 陆婉兮满意颔首,“小心些,别叫他发现了。只要他不碍我们的事,且待穆清扬没有恶意,他是何方势力,想做些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这两晚,陆雷皆是守在禁地外。陆婉兮命令他不得入内,他知道,这是主人待他的好,他自是严格遵守。 “主人,这两晚,禁地外无人靠近。要么,那黑衣蒙面人有别的通道入内,要么,就是这两晚,那黑衣蒙面人正好没有进去。”陆雷神情中颇为遗憾,这黑衣蒙面人于他们有救命之恩,他还挺想寻到黑衣蒙面人的。 春柳的声音在屋外突然响起,“二郎君,李伯来了,他说山长想邀你一起去下棋。” 第139章 自我怀疑 回到弘文书院,陆婉兮本就想快些参透胧月秘谱,既是山长派李伯过来请了,那她自是不再耽搁。 仍旧是陆风静静跟在陆婉兮身边。 李伯看见陆婉兮,眉眼皆是笑。 路上,陆婉兮与李伯闲聊着,得知这两日半,山长每晚不过小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皆是在那下棋。 李伯眼中的担忧,陆婉兮看得分明。她想劝慰李伯,却又觉得时间很是紧迫,没准她也要向学习山长这份刻苦精神,便只作未见。 见到李墨渊,山长双眼虽是通红,但并无胡子拉碴,显然是收拾过了的。 两人并不多话,三言两语后专心下棋。 只是,今日与之前几次并无不同。每当陆婉兮有种拨开迷雾见月明时,下一瞬却是拨雾千番,仍是雾锁重云。 陆婉兮不免有些泄气,她自己独自研究不出,与山长对弈仍是不行。如此几次三番动弹不得,她真的是那个陆门奇女吗? 看着满脸憔悴的山长,陆婉兮沮丧道:“山长,许是学生资质愚钝,才累及山长。也许学生该有自知之明,也免得再浪费山长的宝贵时间。” 陆婉兮自然不是就此放弃研究了,不管她是不是陆门奇女,她都必须找到那木匣。她只是担心,担心时间不够,担心她不是陆门奇女。会因此怎么也研究不出胧月秘谱。 李墨渊并不知陆婉兮心中所想,只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言语,以为她是真的想放弃,再不下棋了。 这可不行,既已开始,他就不能放弃! 他忙放下手中的黑子,劝慰道:“此乃星罗幻谱,天下难解,岂能轻易被破解?我们只差最后这几步了,万不可轻言放弃,再努力努力,定能柳暗花明。” 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李墨渊暗自思忖。半晌,他提议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许,你的兄弟姐妹,可以一起来下这棋局。” 兄弟姐妹?据她所知,穆清扬只有一位阿兄,并无姐妹。陆婉兮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困惑道:“山长,学生没有姐姝。” “没有?”李墨渊闻言一怔,很快便是笑道:“老夫当然知道,你是穆少卿的嫡次子,家中只有一位阿兄,并无姐妹。老夫说的兄弟姐妹,是对你家中平辈血亲的统称罢了,并非你一定要有位姐妹。” 陆婉兮恍然,仍是有些为难道:“阿兄如今作为安西军镇校尉,离安城有数千里,怕是没法来下这棋局。” 李墨渊颔首,“那我们就专心下棋吧,精诚所至,也许,我们两个臭皮匠也能顶一个诸葛亮。” 说着,李墨渊哈哈大笑起来。 陆婉兮也跟着笑,双眼再度回到棋局之上,心里开始活络。 陆府有四位小娘子,也许可以与父亲说说,让萱儿、婉芸、婉涟都试一下。 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隐去时,陆婉兮起身告辞,“山长,棋谱精妙,却也费神,您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棋局一事,讲究一个机缘,就像您说的,也许突然就柳暗花明了。” 第140章 针锋相对 回到自己的斋舍小院,陆雨与春柳已做好了双份的六菜一汤。一份是他们四人加之春柳食用,一份则是陆婉兮,以及秦沐风与袁逸风食用。 这两人不请自来,又来蹭饭了。 这两人如今都有叫他们五人气恼之处,但陆婉兮不在意,他们也只能好饭好菜地招待着。 厅内,陆婉兮、秦沐风与袁逸风一起吃着晚饭。 袁逸风笑逐颜开,一边大块朵颐,一边说着家中趣事。 陆婉兮被袁逸风逗得是眉眼弯弯,胧月秘谱没有半分进展的郁闷暂时被挥散。 秦沐风不紧不慢地吃着,鲜少言语,一双眼不是看着饭食,就是看着陆婉兮。 正说得起劲的袁逸风觉察到了,不解道:“秦沐风,你干什么老看着清扬?” 秦沐风神色如常,咽下嘴里的菜,问道:“清扬不好看吗?” 袁逸风一怔,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他瞪大双眼,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清扬自然是好看,可他是男子,你怎么能?” “这么说,男子就可以看着女子了。不知袁大郎君,这般看了几位小娘子,小娘子又是何反应?”秦沐风仍是神色淡淡。 袁逸风语塞,他是这个意思吗?可是清扬在旁,他“你”、“我”了几声,终是没有往下说,瞪了一眼秦沐风,便是不再搭理他。 清扬确实好看,比很多女子都要好看,性子还好,学问也是顶好的,除了身子弱了些,根本没有半分缺点。 看来,秦沐风也是发现了清扬的好。可是,秦沐风能与他相比吗?稍后等秦沐风走了,他得与清扬好好说说。袁逸风暗自思忖,一时都忘了去拣地上的筷子。 陆婉兮很是无语,秦沐风一面对着陆灵萱的脸,问她姓名,一面当着她的面,问袁逸风她是否好看。 算了,看在他暗暗帮助自己救出谧表弟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了。 方才一见到秦沐风,陆婉兮就瞧向了秦沐风的腰间。那里,六角星形,独一无二的香囊正好端端地挂在他的腰间。 陆婉兮当时还提了句,“沐风,这几日,这香囊是一直挂在你腰间吗?可有借予旁人?”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借予旁人,一直挂在腰间。” 袁逸风存着要与陆婉兮好好说说的心思,便没如往常般吃饱喝足就此离开。偏秦沐风很不知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袁逸风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秦沐风叫道:“秦沐风,蹭完饭,你是不是该回了?” 秦沐风看了袁逸风两眼,“好像我们吃的是同一桌饭菜,此处应该也不是你的斋舍。袁大郎君这句话,是否也可以说给自己?” 袁逸风气极,以前,怎么没发现秦沐风这般叫人不喜? 陆婉兮忙出言制止一场唇枪舌战,“两位兄台,我十分欢迎你们过来用饭,也很欢迎你们坐下饮茶。只不过今日我有些乏了,不如,你们先回去吧。” 她这也是真话,今日又是五皇子之事,又是与山长对弈,她已经疲惫不堪了。 秦沐风第一个站起身,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对陆婉兮颔首,便是去拽袁逸风。 袁逸风见自己如上次般,又被拽起一条胳膊,被强行带着离开,不由气愤的嚷道,“姓秦的,我上次就说过了,再来第三次,我一定跟你没完。这就是第三次了……” 叫嚷声越来越远,只至完全消失。 暮色深沉,陆婉兮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虽是疲乏,却无法入睡。 她想去练武,可禁地应该不是一个安全之所了。在没有觅得一处好的地方前,她只能在院中稍稍练习,如此轻手轻脚,陆婉兮不过练了一盏茶,就是停了下来。 皇后娘娘此次对谧表弟出手,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后招。 今日,他们顺利救出了谧表弟,可姨母尚在冷宫之中,她连见一面都不能。外祖父与外祖母还在荒凉之处被囚禁着。 他们,难保不会是王氏一族下一个要对付的人。 陆婉兮心底涌出越来越多的恐慌,紧迫感似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可是,她偏又解不开胧月秘谱的最后几步。 陆婉兮只觉烦闷得无法呼吸,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月光清幽,将她来回踱步的身影,长长地拖在青砖地面上。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入她耳中。陆婉兮抬眸看去,却见一道黑影跃墙而入,已落在了她的面前。 第141章 月下下棋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一黑色蒙面巾。 陆婉兮还未及开口,今日值守,隐匿于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的陆雨,已纵身一跃,挡在了陆婉兮身前。她一柄长剑指向黑衣蒙面人,神色冷峻,大有一言不合即是开杀之势。 陆婉兮看着黑衣蒙面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她试探地问道:“我们可曾见过?” 黑衣蒙面人眼角微微上扬,露出的双眸里似涌动着细碎光亮,“禁地。” “恩公,果然是你!”陆婉兮忙让陆雨放下剑,笑得脸颊上梨涡尽显,眼波流转间皆是惊喜与激动。 “不过刚好遇上,举手之劳,当不得恩公。”黑衣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方宣纸,“这棋谱可是小郎君的?” 陆婉兮接过那方宣纸,借着月光,看清宣纸上所写,正是此前自己亲手抄写,带入禁地不见的胧月秘谱。 原来,竟是落在了他的手中。 “你是如何得到这宣纸的?” “假山之中。”黑衣蒙面人没有隐瞒,如实回答。 陆婉兮恍然,被黑衣蒙面人打晕的不满此刻也涌了上来。 捡到了东西,难道不知道物归原主吗?这都二十余日了! “你,有何贵干?”陆婉兮语气淡了许多,双眸只在黑衣蒙面人的一双眼上。 陆婉兮的神色变化,黑衣蒙面人自是看清了。这,是怪他没有及时归还吗? 他拱手道:“这棋谱无尽玄妙,集天下棋理之大成,在下苦思多日,也只不过窥得其中少许。棋谱乃小郎君之物,小郎君必对棋道有深刻感悟。在下恳请小郎君指点一二,与在下对弈,也免得在下好似置身于迷雾之中,满眼迷茫,寻不到方向与出路。” 黑衣蒙面人的双眸,纯粹而真诚,寻不到半分狡黠或恶意,陆婉兮心中的不满消散了大半,干脆将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恩公那日相助,小生感激涕零。这个棋谱,恩公若是有兴趣,大可直说。只到恩公无法参透全部棋谱,这才前来,难免让小生会有别的想法。” 此乃救命之物,虽说不过是自己抄写之物,但对方不问自拾,总归不是君子之风,与恩公的高风亮节很是不配。 黑衣蒙面人露出一抹苦笑,虽说对方看不见。 他再次拱手,“小郎君,你说得对,总归是在下德行有亏了,请小郎君见谅。方才在下的请求更是唐突,在下这就离开。” 见黑衣蒙面人转身欲走,陆婉兮有些不忍,毕竟那晚,黑衣蒙面人确实帮助了他们。“慢着,小生其实也没怎么参透此棋谱。恩公若不嫌弃,小生愿意与恩公对弈一番。” 山长都未能参透,陆婉兮不以为这黑衣蒙面人更为厉害,权当还黑衣蒙面人的恩情了。 黑衣蒙面人见陆婉兮答应,脚步一滞,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被面巾遮挡的嘴角微微上扬。 明月高悬,院中的石桌上,平整的摆放着一方精美的棋盘,黑白棋子整齐罗列于两侧。 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分坐棋盘两端,陆雨安静地伫立在陆婉兮身侧。 陆婉兮礼貌地请黑衣蒙面人先开局。 待黑衣蒙面人落下一黑子后,她才玉指轻捻起一枚白子,在空中稍作悬停才是落下,装作她并未与山长对弈过。 从刚开始的只想以恩情还之,陆婉兮渐渐地越下越心惊,转而极为专注与黑衣蒙面人对弈。 她与黑衣蒙面人竟似极有默契,一来一回间,云山雾绕渐渐清明。 不过一个时辰,棋盘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棋子,竟是推进到了曾与山长对弈多日后的最后一步。 第142章 再进两步 不仅如此,棋盘上的形势依旧有拨云见日之势。 不过一盏茶,两人竟又是各前行了一步。 陆婉兮惊喜不已,双肩因激动而轻轻颤抖。已经多日,她与山长的棋局不得寸进了,今晚着实是意外之喜。 黑衣蒙面人却是突然起身,“小郎君棋艺果然精湛,在下受益良多。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陆婉兮自然知道天色不早,黑衣蒙面人本就来得不早。她此刻一颗心只扑在棋局上,哪里顾得了天色? “恩公,不过还有几步了,我们不若继续对弈,一鼓作气,指不定就可以走到最后一步。” 黑衣蒙面人双眼闪过一丝不忍与无奈,若是他能继续,他又何必起身中断? 他努力挺直腰背,不让陆婉兮看清他此刻脚步的虚浮,“今日就到这里吧,在下还会再来的,小郎君且等着就是。” 陆婉兮满心失望,但见黑衣蒙面人如此坚定,也不好太过强求。“那好吧,不过,你能告诉小生,你的名讳吗?小生若想寻你,可去何处寻你?你……可否摘下蒙面巾,至少让小生知道你是何模样?” 黑衣蒙面人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不必你寻,我自会来。”说完,便是走向院门。 看着黑衣蒙面人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径直而出,陆婉兮满心怅惘。 陆雨可见不得陆婉兮如此失落,低声请示道:“主人,可要小的悄悄跟上,看看他究竟去往何处?” 陆婉兮双眼一亮,觉得陆雨提议甚好,可转念一想,她眼里的热切已然褪去。 她幽幽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他既是拒绝,必然有他的理由,我须得尊重。” 其实想想,胧月秘谱又往前走了两步,今晚她已大有收获了。得一想二,是她贪心了。她突然想起了山长,究竟执着与贪心有无相通之处? 待她与山长对弈之时,她走出这一步,山长会否接住,会不会问她因何想出? 今晚黑衣蒙面人突然而至,算是解决了她一个烦恼。 在黑衣蒙面人未来之前,她还想着山长的话,“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许,你的兄弟姐妹,可以一起来下这棋局。” 她真的有好好琢磨,细细思量。 四妹妹陆婉涟对下棋略知一二,能遵循基本的路线下棋,处于刚入门不久的阶段,不必考虑。 陆梓安与三妹妹陆婉芸下棋水平在伯仲之间,更甚陆婉涟一筹,有一定的布局意识,能分析简单的局面,但棋局一旦复杂,便应对不济,暂时也不必考虑。 二妹妹陆灵萱,棋艺水平在三人之上,战术运用更为灵活,局部战术处理得相当不错,只是在整体局势的运筹帷幄上,还有所欠缺,离真正的高手尚有差距。二妹妹,可以考虑。 阿兄陆梓谦的棋艺比陆灵萱更强一些,当然比之陆婉兮还稍稍欠缺。 她的兄弟姐妹五人中,陆梓谦棋艺水平最好,且身在弘文书院,自然是最佳人选。可是这些时日,阿兄在书院与她不对付,她有些生阿兄的气。 这般纠结中,恩公翩然而至,解了她的纠结之苦,还送来了极其难得的两步棋。如此,那就不计较他偷藏她的胧月秘谱了。 其实,恩公并不知这宣纸上是多么珍贵的胧月秘谱,私藏多日,想来也是爱棋而已,之前是她着相了。 陆婉兮对着早已被关上的院门,眼里燃起一抹期待的光亮,在心里喃喃自语,恩公,你可一定要快些再来啊! 第143章 又至藏书楼 这一夜,陆婉兮睡得极好,还做了一个美梦。梦中,黑衣蒙面人又来与她下棋。虽是幻相纵生,迷雾重重,但在他们的极有默契下,拨云见日,一步步破解了棋局中的幻相,直至走出迷雾。 眼看,一副极其清晰的场景就要在眼前展现。 却在这时,陆婉兮被春柳给叫醒了。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了,没准下一瞬出现的,就是她要寻找之处。可春柳如此可爱,又确实到了该起之时,陆婉兮无奈扯出了一个笑脸。 陆雨已准备好了早饭。 陆婉兮刚喝了一口粥,玉露团才拿到手中,陆雷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主人,昨晚恩公来了,真的是恩公吗?” 他跑得太快,带起一阵风,若非陆婉兮手中的玉露团拿得紧,定然会被吹到地上去。 “是啊。”陆婉兮知道陆雷想寻到黑衣蒙面人,是以没计较他的冒失。 陆雷的眼里满是惊喜,还有那浓浓的失望。他撇着嘴,嘟囔道:“主人,你怎么不叫醒小的啊?” 陆婉兮还未说话,走进来的陆雨已瞪向陆雷,“恩公突然而来,没说几句话就要主人与他下棋,棋未下完就突然走了,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倒说说,哪里得空去叫醒你?你要不怨怨自己,为什么睡得跟死猪似的,为什么不自己醒过来?” 陆雷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陆雨的话虽难听,却不乏道理。 父亲告诉过陆婉兮,风雨雷电皆来自七星阁。七星阁是培养侍从、护卫的组织,训练尤其严格,可谓十人活一人。 想来,这般环境下成长的人,必然是冷冰冰的。 陆婉兮看看理直气壮的陆雨,又看看无言以对的陆雷,觉得他们甚是鲜活,很是有趣。 上午的课程,陆婉兮很是认真,尤其还认真做好了笔记,方便之后穆清扬可用。 以魏景恒为首的那帮学子,虽然看向她的目光还是不善,但并未主动开口,那她权当不见。 上午课程完毕,陆婉兮刚起身,袁逸风就凑到她身边。 陆婉兮对两步外的秦沐风眨眨眼,尔后对袁逸风笑道:“逸风,我想去下藏书楼,你先去吃饭吧,我一会就来。” 穆雨做的饭菜好吃极了,袁逸风自然是想奔向穆清扬的斋舍,可他咽了咽口水,便是雄赳赳气昂昂道:“清扬,我陪你一起去。” 陆婉兮虽觉不便,但到底没有拒绝。 待出了讲堂,走出几步,袁逸风对跟上来的秦沐风挑眉问道:“你不会也要去藏书楼吧?” 秦沐风微微颔首。 “清扬有我陪就可以了,你瞎凑什么热闹?还有,虽然穆雨做的饭菜很好吃,可清扬也只欢迎我去吃,你可别舔着脸去蹭吃蹭喝。”袁逸风从陆婉兮的左侧,蹿到右侧,硬是将陆婉兮右侧的秦沐风挤到一边。 秦沐风只是轻飘飘地看了袁逸风一眼,尔后快走几步,走到陆婉兮左侧。 看着两人在她身侧变来变去,陆婉兮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干脆加快脚步,将那两人抛在身后。 本就离藏书楼不远了,不过一、二十步,陆婉兮就到了藏书楼。 秦沐风与袁逸风见陆婉兮跑了,便是不再掰扯,快步跟上,只比陆婉兮慢个两步而已。 “清扬,你要看什么书?”袁逸风跟着陆婉兮,已经上至第四层,却见陆婉兮仍没有停下之意。 “第六层。” “第六层的书多是一些舆地之学相关书籍,清扬,你要远行吗?”袁逸风好奇问道。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的事,总会有这一日的。”陆婉兮眼中似有火焰跳跃,嘴角不自觉上扬。 说话间,三人已上至藏书楼第六层。 此刻,第六层上除他们三人外,已立有一人,正是齐书吏。 齐书吏正站在一排书架前,听见脚步声,目光朝着他们看来。 当他的视线触及其中一人时,瞳孔微微收缩,忙垂下眼睑。 几息之后,他再抬眸,眼里已带着几分笑意,“难得有人对这一层的书籍感兴趣。不如我为你们推荐一下。这本《徐霞客游记》,是徐霞客亲身游历所著,书中对各地的山川、溶洞等自然景观描写……” 第144章 书中夹纸 虽说来藏书楼第六层,是看看可否遇到齐书吏。但听齐书吏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书籍,陆婉兮也不乏兴致勃勃。 从山川走势到洋流分布,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齐书吏皆能找出相关书籍,从中准确说出书中要点。他渊博的知识,清晰的讲解,让陆婉兮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袁逸风起先在一旁还侥有兴趣地听着,渐渐地不免神情焕散,看向齐书吏的目光里微微有了厉色。 但只要对上陆婉兮的目光,袁逸风就仍是一派兴趣盎然。 几次三番,陆婉兮心里的疑惑更甚,袁逸风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方才,陆婉兮就发现了,齐书吏在见到他们三人时的紧张神情。 齐书吏的紧张,是害怕他们发现了藏书楼第七层吗?可那晚,他们分明是穿着夜行衣,还戴着蒙面巾,齐书吏应该没有认出她与秦沐风才是。 那么,是……见到了某人吗?这某人又是谁?袁逸风? 陆婉兮一边听着齐书吏的绘声绘色,一边不觉去观察袁逸风。 她初次来到弘文书院,帮穆清扬将指南铁鱼送给袁逸风时,袁逸风是欣喜若狂的。他说,他会带着指南铁鱼游遍炎国。 近日因着习武,想着日后去往江湖见识一番,此刻她都听得入迷了,袁逸风怎会露出兴致缺缺的神情? 难道,袁逸风所谓的想游遍全国,并非心中真正所想? 陆婉兮一边接过齐书吏递过来的一本书,一边踱着步子,正好遮挡住袁逸风视线时,快速从袖中将两张纸取出夹入书中,尔后合上书,将书放回齐书吏手中。 陆婉兮弯唇,对面上带有几分疑惑的齐书吏道:“您说的这几本书都挺好。学生以为该循序渐近才是,先看您之前说的《括地志》。这本《元和郡县图志》,待学生下次再来借阅。” 说完,陆婉兮取出《括地志》,对齐书吏行一揖礼,便与秦沐风、袁逸风一起下楼而去。 在三人的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齐书吏才轻轻走到楼梯口,确实已不见三人身影后,他才快速翻开《元和郡县图志》。 书里夹着两张纸,在看清那两张纸上的内容后,齐书吏瞳孔骤缩。他的目光在两张纸上游走三遍,才是确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欢喜、震惊、紧张、害怕,各种情绪一时交织在一起,额间不觉已沁出细密汗珠。 三人回到斋舍,午饭早已备好。 陆婉兮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袁逸风一如既往的诙谐打趣,笑容却是浅了许多。 “清扬,我说的笑话不好笑吗?”袁逸风举着筷子挠挠头,眉头轻皱。 陆婉兮嘴角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逸风,你讲的笑话自然是好笑的。可我怕吃饭大笑会被呛着,到时就要被你笑话了。” 她的目光朝放有《括地志》的书案方向看了一眼,“原来,地理书也挺有趣,齐书吏真是博学多才,讲得我恨不得现在就想去游遍大江南北了。” 顿了顿,陆婉兮满含期待道:“逸风,你的梦想是游遍炎国,《括地志》这本典籍你肯定是读过了的。不如你与我说道说道,这样我稍后读起来时也会更为顺畅。” 袁逸风神情凝固了一瞬,他吞咽了一口汤,连连摆手,“清扬,你也知道,我这人讲讲笑话还行,其他的,我可真不行。我啊,就是那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啊,你就别难为我了。” 说完,他还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第145章 看望斋长 不知是因为秦沐风没有出现,还是怕被陆婉兮捉着讲《括地志》,袁逸风吃完晚饭就离开了。 关上院门,坐在厅中,一边喝着春柳煮的茶,一边听陆风说着今日的探查所得。 “你说斋长今日一整日都在斋舍里,只至申时才露面?”陆婉兮下意识放下茶盏,眉梢微微挑起。 陆风颔首。 “斋长莫不是身子不适?陆风,陆雨,你们与我一起去拜访一下斋长。” 元满棠的斋舍在最前面,不过一盏茶,陆婉兮与陆风就来到了元满棠的斋舍前。 陆风轻轻叩着院门,稍倾,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厮出现在陆婉兮眼前。 陆婉兮认得,这小厮正是自己刚入弘文书院时,跟在元满棠身后背着一堆柴的柴童。 “小生婢子做了些如意糕,正好给斋长尝尝。”陆婉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炒豆子,“你叫什么名字,上次可多亏你给小生送去那么多的柴。” 柴童并未伸手去接,但脸上的神情明显带着几分愉悦,“小的叫元宝。” “元宝,嗯,是个好名字。”陆婉兮脸上笑意更甚,将袋子解开,一袋炒豆子递到元宝鼻息前。 她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掉了几颗牙,嚼不动吧。” 元宝当即摇头,“主人说了,小的掉的牙还会长的,小的嚼得动。” “是吗,那嚼几颗给小生看看。”陆婉兮故作不相信般,打趣着元宝。 元宝可不想被人当成嚼不动豆子的人,当即接过炒豆子,拿出一把,一股脑放入嘴中,嚼得是嘎嘣脆。 别说,这炒豆子又脆又香,元宝不觉又往嘴里放了一把。 陆婉兮带着吃得正香的元宝,很快就到了屋子门前。 “斋长,小生穆清扬。” 此时,元宝才发现他已将人带到了屋前,这人还对着主人叫唤上了。他急得就要把炒豆子往陆婉兮手上塞,“主人身子不适……” “穆生来了,元宝,让他进来吧。”屋里传来元满棠的声音。 “元宝,吃了的东西,可不兴还回来。”陆婉兮笑着将炒豆子又推了回去。她想起梓安了,觉得元宝跟梓安一样可爱。 主人开口,元宝自是不再阻拦。炒豆子实在好吃,那就收下吧。元宝对陆婉兮道了声谢,带着陆婉兮与陆风、陆雨一起进了屋子。 入眼是元满棠满脸的笑容,只是脸色略有苍白,整个人显得很是疲惫。 书房内,元满棠招呼陆婉兮入座,且吩咐元宝送四杯茶水进来。 陆婉兮将手中的食盒放至茶几上,寒暄几句,便是关切道:“斋长,你的脸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吗?” 元满棠咳嗽两声,“偶感风寒,休息一下就好。” 陆婉兮面上满是担忧之色,“斋长,风寒可大可小,还是请大夫来看一下吧。” 元满棠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休养两日就好。” 陆婉兮却是坚持,“斋长,我这婢女懂些医理,就让她给你把下脉吧。” 陆雨收到陆婉兮的目光,忙快步上前。 元满棠仍是拒绝,“穆生,我略通医理,已给自己把过脉了。你有心了,谢谢。” 陆婉兮对陆雨摆了摆手,不再坚持。她走向书架,《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等医术在列,“医者能自医,斋长医术如此了得,小生就放心了。” 陆婉兮蹲下身去,书架上最下一层俱是《孙子兵法》、《吴起兵法》等兵书,但看书角微微卷起,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了。 元满棠不是说他才疏学浅,只想以后都留在书院吗?看这些兵书作甚?陆婉兮心中疑惑,手中却是拿起书架倒数第二层的《禹贡》。 “斋长,想不到你也喜欢看地理之类的书籍?”陆婉兮站起身,边翻阅着《禹贡》,边笑着对元满棠说道。 元满棠仍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只是一闪而过的如释负重,却仍叫陆婉兮察觉到了。 第146章 我们一起 回到斋舍,陆婉兮陷入了沉思。 斋长脸色的不佳,与其说是生病,更像是疲劳所致。他坚持不让陆雨把脉,也是不想被看出来。 陆风说了,斋长一整日都在斋舍里。其实,在室内读书或者下棋也是很耗精力的,可他却偏说自己病了,难道是在斋舍里研究兵书,不想让人知道,才以生病来搪塞? 陆婉兮一时想不明白,只肯定斋长绝不若他之前说的那般无所求。 他,应该在做着一件事,这事还不小。他,到底是哪方势力? 目前来看,斋长对她并无恶意,严格说来,应该是对穆清扬没有恶意。 至于之后,会否与她陆婉兮成对立面,她暂未可知。 陆雨在这时出现在卧房门口,“主人,秦大郎君来了。” 已近亥时了,沐风这么晚来所为何事?陆婉兮对陆雨微微颔首,“让他进来吧。” 她从卧房走出来,刚在矮几前的蒲团上坐下,就看见脸上挂着笑容的秦沐风,跟着陆雨一起走了过来。 秦沐风将陆婉兮对面的一张蒲团拾起,摆在陆婉兮左侧,便是坐下。 两人间不过一拳头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陆婉兮顿觉烛火猛地拔高,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热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身子往右侧了侧,可偏偏秦沐风又往她左侧靠近了些许,仍是那一拳头的距离。 “清扬,你是不是约了齐世南?你准备跟他说什么?”秦沐风的声音轻轻拂过陆婉兮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婉兮左边的脖颈。 心漏了几拍,大脑停摆了一瞬,陆婉兮在听清秦沐风所说后,直觉就想隐瞒。 莫非,那时只顾得上不让袁逸风发觉,而未注意秦沐风是不是看得到? “清扬,你先别急着否认。” 秦沐风微微垂眸,目光只落在陆婉兮的脸上,“清扬,藏书楼的钥匙,是我们一起从齐世南身上搜到的;藏书楼第七层是我们一起寻到的;成康十年的弘文书院学子名录是我们一起找到的;我们一起去见叶书禹学长,一起去见林雨澄学长的祖父林公。” “如今,你却是要撇下我,独自去见齐世南。清扬,你当真要瞒着我吗?” 陆婉兮的心被揪了起来,他们有这么多的一起,自己怎能在此时丢下他? 不,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有一种她好似负心汉,抛弃他一般的感觉。 “沐风,我只是觉得这是件小事……”陆婉兮嗫嚅着,觉得自己的解释苍白得很。 “清扬,那日你告诉我,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说你虽只是个学子,也当负起求理之责。我说我会与你一起查。既如此,清扬,这就是你与我一起的事,无论这事是大还是小。” “清扬,答应我好吗?你不可以独自去冒险,务必带上我一起。”秦沐风的一双眼里全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中满含热枕,恰似这跳跃燃烧的烛火。 不知是烛火摇曳,晃得眼睛里进了光;还是那些一起的点点滴滴,在心里渐渐泛起层层涟漪,陆婉兮的目光与跳跃的烛火交织,只觉得脸越来越烫。 第147章 如约会面 亥时二刻了,陆婉兮猛地起身,就往卧房走。 秦沐风愕然,刚起身叫了声“清扬”,就听陆婉兮丢下一句,“换身夜行衣,戴上蒙面巾,亥时四刻,我们藏书楼门口见。” 秦沐风会意,嘴角不觉上扬,“清扬,我们不见不散。”话落,他快步向屋外走去。 陆婉兮一身夜行衣,脚步轻快地走出卧房,蒙面巾在手里悠悠打转。 陆雨面露犹豫之色,以她的身份,她不该对主人的决定提出置疑。可她又担心主人,觉得稍后去见齐书吏之事,主人不可告诉秦沐风,更不可让秦沐风同行。 陆婉兮看出陆雨的担忧,笑着主动说道:“陆雨,我是谁,我外祖一族之事,我自然会守口如瓶。今晚说不到这上面去。沐风既是猜到了,又想与我一起去,我没有理由拒绝。” “上次,也是沐风与我一起面对的齐书吏,他的身手很是不错。况且,我现在也是小小有些身手的人。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们自己吧,小雨师父?” 她没有出口的是,沐风就是青儿。 陆婉兮的笑容明媚又俏皮,陆雨无奈地叹了口气,“主人,让陆雨跟你一起去吧。” “小雨师父早就算准了,这不,夜行衣都穿好了。走吧,小雨师父。”陆婉兮说罢,抬手把蒙面巾往脸上系去,系好后,还微微扯了扯,确信不会掉下来后,才是与陆雨一起向屋外走去。 陆风与陆雷已分别先行去了藏书楼与齐书吏的斋舍处。 亥时四刻,万簌俱寂。远远地,藏书楼在月色下影影绰绰。待陆雨查探一番后,陆婉兮才向藏书楼靠近。 当陆婉兮与陆雨在藏书楼台阶上站定后,秦沐风与福生也旋即出现。陆婉兮与秦沐风目光交汇,微微点头示意。 陆婉兮伸出右手,快速而有力地在空中挥了三下,这正是她在给齐书吏纸上所写的会面手势。 不过几息,藏书楼不远处的桂花树后闪出一个身影,正是齐书吏。 见齐书吏走近至身旁,陆婉兮压低声音问道:“跟踪你的人可有处理好?” 齐书吏颔首,便是从脖子上戴着的八卦形玉佩上取出钥匙。 藏书楼的门被打开,五人鱼贯闪身而入,而后,藏书楼的门被关上。 齐书吏取出火折子,看向陆婉兮等四人。 “你们是上次抢……拿我钥匙的人?”齐书吏试探地问道。 陆婉兮颔首,“齐世南,我们去上面再说吧。” 一层楼一层楼的上,只至上至第六层,陆婉兮才停下脚步。 五个火折子下,室内光线还是挺清楚的。 齐书吏目光在四人身上转悠,最后停在陆婉兮身上。 他的神经此刻已绷至了极点,这几个时辰他的脑子嗡嗡地。 “是你传信给我的吧,那信中所说可是真的?我夫人,还有我的一双儿女,你真的可以帮我救出他们?你想要什么?”他脸上俱是担忧之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陆婉兮微微颔首,“自然是真的。” 她不紧不慢,清晰说出一个地址,正是齐书吏夫人与一双儿女居住的地方。 齐书吏瞳孔猛地一缩,他夫人与一双儿女皆是隐瞒身份,且他难得回去见几次也是乔装打扮,面前之人竟然真的知道! 他们是谁?他们要他做什么? 会不会,他的夫人与一双儿女,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第148章 可有不对 在齐书吏紧紧盯着陆婉兮时,陆婉兮也是目光灼灼地看向齐书吏。 一个书吏,原本每逢十日可休息一日,他却三月才回家一次,一次不过两日。如此,可以说他勤恪尽职。 家中只有他的夫人与一双儿女,却是住的二进院子,还是在宣阳坊内的东北处,距兴庆宫不远,偶可闻宫墙内丝竹雅乐。如此,可以说他家族背景较为殷实,也可以说他在工作中与一些权贵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可是,齐书吏身边竟被安排了四人暗中……保护。他夫人与一双儿女的宅邸,看似奴仆环绕,小心侍候,可更像是一举一动被严密监视。 陆婉兮缓缓开口,“只要你愿意,我自然可以救出他们,让你们一家团聚。我要的,只是希望你知无不言。” 真的能知无不言吗? “你们到现在都还黑衣蒙面,在下都不知道你们是何人。在下要如何相信你们?”齐书吏微微眯起双眼,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尊夫人的亲笔书信,还不够让你相信吗?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实可以帮助你们。”陆婉兮顿了顿,一脸笃定,“你若真不信,此刻你就不会来了。” 自家夫人在信中所说的希望,在之前回家时,齐书吏就听自家夫人描述过了。 早晨在鸟儿婉转的啼鸣声中醒来,熬一锅粥,煮几样小菜。午后一家人相伴漫步在青石小巷,每日平常的街景总也看不够,走不完。黄昏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一粥一饭,胜过世间珍馐百味。夜幕降临,听风赏月,一室安谧。 扬州,那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曾以为很平常,现在却是回不去的地方。 齐书吏摇头苦笑,“在下只是一个小小书吏,能够知道多少?在下上次已经说过了,又还有什么能告诉阁下的?” 陆婉兮语气仍是淡淡,“齐世南,你是扬州人。三年前,你夺得了扬州乡贡考试的第一名,因此获得了省试资格。你于两年前的正月抵达安城,想来为的是参加当年的省试。但是,你却没有参加。” “不久,你到了弘文书院,做了这藏书楼的一名书吏。读书人嘛,每日与书为伴,也还算不错的。同一时间,尊夫人与你的一双儿女也到了安城,住进了宣阳坊内东北处的一座二进院子。” “齐世南,我可有说错?” 齐书吏摇头,“在下的一点过往,若是有心,自然不是秘密。” “以你的才华与学识,想来中个秀才科,乃至进士科都不成问题。这点,我着实费解你的选择。” 陆婉兮虽不知具体,但知定是齐世南被人以家人性命胁迫了。只是,她想不通,为何对方要对齐世南下手。 齐世南在扬州不过小康之家,家中人丁不旺,家中独子,父母已去世,家中唯有一妻一子一女。没听说与谁有仇,目前身上看不出可能被对方所图的。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对方想要的,让对方如此大手笔的招待你?我就怕是怀璧其罪,偏你还不自知。你可以选择不说,我想知道的事情,总会查清。只是担心有所耽搁,届时恐怕无力回天,你们或许死不瞑目。”陆婉兮悠悠一叹,眼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 齐书吏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脑子里似有惊雷炸响。 保管好藏书楼的钥匙,不该给人看见的书籍收在藏书楼第七层。这些事,只有他才能完成吗?总以为自己满腹才学被对方看重,如今细细思量,总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 “可我除了肚子里有点墨水,真的再无其他了。你,不要危言耸听。”齐书吏额上汗水已然滚落,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定然只是面前的黑衣蒙面人在吓唬他,一定是的。 “你从扬州抵达安城后,可曾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省试的?是不是危言耸听,齐世南,你不妨好好想想,这里面可有什么不对?”陆婉兮直勾勾地盯着齐书吏,声音温柔,循循善诱。 第149章 齐世南的讲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恐慌一点一点从心底涌现,直至笼罩全身,齐书吏拳头握紧的手指已掐进掌心出了血。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虽然他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可让人图的,也不知道面前的黑衣蒙面人是否真的会帮他,但那以家人性命相胁,害他放弃前程的人一定是害他的。他不能一味沉默,那就斟酌着说吧。 “两年前的正月,在下到了安城,在一处客栈落脚,住的是两人间。我读了会书,见与我同屋之人正在摆弄一个精巧机关摆件,就心痒的加入了进去。” “从黄昏直至今第二日天明,我们成功了。也才发觉,我们已是汗流浃背。大家同为男子,还有一同研究的情谊在,就叫了伙计,要了两大桶水,一起在屋中各自擦洗。换好衣后,同屋之人说他一位朋友那还有一个机关器物,他百思不得其解,正好拿来与在下一起破解。” 齐书吏说到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向下耷拉着,牙关轻颤,仿佛一层阴霾笼罩了他。 陆婉兮与秦沐风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看来这同屋之人别有用心,应该就是改变齐书吏命运的转折之人。 齐书吏顿了顿,半晌才继续往下说,“一个时辰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不待在下开门,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进来四个神色冷峻的人,他们不由分说,上前就要在下跟他们走。在下自是不从,况且在下还有武艺傍身。但他们直接报出在下的姓名、籍贯,以及家中情况,在下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跟他们走。” “在下上了马车,就被点了昏睡穴。再睁开眼时,就到了一个奢华气派的房间,雕华檀木家具、波斯地毯、墙壁上的名贵字画。一个锦衣华服,周身气场不凡的蒙面男子,端坐于主位。还有八人,立于他身侧。” 齐书吏说到此,脸上难掩羞愤之色,最后直接垂下头去,陷入沉默。 陆婉兮心里各种揣测,甚至猜测这蒙面男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这回,齐书吏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好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是抬眸。尽管竭力压抑了内心翻滚的情绪,但脸上依稀可见痛苦之色。 “那蒙面男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我脱去衣衫。虽然那屋中的九人皆是男子,但《论语.学而》有说,君子不重则不威,我如何能随意袒露身子在人前?可我根本打不过他们,且他们还以我夫人与一双儿女为胁,我只得遵从。” 陆婉兮蹙眉沉思,照齐书吏所言,那蒙面男子应该是富贵或者权贵之人。若有所癖好,大可有钱能使鬼推磨。面前的齐世南虽然相貌不俗,但算不得倾城绝色,况且他是赶考的乡贡,并非白生,那蒙面男子若只为色,委实不必。 齐书吏的双眸移向别处,仿佛那最为黑暗的地方能给他以安全感,让他能蜷缩进去,过往的屈辱可不复存在。 “他要我脱至不着寸缕,盯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来来回回地看。我不知道被他看了多久,他却仍不罢休,还让人去叫个人进来。” “进来之人居然是与我一起研究机关摆件整晚的同屋之人,我这才知晓自己是被他给坑了。他也盯着我的身体看,面上还露出疑惑之色。而后,面对蒙面男子的厉声,他跪在地上说他明明看见了的,现在不见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被安排在那里住了下来,每日都被要求脱衣察看。只至整整七日,那蒙面男子才是目露欣喜之色,我才结束这荒唐不堪的遭遇。” 齐书吏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眼眶已经通红,“我不知道他们要看什么,我以为他们会杀了我,可他们却愿意放了我。而这个放,却不是放过我。我得听他们的安排,不得参加省试,必须到弘文书院来做书吏……我没得选,我活不活不重要了,可我不能看我夫人与儿女去死……” 第150章 愿意合作 齐世南整个人似被抽去了脊梁骨,眼里尽是痛苦与绝望。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色,瘫坐在地。 这两年来,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遭遇,即使是自家夫人,他也没有说。夫人与儿女,皆是因他之祸。他能做的唯有好好安慰,绝不能再给他们增添心理压力了。 面对自家夫人的不解,他总是一副十分满足之态,说着自己也无法相信的话。 我想要的就是一世富贵,如今得贵人赏识,已有了富贵生活,又何必再去参加省试,所谓伴君如伴虎,这般安逸岂不更好? 陆婉兮只是静默,待齐世南情绪稍缓,才是开口,“这蒙面男子总要你脱衣,又把你困在这弘文书院里。齐世南,你的处境,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若愿意与在下合作,可送信给穆清扬。你不必与他多说,他并不清楚在下是何人。在下只是把你的处境说与他,让他代为传信而已。他心善答应了,果然身子弱的人心肠也够软。” 说完,陆婉兮给了秦沐风一个眼色,带头转身就走。 可四人不过才下至四楼转角,就听见了“咚咚”的脚步声从上方楼梯传来,急促且慌乱。 陆婉兮微微一笑,并不停顿。 还未下至三楼,齐世南就疾冲到了走在最后的福生身后,差点没把福生给扒拉了下去。 福生一脸气恼地回头,他要没稳住身子,岂非害得前面三人跟着遭殃? 齐世南没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也顾不上。他胸膛剧烈起伏,满眼焦急与紧张,声音破碎而沙哑。“等一等,我答应,你帮帮我。”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向前挥舞着,似乎是想抓住陆婉兮,仿佛那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陆婉兮顿住脚步,转身便越过齐世南,朝着六楼而上。 陆雨在经过齐世南身边时,见齐世南还在懵圈,就好心提醒道:“我家主人这是答应了。” 齐世南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忙转身跟上。 五人再度回到六楼。 借着火折子,陆婉兮目光扫了扫室内,径直走向最近一处的几案。她直接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坐下,秦沐风、陆雨与福生依次坐下。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官帽椅,让还站立着的齐世南坐下。 齐世南也确实想坐下,巨大恐慌下,他的腿已经发软,方才追下去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看着陆婉兮,脸上蒙着面巾,能见的不过是一双眼睛。同样的蒙着面,却与那蒙着面的贵人全然不同,不见半分厉色,没有半分算计,深邃且温柔。 他想,他应该相信面前的黑衣蒙面人,也许这是他唯一解救自己与家人的机会。 “侠士,可以告诉在下你的名讳吗?在下无意打探,若是侠士不方便,在下就以侠士相称也可。” 陆婉兮微微拧眉,倒是没想齐世南问自己姓名之事。她稍作沉吟,“在下万息,万象更新的万,消息的息。” 秦沐风在听到万息这个名字时,眉头轻轻蹙了蹙。万息与清扬没有半分关系,清扬以此名示人,是有盼着万事平息之意吗? 侠士竟是把姓名告诉了他,齐世南心中一喜。当下,便是将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在下虽不知那蒙面的贵人是何人,但在这书院中与在下联系的是袁指挥使,他就是……” “那禁地在下去过一次,被蒙着面进去的。在下只听到乌鸦的“嘎嘎”叫声,还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后来,“嘎嘎”叫声消失了,但血腥味却更浓了。在下一睁眼,就是在一个恐怖至极的地方。“ 齐书吏瞳孔微微颤抖,仿佛恐怖场景就在眼前,“那个房间里遍布鲜红色的诡异符文,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座血池,血腥味熏得我只想呕吐,可我不敢。我看见一个身着红衣之人,也许他的衣衫本来不是红色的,而是被红色浸染了。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定定的看着我。” “那双眼可怕极了,眼白上布满了可怖的血丝,仿佛那双眼也被鲜血浸染了。我想逃,想大声呼救,但他的目光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将我钉在那里,我动弹不得,叫喊不得,我想自己必死无疑。” 第151章 权贵魔教 回到斋舍,已近丑时。 陆婉兮独坐于卧房靠窗的一处榻前,没有半分睡意。今晚齐世南的讲述,太有冲击力了。 原来当初没有打开的那个房间如此可怖。 齐世南的血从划开的脖颈处,一点点没入那吸血怪人的掌心,顺着手臂经脉蜿蜒而上……那吸血怪人竟还吸过齐世南的血。 想起陆风探查的,百余年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一个魔教,据传魔教内长年尸骸遍地、血腥漫天。陆婉兮愈发肯定,这吸血怪人所练的功法出自魔教。 弘文书院的禁地,原来一直是魔教之所,猖獗如斯,陆婉兮越想越心颤。 齐世南不知那黑衣蒙面的贵人是谁,但看那人可以安排齐世南在弘文书院做书吏,此人的身份定是非比寻常。 “权贵”,“吸血怪人”,“魔教”,在陆婉兮脑海里交织、缠绕。她仿佛看到,身着锦衣华服的权贵,与在暗夜中泛着幽光的魔教中人,坐在一起交易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谋划着一个惊天阴谋…… 当今陛下昏庸,如今这朝堂上下,皆被以皇后首的王氏一族牢牢把控,王氏党羽遍布朝野,这权贵必是出自王氏一族及其党羽。 陆婉兮心里生出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连父亲都得表面上依附于王氏一族,才能升任尚书令。即使她拿到了洗清姨母冤屈,能为外祖一族翻案的证据,能不被阻挡地送到陛下手中吗?而陛下,又会作何裁决? 暗夜的风骤然吹起,直接将半掩的窗户“哐当”一声彻底推开,窗帘被风高高扬起,肆意飞舞。 桌案上的烛火左右摇晃,不过几息间,就彻底地熄灭了。 一室黑暗,让陆婉兮愈加地迷茫与无措。 狂风肆虐,她却不记得去关紧窗户,任凭风将自己整个裹挟。 七月的风带有几分燥热,陆婉兮冰冷的心渐渐有了几分温度。那句一直给她希望的话,此刻如一缕光闪现在她脑海中,满室的黑暗中光亮依稀。 此棋谱之正名乃胧月秘谱,星罗幻谱但取胧月秘谱精妙之一二耳。若能悟此棋谱,则可于国师府邸觅一木。其匣内之物,定助有缘者遂愿。 陆婉兮脸上阴霾消散,神色间满是无畏与决然。前路如何艰难,闯了再说,也许柳暗花明。 白日再去讲堂,陆婉兮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满是疲态,落入旁人眼中,只以为是她身子又不爽利了。 袁逸风满是担忧之色,当下就要带陆婉兮去看大夫,“清扬,那劳什子书,你不会彻夜苦读了吧?你自个身子不大好,就该多爱惜自己一些。万一,你把自己累病了,又半年不能来书院可如何是好?” 陆婉兮定定的看着袁逸风,稍顷她柔柔一笑,“确实看完了,这本书记载了山川地理,古迹传说,十分好看,我实在是欲罢不能。今晚,我须得再好好拜读。” 看着陆婉兮眼底的乌青,袁逸风当即不满地嚷道:“今晚还看?清扬,绝对不行……” 袁逸风的关切之情一览无余,陆婉兮淡笑着回道:“书只读一遍,哪能看得清楚?就像这书中所写的山川,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不同角度去看,风貌皆有差异.” “画虎画皮难画骨,这看人亦然。也许我们看到的面目只是其中一面,或者只是对方想让我们看到的。而他究竟是何面目,或者是否还有其他面目,谁又看得清呢?”她微微挑眉,眼神中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 第152章 陆梓谦的自得 袁逸风微微一怔,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但见陆婉兮对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去看刚走上进台的夫子,他便压下心里的咯噔,开始认真听讲。 午饭时如同昨日一般,袁逸风与秦沐风都来了,与陆婉兮一起共进午饭。 袁逸风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陆婉兮手中,“清扬,这是一支百年人参,给你滋补身子最是有用了。” 百年人参极为珍稀与贵重,就连陆府也不过存有一支。陆婉兮忙推拒,“逸风,如此贵重之物,我哪里能收?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莫不是这次回家,从家里偷出来的?” 袁逸风眸光微微一颤,旋即笑道:“还是清扬知我心,正是如此。”说着,将木盒往板足案上一放,就是开始专心用饭。 陆婉兮稍作沉吟,没再推拒。既是给穆清扬之物,她委实没理由拒绝。且帮着收了,让父亲送去药圣谷给穆清扬好了。 如此最是妥帖,笑意不由自陆婉兮唇边漾开。 穆清扬的一张脸本就出色,陆婉兮这心情舒畅的一笑,自然是灿烂明媚,宛如夏日里肆意绽放的向日葵。 袁逸风与秦沐风皆被这灿烂一笑所击中,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陆婉兮看着两双直勾勾的双眼,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们这是看出神了?不过,穆清扬的这张脸着实好看。 虽说自己每日都以这张脸示人,但想着那日匆匆一面。陆婉兮觉得,这张脸还是在穆清扬身上更具神韵,更为好看。 午饭后离未时授课尚早,陆婉兮小憩补眠,秦沐风与袁逸风一道离开。 袁逸风斜睨着秦沐风,“秦沐风,你看上去精神不大好,不会昨晚作贼了吧。” “我等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准则,岂会行那鸡鸣狗盗之举?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挑灯夜读,自当勤勉。不知夫子讲授的课业,袁大郎君可有学习透彻了?比如,吾日三省吾身可能侃侃而谈?”秦沐风微微扬起下巴,似笑非笑,眼神锐利如钩。 袁逸风脸色当即不好看了,他怒道:“秦沐风,你管好自己就好,你小爷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正好走至自己斋舍前,袁逸风拂袖而去。 看着袁逸风离去的背影,秦沐风冷冷一笑,当即也快走两步,向着自己的斋舍走去。 刚走至自己斋舍院门口,迎面就见陆梓谦与山长身边的老仆李伯。 秦沐风对李伯拱了拱手,看了陆梓谦一眼,便是准备回屋休息。 不想,他却被陆梓谦给拦住了。 陆梓谦仰着下巴,恨不得鼻孔朝天,眼里满是自得,“沐风,山长请我去山长室了。” 能被山长有请,可不是谁都有此待遇。虽然,陆梓谦还不知山长请他去所为何事。 月归假被父亲教训了一顿,陆梓谦表面上认错,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为什么他就觉得魏景恒很好,能与魏景恒做好同窗,穆清扬却不可以? 穆清扬那双清冷,带有几分嘲讽的眼眸,想想都让他心里窝火。 预想中的羡慕没有出现,秦沐风只是淡淡一笑,“那你快去吧,可别让山长久等了。” 陆梓谦暗暗撇了撇嘴,穆清扬的坏影响力还是蛮大的,秦沐风都变得让人不喜了。 第153章 共食酥山 袁逸风吃完晚饭没有立时离开,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喝着春柳泡的茶,很是悠哉。 “清扬,今晚夜色甚好,凉风习习,我们在院中好好纳纳凉吧。” 陆婉兮站在院中,并不坐下,心里甚是烦闷。 前晚那与她下棋极有默契的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出现,胧月秘谱何时才能堪破? 大舅舅一行已行至鄂州,三舅舅从鄂州赶至安城再快也得一周,禁地暂时不可去。 听了齐世南的讲述,形势比之前预计的更为严峻,一切都需要汇报给父亲。但身处弘文书院,书信送出并不容易,风雨雷电主动请缨,被陆婉兮给拒绝了。弘文书院内波谲云诡,是人是鬼真假难辩,此时还是不动为宜。 元满棠的出现适时解了陆婉兮的围,“袁生,你作业写完了吗,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自己斋舍?” 袁逸风的作业确实还没写,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消消食就回去写。” 元满棠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陆婉兮,“穆生,元宝说你上次给他的炒豆子很好吃,他做了小零嘴,也想给你尝尝。你现在有空去我那尝尝吗?” 话音刚落,陆婉兮立时回道:“当然有空,斋长,走吧。” 说着,她大步流星越过元满棠,已到了院门口。 袁逸风怔愣了一瞬,忙放下茶盏,起身追上,“清扬,我跟你一起去吧。” 陆婉兮顿住脚步,看向袁逸风,正色道:“逸风,元宝的小零嘴是给我尝的,不是给你的。虽然我可以不介意与你分享,可元宝是否介意我不知道。我不能代替元宝答应你,所以逸风,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陆婉兮对袁逸风摆了摆手,笑着对元满棠催促道:“斋长,我们快走吧。”不待元满棠作出反应,她已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 元满棠什么也没说,当下快步跟上,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两人很快来到元满棠的斋舍。 刚走到院门口,早已候在那里的元宝就蹦蹦跳跳迎了上来。他满脸欢喜,眼睛亮晶晶的,“穆二郎君,小的做了一座酥山,可漂亮了。” 酥山?陆婉兮双眼一亮,在这七月的夏日吃上酥山,绝对是一件既赏心悦目,又惬意无比的事。 原以为是斋长寻她有事,却不想竟真的是元宝给好东西她吃。 未走几步,陆婉兮就被大槐树下石桌上,一座晶莹的酥山给吸引了。 双层镂空錾花银盘里,下层银盒放满冰块,上层托盘放着酥山。 厚实的冰坨稳稳托着层层酥油,恰似冬日里被雪覆盖住的山峦。娇艳的牡丹花瓣与翠绿薄荷叶点缀其中,端得是美轮美奂。 石桌上早已备好三个小盘与三把银勺。 口里已分泌唾液,但若非看元宝只咽口水,陆婉兮委实还想再多看这酥山几眼。 三人围着石桌而坐,不多会,一座酥山就分食而尽。 陆婉兮轻舒一口气,只觉暑意全消。她笑眯眯地看向元宝,“元宝,你可真厉害,这是我吃过最好的酥山了。明日,我也给你带些好吃的来。” 元宝就是一个小吃货,闻言笑得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元满棠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明显。元宝平日最为护食了,今日却是愿意主动将酥山分享,看来面前之人确是性子纯良。 “元宝,你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元满棠再看向陆婉兮,态度恭敬,神色认真,“穆生,我有话与你说,我们进屋说。” 第154章 清扬来信 进入书房中,元满棠径直走向书案。他快速地将一个蒲团拿起,移至书案对面。 他抬手示意,温声对陆婉兮道:“穆生,请坐。” 陆婉兮微微一怔,不知元满棠为何移动蒲团,但觉得如此有书案横于两人中间,自己能更自在些,当下就微微提起衣摆,缓缓跪坐下去。 元满棠抬手入袖,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陆婉兮,“穆生,你看看吧。” 这是给自己的信,谁写的?陆婉兮心下疑惑,稍作迟疑才是双手接过了信。 信封空白,陆婉兮手指轻轻捏起信封一角,快速拆开,就看向信纸的最后一列。但见那处赫然写着“清扬”二字。 手中的信纸不自觉地轻晃了几下,陆婉兮抬眸看向斋长,这竟是穆清扬给自己的信! 难道斋长已知晓了她不是真的穆轻扬? 元满棠神色温和,并无异常。 陆婉兮收回目光,垂眸快速将目光移至右上方,开始从头看信。 陆大娘子妆次: 上次匆匆一会,大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之风采,让小生印象颇深。 今特修书告知:斋长元满棠与吾私交甚笃,为人信义著于四方,可以信赖。若大娘子有任何需要其帮助者,均可寻他相助,定无差池。 请大娘子见谅,未经大娘子同意,小生已告知元满棠,他已知晓大娘子女扮男装之事。然大娘子勿忧,其必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敬祝康安 清扬敬上 心涛骇浪在心底不断翻涌,不满的情绪凝聚于眉眼间肆意蔓延。穆清扬怎可如此泄露她的身份?他到底要干什么?她何时说要寻他帮助了? 陆婉兮捏着信纸的指尖已微微泛白,她努力压下惊诧与不满的情绪,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直直地盯着元满棠。“斋长,你知道我是谁了?” 元满棠起身,躬身答道:“在下元满棠,见过陆大娘子。” 果然是知道了。 陆婉兮快速将信纸放入袖中,冷声道:“坐下说话。” 待元满棠重新坐下,陆婉兮立时问出心中所想,“你与穆清扬是何关系?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你能够帮我什么?你准备如何帮我?这书院中,除了你,还有谁知晓我身份一事?” 陆婉兮的眼神如鹰般锐利,仿佛要将元满棠看穿。 元满棠神色坦然,他抬手从书案左侧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推到陆婉兮面前。“陆大娘子不必激动,你且喝茶。你想知道的,只要在下能够回答的,绝对知无不言。” 元满棠的眼里满是诚挚,陆婉兮眼里的锐利不由收了几分。她没有拿茶盏,仍是定定地看着元满棠,“茶稍后再喝,话你现在就说。” 元满棠也不介意,勾唇一笑,“在下与穆清扬的关系,明面上,是斋长与学子的关系;事实上,他是在下的主人,在下听他的命令行事。” 陆婉兮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一滞,眉头微蹙,贝齿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半晌,她眉梢轻挑,抬眸直直地盯着元满斋,似要将其看穿。 “据我所知,你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子,穆清扬是太常少卿的嫡次子。从官职品级来看,兵部尚书为正三品,掌握着重要的军权和行政权力,太常少卿为正四品上,职权主要集中在礼仪文化方面。从继承顺序来看,嫡长子在家族继承中具有绝对的优先地位,获得的家族资源比嫡次子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还请斋长明示,你为何要认穆清扬做你的主人?”陆婉兮牵动了下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容浮现在脸上。 第155章 愿意相助 元满棠既不恼怒,也不慌张,“陆大娘子,恕在下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在下只可说,说出口的绝对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道:“陆大娘子的问题,定有一日可以得到解答。时机未到之前,还请陆大娘子勿要再问。” 陆婉兮眉头愈发皱起,双眼仍紧紧盯着元满棠,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揪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元满棠脊背挺直,双眼澄澈,不闪不躲不避,神色极其坦然。 也是,就如她也有不可说之言,况且元满棠认穆清扬为主的缘由与她无关,她委实不必追问。 陆婉兮微微颔首,眼中的凌厉消散大半,“你俩之事,左右与我无关。你继续说吧,说你可说之事。” 元满棠微微一笑,起身恭敬的拱了拱手,诚恳道:“多谢陆大娘子体谅。” 说罢,他再度坐下,继续说道:“陆大娘子在这书院中要做些什么,在下并不十分清楚。但在下猜测,陆大娘子来此书院是有大事要做,且与禁地有关。” 陆婉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眯了眯眼,“你派人监视跟踪我?” 元满棠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主人给在下的命令是,务必保护好陆大娘子,绝不可干涉陆大娘子。在下有几个胆敢阳奉阴违?陆大娘子,没有的事。” “四日前的晚上,多谢斋长出手相助。”陆婉兮脸上神色缓和了几分,隐隐带了笑,然目光并未离开元满棠脸上半分。 “陆大娘子客气,主人吩咐,份内之事。” 果然,元满棠神色不见半分讶异。 陆婉兮暗自思忖,看来她留下陆雷与陆电在斋舍之事,包括那晚二人跟踪至元满棠的住所,都没瞒过元满棠的双眼。 在陆婉兮心思电转间,元满棠的声音继续响起,“陆大娘子,在下只是这书院的斋长,能做的事是有限的。但陆大娘子若有书信想送出,或者有书信想送进来,在下皆可以办到。陆大娘子请放心,在下绝不会中途偷拆偷看书信。” 如此,确是解了陆婉兮燃眉之急。 但她与穆清扬不过一面之缘,与元满棠算不上多有交情,陆婉兮挑眉,一副怀疑之态,“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若骗了我又待如何?” 元满棠看了看陆婉兮的衣袖,“在下与主人关系暂时还不得暴露,信在陆大娘子手中。”话说到此,戛然而止。 陆婉兮稍作沉吟,元满棠所言确实如此。本就只是一问,当下她也就微微颔首。 想起三舅舅,陆婉兮佯装随意问道:“书信可以传递,若是大活人呢,也可以传递吗?” “陆大娘子是说将人任意带进带出书院?在下得请示主人,稍后再来回禀陆大娘子。” 陆婉兮心中一喜,看来元满棠是有办法办到了。虽说父亲也有办法做到,陆雷与陆电就这般进来的。但风险太大,若有他法,陆婉兮不想让父亲冒险。 当然,若元满棠告知的方法,风险也一般大,她也绝不会卑劣到非要元满棠帮忙。 “陆大娘子请放心,在下绝不会将陆大娘子的身份外泄,就连元宝也只以为陆大娘子是穆清扬,是这弘文书院中的一名学子。” 陆婉兮得到尚算满意答案,准备起身告辞,就听元满棠言辞恳切道:“那禁地凶险异常,陆大娘子还是不要硬闯为好。” “那是谁的势力,那吸血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陆婉兮声音里带着急切。心中虽有笃定猜测,但毕竟只是猜测,看元满棠所言,个中内情定是有所知晓。 第156章 永远在你身边 在回斋舍的路上,陆婉兮心潮起伏不定。 那禁地中吸血怪人修炼的,果然是百年前本已覆灭的魔教邪功。 这功法名曰血煞魔功。 修炼者需收集大量的鲜血,以特殊法阵为引,将鲜血之力注入自身经脉。 修炼第一层,要以十名活人的鲜血为祭;修炼第二层,要以百人的鲜血为祭,以此类推。 功法共有四层。 练成第一层,力大无穷,可显开山裂石之威。 修炼至第二层,可凝聚血煞之气,隔空伤人,中者经脉寸断。 达到第三层,周身将形成血煞护盾,任何兵器皆难以近身,可谓刀枪不入。 倘若能修炼至第四层巅峰,不仅能操控世间万血,还能逆天改命,实现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引多少帝王趋之若鹜。想来,这便是有人甘愿遁入魔教,不人不鬼;有人与魔教勾结,视人命为草芥,只为富贵荣华的缘由。 可万物生灵有生便有死,生死更迭,是万物运行的根本,无人可出其右。 以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为祭,踩着累累白骨,泯灭人性,逆天行事,上苍真的会让这比山中猛虎还可怕,比林中毒蛇还冷血的畜牲得逞吗? 陆婉兮暗自疯狂摇头,眼中泪水大滴大滴落下。 这样的功法能在百年后再次出现,是因为魔教的余孽勾结了王氏一族。 百年前,王氏一族不过小门小户,如今却已是这世间除却皇族外,最为尊贵的家族。 想到袁逸风,陆婉兮的双眼眯了眯,鼻翼轻轻翕动,牙关紧咬。 方才,在听到陆婉兮道出袁逸风还有一层身份时,元满棠眼神当即冷了下去,咬牙切齿,“在下就觉得他不对劲,只是他与主人素来交好,在下无凭无据,不好多言。却没想到,他背地里真是这样的人。多谢陆大娘子相告,在下一定会转告主人。” 穆清扬,我尚且心里不好受,而你将会是如何的难受?你的身子受得住吗? 想起那个匆匆一面的病弱美少年,陆婉兮摇头叹息,惟愿他的身子已然大好。今日他主动递出的善意,必有一日,她会当面致谢。 “清扬,你回了。”如春日山林间簌簌的风声,秦沐风好听的声音传入陆婉兮耳中。 陆婉兮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她已回到了斋舍,刚好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大开,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有淡蓝色莲花图案长衫的秦沐风迎风而立。 白晳的面庞泛着柔和的光泽,眼里仿佛藏着夜空中的璀璨星辰,眉眼弯弯,笑容明亮且温柔。 陆婉兮满是悲凉的心,刹时就被安抚住了。一双眼目不转睛地,只看着那好看的笑容。心里荒草退却,鲜花发芽。 “清扬,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可是受了委屈?是有人欺负了你吗?”秦沐风的笑容迅速敛尽,眉头皱起,满是关切与疑惑。 他是沐风,他是青儿,她可以相信他,可以对他坦承。可他知晓之后,必会背负这一切。虽说他日进入朝堂,他总会面对。可现在,为何要将他牵扯其中? 陆婉兮摇摇头,扯唇一笑,“许是书看晚了,眼睛有些不舒服,用手揉了揉,竟是把眼睛给揉红了。” 秦沐风就这么目光温柔地看着陆婉兮,半晌幽幽一叹,“清扬,可还是为了袁逸风?你与他关系好,心里必然是会难过的。” 陆婉兮的一双眼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腰肢不盈一握,淡蓝色的长衫衬得她愈加的身形单薄。 秦沐风只觉心攸地痛了,清扬这般的美好,为何有人还忍心去伤害他?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陆婉兮的手,“清扬,你还有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欺骗你,不伤害你。” 第157章 莫非山长已知晓 “陆梓谦对你耀武扬威,说山长请他去山长室了?”陆婉兮手一抖,刚端起的茶盏,瞬间有少许茶水飞溅出去,在矮几上晕染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幸好矮几上并无书本,陆婉兮也就不去理会。 她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啼笑皆非地调侃道:“不知山长是与他研讨经史子集,还是畅谈人生理想?有趣,当真是有趣!” 被陆婉兮的笑容感染,秦沐风也笑了,“梓谦其实学问还是可以的,可以称之为志学俊才,你可别小看了他。” 若是没来弘文书院之前,陆婉兮当然会如此认为。可现在,端看他不问青红皂白,人云亦云,恃宠而骄,陆婉兮就觉得,自家阿兄已经跌落泥地了。他若不改掉这些毛病,未来的路,定有好一番曲折要走。 自家阿兄何德何能,能让山长派李伯相请? 突然一个念头闯入她脑海,让陆婉兮整个人怔愣住了。 两日前与山长对弈不得寸进,她说了些沮丧话。山长在安慰她后提议,说她可与她的兄弟姐妹一起来下这棋局。 当时,她还有些困惑。穆清扬只有一位兄长,并无姐妹,何来兄弟姐妹之说?山长解释说是平辈统称。她未多想,也就揭过去了。 今日山长将自家阿兄请了过去,若真是与之对弈。那么,两日前山长口中的“兄弟姐妹”,就没有说错,是指陆梓谦、陆梓安、陆灵萱、陆婉芸与陆婉涟五人。 难道,山长一早就知晓了她尚书令嫡女的身份。 瞬间,陆婉兮只觉头皮发紧,如芒在背,身子晃了晃,几乎坐立不稳。 “清扬,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坐在一旁的秦沐风当即察觉,向右侧过身去,一把握住陆婉兮微凉的手,担忧问道。 陆婉兮不由被带着向左侧身,视线与秦沐风正好撞了个满怀。 沐风的手宽厚而温暖,将她的手全部包裹其中。掌心的温度瞬间直抵心房,陆婉兮的心如被烫了一下。 她忙抽出手,在蒲团上踉跄着往后退,可衣摆被膝盖压住,整个人立时向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陆婉兮的腰肢。 隔着衣衫,腰肢上感受着秦沐风掌心的温暖,入目是满含关切的炽热明眸,似要将人给吸进去一般。 陆婉兮感觉自己的脸如被烈火灸烤,连耳尖都滚烫得厉害。 清扬的脸庞白晰似雪,口若朱丹,一双眼里仿佛盛着一抹清泉,脸上泛起的红晕恰似春日枝头绽放的桃花。秦沐风凝了好几次神,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的一双眼,从这张粉面桃腮的脸上移开。 “穆二郎君,穆雨刚做了七巧果,闻着可香了,看上去也好好吃,婢子给您端来了,您快尝尝。”房门轻响,传来春柳带着欢快劲儿的声音。 陆婉兮与秦沐风这才双双回神,瞬间分开,各自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 将错落摆放有八颗色泽金黄七巧果,描金海棠漆盘放于矮几之上,春柳这才看向陆婉兮的脸,不由惊呼道:“穆二郎君,你的脸怎这么红啊,是身子不舒服了吗?” 说着,她飞快地将自己的右手背贴于陆婉兮额上,好几下之后,不放心地贴向自己的前额比较,这才长吁一口气,“不烫,没感染风寒。应是这天太热了,屋子闷热,婢子这就给你扇扇风。” 第158章 惊鸿流萤诀 吃了块七巧果,秦沐风起身离开。 想来这会陆梓谦应该回来了,能让清扬一笑,他不介意多嘴一问。 陆婉兮的脸色已恢复正常,她让春柳停止扇风,“春柳,快帮我研磨,我要写封信给父亲。” 她稍作斟酌,信很快写好。取出一支蜡烛点燃,让烛泪滴在信封的封口处,待其完全凝固,陆婉兮唤来陆风,“陆风,我方才已与斋长说好,你将信送到他手中,他会帮我送信给父亲。” 见陆风接过信,但面有迟疑,陆婉兮猜出他心中所想,稍作沉吟,又道:“我知道你想亲手将信送到我父亲手中。若是斋长愿意,情况允许,自是再好不过。但他若有勉强,你将信交给他就速速回来。” 陆婉兮在信中所写内容为三点。 一是告知王氏一族与魔教自百年前就已勾结,禁地中吸血怪人修炼功法为当年魔教的血煞魔功。 二是齐世南已道出他听命书院学子袁逸风。如此看来,王氏一族的野心不只满足于朝堂之上,爪子已然伸进弘文书院,试图控制或拉拢未来朝堂上的潜在力量为其所用。 三是今日山长让陆梓谦去了山长室,猜测可能是与山长对弈。 最后,信中言明穆清扬主动递出善意,信可交由斋长代为传送。 她思忖良久,终是没有问候五皇子现在情况如何了。并非她还在怀疑斋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事绝不能有半分泄露,否则就是谁也扛不住的滔天祸事。 待陆风领命而出,陆婉兮思绪纷乱,了无睡意,干脆捧起那本《惊鸿流萤诀》,开始随意翻阅。 本是为等陆风回来的以解烦闷,不想只是翻过两页后,陆婉兮就被全然吸引住了。 书中所画剑招如月华倾泻,一招一式都极具女子的身姿轻盈,裤裙翻飞间恰似仙子踏云而歌。 没想到,不过一次不经意的善心,却是换来这么一本好书。 自跟风雨雷电习武以来,陆婉兮惟独剑法未学。 非四人不愿传授,是陆婉兮觉得七星阁剑法凶狠凌厉,并不适合她。 四日前,她与陆雨、春柳路过集市,特意去了书肆。奈何剑法的书实在是少,寥寥几卷也非她心仪之剑法,只能悻悻离开。 走不多远,她瞧见前方一处拐弯角落里有个褴褛老者,枯瘦的双腿盘成不甚规整的莲花座,身下垫着块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的粗麻布。 面前一块破旧木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破旧书籍。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书籍,一日能卖出一本吗?即使卖出一本,又能作价几何,能裹腹吗? 陆婉兮感慨之余心生同情,遂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银子,递给老者。 老者木然的眸子里有了神采,佝偻着背站起身,让陆婉兮随意选取木板上的书籍。 见陆婉兮摇头,老者很是失望,原来对方不是来买书的。他将银子递还给陆婉兮,他虽贫穷,但不食嗟来之食。 见陆婉兮不接回银子,且已抬脚离开,老者稍作迟疑,叫住陆婉兮。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边角磨得毛糙起絮,封面灰扑扑依稀可见蓝皮的书,就往陆婉兮手中塞,还伸出五根手指头,那意思是,你得再给我五两银子。 一本破书十两银子,陆婉兮虽心生不悦,但并未拒绝,把书给了春柳,就掏了五两银子递给老者。 这买书之事很快被陆婉兮抛之脑后,虽然春柳翻了翻后告诉她,这是一本剑诀,也未引起她半分在意。 如今看来,是她错怪老者了。 陆婉兮看得目不转睛,脑海中已有了翩跹剑影,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干脆提起一把剑就至院中练了起来。 一招一式已在脑海中,素手初握剑柄尚显生涩,可当第一招惊鸿掠影施展开来,她却能一气呵成,身姿辗转间翩若惊鸿,浮光掠影。 天上漫天星辰簇拥着一轮皎洁圆月,地上衣摆飞舞,剑光人影相互交织,叫人分不清是剑在飞,还是人在舞。 陆婉兮剑影如织,浑然不知院外月桂树后,一身影目光灼灼,只是追着她的身影,不挪半分眼。 第159章 父亲回信 院中陆电也是看得目不转睛,自家主人实在是个习武天才,这哪里像是第一次练剑的?这剑法飘逸灵动,美仑美奂,是舞剑,亦是剑舞。 他很是庆幸今晚是他值守,否则就要错过这一场视觉盛宴了。 突然,院外传来追逐打斗之声。 陆婉兮与陆电立时追出,待追过去,却只见一脸沮丧的陆风。 怕方才打斗追逐之声引来他人,三人当即返身回屋。 “主人,方才我远远瞧见月桂树后似有人影,想着轻轻走过去将人抓住,却不想还未出手就惊动了那人。那人武功在小的之上,轻功居然也在小的之上,小的没用。”陆风一张脸因为羞愧而泛红,头已低垂了下去。 陆婉兮眸光微微一颤,陆风最擅长的就是轻功了,书院中居然还有此等高人! “陆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不必妄自菲薄。”见陆风神色稍缓,陆婉兮问道:“那人面貌、身形,你可有看清楚了?” 陆风拧眉沉思,半晌无奈摇头,“他全身都裹在一袭宽大黑袍里,头上还戴着兜帽,帽檐压得极低,实在是瞧不出他是何面貌。小的只能看出他身高大概六尺,与小的差不多,应该是个郎君。” 难道是王氏一族或者他们派来的人?可他们盯着我作甚?莫非我身份已然暴露了? 陆婉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是难看。 她的身份可能暴露一事,前有一个山长尚未清楚,现下又冒出一个神秘黑袍人,这书院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可能知悉她的身份? 陆婉兮一时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在那些人眼中,她岂非如跳梁小丑一般? 陆风只以为是陆婉兮心慈,不忍责备于他,却是自个憋闷着,这才脸色难看。 陆电已然瞧出端倪,“主人可是担心身份恐有暴露?” 陆婉兮给陆电一个赞许的眼神,微微颔首。 “暂且叫这偷窥之人为黑袍人吧。这黑袍人今晚来过一次,想必还会再来,属下不如给他来个守株待兔。”陆电眼里透着一抹狡黠,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脑海中已浮现出,黑袍人落入他布置机关中的狼狈模样。 “属下告退。”陆电神采飞扬,已经摩拳擦掌了。今晚是他值守,正好把机关布置好。 不管那人是谁,未经他家主人同意,怎可偷看他家主人的惊鸿剑舞? 陆婉兮再度给了陆电一个赞许的眼神。 厅中,只剩陆婉兮与陆风二人。 陆风对陆婉兮拱手道:“主人,小的已亲手将信送至老爷手中。斋长人挺好,告诉小的,他们买通了太极宫门前的一个王姓侍卫,凡那侍卫夜间当值,皆可于子时至丑时之间出入太极宫。然后,斋长亲自带着小的于子时去见了王姓侍卫。” 陆风说到此,哈哈笑起来,“以后再有信要送,就方便多了。”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空白信封,双手递给陆婉兮,“这是老爷的回信。” 这么快就有回信了! 陆婉兮心头一喜,忙接过信。 信也被烛泪封好。 稍一用力,烛泪应声剥落。她顺着封口轻轻撕开,而后从里面抽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兮儿: 书函已悉,所言诸事,为父心中有数,自当筹谋周全,诸事亦会审慎应对。 书院诸事繁杂,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要,切莫逞强涉险。遇事沉着冷静,莫要自乱阵脚。遇有端倪,不必锱铢必较,且将表面功夫做足,方保无虞。 若汝所忧之事属实,彼辈行事必有所图,无需过虑。且静候子谦动向,再见招拆招。 无论何时何地,为父皆是汝最坚实之依靠。若有任何疑难,速速修书告知,切莫独自承担。 若有任何消息,为父必遣人送信于你。家中内外一切安好,汝不必挂怀。 望汝珍重身体,晨昏冷暖,多加留意。 父亲 第160章 阿兄欠收拾 翌日,陆婉兮是学子中最后一个进入讲堂的。 夫子还未来,讲堂里热闹非凡。 最为热闹之处,正是魏景恒的座位处。 陆梓谦正跟魏景恒说着话,神采奕奕,嘴角压都压不住。魏景恒的“狗腿子”们簇拥着两人,也都乐不可支。 陆婉兮心中一动,陆梓谦这是被山长夸了?难道他堪破了棋局下一步?陆门奇女并非只指女子? 一时间,陆婉兮心里如被猫抓一般。 正欲走近几步好听清楚,奈何夫子已走进讲堂,那些人刹时作鸟兽散,各回其位,陆婉兮只得作罢,回自己位置坐下。 趁夫子低头擦拭案头端砚之际,袁逸风偷偷侧身对陆婉兮悄声道:“清扬,昨晚斋长请你去吃了什么好东西啊?你今日气色不大好,是昨晚又看书看晚了吗?” 陆婉兮心生厌烦,若然不知袁逸风另一层身份,她只会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关切。如今,她只想给他来个竹笋炒肉、浑羊殁忽。 昨夜父亲回信中的教诲还在脑海中,陆婉兮将冷笑与轻嗤压在心底,嘴角微弯,“专心上课,小心夫子责罚你。” 说到专心上课,夫子的课,此刻陆婉兮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一双眼似嵌在了讲堂前方讲桌上的香炉,只盼着这堂课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挨到香炉里的香燃烧殆尽,夫子走出讲堂,陆婉兮迫不及待地起身,却见陆梓谦已与魏景恒等人已早一步起身,向讲堂外走去。 “清扬,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袁逸风的话,陆婉兮置若罔闻,快步追了出去。 陆梓谦一行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了讲堂后的揽月亭。 见到陆婉兮,陆梓谦先是愕然,而后便是了然。昨日他得山长看重,去了山长室一事,这病秧子定是从秦沐风口中得知了。 陆梓谦嘴角高高扬起,羊脂玉簪绾起的发髻微微晃动,“穆清扬,你是来找我的吗?可是为我昨日被请去山长室一事?” 忽略陆梓谦的张扬与轻佻,陆婉兮急声问道:“山长寻你何事?” 此事未明,她等着便是。可此事如一柄剑悬在她心上,让她寝食难安。 陆梓谦暗自腹诽,之前魏景恒告诉他,这病秧子主动去过山长室,他虽有些不齿但只作不语。如今一看他被山长器重,却是将赤裸裸的妒忌宣之于口,委实厚颜无耻。父亲却将这病秧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为此训斥于他。 半晌,陆梓谦收敛好心中的不平,面上眸光温和,温声道:“昨日啊,山长让李伯来请我去山长室,是……”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在陆婉兮期盼急切的目光中,眉梢却是染上几分恶趣味的戏谑,咧嘴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要不,你求求我呀!” “陆梓谦!”陆婉兮咬牙切齿,陆梓谦这是在耍她! “穆清扬,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我不喜欢,你换一个吧。”陆梓谦笑得愈发恶意满满,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即使他日父亲知晓此事,他有理有据,父亲也不好再偏袒这病秧子。 魏景恒一行配合笑着,附和着,只让陆婉兮更加怒不可遏,一张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似要被炸开一般。 她气血上涌,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好好教训一下自家阿兄,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从身后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161章 秦沐风解惑 陆婉兮惊愕回头,触目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心里的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 “清扬,不可。”秦沐风在陆婉兮耳边低语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见穆清扬被秦沐风带走,陆梓谦才算稍稍平复了胸腔里怦怦的急跳声。他一定是昨晚兴奋得没睡好,方才竟然从这病秧子身上,看到了大妹妹陆婉兮的模样。自家陆大娘子凶起来,他这陆大郎君真的招架不住。 他用力揉了一把眼,只觉自己是魔怔了。 挽尊似地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他猛踢去两脚,故意扯着嗓子嚷,“穆清扬,你跑什么,你过来揍我啊,我不还手的,只要你自己不倒下就成。” 自然又是引来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陆婉兮的脸几成猪肝色,待此事了了,她一定要把陆梓谦揍得怀疑人生,为今日的豪情壮语后悔不已。 谁也别劝她,谁劝她都不好使! 她一路被秦沐风带着,至讲堂西侧不远处的紫薇花架回廊,方才停下。 两人在回廊上的长凳上坐下,陆婉兮迫不及待道:“沐风,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在此之前,秦沐风只以为她是对陆梓谦心生不满,想看陆梓谦的笑话,而今看来,应是另有隐情。而清扬没有告诉他,想来是他们的交情还不够好。 秦沐风压下心底的几许酸涩,娓娓道来,“清扬,昨日陆梓谦近亥时才回来。神情虽是疲惫,但心情却是极好。我只不过开了个头,他就滔滔不绝,只说得再无半分精神,才倒头就睡。” “他说,山长得了一副残局,听说他棋艺精湛,落子有神,邀他酣战一场,看可否化腐朽为神奇。他与山长对弈,从午时三刻只至近亥时,中间除了快速喝水吃东西,没有休息半分。” 紫薇花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陆婉兮的肩头,清新、淡雅的紫薇花钻入鼻尖,陆婉兮却是不闻其香。一颗心只往下沉,明明七月的天,她却遍体生寒。 这所谓的残局定然是胧月秘谱的最后几步。 山长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 陆婉兮的脸色变得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里满是惊惶,呼吸急促得不成节奏。 这副模样吓坏了秦沐风,清扬这是怎么了?是身子又犯病了吗? “清扬,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天太热了?我这就扶你回斋舍,找夫子过来看看。”秦沐风忙从怀中取出帕子给陆婉兮拭汗,担心得鬓角碎发都被冷汗浸湿。 陆婉兮这才回过神来,她想给秦沐风一个安抚的笑,却是怎么也扯不出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带着几许期盼,“沐风,我没事,你继续往下说吧,那残局可有破解?” 不管山长存的是什么心思,她最后会不会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只要胧月秘谱可堪破,寻到木匣救出外祖一族就成。 秦沐风摇头,“陆梓谦说那残局幻影重重,他就算再精于棋艺之道,也不可能半日就堪破。他说给他多些时日,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陆婉兮睫毛剧烈颤动,眼里迸发出又惊又喜之色,一双手紧紧握住秦沐风的胳膊。 这残局对清扬竟是如此重要! 须臾,秦沐风暂时敛去心里的疑问,温声如实答道:“陆梓谦与我下过棋,他棋艺确实是精湛,但并未至登峰造极之境,与我至多不过伯仲之间。以山长于棋艺的造诣,这残局绝非泛泛,想来应该不是只要给时间就能堪破的。坦白说,我并不认为他可以做到。” 第162章 修炼心性 下节课的时间已到,陆婉兮拒绝了秦沐风扶自己回斋舍休息的提议。 虽说沐风是青儿,是可以信赖之人,但陆婉兮不想太过放纵自己的情绪。一点风吹草动就方寸大乱的人,是做不了什么事,更遑论找到那至关重要木匣的! 她得回去讲堂继续上课,只当是修炼自己的心性。 难得的是,袁逸风只冲她笑了笑,并未言语,让陆婉兮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课程,强逼自己凝神只在夫子身上后,一颗心渐渐平复,陆婉兮真就做到了认真听讲。 只至夫子走出讲堂,陆婉兮才惊觉上午的课程已然结束,那份担忧也重新席卷心头,让她只想快点回到斋舍,好好梳理一番心绪。 对刚走过来,准备收拾书箧的春柳低语一句,“我先回去”,陆婉兮快步走出了讲堂。 袁逸风刚叫了声“清扬”准备追出,就被秦沐风给拦住了,“袁逸风,你会下棋吗?” 袁逸风不明所以,但无甚兴趣,准备越过秦沐风,奈何秦沐风一把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我们一起走,我与你说道说道。” 袁逸风想挣脱,奈何如之前几次般,根本挣脱不开,再看这般耽搁,清扬早就走远了,他只得作罢,以不多的好奇心自我说服,被迫等着福生慢悠悠地收拾。 回到斋舍,待坐在蒲团上,一杯凉茶入肚,陆婉兮才觉心里有了几分清明。 再一抬眸,屋门已然关闭,风雨雷电皆是一脸担忧忧地看着她。 陆婉兮当下就将昨日陆梓谦被请去与山长对弈残局,自己由此推论,山长极有可能已然知晓她身份之事道出。 四人眉头或轻轻重的皱起,觉得主人分析得没错。可山长是如何知晓的,四人皆没有头绪。 陆雷忍住一掌打破矮几的冲动,吐槽道:“吸血怪人,弥漫血腥气的禁地,不得参加省试的书吏,不为人知的藏书楼第七层,成天围在主人身边蹭吃蹭喝,实则为王氏一族办事的学子,不知打哪里冒出来偷窥的黑袍人,如今还出现一个极有可能知晓主人身份的山长。这弘文书院,哪里是书院,根本就是龙潭虎穴!” “你说掉了,还有一个在禁地中救我们于危难,能与主人对弈极有默契的恩公。即使这是龙潭虎穴,也有一叶扁舟。陆雷,做人不可如此泄气。”陆电老神在在,一副智者模样。 听到恩公,陆雷的火气瞬间消散,眼里有了小星星,“下次恩公出现,我老雷一定要当面致谢。恩公,当真是这乌烟瘴气中难得的一股清流……” 看着陆雷抓耳挠腮地夸着恩公,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陆婉兮忍俊不禁,不由轻笑出声,心里的郁气暂时烟消云散。 她身边有春柳,有风雨雷电,有秦沐风一直坚定不移地陪着她、帮着她,还有那不知是何模样的恩公。虽然起初言语不善,态度也算不得好,还把她给劈晕了,但之后却是尽心尽力地帮助她。 最难得的是,恩公与她下棋极有默契。她有信心,只要恩公再度出现,那胧月秘谱很快就能全部堪破。 思及此,陆婉兮悠悠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两晚恩公并未出现,不知恩公何时会再度出现? 第163章 山长手谕 休息一晚,陆婉兮接受了山长知晓自己身份一事,如此也就没了惴惴不安。 山长既是尚未叫穿她的身份,她委实不必自乱阵脚,静观其变就好。 山长入弘文书院是外祖父举荐,若是感念这份知遇之情,她根本不必担心。若是山长心怀恶意,届时再见招拆招,办法总比困难多。 想通这一点,陆婉兮心态趋于平和。 早早来到讲堂,距离上课还有一炷香。她目不斜视,不疾不徐走入自己位置坐下。 春柳已摆放好了书本与笔墨纸砚,还贴心地给砚台注入好了新磨的墨汁。 陆婉兮也不浪费时间,当下翻阅着书,温习着夫子昨日所讲内容,十分专注。 可这份专注持续不过半盏茶,就被一阵嘈杂声给打断了。 又是魏景恒与陆梓谦他们,跋扈、招摇、聒噪! 陆婉兮放下书,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声音嘈杂之处,就见魏景恒与陆梓谦正洋洋得意地站在讲台上。 与陆婉兮目光不经意对视,陆梓谦手中的宣纸扬得更为欢快。他狡黠的眸子里滴溜溜地转着,很是趾高气扬。 陆梓谦清了清嗓子,“各位同窗,山长手谕,三日后于观星台举办手足对弈赛。凡书院学子皆可携家中兄弟姐妹组队参赛,每队人数为二至六人。凡进入前三名者皆有奖赏,第三名赏《昭明文选》一本;第二名赏《弈理要诀》一本,第一名赏山长游历四方时所书手稿。” 《昭明文选》与《弈理要诀》皆是当世孤本,山长手稿写尽游历之处风俗人情、天下奇闻以及学术见解,更是珍贵无比。 一时间,台下响起热烈的欢呼声,激烈的讨论此起彼伏,只至夫子走入讲堂,这份热烈才暂且压了下去。 陆婉兮脑子嗡嗡的,举办手足对弈赛,还拿出如此丰厚奖赏,山长是否太过大张旗鼓了? 不,自己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 关注的重点,应该是自己因何以为,山长已知晓自己身份一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婉兮一点一滴地回想着。 最初有所疑虑,是山长口中那句“兄弟姐妹”,而她顶着的是穆清扬的脸,穆清扬只有一位兄长。 接着两日后,陆梓谦被请去与山长对弈,陆婉兮由此断定,山长定是知晓了她的身份。 可按照山长知晓她的身份来说,只需请来陆梓谦等五人对弈即可。 而今涉及整个书院,山长并非只选择陆家人与他对弈。 看来陆梓谦之前被请去与山长对弈,只是因为陆梓谦棋艺水平精湛。这点陆婉兮必须承认,虽然陆梓谦棋艺水平略逊于她,但放眼整个书院,还是拿得出手的。 想到此,陆婉兮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是她思虑过重了,山长根本不知她的身份。 可几息之后,陆婉兮心里却是一个咯噔。 她想起了山长当时对兄弟姐妹的解释,说那是平辈统称。同时,那张纸笺上写的,早已烂熟于心的话,“百年沈府遇灾殃,陆门奇女解困荒”,又窜入陆婉兮脑海。 她眉头微微拧出浅浅的川字,双唇紧抿,到底是哪里不对,偏又想不清楚。 第164章 穆清扬的表兄 穆清扬的阿兄穆清河,二十有二,现任安西龟兹镇校尉。 龟兹距离安城路途遥远,且穆清河是否能从龟兹赶回安城,由朝廷决定。显而易见,朝廷绝不会因为一场书院的手足对弈赛,就把穆清河召回安城。 陆婉兮看得分明,如此,她就安安静静做个看客好了。 山长未再相邀下棋,恩公没有出现,就连那偷窥的黑袍人也没出来冒个泡,三日时间就这么无风起浪地过去了。 晨光微曦,弘文书院观星台广扬的中心上已整齐摆放了二十四组棋案,棋案之间皆以屏风相隔。北侧的阶梯看台可容纳六百人,无论是观星台顶层,还是观星台广场皆可看得清楚。 卯时三刻,观星台广场人影攒动。 此时,陆婉兮不紧不慢地还在斋舍里吃着早饭。 今日,秦沐风与袁逸风都要参赛,二人去迎各自的手足了,她难得地享受这份清闲。 放下碗筷,手中的帕子刚抚上嘴,就听春柳过来禀报,“二郎君,来了位小郎君,他自称是您的表兄。” 穆清扬的表兄?这是何人?他来此是为何? 陆婉兮胡乱的按了下嘴,面上不动声色,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过几息,一位身着一袭月白团花襕衫的小郎君就走了进来。 小郎君长身玉立,很是年轻,应是未及弱冠。他面容白皙,一双温润丹凤眼里漾着细碎的柔光,让人顿生几许好感。 他对陆婉兮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小生梅景炘,是小郎君的表兄。今日特来与小郎君组队,参加弘文书院的手足对弈赛。” 梅景炘? 穆清扬府中几人情况,陆婉兮记得清楚。可这表兄堂妹的,她就不清楚了。 让梅景炘坐下,陆婉兮稍作沉吟,扬了扬唇,“是谁让你来的?” 梅景炘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与讶然,又是一笑,“穆清扬。” 难不成穆清扬这是把自己身份告诉了梅景炘? 陆婉兮眯了眯眼,“你知道我是谁?” 梅景炘眸中笑意更甚,“你是穆清扬,小生是你的表兄梅景炘。” 陆婉兮莞尔一笑,“我若不是穆清扬,你也就不是梅景炘,是吗?” “你现在不是穆清扬吗?”梅景炘不答反问。 一旁的春柳听得一头雾水,梅景炘到底是不是真正穆清扬的表兄,梅景炘又知不知道自家大娘子身份? 她歪着头,眼里转着问号,自家大娘子为何一副已然清楚的模样? 半晌,陆婉兮敛去了眼眸里流转的笑意,神情凝重,“今日这手足对弈赛乃是山长主持,据闻宫中也会有人来观棋。你……真要与我组队?” “弘文书院山长李墨渊乃棋坛泰斗,此番对弈赛的棋局必定是暗藏星斗玄机。小生痴迷棋道,尤擅星斗布局,必能从中获益良多。据闻那第一名的奖赏,乃是当年山长游历山水间的手稿,小生志在必得。当然,小生绝不会独吞,届时小生抄阅一份即可。还望小郎君成全,与小生同赴这场棋中盛筵。”梅景炘言词恳切,起身再度对陆婉兮拱了拱手。 昨日山长让李伯送来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举办手足对弈赛的目的是为了堪破星罗幻谱最后几步。这等珍贵棋谱非他所有,自然不会公开,他会将这难解的几步融入到新的棋局中。 陆婉兮起初歇了参赛的心思,不过是无人组队的无奈罢了。而今既有表兄愿意与她组队,况且表兄的一双丹凤眼像极了穆清扬,她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只是不知,穆清扬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有些像他的表兄? 第165章 加设一案 待两人走至观星台广场,已是辰时差一刻。 观星台广场的阶梯看台上已基本坐满,皆是弘文书院学子的家人或者好友,凭请柬进入。 陆婉兮的目光在看台上匆匆扫过,发现并无皇室中人。 梅景炘已看到了山长李墨渊,“清扬,山长在那。” 没有李墨渊的允许,梅景炘以表兄的身份,是没有参赛资格的,无怪乎他一来到观星台广场,就四处张望寻找李墨渊的身影。 顺着梅景炘的目光看过去,陆婉兮瞳孔不由剧烈收缩。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了,心里还是难免情绪翻涌。 李墨渊正笑着与陆梓谦说着话,陆梓谦身旁立着四人,正是陆灵萱、陆婉芸、陆婉涟与陆梓安。 “清扬,我们快过去吧,可不能耽误了比赛。” 陆婉兮只觉眼眶微微湿润,她垂眸眨了眨眼,再抬眸时神色已是如常。 与梅景炘一起快步来到李墨渊面前,陆婉兮躬身作揖,“山长,学生想与表兄一起参加此次手足对弈赛。” 穆清河远在龟兹,山长必是知晓的,不必赘述。且比之自己对堪破胧月秘谱的迫切,山长有过之而无不及。陆婉兮挺直身子,微笑看着山长,一派云淡风轻。 果然,李墨渊只是对梅景炘问了问他的名字与年龄,便对陆婉兮笑道:“先前只你一人,你无法参加手足对弈赛,老夫着实为你可惜。如今你能组队参赛,老夫高兴得很。弘文书院的赛事,不该落下你一人。况且,你落子果决,进退有度,这奖赏必有你的份。” 他目光扫了扫,迅速唤来离得最近的齐世南,“速去拿一张棋案来。” 书院里有学子五十人,棋案自是备好了二十五张,原本多余的第二十五张,此刻就在观星台广场。 “山长,摆放在哪里合适?”齐世南看了看广场,不好擅自作主。 李墨渊目光扫过场中,此刻二十四张棋案依天干地支之序摆放,错落之间暗合天象星轨。可唯独位于东南角的“巽”位尚留丈许空隙。 此处毗邻观星台基柱,正对广场中央的北斗七星浮雕,实乃增补棋案的绝佳之处。 第二十五张棋案很快摆放好,陆婉兮与梅景炘走到棋案一侧前坐下,已是辰时。 对面坐着的也是两人,其中的那名学子正是魏景恒的狗腿子跟班之一。 陆婉兮只想出此人姓陈,具体叫什么没有印象。也不能怪陆婉兮记性不好,此人是魏景恒那帮狗腿子跟班中最没存在感的,一般只作和声。 跟陈姓狗腿组队的是他的嫡妹陈芙蓉。小娘子年方十三,正是人如其名。 她的阿兄棋艺平平,此次手足对弈赛,她原本是不愿意参加的。但阿兄说,这是一个正大光明与弘文书院学子相看的好机会,如若不要,那他就去便宜府中其他庶出妹妹了。 陈芙蓉略一沉吟,便是应允了。 她父亲为尚书省右司郎中,虽是四品官,位列郎官之列,但实则不过是替三品侍郎们誊抄政令、核对卷宗的文吏。 以她的身份,嫁入宗室不过是为妾。 而这弘文书院的学子,皆是这安城中簪缨世家的嫡子。他们自幼浸润经史子集,日后再差也能执掌一方。 如此,门当户对,再好不过。这手足对弈会,正是一个绝佳挑选未来夫婿的好时机。 陈芙蓉眼波微抬,唇角漾起盈盈笑意,正是芙蓉照水,浅笑轻颦。 面前的两位小郎君皆是温润如玉,翩然出尘,一副好相貌,宛如画中之人,让陈芙蓉的心口只觉被春日的柳絮轻轻挠了一下。 第166章 初赛对弈 此时辰时已过,其余二十四张棋案上的黑白子已动了起来。 “我们也开始吧。”陆婉兮说着,让陈姓狗腿先行。 陈姓狗腿还未行动,陈芙蓉玉腕轻抬,声如铃声婉转,“既如此,小女子就先行一步了。”尾音落下,她捻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棋落于棋案之上。 “多日不见,不知表兄棋艺精进到何种境界了,不如就让小弟暂作旁观,可好?”陆婉兮浅浅一笑,将一枚漆黑如墨的黑棋递到梅景炘手中。 梅景炘回以微笑,接过黑棋就是拍于棋案右下角。 看似不经意的落子,却是好巧不巧地封住了三条潜在的活路。 果然,陈芙蓉面上的巧笑嫣然维持不住了,一双美目在棋案上凝视好一会,才是缓缓落下第二个白棋。 陆婉兮稍稍看了会,已看出这位陈大娘子棋艺水平远在陈姓狗腿之上,作为闺阁女子,有此等棋艺已是难得。 只可惜,她遇到了穆清扬的表兄梅景炘。 陆婉兮微微偏头看向梅景炘,唇角不觉上扬。心中感叹,穆清扬是从哪里寻来这样一位表兄的?这棋艺水平绝对在她之上,怕是比之山长也是不差分毫。 小半个时辰后,梅景炘将一枚黑棋稳稳落于棋案之上后,就是气定神闲地看向陆婉兮,“表弟,你真的一子都不落吗?” 陆婉兮耸耸肩,斜睨着梅景炘,“表兄,这棋局胜负已分,小弟我有用武之地吗?” 陈姓狗腿棋艺平平,根本看不清局势,只以为是自家妹子赢了棋局,当即咧开嘴笑得一脸得瑟,对陈芙蓉夸赞道:”小妹的棋艺水平就是厉害,再赢一局,我们就可以把病秧子狠狠地踩下去了。” 他对着陆婉兮挑衅一笑,“你以为找你表兄来,就可以力挽狂澜吗?这做人啊,就该有自知之明,逞强可不是君子所为。” 说完,他还对不远处的魏景恒讨好一笑,根本不管对方正专心于棋局之上,没有给予半点视线。 这是终于逮到狗腿发挥的机会了?无知又脑残!陆婉兮狠狠撇了撇嘴。 陈芙蓉攥着一枚白棋的指尖已经泛起青白,自家兄长的夸赞以及对穆大郎君的挑衅,如两根尖刺齐齐扎进耳膜里。她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若蚊蝇,求助似地对陈姓狗腿道:“阿兄……” 偏陈姓狗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听不见陈芙蓉的声音,更看不到陈芙蓉难堪至极的尴尬神情。 陈芙蓉很是无奈,半晌,她紧咬下唇,才勉强将手中的那枚白棋放回棋盒里。 她看向梅景祈,面上浮起淡淡笑容,“梅大郎君棋艺精妙,小女子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陈姓狗腿怔愣当场,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小妹,声音都哆嗦了,“小妹,你……你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叫甘拜下风?难道不是你……我们赢了吗?” 陈芙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些许笑容,眼眸里却是泛起冷意,“阿兄,你当真没有看出此局我们已经输了吗?” 不去理会神色变幻不定的自家阿兄,陈芙蓉主动要求第二局与陆婉兮对弈。棋艺之道,她一直颇为自得。她就不信了,下不赢表兄,还能输给表弟? 第167章 率先晋级 第二局,仍是陈芙蓉先行。同样,小半个时辰后,陈芙蓉甘拜下风。 陈芙蓉脸色很是不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是输不起。只是,她毕竟是个小娘子,还是位生得十分好看的小娘子,这两位小郎君却是视若无睹,只是专心下棋。 这两位小郎君,难道不知“风流要是贤公子,白晰仍为美少年”吗? 一旁负责记录的王学长,在将最后一步落子记录在案后,便是高声宣布,“穆清扬队两局连胜,穆清扬队即刻晋级,陈景和队遗憾出局。” 穆清扬的父亲是京兆府尹,姨母更是当今的贤妃娘娘,但因他自出生起身子羸弱,若非入弘文书院求学,怕是根本不会出府,故这安城世家大族中基本无人认识。 身为表兄的梅景炘,更是一副生面孔,无人在意了。 陈景和身为魏景恒狗腿之一,自是有人认识的。但也正因为认识,故而俱都知道他的棋艺平平。 剩下一位陈芙蓉,虽是生得娇俏,且棋艺不凡,但毕竟只是闺阁女子,在这弘文书院的手足对弈赛中,有些不够看。 故此,这增设的第二十五张棋案,看台上基本无人问津。 只到此时,听到王学长的一声高呼,他们才是将目光齐刷刷地移了过来。 而后,便是有人问这“穆清扬”是谁,有知道的人即是开始解说。一时,看台上议论纷纷。 陆婉兮可没兴趣理会,在问了王学长可否作为看客,保证不打扰,近距离观看其余同窗对弈,得到允许后,便是与梅景炘在观星台广场上开始溜达。 有今日才认识的梅景炘在,陆婉兮自是不能刻意,那就二十四张棋案都看过来。她随意指了指一个方向,“我们顺着看吧。” 梅景炘自是颔首,虽然他其实没有半分兴致。 若是可以,他情愿回去好好休息。有些对手不必理会,有些对手总会面对,现在也不必理会。不过,既是陆大娘子有兴趣,那他自是不会做个败兴之人。 陆婉兮装模作样地,在每张棋案处稍作停留。 在走远几步后,她还会与梅景炘交流几句。 “花样百出,看似精巧,实则漏洞百出。” “太过拘泥于边角得失,全局厚薄全然不顾,必输无疑。” “只顾夺地,却是犯了入腹争正面的大忌,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 若非惦念着那两人的棋局,陆婉兮都好想回斋舍去练剑了。 小半个时辰后,陆婉兮与梅景炘在经过十五张棋案后,来到了一处金线勾勒着流云纹的雕花屏风前。 两人皆是驻足以手掩嘴,将呵欠打出,才是抬眸彼此对视,作出一副煞有兴致的模样。 “秦沐风,你素来勤奋好学,还以为你棋艺非凡呢。本世子都不用亲自下棋,不过几个庶弟,就可以与你纠缠这么多回合了。” 这般恶言恶语,陆婉兮已经听出正是魏景恒那厮。 她当即快走两步,就见魏景恒斜靠在胡床上,边抛着一枚黑子,边对秦沐风冷嘲热讽,“这般温吞,你以为你是闺阁小娘子绣花吗?实在不行,你就认输,本世子指不定还能高看你一眼。” 第168章 教训魏世子 陆婉兮猛地加快脚步,对着魏景恒那张嚣张至极的恶心嘴脸,就是一顿输出,“山长虽未言明,举办这场别开生面手足对弈赛的目的,但只有这人不太蠢,就应该明白,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魏世子身为镇国公世子,日后的镇国公,当更为清楚,家族兴衰非一人之功,唯有所有族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方能家族昌盛。此次对弈,魏世子一子不落,只驱使着自家兄弟,如此作壁上观,不觉愧对于自家兄弟,也辜负山长的良苦用心吗?” 究竟是谁给这病秧子脸了,敢在他面前叫嚣?魏景恒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尤其在看见左右五个庶弟,看他的眼神似有不对后。 可此时是在比赛,看台上有好多双眼睛看着他在,让他只能生生忍住发痒的双手。 他想反唇相讽,奈何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却一时找不到半句话来反驳。 反驳不了,那就赶人,“病秧子,你运气好与景和比赛,景和哪哪都好,唯一不行的就是下棋。你侥幸赢了就该偷着乐去,跑到本世子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作甚?” “魏世子这是说,我胜在对手不济?好的,我定会如实转告陈……景和,说他下棋不行,我这病秧子还能赢了他,可见他下棋水平有多么的不行。难为他一心待你,唯你马首是瞻,真是白瞎了一腔真情。”陆婉兮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副很为陈景和抱不平的模样。 “你……我……”魏景恒气得再也坐不住了,指着陆婉兮就想骂人,奈何除了“你”与“我”,一时却是说不出第三个字。 陆婉兮重重叹气,恨不得捶胸顿足。“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理亏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吗?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真是白费了孔夫子平素对你的殷切教导。你要稍微有点良心,日后可千万别说你是弘文书院的学生,孔夫子曾经教过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眉眼弯成温和的月牙,语重心长道:“你学问再如何浅薄,也该知晓天时地利人和乃是成事之道。你既是不占天时地利,没有遇到你口中下棋不行的陈景和,而是棋艺精湛的秦沐风,就该放下你的傲慢,凝聚手足之力,如此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赢面,至少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病秧子声音温柔,面上还挂着浅浅的笑,一副真为他好的模样。可那俯视的目光轻飘飘的,没有焦点,也没有重量,笑容不达眼底,浮现的全是讥讽与轻蔑。魏景恒气得再也坐不住了。 不去看已经开始呼吸不畅的魏景恒,陆婉兮对秦沐风与他的弟弟妹妹粲然一笑,“沐风,你最是人美心善了,魏世子是我们的同窗,难为你们继续绣花了。” 说罢,她轻轻一甩青色广袖,“表兄,我们去下一处吧。” 没有例外,身后传来兵荒马乱声。不过,这与她陆婉兮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出好几步远,梅景炘轻声道:“清扬,你与那秦沐风关系匪浅啊。” 陆婉兮刚奚落了魏景恒,正是心情极佳,闻言笑容一窒。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哪有,我就是觉得魏世子太过嚣张跋扈,路见不平仗义直言罢了。” 梅景炘呵呵一笑,“这魏世子嚣张跋扈也不挑个时候,遇到清扬这般古道热肠之人,可不就倒霉了。秦沐风,运气当真是好。” 第169章 人生如棋 又经过五处棋案后,陆婉兮与梅景炘来到了陆梓谦所在的棋案处。 整整齐齐,除陆婉兮外,陆府兄妹一个不少。 山长本在专心致志地看棋,见陆婉兮与梅景炘过来,笑道:“你的对手确实是弱了些。” 陆梓谦抬眸,见是穆清扬,本想嘲讽几句,念及山长在旁,故而只是撇了撇嘴。 陆婉兮根本没去看他,在对山长笑了笑后,便是将目光依次落在陆灵萱、陆梓安、陆婉芸与陆婉涟身上。 但几息之后,她就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棋盘。 此时,棋盘上黑白子如星罗云布,黑子步步为营,白子见缝插针,局势如乱麻交织。 与陆梓谦等人对弈的是书院的李卫清,此人棋艺平平,此次对弈只带了他的一位庶弟。 陆婉兮瞳孔微缩,李卫清的庶弟棋力居然与自己不相上下。 听山长说他们一局还未定胜负,陆婉兮很是惊愕。难道,她不在陆府的近两个月里,陆梓谦几人棋艺水平突飞猛进了? 面对陆婉兮投过来的诧异眼神,山长但笑不语,只示意她往下看。 看不多会,陆婉兮回以山长一个了然的神情。 李卫清与陈景和皆是棋艺平平,但李卫清显然没有陈景和的自知之明,在他庶弟沉思下一步该如何走时喋喋不休。最可怕的是,在他庶弟落下一子的前一瞬,还要指手画脚,只至他庶弟解释清楚这一步落下的原因方才罢手。 能坚持到此时还能与陆梓谦等人难分高下,陆婉兮暗暗在心底,给李卫清庶弟竖了个大拇指。 但,又能坚持多久呢? 但看李卫清庶弟的眉峰拧成了死结,整个人犹如困于蛛网的孤蝶,陆婉兮沉沉叹息一声,可惜了! 再无看下去的兴致,陆婉兮对山长微微躬身,“山长,学生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此时,又有两队已有胜负。 梅景炘适时出声,“清扬,为兄先行离开,我们明日再见。” 陆婉兮本就不想再看下去了,闻言忙从善如流道:“清扬送表兄出去。” 待回到斋舍,还不到午时。 陆雨已做好了饭菜,春柳也泡好了茶。 陆婉兮心情愉悦地用完午饭后,还小憩了一个时辰。 下午,观星台广场上还有学子如火如荼地比赛着。 陆婉兮已经晋级了,可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舞了会剑,她回屋开始看胧月秘谱。 一个时辰后,陆婉兮忍住了挠头的冲动,哀叹一番恩公何时来后,即踱步到院中,坐在石凳上开始摆烂。 陆婉兮右肘重重压在石桌上,掌心托着下颌,仰头望向碧蓝的天空,不知看见了什么,又在思索些什么。 “清扬,我胜了。”袁逸风兴奋的说话声与脚步声传入陆婉兮耳中,硬生生割破了她的宁静。 看着摇着折扇,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眉飞色舞的袁逸风,陆婉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回了一个“哦”字。 袁逸飞收了折扇,眼底泛起不满的情绪,嘀咕道:“清扬,你不夸我两句吗?我那对手可是很强劲的。我故意连弃三子,给他设置了连环杀局,这才好不容易胜利的。” “连弃三子,连环杀局。”陆婉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人生如棋,不知这弃子的用法,若是用在别处,是否也能翻手为云,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170章 招术狠厉 “清扬,什么叫用在别处,什么叫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袁逸风将折扇往石桌上一撂,起身向前倾身,就要去触碰陆婉兮的额头。 陆婉兮猛地将头往后仰了仰,直接站起身来。 伸出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僵,袁逸风眼底翻涌着错愕与失落,“清扬,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他喉结艰难滚动,才算把“不满”二字吐出。 陆婉兮扯唇一笑,“不过是坐久了身子有些发僵,正好起来活动活动。” 她抬手舒展了下肩膀,笑容真切了些,“逸风,我没事。不过随口一说,你是不是心思重了些?” 陆婉兮摆了摆手,制止了袁逸风要开口的解释,“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你有功夫碎嘴皮子,不若……”她掌心搓出清脆声响,指节朝着袁逸风虚点两下,“不若与我切磋一番,可好?” 袁逸风闻言一怔,连连摆手,“清扬,你身子本就不好,我虽只是三脚猫功夫,可若是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逸风,我身子不好,学了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拳脚。你不会是因此看不起我,觉得与我切磋丢人了吧?”陆婉兮蹙了蹙眉,尔后耷拉了嘴角,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 袁逸风立时就急了,忙跨过两步距离,来到陆婉兮近前,“清扬,我没这个意思,我就算看不起我自己,也不会看不起你。不就是切磋吗,我陪你就是,不过,你要是累了得马上跟我说,我们随时停止。” 陆婉兮抬起头来,对上袁逸风的双眸,唇角慢慢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温声道:“逸风,你真好。” 在尾音落下的瞬间,她突然出掌,直取袁逸风肩井穴。 方才还晴空万里,可下一瞬却是突然变天,猝不及防,袁逸风没有片刻思考,只是本能地侧身闪避。 可下一瞬,陆婉兮手腕急转,左手骈指如戟向着袁逸风的咽喉攻来。袁逸风来不及喘息,当即矮身沉腰后仰避过。 陆婉兮左膝下砸袁逸风小腹,在袁逸风双臂交叉成十字硬接下这一击后,又是左手横肘直捣他肋下章门穴。 陆婉兮一连串的攻击如行云流水,不给半点对方喘息的空间。让袁逸风终于面色凝重,开始不再只是避让。 陆婉兮虽练武极有天赋,但毕竟时间尚短,袁逸风不再只是避让之后,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若非她习了惊鸿流萤诀,身姿翩若惊鸿,浮光掠影,否则她根本接不住袁逸风全力的一招。 当袁逸风劈来一掌直取陆婉兮面门时,陆婉兮已是无力抵抗。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身影掠过,挡在她身前,双掌交错如蝶卸去了袁逸风的凌厉攻势。 秦沐风眼底盛满愤怒,“袁逸风,你这是在做什么?是要清扬的命吗?” 袁逸风收掌,梗着脖子道:“我没有,我绝不会伤害清扬,更遑论要清扬的命了!” 他伸长脖颈,着急地要去看被挡在秦沐风身后的陆婉兮,奈何被挡得严实,且他往左动一步,秦沐风就往左动一步,他往右动一步,秦沐风就跟着往右动一步。 袁逸风攥紧了拳头,无奈只能隔空叫道,“清扬,你还好吗?你知道的,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我以为……” 陆婉兮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若是方才沐风没有出手帮忙,她根本无力躲过这一招。 袁逸风真的会及时住手吗? 被她逼得出招后,袁逸风脸上的神情好可怕,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且他的武功招术,比之风雨雷电这出自七星阁的招术,好似更为狠厉。 她往右走了两步,与袁逸风对视,努力让自己神色淡然,“逸风,我没事,是我自不量力非要与你切磋的,怪不得你。” 第171章 好消息 待袁逸风离开,秦沐风猛地转身,一把牢牢扶住陆婉兮的肩膀,素来温润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焦灼与后怕,“清扬,你为何要与他切磋武功?你明知道他是……他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你的武功,你……” 生生将“你会武功吗”给咽了下去,秦沐风叹了口气,“你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秦沐风眼中满满的担忧,让陆婉兮心中一暖。 脸颊慢慢升温至发烫,她慌乱地垂下眸去,将目光寸寸下移,从秦沐风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双唇,直至那滚动的喉结上。 “沐风,我其实会那么几招的,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武功招术,我有分寸的。”陆婉兮用手肘去顶秦沐风,只是动作太过轻柔,根本挣脱不开。 “沐风,你……我有些口渴,我们坐下来喝杯茶吧。”陆婉兮只觉耳尖已经火烧火燎。 在双手落于陆婉兮的肩膀时,一阵酥麻的轻颤开始向心里蔓延,这种异样的感觉让秦沐风心生欢喜,还有……不知所措。 清扬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不知清扬的衣裳是用什么胰子洗的,可是加了香料水? 秦沐风被陆婉兮的一声“口渴”猛地拉回思绪,他忙收回手,暗恼自个是怎么胡思乱想了。 “二郎君,秦大郎君,婢子已准备好了凉茶,你们看是在哪里喝?”春柳适时的出现且出声,吹散了陆婉兮与秦沐风之间异样的灼意。 艳阳高挂,二人皆是觉得还是进屋为好。 待两杯凉茶入肚,陆婉兮才是问道:“沐风,你赢了魏景恒吧。” 秦沐风微笑颔首。 “两连胜?”陆婉兮放下茶盏,眼里亮晶晶的。 秦沐风再度颔首,笑意恰似江南烟雨中初融的春水,“清扬,若不是你呛得魏世子气极败坏,开始对他的阿弟们胡乱指挥,我未必会赢,至少不会赢得这么快。” 陆婉兮俏皮一笑,“早知如此,我该多留一会的,看着魏景恒吃瘪,绝对是一件叫人心情愉悦之事。沐风,你快说说,你赢了他后,他是何模样?” 欢声笑语一时在这方小小的斋舍里流转,仿若那一几一案都浸着融融欢意。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秦沐风刚走,斋长元满棠就过来了。 “陆大娘子,我已禀明我家主人了,他同意了。说只要是陆大娘子要带进带出书院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可。” 笑意在陆婉兮嘴角绽开,扬起的弧度似要盛满这满满的喜悦,“斋长,这实在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 若非顾虑男女大防,陆婉兮都想给元满棠一个大大的拥抱。 元满棠嘴角咧开,“陆大娘子要谢的,应该是我家主人才是。” 陆婉兮点头如捣蒜。穆清扬实在是太给力了,人在药圣谷治着病,还不忘让斋长帮她送信。就如今日,前面刚给她找来棋艺超凡入圣的表兄梅景炘,后面就让斋长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路上顺遂,今日三舅舅就该到安城了。她正犯愁该如何与三舅舅见面,想着要不要从手足对弈赛上想突破。 穆清扬一个同意,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斋长,我想让你帮我带一个人进来,他是我的……” 陆婉兮口中的“族中堂叔”还未出口,就被元满棠十分了然的一声“三舅舅”给打断了。“今晚子时后,我会安排你三舅舅来见你的。” 第172章 再练剑招 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明亮,陆婉兮对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绽开笑脸。 今晚的陆雨也是眉目如画,格外好看。陆婉兮凑到近前,瞅着陆雨的脸不说,还上手去摸,“陆雨,你今晚是抹了什么胭脂口脂啊,怎这么好看?比之天上的嫦娥仙子,怕也是不遑多让。” “主人,小的哪有抹胭脂口脂?小的从来都不抹这些的。”陆雨避开陆婉兮的“咸猪手”,脸颊上已有淡淡红晕。 “嘻嘻,想不到我们巾帼不让须眉的陆雨,也有红霞飞飞的时候。陆雨生得美,脸上添点红霞,可就更美了。”陆婉兮收回手,挤眉弄眼,笑得一脸促狭,生生把登徒子摆出个十成十。 陆雨的脸更红了,主人是位小娘子,可主人现在的这张脸是位小郎君的,还是位十分俊俏的小郎君。 陆婉兮好心情的一时兴起,却让陆雨心里对穆清扬有了别样的情绪,给穆清扬平白惹了一笔桃花债,当然这是后话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陆婉兮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陆雨,我三舅舅会不会进不来啊?路上不会出什么变故吧。万一真出了变故,可怎么办?” “我三舅舅是个怎样的人啊,身为神乎其神玄月派的掌门,是仙风道骨,不苟言笑,还是……” 陆雨无言以对,这些她哪里知道啊? 陆婉兮对他们已坦诚相告,禁地极有可能是他们要再次进入的。上次禁地她虽未进去,但她自知,她的武功并不比其余三人强,只凭他们四人之力是帮不了陆婉兮的。 只希望主人的三舅舅不是浪得虚名,她实在不忍见主人担忧无措。 “陆电说那晚主人舞剑,他看得是如痴如醉,连有人靠近偷窥都没发现。这样美的剑招,小的早就想看了。主人,要不,您练下剑吧。”陆雨沉思了好一会,觉得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既能免陆婉兮焦灼不安,又可让自己一饱眼福。 陆婉兮扬眉,开心地拍了拍陆雨的肩膀,“那你可要帮我看好外面,若是今晚那黑袍人又来了,我们可不能再让他轻易逃脱了。” 瞅瞅院外的那株月桂树,陆婉兮替陆电叹了口气。陆电兴致勃勃地连夜做好了机关,却是苦等三晚,都不见那黑袍人自投罗网。 这几日陆婉兮虽再未至院中练剑,但《惊鸿流萤诀》她是每日必看,且又记下了两招,流萤点月与惊鸿溯风。 陆雨说罢,见陆婉兮没有拒绝之意,立时就主动去屋中将陆婉兮的剑给取了出来。 剑虽是真剑,但重量很轻,且没有开刃,不过是比木剑稍好一些,很适合此时的陆婉兮。 清风朗月下,剑如被点缀了光华,忽而如穿梭于林间的流萤,忽而又如逆风而上的鸿雁,看得立于院门边的陆雨双眼一瞬不瞬。感慨着这世间竟有如此叫人惊艳的剑招,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陆雨扬唇笑得有几分自得,还是自个多少看了几本书,不似陆电只会说“好看,真的是太好看了”。 一道陌生的浑厚噪音突然传入陆婉兮耳中,“这可是我那标致灵秀的外甥女?想不到这剑舞得也是灵动飘逸,怕是霓裳羽衣舞也要自愧不如。” 陆婉兮双眼一亮,手中的剑立时顿住,对着陆雨激动道:“陆雨,我三舅舅来了。” 陆雨却是诧异,“主人,小的没听见半点声响,您是怎么知道的?” 第173章 见到三舅舅 陆婉兮仰头,对着院外的月桂树直挥手,考虑到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这才没有出声招呼。 陆雨顺着陆婉兮的视线看去,果然瞧见一蓝袍之人立于月桂树的最高处,而树的枝桠没有一丝颤动。 主人三舅舅的轻功竟是如此逆天! 感慨之余,陆雨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眼中染上几丝愁绪,主人的听力竟是比自个还好?自己不会是患了耳疾吧? 风骤然拂过面颊,沈君禾已从月桂树上飘然而落,稳稳落在陆婉兮面前。 “丫头,我是你三舅舅沈君禾,你还记得我吗?” 月光下,沈君禾的光华气宇一览无余。剑眉黑眸,高鼻薄唇,分开看好看,合在一起更是无可挑剔,是沈家人的好相貌。 他身着一袭藏蓝色圆领葛布外袍,看似寻常,但衣摆与袖口皆绣有银线暗纹。 此刻他站在月光下,风微微吹动,整个人似有光影流转。 陆婉兮笑得眼眸里都是星光,她给沈君禾行了一个恭敬的揖礼,“三舅舅好,兮儿自然是记得三舅舅的。三舅舅虽然五年没来看兮儿了,但兮儿每年生辰,三舅舅都会寄来生辰礼物。三舅舅待兮儿的好,兮儿一直记得。“ 过去了五年,虽然三舅舅的模样在脑海中已然模糊,但现在一见,血脉亲情的熟悉感就立刻回来了。 沈君禾伸手刮了刮陆婉兮的鼻子,如五年前一般。他笑着,满脸宠溺,“丫头的嘴,还是这么甜。走,我们进屋去说,三舅舅口渴了。” 陆婉兮忙跟上,笑道:“三舅舅,兮儿这的茶可好喝了,保管让您喝了还想喝。” “好,到时候三舅舅一定跟你阿娘好好说说,三舅舅在兮儿这喝了一肚子的茶。”沈君禾驻足回眸,笑着调侃道。 “我方才是用了传音入密,你的耳朵没有事。” 声音清晰地在耳边炸响,陆雨神情一振,立时看向沈君禾,见他微笑着看向自己,嘴巴却是没有张开,“不用怀疑。” 陆雨愣愣地看着沈君禾转身,与陆婉兮一起走进了屋子。 嘴巴纹丝不动,却可以将想说的话清晰地传入别人耳中,让谁听见谁就会听见,不让谁听见谁就听不见。 如此厉害的传音入密,她今晚有幸见到了。 陆婉兮可不知陆雨心里的波涛,她恭敬地请沈君禾在矮几前坐下,便是亲自给沈君禾沏茶。 沏茶的手艺是跟春柳学的,虽然还比不上春柳,但她以为也有八成功力了,可以入口。且这茶叶是陆盛谨亲自给她准备的,绝对的上好茶叶。她很有自信,三舅舅一定会喜欢的。 陆婉兮专心地沏着茶,好似她今晚就只是想请三舅舅喝一杯好茶。 沈君禾也没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陆婉兮。五年不见,小丫头长大了,就快及笄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待接过陆婉兮沏好的茶,沈君禾一连喝了三杯,才是放下茶盏,“兮儿沏的茶确实好喝,若不是三舅舅亲眼看你沏的茶,三舅舅都以为这茶是天上神仙才能喝的。” 简单寒暄后,沈君禾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神情变得严肃且凝重。 他微微坐直身子,看着陆婉兮的眼睛道:“丫头,你为何要以别人的身份面目来这弘文书院?你为何一定要进入禁地?禁地中你遇到了什么人,见到了什么场景?你且先与我说说,越详细越好。虽然妹夫已来信告诉了我,但书信内容有限。” 陆婉兮抿了抿唇,从沈府抄家那日开始说起,直至说到今日的手足对弈赛。 两个月不到,却是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胧月族,胧月秘谱,陆门奇女,弘文书院,学子莫名失踪,藏书楼第七层,禁地,吸血怪人,血煞魔功,魔教,王氏一族。 纵使沈君禾已从陆盛谨的书信中,大抵知道了一些,但听完陆婉兮完完整整的讲述,他还是被震憾了。 “丫头,难为你了!”他伸手揉了揉陆婉兮的头顶,很是轻柔,笑意从眼角细纹里溢出,有赞赏,有感动,更有心疼与担忧。 “三舅舅来了,以后你不必这么辛苦了。你快去休息吧,三舅舅好好捋一捋,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第174章 投桃报李 “舅舅,我只是正好经过。这么晚了,她还没睡,明日就是手足对弈赛的二十五进十二……”十六、七岁的少年嗫嚅着,双眸并不敢与中年男子直视,但并不敢让自己的脑袋低垂下去。 站如松,坐如钟,是舅舅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他不敢违逆。 中年男子轻嗤一声,“她能否拿第一,我不好把话说满,二十五进十二,轮得到你担心吗?再说了,你这关心,她也不知道,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甚至于……还会视你为对立之人。” “皓凛,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去那里干什么?今日若不是我有事寻你,你就会被人当场发现。对上玄月派掌门沈君禾,你可逃不掉!” 中年男子的声音冷凛如霜,让萧皓凛的双手不由攥得更紧。他抿紧双唇,快速调整呼吸,才是慢慢抬眸,对上自家舅舅素来一切尽在掌握的双眼。 “舅舅,是你说需要她来为我们报仇的,我多看看也是应当的。”心里突然就来了一股无名之火,萧皓凛梗着脖子,眼神倔强。 中年男子的眼中渐渐盛满无奈与忧虑。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微微下垂,“皓凛,这些年你一直很听我的话,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玉不琢不成器,我想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你慢慢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与判断,这是好事。我只是怕你行差踏错,害了你自己。” 半晌,他挥了挥手,神情里满是疲惫,“你自己回房好好想想吧。不必费尽心力来说服我,让你自己明白就好,悬崖勒马还来得急。” 萧皓凛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有着惊愕与茫然,自家舅舅素来严厉,竟就这么让自己回去了?不去母亲灵位前好好反省了? 还有,自己为何要悬崖勒马? 可他也不敢问,只是低低应了声“是,舅舅”。 回到卧房,萧皓凛将自己重重甩在床上。 今晚,他又鬼神使差地去到了她的斋舍旁。他没有站在月桂树下,他知道那个被她唤作“陆电”的,已在月桂树下设好了机关,等着他自投罗网。 意外地,这么晚了,她居然没有休息,很是开心地在院中看着月亮。 他很是诧异,今晚的月亮并非每月最圆之时,且即使八月十五的月亮,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就是这份诧异,让他隐在暗处,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直至她在院中舞起剑来。 是与那晚如出一辙的翩跹剑影! 月光倾泻在她如玉的面庞,好似那月下仙子,飘逸出尘。 每一次剑峰划破月光,每一次衣袂翻飞若流萤,惊鸿般的剑影都好似昙花怒放在月光下。 在那晚之前,他从未想过,舞剑也可以如此好看。否则,那晚他也不会如痴如醉,让人近到身前才察觉。 今晚的剑舞,比之那晚更为美仑美奂。他想,这张脸虽是足够好看,可若是她洗去易容,这剑舞一曲,怕是千金一观,他也是愿意的。 确实,是舅舅让自己暗中相助的。可禁地中,逍遥客栈中,月桂树下,以及今晚的观赏,都是自己偷偷去的,事后还要想办法瞒住舅舅。 萧皓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要隐瞒呢? 想到天光乍亮,他终于想明白了。 那是因为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虽然他自己的仇,他可以自己报,可既然她可以顺便地帮到他,那么他也该投桃报李。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第175章 第一名大热门 蝉还未鸣响,陆灵萱就起身了,紫绡为她穿衣,红菱为她梳妆。 鎏金铜镜映照出陆灵萱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她想着心中的那个人,绯红了整张脸。 “我家二娘子可真美,比那曲江池畔的芙蓉花还要娇艳三分!” 陆灵萱莞尔一笑,只觉耳尖都泛红了。今日,他会注意到她,也会在心里说她美吗? 走出自己的院子,就瞧见陆婉芸、陆婉涟与陆梓安。 两位庶妹毫不吝啬地夸赞着陆灵萱,从衣衫首饰到发型妆容。 就连陆梓安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灵萱,歪了歪脑袋,“二姐姐,这是你的战术吗?” “什么?”陆灵萱轻蹙蛾眉,玉簪在鬓边跟着微微晃动。 “让你的对手沉溺在你的美色中,无暇专心下棋,从而轻松取得胜利。二姐姐,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梓安受教了。”陆梓安两眼亮晶晶的,满脸崇拜。若是他年岁再小一些,他又正好坐着,指不定还要加一个双手托腮的动作。 被夸奖美,陆灵萱自是心花怒放,一把捏住陆梓安的脸颊,嗯,手感还挺不错的。她故作凶狠道:“好啊,陆梓安,胆肥了,都敢打趣你二姐姐了。” “二姐姐,疼,快松手。”陆梓安龇牙咧嘴地叫嚷,趁陆灵萱手微微松开,赶忙一溜烟地跑了。 陆灵萱可不想放过陆梓安,立时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沈静姝笑看着这一切,对身边的张嬷嬷摇头道:“都多大了,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还这么的孩子气。” 做母亲的,总希望孩子快快长大。可孩子真快长大了,又希望他们可以慢一些长大。 沈静姝又不由想起了陆婉兮,兮儿去灵隐寺斋戒静修快两月了,当时说是只去几日的,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她很是担忧,想亲自去灵隐寺看看。可自家相公却说不可打扰斋戒静修,且他已安排人在寺外守着,兮儿安全定是无虞,让她不必忧心。 既是自家相公这般说了,且这段时日娘家一族流放受苦,她已是心力交瘁,思及兮儿自小坚强能干,她也就将这份挂怀暂且放下了。 今日手足对弈赛是二十五进十二,陆梓谦没有一丁点担心。昨日山长全程在旁看他们兄弟姐妹下棋,这是为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晚上,他还做了个美梦。梦中,他真得了第一名,山长亲自把那珍贵的手稿赠予给他,笑脸与夸赞都不要钱似地将他包围。 他笑着,一直笑着,只至被一声怒吼给惊醒,“陆梓谦,你怎么还在睡?今日的比赛你到底比不比了?” 陆梓谦被硬生生从美梦中惊醒,有着很重的起床气,惹得陆灵萱直接上手将陆梓谦的被子给掀了。 陆梓谦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看见叉腰跺脚的陆灵萱,忙将被子拽回裹住肩头,“快出去,都是快及笄的小娘子了。” 见陆灵萱还杵在原地,似乎是担心她一走,他会再度睡下。陆梓谦无奈地赶紧保证,“我们是要拿第一的,这比赛阿兄去定了。你再不出去,阿兄穿不了衣衫,可就真的耽误比赛了。” 这一日的比赛一开始,陆梓谦一行人就赚足了眼球。一则是昨日山长全程旁观,陆梓谦队已是这手足对弈赛第一名的大热门。二则是陆家二娘子今日容色明艳如带露芙蓉,袅袅风姿如嫦娥下凡,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第176章 怒火中烧陆梓谦 陆灵萱被看得含羞带怯,娇嫩的小脸更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红晕,正是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她整个心神都放在她心心念念的小郎君身上,以致于下棋时全然不在状态。 “陆灵萱,你这一步下得太随意了吧,你到底在想什么?”见陆灵萱竟是将棋子落在己方防线要害之处,陆梓谦连揉了好几下眼睛,气得喉结上下不住地滚动。 此时,就连只对下棋略知一二的陆婉涟,在仔细看了棋局几下后,也是微微蹙眉。二姐姐这是使的三十六计中哪一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抛砖引玉?还是……苦肉计? 陆婉芸想不明白,总觉得哪个计都不像,可她更不明白,一向聪慧的二姐姐怎会走错这么明显的一步? 自经历被请去山长室与山长对弈,且昨日山长全程旁观他下棋,陆梓谦已视第一名为囊中之物。是以,他嘴上虽是抱怨着,但接下来却是全神贯注。在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在三步之后将局势扭转,重新盘活了因陆灵萱一错子落下而呈现的败局。 陆婉涟是五人中棋艺最差的,来此比赛只能说是重在参与。 陆婉芸与陆梓安棋艺水平虽胜陆婉涟一筹,但此番遇上的对手远胜昨日,他们二人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是有心无力。 如此,陆梓谦便是一人苦苦支撑。 他虽是棋艺精湛,但并没有精湛到可以一夫当关的地步。独木难枝,就是陆梓谦愈来愈明显的感觉。 心里似乎裹挟着一团火,陆梓谦已是心浮气躁。 没有例外地,陆梓谦队输掉了第一局。 距离第二局至多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多少与否可以与对手商议。 陆梓谦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勉强压抑住怒火,抛下一句“半个时辰”,便是一把拽住陆灵萱,将她带至离观星台广场不远处的一处回廊。 陆灵萱又气又急,“阿兄,你快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她今日可是精心装扮了的,此时头上插着的并蒂莲簪似有歪斜,外披的茜色薄纱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陆梓谦并非欺负妹妹之人,当即停下脚步,松开了陆灵萱。 可瞧见陆灵萱不是在扶正并蒂莲簪,就是伸手去勾缀着珍珠的边缘,将茜色薄纱重新覆盖肩头,之后还不忘去拂,月牙绣银蝶襦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陆梓谦炸了毛,咬牙切齿,“陆灵萱,你到底是来下棋比赛的,还是来花枝招展的?” 陆灵萱指尖猛地收紧,抬眼看去,眼里是惊愕与委屈。可因为自家阿兄的话来得猝不及防,她有些接受无能,要怼回去的话暂时不在脑海中,一时竟是哑然。 “陆梓谦,想不到你欺负清扬不够,现在连自家妹妹也欺负上了,这是欺负人上瘾了?” 一声清洌的声音传入陆梓谦耳中,只让他心里的怒火汹涌澎湃。 “秦沐风,你还是不是与我一个斋舍的?你几次三番不问缘由地指责我,我得罪你了吗?你要护着病秧子,我姑且不与你计较。可现在我教育自家妹子,你也要跳过来管,到底是谁给你的脸?”陆梓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感觉自己要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第177章 是他是她 是他! 那日,曲江池画舫中远远一瞥。 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小郎君。他的灿烂一笑,比之池边的荷花还要美上三分。 那一瞬间,她听见花开了的声音。 可他叫什么名字,该往何处去寻? 陆灵萱灰心地想,也许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或者,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她少女怀春的一抹幻想。 可昨日,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又看到了他,还是那么容华艳艳,风度翩翩。 她还知道了他的名字。 秦沐风,“秦”是千钧山岳般的沉稳,“沐”是江南烟雨中一抹独特的温柔,“风”是无拘无束的洒脱,无论是姓与名,都这么好听。 是她! 那日月归假,他闲来无事逛到一处集市,恰好瞧见不远处一位头戴帷帽的小娘子,被一个摊位伸出的木杆一绊,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他疾步而去一把扶住了小娘子,小娘子头上的帷帽微微倾斜,不想正好罩住了他。 那一瞬间,叫他瞧见了小娘子的明眸皓齿。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极了清扬,瞳仁漆黑透亮,眼里波光粼粼,一寸秋波,美目盼兮。那一眸春水,似乎照进了他的心里。 小娘子巧笑倩兮,说着他英雄救美。他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下句,“当以生相许”,鬼神使差地,他主动自报家门,还不忘去问小娘子的名讳。 陆灵萱,灵是聪慧毓秀的灵动气韵,萱是萱草忘忧,温柔且清雅。 陆梓谦看看秦沐风,又看看陆灵萱,怎么回事?秦沐风对他怒发冲冠的三连问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陆灵萱看。陆灵萱也同样看着秦沐风,好似他这个阿兄根本不存在。 “秦沐风,陆灵萱!”陆梓谦气得一下冲进二人中间,怒不可遏地咆哮着。 还是秦沐风先反应过来,他居然就这么与小娘子对视,太过孟浪了。 也许是那日所见小娘子的一双眼像极了清扬,这份熟悉与亲切,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可方才看过去,小娘子的双眸似乎又与那日有所不同。 是长得不同,还是神韵不同? “你叫陆灵萱?”秦沐风快走两步,一把拨开陆梓谦,倾身向前,眼底翻涌的情绪难掩。 陆灵萱还沉浸在惊喜与悸动中,自家阿兄的咆哮并未将她的思绪拉回。 眼见秦沐风已站至近前,他衣袂间似有若无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陆灵萱双颊漫上胭脂色,只觉心快飞出了胸膛。她努力稳住身形,才是垂首颤声应了声“是”。 秦沐风得了回答,不知心里涌起的是何种情绪,不过陆梓谦也没给他时间去整理。 “秦沐风,你推我,你凭什么推我?” 偏秦沐风根本不搭理他,陆梓谦气得又对陆灵萱嚷道:“陆灵萱,你看不到这姓秦的在欺负我吗?你居然还……” 陆梓谦想骂人,可这是他家妹妹,且他是饱读诗文的斯文人,他只能努力调整呼吸,生生忍下。可这接二连三的气,他忍得肺都快炸了! “陆梓谦,输了一局,第二局赢回来就是,你在这里乱发脾气作甚?”见陆梓谦仍是一脸不忿,走过来寻他的元满棠,示意他向不远处的观星台广场看去。 “你若瞧不上谁,想打败谁,不如将这力气放在棋盘上,与他们在棋盘上一较高下。智者以棋局证道,蠢人只会怒气伤身,陆梓谦,你想做什么人,就看你自己了。”元满棠轻拍了下陆梓谦的肩膀,转身而去。 他是被一脸无措的陆婉芸叫住的,请他劝劝自家阿兄。自家二姐姐第一局心不在焉,连累阿兄输了第一局,阿兄发些脾气也属正常。可眼看第二局时间将至,他们三姐弟想去劝,又怕起反作用。 元满棠本不是多事之人,他当这斋长,可是为了他家主人。 可看那小娘子可怜兮兮的,让他实在不忍拒绝。也罢,他们是陆大娘子的家人,那就日行一善,不看僧面看佛面了。 第178章 进入三强 秦沐风在元满棠走后,对陆灵萱微微点头,也离开了。他是不经意间瞧见陆灵萱有些眼熟,这才在一局终了后跟了过来。 陆梓谦静默当场,元满棠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响,怒气、怨气渐渐在他眼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必胜的坚毅。 他看向面有愧色的陆灵萱,咧嘴一笑,右手手心向下,握紧拳头,向着陆灵萱伸过去,“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陆氏兄妹真正的实力了。二妹妹,下两局对弈,你可愿意与阿兄一起努力?” 陆灵萱此刻也悟了,“智者以棋局证道,蠢人只会怒气伤身”,这话稍稍改一下,蠢人只会不分场合,不明主次,也是恰如其分。 她怪阿兄凶她,全然不顾她精心妆扮,可她却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虽说遇到秦沐风让她欣喜若狂,可她既应允了阿兄,就不该让自己心神恍惚,连累阿兄输掉不该输掉的棋局。 她,确实是错了。 一抹浅笑在脸上慢慢晕开,陆灵萱也伸出右手,拳面在半空紧紧相抵,兄妹俩方才的抱怨与不忿在此刻烟消云散。 一旁的陆婉芸、陆婉涟与陆梓安也相视一笑,立时伸出右手。下场比赛稳了,他们终于不必夹在中间了。 五只手紧紧相抵,“我们必胜!” 心往一处使,全情投入到对弈赛中,接下来的棋局,陆梓谦队势如破竹,再无败局,一路在比赛第四日杀到了最后三强。 而另外三强之一的陆婉兮与梅景炘,他们强强联合,配合默契,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两连胜,从而结束当日棋局。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他们兄妹感情极好,皆是棋艺超凡。 从比赛第二日起,梅景炘皆是在辰时差一刻抵达观星台广场,两连胜下完棋后,与陆婉兮招呼一声即是立刻离开。 这让陆婉兮生出一种荒唐错觉,梅景炘是个妖怪,再不走会现出原形。她自己也不禁失笑摇头,这大白日的,太极宫内紫气东来,哪有妖怪敢来此? 其实,她挺满意梅景炘这般来去匆匆,如今三舅舅就住在斋舍里,她着实无多的精力去应付旁人。 她很是心疼三舅舅,三舅舅怕她自作主张,等不及又去往禁地,一路日夜兼程从鄂州赶至安城,中途但凡还睁得开眼就绝不休息,都换了三匹马。 她没让任何人打扰沈君禾,还给沈君禾房中点了安神香,让沈君禾一觉睡到了翌日申时。 此时,陆婉兮也睡足了一个半时辰的午觉。 沈君禾要陆婉兮,把那禁地中的奇怪数字解法告诉他,半夜他想入禁地一探。 陆婉兮自是如实告知,但要求与沈君禾同行。 见沈君禾拒绝,陆婉兮说出禁地中成群的乌鸦与蝙蝠,而她却可以轻易避开。 沈君禾没作深想,只以为陆婉兮可以轻易避开,那他更是不会有问题。 见陆婉兮十分坚持,沈君禾无奈,终是妥协,“丫头,三舅舅带你去,但你务必记牢一点,任何时候都得听三舅舅的话,不可未经允许擅自离开三舅舅身边,更不可擅作主张。” 陆婉兮笑逐颜开,心里升出几分雀跃,吸血怪人再厉害,也未必有三舅舅厉害。 却不知,今晚他们却是未成能行。 第179章 再见白衣男子 因者明日还有手足对弈赛,这晚弘文书院的夫子、学子们都体息得挺早。 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声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作响声。 临近亥时,陆婉兮在院门口四处张望,又闭上眼竖起耳朵去倾听。确定弘文书院已陷入了沉睡,她对沈君禾提议道:“三舅舅,我们早些去吧。”他们本来计划好了,子时进入禁地。 沈君禾颔首,丫头白日还要比赛,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 风雨雷电欲跟随,被陆婉兮摇头拒绝。 见他们坚持,沈君禾淡淡道:“极有可能那吸血怪人所练之功,是百年前已覆灭的魔教之功。血煞魔功极为霸道,在下尚不能保证一定有把握对付,只可说自保加上一个丫头绝对没问题。你们四个若要跟去,万一……” 话音戛然收住,沈君禾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为难模样。这确是事实,若有不对,他直接带着丫头飞就好。要他带五个,想什么呢? 风雨雷电皆是面色一红,想起了上次他们进入禁地,被主人所救之事。他们能从七星阁出来,就说明他们是七星阁的佼佼者。却不想,他们却是如此不济。 四人对视,只能羞赧地对沈君禾抱拳行礼。主人安危,全靠这位玄月派掌门了。 陆婉兮与沈君禾不再耽搁,很快换好一身夜行衣,面上还蒙了蒙面巾。 两人刚走出屋门,却是瞧见院门外的月桂树上,立着一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 月光朦胧,瞧不清男子面容。 陆婉兮心头一跳,这是被人监视了?不应该啊,方才明明瞧见四下无人的。 沈君禾看出陆婉兮的紧张与害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自乱阵脚。 白衣男子也瞧见了他们,当下足尖轻点枝桠,衣袂在半空旋出半朵流云,不过几息间已稳稳落在陆婉兮与沈君禾面前。 沈君禾目光凌厉,冷声问道:“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白衣男子并不理会,瞥了一眼后就将目光转向陆婉兮,“小娘子还记得在下吗?” 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入眼是一张清峻的俊逸容颜。 陆婉兮杏眼圆睁,蒙面巾下的嘴微微张开,这人竟是那晚在逍遥客栈中,自己循着笛声见到的白衣男子! 这厮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这厮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弘文书院的? 不对,那晚她是以真面目示人。如今的她,却是顶着一张穆清扬的脸,此刻还是蒙面巾覆脸,这厮……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如同她纷乱的思绪一时纷至沓来。 夜风卷着月桂树的花香吹入院中,陆婉兮的蒙面巾被吹得微微鼓起。她几乎站立不稳,幸而左手手腕还被自家三舅舅紧紧握着。 心稍稍平缓,陆婉兮压低嗓音,“阁下认错人了吧,在下从未见过阁下。” 白衣男子挑眉,似是诧异陆婉兮会如此回答。 他撇了撇嘴,眸中却闪着似有若无的戏谑之光。手腕轻翻,一枝白玉笛子已斜倚掌心,“这白玉笛子,小娘子总不会,也要矢口否认见过吧?” 这人都否认见过了,这人带着的笛子还能例外?陆婉兮当即冷淡回道:“确实不曾见过。”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白玉笛子上。他伸出手指,让指腹轻轻抚过笛身,仿若这笛子是他心爱之人。他幽幽道:“上次小娘子夸我风姿卓绝,夸你莹润剔透。今日月色正好,带你与她相见,却不想只是郎有情妾无意,终究是我们被辜负了。” 第180章 不可去 一股气在陆婉兮胸腔蜿蜒游走,直向天灵盖而来。这白衣男子长得一副好相貌,气质清冷如尘,一张嘴却是胡言乱语。 深吸一口气,正欲狠狠怼白衣男子一顿,一旁的沈君禾已沉声开口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何名何派,师承何人?” 白衣男子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嘴角微勾,“据在下所知,一般问别人是何人,当先自报家门,不知尊驾以为如何?” 沈君禾一双眸子已是沉如寒潭,一股威压骤然向白衣男子而去。 白衣男子脸上几乎维持不住漫不经心,但身子用尽全力站得笔直。头可断,血可流,面子是绝对不能掉的。 见白衣男子明明额角已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却仍将脊背挺得笔直,沈君禾心道,这人嘴上油嘴滑舌,倒是个硬骨头,还不算太让人讨厌。 这人不是今日才知晓丫头身份,今晚只身前来,应该没存恶意。至于他是谁,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能人异士,他日得空再好好探查吧。 沈君禾撤了劲力,淡声道:“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观你面相,你应当不是不懂事的稚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想来你应该是知道的。你走吧。” 白衣男子暗暗很是松了一口气,这人再不撤去威压,他就撑不住了。幸好幸好,面子算是保住了。 沈君禾不再理会白衣男子,握着陆婉兮的手腕就朝院外而去。 白衣男子立即转身,急步挡在已走出院子的陆婉兮面前,“小娘子,你不能去。” 陆婉兮硬生生收住步伐,狐疑地问道:“莫不是你知道我要去哪?” 白衣男子急急颔首,早已没了之前的轻佻。他虽不知这蒙面的中年男子是谁,但他已深切知道,他绝非对方对手。 “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向小娘子讨一杯茶水喝,我们进屋说话?”见陆婉兮目光中仍是带着审视,白子男子又道:“不过一席话,耽误不了小娘子多少时间。之后若小娘子仍然坚持,在下绝不阻拦。” 见白衣男子神情诚恳,陆婉兮微一思忖,看向沈君禾,“我们是……” 沈君禾也被白衣男子的点头勾起了几分兴致,也罢,不妨听听这人怎么说的吧,左右今日是准备子时去的。 待三人坐在厅中矮几前的榻上,陆婉兮取下蒙面巾,轻抬右手,从茶壶中倒出三杯凉茶,分别放在沈君禾、白衣公子与自己面前。 此时,沈君禾也取下了蒙面巾。烛光下,他可以确定,这白衣男子的面目就是他自个的。他一派掌门,岂会怕了这白衣男子?若有不对,大不了除去就是。 白衣男子伸手拿起茶盏,唇角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仿若他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一杯凉茶入肚,白衣男子却只是小口啜饮,陆婉兮心情复杂,“你到底是喜欢喝这凉茶,还是想拖延时间?” 白衣男子脸上满足的笑容淡了,他微微仰头,将手中还剩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将茶盏放回原处,右手指尖还摩挲着茶盏的纹路。 唇角的笑意如被冬雪冻结,他眼底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暗芒,“在下萧皓凛,你们要去的地方,若在下没有猜错,应该就是禁地。” 第181章 处理伤口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此番听萧皓凛道出,陆婉兮还是瞳孔骤然一缩。 中年男子取下了蒙面巾,萧皓凛从他与陆婉兮相似的一双眼眸判断,他自然就是玄月派掌门沈君禾了。 见陆婉兮与中年男子均不发一言,只是用目光打量着自己,萧皓凛轻咳一声,说道:“禁地中的吸血怪人并非只有一人,他们所练功法为百年前魔教的血煞魔功。而血煞魔功每到月圆之夜,所练魔功之人会狂性大发,魔功威力大增,此时遇到怕是凶险万分。” 陆婉兮挑眉,“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皓凛垂眸,喉结缓慢滑动两下,“我有一位好友,他……已成了吸血怪人。” 瓷面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茶盏在掌心炸开成锋利的碎片,一道殷红的血线瞬间渗出,滴落在矮几上。 萧皓凛低垂着头,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但他周身萦绕的悲痛气息却很是明显。 陆婉兮起身快步走入卧房,从衣柜下层拿出梨木箱子,而后来到萧皓凛身边。 见到梨木箱子中的烈酒、金疮药粉等物,萧皓凛疑惑抬头。 陆婉兮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我好心请你喝茶,你却捏碎了我的茶盏。” 这才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刺痛之感,萧皓凛看着已碎成碎片的茶盏,带着几分尴尬道:“抱歉,这茶盏的银子,在下赔给你。” 见他欲伸手去拣茶盏碎片,陆婉兮忙制止,“你别用手,免得把手划破了。”观萧皓凛衣衫面料,应该非富则贵,这样的小郎君哪里会做事? 沈君禾虽是一派掌门,但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已将细毛刷与竹制畚箕拿了过来,很快,就将矮几上与地上飞溅的碎片给处理干净了。 “三……阿叔,我来就好了。”陆婉兮很是不好意思,若非此时时辰已晚,她会吩咐春柳来处理的。不然,她自己处理就好,可能就是手脚慢了些。 听到陆婉兮对自己称呼的改变,沈君禾猜测,这是丫头不想让萧皓凛知晓自己的身份。他从善如流回道:“与阿叔客气什么?” 沈君禾让陆婉兮一旁坐好,伸手从梨木箱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绢布,又倒出些金疮药粉,开始给萧皓凛处理伤口。 待伤口处理完毕,萧皓凛忙向沈君禾道谢,“多谢阿叔。” 沈君禾看看陆婉兮,目光重新回到萧皓凛身上,摆了摆手,“在下姓君,你叫在下君大侠即可。” 萧皓凛嘴角抽了抽,旋即抱拳,“多谢君大侠。” 沈君禾“嗯”了声,说道:“你对禁地与吸血怪人知道多少,可否知无不言?” 萧皓凛颔首,“禁地本是百余年前胧月族国师阁楼所在处,自国师故去之后,包括禁地在内的国师府邸处便是荒废了。只至三十年前,司天监算出原国师府邸处坐北朝南,背靠龙首原如倚文笔巨峰,前临永安渠似搅灵慧长卷,如此背山面水,十分适合改建为书院。” “只是阁楼处独陷“天斩煞”与“穿心煞”交汇处,已沦为凶戾与血煞之地,若然进入必然招至灾厄,故而被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 “实则禁地早在百年前,就被王氏族人偷偷安置了魔教余孽,在此修炼血煞魔功。血煞魔功极为歹毒,得以活人鲜血为祭,百年间,禁地中想来不知多少人死在里面,成了冤魂。乌鸦、蝙蝠、鲜血,这禁地俨然已成了人间炼狱。若非武功十分厉害,还是不要踏入为好。即使武功十分厉害,也不得在月圆之夜踏入。” 陆婉兮心中一动,“这世上可有什么人,会让乌鸦与蝙蝠不敢靠近?” 第182章 邪祟忌惮之人 萧皓凛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陆婉兮身上良久,才是迟疑道:“据说生辰属火、八字全阳且身负浩然正气之人,可以不惧任何邪祟之物,乌鸦与蝙蝠这等阴邪之物,自然是会畏惧这样的人。” 陆婉兮很是眨了几下眼睛,她生辰为成康八年五月初五午时。 成康八年为壬戌年,壬为阳干,戌为阳支;五月为壬午月,壬为阳干,午为阳支,且午属火;初五为戊戌日,戊为阳干,戌为阳支;丙午时,丙为阳干,午为阳支,午属火。 她嘴角微微勾了勾,感谢阿娘,赐予自己这么绝佳的生辰八字。 萧皓凛自然没有错过陆婉兮脸上的这抹微笑,开始回想,那晚禁地中见到陆大娘子,她看上去没有受半点伤。在此之前,他只以为是陆婉兮的护卫十分护主。如今看来……原来如此。 如此,他也可放下些许心来,萧皓凛不由也微微扬唇。 沈君禾看二人一前一后都笑了,有些不明所以。 陆婉兮忽略掉萧皓凛眼角眉梢似谪仙落入凡尘的笑意,“禁地与吸血怪人,你还知道什么请继续说。今晚不去,我们明晚总是要去的。” 确实,陆大娘子总归要去禁地的。只是,明晚,或者说在没有……之前,都不是去往禁地之时。 萧皓凛收回思绪,看着陆婉兮的双眼,继续开口道:“因魔教的扶持,王氏一族一跃而成除唐氏皇族外最显赫的家族。但魔教不是开善堂的,付出一分,是会收回十分的。” “之所以百年只是蛰伏,是因为血煞魔功极难修炼,且其本就存在缺陷。修炼者越往上练,周身血气便会愈发翻涌,让人陷入癫狂,甚至被魔气侵蚀全身,只至成为一个只会杀戮吸血的怪物。”萧皓凛说到此,话音戛然而止。 他垂下眸去,眼中一片死寂,浓稠的悲怆尽在其中。 “难不成,魔教经过百年的蛰伏,已经找到了改良血煞魔功的方法?”陆婉兮在萧皓凛对上自己眼眸几息之后,就是败下阵来,将自己的目光向下移了移,此时自然没有瞧见萧皓凛神情的低落。 沈君禾却是注意到了,这莫名出现的小郎君,是又想到了他的那位好友,所以才黯然神伤的吧。 萧皓凛暗自摇头,今晚自己是怎么了,怎会让自己的情绪如此外露? 这些年来,舅舅除了教自己习武识字,也时常告诫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深吸一口气,将悲伤压至心底,萧皓凛抬眸颔首,“小娘子果然聪慧,正是如此。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阴阳调和,即可化解血煞魔功的缺陷,不会再让人神智不清。” “还是要以活人鲜血为祭,仍是不该修炼的魔功。”萧皓凛眉梢轻佻地挑起,瞳孔里流转着细碎的冷光,唇角勾起半弯弧度,“没了这所谓的缺陷,怕是会有更多的人修炼,从而堕入魔教,不人不鬼。” 陆婉兮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自个的茶盏,幸好她习武时间尚短,内力甚少不至于使茶盏破碎。“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难不成魔教经过百年,已经全部寻到了?” 萧皓凛神情颇为沉重,“据在下所知,已经全部集齐。”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不过,他们还需要一个点睛之血。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的两个人……” 在陆婉兮催促下,萧皓凛脸色由白转红,磕磕绊绊道:“两人交合后的处子之血。” 第183章 当缚苍龙护山河 闻言,别说陆婉兮,就连沈君禾也是老脸一红。 他自小痴迷于武艺与江湖侠义之事,入得江湖有幸拜入玄月派后,更是如鱼得水,日夜苦练,得以在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 三年前老玄月派掌门去世前,任命他为新一派掌门。此后,他更为热血沸腾,比之前更为专注于传承玄月派功法上。短短三年,玄月派整体实体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玄月派掌门,说来还是……沈君禾轻咳两声,才是缓和了突然凝结的尴尬气氛。 萧皓凛到底是男子,脸皮多少比陆婉兮厚一些。 他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两下,抬眸看向陆婉兮时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担忧,“最后一件阴阳混沌玉,三日前被魔教寻得,他们由此知晓了还需寻得点睛之血。小娘子,你要想清楚,那禁地明日是否必须要去?” 陆婉兮心里一惊,这人难不成知晓了她的生辰八字?知晓她出生年月日的除了陆府中人外,外祖父母与几位舅舅、舅母都是知晓的,可出生时辰除了父母与她自己,再无人知晓。 思及此,陆婉兮稍稍放下心来,此人应该只是揣测而已。 “萧郎君有心了,小女子自有分寸。”尾音裹着轻笑,陆婉兮取来一只茶盏,素手握住凉茶壶柄。待褐色茶汤坠入盏中七分之时,她放下茶壶,手腕轻抬,将茶盏递到萧皓凛面前,浅浅一笑。 萧皓凛怔愣了一瞬,当即笑着双手接过茶盏。这凉茶初尝微苦,转瞬回甘却是冰凉爽口。 一饮而尽将茶盏放回矮几上,萧皓凛继续劝导。 愿意为了家人拼尽全力,这样的真情让他感动;一招一式翩若惊鸿,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只以为是天上嫦娥仙子下凡;会给他倒冰凉好喝的凉茶,如此贴心让他窝心。这样好的小娘子,他不舍得看她去死。 他虽不确定陆大娘子是否真是生辰带火,可万一呢? “魔教虽是蛰伏百年,但若只是在江湖上折腾,腥风血雨也不过是那暗流涌动的雨云,不可能降下那致命的暴雨。可他与王氏一族牵扯百年,如今的王氏一族早已是遮天巨木,若不铲除王氏一族,怕是魔教会把这天际的云翳都染成血铁的冷光。”萧皓凛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垂眸喝茶,眼尾的一抹狠厉在睫羽阴影里忽明忽暗。 陆婉兮蹙了蹙眉,“你的意思是,魔教与王氏一族已成盘根错节,他们这一锅熬了百年的浓稠毒汁,若是一朝倾洒,怕是朝堂与江湖将会尽数落入他们的魔爪,无人可逃?” 魔教与王氏一族勾结之事,陆婉兮之前已有猜测,如今听萧皓凛所言,不过是更为确信。 眼前仿若出现了血色浸染的恐怖画面,让她不寒而栗。 江湖上各门各派尽被魔教一统,名门正派不复存在,就连玄月派也未能幸免。 朝堂上天子威仪被王氏一族踩于脚下,更甚者王氏一族连遮羞布也撕去,让护城河翻涌的猩红浊浪唱着顺我着昌、逆我者亡,踏过累累白骨,龙袍加身。 从此再无青天白日,只有乌云翻涌如墨,乌鸦与蝙蝠尖锐的嘶吼声盘旋于天地之间。 萧皓凛叹息一声,轻轻点头。 一念之间,陆婉兮已在心里下好了决心,她虽然只是一个闺阁小娘子,可她也该为这世间做点什么。如果任由魔教与王氏一族猖獗,即使寻到了木匣,也决计是救不了外祖一族。那时整个天地乌云遮日,人间炼狱下,何处不是冷宫,哪里又不是流放之地? “覆朝之下焉有完卵?既为炎国子民,当执剑缚苍龙,洒热血护山河。”烛火在陆婉兮瞳孔里剧烈摇晃,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悲壮的笑容。让人一时不知是烛火灼热,还是她的决心更为滚烫? “陆大娘子如此胸怀与魄力,让在下好生佩服。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无名之人,也愿与陆大娘子并肩而行。缚苍龙,护山河,算我一个!”萧皓凛起身,恭敬给陆婉兮抱拳一礼。 第184章 说服三舅舅 萧皓凛走出屋子,快走几步纵身一跃,尔后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屋中,陆婉兮与沈君禾重新坐回矮几旁。 沈君禾食指轻叩着矮几,眉头微皱,“丫头,他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陆婉兮颔首,“这些时日,我们所见所闻所查,都指向王氏一族与魔教的勾结,他不过是说得更为详细。” “他能知晓魔教最新的消息,言语间流露出对魔教与王氏一族的厌恶。”陆婉兮蹙眉轻轻摇头,“不止是厌恶。” “是恨。”沈君禾回想着方才萧皓凛的神情,肯定道。 “对,就是恨。”陆婉兮很是赞同。他的好友被害得成了吸血怪人,以己度人,换作是她,必然与魔教不死不休,将王氏一族拉下马来。 “三舅舅,萧皓凛不肯透露他的身份,只说他是一无名之辈。可观他的气度,以及他对魔教、王氏一族之事的了解程度,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不知他究竟是安城权贵、地方豪绅,还是江湖大侠,抑或是隐世高人?” 陆婉兮冲沈君禾嫣然一笑,起身给沈君禾行了个抱拳礼,“江湖中可有萧皓凛这号人,就有劳沈掌门代为探查了。” 沈君禾从善如流,当即起身,似模似样给陆婉兮回了一个抱拳礼,“陆大侠侠肝义胆,誓要缚苍龙护山河,本掌门自当鼎力相助,略尽绵力。” 陆婉兮本就是一时逗趣,谁想自家三舅舅如此配合。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倒了两杯凉茶,一杯递给沈君禾,一杯自己高高举起,“且让我们以茶为酒,预祝马到成功。” 沈君禾有些哭笑不得,自家外甥女这是来劲了。 待两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后,两人重新坐下。 沈君禾脸上的轻松之色攸地消散,变得极其凝重,“丫头,你既相信他说的话,就该知道,更该做到,你绝不可再去往禁地。” 陆婉兮一脸为难,“三舅舅,若是我参透了胧月秘谱,要进入禁地去拿帮外祖一族脱罪的木匣,难道也不能再去禁地吗?” 陆婉兮不是傻子,也并非不惜命。虽说她现在顶着穆清扬的身份与脸,但谁知道魔教不会有他们独特的寻找方法呢?如无必要,她也不会去禁地自投罗网。 “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去取。”丫头虽刚踏上武学之路,可极有天赋,在此之前去往禁地,他可以当作丫头的历练。如今看来恐危及性命,魔教蛰伏百年的最后关头必是疯狂,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把丫头全须全尾带出来。 陆婉兮自是知道三舅舅对自己的关心与担忧,她一把抓起放在蒲团右手边的剑,攸地起身,抽出长剑,一连挽出了七朵剑花。 “百年沈府遇灾殃,陆门奇女解困荒。”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念出,陆婉兮头微微上仰,“我,陆婉兮,就是这个陆门奇女。所以,那个至关重要的木匣,必须由我亲自去取。” “百年沈府遇灾殃,陆门奇女解困荒。”沈君禾凝视着陆婉兮,一字一句轻轻复述,“是谁告诉你的?你父亲,陆盛谨?” 陆婉兮收頷,眉毛高高挑起,很是自信。 她收了剑,重新坐回蒲团上,开始娓娓道来,“兮儿准备了万千说辞,欲说服父亲让兮儿进入弘文书院,谁想不过才用了一二,父亲就同意了。” “兮儿就想,会不会是有什么依据让父亲信服?所以,兮儿就缠着父亲旁敲侧击,父亲拿兮儿没辙,还真就拿出了依据。他将一张叠成星形形状的纸笺给兮儿看,那纸笺上面就写着一行字,正是百年沈府遇灾殃,陆门奇女解困荒。” 第185章 机关重重 次日白日,在手足对弈赛如火如荼之际,沈君禾与陆电悄悄去了禁地。 虽是阳光正好,且正是七月,但跃入围墙,在嗅到血腥气的同时,一股阴森之感扑面面来。 沈君禾叹息,那位被钉在史书耻辱柱上的国师,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重新气活过来。 勾结江湖势力?推翻皇室? 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已过百年,曾经显赫一时的开国功臣炎国国师,已没入历史的长河。当年事情的真相,早已被当权者的史官无情碾碎,就连六月的飞雪也已飘散不见。 旁人或许不知,可他这个玄月派掌门却是再清楚不过。 玄月派藏书楼里有数不胜数的武功秘籍,更有江湖与朝廷的史书记载。 可能寥寥数笔,但绝对是真相。 当年,太宗继位,欲一石二鸟,让国师打着收编的旗帜,去瓦解江湖势力。 虽说炎国开国功臣是以国师为首的胧月族,可江湖门派也有从旁协助的从龙之功,国师自是断然拒绝。 无法借国师之手铲除江湖势力,太宗可惜之余,只得亲自下旨给胧月族治了罪。 结果,国师自戕,安城的胧月族人全部死绝,世间再无胧月族人踪影,太宗的兄弟与子侄几乎死绝,可谓两败俱伤。 其后,朝廷与江湖呈井水不犯河水之势,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乌鸦翅膀快速扇动的“扑棱”声,与“嘎嘎”的叫声,打破了沈君禾翻涌的思绪。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成百上千只乌鸦尖喙泛着冷光已近在眼前,腐臭味被裹挟着扑面而来,再加上本已存在的血腥之气,沈君禾喉间亦泛起阵阵恶心。 真是难为丫头了。 只来得及招呼陆电一声“跟紧我”,沈君禾袖中的玉骨扇已拿在手中。 他手腕微旋,扇面骤然展开,天蚕冰丝制成的扇面折射出冷冽的寒光,浑厚内力运转于扇中。 一时,玉骨扇飞转之处,乌鸦簌簌而落,阵阵哀鸣不绝于耳。 不消片刻,满是杂草的地上已落下黑压压的一片。 乌鸦们齐齐发出尖锐的“呱呱”嘶鸣,瞬间调转方向,拼命拍打着翅膀,惟恐慢下一步会步入同伴凄惨的后尘。 陆电看了眼系于腰间的艾草香囊,感受了下挂在背囊上的竹制发声装置,不由感叹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取巧都是浮云。 熟门熟路地走到奇怪文字处,陆电伸手按向那些泛着红着幽光的文字,顺利与沈君禾落入漩涡之中。 有沈君禾的拉扯之力,陆电没再如上次那般翻转数次而后摔落,而是与沈君禾一起稳稳落地,衣摆翻飞,飘逸十足。 陆电掏出火折子晃亮,两人眼前出现一条如巨蟒般蜿蜒向前的狭窄通道,至多只能供两人同时通过。两侧石壁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脚下则是十分柔软的厚土。 刚走两步,陆电与沈君禾已同时察觉出不对,这厚土太过柔软了。 几乎同时,地面突然下坠,一个巨大的坑洞对他们张着吞噬一切的嘴。 沈君禾稳住下坠的身体,还不忘一把抓住陆电的手腕,腾空而起向前急掠。 眼看躲过了坑洞,两人的脚刚一沾地,两边石壁的缝隙里又射出数十支弩箭。 第186章 担心三舅舅 与梅景炘配合默契再度晋级后,陆婉兮即刻回到斋舍。她在屋中歇息了会,总觉心神不宁。 “主人,你要去哪?”陆雨见陆婉兮突然起身走出屋子,忙快走几步出声问道。 陆婉兮停下脚步,脸上现出担忧之色。她压低声音道:“三舅舅武功虽是厉害,还有陆电和他一起,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想去看一看。” 陆雨只知昨晚来了位俊俏白衣公子,却是言语轻佻。可白衣公子在屋中与陆婉兮、沈君禾说了什么,她是不知的。 “主人,禁地虽然凶险,可沈掌门武功高强,一定没事的。” 可陆雨的劝说,陆婉兮根本不听,她的心跳得厉害。 陆婉兮轻轻握了握陆雨的手以示安抚,“陆雨说得对,三舅舅肯定没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进入禁地的。我就只是想到门口看一看,陆雨,放心,我有分寸的。” 弘文书院里藏龙卧虎,万一被要对付自己的人给发现了,她极有可能没法再留在书院。可她在木匣没找到前,是绝不能离开书院的。况且,昨晚萧皓凛说的生辰属火、八字全阳,她可不能让自己为魔教添砖加瓦。 “主人,那让小的跟你一起去。” 主仆俩装着去向藏书楼,见是四下无人,悄悄走到了禁地门口。 禁地门口与往常一般并无不同,陆婉兮让陆电帮她看着四处动静,居然也能一跃而起到了围墙之上。 白日的禁地比之夜晚,少了几分阴森之气,可那满是枯树杂草的荒凉,却是让人看得更加分明。 陆婉兮感叹不过一瞬,就是努力向禁地前方看去。 “二郎君,香囊不会掉在里面的,我们还是去别处找吧。此地可是禁地,您快下来吧。” 陆雨突然的出声让陆婉兮心里一惊,她的身子攸地半转身,同时腰间香囊已扯下缩于右手衣袖中。 见来人是袁逸风,陆婉兮使出刚刚练就的些许内力,将香囊悄悄扔于贴近围墙下方处。 袁逸风满脸诧异,“清扬,你这是要去禁地?你疯了?” 不待陆婉兮回答,他走至陆婉兮正下方,张开双臂,仰头道:“清扬,危险,快下来,我保证接住你。” 袁逸风的脖颈紧绷,额角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突突地跳着。陆婉兮看得分明,这份担忧与紧张没有丝毫作假。 袁逸风是真的在关心她,不,是真正地关心着穆清扬。 虽然眼下不知穆清扬是为何人做事,但陆婉兮肯定,穆清扬绝对不是与袁逸风一伙的王氏党羽。 当初她第一次入弘文书院时,穆清扬将指南铁鱼给她,转交给袁逸风。显然,穆清扬是把袁逸风当好友的。 难道,这便是道不同仍可为谋吗? 陆婉兮不想在袁逸风面前显露自己的略有轻功,但也不想被袁逸风抱住。 陆雨极有眼力见的,已经在袁逸风右手边伸出了手,“主人,小的保管接住,您放心跳。” 陆婉兮却是置若罔闻,只是满脸焦急,似是自言自语道:“这香囊是阿娘给我的,我必须得找到,我不能让阿娘不开心。在这上面看不清楚,我得下去看一看。我只在围墙下方看看,不能算进入禁地的。” 眼看,陆婉兮转身作势就要跳下去。 “别下去,清扬。”见陆婉兮动作虽是顿住,但下一瞬似是还要跳入禁地,袁逸风急得满头大汗,“我下去在围墙下方帮你找,你先下来。” 陆婉兮这才转过身来,半是感动半是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袁逸风重重点头。 陆婉兮这才从善如流地跳下围墙,被陆雨稳稳接住了。 见陆婉兮拒绝了自己的双臂,不过总归安全地下来了,袁逸风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到底还是放心了。 在陆婉兮期盼的眼神中,袁逸风跃上围墙旋即跳了下去,自然也很快寻到了香囊。 “逸风,你真是个好人。”陆婉兮掩去心里的复杂情绪,绽开笑脸不吝夸赞。 “穆生,袁生,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187章 有人相帮 元满棠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走来,额头上沁出密密汗珠。 陆婉兮忙解释道:“斋长,我想去藏书楼,许是日头猛了些,这路竟是走偏了。我没走几步发现腰间香囊不见了,就原路折返寻找。” “这是寻到了。”元满棠垂眸,看见陆婉兮手中正拿着香囊。 “逸风帮我寻到了。”陆婉兮眉眼弯弯,心里对袁逸风的不喜已少了大半。不管袁逸风为人如何,可他待穆清扬还真是真心。 “今日藏书楼没有开放,你身子骨才好了些,不可大意,我这就送你回斋舍去好好休息。”元满棠走近陆婉兮一步,微微前倾的肩头正好遮住袁逸风的视线。 元满棠身形略显富态,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尤其是那圆润如蒜头的鼻子,让他更显温和与喜庆。看他眨巴着双眼给自己示意,陆婉兮极力忍住,才不至于忍俊不禁。 莫非斋长已知晓了三舅舅进入禁地之事? 元满棠给了陆婉兮一个安慰的眼神,“好了,快回去吧,这暑气越来越重了。” 陆婉兮眼睑微抬,似是不经意瞥了禁地一眼,便是依着元满棠,向斋舍走去。 陆雨紧紧跟在陆婉兮身后。 见袁逸风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元满棠回头道:“袁生,明日比赛可是6进3,你该回去好好准备,穆生由我送回去就好。” 袁逸风还想跟着,但听陆婉兮也是同样的话,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今日帮清扬捡到了香囊,清扬待他的态度好似回到了从前。袁逸风想到此,心情又好了起来。 回到斋舍,元满棠跟陆婉兮一起进了屋。 因为要关上屋门,碍着男女大防,陆雨也走了进来,立在屋门前。 两人刚一坐下,陆婉兮就是迫不及待问道:“斋长,你是不是知道我三舅舅……?” “去了禁地,我知道。”元满棠立时颔首。 元满棠满脸笃定,“你不是走错了路,也不是真掉了香囊,你只是想去禁地中看看。”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赶到了。 “斋长,三舅舅告诉我,说他只是去禁地中看一看。陆风说他辰时一刻就去了,可这会都快临近午时了,我有些担心,不知禁地中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三舅舅会不会……”陆婉兮身子前倾,眉心紧蹙,双手交叠不住地摩挲着。 “陆大娘子不必担心,我……已让人进入禁地了。况且,沈掌门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江湖鲜有敌手。”元满棠终是忍住没有道出主人的名字,他垂下眼眸,一抹忧色尽在其中。 主人身子现下好不容易好了些,本该继续好好治疗,可他却忧心沈君禾第一次入禁地恐有不测,硬是独自前往不说,还十分周到地让自己前来劝慰陆大娘子,若是陆大娘子要去禁地,自己务必阻止。 因着陆大娘子,主人有了被药圣亲自治疗的机会,身子骨调理好有很大可能。主人想投桃报李,多为陆大娘子做些事自是应当,况且帮助陆大娘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帮了主人自己。 元满棠这般劝说着自己,但心里对主人的担忧不曾减少一分。 “真的吗?斋长,你考虑得太周到了。”陆婉兮原本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眉头瞬间舒展。她起身给斋长行了个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陆婉兮不知道的是,禁地中去帮助沈君禾的,除了穆清扬,还有一人。 这两人皆是黑衣蒙面,两人身形又差不多,让沈君禾只以为是一人。 第188章 魔教四大护法 自寻到最后一件阴阳混沌玉后,魔教从上至下皆是喜气洋洋,精神亢奋。 安城西市二十里外的一处名为栖梧山庄的田庄,庄内阡陌交错,佃户躬身耕作,鸡犬行于竹篱之间。 田庄内的农舍与其他村落无异,大多土坯房,零星几座青砖大瓦房。 任谁瞧见了,都会感叹田庄好一副祥和景象。 却不知,此处正是魔教教众的大本营。 若不修习血煞魔功,弘文书院禁地这等阴湿之地,他们是不愿去的。 走进教主所住的青砖大瓦房,转动灶王爷画像下方的青砖,便是别有洞天,直通地下宫殿。 宫殿虽小,可供魔教议事的议事厅,教主休憩的寝殿,存放金银珠宝、珍稀古玩的藏宝库,摆放刀剑枪戟的兵器库,存放机密文件与重要信物的密室,一应俱全。 寝殿内,雪蚕丝帐垂落于玄铁床榻四周,纱影摇曳。 毒蜘蛛依偎在魔教教主怀中,紫色绡纱襦裙松松垮垮,如玉的香肩裸露在外。 她仰起下颌,唇角微勾,声音娇啼宛如春日流莺,“教主,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寻到那二人,我们魔教便可在教主带领之下,走出这地宫,实现我们魔教百年大计。届时,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是我们魔教的天下。” 教主狠狠嗅了嗅毒蜘蛛身上那勾魂夺魄的香味,心情极好,漆黑的瞳孔里闪着嗜血且得意的光芒,“你最爱紫色了,本教主到时必为你寻来,这天下所有紫色的宝物。” 毒蜘蛛魅惑的笑容更甚,一张娇艳红唇已凑近教主,“蛛儿多谢教主,教主待蛛儿的好,蛛儿只能……” 笑声渐渐被喘息声所混杂。 寝殿外,血罗刹下颌绷成冷硬的弧线,素来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暗潮。 候在寝殿外的两个魔教宫人本想出声,但在接触到血罗刹那冰寒至极的双眼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缩着脖子做鹌鹑样。 血罗刹死死捏着拳头,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三千里之外的一处阴阳交汇之处,寻到了最后一件阴阳混沌玉。 马不停蹄不眠不休赶了十五日,她总算赶回安城。 将阴阳混沌玉交到教主掌心,她便整个人倒了下去,足足睡了三日,才能悠悠转醒。 一醒来,她听来看她的夜无常说,教主一大早便下令,让厨房准备一桌丰盛菜肴,还有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送去教主寝殿。 “如此隆重,看来教主是要给某人接风洗尘了。”夜无常一脸揶揄,“好似某个人最喜欢喝女儿红了,尤其是有些年份的女儿红。” 血罗刹瞪了夜无常一眼,垂下眼眸,只觉脸上已有烫意。 将夜无常赶走,血罗刹匆匆将自己梳洗一番,喝了一杯水润润嗓子,便是满心欢喜雀跃地来见教主了。 却不想,寝殿内却是传出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原来教主准备的丰盛菜肴,还有二十年的女儿红,根本不是为了她。 教主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殿内的调笑、喘息声如尖刀利刃插入她的心口,嘴里已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身子颤抖得厉害,她却终是稳住了,冷冷一瞥,她决绝转身。 寝殿左侧转角处,夜无常喉间溢出一无声叹息,像是同情,又像是为血罗刹抱不平。 头顶骤然压下一片黑影,夜无常心里一惊,横梁处竟躲有一人,是他大意了。 鬼蝙蝠翩然而下,他附在夜无常耳边轻声道:“明知她待教主有情,性子高傲,你却偏要让她撞见,你安的什么心?” 夜无常嘴角微勾,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你明知教主准备这桌菜肴与女儿红,是为了给血罗刹接风洗尘,又为何惹得毒蜘蛛先行一步,你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189章 箭雨机关 鬼蝙蝠笑得一脸温润如玉,“我能有什么主意,我这人最是心善了,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这世间红花绿柳,四海升平,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对夜无常眨了眨眼,便是翩然而去。 看着鬼蝙蝠离去的背影,夜无常若有所思,稍顷也是转身离去。 且说沈君禾与陆电,两人虽是武功高强,且对机关术颇有研究,奈何连环机关花样百出,一个时辰后,他们已是大汗淋漓。 尤其是陆电,若非沈君禾护着,他怕早已是力有不逮,把命交待在了这里。 两人不是没想过退出去,他们回去的路明明就在十步开外,但他们却是怎么也走不过去。沈君禾与陆电聚齐全部内力打出,亦不过是如泥牛入海。 魔教的屏障居然如此厉害! 既然退不出去,那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人身上的衣衫已是斑驳杂乱。 最后几支羽箭歪斜着探出半截,密如骤雨的箭雨机关骤然停歇。 陆电喘着粗气,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啐出一品带血的唾沫。“魔教可真够大方的,这么多的机关招呼我们,小爷挺有面子的。”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染,可他脸上仍无半分退意。 “陆电,我们先不走。”沈君禾叫住了欲往前踉跄而行的陆电。 他想看看,若是不动,这箭雨机关会不会重新触发?若是触发,在同样长的时间后会不会停歇? 陆电很快明白了沈君禾的用意,若再不稍稍休息,怕是没见到吸血怪人,他们就会累死在这机关之下。 一盏茶后,箭雨再度射出,同样一炷香后,箭雨机关再度停歇。 两人心中一喜,开始换着休息,在箭雨机关启动时再一起对付。如此,也算能恢复一些体力。 躲在暗处操纵箭雨机关的两名魔教中人,在五轮箭雨后,皆是面色阴沉,噬血的眸子里满是怒气。 他们虽只练至血煞魔功第一层,但区区几个江湖人,他们觉得还是可以对付的。偏教主吩咐,在这魔教即将重出江湖的最后关键时刻,必须将魔教机关全部开启,免得再叫人闯入了血池。 他们自然是崇拜自家教主的,教主在位十年,就寻到了剩下的三件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 他们只是瞧不起这世间除魔教之外的人,包括那王氏一族。以为让族中有些子弟也修炼了血煞魔功,就可以与他们魔教平分天下? 其中一人阴鸷一笑,从墙上暗格出取出一把鎏金错银的钥匙,就要向地面的玄铁锁孔插去。只要插入锁孔,就会启动比现在猛烈十倍的箭雨风暴,想来这世间除了教主,必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躲过。 可一阵迷烟适时飘了过来,那人瞬间倒地,手上还维持着拿钥匙去插锁孔的姿势。 同一时间,另外一人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身青衣长衫的鬼蝙蝠施施然走了进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缓缓蹲下身去,就着帕子在两人脸上猛地各甩了两巴掌,确认他们陷入昏迷之后,才是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站起身来。 他嫌恶地将帕子折好扔入一方衣袖,整了整衣摆,步履翩然地走了出去。 第190章 走过机关 到了箭雨该出现之际,沈君禾与陆电严阵以待,结果却是四下静悄悄。 一轮箭雨时间已然过去,仍是没有半只箭出现。 他们对视思忖,难道此处箭雨机关就只有四轮?或者是魔教在耍心眼,想待他们彻底放松警惕之时,再开启第五轮?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可以趁此好生休息,当然谨慎起见,他们还是轮换休息。 一个时辰后,两人的体力恢复了大半,身上的伤也都作了处理。 “我们朝前走吧,今日总得见到活物。这些怪物躲在机关之后,想来对我们也有所忌惮。”沈君禾轻摇折扇,毫不畏惧地走向那未知的前方。 连环机关下,他们早已熄灭了火折子,一切行动全凭着听力与嗅觉,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月光。 陆电立时跟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自己与沈掌门多做一点,他日主人也可轻松许多。 接下来的一路上,机关似乎全部哑了火,一炷香后,两人的面前豁然开朗。 “我还以为魔教有多财大气粗呢,原来不过是虎头蛇尾。”陆电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沈君禾眯着眼打量了下身后,心里却是有不同看法。 他可不相信,他们休息之后的路上没有机关,是因为魔教没钱了。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也无暇沉思。 沈君禾对陆电轻轻一笑,“机关没有,接下来该论到魔教吸血怪人了,切不可大意。” 陆电重重点头,手中的长剑恨不得立时刺向那些吸血怪人,“上次我被吸血怪人暗算,幸得主人与恩公相救。今晚我必要报仇,来两个杀一双,最好来个斩尽杀绝!” 可下一瞬,陆电就是轻轻摇头,“是我冲动了,今晚见机行事。君子报仇,十日不晚。” 沈君禾颔首,如此倒是免得他多费唇舌了。 蛰伏百年的魔教,岂可只凭他们两人今晚就能斩尽杀绝?况且,魔教背后还有个王氏一族,此事应该如何处理还待好生商议。今晚,他们只是来探路。 越往前走,血腥之气就愈浓,侥是身为玄月派掌门的沈君禾,以及在七星阁长大、尸山血海中趟过的陆电,也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是快到血池了吗?上次虽未亲眼得见血池,但那没有打开的房间里肯定有着血池。 陆电使劲地眨眼,上次被抓去的屋子,并不在眼前。 “我感觉到了不下百人的气息,陆电,你跟在我身后。”沈君禾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河,压低声音对陆电道:“我们若想出去,必须得抓住其中一个吸血怪人,最好是这里的关键人物。” 陆电颔首,两人三言两语商议好,沈君禾主要负责对付吸血怪人,陆电则主要负责察看吸血怪人们以及周围情况,伺机而动。 下一瞬,浓重如汹涌浪潮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君禾与陆电再次干呕,若非他们强行压制,怕是要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百余名吸血怪人踩着“啪嗒”的湿腻脚步,刚好走到沈君禾与陆电面前,正好见到这副景象,一个个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哼,两个没有见识的低等蝼蚁! 他们练的可是能长生不死的上古功法血煞魔功,吸点血身上有血腥味不是很正常吗? 其中一个吸血怪人向着沈君禾与陆电迈进了两步,气咻咻道:“别呕了,再呕你大爷现在就吸干你的血!” 第191章 狭路相逢 看着面前百余名全部脸戴鬼面具、身穿黑袍的吸血怪人,陆电有些头痛,一双眼几乎要瞪成了铜铃。 那个吸血怪人见对方居然不理睬自己,气得直接挥手对着陆电就是一掌。他虽然生气,但又不傻,杮子当拣软的捏。 沈君禾没有半点含糊,直接飞出手中折扇,一下将那吸血怪人的脖子割断。 百余名吸血怪人立时呈包围状,将沈君禾与陆电团团围住。 沈君禾气沉丹田,将浑厚内力聚齐在折扇中旋即飞出。折扇所到之处,莫不有吸血怪人被折扇给削到。但因为并非只指定一人,这削到的地方无法指定咽喉处,那就身上各处随意了。 吸血怪人靠吸食他人鲜血修炼血煞魔功后,体内血液已自带腐臭之味。修炼时间越长,修炼层数越高,腐臭之味就愈浓。若想消除腐臭之味,除非能修炼至第四层,方可让体内血液重新焕发生机。 是以,沈君禾与陆电也就更加受罪了。 魔教四大堂主之一的红袍堂主,此刻站在了包围圈的最外围,他死死盯着那柄翻飞的折扇,总能让自己恰好完美避过,又不会太过显眼,以致被对方发现他。 单看这二人能够闯过所有机关,可见实力不容小觑。他习武天赋不佳,修炼了二十年,也不过刚刚练至血煞魔功第一层,他能当四大护法之下,四大堂主之一的红袍堂主,靠的就是他的惜命。 他从不小瞧任何一人,也绝不会贸然出手。这些年无人发现他的凡战必躲,不过是他掩藏得好,即使偶有被人发现,那他就只会适时出手让人闭嘴了。 可是今日他遇到的人是陆电,陆电擅长的是机关之术以及排兵布阵。 陆电仔细观察,发现关键人物一直没有出声,断定此人要么没有出现,要么就是一个会滥竽充数之人。 暂且按第二种可能去查看,陆电很快锁定了最外围处。不多时,红袍堂主就落入了陆电的眼中。 陆电悄然给了沈君禾一个眼神示意,而后突然凝聚所有力量冲向红袍堂主。 就在这时,急促而尖锐的骨笛声突然响起,三长两短,还夹杂着青铜铃铛的脆响。 红袍堂主第一个向后撤去,为免被人说道,不得已挥了一下手,说了一个“撤”,百余名吸血怪人齐刷刷也往后撤退。 陆电只冲了两步,就见锁定的目标突然飞快撤离,很快与其他的鬼面黑袍人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他很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看向沈君禾,是否应该追过去。 沈君禾望着百余名吸血怪人离去的方向,还未及出声,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衣袂破风声。 “快走。” 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君禾回头,就见一黑衣蒙面人已在身后十步处。 黑夜蒙面人没有等沈君禾问话,自报身份,“萧皓凛”。 沈君禾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你到这里来是——” 萧皓凛声音里带着急切,“在下才收到消息,魔教教主令所有闲散教徒全部回禁地修炼,此时禁地中机关重重,魔教教徒好几百人,且人数还会越来越多。” “此地不宜久留,二位还是随在下速速离去。铲除魔教非一日可行,我们从长计议。” 第192章 红袍堂主 红袍堂主带着百余名魔教教众,向着骨笛与青铜铃铛声赶去,正是当初陆婉兮救秦沐风等人的屋子,也是魔教修炼血煞魔功之处。 还未进屋子,就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红袍堂主心惊肉跳,并不敢往屋子里冲。他不知道屋子里是否会有危险,而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绝不当出头鸟。 明知地上的鬼面黑袍人都已没了声息,他却仍是满脸悲伤地蹲下身去,一个个去查看,还一个个地叫着那些鬼面黑袍人的名字。 十足一个好堂主模样,看得一众魔教教众心里十分感动,他们红袍堂主最是体恤属下了。 红袍堂主眼眶微红,似有眼泪要落下来。他颤声道:“你们也去看看,屋中可有倒下的兄弟,一个个好好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下,就有大半魔教教众冲向了屋中。 红袍堂主一边装模作样的检查地上的尸体,一边侧耳倾叶屋中动静。 稍顷,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堂主,血池房间的门打不开。” 红袍堂主闻言,浑身血液都差点凝固了。若是血池被破坏,他一定会变成血池中的血。 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红袍堂主白着一张脸,就是向血池方向冲去。 从外面看,血池不过是一间从外面闻起来满是血腥味的房间,实则打开房门,里面别有洞天。 这扇门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榆木门,让人觉得一脚就可以踢开,但实则内里紧贴着玄铁板,门轴处还混合了深海鲛筋,可谓十分坚固。若非有钥匙,怕是内力十分浑厚之人也极难将其打开。 而门锁采用了璇玑九转机关锁,尤其是从里面再加一道反锁机制后,这世间更是罕有人可以将其打开。 当然这个房间的墙面,也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普通青砖墙,而是防御极强的千机石。 一路经过横七坚八的尸体,来到血池所在的房间门口,但见墙面有细微刀剑划过的痕迹,门上表面的榆木已经掉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玄铁,地上还有极其细碎的石粒。 看来,闯入者有下一番功夫,但没能闯入进去。 红袍堂主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着里面叫道:“里面有人吗?我是红袍。” 可叫了好几声,里面的人都没有回应。 红袍堂主内心有些崩溃,今日这禁地中就他最大,此刻他连个请示商量的人也没有。 大约一炷香后,在红袍堂主声嘶力竭时,门被人从里面给打开了。 一道满身血污的身影直挺挺栽倒在门槛处,背部插有半截断剑,左肩处抓痕深可见骨,右手还死死攥着几处破碎的衣襟。 红袍堂主忙蹲下身去,小心地将人轻轻翻过来,瞳孔骤然放大,“夜护法,你……你还好吗?” 看着夜护法胸口挂着的,狼骨制作的骨笛,以及腰间挂着的青铜铃铛,红袍堂主已经肯定,方才定然是夜无常吹响的骨笛,摇响的青铜铃铛。 夜无常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红袍堂主,染血的手指痉挛着抓住红袍堂主的衣袖,张了张嘴,却是又吐出一大口血。 红袍堂主忙取出帕子去给夜无常拭血,还焦急地吩咐着,“快叫鬼医过来,夜护法伤得很重。” 见夜无常似要说话,但声音却是很轻,红袍堂主忙将耳朵凑过去,在听清夜无常说的话后,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颤栗。 可再看夜无常,已经昏死过去了。 第193章 求见教主 鬼医很快拎着药箱过来了。 在方才听到骨笛与青铜铃铛声第一时间,他就往这里赶了,但他的武功只能叫强身健体,且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距离,是以,这会才匆匆赶到。 看着红袍堂主怀里的夜护法,鬼医吓了一大跳。在把过脉后,鬼医才是擦了擦额头的汗,要是再晚一盏茶,夜护法就是回天乏术了。幸好他听到声音就往这赶了,幸好他还携带了药箱。 只至听到鬼医说夜护法已无生命危险,红袍堂主才从震惊与恐慌中回过神来。他让人把夜护法抬到一个舒适的房间里好生休养,就是踉跄起身。 这腿有些打晃,应该是蹲坐在地上太久之故。 红袍堂主又去了房间中的暗室即血池,见到一切无虞,才是放下了半颗心。他对属下作了吩咐后,立即赶往栖梧山庄。 看着红袍堂主匆匆离开的背影,隐于暗处的鬼蝙蝠勾唇一笑,步履翩然地也离开了。 当红袍堂主满头大汗地赶到栖梧山庄教主寝殿时,魔教教主任绝冥与毒蜘蛛激烈大战了三回,正相拥而眠。 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守在任绝冥寝殿外的两名宫人,缩着脖子听了足有两个多时辰,一炷香前里面才是安静下来。 面对红袍堂主让她们去通传的要求,她们把头摇得似拨浪鼓。 他一个堂主能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在这个时候?为何不去找其余三大护法,这不是越级吗?还想连累她们,简直是拎不清! 红袍堂主急得满头是包,夜护法跟他说的事情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个堂主可以有所决定的。他不是没想过去找其余三大护法,可夜护法说了此事最好当面禀报教主,绝不可耽搁。 可这两名宫人就是不给他通传。他也不能直接闯进去,怕是还未开口,就被教主大人给扔了出来,成了一具尸体。 “红袍,你是找教主有十万火急之事吗?一刻都等不了,必须立刻、马上见到教主,是吗?”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红袍堂主身后响起。 红袍堂主心中一喜,急忙转身对血罗刹抱拳道:“血护法,禁地有人闯入,弟子们死伤过百,夜护法身受重伤。夜护法让属下当面禀报教主,确有十万火急之事。” 血罗刹在之前,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后,伤心的跑回了自己屋子。既然任绝冥心里没有她,那她从此就只把任绝冥当成教主。可是,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不甘心,十余年的相伴,这么多年的爱恋,就这么空了吗? 终于,她想通了。一定是毒蜘蛛勾引了他,她的绝冥只是一时受了诱惑而已。 她再也坐不住了,用最快的速度向教主寝殿而来。 “你们只要不是耳朵聋了,就应该听到了红袍堂主说的话。十万火急之事,若因你们不去通传而酿成大祸,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 血罗刹眸子冰冷如幽深的寒潭,声音冷得让两名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得罪血罗刹,可能比惹怒教主更为可怕! 两名宫人互相对视下,一名宫人认命地转身,轻轻叩门叫着“教主”。 声音细小如蚊蚋,血罗刹气得直接把她一把推开,就是大声叫道:“教主,红袍堂主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当面禀报教主。” 运用了内力于其中,声音如炸响在任绝冥耳边。他烦躁地就想骂人,可在听出是血罗刹的声音后,一抹愧疚与心虚让他的怒气烟消云散。 红袍,十万火急之事? 他一边让毒蜘蛛穿好衣裳,一边飞快地往自己身上套着衣袍。 第194章 教主发怒 毒蜘蛛很不情愿,但面上没显示出丝毫不悦,她刚将亵衣穿上,就是来服侍任绝冥。 “教主,您可不只是一教之主,日后还会是这江湖的主人,就算是那天下,只要您想要,也有您的一半。就让蛛儿来服侍您更衣吧,蛛儿动作很快的,保证不会误了教主大事。” 娇弱无骨的手似有若无地在身上划过,勾人心魂的香味直蹿入鼻腔,任绝冥淫笑着捏了一把柔软,“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毒蜘蛛笑得花枝乱颤,纤腰轻扭,那娇喘连连的尾音忽高忽低,还打着卷儿。 血罗煞的脸已是铁青,明知道她在寝殿外,明明听到有十万火急之事,还在想着勾引教主,毒蜘蛛真是淫贱无耻! 半盏茶后,寝殿内终于传出任绝冥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血罗煞的手指掐进掌心出了血,她咬紧牙关极力压制心里的怒气,对身后的红袍堂主道:“走吧。” 红袍堂主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叫苦,今日这修罗场,他的小命还能保住吗? 寝殿中,任绝冥坐于紫檀木的胡床上,毒蜘蛛立于他身侧。 红袍堂主忙俯身跪拜,“教主大人,属下本不敢打扰,实在是夜护法身受重伤,他吩咐属下,必须当面禀报教主大人,属下才斗胆前来。” 血罗刹今日来过之事,任绝冥是知晓的。不过是毒蜘蛛这个妖精太过可口,让他舍不得放开,且他任绝冥是何人?想做他的女人,这容人之量就是必须的。 他想,禁地中可能是出了一些小事,否则不会只是红袍这个堂主来禀报。血罗刹如此夸大,还是小家子气了,不如毒蜘蛛懂事。 但听到夜无常受了重伤,任绝冥就收起了漫不经心。他眉头皱了皱,冷声道:“起来说话,一五一十。” 红袍堂主忙爬起来,当下将今日禁地有两人闯过机关,突然听到示警声,他们折返发现血池房间门被反锁,且有被人硬闯的痕迹,发现反锁之人是夜护法,夜护法为保护血池差点死掉,以及夜护法告诉他的话,一一道出。 看着红袍堂主从包袱中取出的半截断剑,以及几块破碎衣料,任绝冥眸子眯了眯。 毒蜘蛛极有眼力见的,扭着纤腰走近红袍堂主,将物件接过,重新走了回来,交给了任绝冥。 任绝冥端详了半晌,眼里凶光立现,“断云剑卫断云表面上清风朗月,是清风派的大师兄,实则早已投靠了王氏一族。” “这衣料可不简单,是只有皇室之人才能穿的蹙金罗。据本座所知,王氏一族的王承烨,当今皇后娘娘的堂弟最是风骚了,尤其喜爱这绣有金线、女子爱穿的蹙金罗。他不爱文,只爱武,他还修炼了我魔教的血煞神功,武功算是差强人意。” “夜护法左肩处被抓得深可见骨,江湖上擅使爪者,最为出名的就是厉苍山的裂天爪,他在五年前就投靠了王氏一族,对王氏一族可谓是忠心不二。” “红袍,半截断剑,破碎衣料,你好生收着,总有一日,本座必会与王氏一族好生清算这笔帐。” “好生照料夜护法,让他安心休养,他的功,本座自会奖赏,他的仇,本座更会为他报!” “即日起,没本座的命令,非我魔教一族者,不得进入禁地,更不得踏入血池,违者格杀勿论。” “让鬼蝙蝠来见本座,即日起启动最强机关,凡擅闯者皆有来无回。” 红袍张了张嘴,很想问,夜护法与鬼护法是十二年前加入魔教的,之前好像还是……算了,总归不是王氏一族,且他们还深得教主大人器重,自己还是不要乱问,给教主大人添乱了。 第195章 得准备防御之物 见到一身血污的沈君禾与陆电,陆婉兮忙迎上前去,只觉喉头发紧。 “无碍,我还好,身上的血是魔教的,倒是陆电,得好生休养。”看着陆婉兮微微泛红的眼眶,沈君禾忙解释。 陆婉兮让陆雷扶陆电回屋,给陆电处理伤口,她则搀扶着沈君禾,回到沈君禾的房间里。 扶沈君禾在床上躺好,陆婉兮正欲去自己卧房中拿药箱,就听屋外响起叩门声以及陆雨的声音。 陆婉兮刚回了声“进来”,就见陆雨拎着药箱走了进来,“主人,这是小的的药箱。” 身后,还跟着陆风。“主人,还是小的给沈掌门上药吧。” 陆婉兮虽是世家大族的小娘子,但思想并不受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禁锢。比如上次陆风在禁地中受伤,伤了右手与左肩,不方便自己处理伤口,她就主动帮忙。 不过这次,有陆风主动请缨,她当即颔首,与陆雨一起退出了房间。 春柳早已烧好了一大锅水,此时正好送到。 一炷香后,陆风出来,告知沈君禾只是一些皮肉伤,且伤口不深,让陆婉兮不必担忧。 陆婉兮走进房间,见沈君禾整个人除精气神有些不佳外,仍是一派掌门的光华气宇。 小伤也是伤,也得好好休养。 强迫沈君禾躺在床上,陆婉兮搬了一个月牙凳过来坐下,“三舅舅,禁地中到底怎么了?”三舅舅武功厉害得很,绝不可能被一个吸血怪人伤了,小伤也不可能。 沈君禾面色讪讪,虽说今日遇到了层出不穷的机关,遇到了上百的吸血怪人,但到底还是他轻率了。不过,尴尬只是一瞬,他就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将禁地中遇到的一五一十道出。 “兮儿上次去禁地,什么机关也没遇到,只听到了一个吸血怪人的声音。还是三舅舅厉害,只是稍稍擦破了点皮。”陆婉兮按下后怕的怦怦心跳,扬起一张笑脸。 “丫头,这次是我大意了,你还说我厉害,岂不是笑话我?这次若非萧皓凛及时出现,我与陆电怕是会着了魔教的道。”沈君禾自是知晓陆婉兮在宽他的心,可他却不能依着她的话说下去。错了就是错了,尤其这错差点无法挽回。 “萧皓凛告诉我,我们身上有伤,若是伤口沾染了修炼血煞魔功者的血,我们就会中毒,会渴望鲜血。幸好他及时赶到了,再晚一点陆电——”沈君禾面上还有些心有余悸。 陆婉兮此刻心里满是对萧皓凛的感激,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致谢,若是萧皓凛有需要,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她能做到的,她绝对去做。 “魔教把禁地守得如此之严,下次我该如何进去?即使我躲过了魔教,顺利拿到了木匣,可我又该如何完好地带出禁地?”陆婉兮咬着下唇,不觉揉了揉眉心。 沈君禾伸手将陆婉兮的眉心抚平,打趣道:“丫头,再皱就要成老婆婆了。” 见陆婉兮焦急的神情缓和了些,沈君禾沉吟道:“看来,得把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找来。” 听到这两样物件可以抵御刀剑与腐蚀性液体,陆婉兮的双眼一亮,“好寻吗?” 沈君禾自是说着“好寻”,再难寻到他也要寻到,兮儿为堪破胧月秘谱已经够辛苦了,他这个三舅舅可不能只在一旁干瞪眼。 陆婉兮这才放下心来,顿了顿,问道:“三舅舅,你在禁地中可有见到穆清扬?” 沈君禾满脸诧异,“穆清扬?他现在不是在药圣谷治病吗?怎么他去了禁地?我没有看到。” 陆婉兮怔愣了一瞬,勉强笑道:“可能是我听岔了,也是,他身子不好,该乖乖让薛爷爷好生给他治病才是,可不能乱跑。” 第196章 再次晋级 翌日,陆婉兮未至卯时就起了。 她知道,昨日三舅舅说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好寻,不过是怕她担心而已。 今日是手足对弈赛的六进三,陆婉兮其实没什么心思,但穆清扬都让他的表兄梅景炘来与她一起比赛了,她可不能拂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还有半个时辰才至辰时,陆婉兮托着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垂眸盯着茶盏里的菊花,思绪乱七八糟地飘荡着。 突然,她感觉对面似有一道阴影,抬眸看去,睫毛轻颤了好几下。 石桌对面竟坐着一身穿墨色长衫之人。 此刻,一双温润的丹凤眼里似有春溪碎光,看着她满是如沐春风的暖意。 “你何时来的?他们怎么都不吱一声?”陆婉兮眨了眨眼,到底是自己发呆太过专注,还是梅景炘步伐太过轻飘无声? 石桌上已摆放着一壶菊花茶,方便陆婉兮斟自饮。 此时,春柳过来给梅景炘送来了茶盏,并倒了一杯菊花茶。 “是小生示意他们别出声的,是小生不想打扰清扬的沉思。”梅景炘轻轻笑着,眸光里流转着歉意。 陆婉兮忙摇头,“哪有什么沉思,不过是不想太早去观星台广场。” 梅景炘颔首,很是赞同,“那里人多,太过热闹,我也不大喜欢。” “所以,你来去匆匆。”陆婉兮恍然大悟。 梅景炘眼尾弯出两泓月牙,七月的日光把这抹灿烂笑容照得更为耀眼,“还是清扬懂我,满场的热闹不过是隔岸烟火,觥筹交错反倒更显孤寂,倒不如与知心人相对而坐,聊着家常。哪怕什么也不说,都会让人满心欢喜。” 陆婉兮恍了恍神,这样一双眸子里含着笑意,原来是这般的好看。 她突然出声,“表兄,你与清扬的眼睛真像。” 梅景炘执盏的手腕微顿,眼尾不经意轻颤了下,脸上的笑意却是未减半分,“清扬好眼力,确实如此。” 陆婉兮给梅景炘的茶盏蓄了一杯菊花茶,问道:“表兄是累了,还是身子不大舒服?” 梅景炘眸光加深,“清扬为何这般以为?” 陆婉兮注视着梅景炘的双眼,认真道:“表兄气色看上去不错,只是一双眼,泛红的血丝,黯淡的眸光。表兄,你真的还好吗?” 穆清扬身子不好,他这表兄不会身子也不大好吧。 梅景炘伸手揉了揉眼睛,挑眉轻笑,“许是昨晚看书看晚了,这就叫清扬看出了,清扬果然好眼力。” 陆婉兮颔首,“那就好,表兄日后可得注意看书时辰,别太晚了。” 话一说完,陆婉兮面色微红,她与梅景炘算不得交情,这般说话有些唐突了。 陆大娘子这是在关心他! 梅景炘重重点头,眼里的血丝化作了绛紫色的霞光,笑意从唇角漫开。 今日的手足对弈赛,仍是陆婉兮与梅景炘率先晋级。 如之前两日一般,梅景炘一刻未耽搁就离开了。 陆婉兮看了一眼看台,与一人视线遥遥相交后,才是离开了观星台广场。 她慢悠悠地向着自己的斋舍走去,凝神听着后方的动静。 在离开众人视线的位置,陆婉兮干脆停下脚步,留意四周动静。在确定四下无人,只是身后有细微脚步声后,她转过身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眸中,让陆婉兮心头一喜。 第197章 书院见到父亲 身着一袭藏蓝色暗纹云锦长衫的陆盛谨,正向她款步而来。他平素沉如深潭的双眸里,此刻俱是温和与慈爱。 陆婉兮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陆盛谨跟上她,便是转身继续向着自己斋舍而去。 陆盛谨紧随其后,与陆婉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待到了斋舍,不待陆婉兮吩咐,院门就被关上了,屋门也被关上了。 风雨雷电与春柳齐齐给陆盛谨见礼,便是齐齐退出,只留下沈君禾。 厅中矮几上早已摆放好了茶水,食案上已布好了饭食。 陆婉兮笑容灿烂,一声“父亲”叫出,眼眶已是微微泛红。明明十日前才见过父亲,大抵是禁地太过凶险,大抵是现在还未完全堪破胧月秘谱,大抵就是想念父亲了。 陆盛谨也笑着唤了声“兮儿”。 看着父女俩的黏糊劲,沈君禾抽了抽嘴角,故作嫌弃道:“丫头就该随回你回去,做回养尊处优的尚书令嫡大娘子。也省得你们父女俩这会儿泪眼相看,看得我眼睛疼。” 陆婉兮霎时红了脸,对着沈君禾,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正色道:“三舅舅,兮儿哪有与父亲泪眼相看了。再说,兮儿怎么就只能养尊处优了?兮儿虽是小娘子,可心中也有抱负,郎君能做之事,兮儿也可以做到。” 陆盛谨哪里不知沈君禾的心思,其实他何尝不想让兮儿离开弘文书院呢? 眉眼弯弯地看了陆婉兮几眼,陆盛谨蹙了蹙眉,关切的眼神落在沈君禾身上。“你这是怎么了?” 可不能让父亲知道禁地中的凶险,陆婉兮故作神情沮丧,抢先回道:“三舅舅可能是想有一个不同凡想的现身,就站在了院门口月桂树的最高处。” 见陆盛谨下意识地朝月桂树方向看去,陆婉兮继续胡诌道:“三舅舅轻功很是了得,从天而降肯定潇洒自若、悄无声息、风度翩翩。都怪兮儿,是兮儿看见三舅舅太过激动想迎上去,不知怎地就脚下一滑。三舅舅一时心急,身子不稳就从树上摔了下来。这身上的伤,就是摔的。” 陆婉兮满脸愧疚地看向沈君禾,伸手捋了捋额角的发丝,借此挡住陆盛谨的视线,对着沈君禾拼命眨眼。 堂堂玄月派掌门从一棵树上摔了下来!沈君禾颇为生无可恋,但面上只得咬牙讪笑着颔首。 陆盛谨眸光微微一颤,只是说着要两人日后多多注意,小心谨慎。 尔后,话题说到今日正事之上。 今日陆盛谨来此,是为了明日带齐世南离开。 待交待清楚,陆盛谨就要离开,他还得回到看台上去。 思忖半晌的陆婉兮开口道:“父亲,可否帮忙寻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 陆盛谨微微一愣,不过他没多问,只是颔首道:“只要兮儿开口的,为父必当竭尽全力。” 幸好,他虽不是武林中人,但博闻强记,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是何物,又有何功效,他还是知晓的。 几息之间,陆盛谨就猜出了事情真相,君禾身上的伤必是在禁地中受的。看来,这禁地比他以为的要更为凶险。 兮儿有不输郎君的勇气,身为她的父亲,也不能给她丢脸。自己的女儿自己护着,他会在兮儿身后好好支持她的。 第198章 赠送香囊 在陆盛谨从穆清扬斋舍离开后约一个时辰,秦沐风也顺利晋级了。虽说第三个晋级的尚未出现,但他很有自信,明日第一名必是他与清扬之争。 秦沐风嘴角微勾,嘱咐了家中弟、妹之后,迈开脚步就向着穆清扬的斋舍而去。 可刚离开观星台广场,身后就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喘息的声音,“秦大郎君,请留步。”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秦沐风驻足回首,眼见一位身着月白色交领襦裙的小娘子朝他跑来。 小娘子提着裙裙,现出足下的软缎弓鞋,鞋头上缀有圆润珍珠。秦沐风只觉耳根发烫,立时将视线上移。 此时小娘子距离秦沐风已在十步之内,让他可以清楚瞧见小娘子的相貌。 难怪声音听着耳熟,这小娘子正是陆梓谦的二妹妹陆灵萱。 陆灵萱的脸红扑扑的,她走近两步,给秦沐风行了个万福礼。 秦沐风回以叉手礼,问道:“陆二娘子,可是有事?” 陆灵萱红着脸,又走近两步,从衣袖里飞快拿出一个香囊递给秦沐风。她唇角漾起梨涡,“小女前日得了岭南龙脑香,就混着菖蒲缝了香囊。明日秦大郎君角逐冠亚,这香囊或许于秦大郎君有所裨益。” 秦沐风整个人怔愣住了,他与这陆二娘子在弘文书院之前,只在集市见过一面,莫非这陆二娘子不知赠与郎君香囊是何意思? 他忙摆手拒绝,“陆二娘子的好意,小生心领了,但这香囊,小生委实不能收。” 陆灵萱还是第一次给郎君亲手做香囊,可不许秦沐风拒绝。她突然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就把香囊往秦沐风手里塞。 见秦沐风手不伸开,陆灵萱故作脚下一崴,一声娇呼就要向前栽去。 秦沐风忙伸手去扶陆灵萱的胳膊,陆灵萱趁此将香囊放进他的衣袖。秦沐风抬起手腕之际,那香囊也就滑进了他的袖袋深处。 “多谢秦大郎君,小女得先回去了。”不待秦沐风出声,陆灵萱已提着裙裾跑远了。 秦沐风感觉左手衣袖似乎重了些,他伸手一摸,当即在衣袖袖袋深处摸到了一物,拿出一瞧,正是陆灵萱方才要给他而被他拒绝的香囊。 香囊缀着缠枝金线,荔枝纹样藏在针脚处若隐若现,很是精致小巧。龙脑香的清凉瞬间泌入鼻腔,与菖蒲独特的草本辛香交织在一起,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香囊确实是好。 秦沐风手里拿着香囊,看向已经远至不见的陆灵萱,思忖着先将香囊收起,明日再还回去。 先有秦沐风,后有袁逸风,都来穆清扬的斋舍告诉陆婉兮,明日他们将在观星台对弈,且看最终谁能拔得头筹。 陆婉兮毫不意外,第一日她满场看下来,已知明日必是他们三队的相争。 瞧着陆婉兮神情恹恹,两人只以为她是累了,嘱忖她快休息就是回去了。 明日送齐世南离开之事,陆婉兮已借着自己穆清扬的身份,亲自将纸条悄悄给了齐世南。 待夜幕完全笼罩大地,陆婉兮开始在院中练着惊鸿流萤诀的第四式流萤穿林。 突然,一道人影跃过院墙,出现在她的眼前。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一黑色蒙面巾。 第199章 原来是恩公 正在院中欣赏陆婉兮惊鸿流萤诀的陆风与陆雨,立时双双上前,挡在陆婉兮身前。 与陆电一个屋子的陆雷也发现了,为免给陆婉兮惹来麻烦,一般而言他二人不会在旁人面前露面。是以,他并未现身,只在屋中侧耳倾听。 黑衣蒙面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日不见,小郎君又要剑拔弩张了?” “恩公!”陆婉兮神色骤然一喜。 陆雨怔愣一瞬后,仔细打量面前的黑衣蒙面人,攸地也收了凌厉气势。她与陆风一起对黑衣蒙面人抱了抱拳,便是侧身,站在了陆婉兮身后。 吩咐陆风将棋盘拿来,陆婉兮跨步上前,左手成拳,右手半拢虚掩其上,双臂与肩齐平,躬身一礼,“拜见恩公。” 恩公于她,前有相救之恩,后又助她堪破胧月谱,偏连名字也不说,看来应该是个江湖之人。 见陆婉兮给他行了个江湖礼,黑衣蒙面人眸子闪了闪,当即也回以同样一礼。 一声“恩公”清晰入耳,眼中满是星星的陆雷,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攸地冲到黑衣蒙面人面前,直接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黑衣蒙面人瞳孔骤然一缩,这是个什么情况?他忙叫陆电起身。 下一瞬,但见膀大腰圆的年轻壮士依言起身后,一脸感激地对他说着多谢救命之恩,字里行间俱是对他的夸赞之语。 虽然没什么文采,但这更显朴实的夸赞,着实把他说得红了脸。他不觉摸了把蒙面巾,暗自庆幸。 陆婉兮也不知怎地,就是瞧出了黑衣蒙面人红了脸。她笑着打趣道:“老雷,看不出你还挺会说话的,找个时间,你也来夸夸我,如何?” 陆雷挠了挠头,就是咧嘴一笑,点头如捣蒜,“小的一定好好夸,保证比今晚夸得更好。” 这个憨憨,陆婉兮满脸黑线,“快回屋去,陆电还等着你照顾。” 将陆雷打发走,陆婉兮对黑衣蒙面人呵呵笑道:“他这人情绪外放,不过说的都是实话,恩公别介意啊。” 黑衣蒙面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玉树临风嘛,可以看得出来。可这貌比潘安,不知小郎君与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陆婉兮暗暗咬牙,陆电一口气夸了太多,她又只顾一旁无语了。貌比潘安,陆电说了吗? 她干笑两声,只得极力找补,“恩公虽只露出了一双眼,可这双眼生得极其好看,眼尾狭长,瞳仁深若幽潭,似浸着碎星,眼波流转间的眸光甚是清亮,好似这天上的明月。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恩公必然是貌比潘安,夸一句仙姿玉貌也不为过。” 本来只是想随口一说,可看着黑衣蒙面人的一双眼,陆婉兮不觉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语毕,她只觉耳根发烫,喉间发紧,余光瞥见黑衣蒙面人盛满笑意的眼睛,恨不得将方才的话都吞回肚子里去。 陆风将棋盘拿了出来,而春柳也送来了茶水,正好解了陆婉兮的尴尬。 两人坐下,不再言语,开始在月光下,专心致志地下起了棋。 第200章 最后一场比赛 子时,元满棠在自己斋舍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这么长时间,他的身子撑得住吗?终于,那人推开院门,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 元满棠忙迎上前去,一把扶住那人,眼里满是关切与心疼,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翌日清晨,陆雨与春柳一左一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婉兮,惟恐有丝毫不妥。 “蹀蹼带有些歪。” “玉簪好似没插稳。” …… 陆婉兮任两人“捏圆搓扁”,好一番折腾。 也不怪今日陆雨与春柳如此紧张她的着妆。 昨日斋长挨个通知,今日陛下与几位皇子会来观看,今日学子须着书院制式襕衫,束妥蹀蹼带,规整幞头巾冠,务必清朗端方。 终于,陆雨与春柳再瞧不出一丝不妥,陆婉兮这才得以脱身。 昨晚陆婉兮与那黑衣蒙面人在院中的对弈,沈君禾虽未露面,但是知晓的。 丫头总是笑着,可他知道丫头压力很大,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她暂时放松一下,他很是乐意。 虽则这人藏头藏尾,但只要有他在,他必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丫头。 见陆婉兮满脸喜悦,带着早饭来与他同用,沈君禾笑道:“丫头今日这么高兴,是那第一名已是囊中之物,还是因为昨晚与那恩公下棋了?” 第一名是否囊中之物,陆婉兮还不能肯定。其实山长游历四方时所书手稿,她很有兴趣,但——她笑得一脸灿烂,附耳在沈君禾耳边道:“三舅舅,胧月秘谱只差最后一步了。” 昨晚恩公离去时已是子时,陆婉兮只得将这份喜悦独自享受,一晚上睡着不过两个时辰。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眼下半点不显疲惫之色,很是神采奕奕。 沈君禾满脸宠溺,哈哈笑着拍了拍陆婉兮的肩膀,“丫头果然是聪慧。” 陆婉兮呲着牙,“三舅舅一点不体谅兮儿的小身板。” 沈君禾撇了撇嘴,眼里满是笑意,“丫头的身板确实是小了些,待事情解决了,丫头可以去我的玄月教,我亲自教授你,必将你的身板练得结结实实的。” 辰时差两刻,陆婉兮就到了观星台广场。 她四下瞅了瞅,今日看台上已是满满当当。 齐世南来到她面前,告诉她,今日在观星台上比赛,他祝穆二郎君拔得头筹。 陆婉兮颔首,深深看了齐世南一眼,惟愿今日一切顺利,齐世南可以与他家人团聚。 这世间再多繁华,你一双眼又能看进去多少?这世间再多富贵,可若没了自由,身边没了家人,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又有何意义? 齐世南回以微笑,穆二郎君的情他会永远记在心里。 观星台广场正门处,弘文书院学子身着靛青襕衫,按八卦方位肃立。山长与十二位夫子呈雁行状依次排开,身姿笔挺,目光恭敬且专注。 陆婉兮立时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稍顷,随着“圣驾——”近侍宦官尖细的嗓音传来,观星台广场上立时鸦雀无声。 金甲侍卫开道,鎏金辇驾缓缓驶出,皇帝玄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几位皇子蟒袍玉带,神色肃穆地随行其后。 待龙辇停驻,此起彼伏的“吾皇万岁”,众官员与一众家眷,山长率着夫子、学子三跪九叩。 第201章 不早不晚 陆婉兮心情很是复杂,陛下之前待姨母与谧表弟极好,待她也是爱屋及乌,她嘴里叫着“陛下”,心里却是念着“姨父”。 可现在,她心里再无欢欣雀跃。 待皇帝抬手示意平身,一众人起身,山长上前,引着圣驾与三位皇子缓步迈向观星台。 今日能上观星台旁观者,不过三十六位。 能登上观星台的官员可谓是极其精简,俱是朝中重臣,自然,中书令王恭与尚书令陆盛谨也在其中。 待观星台上三十六位入座,就是三队对弈学子及其手足上台。 秦沐风与陆梓谦皆是悄声问陆婉兮,“你表兄怎么还没来?” 陆婉兮颇为无奈,只是让两人先行,垂着头,心里已做好了告罪的准备。 忽有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婉兮心中一动,抬眸看去,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喘息,“清扬,我来晚了,还赶得上吗?” 陆婉兮扬起如释负重的笑脸,“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秦沐风与袁逸风他们才刚上观星台,确实刚刚好。 看梅景炘额头上满是汗水,陆婉兮取出衣袖里的帕子,“表兄,陛下在观星台上。” 梅景炘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衣角,他仰头望向头顶的观星台,眸子更为深邃。 他接过帕子,面上带起几分笑意,“表兄还未见过陛下,今日是托了清扬的福分。” 梅景炘快速将额上的汗水擦干,极其自然的将帕子往衣袖里一放,“清扬,我们上去吧。” 陆婉兮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开口,待比赛完了,再找梅景炘拿回帕子吧。 待上了观星台,但见秦沐风与袁逸风,已经带着各自的手足开始对弈了,陆婉兮心里的忐忑少了大半。 想来是山长已与皇帝说过了。 皇帝抬眸看了一眼陆婉兮与梅景炘,目光又回到了棋盘上。 既是连皇帝也不在意,其他人自也是迅速收回了目光。 元满棠悄然挪到到两人身边,悄声道:“山长已替你们解释了,不必担心,你们且等着这一局结束。” 观星台上放有三张棋案,陆婉兮与梅景炘随意坐于一处棋案处,干脆闭目养神。 高手对决,陆婉兮以为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 可不过半个时辰,袁逸风及其手足就输了。 陆婉兮留意到,在场凡属王氏一派者皆是神情不大好看,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当然,这神情变化得很快,同样也消失得很快。 皇帝放下羊脂玉盏,目光落在陆婉兮身上,沉声道:”你是穆京兆的小孙子吧,朕还是第一次见。听说你身子不好,今日瞧着确实是单薄了些。” 陆婉兮忙起身上前两步,扑通跪地,“草民惶恐,草民自幼缠绵病榻,近日身子大有好转,才得已参加此次手足对弈赛,得见天颜。今蒙陛下垂问,实乃草民莫大的福分!” 皇帝对陆婉兮的回答似是满意,抬手虚扶,“好好比赛,让朕看一场精彩的对弈,若今日你能赢得比赛,朕也有赏。” 待陆婉兮谢恩起身,皇帝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垂眸的梅景炘。 第202章 双重震惊 梅景炘是穆清扬的表兄,并非手足,严格说来不符合比赛规则。山长虽是同意了,可若陛下有异…… 陆婉兮正思忖着要不要主动请罪,就听皇帝身边的近侍宦官尖细的嗓音传入耳中,“山长,开始吧。” 李墨渊微微颔首,元满棠立时请袁逸风与陆婉兮,走向梅景炘所坐的棋案之处。 袁逸风笑得很是灿烂,将黑子棋盒推过棋盘,“清扬先请。” 陆婉兮也没客气,拾起一枚黑子就是稳稳压在天元,“逸风,你可要接好了。” “孤星坠天。”袁逸风早已捻在手中的白子,轻飘飘落在了右下角星位处。 这步棋既可避开天元黑子锋芒,又可方便向两翼扩张,陆婉兮不由暗叫一声“好棋”。 陆婉兮一手“高挂 ”,意在试探白棋虚实,袁逸风以“托退定式”应对,筑起防线之余暗暗向中腹渗透。 …… 两人你来我往,手足对弈赛,生生成了陆婉兮与袁逸风两人之间的对弈。 陆婉兮越下越心惊,袁逸风看似寻常,乃至留有破绽的一步棋,实则都如同精心计算过,暗藏杀招。他的狠绝与野心,在这纵横十九道间一览无遗。 梅景炘轻声低语,眼里翻涌着担忧,“清扬,接下来让表兄来……” 笑意先于话语漫上眼角,陆婉兮浅浅一笑,“表兄且宽心,清扬应付得来,况且——”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抬眸对上袁逸风,声音轻得只有梅景炘与袁逸风可以听见,“逸风已有安排,如此,我又何必辛劳表兄,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逸风的一番好意?” 下到此,陆婉兮已看出,袁逸风的下棋水平绝不在她之下,可他却是那么快就输了与秦沐风的棋局。 他在藏拙! 若是没有估算错,这局棋袁逸风也会输,哪怕她漫不经心应对。 不过,陆婉兮还是决定认真对待,棋缝对手,理当尊重。况且,这观棋者还有陛下,还有山长。 袁逸风眸光颤了颤,面上很快笑意盈盈,“还是清扬深知我心,能与清扬酣畅淋漓地在这观星台上对弈,是否输赢,于我而言,都是赢了。” 接下来,两人绝招频出,惹来观星台上一众惊叹与赞许,随着解说声传出,看台上也是一阵欢呼。 陆婉兮只专心着下棋,可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震。 此刻棋盘上黑白交错,赫然就是她与山长对弈,胧月秘谱最后不得寸进的局势。 陆婉兮身子一瞬间的僵硬,梅景炘敏锐地捕捉到了。顺着陆婉兮凝滞的目光望去,他的瞳孔亦是骤然一缩。 “清扬。” 两声“清扬”将陆婉兮从震惊中拉回,她弯了弯唇,“这步棋倒是有趣,我得好好思量。” 她与恩公对弈了两回,胧月秘谱只差最后一步,接下来该如何走,她当然知道。 陆婉兮感受到了头顶的目光甚是灼热,余光瞥去,果然是山长。 她不由心生感慨,山长果然是棋痴,这是不堪破胧月秘谱不罢休啊,难为山长如此煞费苦心,将胧月秘谱最后几步暗藏其中。 再细细看去,陆婉兮在心中推演,却又觉此刻的棋局与真正的胧月秘谱有所不同。胧月秘谱走至最后一步需要九步,而面前的棋局不过三步。 陆婉兮在心里犯了难,她是走下去,还是如之前与山长对弈一般? 并非是她不愿意与山长分享这三步,只是这几日,她还未有机会与山长对弈,也就没有机会告知山长。 此刻走完这三步,会不会引起山长的误会? 第203章 表兄接手 “清扬,这棋局已近尾声,表兄也不好一子不落,不若你给表兄一个机会?” 梅景炘眉梢微扬,眸色中闪烁着温柔的微光。 陆婉兮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下去,她回以一个灿烂笑容,“正好我也有些乏累,有劳表兄了。” “袁大郎君,你不会介意吧。” 袁逸风没有当即回答梅景炘的问题,而是满脸关切地看向陆婉兮,“清扬,你身子还好吗?要是累了……” 该说回斋舍休息吗?可这不是两人之间的寻常对弈,不论看台上有多少双眼睛,这观星台上还有皇帝陛下看着在。 差点忘了清扬的身子骨,袁逸风的眸光黯然了下去。 梅景炘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在意袁逸风是否回答。 按照比赛规划,这局棋他本就可以上场。梅景炘手执黑子,略一思忖,就落在了棋盘之上。 陆婉兮用力眨了眨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棋盘,心里已卷起了风暴。 这步落子竟与恩公之前所下之处分毫不差! 难道梅景炘是恩公? 陆婉兮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盯着梅景炘。 感受到陆婉兮身子一瞬间的颤栗,梅景炘偏头看来,问道:“清扬,我这落子可有不对?” 陆婉兮垂下眸去,微微发颤的指尖缩于广袖间。待抬眸对上梅景炘的目光时,她脸上的神情已是大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表兄巧思,落子堪称绝妙。” 她声音放轻放柔,“这落子思路,倒是与我……一友很有些相似。” 面对陆婉兮目光中的探究,梅景炘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了,寻个日子,得劳烦清扬代为引见引见,指不定我们还能做个知己。” 梅景炘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深邃的眸子里亦不见半分隐秘的情绪。陆婉兮心里的风暴渐渐平息,看来,只是梅景炘与恩公棋路相似而已。 陆婉兮与梅景炘之间的对话,袁逸风根本顾不上。 他本意是想与清扬装模作样对弈一番,而后输掉棋局。可没成想,清扬棋艺竟是如此厉害,让他不禁战意大起,开始在棋盘上拼尽全力。 他是酣畅淋漓了,却不想两人无意间将棋局推入绝境,偏这下一步还轮到了清扬。 袁逸风甚是懊恼,且他发现,此时他也不知应该如何继续。 是以,待梅景炘这一子落下,让袁逸风惊诧之余,心里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他想看看,他是否能够想出下一步的落子,而后再认输。 观棋者或看热闹或品门道,李墨渊身子不由地微微前顷,看向梅景炘的目光很是热切。 梅景炘,穆清扬的表兄,竟是如此厉害!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梅景炘的这一步牢牢记于脑中,而后在心里推演下一步。 可是,棋盘仍然恍若被迷雾笼罩,根本寻不到下一步该往何处前行。李墨渊深陷其中,已是虚实难辨。 他很是努力地将目光从棋盘上收回,希冀的目光转而落在袁逸风身上。 “我认输。” 袁逸风自嘲一笑,原来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继续,他确实棋差一着。 第204章 平衡之道 比之上一局,显然陆婉兮与袁逸风的对弈更为精彩。 皇帝看得很是尽兴,赞许的目光落在陆婉兮与梅景炘身上好半晌,还扭头对身后的穆京兆笑道:“穆爱卿真是有福气,你这小孙子和他那位表兄都很不错,布局似流水藏锋,落子如雷霆破阵,当真是芝兰玉树满庭芳啊!” 看穆京兆要起身,皇帝抬手虚按,“今日本就是赏这辈少年郎君娘子的才思机敏,穆爱卿安坐欣赏即可!” 穆京兆微微欠身,脸上满是感激与欣慰,“陛下谬赞,陛下圣德广被,成就这太平盛世,他二人才可潜心钻研棋道。今日得陛下夸赞,他二人必将以陛下教诲为纲,勤学不辍,修身立德。臣代他二人谢陛下圣恩,陛下圣明如日月!” 皇帝本是微弯的唇角更为扩大,微微颔首,心里暗自思忖,贤妃素来贤良淑德,处事妥贴,还生就一张巧嘴,总跟自己说着体己话。皇后也常于自己面前夸赞贤妃温婉贤淑,待人以诚,敢情是随了穆爱卿这直爽性子,惯会实话实说。 皇帝目光在身后扫了扫,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身上,语气平缓,“袁爱卿,令郎虽落一子惜败,然之前每一步皆是暗藏机锋,排兵布阵颇有章法,且输棋不输势,如此镇定自若的气度,可见风骨一斑!” 兵部尚书本是不大好的脸色立时变得红润,笑容堆砌了满张脸,“犬子棋差一着,能得陛下宽宥,实乃臣与犬子天大的福份,多谢陛下仁德如海。” 皇帝笑得很是欢畅,心中颇为自得。看吧,他不过几句话,就让穆爱卿与袁爱卿都是笑容满面,皆对自己感激不尽,自己这一手雨露均沾当真是玩得极好。 有这一番对话,倒是让陆婉兮与梅景炘能稍稍休息。 陆婉兮与袁逸风对弈得十分畅快,感觉并无疲累,但她现在乃是一众人眼中的病秧子,就算这两月她身子好了不少,但也不可突然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表现出几许虚弱之色,多之一分让人以为她无法继续比赛,少之一分让人觉得不对劲,诧异她身子怎就好成这般了。 陆婉兮轻喘了几口气,端起茶盏,小口喝着仆役送来的酸梅汤。 “这酸梅汤是书院里今早才熬的,里面还放了冰屑,表兄且尝尝,好喝又能消七分暑气。” 陆婉兮微微侧身,招呼一旁的梅景炘,这才发现梅景炘低垂着头,睫毛上凝着薄汗,搁在双腿上的手微微发抖。 梅景炘这是不舒服? 陆婉兮心头一紧,又轻轻唤了声“表兄”。 下一瞬,就见梅景炘好似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她,“清扬,怎么了?” 不待陆婉兮回答,他歉意一笑,“这棋局实在太过精妙,我一直在琢磨着,竟是走了神,清扬勿怪。” 陆婉兮心下一松,愈发觉得之前是自己想岔了,梅景炘并非恩公。 “我是想让表兄尝尝酸梅汤,这酸梅汤是……” 话未说完,就见梅景炘已伸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结果呛着了,引来一阵咳嗽。 梅景炘以帕子掩住唇齿,瞥向不远处的皇帝,但见皇帝正与穆京兆、兵部尚书相谈甚欢,展示着他的驭下平衡之道,根本连余光也未给他这边半分,眼里不由闪过一丝幽幽的光。 第205章 最后一局 两杯银花枸杞茶与一盘糕点,被送至棋案旁的小几上。 恰好适口的茶汤入喉,再加之一块绿豆糕,陆婉兮弯了眉眼,“表兄,你也吃点,下一场棋局,表兄可得多落几子。” 梅景炘收回瞥向元满棠身上的目光,笑着拿起一块茯苓饼。待将一杯银花枸杞茶与两块茯苓饼入腹,他顿觉身上轻快了许多,发沉的头脑也清明起来。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清扬,你我二人联手,这天下能赢我们的可没几人。只是不知秦大郎君使出他十八般解数,可能一挡?” 目光如炬,神采飞扬,这是一个好的开局状态。可陆婉兮莫名觉得心头微微发紧,梅景炘与秦沐风有些不对付吗? 可再触及梅景炘已然温润的笑脸,陆婉兮心里的几分疑虑不觉散去。赛场无父子,全力以赴有何不对?想来,沐风也会与她公平对弈,若是刻意相让,怕是损了与沐风这份同窗之情。 “清扬,你身子还受得住吗?” 一道沉厚的声音传入耳中,陆婉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穆京兆一张满是担忧与关切的脸。 穆京兆的担忧与关切作不得假,但并非是担忧她的身子。她不是真的穆清扬,穆京兆该是知晓的。 穆京兆应是担心她露出马脚,毕竟天下最尊贵的人就在这观星台上。 “要撑不住就别硬撑,祖父替你向陛下请罪。要撑得住,就好好博一博。量力而行,保重身体。” 眸子里的深意,陆婉兮已经明了。穆京兆这是在告诉她,务必掌握分寸,万不可引起猜忌。且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会多多照拂。 陆婉兮当即起身,行了个标准的长揖礼,“多谢祖父挂怀,孙儿尚能支撑。” 待穆京兆回至皇帝面前,说着自家孙儿稍作休息,身子的乏累已缓,可以照常比赛。 皇帝龙心甚悦,穆京兆小孙子的身子骨不好,他一时竟是忘了。他虽对冠亚之局极有兴趣,可也不会强硬让穆清扬比赛,贤妃为此的美人垂泪,他可不想看见。 他暗自思忖,不管穆清扬是否夺冠,都要好好赏赐一番。穆清扬那位表兄也挺不错,他也会顺便意思一下。 随着近侍宦官的一声“山长,开始吧”,陆婉兮、梅景炘与秦沐风及手足,走向第三张棋案。 “清扬,你先行吧。” 清润的嗓音如玉珠落入耳畔,她抬眸向看对面的秦沐风,正好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眸中。那眼里漾着的温柔,怕是比三月的桃花醉还要醉人,陆婉兮不禁微微红了耳尖。 “秦大郎君,清扬身子骨不好,不若就由我这个表兄先来下这局棋吧。”梅景炘嘴里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一手捻起一黑子,已稳稳放在棋盘上。 他微微侧脸对上陆婉兮略显怔愣的眼神,眼尾微弯的弧度恰似雪后初霁的新月,“当然,我可不会让清扬偷懒,要是我哪一步走得不妥,清扬可得及时跟我说。我们刚才可说好了,你我二人联手,其利断金。” 陆婉兮眨了眨眼,梅景炘如此妥帖,她自无半分异议。 秦沐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只是一瞬,脸上就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小生与清扬是同窗好友,既是清扬的表兄,小生也就随清扬叫一声表兄了。这场棋局小生与清扬谁赢都可以,表兄可不要手下留情。” 第206章 表兄先来 原本,秦沐风还想着让弟弟妹妹一人落一子,有所参与,也算长点见识。可不过八子之后,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忙出手制止正欲将白子落入棋盘上的庶妹。 若庶妹这一子落下,他再如何绞尽脑汁,亦不过是一步步走向死局。 秦沐风脸上微微变色,他虽是心甘情愿输给清扬,但绝不是这般难看,显得他好似敷衍放水一般。 他扯唇一笑,给了身边弟弟妹妹一个安抚的笑容,“表兄的棋艺不知是师承何人,竟是如此运斤成风、高深莫测。你们还小,怕是难以望其项背。接下来,你们当个看客就好,这切磋之事,还是交给阿兄吧。” 见几个弟弟妹妹蔫头耷脑,秦沐风笑着眨了眨眼,“好好瞧着,也能学到妙招,磨刀不误砍柴功。 沐风看着他弟弟妹妹的眼神好温柔,说的话也很照顾弟弟妹妹的心情,真是一位好阿兄。比陆梓谦好多了,要是她也有这样一位阿兄就好了。 可很快,陆婉兮就暗暗摇头,她才不想沐风做她阿兄,一点也不想。 收回自己越来越偏的思绪,陆婉兮这才发现棋盘上已快落下百子,感叹着梅景炘与沐风当真是落子如飞。 但见梅景炘的黑子似游龙般蜿蜒腾挪,秦沐风的白子则如银蛇绕树。 观星台上包括皇帝在内一众围观之人,已是看得目不转睛,可见这棋局相当之精彩。 凝神于棋盘之上,陆婉兮的心也随着二人的“厮杀”起承转合。 表兄的黑子时而虚张声势,时而暗藏杀机,而沐风的白子则是遇强则避,寻隙而入。两人看似随意的落子,皆是暗含精妙布局。 如此棋盘上再落百子,双方俨然陷入胶着状态。 陆婉兮却是瞧出了端倪,有好几次梅景炘都可把白子逼入死局,但他却没落下那本该正确的棋子。 陆婉兮回想着,她让梅景炘喝酸梅汤时,见他睫毛上凝着薄汗,搁在双腿上的手微微发抖;梅景炘将酸梅汤一饮而尽后一阵咳嗽,还以帕子掩住唇齿。 她想,梅景炘真的是呛着了吗? 梅景炘与沐风额头上,此时皆是沁出薄汗,落入陆婉兮眼中,也是不同原因所致。沐风是绞尽脑汁,思索至极致的紧绷所致;而梅景炘则是身体抱恙仍坚持对弈的隐忍所致。 感受到陆婉兮落在他身上的良久目光,梅景炘落下一子后微微偏头,迎上陆婉兮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担忧的双眸,他的唇畔漾起两道若隐若现的涟漪。 “清扬这是无聊了?倒是忘了给清扬与秦大郎君对弈的机会。”梅景炘修长的手指探入棋笥,夹起一枚黑子递向陆婉兮。 陆婉兮本想解释,自己并无此意,可思忖若是自己没有猜测错误,如此梅景炘就可不必劳神以作休息,当下伸手接过了那枚黑子。 身下的杌凳发出细微的吱哑声,衣袂轻扬间往旁稍稍挪了挪,梅景炘示意陆婉兮的杌凳过来少许。清扬要下,位置可得坐正。 陆婉兮很想说,你方才一人与沐风对弈时,我也没往旁边挪一挪,让你位置坐正啊? 可瞧着见她没立时挪动杌凳,梅景炘竟是伸手过来扶住了她的杌凳,大有要帮她移动之势,陆婉兮忙道:“我自己来就成。” 听话地将杌凳往梅景炘旁挪了挪,梅景炘脸上的笑意更甚,银河碎星仿若蕴含在一双丹凤眼里。 陆婉兮恍了恍神,再次感慨,梅景炘的一双眼眸像极了穆清扬,真是好看极了。 第207章 惊现最后九步 “清扬。” 陆婉兮回眸,眨了眨眼,“沐风,怎么了?” “该你了。”秦沐风扯唇,感觉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强。 在他与那表兄对弈时,清扬就盯着那表兄看了好半晌,看得那表兄主动将棋子交到了清扬手中。 之后,他努力凝神,思量一番落下白子,再抬眸却发现,清扬又是盯着那表兄看。他一连叫了三声“清扬”,清扬才是将目光转向他。 陆婉兮恍然,对着秦沐风嫣然一笑。 一瞬间,秦沐风心里的那点莫名不舒坦几乎全部消失,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此时,棋盘上白子如星罗,黑子似云聚,十九道纵横几乎填得满满当当。 陆婉兮将一黑子落下,看向秦沐风俏皮一笑,尾音不觉藏着三分似有若无的娇嗔,“沐风,该你了,可别让着我哦。” 秦沐风含笑颔首,“我必当全力以赴。” 接下来,你腾起一片肃杀之气,我挥舞一片刀光剑影,每一处落子似都掀起腥风血雨。但两人每每对视,却皆是眉眼含笑。 落入旁人眼中,便是既存相争之意,又含相惜之情。 有想对穆京兆穆萧然、翊国公秦柏霄及山长李墨渊示好者,皆是出言赞叹。 “穆二郎君落子间既有少年锐气,又存君子仁心,所谓棋品如人品,可见棋路格局之大,下官佩服!” “秦大郎君布局稳如泰山,破局时灵如游龙,棋艺之精湛可见一斑,然又能重情重意,与同窗惺惺相惜,这般品行胸襟,将来必是栋梁之才,翊国公,您好福气!” “今日得见二位小郎君对弈,棋艺锋芒不输名家,棋盘上争锋相对,步步玄机,却又谦逊友爱,不失同窗雅量。这般风范,必是山长平日以君子之道立教,这才有他们二人的德艺双馨,实在令在下敬仰!” …… 至于那位与秦沐风对弈良久的穆清扬表兄梅景炘,在场众人基本忽略。 一炷香后,随着陆婉兮的一黑子落下,秦沐风的双眼骤然亮了,旋即他勾唇一笑,目光扫过梅景炘,“此刻局势巧合至此,观上局表兄妙手破局,小生照搬你的那一步,不算抄袭耍赖吧?” 话音落下,棋子撞击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陆婉兮紧咬下唇,才没惊呼出声。 眼前棋盘上所呈现的,竟是严丝合缝地复刻了她与山长对弈,那始终未能参透的最后九步之棋局。 一时间,陆婉兮情绪很是复杂。她一面感叹山长竟如此执着,如此厉害,真是煞费苦心了;一面暗自惶恐,胧月族已消失近百年,世间亦再无胧月秘谱,这棋局不过是复刻了胧月秘谱的最后九步,可万一呢?眼下棋局的玄机之处,她可不敢保证在场众人无一人识得。 思及此,陆婉兮心里很些埋怨山长。虽然她将棋谱相赠,且只说这是星罗幻谱,但这般精妙的棋谱,最后九步怎能如此现于众目睽睽之下? 一时心乱如麻,只至秦沐风再次连唤了几声“清扬”,陆婉兮才是再次回神,只是神色很有些不好。 手中的棋子被梅景炘拿走,“清扬,还是我来吧。你许是累了,你就在一旁给我指导好了。” 第208章 齐世南离开 待梅景炘落下一子,在场之人再无一人有漫不经心之色。一时,落在梅景炘上的目光,灼热得比之这日头都毫不逊色。 皇帝轻抿了一口茶水的茶盏都忘了放下,还是身旁的近侍宦官挺有眼见力的,适时将茶盏轻轻接过。 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一面热烈地与自己的臣子议论着。好一会,才颇为遗憾地对中书令王恭道:“如此精彩的棋局,可惜陆爱卿没有眼福。” 王恭微笑着附和,末了带着几分斟酌道:“也许,陆大人不是突然身体抱恙,而是……” 他声音压低,愈发凑近皇帝,“陛下,比赛伊始,李山长多次一旁关注陆大郎君一队的对弈,显然是颇为重视。可惜,陆大郎君一队却是未能进入决赛。” 王恭一副很是理解陆盛谨之态,叹了口气。 皇帝眸光微闪,沉默一瞬,看着王恭轻笑道:“待明日问问陆大人,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陆大人气量不会这般之小吧。” 说罢,他端起茶盏浅抿,目光重又聚焦到棋盘之上。 此时,因提前离开被揣测缘由的陆盛谨,已带着乔装成他侍从的齐世南,匆忙离开了弘文书院。 陆盛谨脸色苍白,被齐世南搀扶着上了候在太极宫外的陆府马车,一路向着最近的医馆慈济堂而去。 待到达慈济堂,掌柜的见陆盛谨锦衣华服,虽眉头紧蹙,一手捂着腹部,仍可见其不凡气度,忙对一旁的学徒吩咐道:“快!去请孙大夫,手脚麻利些。” 旋即,他满脸堆笑,躬身亲自将陆盛谨与齐世南引入了雅间内。 待鹤发童颜的孙大夫匆匆赶来给陆盛谨把脉,齐世南不动声色地退至门边。 见无人在意,他当即走出雅间。转过几道弯,他来到后院一处靠近后门的客房,指尖轻叩三下,轻声道:“是我”。 门轴无声转动,三张熟悉的脸立时出现在他眼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娘子与一双儿女。 他反手迅速将门掩上,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 齐世南一把将三人揽入怀中,身体颤抖得厉害,是激动,更是喜悦。 半晌,他才努力压下翻滚的情绪,不舍地放开三人。 齐夫人哽咽着,拽着他往角落水盆边去。 铜盆里的水早已备好,正是七月,倒也不怕水是不是温的。 齐夫人捞起拍子浸在盆中,用力拧干后,就亲自动手给他擦拭。自家夫君顶着别人的一张脸,看着怪别扭的。 待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齐夫人含着泪笑了,“妾身觉得,夫君的一张脸是最好看的。” 一双儿女也是齐齐扑入齐世南怀中,眼中的不安已消失殆尽。方才那人的声音是阿爹的声音,可长得一点也不像阿爹。 齐世南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才是不舍地放开他们,接过齐夫人手上的粗布短打。 很快,一家人出了客房。 后门处,老旧马车隐在阴影里,车夫看见齐夫人,微微颔首。 拉开门,齐世南让自家娘子先上,而后将一双儿女递了上去,这才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的鞭子“啪”地扬起,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前方而去。 前方,阳光正好。 第209章 清扬婉兮 只至马车一路出了安城城门,齐世南的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原处。 今日是弘文书院最后三局手足对弈赛,连皇帝与几位皇子都到场了,朝中重臣莫不是携家眷前来。 弘文书院内比之平日戒备更为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谁会想到他齐世南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弘文书院,离开安城? 最不可能之时,才是最佳之时。 这是自称万息的侠士告诉他的。 之前他还心有疑虑,如今看来,是他狭隘了。 万侠士比他以为中更非常人。 万侠士让人给他易容,居然与尚书令陆大人身边的侍卫一模一样。 万侠士算准陆大人会在最后一局刚刚开始时腹痛难忍,偏陆大人还不愿意让书院内的医师治疗。 万侠士派人将他夫人与一双儿女解救出来,就让车夫送他们去了慈济堂等候,好与他团聚。他实在不解,万侠士是如何算准陆大人定会去慈济堂治疗的。 且据他夫人说,她是今早才知道他们一家经历了什么,她与一双儿女候在慈济堂不过半个时辰。 万侠士真乃能人也,可惜无法得见他真容。 齐世南握着齐夫人的手,满脸愧疚,声音如浸透了寒雨的麻布,“娘子,对不起,都是为夫的错,出门在外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当初答应你的,要为你考个功名,让你也能穿上锦衣华服,满头步摇珠翠。可现在,我却连累你与孩子们连扬州都回不去了。” 齐夫人将被齐世南握着的一只手放在心口处,眼角梨涡盛满温软,“妾身不在乎什么华服珠翠,妾身只要跟夫君在一起就好。我们一家四口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乡。” “想念家乡了,晨起妾身就给夫君煮一碗阳春面,暮色时煮一壶黄酒,就着话梅慢慢饮下……家乡的模样,家乡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们心里。我们,从未离开过家乡。” …… “娘子,为夫知你不暮荣华,哪怕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为夫想再拼一把。” “夫君,我都听的。” “我们就去龟兹,听说穆校尉……”齐世南摸了摸挂于脖颈的琉璃哨,眼里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万侠士说了,如何抉择在他。若他无处可去,可以考虑去龟兹。若想自己掌握自己命运,放手一博,可以凭借琉璃哨去见穆清河。 万侠士之恩,他暂时无法得报,可若有一日……他总得试试,不是吗? 还有那个气色不大好的小郎君,很是热心地帮他传递着消息。他是穆校尉的二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清扬。 微风将车帘时不时掀起一道缝隙,滚烫的阳光倾泻进来。 齐世南轻轻唤着一双儿女的乳名,“阿爹想到了一首诗,意境很美,你们要不要听听?” 两个小家伙自然是轻拍着小手说好。阿爹可有学问了,他们也要跟着阿爹一起学习。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第210章 只差三步 陆婉兮虽是惊见现下棋局呈现出与胧月秘谱完全相同的九步,但在被梅景炘颇为善解人意地接手后,她开始心不在焉,惦念着父亲带齐世南离开之事是否顺利。 观星台上及看台上虽有激动万分,但当今陛下在场,无人敢大声喧哗,故而传入陆婉兮耳中只是嗡嗡声。 秦沐风与梅景炘下棋虽不至于落子如飞,但也绝对不慢。不过一炷香,两人皆是再落两子。眼下,该秦沐风落子了。 陆婉兮不经意瞥过去的目光攸地就定住了,最后九步,他们共落下六子,只差三步了。 然让她最为惊骇的是,他们落下的那六步,就是她和恩公所走的那六步! 她瞳孔剧烈收缩,难不成梅景炘是恩公? 那沐风不是恩公,又是如何得知那两步的? 还有,不是说“陆门奇女解困荒”吗? 陆婉兮满头黑线,堪破胧月秘谱,恩公可以,秦沐风可以,梅景炘也可以。 难不成这陆门奇女烂大街了? …… 不,那锦囊中的纸笺所写不会有错!她开始冷静下来,细细思量。 恩公于自己有恩;秦沐风是自己在弘文书院中最好的……同窗;梅景炘是穆清扬的表兄,自己还顶着穆清扬的一张脸。 他们三人,皆与自己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也许,这就是他们能够参悟几步胧月秘谱的原因。 思及此,陆婉兮的眼神里再无一丝彷徨。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观星台上一众人身上,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 皇帝眯着眼端详着棋局,只觉自己仿若置身一个又一个的幻境。以星为子,以天为盘,感慨着世间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棋局。 他侥有兴致的目光,还在秦沐风、梅景炘与陆婉兮身上来回。 皇长子唐景睿、二皇子唐景翰、三皇子唐景珞则是神情各异。 七岁时他们由太傅引入棋艺启蒙,这些年,纵横十九道间,每一步落子,他们早已演练了无数次。 棋局就是战场,暗藏着博弈之术,每一局恰似一次刀光剑影的厮杀。 棋局亦是朝堂,人心揣度、局势预判,如此,才能在波谲去诡的朝堂上游刃有余。 唐景珞斜靠在胡床上,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抛着葡萄。他轻抬眼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的笑容,“今日这棋局看来很是精彩啊,可惜臣弟只看得出热闹。两位皇兄,你们以为如何?” 唐景睿是兄弟三人中棋艺最差的,但他却自诩棋艺高超,以为这天下没几人能赢过他。他的依据是,他的门客中无一人可以在对弈中赢过他。 是以,他并未看出这棋局的不同,只是觉得甚为有趣。闻言,他薄唇勾起轻蔑弧度,碍于皇帝在场,鼻腔中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也是吾没有上场。” 唐景瀚面上笑意温润如春水,“皇兄所言极是,皇兄棋艺玄妙入神,一双翻云覆雨手,不过一子就可让棋盘上天元动荡,星斗移位。臣弟本只懂些边角小技,幸得皇兄时常教导,臣弟棋艺水平方能略窥门径,如今造诣不过才及皇兄十之一二。” 待引来唐景睿如常的得意轻笑,唐景瀚端起茶盏垂眸喝茶,眼底却翻涌着寒芒与不屑。 第211章 沐风认输 中书令王恭死死盯着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如星河倒悬,暗合着周天星斗。一番目不转睛之下,竟是恍惚自己被云雾笼罩,不由心生感慨“观棋不见路,落子不知归”。 他瞳孔猛地一震,以天象为引,布下让人如坠雾中的棋局,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星罗幻谱? 可为何只在这六步感觉到了气机流转? 王恭眯了眯眼,他看向司天监令李玄玑,“李监令,你看这棋局如何?” 随着棋局的变化,李玄玑的面色如深秋骤变的天色,苍白、潮红、蜡黄,甚至有一瞬间的死灰。他的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今日这日头真猛啊。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轻,是回答,亦是喃喃自语,“角部三子暗合苍龙摆尾,中腹纠缠处如二十八宿周天星斗的方位,天权星位……荧惑守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咬破下唇。 “李监令!”王恭强压下心头的不耐,声音虽是放得极轻,但不难让人听出其中夹杂的冰碴。 李玄玑这才从巨大的震憾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死命咽下了那四个字,只是猜测,不可危言耸听。 “王大人,下官以为,这棋局很是精彩,尤其这后面下的六步,恰似星罗幻谱。可传说星罗幻谱,每一步落子都似在星空中开辟新的轨迹,让人如置身于迷雾重重的迷宫之中。” 李玄玑顿了顿,斟酌道:“星罗幻谱消失已近百年,想来这棋局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王恭盯着李玄玑半晌,这才神色略有缓和。 他自是不知星罗幻谱出自胧月秘谱,精妙取之十之一二。 可只要带着“星”、“月”字眼的,他都无法不讨厌。 一百年了,他们王氏一族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发展成如今除皇室一族外,第二尊贵的家族。这其中的努力与艰辛,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成为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家族,是他们努力百年的夙愿。 王氏一族与魔教合作,魔教在明,王氏一族在暗,待将皇室推翻,王氏一族与魔教平分天下。尔后他们再一举覆灭魔教,如此江山有了,为天下苍生的好名声也有了。 可那任绝冥不知是抽了什么风,突然就不允许非魔教中人进入禁地了。 百年来,他们王氏一族与魔教日益相互渗透。他们虽不舍让自己家族中人修炼血煞魔功,可投靠王氏一族者,已有越来越多的人修炼血煞魔功。 当然,这世间并不只在禁地有血池。 可其他地方的血池无论是从量,还是质上,都与弘文书院禁地不可比拟,百分之一都难以企及。 偏任绝冥还避而不见,他连缘由都不知道,根本无计可施。他现在还不能与任绝冥撕破脸,只能将这股气生生咽下。 这些人的心思各异,陆婉兮自是无法猜测。除非如司天监令李玄玑那般,神色变化太过明显。 难道他窥探到了什么? 李玄玑素来与王氏一族走得近,若是他看出什么,又嘀咕出什么,怕是包括山长在内的他们四人都会有麻烦。 “我认输。” 如玉簪轻叩冰盘的清响声传入耳中,陆婉兮抬眸,便是对上秦沐风一双带着温润笑意的眸子,不见半分失意,更不见半分不忿。 回以沐风盈盈一笑,陆婉兮就将目光转向山长。 果然,李墨渊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失望。可不过几息,那眼中就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他落在梅景炘身上的目光,格外灼热。 第212章 皇帝的赏识 事实上,落在梅景炘身上的目光,绝不只是山长这一道,就连皇帝也含笑看向梅景炘。 近侍宦官得皇帝授意,迈步走向梅景炘,“梅郎君,陛下唤您近前说话。” 梅景炘起身,身子笔直,对着近侍宦官轻轻颔首,“有劳公公了。” 近侍宦官在前,梅景炘紧随其后。 在距皇帝御座五步处顿住,梅景炘双手交叠成叉手礼,躬身对皇帝道:“草民梅景炘,拜见陛下。” 一时,观星台上再无其他之人说话,各人目光皆是落于梅景炘身上。 “抬起头来”,皇帝的嘴角微勾,眼里带着几分审视,“你的棋下得不错,可是师从哪位国手?” 梅景炘喉结轻轻滚动,“回陛下,草民从未拜入国手门下。只是喜欢看书,尤其是棋之一道的书。看得多了,就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 “哦,这棋之一道的书都有哪些,说来听听。”皇帝眼里多了几分兴致,他也喜欢下棋,也曾看过不少棋类方面的书籍。 “回陛下,草民看了《忘忧清乐集》、《弈理指归》、《金谷园棋经》……”梅景炘吐字清晰,一口气说了近二十本书名。 皇帝双眼攸地亮了,“你说的《金谷园棋经》可是那《金谷园九局图》?” 见梅景炘颔首,皇帝的双眼更亮了,“据说当年王积薪与冯汪,在太原尉陈九言府中金谷园对弈九局,王积薪最终以五比四取胜,遂将这九局棋加以评注,著成《金谷园九局图》。只是这本书早已失传,朕苦寻多年也未得。” 皇帝叹了口气,然一双眼里的亮光未减分毫。 梅景炘当即表态,“陛下,草民理当将《金谷园棋经》献给陛下。” 一抹郝然之色闪现在他眸中,“是草民没有保管好,让书被虫蚁蛀了边角,想着将书搬到太阳下曝晒,却不想突然变天,如今只剩下零星几页,字迹也已漫漶得厉害。” 虽说帝王本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番从希望到失望,皇帝还是黯了黯眼眸。 “回禀陛下,《金谷园棋经》虽已残破不堪,可书中内容,草民已记下大半。若陛下允许,草民可以将其默写出来,供陛下参祥。” 皇帝的双眼再次亮了,连连说好。从希望至失望,再至希望,这份喜悦绝对是加倍的。 与梅景炘再说了几句勉励之语,皇帝让陆婉兮与秦沐风分别上前说话,脸上带着笑,亦是句句褒奖,但聪明人总能瞧出比之前少了几分热情。 陆婉兮看着梅景炘良久,心里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转念就被她给掐灭了。 梅景炘自然是穆清扬请来帮自己的,如今梅景炘得陛下如此赏识,乃是他颇有才华,自己可不能小人之心。 山长很讲信用,将他当年游历四方时所书手稿拿了出来。他的目光在陆婉兮与梅景炘身上来回,而后将目光定在梅景炘身上,笑着将手稿递过去,“这是给你们表兄弟的。” 梅景炘笑着,却是没有去接手稿,“小生参加手足对弈赛,只是为了清扬,这书稿自是给清扬为好。” 第213章 表兄送你回去 陆婉兮没有推却,笑着大方接过。既是清扬之物,她且代为保管一下。当然,她可以誊抄一份给自己,她相信穆清扬是会愿意的。 得这张脸的祖父穆京兆一番勉励后,陆婉兮扫了扫观星台上的一众人,便是躬身向陛下告退。 穆清扬身子骨不好,是胎里带的病,安城权贵中不是秘密。 皇帝当下就颔首,还说稍后会让人将补药送去斋舍,嘱咐她定要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末了似是想到之前待梅景炘更为热情,加上一句,“若哪日得空了,去看看你姑姑。” 陆婉兮自是应下,心中则开始盘算。 “陛下,草民想送清扬回去,请允草民先行告退。” 皇帝笑着应允,心里对梅景炘的印象更好了,少年英气,亦有君子之风,难得还手足情深。 梅景炘走到陆婉兮身边,伸手去扶她的的胳膊,“清扬,表兄送你回去。” 弯成月牙的眸中尽是暖意,瞳仁深处似乎漾起细碎的点点星光,陆婉兮干笑两声,梅景炘这是真是把她当成穆清扬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不见,皇帝的思绪飘远…… 眼前出现儿时与兄弟们共放纸鸢时模样,怎么恍惚是上辈子的事? 生在皇家,先有君臣,后有父子。烫金的龙椅,只有坐上去,才知它的冰凉。登得至尊之位,便入至孤之境。 纵使兄弟并未离心,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到底还是疏离了。 陆婉兮与梅景炘一步一步下了观星台,径直向着穆清扬的斋舍而去。 陆婉兮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离观星台广场有段距离了。她稍显佝偻的背瞬间挺直,脸上再不见半分虚弱之色。 “表兄,你可以松开了。”梅景炘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陆婉兮有些羞恼这该死的身高差。 梅景炘却是摇头,“清扬,我可是在陛下面前说要送你回去的,陛下也应允了。若我在半道上就松开,岂非欺骗陛下?你莫不是想让陛下治我一个欺君之罪?你别说这四周无人看见,你真能确定无人?即使真无第三人,那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君子一诺千金,清扬可不能让我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陆婉兮心里飞过几只鸟,清扬的表兄不只下棋厉害,一张嘴更是不输分毫。 重新佝偻下身子,陆婉兮扯出一个实在算不得好看的笑容,“如此,那就有劳表兄了。” 梅景炘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很是好看,且看上去很是真心实意。 回到斋舍,被陆婉兮叫着喝了杯酸梅汤后,梅景炘婉拒了留下用饭,便是离开了,如之前几次对弈赛一般。 陆婉兮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摇着头小声嘟囔,“这位表兄好生奇怪,真叫人看不懂。”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陆婉兮起身,想去隔壁房间找沈君禾共进午饭。 此时已近未时,虽之前对弈时棋案旁的小几上有茶水糕点,但下棋着实太耗心神了,陆婉兮已是饥肠辘辘。 春柳已经告诉她了,三舅舅也没用午饭。 三舅舅一定是等着她一起用午饭,陆婉兮美滋滋地想着。 奈何,这午饭到底是没能与三舅舅一起吃上。 她刚走出房间,就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两人看见她都笑了,都加快步伐向她走来。只是两人的步伐都不稳,比如一人暗藏力道的手肘不时撞向对方,一人半步不让地回顶过去;一个看似随意地加快步伐,一人立即跟上;两人肩膀相擦时,犹如两株互相倾轧的乔木。 陆婉兮扶额。 第214章 各自较劲 来人正是秦沐风与袁逸风。 在陆婉兮与梅景炘离开后,皇帝思绪飘远,暗自一番感慨,也离开了。 皇帝一走,其他人自然是纷纷作鸟兽散。 秦沐风与袁逸风几乎是同时离开观星台,而后两人目的一致,一路上暗暗多少较上了劲。待看到陆婉兮,这劲就化为了实质。 “清扬,你的身子还好吗?”在陆婉兮很是疲惫与虚弱地,向皇帝说着先行离开时,秦沐风就想与陆婉兮一起离开了。 可被那表兄抢先了! 被秦沐风抢了自己要说的话,袁逸风睨了秦沐风一眼,重又看向陆婉兮,笑得一脸灿烂,“清扬,你今天可真厉害,给了某些自命不凡的人狠狠一击。清扬,我真的好喜欢你哦。” 他张开手臂,就要来拥住陆婉兮。 陆婉兮脑子有一瞬间的石化,待下一瞬反应过来,她想往旁边一闪时,却见秦沐风已快走两步,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然后…… 秦沐风被袁逸风抱了个满怀。 陆婉兮再次扶额,这画面实在是有些让人不忍直视。 这两人的脸色精彩纷呈,她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怎么办?“那个……你们要不要……一起用饭?” “要!”她的话音刚落,秦沐风与袁逸风就再次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陆雨与春柳去厨房,将早已做好的饭茶摆上厅内的食案上。 袁逸风与秦沐风分别坐在陆婉兮的左右首。 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还有火花四射。 自然,这宾主尽欢指的是陆婉兮与秦沐风、袁逸风,而火花四射指的是秦沐风与袁逸风。 袁逸风是王氏一派,与禁地吸血怪人或多或少有着关系。秦沐风不待见他,再正常不过。 陆婉兮心里也是膈应的,可袁逸风待她,确切说待穆清扬是真心实意的。 她想,她不应该亦不能替穆清扬做决定。 而她自己,在她与袁逸风未明晃晃走至对立面时,他们可以坐下来用饭。 “清扬,给你。”袁逸风抢先拿出了《昭明文选》,递给陆婉兮,神色带着几分讨好,还不忘斜睨了秦沐风一眼,那意思是,你舍得吗?就算舍得,那也是学我的。 秦沐风回以袁逸风一个撇嘴,从衣袖中拿出《弈理要诀》,双手递给陆婉兮,眼神温柔得如三月春水,“清扬,这本书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它应用的作用,算是相得益彰。” 陆婉兮只觉心漏了一拍,“沐风,谢谢你。这是你与你家弟妹努力得来的,我不能收。” 袁逸风得意的扬唇,“看来,我才是清扬最好的朋友。” 他与袁逸风同时将今日的奖品给清扬,为什么清扬只是拒绝了他?秦沐风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眼里的光攸地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不拒绝袁逸风,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婉兮想开口解释,手肘却是不小心碰到了茶盏。 “啷当”一声轻响,小半杯茶水泼溅而出。陆婉兮忙取出帕子去擦拭,却在余光瞥见秦沐风腰间的香囊时骤然凝滞。 香囊缀着缠枝金线,荔枝纹样藏在针脚处若隐若现,很是精致小巧。 第215章 熟悉的香囊 见陆婉兮目光落在香囊上,秦沐风直觉就是把左手手肘向后微收。他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垂落,正好将香囊隐入衣褶阴影。 虽是一瞥,但陆婉兮莫名觉得这香囊给她一种熟悉之感。 机械地将食案上的茶水擦拭干净,陆婉兮似是无意道:“沐风,你这香囊好生别致,在哪寻的啊?” 秦沐风的眸子闪了闪,挡住香囊的衣袖没有移开半分,“就是一个普通香囊,家中嬷嬷做的,算是有几分精巧吧” “沐风,你能把香囊给我看看吗?”陆婉兮很想知道这种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秦沐风很想说“不好”,可他更不想拒绝清扬。稍顷,他移开了左手衣袖,将香囊从腰上取下,递给了陆婉兮。 陆婉兮右手接过香囊,上好的缎面,触感很是柔软。 香囊顶端缀着几缕胭脂红丝线,让陆婉兮瞳孔骤然一缩。 她将香囊拿到眼前,表面上看是仔细打量,一副对香囊很有兴致的模样。实则状似不经意般,双眸划过香囊内侧翻出的一角。 果然,那里绣有一个“萱”字。 “你家嬷嬷名字中可有一个萱字?”陆婉兮勾唇,笑容却是不达眼底。 秦沐风被问得怔愣住了,什么轩?这个嬷嬷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哪里给取名了? 看着秦沐风一脸的懵圈之色,陆婉兮只觉心更塞了。都收了二妹妹的香囊了,有必要在她这儿藏着腋着吗? 秦沐风怎能一边与她交好,一边又收二妹妹的香囊? 袁逸风将陆婉兮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这个香囊很特别吗?清扬为何看见香囊情绪会变得激动,将香囊拿在手中还有些不高兴? “清扬,你怎么了?” 袁逸风的一声“清扬”,将陆婉兮从那异样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现在只是穆清扬,沐风根本就不认识她陆婉兮,她有什么理由去埋怨沐风? 况且,她与二妹妹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若二妹妹与沐风两情相悦,她应该祝福他们才是。 最关键的是,她来弘文书院是为何? 外祖一族还在受着苦,她怎能在此儿女情长? 思及此,陆婉兮一面将香囊还给秦沐风,一面扯唇对袁逸风道:“我就是觉得这香囊挺好,做功精巧,香味独特。” 秦沐风在心里暗自附和,今日将香囊带在身上,本是为还给陆二娘子的,可却没有瞧见人。加之今日日头着实猛了些,想着香囊的味道让人提神醒脑,他就思忖今日姑且一用,即把香囊收好,待他日遇见陆二娘子,再将香囊还回去。 却不想,叫清扬给瞧见了香囊。 他也不知为何,他不想叫清扬瞧见这香囊,更不想让清扬知道这香囊是陆二娘子送予他的,这才搪塞出一个嬷嬷。 “清扬,我不知道嬷嬷叫什么,只知道她姓齐。”秦沐风接过陆婉兮递回香囊的手微微颤抖。 陆婉兮淡淡回道:“哦,随口一问,你不知道就算了。” 面上淡然,陆婉兮的心里却再次翻涌。 沐风,原来你是会对我说假话的。 虽然我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包括我的脸,我的性别,我究竟是谁。可我想,终有一日,我会将一切告诉你的。 可是,沐风,你还想知道吗? 第216章 告知三舅舅 陆婉兮一走近院子,沈君禾就发现了,不过他没有打开房门。今日弘文书院连皇帝都出动了,他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给兮儿惹麻烦。 那就等兮儿来找他吧,兮儿肯定会与他一起共用午饭的。 可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其实也算不得不速之客,这两人每日都会来找兮儿。 沈君禾入了江湖,对于男女大防就没那么多严苛要求。况且,兮儿现在还顶着一张小郎君的脸。 不过,有些话,他还是得提点一下。 听到屋外传来陆婉兮的声音,沈君禾起身将门打开。 反手关上房门,陆婉兮挽住沈君禾苗的胳膊,走向几案,两个各执一方蒲团,相对而坐。 她略显抱歉道:“三舅舅,听春柳说,你还未用午饭,兮儿本想与一起用饭的。” 沈君禾摆手,状似带着几分委屈道:“你那两位同窗来了,三舅舅现在可见不得外人。” 见陆婉兮似要开口安慰,沈君禾笑道:“兮儿,三舅舅是在与你打趣,你不会当真了吧。” 陆婉兮神情一松,面上故作认真道:“兮儿最是相信三舅舅了,三舅舅说什么,兮儿就相信什么。” 这话也是实话,虽与三舅舅见面次数寥寥,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不是只看时间的。 沈君禾眉开眼笑,他没有成婚,自是没有子女,早就把陆婉兮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稍顷,他敛住笑意,正色道:“那姓袁的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少与他来往。要不是你现在顶着穆清扬的身份,我都想你与他断绝来往了。我不是想干涉你,只是怕你与他来往过密,会被他看出些什么。” 陆婉兮颔首,认同沈君禾所言。 见此,袁逸风这边,沈君禾放下心来。顿了顿,他又道:“兮儿,那姓秦的小子倒还不错,以后啊——” 只是他的话未说完,已被陆婉兮杏眼圆睁地打断。 “以后他根本就不会认识我,他是他,我是我。” 沈君禾愕然,皱着眉问道:“兮儿,可是他欺负了你?” 陆婉兮忙摆手否认,衣摆在蒲团上蹭出褶皱。她勉强笑道:“三舅舅,秦沐风确实不认识我。弘文书院这一段,也就父亲、三舅舅你,以及外祖父与外祖母知道。其他的人,兮儿觉得就不必说了吧,免得他们担心。” 沈君禾暗自思忖,觉得陆婉兮所言有理。他想了想,突然双眼一亮,“兮儿,待此事了了,我定会想办法让那姓秦的与你相识。” 陆婉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狠狠眨了几下眼,“三舅舅,你到底是谁的三舅舅啊?你都不想知道今日是谁得了头筹吗?” 沈君禾自然是很有兴趣的,当即问道:“是谁?” 他其实很想说‘是兮儿吧’,但这里可是弘文书院,但会不会强中自有强中手呢?况且,万一兮儿没得第一名,他这岂不是会让兮儿尴尬? 陆婉兮挺直脊背,仰起下颌,抬起右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自然是你既聪慧又美丽的外甥女兮儿啊。” 沈君禾大为高兴,当下毫不吝啬对陆婉兮夸赞。 接下来,两人又开始说起今日齐世南离开之事。 在未收到确定消息前,陆婉兮心里还是忐忑的。经沈君禾一番劝慰,她的心里才安稳了几分。 她应该相信父亲,父亲亲自出马,一定没有问题的。 在听完陆婉兮所说今日棋局的奇妙之处,且秦沐风居然能自己走对两步,而那梅景炘大有可能完全走全之时,沈君禾的眸子瞬间亮了。 真好,天不亡他沈氏一族。 第217章 可是恩公 “兮儿,你看。” 沈君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把又神游天际的陆婉兮拉了回来。 待看清沈君禾手中的好几张纸,陆婉兮双眼骤然一缩,旋即炸开的星火闪烁其中。 “三舅舅,这……该不会是禁地中的机关图纸吧。” “怎么,不相信你三舅舅啊。”沈君禾好笑地挑了挑眉,将图纸全部递给陆婉兮,“喏,这可是我与陆电那小子一起画出来的。” 他甩了甩手,“兮儿,我这老胳膊可是遭大罪了,总算是全部画出来了。除非,那日他们没有开启全部机关。” 陆婉兮何等聪慧,当下就将机关图纸摊在几案上,看图纸嘛,一双眼足矣,至于两只手嘛,自然是给沈君禾揉着他的老胳膊。 沈君禾眼中笑意更甚,兮儿真是乖巧又聪慧。 他心里生出一丝遗憾,若当初他也男大当婚,现在肯定也会有一个如兮儿一般可爱的女儿。不过下一瞬,他就摒弃了这个念头。既然当年他选择了踏入江湖,此生就已做好了无儿无女的准备。人生总有取舍,岂能两全其美? 兮儿按揉得很是舒服,但沈君禾可舍不得让陆婉兮受累,不过一盏茶就睁开了惬意的双眼。 “兮儿,昨日我就在想了,你说萧皓凛会不会就是,之前与你一起救出陆电他们几个的恩公?就是那个与你一起晚上下棋,只差最后一步就可堪破胧月秘谱的恩公?” 陆婉兮被沈君禾突然的两连问给震惊到了。黑衣蒙面人恩公与白衣公子萧皓凛,她压根就没想过会是同一人。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可现在听三舅舅所言,撇开莫名的感觉,她觉得萧皓凛是恩公的可能性极大。 她得好好回想,细细思量。 可沈君禾根本就不给她回忆、思考的时间,“兮儿,我们现下虽有了应该可以破解的机关之法,但在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没有寻来前,你答应三舅舅,绝绝对对不可去往禁地。” 陆婉兮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三舅舅,你是担心兮儿会趁你不备偷偷去禁地吗?你就算不相信兮儿,也该相信你自己啊,兮儿如何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沈君禾大笑出声,兮儿真的很可爱。 半晌,沈君禾敛去笑意,正色道:“虽说你父亲答应了,他也确实有些本事,我相信他肯定能找来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但兮儿,魔教动作山雨欲来,你也离堪破胧月秘谱只剩最后一步了。” “三舅舅不该只把寻找之事全然交给你父亲。想必朝堂之上也是波谲云诡,你父亲怕是力有不逮。左右三舅舅现在留在书院也帮不上忙,正好出去亲自寻找软甲与面具。” 明明昨日才见过陆盛谨,陆盛谨也答应了会去寻找软甲与面具。这些年他虽在江湖,但与陆盛谨一直保持着联系,对于陆盛谨的为人,他自然是相信的。既是应承了,就一定会去做,且做到。 是他心急了。可是,他心里有愧。 这二十余年来,为着他的江湖梦,他亏欠父母、兄长、妹妹已经够多了。今日完成了机关图纸,他就再也闲不下来了。 三舅舅眉峰紧紧蹙起,似被重锤砸出两道沟壑。可稍顷,他眼中就腾起灼人的烈焰,这是已下定了决心的决绝。 陆婉兮将一切看在眼中,岂会不明白三舅舅的想法?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君禾的左手手臂,“三舅舅,兮儿这就去找斋长,让他今晚送三舅舅出去。兮儿答应你,在没有见到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前,一定不会去禁地。” 在元满棠的斋舍里,元满棠听闻陆婉兮来意,眉头有一瞬间的微蹙,很快就点了点头。 虽说还未请示主人,但以主人待陆婉兮来看,请示的结果只有唯一的一个。 第218章 救命之恩如何报 斋长如此爽快地就应承了下来,陆婉兮心下大为感动,对只一面之缘的穆清扬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 亥时看着三舅舅离开,陆婉兮鼻子有些发酸。 在院中坐了会,她索性拿出剑练起来。《惊鸿流萤诀》,如今她已练成了三剑。 察觉到院外月桂树上似乎有人,陆婉兮攸地收住剑招,将剑扔给院中的陆风。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在下正看得出神,心潮澎湃了些,却不想就被陆大娘子给发现了。”萧皓凛一袭白衣,从月桂树上一跃而下,堪堪落在陆婉兮面前。 “下次,在下可得敛住心神,可不能叫陆大娘子察觉了,这么好看的剑招不多见啊。” 陆婉兮抿嘴一笑,才是幽幽道:“萧郎君气质清冷出尘,还有一副好皮囊,怎这嘴却像不是长在你脸上似的,倒是可惜了。” “原来,在下在陆大娘子心中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萧皓凛微微挑眉,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 “承蒙陆大娘子夸赞,在下欣喜不已。”萧皓凛一脸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给陆婉兮抱了抱拳。 陆婉兮无奈地撇了撇嘴,这人的嘴虽有些不着调,但人还是不错的。 她的神情变得凝重,恭敬地给萧皓凛行了个万福礼,“萧郎君,前日幸得你及时出手,我阿叔他们才能安全回来。救命之恩,小女感激不尽。不知萧郎君可有需要小女去做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小女必当全力以赴。” 有些不着调的萧皓凛被陆婉兮说得脸微微红了,他轻咳两声,取出袖中的折扇狠狠扇了几下风,才一副大仁大义之态道:“在下既是应承了与陆大娘子并肩而行,这点事自当是份内之事,何足挂齿。” 萧皓凛此时的神情倒与他的一张脸极其契合,陆婉兮心下不免滚烫了些。 她正想开口,却听萧皓凛又道:“不过,若是陆大娘子实在过意不去,实在要感激在下,不然会夜不能寐的话,在下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这救命之恩也可收下。只是不知,陆大娘子要如何来报这救命之恩呢?” 他攸地收起折扇,微微抬头看看天上的明月似在沉思,可不过几息,他就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陆婉兮的双眼,“在下依稀记得一句话,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陆大娘子,可是这样?” 陆婉兮张了张嘴,只觉脸“腾”地烧了起来。刚觉得这厮是个正经人了,自己还准备夸赞一番。却不想,这厮果然就是这厮! 她猛地跺脚,杏眼圆睁瞪着萧皓凛,“你果然就不是个正经人。哼,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确实没错。可你救的也不是我,你去找被你救的人以身相许啊。” 耍无赖,谁不会啊! 萧皓凛本就是打趣一下,却不想被陆婉兮如此回答。 被陆大娘子叫阿叔的沈掌门,还有那个身材瘦削的男子。 这画面……七月的天,萧皓凛却是打了个冷颤。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总算是能忍住脸部的抽动了,他才一脸委屈道:“在下以为与陆大娘子纵然不是知己,至少也算是好友了。陆大娘子定会了解,在下绝非挟恩图报之人。在下不过是看陆大娘子似乎心有郁结,这才想着打趣一番,竟不想被陆大娘子如此……” 萧皓凛的目光黯然了下去,如被乌云遮蔽的残月。他哑然一笑,垂下眼睑,好似陆婉兮真的伤到了他。 第219章 他竟然是恩公 陆婉兮怔愣了好半晌,心里涌起了几分愧疚,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她是不是伤到萧皓凛了。这人嘴上虽有些不着调,但相识以来,倒确实没看出有什么坏心。 她嗫嚅着,“那个,对不起啊,我——” “没关系,能与你并肩缚苍龙护山河的人,怎会是小气之人?陆大娘子,你要实在心中有愧,不如继续舞剑如何?在下觉得,能时常见到这么美的剑招,牡丹花下死也甘愿啊!” 刚涌起的愧疚,被萧皓凛最后一句话给熄灭了。 “萧皓凛,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陆婉兮后退数步,气鼓鼓地看着萧皓凛。 “陆大娘子,在下失言了,还请陆大娘子勿怪。”萧皓凛含笑拱手作揖,显得十分谦虚有礼。 陆婉兮叹气,只得调整好情绪,扯唇问道:“萧郎君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萧皓凛努了努嘴,“来者是客,陆大娘子不请在下坐坐,喝杯茶水?” 陆婉兮再次扯唇,“是小女的疏忽,还请萧郎君勿怪,萧郎君请坐。”心里则是不住吐槽,这厮是如此守礼之人吗?石凳就在那,茶水就在石桌上,不会自己坐,自己喝吗? 萧皓凛笑得一脸得瑟,当即端正坐下,尔后一双眼就是直勾勾地看着陆婉兮。 陆婉兮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脸上涂抹易容的妆花了? “陆大娘子的脸没什么问题,赏心悦目得很,当然,原本的一张脸更美。在下只是在等着陆大娘子的茶水,不知在下可能喝到?”萧皓凛眨了眨眼,还舔了舔嘴唇。 陆婉兮的脸再次红了,这厮不油嘴滑舌就不能说话吗?还有,他真是如此地渴吗? 她拿过一个茶盏放在萧皓凛面前,起身端起茶壶就给倒了满满一杯。 “萧郎君,请吧。”陆婉兮坐下,抬了抬右手,眼里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萧皓凛垂眸看着杯口将溢未溢的茶汤,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下一瞬,他的右手掌轻拍石桌的桌面,被震起的茶盏如被丝线牵引,腾跃而起。 陆婉兮只觉虚影一闪,就见茶盏已稳稳被萧皓凛执在右手中。里面的茶汤纹丝不动,竟是一滴也未坠落半分。 “多谢陆大娘子。”萧皓凛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只觉通体舒畅。 看着重新落在石桌上的茶盏半晌,陆婉兮才将目光落回萧皓凛身上,这厮看上去与阿兄一般大,怎内功竟是如此厉害? 想起三舅舅所言,陆婉兮斟酌着开口问道:“大约一个月前,你可曾到过一个屋子,将我带出了那个屋子?” 萧皓凛似是没想到陆婉兮会有此一问,闻言脸上的笑容如被风吹散,静默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面对这样的一双眼,他不想说假话。 “我当时对你说,请恩公留下名讳,他日必定结草衔环,你可还记得?”陆婉兮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自是记得。”萧皓凛再度颔首。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萧皓凛轻哼了一声,“不必。”那晚,他就是这么轻哼了一声。 “什么不必?”陆婉兮蹙眉,不确定当晚恩公是否说了这两个字。 萧皓凛撇撇嘴,取出折扇给自己扇了扇风,“萍水相逢,不必结草衔环。” “陆大娘子,你这是要情景再现吗?” 萧皓凛眼里的狡黠与几许嘲讽,陆婉兮浑不在意,她只觉脑子嗡嗡地,这厮居然是恩公! 她突然腾地起身,丢下一句,“我们下棋”,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屋子。 太好了,萧皓凛就是恩公,恩公会下棋,今晚可以堪破最后一步胧月秘谱了! 待她兴冲冲地将棋盘拿出来,却是人去楼空,萧皓凛不见了! 第220章 清扬你真美 陆婉兮皱眉,想问隐匿在树上的陆风,萧皓凛那厮去哪了。几乎是同时,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忙收回仰起的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此时,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处。 下一瞬,院门被推开了。 “清扬,你是在等我吗?”看着立在院门七、八步处,一瞬不瞬看向他的陆婉兮,秦沐风心情大好。 陆婉兮眨巴了两下眼,所以,萧皓凛那厮是听到了沐风的脚步声,吓得溜了? 这画面似出现在她眼前,她忍俊不禁,笑了。 清扬的笑容如一股沁人心脾的微风,让秦沐风只觉得天没那么闷热了。 但见清扬弯如月牙的眸中似碎着星辰,梨涡里似盛着醉人的美酒。院外的桂花香传入鼻尖,让秦沐风一时不知是这美酒醉人,还是花香袭人。 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沐风,你怎么了,你难不成是被人隔空点了定身穴?”陆婉兮一扫被萧皓凛开溜的不快,笑着打趣道。 秦沐风只觉风里带着热气,吹得他的脸开始发烫。 他笑着向陆婉兮走过来,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清扬,看到你对我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秦沐风回到自己斋舍后,思来想去,总觉得清扬看到那个香囊后似乎变得不大高兴。 他左思右想,莫不是清扬喜欢那个香囊,而他没有主动将香囊送出? 可是,这个香囊是陆二娘子趁他不备塞进他袖袋中的,他必须得还回去。 他想了好一会,总算是想到一个他以为的好法子。也许他可以学着做一个,虽不能一模一样,但像模像样,想来清扬也会喜欢的。 陆婉兮走回石桌边坐下,仰头对秦沐风指了指对面,微微扬唇道:“怎么,我以前没有对你笑吗?难不成,我不对你笑,你就会不高兴?” 她撅了撅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那什么楼什么院的女子,还必须得看着你笑。” 秦沐风听话坐下,将陆婉兮的嘟囔听得个清清楚楚,刚恢复的脸色再度犯红。清扬声音虽小,可一则他们坐得近,二则他武功不错,自然听力也不错。 听着清扬的话,秦沐风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女装的清扬。 桃红襦裙绣着缠枝海棠,外穿白色披帛。一头乌黑的秀发被绾成双丫髻,左右各插上一个小巧桃花簪,带着几分婴儿肥的面庞白晰似雪,眼眸如水,口若朱丹。 那甜甜一笑,让他只想就这么溺死在这巧笑倩兮中。 秦沐风哑着嗓子不觉就喃喃道:“清扬,你真美。” 话音方落,他就惊觉他说了什么,忙急急解释道:“清扬,我就是听到你方才说的女子,就不觉想像你是女子的模样,我……不是说你是女子,我……” 天本来就热,秦沐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当下急得是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清扬对他笑了,他怎么就胡言乱语了? 虽然清扬确实很美,美得他……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秦沐风用力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天热得开始神智不清了。 “如果,我真是女子,你还会说我美吗?你会说别的小娘子也美吗?还是……只会夸我一个?” 第221章 若你是女子 犹如夏日一声惊雷,炸得秦沐风半晌只是呆呆看着陆婉兮,连眨眼似乎都忘了。 清扬是小娘子! 清扬是小娘子? 不,这怎么可能? 对,一定是清扬在跟他开玩笑! 秦沐风狠狠眨了几下眼,唇角扬起一个微笑,其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虽然清扬生得很是好看,比之小娘子也绝不逊色。若是小娘子,必是芙蓉美人妆,是这世间难得的风华。可是清扬,你乃是男儿身,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如果我就是小娘子,你待如何?沐风,你只需回答我就好。”陆婉兮知道她的行为很不对,身为闺阁女子,她岂能与外男私相授受?再说,她都跟三舅舅说了,她是她,沐风是沐风。 但此时,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许是见到香囊的那几许郁结在心;许是她早就喜欢上了秦沐风,不吐不快;许是,只是这月亮惹的祸。 清扬额前已沁出细密汗珠,一张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柔光,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双眼里如藏着春水的深潭,浓密而微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秦沐风的心再度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 “若你是女子……”秦沐风嘴角微勾,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声音几近呢喃,“若你是女子该有多好,可惜你不是。” 呢喃音刚落,秦沐风就不可抑制地瞳孔剧烈收缩,猛地起身,带翻了石桌上面前的茶盏。 他却是浑然不觉,踉跄着后退,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幸好他武功不错,千钧一发之际,凭着肌肉记忆,足尖死死碾住地面,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要倾倒的身体扳正。 陆婉兮被吓住了,这要是头朝地可不是小事。 她忙伸手来拉,自是晚了一步。 眼见秦沐风稳住了身形,她伸出的两只手紧紧握住秦沐风的手腕,“沐风,你……你没事吧。” 她很是懊恼,自己怎么就如此放浪了,都把沐风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陆婉兮嗫嚅着想要道歉,但在触及秦沐风一双滚烫又惊惶的眸子时,她感觉到自己刚刚稍稍平复的心再度剧烈跳动了,握在秦沐风手腕上的手似被滚烫、灼烧。 她攸地收回手,迅速垂下眼睑,整个世界仿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沐风急促而颤抖的喘息声。 秦沐风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他喜欢上了清扬,他居然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他惊惶着,被这突如其来发现的情愫惊到近乎疯魔。可心中却又难掩欢喜与激动,清扬是这般美好,他喜欢上清扬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清扬,你很美很美,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你都很美很美。”秦沐风痴痴地看着陆婉兮,呢喃着心里的情愫。 如莺啭深林,如松泉漱石,亦如云锣轻叩,让陆婉兮的心里瞬间被炸开了一朵花。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秦沐风,眼中秋波漾起层层涟漪。 清扬的笑容好温柔,仿若初春枝头初绽的海棠。脸上嫣红若桃李,宛如娇羞的小娘子。秦沐风听到自己轻柔的声音,“清扬,你可能是女子吗?你真的是女子吗?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第222章 两情相悦 “沐风,我不叫清扬,我是女子。” 也许在曲江池游船上不经意一瞥,秦沐风那如池边荷花绽放的笑容,就已映入了她的心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喜欢一个人是喜悦的,可若不知那人是否也喜欢自己,心里就难免忐忑,既欢喜又害怕,患得患失。 而如今,陆婉兮从秦沐风方才的失态中,从他此刻眸中滚烫的柔情里,她还有什么不确定呢? 原来,她与沐风是两情相悦。 陆婉兮知道,她应该理智,此时并不是吐露自己女儿身之时,她应该再等一等。 可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火焰在熊熊燃烧,烧得她就想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现在不说,也许她与沐风就会没了缘份。 “主人,有人来了。”隐匿于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的陆风纵身跃下,对陆婉兮低语道。 他绝不是想棒打鸳鸯,眼见主人与秦大郎君就要互诉衷肠了,他看得那是津津有味,都不觉露出了笑容。 这节骨眼,他不容许任何人来打扰这美好的一切。可是,他不得不狠下心来。他反复在心里说,这真不能怪他,只怪来人来得不合时宜。 已到嘴边的话不得已咽了下去,陆婉兮不觉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方才鼓起的勇气如霜遇阳,瞬间融尽。她垂下眼眸,再不敢看秦沐风一眼。 秦沐风也被陆风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莫非方才他与清扬的一切,全被这人给看见了?他的脸上红云腾腾,尴尬地也是垂下眼眸看向地面,仿若那地上有着黄金屋,有着颜如玉。 这两人都看着地面,那他是不是也应该看着地面?陆风挠了挠头,心里升起奇怪的念头。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袁逸风。 他没有如往常般人未至声先至,而是悄悄走近。 今日的手足对弈赛,就连皇帝与三位皇子都到场了,他的关注里自然就没了齐书吏。 应该说,他压根就没想起齐书吏这个人,更想不到齐书吏会就此不见。 这人与他们不是一条心,他是知晓的。但这人来弘文书院已经两年了,他以为齐书吏已经如那温水中的青蛙了。 袁逸风在发现整个书院除禁地外均不见齐书吏后,就立时让人将此时禀报给了自家父亲袁尚书,同时让人满安城搜寻。 他也想过齐书吏有可能被魔教中人抓去了禁地,但他并不敢闯入。魔教教主日前已下了命令,不允许非魔教中人进入禁地,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他之所以会如此猜测,是因为齐世南是消失百年的胧月族后人。 据说,用胧月族人的血来修炼血煞魔功,功效会比用普通人的血液修炼提高十倍。 他们只知道胧月族人身上会有宛如蛟龙盘踞的古老图腾印记,很是头痛这印记并非一直存在,时有时无。 至于让沈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所谓胧月族印记,自然出自他们的陷害。 他们编造出凡胧月族女子年满三十岁,身上会显现胧月族印记。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王氏一派早就将胧月族女子全部抓来,所修炼的血煞魔功早就远超魔教,缘何今日还得忍受着魔教宵小? 如此不易寻来的胧月族后人齐书吏,居然就这么让他不见了! 袁逸风冷汗涔涔,知晓今晚自家父亲必会上门问罪。 第223章 袁尚书来斋舍 果然,戌时夜幕降临,一身黑袍的袁尚书就出现在了袁逸风的斋舍。 厅内,袁尚书抬眼看了一眼卧房,那意思是,你那同住之人可有安置好? 袁逸风忙微微躬身答道:“父亲,他已睡下,明日卯时前,他怕是不得醒。” 袁尚书颔首,阴沉的脸色稍缓。 他哼了一声,大步走向书案,端坐于胡床上,微微仰头,沉声问道:“你可知你今日犯了多大的错?” 袁逸风本就不好的脸色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已带着颤音,“回禀父亲,齐书吏血液特殊,对于修炼血煞魔功极其重要。孩儿以为齐书吏入弘文书院已经两年有余,他的妻儿又在我们手中,今日弘文书院出行皆有严格排查——”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辩解,认为辩解即是狡辩,狡辩即是没有自省,没有自省即是死性不改。 袁逸风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下一瞬,他鼓足勇气抬头,明明心里很是忐忑,但双眼却不闪不躲。让袁尚书能清楚地看到,他是真的愧疚与懊悔。 “父亲,孩儿不该想当然地揣测别人的想法,不该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应该任何时候都做到以策万全。孩儿辜负了父亲一直的教诲,孩儿错了,请父亲责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袁尚书见此,本欲勃发的怒气刹时消散了大半。若非兹事体大,他也就沉着脸斥责一番罢了。 袁尚书烦躁地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面沉如水,“那齐世南自两年前到达安城后就被关押,其后直接送进了弘文书院。安城中除弘文书院,他根本就没有相识的人。而弘文书院中,你也安排了人手监视,你且说说,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逃出弘文书院,逃出安城的?” 今日他一接到自家儿子的报信,袁尚书就向皇帝禀报,据可靠消息,有太阳国的奸细偷偷入了安城。 皇帝对于太阳国宵小很是厌恶,厌恶程度与胧月族不相伯仲,当即下令将此事全权交由袁尚书,务必将太阳国奸细尽快抓获。 袁尚书当即卯足了劲,勒令暂时关闭安城所有城门,带足了人手全城搜寻,只是遍寻不获。他也查了所有城门口出城记录,也未有叫齐世南者。 “父亲,有没有可能,他是被魔教给抓去了禁地?”袁逸风并不以为齐书吏可能逃出安城,不,是根本连弘文书院都逃不出。 袁尚书皱眉,魔教教主日前突然下令,非魔教中人不可进入禁地。这是存了要与他们王氏一派撕破脸的心,既如此,风儿所言确有可能。 他思忖半晌,再度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从小到大,只要烦躁,他就要抓自己的头发,如今发量渐稀。 袁尚书提出自己的疑问,对于袁逸风的猜测不以为然,“可我们并未将胧月族血液有助于修炼血煞魔功之事告诉魔教,魔教应该不知道才对。既然魔教不知道,他们又为何要抓齐世南?” 不待袁逸风开口,袁尚书又抛出下一个问题,“近三个月来,这弘文书院内有谁与齐世南接触过了,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袁逸风自是知晓,当下一一告知袁尚书。 袁尚书心中早有名单,不过是想看自家儿子有无尽忠职守。 不错,自家儿子果然还是尽心尽力的。袁尚书面上阴沉着脸,心里却随着袁逸风每念一个名字,心里就点一下头。 “没了?”袁尚书忍住想抓自己头发的冲动。 袁逸风垂眸沉思,将方才告诉父亲的人名一一在脑海里回想。 突然,他心里一个咯噔,想起了前些日子,他与清扬,以及秦沐风那个讨厌的家伙去藏书楼第六层,碰见了齐书吏。 当时,齐书吏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与他们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地理类书籍,还递给了清扬两本书。不过,清扬只拿了一本,将另外一本书还给了齐书吏。 第224章 清扬是光 “想起来了吗?”见袁逸风半晌无语,袁尚书刚消散些许的怒气再度升腾。 袁逸风见父亲这般模样,自是知晓父亲已十分不耐,忙如实作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见袁尚书没有半分惊讶,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袁逸风暗道方才自己的明智。 想起父亲的手段,袁逸风忙道:“父亲,清扬……穆清扬他是贤妃娘娘的侄子。贤妃娘娘素来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况且穆清扬心性纯良,身子羸弱,齐书吏之事一定与穆清扬无关。” “哦,是吗?”袁尚书挑了挑眉,面上并无多余表情。 “那秦沐风呢?” 秦沐风的祖父翊国公秦柏霄现任左武卫大将军,当年可是曾杀退太阳国的英雄人物,名噪一时。可惜子嗣不丰,唯一的嫡子秦玉道,即秦沐风的父亲,却是安城有名的纨绔,偏他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最懂风月雅趣的谪仙人物。 如今的翊国公府已是江河日下,纵使秦沐风比之其父强上几许,怕是难以挽回颓势。 秦沐风能将齐书吏带出弘文书院,让人遍寻安城不获,袁逸风是决计不相信的。 袁逸风垂下的眸子滴溜转了转,抬眸时却是一副如梦初醒之态,“秦沐风此人最是争强好胜,与他同斋舍的陆梓谦都不对付。那日穆清扬是为了去藏书楼借书,都不关他的事,他却偏要跟着去,尤其在穆清扬与齐书吏就着地理类书籍谈论时,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还挡在孩儿面前,怕是用眼神或者口型传递着消息。” 袁尚书听罢,却有着不同的看法。“逸风,照你所说,怕是与齐世南说话的穆清扬更为可疑。” 见袁逸风不服气地要开口,袁尚书一记眼刀扫过,板着脸冷声教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没有确切证据面前,你怎能轻易相信一个人?为父不知那穆清扬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以为父今日所见,他有几分聪明,绝非你以为的那般简单。” 袁尚书手指重重叩着书案,“穆清扬是否与齐世南之事有关,你不妨多看看,再下结论。” 说罢,他起身,再不看袁逸风一眼,扬长而去。 袁逸风紧抿下唇,好半晌袁尚书的话都言犹在耳,是他太过想当然了吗?清扬真的有可能与齐世南之事有关吗? 不,清扬绝不可能与此事有关! 从小到大,他被父亲严格要求着,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人大都有上进与好胜之心,他也不例外。他很是努力,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可他不明白,为何父亲在他人面前,却要他行事低调,藏起锋芒? 待十二岁,父亲才为他解了惑。 他们袁氏一族先祖原是王氏一族的家仆,如今能有如此造化,都是王氏一族给予的恩典。明面上,他们袁氏一族风光无限,他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实则他们还是王氏一族的家仆,一切唯王氏一族马首是瞻。 袁逸风起先并不情愿,尤其在得知王氏一族与魔教勾结,且还让投靠他们的人修炼血煞魔功时。 可袁尚书说,人不能忘本,绝不可违背祖训。 他们袁氏一族的祖训是:世代皆以王氏主家为主,代代承袭,永为主家王氏马首是瞻。 袁逸风最终只能听话认命,就此沦为王氏一族的爪牙。 而他心中曾有的梦想,只能就此烟消云散。 遇到清扬,是他本已了无生趣人生中的一道光。有了这道光,他觉得他还可以坚持下去,能够感受到快乐与……幸福! 第225章 圆月弯月 秦沐风指了指院外,那意思是他作势离开,正好看看来者是何人。 陆婉兮颔首,眼神示意他一切小心。 秦沐风回以微笑,眼神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 陆婉兮自然也报以一甜甜微笑。 一旁的陆风只觉这空气中都飘浮着糖果的味道,甜味太重,牙齿好酸怎么办? 秦沐风轻功很是不错,待出现在满是踌躇的袁逸风面前时,吓了后者一跳。 “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袁逸风猛地后退数步,看清来人,不免有些气极败坏。 秦沐风双手环胸,微抬下巴,好整以瑕道:“袁大郎君,这么晚了,来此是找清扬吗?可这来了又在院外偷瞧着不入,不会是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袁逸风气得目眦欲裂,“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里晃悠?你又存的哪门子心思?” 秦沐风无所谓地耸耸肩,“今晚月色甚好,我与清扬一起赏月,已赏了好一会了。” “月色甚好?”袁逸风抬眼望月,今晚月亮弯如钩,有什么可赏的? 袁逸风脖颈绷得笔直,斜睨着秦沐风,喉音溢出短暂的嗤笑,“月圆月缺各有其美,本是雅事,倒是赏得。只是……” 他拉长尾音,整个人带了几分慵懒,“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琵琶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珍月似弓。” “秦沐风,月亮弯如钩多是写孤独寂寞,喻离愁别绪,或者寄忧思愁情。”袁逸风上下打量着秦沐风,撇撇嘴,十分不解道:“你与清扬在一处,缘何就如此伤春悲秋了?” 微微顿了顿,他狐疑道:“莫不是,你对清扬有意见,所以暗戳戳地表达对清扬的不满?”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只要清扬在院中,必然是听得清的。 看着秦沐风,袁逸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浅笑。 秦沐风岂会看不出袁逸风的小心思,方才只顾着看清扬去了,哪里知道今晚月亮是圆是弯。 他挑眉轻笑,浑不在意道:“我与清扬之间,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可以挑拨的。有些事,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是不懂的。” 袁逸风瞳孔剧烈收缩,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姓秦的是在说什么,什么叫他与清扬之间,什么叫不相干的人? “你到底跟清扬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在清扬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袁逸风眼里猜忌的火苗越烧越旺,双手已紧握成拳,似有蓄势待发之势。 陆婉兮本就站在院门一侧,院外一切自是尽收耳中。她当即快走两步,走到院外,轻笑出声,“我好似听到了院外有动静,原来是逸风来了。” 她一脸好奇之色,“你们在聊什么?说来听听。” 两人自然含糊其词,只是神色略有不同,袁逸风略有失望,秦沐风很是得意。 陆婉兮当下让袁逸风院中坐下说话。 袁逸风笑着跟在陆婉兮身后,却见秦沐风也如狗皮膏药一般跟上,皱眉问道:“你不是已经赏完弯月要走了吗?怎么,这是还想继续赏这弯月?” 秦沐风笑笑,声音极轻,“不赏月,也可有别的赏。” 袁逸风没有听清,烦躁地张嘴想问秦沐风说的是什么,可下一瞬又觉今晚已经好生心烦了,管他秦沐风在说些什么,遂不再搭理秦沐风。 坐下喝上一环清扬给的茶水,袁逸风抿了抿唇,看向陆婉兮,“清扬,你知道齐书吏不见了吗?” 第226章 指向禁地 袁逸风是袁指挥使,是王氏一派之人,是以,陆婉兮在心中已想好了说辞。 为安全起见,事情是否顺利,她与陆盛谨说好了不必送信,且待袁逸风告诉她即可。 只是,她没想到袁逸风来得如此之快,且无甚寒暄就直入正题。 她微微蹙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略带迟疑道:“齐书吏不见了?这个不见,是说在藏书楼找不到他,还是整个书院都找不到?” “整个书院都找不到。”袁逸风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婉兮。他相信清扬,可他却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而且父亲一般不会无的放矢。他害怕,万一清扬真地被父亲说中…… 陆婉兮若有所思,“这倒是奇怪了,今日辰时差两刻,我到达观星台广场时,我见到了齐书吏,他还祝我今日比赛拔得头筹。那神情怎么看也不似要离开弘文书院啊!” “可是,齐书吏真的不见了,整个书院都找不到,甚至于整个安城都寻不到。清扬,你说,齐书吏会不会在见过你之后不久,就被人带出了书院,带出了安城?”袁逸风仍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陆婉兮。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完全相信清扬,他今晚来此一问不过是为了告诉父亲,这次是父亲看错了。 陆婉兮心头一跳,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让自己顺着袁逸风的思路去沉思。她调整了一下稍微舒服的坐姿,斟酌道:“你这个分析不无可能,可是,是谁带齐书吏出去的?今日守卫森严,谁能有如此能耐?” 她眉尖拧出了个细微的结,眼里满是茫然与不解,“逸风,齐书吏难道在书院不开心?他为什么要离开?” 清扬神情中的惊诧、茫然与不解不似作假,袁逸风心里的几许不安如晨雾般攸地消散,紧绷的双肩悄然垂落,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缓声道:“清扬,这谁知道呢?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或许齐书吏真的在书院不开心吧。” 陆婉兮怔愣了半晌,有些难道地叹了口气,“齐书吏对地理类书籍如数家珍,也许他与你一样,也向往着外面广阔的世界。可他要走,为何不堂堂正正地与山长辞行?山长人很好,且他曾经也是游历四方,一定会明白齐书吏心中所想,断不会拒绝。” 广阔的世界,袁逸风的心被触动了。 他曾与清扬说过,他很想游遍炎国。清扬这次回书院,还特意送了他一个指南铁鱼。收到指南铁鱼时,他欣喜若狂,之后一直将指南铁鱼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袖袋中。 指南铁鱼,不仅代表着他的梦想,还代表着他与清扬之间的深情厚谊。 袁逸风嘴角突然噙着一抹笑意,左手还搭在右手腕上,似在摩挲着什么物件。 陆婉兮与秦沐风相视一眼,皆是不解。 “逸风,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清扬的声音如泉水叮咚,让袁逸风骤然回神,目光还有些焕散,待凝神,他咧嘴一笑。 陆婉兮暗暗叹气,只得再度调整情绪,“逸风,你说齐书吏有没有可能是入了禁地,其实,是有人引他入了禁地,更有甚者,他根本就是被人抓去了禁地?” 她瞳孔猛地剧烈收缩,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声音颤抖,“你们说,齐书吏是不是凶多吉少了?那禁地中究竟有什么?” 第227章 王恭来访 待卧房中其余人都出去了,沈静姝坐在陆盛谨床榻边,心疼地埋怨道:“相公,你说你要帮人,也不能真的损伤自己身子啊,妾身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陆盛谨倚靠在床榻上,被子中的左手紧按着脐周,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不过是冷热食物相冲,两至三日就可痊愈,不会伤身子的,夫人不必过于忧虑。” 沈静姝已请府医查看过了,自是知晓陆盛谨说的是真的。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却是另外一回事。 锦书叩了叩门,得了声“进”,便是端着盛有汤药的托盘而入。 沈静姝刚把汤药端给陆盛谨喝了,就听陆管家来报,说中书令王恭到访,现下已引人去了花厅入坐。 沈静姝将碗递给锦书,微微蹙眉,这都戌时了,难不成……她心口一跳,颤声道:“相公,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陆盛谨伸出右手,握住自家夫人略显冷冰的手,笑着温声道:“为夫是真的腹痛,并非作假,想来王大人是关心为夫,这才晚间探病。夫人,你且替为夫去花厅招待一下,然后把人带来。为夫与王大人叙了话,也好安睡。” 沈静姝这才知晓,为何自家相公要真的腹痛。她起身,让锦书照顾着陆盛谨,便与陆管家一起去往了花厅。 果不其然,待进入花厅,见礼寒暄两句后,王恭就是问起了陆盛谨的情况。 因者陆盛谨是真的病了,沈静姝纵使知晓陆盛谨是故意生病,也是难免心疼,故而答起话来极其自然。 王恭一边小口品着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静姝的反应,心里的怀疑并不曾消散,心道也许是陆夫人不知情。 今日,袁尚书来报齐世南不见了。 他脑海里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陆盛谨。 虽说是他提携了陆盛谨,才让陆盛谨做到了尚书令,可他素来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他,并不相信陆盛谨。 在他看来,人心最是易变难猜,唯有利益永恒。 虽然他想不出陆盛谨要帮齐世南的理由,可今日比赛中途陆盛谨突然腹痛离开,而齐世南在今日就不见了,他觉得这两者或许有着关联。 听到王恭要去看自家相公,沈静姝笑着,情真意切道:“王大人拨冗探望我家老爷,实在是他的福分,妾身感激不尽。难怪我家老爷每每说起王大人,总是带着笑,可见与王大人之间情谊深重。妾身这就带王大人去看望我家老爷,他定然欣喜不已。” 心下思忖,陆盛谨莫不是真的生病了?至少在他夫人看来,他是真的病了。王恭客气两句,便是起身与沈静姝一起向锦绣院而去。 才踏入院中,扑面而来的茉莉香,空气着似混着胭脂之气,让王恭停下脚步,略有迟疑问道:“陆夫人,这是陆大人的院子?” 沈静姝颔首,“我家老爷虽是小病,但到底来势凶猛,妾身不放心,遂让我家老爷住进了妾身院中休养,也好方便照顾。” 王恭闻言,知晓应该立即转身,他一外男可不能随意进入女子卧房。可是,此时不亲眼见到陆盛谨,亲耳听到陆盛谨回答,万一齐世南真是被陆盛谨救出呢? 见王恭似面有难色,沈静姝自是猜出王恭心中顾虑,心中冷哼,都不是什么好人,倒是装起假正经了。 她只作不知,一个劲地让王恭跟她进去看陆盛谨,弄得王恭脸上神情很是不好看。 只至陆盛谨让锦书搀扶着出了屋子,一声“王大人”,才算是给王恭解了这份尴尬。 沈静姝偷偷瞪了陆盛谨一眼,干嘛出来破坏她的装傻充楞? 第228章 人至察则无徒 陆盛谨踉跄着,若非被锦书用力搀扶,怕是得摔到地上去。待离王恭两步远时,他似是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向地上扑去。 王恭来不及思索,忙快走两步,一把扶住陆盛谨。 被陆盛谨带着也差点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锦书,这才舒了一口气,抚了抚心口。 沈静姝是三魂去了两魂,眼见自家相公被王恭扶住不致摔倒才是放下心来。心里暗自责怪,明知道现下身子虚弱得很,偏还要逞强跑出来,还有,她还没看够王恭的尴尬呢。 抬眸对上挂在王恭身上的陆盛谨,这人竟还眨着眼对她笑,沈静姝攸地僵住了。 这人素来是个严肃的,却不想还有如此调皮的一面,有些像兮儿。不知是兮儿带坏了自家相公,还是自家相公本就是这副模样,不过是一直装着深沉。 沈静姝剜了陆盛谨一眼,调整了下脸上肌肉走向,就是将自家相公从王恭身上扯了下来,还不忘对王恭道一声谢。 陆盛谨出了屋子,解了王恭尴尬于水火。可不想好心伸手相扶,却被陆盛谨抱了个满怀,王恭再度体会到熟悉的尴尬感觉。 比起沈静姝道谢的虚情假意,王恭回以微笑倒是真情实意得多。 当下,三人就在院中坐下,锦书很快端来茶水小食。 王恭细细看向陆盛谨,但见他面色苍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尽现憔悴之色,左手还按着腹部,虽是坐着,但整个人重心都压在一旁的沈静姝身上。 如此模样,若是演出来的,王恭只能说陆盛谨是个天生的戏子。 王恭一脸关切之色,“陆大人,怎半日不见,你就如此模样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盛谨扯唇一笑,因者身子虚弱,笑容是半分不好看。 他面有惭色,“昨晚吃撑了些,没当回事,今日暑气重,又贪凉喝了不少酸梅汤,却不想就闹起了肚子。都说一岁年龄一岁人,前些年可不会这样。” 陆盛谨重重叹了口气,看上去竟有些廉颇老矣的感叹。 王恭比之陆盛谨还要大上七岁,闻言不免心有同感,对于陆盛谨今日真是闹肚子,当下已然信上了八分。 劝慰了陆盛谨几句,王恭似是不经意问道:“你是回到府中找府医看的吧,府医是怎么说的,几日可痊愈?” 陆盛谨心下低笑,面上却是一副颇为感动的模样,“府医看过了,说是冷热相冲,这两日得小心饮食,两至三日可大好。” 陆盛谨故意忽略掉王恭的第一个问题,果然王恭眼中暗芒一闪而过。 陆盛谨稍稍抬了抬右肩,蹭在沈静姝身上。 沈静姝会意,黛眉微蹙似笼着轻愁,“王大人,你是不知,今日我家老爷这腹痛来得急,根本撑不到回府看府医,半路上就去了慈济堂,喝了副药才算能堪堪回到府中。” 陆盛谨颇为无奈道:“我都说了那孙大夫已经看过了,虽是来得急,但不是什么大病,继续服药,好生休养就好,你偏还让府医再看一次。” 沈静姝带着几分委屈道:“妾身不是担心吗?那孙大夫医术如何,妾身也不知道,哪有府医让人放心?” 她又看向王恭,恳切道:“王大人,这回我家老爷虽是小病,休息个几日就好。可妾身以为,他不比年轻人了,之后还是多注意点为好。我家老爷平日里就念着王大人的好,想来是会听王大人话的。妾身腼着脸,请王大人劝劝我家老爷,饭食再好,日头再猛,也得有所节制,万不可贪多贪凉。” 王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舒畅了些,当下就笑着应承了沈静姝,还打趣了下陆盛谨。 与陆盛谨闲聊几句,嘱他养好身子,王恭即起身告辞离去。 待让人去往慈济堂查问,王恭即打消了对陆盛谨的怀疑,只是心中不免嘲笑陆盛谨一番,陆大人太重口腹之欲了。 但也因此,王恭对陆盛谨反而多了几分信任。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第229章 见到教主 一日后,王恭等人皆是以为,齐世南大抵是被魔教中人抓去禁地了。 王恭派了几拨人去见任绝冥,均是吃了闭门羹。 王恭气结,再一日,遂亲自前往。 这一次,任绝冥倒是让人开了门。 议事厅内,任绝冥拥着毒蜘蛛,慵懒地靠坐在寒铁锻造的玄螭椅上。 这可是任绝冥亲自设计让人制造的,并非是耍一把让人望而生畏的威风,只是酷暑时节,这椅子坐着凉爽。 见任绝冥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丢下一个淡然至极的“坐”,就是继续与毒蜘蛛调笑着,王恭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自顾走至右手边离任绝冥最近的一个位置,施施然坐下。 “不知任教主是否有下令,非魔教一族者,不得进入禁地?” 任绝冥摸了一把毒蜘蛛的俏脸,勾唇一笑,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哪怕是皇帝,也没这般下过王恭面子。 他的神色变得阴沉,微微垂下眼眸,眉宇间的凌厉宛如刀锋,唇边却是扬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冷笑。 他们王氏一族与魔教合作,经过百年,王氏一族已是贵不可言,文可执笔定国策,武能跨马镇山河,乃天下望族。 魔教不过是仗着一身武功,还是那不能与外人道的邪功。纵使武功盖世,也不过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就比如,眼前这位魔教教主,此时看着潇洒快活,实则身处栖梧山庄的地下。 王恭敛下怒气不解问道:“我们王氏一族与魔教已相互扶持百年,眼看这天下就要属于我们的了,不知任教主为何有此命令?” “相互扶持?”任绝冥冷哼着,终于拿正眼瞧了王恭,“王大人,百年前,你王氏一族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而我魔教已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若非遇到了胧月族,我魔教定然早已得了这天下。” “我魔教于你王氏一族是雪中送炭,而你王氏一族于我魔教不过是红袖添香。孰轻孰重,谁占便宜了,王大人是王氏一族的家主,也是这炎国的中书令,王大人心中应该有数,想来不必要本座解释了。” “这百年,我魔教对你王氏一族鼎力扶持,就连本教顶极功法也是倾囊相授。”任绝冥挑眉冷哼,“别以为本座不知,你们从心底瞧不起血煞魔功,只让投靠你们的人修炼。” 王恭心里暗自吐槽,为什么不练,心里没数吗? 不过现在还不是与魔教撕破脸之时,他急急辩道:“任教主,这你可冤枉我们了,我们王氏一族虽然修炼血煞魔功的人不多,但也是有的。并非瞧不起,只是这功法并非谁都可以练,没有天赋可不敢强行修炼。” 任绝冥闻言面色稍好了些,隐隐还有自得之色,但并不信王恭所言,“据本座所知,那修炼为数不多的王氏一族可都是你王氏的旁支。怎么,你王氏的旁支还厉害过了主支?” 王恭能屈能伸,讪笑着,“术业有专攻,在修炼血煞魔功这块,我们王氏的旁支确实是厉害了些,任教主目光如炬。” 任绝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自己与王恭紧掰扯这个作甚?整得好似他有多想王氏一族修炼似的,岔题了。 “既是你王氏主支没人可以修炼,这旁支与投靠的,王大人就不必费神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这人啊,一只手就那么大,可伸不了太远。王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王恭暗暗撇嘴,扯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不想把血池给他们用罢了。 血池不让用就算了,大不了他们王氏一族另造一个血池,不过是多费点银子罢了。 王恭微微颔首,“任教主所言极是,守分寸三分,自保安宁。今日弘文书院的齐书吏突然失踪,不知可是被任教主的人请去了禁地?当然也可能是他擅自闯入。还望任教主大人有大量,把他放了。” 任绝冥挑眉,眼里有了几分兴致,“这人可是有什么特别,竟让王大人亲自跑一趟来问本座?” 第230章 中书令女儿 王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栖梧山庄,回到自己府邸时,脸色阴沉得似都能滴出水来。 此时已是亥时,刚下马车,就见到他最小,也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王凝月。 王凝月亲呢地上来挽住他的胳膊,让王恭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只觉还是自家小女儿最为贴心。 父女俩一路去到王恭的书房。 王恭喝了一杯王凝月送上的茶水,开始发泄刚在任绝冥那里压抑的怒火。 “任绝冥那厮是抽了风吗?说我们王氏一族为何只让外人修炼。他那血煞魔功存在缺陷,他不知道吗?在没有找齐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阴阳调和前,练得越厉害,人就越疯癫,甚至成为一个只会杀戮吸血的怪物。我们是有病才会修炼!” “还说什么我们与他们合作,他们有选择,而我们是没有选择。哼,这世间敢与他们魔教合作的家族,那么好寻吗?说的好似他们魔教在做善事似的。” “弘文书院中禁地中的血池,那厮居然下令不让我们的人进去修炼,他以为那血池是他们魔教一个人的?难道我们就没有往里面贡献血液?严格说起来,没有我们,他们魔教根本就不可能有禁地那么好的修炼地方!” “我想着不与他计较,只让那厮交出齐世南,他居然问我齐世南有什么特别?齐世南都被带去禁地几次了,虽说我们没有清楚的明示,但他真不知道,齐世南的血液特殊,对于修炼血煞魔功者可以事半功倍吗?他只与我绕着弯子,哼,这只能证明,齐世南就是被他们魔教抓走了!” …… “那厮居然还给我们扣帽子,说我们想毁掉血池,还打伤了他们一个护法,那护法九死一生。见我否认,那厮说他手上有证据。我让他把证据拿出来,就见血罗刹闯了进来,见到依偎在他怀中的毒蜘蛛,气得当场与毒蜘蛛对打。那厮两边劝,竟直接对我下了逐客令。我们一无破坏血池,二无打伤他们护法。本就子虚乌有的事,他哪里能拿得出证据?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给我演一场争风吃醋的好戏!” 默默听父亲骂完,王凝月适时又送上一杯茶水,才是温声软语道:“父亲,我们与魔教本就是利益合作,实在无谓与他们置气。他们突然态度大变,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们王氏一族了,比如他们已经找到可以修复血煞魔功缺陷的办法;要么就是他说言确有其事,这当然不是我们王氏一族所为。是有第三只手在搅弄风云,故意让我们与魔教猜忌,最终被这第三只手渔翁得利。” 王恭的手指摩挲着茶盏,本是皱成川字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突然重重放下茶盏,放声大笑,“还是我家凝月心思剔透,智珠在握。” 说罢,他还是难掩遗憾,“凝月若是郎君就好了,这下一任王氏家主必然是你,日后这江山也必然是我凝月的。” 王凝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靥如花,声线婉转,“父亲,娘子也好,郎君也罢,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能走到哪一步,能坐上哪一个位置,凝月以为——” 她拉长声音,纤纤玉指点了下自己的脑袋,歪头一笑,“这儿更重要。” 王凝月模样生得娇媚,弱柳扶风的身段,此刻明明是笑着,且显得很是可爱,但她眼底却翻涌着不认命的锋芒,如蓄势待发的鹰隼,只待时机成熟。 第231章 风云人物 历时五日的手足对弈赛结束了,第二日书院恢复正常上课。 陆婉兮惊诧地发现,以魏景恒为首的几人,包括陆梓谦都对她态度大变,很是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清扬,你现在可是我们书院的风云人物。”魏景恒笑得灿烂,一副与有荣焉之态,“不只是书院,这安城的权贵,乃至陛下,都知道了我们清扬的大名。清扬,你实在太厉害了,我魏景恒能有你这样的同窗,这样的好友,实在是太荣幸了。” 皇后姨母与父亲镇国公可是说了,要与穆清扬交好。 之前穆清扬病秧秧地,指不定哪一日就没了,在弘文书院内就像是个隐形人,魏景恒是否与之交好,全凭他自己喜好。 可如今,穆清扬看上去身子大好,至少看不出是个随时要死的人,还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还有,穆清扬的表兄,看上去很得陛下赏识。 识人于微芒初绽,相交于未显之时。 此时,正是识人相交的最佳时期。 不过,他选择此时对陆婉兮释放善意,并非只是遵照父亲与姨母所言。 这些时日,他看到了穆清扬的改变,虽然身子还是孱弱,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仿佛身体里有着巨大能量。此次手足对弈赛,穆清扬不慌不乱,不卑不亢,还拿下了第一名。 他魏景恒,是真的开始欣赏穆清扬了。 陆婉兮急忙闪开,才算躲过魏景恒要搭在她肩膀上的魔爪。 虽不知魏景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本也无甚仇怨,陆婉兮忙回以微笑,以缓解魏景恒的尴尬。“魏世子谬赞了,不过是沐风与逸风承让,况且也不是我一人对弈,还有表兄,他出的力更多,我算是跟着沾光罢了。” 陆婉兮的这番回答谦虚有礼,不止是魏景恒脸上的尴尬之色一扫而光,就连本心不甘情不愿的陆梓谦也多看了陆婉兮几眼。这人挺有自知之明,看来也不算太叫人讨厌,做个同窗和睦相处,想来也不是不行。 自这日起,讲堂里一片和谐,看向陆婉兮的目光全是善意。 陆婉兮没有主动去山长室,她在等着。 果然,下午下学在回斋舍的路上,陆婉兮就被李伯请去了山长室。 恩公萧皓凛跑了,也许,她与山长对弈会有意外收获。 哪知,李墨渊见了她,就是一句带过,未经同意即将星罗幻谱暗含于对弈比赛棋局之中。 事情已经发生,陆婉兮只能按捺住不悦。 她状若不经意说道,今日那司天监令看着棋局神色骤变,后来又与中书令好一番低语。 李墨渊闻言眸光颤了颤,但面上只笑说,许是他们被这般精妙的棋局给惊到了。 而后,李墨渊开始问着梅景炘之事。 陆婉兮心道,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是穆清扬的表兄。 正当陆婉兮犯难之际,李墨渊又开口了,说他想见梅景炘,若有梅景炘的帮忙,星罗幻谱定然可以全然堪破。 陆婉兮再次犯难,她哪里知道梅景炘该去何处寻?转念一想,既然梅景炘是穆清扬的表兄,那么斋长定然是可以帮忙找到的。 思及此,陆婉兮颔首,开始在心里准备着山长的邀请对弈。 正思索着,她要不要把倒数第三步与第二步告诉山长,却听山长已经委婉下了逐客令。 陆婉兮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告辞,当晚就去见了元满棠。 第232章 可是因我而累 见元满棠满脸疲惫之色,陆婉兮心道,齐世南莫名不见,身为斋长难免劳心费神,心里不由生出几许愧疚。 稍作寒暄,陆婉兮道明来意,“斋长,今日表……梅郎君在手足对弈寒中大放异彩,山长最是爱棋,我才下学就被叫去了山长室。山长想见梅郎君,与他切磋棋艺。可你也知道,他并非我真的表兄。” 元满棠眼中染上了几分笑意,“本只想着让陆大娘子上场比赛,却不想,你们二人竟得了手足对弈赛的第一名。梅郎君家族门第不显,虽有满腹才华,但生性孤傲,并不愿受他人的帮助。如今托了陆大娘子的福,这前程眼看就在眼前了。这几日,他须得将《金谷园棋经》默写出来。待得空了,梅郎君定会亲自拜访,向山长好好讨教。烦陆大娘子代为措词转达。” 陆婉兮暗自思忖,你问都不问一声,就替梅景炘回答了。是梅景炘早有预测,提前把回答告诉你了;还是你跟梅景炘很熟,不用问也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不过,梅景炘暂时不得空,见不到山长,并与之对弈,她觉得挺好。 她本对山长怀有孺慕之情,但昨日山长不跟她打招呼,就将胧月秘谱的最后几步暗含在了棋局之中。今日却是一语带过,仿若这是一件无关痛痒之事。其后只问梅景炘之事,全然不见之前与她对弈的热络。 是以,现下陆婉兮心里对山长的孺慕之情少了大半。 她想,即使她堪破了胧月秘谱最后一步,她也不要告诉山长,就当她小气好了。 又问了穆清扬身体可有大好,却见元满棠半喜半忧,“主人得薛药圣尽全力医治,确实大有好转。薛药圣说,只需半年,主人就可以痊愈。可主人不怎么爱惜自己,总爱操心着别人之事,这一边治病,一边劳累,也不知四个月后主人是否可以痊愈。” 听到穆清扬可以痊愈,陆婉兮很为穆清扬高兴。她虽只与穆清扬匆匆见过一面,可她扮演穆清扬足有两月了。不知不觉间,穆清扬已是她亲近之人,更遑论穆清扬还主动释放善意,写信给她,愿意给她提供帮助。 陆婉兮的嘴角渐渐上扬,拿起一杯茶饮下大半,只觉浑身舒畅。 突然心中一动,陆婉兮拿着茶盏的手僵住了。半晌,她声音闷闷地,“斋长,穆二郎君可是帮我累着了?” 元满棠闻言一怔,旋即意识到他言有不妥。他稍作沉默,讪笑道:“没有的事,我家主人自然不是因为陆大娘子受累了。” 见陆婉兮神情一松,元满棠又笑道:“即使受累,想来我家主人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这话听来怎么隐隐有些不对?陆婉兮低垂眼眸,只觉脸微微发烫。 元满棠见此,忙又道:“方才所言,不过是玩笑之语,还请陆大娘子勿要介怀。” 陆婉兮这才抬眸,脸上云霞消散,说着“无妨”,即是告辞而去。 看陆婉兮离去的轻快脚步,元满棠静默半晌,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第233章 新学子汪凝 翌日,陆婉兮告知山长,已将山长对表兄的看重写予信中,请斋长转交给父亲穆少卿穆云泽。 李墨渊听罢面露喜色,心中却也难免焦灼,只差三步了,他真想快一点见到梅景炘。 陆婉兮看得仔细,自然没有遗漏山长一丝神情的变化,不过,她只作未见。 前日萧皓凛趁她入屋取棋盘之际不告而别,昨晚她等至子时也未将人等来,今日心情着实有些不好。 没有恩公萧皓凛与她对弈,她实在想不出那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 连着两日,秦沐风没有来穆清扬的斋舍用饭,陆婉兮有些奇怪,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在外祖一族的罪名还未消,她还顶着穆清扬的身份,穆清扬的脸。 况且,沐风腰上还挂着二妹妹亲手绣的香囊。 前晚,是她冲动了。 袁逸风这两日却是如常来蹭饭。陆婉兮悄悄细细观察,袁逸风应是打消了对她的怀疑。看来,她的祸水东引还是有所成效的。 又一日,陆婉兮照旧没等来萧皓凛,气得她在心里不住地问候萧皓凛,这人说话没正经也就罢了,这关键时候行事怎么也不着调? 按捺心中的气恼,陆婉兮来到了讲堂。 意外地,发现山长出现在了讲堂,后面还跟着一陌生面孔的郎君。 “褚生静息,这是你们的新同窗,今日起就与你们一起学习。” 待山长语毕,以天青色丝绦编就的蹀蹼带束发,其上悬着青玉笔形玉簪,身着弘文书院天青色贡缎圆领襕衫的少年拱手一礼,“小生汪凝,安城人士,望与褚位共研史书经义。” 眼尾天生含着三分嫣红,樱唇不点而朱,身姿纤薄,无疑,这是一个很是好看,有些男生女相的郎君。 当然,这是旁人的眼中所见。 陆婉兮一眼就瞧出了,这汪凝是位小娘子。 看这模样,这位小娘子没有易容,只是换了一身男子衣衫。 陆婉兮不由垂眸思索,她为何要女扮男装来弘文书院?她来弘文书院有何目的? “山长,小生可以坐在这位同窗的旁边吗?” 见汪凝素手一指,指向了陆婉兮。不待山长开口,袁逸风已不满嚷道:“你要坐我的位置,那我坐哪?绝对不行!” 对袁逸风的拒绝置若罔闻,汪凝径直走到袁逸风身边,勾唇一笑,“令尊与小生说,袁大郎君最是心好了,让小生不必担心新来乍到。小生以为,令尊所言必然不虚。袁大郎君,你说是与不是?” 袁逸风眸光一沉,看了汪凝几息,露出一个实在算不得好看的笑容,“既是家父吩咐,我自不敢有违。” 他略显僵硬地起身,收拾好自己桌上的一应物什,即是走向了讲堂的最后一排,那里还空着一个位置。 看着笑得一脸明媚,施施然坐下的汪凝,陆婉兮微微蹙眉,逸风明明不想将座位让给汪凝,却是在汪凝提及袁尚书后就妥协了。 看来,这汪凝应是王氏一派。 “小生汪凝,往后与清扬学长共读,还请清扬学长不吝赐教。” 第234章 四人同桌而食 不过一个上午,汪凝就似与陆婉兮成了同窗好友。 中午一放学就要陆婉兮与她一起去饭堂,待听陆婉兮说回自己斋舍用饭,直接扬起笑脸,“清扬学长,不介意邀请我一起去你斋舍用饭吧?” 陆婉兮自是介意,但面上没有显露,且她也想看汪凝到底有何动作,便也回以浅笑,“若不介意我那饭食粗鄙,你自是可以去的。” 基本定点蹭饭者袁逸风,自不会落下。 而这两日一直在潜心研究并绣制香囊的秦沐风,见到清扬身边又多了一个汪凝,决定暂缓绣制香囊。 如此,今日午饭,就是一张桌子,陆婉兮、秦沐风、袁逸风、汪凝各占一边。 不知是否因有汪凝在,秦沐风与袁逸风两人没再互掐,倒是很有默契地只盯着汪凝。 汪凝自是感受到了秦沐风眼中的冷意,心中微有诧异,但只若未见,还很有兴致地与秦沐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跟陆婉兮说话。 “清扬学长,你家饭菜真香,你的厨子可真厉害,你是从哪里请来的啊?” “听说清扬学长在手足对弈赛中得了第一名,如此棋艺超凡,冠绝同辈,让我佩服至极。我对下棋也挺有兴趣,不如你教教我吧。” …… 若非觉查出汪凝是王氏一派,陆婉兮对汪凝是会有几分好感的。汪凝生得娇媚可人,说话虽有刻意,但其中的软糯依稀可以听出,俏皮活泼有几分肖似陆灵萱。 “据我说知,安城好像没有姓汪的世家大族,不知是不是我孤陋寡闻了?” 汪凝娇憨一笑,“清扬学长没有孤陋寡闻,我家确实不是世家大族,一个小门小户而已,清扬学长不会因此瞧不起我吧?” 陆婉兮摇头,“自然不会,只是就我一人滔滔不绝有些不妥,显得我在夸夸其谈似的,也得给机会让你多说说自己。” 汪凝很是眨巴了下她的大眼睛,这是让她交待底细。 不过,既是穆清扬有此要求,她回答一下也无妨,左右早有准备。她笑得一脸灿烂,“原来清扬学长是想多了解一下我,清扬学长这么喜欢我,我很高兴。” 她瞅了瞅袁逸风,“袁大郎君,你是知道我底细的,不如你来跟清扬学长说说?” 面色有些不佳的袁逸风闻言,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他暗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是努力笑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容,“我当然知道你的底细,再清楚不问。不过,清扬是在问你,还是你自己回答为好。” 汪凝眼中嘲讽之色转瞬即逝,微微颔首,“也是,清扬学长肯定更喜欢听我说话。我母亲是袁尚书的远房堂妹,我父亲只是一个秀才,就住在安城西南口的义谷口。” 陆婉兮“哦”了一声,看了眼袁逸风,对汪凝不解道:“你应该叫逸风表兄,怎你今日在讲堂里却叫他袁大郎君?” 汪凝苦笑道:“在此之前,我没见过表兄。我们虽然是远亲,但我家与表兄家实在太过悬殊。若非清扬学长问起,我也不好说明与表兄家的关系。” “这次我能进入弘文书院,还是托了表舅的福。”汪凝说到此,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清扬学长,能够认识你,实在是太好了,待有空,你可一定要去我家坐坐。我告诉你啊,我家……” 听着汪凝口里对于她家的描述,陆婉兮眼前仿若出现了一副副极其生动的画面。 家里虽无权势,不过是小富即安,但一家五口其乐融融,邻里和睦。 是她猜错了吗?这汪凝并非王氏一派,她只是一个单纯来弘文书院读书的小娘子? 第235章 清扬很好 用过午饭,袁逸风可不管汪凝是否情愿,皮笑肉不笑地拽着汪凝的一条胳膊就出了穆清扬的斋舍。 汪凝的斋舍虽不是如穆清扬一般独门独院,但斋舍里只她一人住,是以,袁逸风想也不想,拽着人直奔汪凝斋舍。 汪凝双眼冒火,但不好叫一路上来往的学子瞧出,不能挣扎太过,而袁逸风的手劲实在太大,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袁逸风。 关上院门,再关上屋门,袁逸风这才一脸嫌恶地放开汪凝,沉着脸冷声问道:“王凝月,你女扮男装到弘文书院,还有心接近清扬是为了什么?” 王凝月正轻揉着被袁逸风抓痛的右胳膊,轻蹙眉头。闻言她放下右手,抬眸却是笑道:“怎么,只许你来,我就来不得,这弘文书院是你们兵部尚书府开的?” 她虽是在笑着,但笑容却不达眼底,只让人感到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不过一段时间不见,袁逸风居然比她高大半个头了。王凝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快走几步至书案前,指尖勾了勾衣摆,屈腿坐在蒲团上。 如此,拉开距离再仰头,就不是她王凝月比袁逸风矮了。 袁逸风并不知王凝月的小心思,他气鼓鼓地跟上,扯过一个蒲团就在王凝月对面坐下。“你何必对我冷嘲热讽?你想来弘文书院,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你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做逾矩之事。但事关清扬,我不能视而不见。他本就跟我们的事没有半分关系,且他身子不好,根本受不得半分伤害。” “看不出,清扬学长在你心里如此重要!”王凝月“啧啧”几声,颔首道:“也是,清扬学长很是不错,我也觉得他挺好,你还算有眼光。” 就在袁逸风以为王凝月已经同意他所求时,王凝月却是狡黠一笑,面上还带着几分无辜,“不过,我觉得清扬学长好是一回事,会不会对付他又是另一回事。就好比,我们有时候明明不喜欢这个人,觉得他很不好,但却必须听他命令行事,半点不能违逆。袁指挥使,你说是这个理吧?” 这样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袁逸风却偏生瞧出了王凝月眼底的锋芒,心头泛起寒意,呼吸不觉一滞。 他确信清扬是无辜的,绝没有参与任何与王氏一派不对付之事。但他也知,有时候只要怀疑,就可定了这人的罪,与这人是否参与其实关系不大。 眼前的王凝月刚满十四岁,面上一派天真烂漫,尤其一张脸生得娇媚可人,性子温和,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怎么看都是一个温柔的小娘子。 可他知道,王氏家主王恭有多宠爱这个小女儿,若王凝月是男子,定然会是下一任王氏家主。能被王恭看重的王凝月,岂会是如她外表一般? 他有种直觉,宁得罪王恭,也别得罪王凝月。 袁逸风突然跪倒在地,面上满是恳切之色,仅有的尊严只在他身子笔直上,“王小娘子,清扬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身子不好,但他只要还能撑得住,就从未放弃学习,他身上那股韧劲让人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他与人为善,从不轻视任何人,无论这人是优秀还是平庸,他也不会屈服于任何人,无论这人是何势力。他心向阳光,说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哪怕他自己无法走遍这炎国天下……” 袁逸风的眼睛亮晶晶的,如燃着两簇星火,唇角不觉漾起飞扬的笑意。 第236章 我心悦你 “清扬,汪凝好像与袁逸风有些交情。”秦沐风摸了摸袖中没绣完的香囊,沉吟道。 陆婉兮颔首,开玩笑道:“不会是逸风的小青梅吧。” “青梅?”秦沐风懵圈,“应该是竹马吧,不,两个男子,说什么青梅竹马?” 话音方落,秦沐风脸上的神情攸地一变。他与清扬不是两个男子吗? “不,我说错话了。青梅竹马一男一女可以,两男也可,亦或两女也行,不是非指一男一女。”秦沐风声音渐小,羞赧地低眉垂眼,再不敢直视陆婉兮的双眼。 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还是一个男子! 陆婉兮心跳如雷,沐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沐风,你……会喜欢一个……男子,会愿意跟一个男子共度一生吗?”她颤抖着嘴唇,艰难问道。 秦沐风七上八下的心,一瞬间几乎跳出胸膛,清扬这话是何意? 他猛地抬头,当即对上了陆婉兮那双如受惊蝶翼不住扑闪的双眼。那双眼似乎比这七月的日头还要灼热,他只看了一眼,就被烫住了,眼发热,脸发烫,灼烧得他再也不想对自己的心有半分隐藏。 “清扬,我心悦你。” 不过六个字,却如被一道惊雷劈中,陆婉兮整个人傻掉了,呆呆地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沐风。 心似乎已经跳出了胸膛,可她为何还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 秦沐风鼓足所有的勇气终于道出自己心意,他希望清扬可以接受,也想着清扬可能会拒绝他。可清扬现在却似被点了定身穴般一动不动,让他彻底地慌了起来。 “清扬,你怎么了?” 入眼即是一张让她怦然心动的俊脸,陆婉兮只觉胸腔里炸开了烟花,让她的呼吸都直发颤。“我,我没事。” 清扬的一双眼里水光潋滟,脸上红霞飞飞,仿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 “清扬,你真美!”无意识地呢喃着,秦沐风一把握住了陆婉兮的手,只觉她的手柔软无骨,娇娇软软。 沐风的掌心好烫,陆婉兮仿若触到了滚烫炭火,心里的小鹿已被撞得七荤八素。 她腾地抽回手起身,慌乱地向后退了两步。 秦沐风跟着起身,想上前却只是僵在原地。 他的眼眸黯了黯,哑声道:“清扬,你是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知道我突然这么说,一定是吓到你了。也许你会介意我是男子……可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清扬,我……不会勉强你的。” 见清扬低头沉默不语,秦沐风眼里的微光全部熄灭。他苦笑道:“清扬,我知道了。今日,是我唐突了。对不起,我——” 秦沐风转身,身子略有踉跄。 可他的手刚抬起准备拉开屋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清扬的声音,“沐风,我也心悦你。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我第一次被喜欢的人握手,我……” 清扬还在继续说着,可秦沐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沐风,我也心悦你”。 他猛地转身,眼里迸出如骤雨初歇裂开云层的日光,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将自己的心意再次宣之于口,一遍、两遍、三遍…… 原来,对两悦相悦的人说着自己的喜欢,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第237章 傻乐的小娘子 “陆雨,你说秦大郎君跟我家大娘子说了什么,怎么他都离开半个时辰了,我家大娘子还坐在那里……傻乐?” 春柳半个身子贴在房门上,透过仅容一指宽的门缝,往里偷看。 只见陆婉兮坐在食案边,双手托腮,眉眼皆是笑意。 陆雨比春柳高半个头,她的半个身子贴在春柳身上,自然也是瞧见了。 “主人这半个时辰就坐在那里,只是一双眼瞅着的物件不同,时而低头看向食案,时而抬头平视前方的屏风,时而抬头看向房梁,确实很是古怪。”陆雨沉默半晌,又道:“秦大郎君离开时也是带着笑的,看来,他们肯定分享了一件让人十分高兴的事。” “是什么事啊?”春柳微微转了转脖子,仰头看向陆雨,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样。 陆雨摇头,这世间有什么事让人如此高兴,她实在想不出。 她是一个不怎么会笑的人,当初走出七星阁,她也只是松了一口气。自从跟了主人,她的脸上才开始有了些许笑意。 虚掩的门缝里晃动着两道影子,陆婉兮早就发现了,只是她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故而只作未见。这会儿见人还在那瞅着,她的眼底漫开一层无奈的笑意,故意蹙着眉头冷声问道:“贴了好一会门,门不累吗?” 惊得正交头接耳的的春柳与陆雨忙缩回身子,门立时被关得严严实实。 几息后,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一脸懊恼之色的的春柳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不自在的陆雨。 “大娘子怎么发现的?婢子都很小心,就一点点门缝,也很小声了,再小陆雨就该听不见了。” “春柳。”陆雨无奈,这都说的什么呀。 “主人,我们只是有些好奇,所以就……”陆雨的脸涨得通红,她有树梢栖身作榻,亦有蜷于房梁阴影中,就连那深闺私语也是听过不少。可那只是为了任务,似这般只是因为她好奇想看,而在门外偷偷摸摸还是第一次。 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再度升腾,陆婉兮低垂眉眼。稍顷,她才抬眸故作嗔怪道:“我就是心情比较好罢了,这也值得你们好奇?你们莫不是就喜欢看我忧心忡忡?看来,你们是太闲了,得给你们找点事情做。” “春柳,现在来蹭饭的人越来越多了,陆雨可能忙不过来,你有空的话多帮帮她。” “陆雨,你让陆风去查查汪凝的底细,你抽空盯着汪凝,看她下一步有何动作。” 陆雷与陆电没有过明目,陆婉兮已嘱他们白日不要出门,晚上则斟酌锦衣夜行。 陆雷听说萧皓凛就是恩公,嚷着不愿相信。他的恩公大义凛然,一身正气,怎么可能是萧皓凛? 不过,他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得陆婉兮再次肯定后,他就咧开嘴笑了。 “恩公长得还怪好看的,说话挺风趣的,是个好人。” 萧皓凛容颜俊逸,气质清冷出尘,若不开口,恰如高岭之花,确实是个惊才绝艳之人。陆婉兮十分认可陆雷说言“怪好看的”。 可“说话风趣”?萧皓凛说话分明没个正经,气得她半死,与风趣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陆雷厚实的肩膀,很是痛心疾首道:“老雷啊,你变了,变得狡诈了。” 在陆雷惊愕且惶恐的目光中,陆婉兮又是叹了口气,“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陆雷嘴笨,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却见陆婉兮神色凝重,“陆雷,你的任务十分重要,你得想办法找到萧皓凛,你的恩公。” 第238章 红衣小娘子 萧皓凛微微皱眉,“舅舅,那汪凝分明就是王恭老贼的女儿。她化名汪凝,女扮男装,一来就缠着陆大娘子,不知道是何用意?” 被他叫作舅舅的中年男子兀自煮着茶,似乎对萧皓凛的问话充耳不闻。 萧皓凛想开口,但思及自家舅舅只要开始煮茶,除非是天大的事,否则必要等那过了三道水才行,只能暗暗撇了撇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舅舅慢慢悠悠地把茶煮好。 如之前一般,萧皓凛接过茶盏,才听中年男子开口道:“陆大娘子现在顶着的是穆清扬的一张脸,穆清扬虽然身子不好,但一张脸生得极其出色,加之手足对弈赛又得了第一名,能得王凝月青睐,不足为奇。” 萧皓凛彻底被自家舅舅的话说得懵圈了,王凝月看上了陆婉兮扮作的穆清扬? 他放下茶盏,皱眉道:“舅舅,你就不要跟皓凛开玩笑了。王凝月可不是为爱勇敢的小娘子,她是王恭最为看重的女儿,怎么可能只关心情情爱爱?” 中年男子将那一杯茶水小口细品完,轻轻放下,才是挑眉问道:“皓凛,我也很看重你,你更是知道自己背负的什么。你告诉舅舅,你真不关心陆大娘子吗?” 萧皓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瞬间僵住,“舅舅,你……别乱说,皓凛哪有关心她?皓凛只关心舅舅。” 看着萧皓凛耳根红了,眼睛都不敢看向自己,中年男子无奈轻笑,“陆大娘子很是不错,聪慧睿智,有情有义,你关心她也属自然。舅舅也年轻过,也曾这么关心过一个人。” 见萧皓凛抬眼看向自己,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样,中年男子生出几许怀念故人之心。他给自己的茶盏蓄上,抿上两口,眼神看向前方,似乎透过前方看向了过去…… 那年,他十六岁,只是一个小小队正。 那一日,艳阳高照,校场边的白杨树都有些蔫蔫的。 日头压到西山顶时,他才结束一日的操演,往中军帐方向走去。他浑身黏腻,只想快点回去好生沐浴。 可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 一阵尘土漫过,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再抬眼,就见一道红色影子已劈开漫天霞光,向着他这边而来。 白马腾跃,似踏碎了夕阳的余晖,扬起的尘土在马后被拖出条金色的光带。马上的小娘子一身红色骑装,同色系的披风迎风飞扬。 待快到他近前时,红衣小娘子右手手腕轻翻,身子微微前顷,另一只手按在马鞍上稳住重心,白马堪堪停在了他前方两、三米处。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看到本姑娘骑着马吗?怎么动也不动,不会是想要碰瓷吧?” 红衣小娘子轻脆悦耳的嗓音传入他耳中,他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竟然看这红衣小娘子出神了。 红衣小娘子额角沁着层细汗,乌发束成惊鸿髻,几缕被风揉乱的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一张脸生得娇俏,艳得明丽。 她歪了歪头,眼尾微微上挑,却是带着笑意。 他是如何回答,已过去了十八年,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那日的夕阳是如何绚烂,那抹红色是如何耀眼,在他此后十八年里,任记忆冲刷,依旧鲜活如昨。 第239章 非萧皓凛不可 手足对弈赛虽是结束了,但在一些人心中,那只是个开始。 于李墨渊而言,收获颇丰,他轻易就知道了那六步的走法,眼下只余三步。虽穆清扬告诉他表兄梅景炘暂时不得空,正极其快活的他,也生不出恼怒之心。 退而求其次,李墨渊让李伯请了秦沐风。可秦沐风与他一连对弈两日,皆无寸进。李墨渊歇了心思,决心只等梅景炘。 陆婉兮知道后,心思一动,让秦沐风与她对弈。 秦沐风自是应允,可一看棋案上的落子,一张笑脸顿时成了苦瓜脸,“清扬,你怎么也和山长一般,我怕是有心无力啊。” “沐风,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试一下,没准柳暗花明。”陆婉兮羞赧一笑,“我们一起想,无论谁想出了下一步,都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伙伴。” 一顾倾人城,秦沐风当下心就怦怦乱跳,清扬说什么,他都觉得好。 在小半个时辰后,陆婉兮装作才领悟了第七步,兴高采烈地对秦沐风道:“沐风,太好了,我们终于一起想出了第七步!” 秦沐风自是高兴不已,他的清扬果然钟灵毓秀。 陆婉兮暗自期待着,她这抛砖引玉,也许沐风会给她惊喜。 只是,秦沐风几乎想破了脑袋,也无法走出那第八步。 陆婉兮面上微笑着,心里却难掩失望。 难道堪破胧月秘谱,就必须让萧皓凛来吗? 其实,萧皓凛除了嘴巴有些不好外,为人还是蛮好的。可是,这厮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跑了,且几日都不见,也不知陆雷能不能尽快寻到他? 反正,在萧皓凛没有主动现身,或者他没有让陆雷尽快找到前,陆婉兮就是要在心里讨伐他。 这几日,不时打喷嚏的萧皓凛被他的舅舅嫌弃了,“皓凛,感染了风寒就去吃药,都不小了,别像个孩子一样。舅舅无儿无女的,还指望你养老送终,你可不能不爱惜自己身子。” “舅舅,我没病,天这么热,我怎么可能是感染风寒?”萧皓凛解释的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打出。 他耷拉着眉眼,心里咆哮着,究竟是谁在骂他? 立政殿内,皇后端坐在凉塌上,对坐在她两步远杌凳上的唐景睿轻言细语道:“景睿,你去看了弘文书院手足对弈赛,你觉得可有人值得结交?” 唐景睿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坐姿,有些漫不经心道:“母后,不过是一帮学子带着自家兄弟姐妹下下棋。就算第一名也不过尔尔,儿臣要是能上场,那第一名就一定是儿臣的。他们,哼,哪里就值得让儿臣纡尊降贵去结交?” 皇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些年,她为他殚精竭虑,就为他能有储君之基,他日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景睿但凡争气一点,以他嫡长子的身份,自己举王氏全族扶持,太子早就是囊中之物了。 皇后敛去心里的不耐,微笑解释道:“且不说那梅景炘、穆清扬与秦沐风身后的根基,就说他们能得前两名,必然有三样可取之处。第一,他们必然是心思缜密之人;第二,他们必不是急功近利之人;第三,他们必然是懂进退、知分寸之人。棋路即为思路,能把棋下明白的人,可不是简单无用之人。” “景睿,以你的身份,与朝堂之人结交,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可与他们几人结交,别人只会说你们志同道合,以棋会友。” 第240章 再治一次 唐景睿嘴上应承着,好似很恭敬,实则心里不以为意。 皇后只当这个儿子被自己说服了,看向唐景睿的目光满是慈爱。她心里澎湃着,只要自己不懈努力,景睿终会成大器的。 面对唐景睿的唠叨不满,唐景瀚自是附和,挤眉弄眼,比唐景睿更甚。 唐景睿甚为感动,心中对与梅景炘、穆清扬与秦沐风结交更为无感。 他哈哈大笑,用力地直拍唐景翰肩膀,“ 知我者,二皇弟也。” 唐景瀚被拍得肩膀生疼,但面上只是微笑,眼里唯有仰慕,“大皇兄文韬武略,皆是卓尔不凡,别说皇家,哪怕天下,也没几个人可与大皇兄比拟。愚弟能得大皇兄看重,实乃愚弟之幸也。” 嘴上如此说,唐景翰心里的想法却是相悖。这三人不可小觑,尤其是那梅景炘。 得知梅景炘住在穆府,唐景翰让管家偷偷去穆府下拜贴,只可惜连梅景炘的面都未能得见。 管家心里不得劲,只能对唐景翰小心措词回禀,“许是梅郎君下棋太过费神,精气神一时半会还没恢复,据小的所知,梅郎君闭门不出,没见任何人。” 唐景翰不恼不怒,面上浮现着淡淡微笑。有用之人多少有些脾气,再正常不过。 以自己二皇子之尊都请不来,可见梅景炘非趋炎附势之辈,不会轻易投靠他人。这样的人一旦投靠,必然是心甘情愿,极为忠诚。 不急,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当然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唐景翰主动结识了秦玉道,如此待书院再放月归假时,他可顺理成章结识素沐风。 至于穆清扬,他虽很是欣赏,但穆清扬身子不好,难成大器,不值得他白费功夫 唐景珞只让人悄悄打探两位皇兄举动,既不品头论足,也不派人去穆府拜访梅景炘。 他与之前一般,不是在府中与妾室嬉戏,就是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下馆子听小曲斗蛐蛐,势将纨绔进行到底。 面对三皇子妃的劝说,唐景珞淡淡一笑,“三人中梅景炘个人能力最为突出,只是家世差了些。秦沐风与穆清扬综合能力都挺不错,但穆清扬因为身体原因,可以说不堪为用。但本皇子却以为,穆清扬才是这三人中的核心,才是那个最该结交之人。” 三皇子妃知自家殿下并非真的纨绔,不会无的放矢,虽是不解,但也颔首,暗自思忖该如何助自家殿下一臂之力。 很快,她就想到了法子,请薛药圣出谷给穆清扬治病。选一个自己娘家的妹妹嫁与穆清扬,有着这层关系,自家殿下自然就与穆清扬结识了。 三皇子妃的母亲与薛药圣有些交情,薛药圣自是要给这份面子的。 薛药圣一听要治疗的人是穆清扬,很是懵圈。穆清扬已经在治疗了,若非不大听话,否则都该基本痊愈了。 薛药圣面上不显,想着救一人还两份人情,当下也就应允了,只说得缓缓,过段时间才得空。 当然那时的治疗就是他与穆清扬的装模作样了。 待穆清扬被薛药圣完全治好后,与三皇子妃的妹妹相看,偏陈芙蓉早看上了穆清扬,两女明里暗里互掐对撕,这都是后话了。 第241章 喝酒套话 王恭虽是气恼任绝冥,但并不想在大业将成之际,与魔教分道扬镳。 可任绝冥这个浑不吝的,偏将禁地血池被人硬闯之事扣在他们王氏一派身上。 他忍着气,问话了断云剑卫断云、王承烨与厉苍山三人。 这三人一脸懵逼,他们都在修炼血煞魔功,还指望着任绝冥找到可以修复血煞魔功缺陷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跟魔教撕破脸的,至少明面上。 王恭嘲讽一笑,果然,魔教就是欲加之罪。 他有想过将这三人交给任绝冥,只要此时能修复与魔教的关系,这三人也算死得其所。 可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以他对任绝冥的了解,任绝冥并不会因此见好就收,只会换来一番奚落嘲讽。 任绝冥此人讨好无用,得有绝对的利益才成。 偏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往魔教塞了不少人,可无一例外,根本触碰不到魔教的核心。 无计可施的王恭,下朝后被陆盛谨生拉硬拽去了一品鲜,说是感谢王恭的探病。 待小二将两人带至雅间,推门而入,不想里面竟已坐了一个人。 新来的小二一脸懵逼,他张口结舌,一时只是道歉,根本说不出所以然,因为本也不知。 王恭本是皱着的眉头,在瞥见雅间里的人影时,攸地舒展了。 他一拍脑袋,说今晚家中小女亲自下厨等他回家用饭,他一时竟是忘了,今晚不能与陆大人一醉方休了。 陆盛谨象征性地挽留了下,借口出恭,实则悄悄去了方才进的雅间隔壁。 这一品鲜是他陆盛谨的产业,只不过除了自家人与一品鲜的掌柜外无人知晓。 昨晚他在书房中时,突然一柄飞刀插入他书案之上。飞刀上有一纸笺,写明今日务必于午时带王恭去一品鲜**雅间,届时不必阻止王恭借口离开。 陆盛谨一头雾水,但一品鲜是他地盘,他没什么可惧的,便想着不若依言行事,再一探究竟。 王恭象征性地出了一品鲜,没走几步又悄悄溜了回来。他对迎上来的另一个小二摆了摆手,说已有友人到了雅间,他自去即可。 到了雅间,王恭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仍在喝着酒,已有些醉眼朦胧的血罗刹,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血罗刹这几日痛不欲生,她想干脆斩断对任绝冥的情意,可又不甘这些年的付出。偏毒蜘蛛还与任绝冥日日夜夜上演着如胶似漆,根本半点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今日是鬼蝙蝠说一品鲜的菜好吃,酒好喝,她想着透口气也好,可没吃几口,不过才喝了两杯酒,鬼蝙蝠就不胜酒力先走了。 她暗暗唾弃了几句鬼蝙蝠,就自酌自饮了起来,不得不说,一品鲜的菜确实好吃,酒更是好喝。 见王恭前来,血罗刹本不欲搭理。但此时她已微醺,再几杯酒下肚,两人也就喝上了。 王恭自然是知晓任绝冥与两女的情事,当下就一副为血罗刹鸣不平之态,将毒蜘蛛大骂特骂。骂到最后,血罗刹都疑惑了,毒蜘蛛真是如此十恶不赦吗? 她不由对王恭平添了几许好感,在王恭有意的引导下,倒苦水中道出了王恭想知道的事情。 “凭什么我费尽千辛万苦,为魔教寻来最后一件阴阳混沌玉,她毒蜘蛛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得到绝冥的宠爱?” 王恭心下了然,难怪任绝冥这厮如此趾高气扬,原来魔教已经集齐了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眼下只需寻到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的两人就好。 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他暂时不知,可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之人,他倒是知道一个。 第242章 跟踪王恭 那浑身散发着冷冽气质的女子竟然是魔教护法! 王恭居然如此讨好这魔女! …… 陆盛谨越听越心惊,心潮起起伏伏,但王恭与血罗刹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记在了脑中。 今日这一趟他来对了! 只是不知那人是谁,究竟是友还是……敌? 听到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时,陆盛谨本就沉下去的脸已是黑如锅底,他的兮儿就是八字全阳、生辰带火。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汗珠,这一瞬间,他只想立即去见兮儿,将他的兮儿带回陆府,岳父母一族的冤,他不管了,他只想保护好兮儿!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只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兮儿的出生年月日除了陆府中人外,她的外祖父母与几位舅舅、舅母都是知晓的,若有心打听,很容易的事。 但兮儿的出生时辰,唯有兮儿、静姝与自己知晓。陆盛谨思及此,如被置于火上烤的焦灼才散去大半,让他可以勉强冷静下来。 那魔女想来已经醉了,王恭得意下,竟是说出得来全不费功夫之话。 陆盛谨略一沉吟,心中又是一惊,难道王恭已知道了谁是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之人? 他立时开始换衣,且戴上帷帽。此处雅间不对外开放,暗格里备有他可能需要的一切物件,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传来走向门边的脚步声,接着是木门打开的“咿呀”声,陆盛谨只等了几息,即是走出雅间。 他觉得,王恭现在极有可能会去见,那八字全阳、生辰带火或者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之人。 王恭府上的马车就在一品鲜不远处候着,王恭四下看了看,才是上了马车。 陆盛谨见此,更为肯定自己猜测,当下也上了自己在一品鲜备好的马车。 马车“哒哒”,七拐八拐,在一处寻常至极的宅子前停下。 木门上的漆已不鲜亮,黄铜的门环也不大亮了,看上去就是一户至少住了十来年的老户。 陆盛谨远远跟着,稍稍掀帘见王恭的马车停了下来,当下也让车夫停下。 他四下打量着周围,此处僻静,若不熟悉的会以为已经出了城。其实此处再往前拐两个街口,就是安城最热闹的西市了。 陆盛谨缓慢地向那处宅子踱步着,只至在距离宅子约十米处的一颗老槐树下停下。他暗自庆幸,幸好王恭没神通广大到知晓兮儿的生辰八字。 他的双眼看着那处宅子,渐渐视线不知去了何处。 只至“吱呀”一声传入他耳朵,才将他的视线聚焦。 王恭身子踉跄着,但因为背对着他,他看不清王恭的神情。 王恭的马车“哒哒”走远,陆盛谨感觉到了王恭逃也似地离开。 宅子里发生了什么? 陆盛谨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地叩了叩小臂,三短两长。 这是他与暗卫约定好的讯号。 片刻后,陆盛谨感觉到了身后立着一人。 熟悉的气息,陆盛谨心下一松。他没有回头,落在十米处宅子前的视线未移开半分,轻声地吩咐着,“去看看那宅子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动静轻些,别惊动任何人。” 第243章 猜测是特殊八字 暗卫很快回来。 宅子里死了人。 死者是个年轻的郎君,一剑封喉。 宅子里的其他人皆是他的仆从,未受半点伤,好似并未察觉自家主人已死。 陆盛谨蹙眉,难道是他猜错了,王恭不是想把死者送给魔教?抑或,死者并非八字全阴,生辰带水? “你再进去一趟,将死者的身份,尤其是出生年月日时辰问清楚。” 暗卫颔首,再度跃墙而入死者宅中。 他蒙上了蒙面巾,几次三番出其不意来到几个仆从身后,一柄长剑抵在仆从脖梗处。 几个仆从被吓得浑身发抖,对于暗卫的问话虽是诧异,却也不敢多问,皆是如实回答。 只是,他们只知主人出生年月日,并不知出生时辰。 “一炷香前,王大人进到了宅子,一盏茶前,他匆忙离开,你们的主人死在了书房,不知这两者是否有关联?”暗卫按照陆盛谨的吩咐,冷声问道。 每个被问到的仆从皆是面色惨白至极至,有胆小者更是失声痛哭。 难道是王大人杀了他们主人? 他们完了,王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还等什么?赶快收拾细软离开! 陆盛谨听了暗卫的回禀,心里默念着“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没再耽搁,也匆忙离开了。 回到陆府,陆盛谨直奔书房,很快将《命书与星图》从书架上取出。 他坐在矮榻之上,心里默念着,“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成康五年,岁在己丑;五月,庚午之月;十二日,癸巳之日……” 可惜,他不知死者的出生时辰,如今只能推算。 好半晌,他的目光落在“癸酉”上,癸水为阴,酉金亦为阴……,只要死者的出生时辰为癸酉时,死者的生辰就正好是八字全阴、生辰带水。 看来,死者的生辰必然是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癸酉时。 陆盛谨眼里闪现出一抹兴奋的光,可他再细细思量,就耷拉了眉眼。 他不能确定死者是否为王恭所杀,但他能确定死者的死一定与王恭脱不了关系,且就死在了他特殊的八字生辰上。 陆盛谨再也坐不住了,他立时冲到沈静姝的院子。 见到陆盛谨一副似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正与陆灵萱说笑着的沈静姝忙迎上去。 相公今早出门上早朝前还是好好地,一个时辰前匆忙回府即是钻进了书房,她也没在意。难道,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让陆灵萱离开,屏退厅中仆从,陆盛谨的一句话让沈静姝直接愣住了。 “为什么不得告诉任何人兮儿的出生时辰?相公,是不是兮儿出了什么事?”沈静姝几次三番说要把陆婉兮从灵隐寺接回来,可皆被陆盛谨拒绝,“兮儿这是在为她外祖一族祈福,绝不能半途而废。” 沈静姝踌躇再三,不安地问道:“相公,兮儿现在真的是在灵隐寺吗?”兮儿去灵隐寺两月有余不见回,再经历谧儿之事,她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陆盛谨眼皮一跳,他暗暗深吸了好几口气,并不回答沈静姝的问题,只是目光灼灼,“夫人切记,万不可将兮儿出生时辰告诉任何人,否则会给兮儿带来杀身之祸。我不是在危言耸听,这是事实。” 沈静姝被吓住了,可陆盛谨根本不给她再度问话的机会,就如来时一般匆忙地离开了。 陆盛谨脚步飞快,他得去见兮儿,现在就去。 第244章 白面书生模样 等不及思量,等不到天黑,陆盛谨带着陆怀安就这么径直去了弘文书院。 李墨渊听说陆盛谨到了,很快亲自出来迎接。 听陆盛谨说今日得空,想来见见穆清扬,李墨渊眸光微动,便是笑道:“清扬之才,竟是连尚书令都惊动了,待清扬见到尚书令,必定是喜不自胜。” 陆盛谨跟着李墨渊边走边聊,很快却是发现,他们走的方向并非去往穆清扬的斋舍。 陆盛谨心下狐疑,心更为焦灼,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硬是直至撑到见到不远处的山长室,“山长,你莫不是带错路了,此处……应当不是穆二郎君的斋舍吧?” 李墨渊笑着颔首,“尚书令好眼力,此处是老夫的山长室。清扬还在上课,尚书令不如先与老夫品茗对弈,可好?” 陆盛谨这才意识到他焦急之下,来得早了些。他尽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山长邀请,是鄙人的荣幸。” 待进入山长室,李墨渊煮好茶,自然又摆出了星罗幻谱。他想瞧瞧,陆盛谨是否能有所寸进。 只可惜陆盛谨心不在此,一步也未能落下。当然,即使他专心致志,结果也是一样。 待终于熬到下学时辰,陆盛谨刻不容缓,当即起身告辞。 李墨渊本打算让李伯去把穆清扬请过来,可陆盛谨一点希望也不给他,他心里难免不得劲,就一直没有对李伯吩咐,眼见陆盛谨起身离开,他嗫嚅着,终是作罢。 山长室外,陆怀安已趁方才陆盛谨与李墨渊对弈之时,打听到了穆清扬斋舍所在处。 自然,陆怀安并未真的不知,只是作给旁人看的。 陆盛谨心急如焚,脚步如生风,一路急行到了穆清扬斋舍。 在斋舍门口,他与刚回斋舍的陆婉兮正好遇见。 此时,陆婉兮左边一个秦沐风,右边一个王凝月,身后一个袁逸风,她俨然就是这四人中的核心。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陆婉兮先是一惊,随后即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用力压下才扬起的唇角,陆婉兮装作努力辩认了半晌,才是恍然大悟,对陆盛谨行了个晚辈礼,“晚生见过尚书令。” 前几日手足对弈赛上,“穆清扬”是见过陆盛谨的,只是陆盛谨没等比赛结束,就身子不适先行离开了,“穆清扬”对其印象不深。 余下的三人也跟着见礼,心中都疑惑着,这尚书令怎么突然跑来了?他找清扬有何事? 陆盛谨着急与陆婉兮说话,见三人在旁心中本是不耐,但看三人聚在陆婉兮身边,一副保护之态,那些不耐也就基本不见了。 他家兮儿就是优秀,即使顶着别人的一张脸,还是这么的人见人爱。 他认出了秦沐风与袁逸风,目光一时落在王凝月身上。 陆婉兮对陆盛谨作了个请的手势,“尚书令,他是汪凝。” 六人步入厅中坐下,陆盛谨对王凝月问道:“本官瞧你面生得很,请问令尊高姓大名?” 王凝月嫣然一笑,“回大人,晚生家父姓汪名伦。” 陆盛谨心下思忖半晌,实在找不出这安城的世家大族中有叫汪伦的人。 王凝月甚是善解人意,主动说道:“晚生家在安城西南口的义谷口,家父曾中秀才,素喜读书,无意仕途,以耕读传家。” 原来不是世家大族,难怪面生。 不过,他背后必然有世家大族的势力,否则这弘文书院是进来不得的。陆盛谨笑了笑,将目光收回。 这叫汪凝的小郎君,在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中,正是那白面书生的模样,兮儿可不要被他迷上才好。 第245章 快跟为父回去 陆盛谨与陆婉兮正思考着如何让那三人离开,就见元满棠走了进来。 元满棠拎着青黄藤条编织的食盒,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见厅中几人愣了一瞬,重又笑道:“穆生,你得了书院手足对弈赛的第一名,本该早给你庆祝了,今日才送上贺礼,你别见怪。” 陆婉兮心道斋长真是个大好人,当即笑着接过食盒。 她的指尖刚触到食盒,顿觉一股凉意袭来,心情更美上了几分。“斋长,这不会是酥山吧?” 元满棠微笑颔首。 陆婉兮眉眼弯弯,一边嘴里说着好听的感谢话,一边食盒铜扣一旋。 藤编盒盖掀开,凉气扑面而来,蜜渍樱桃的酸香混着酥酪的醇厚,顿时尽在鼻腔之间萦绕。 “你们今日都有口福了,斋长的酥山可好吃了。”陆婉兮眉飞色舞地说完,就脚步飞快地走了出去。 七个碗摞在一起,陆婉兮空手托着端了进来。碗搁在食案之上,发出“咔嗒”的轻响。 眼见陆婉兮就要开始摆碗,元满棠忙笑着阻止,“穆生,这是给你的贺礼,他们三人想吃,就去我那。” 秦沐风适时响应,尚书令来找清扬,必有话单独与清扬说,若非袁逸风与汪凝一直不走,他早就离开了。 袁逸风担心清扬应付不来陆盛谨,酥山在他这里可没什么诱惑。可秦沐风生拉硬拽,斋长又盛情相邀,最重要的是,清扬笑着在与他告别。 好吧,那就去尝尝酥山,据说斋长做的酥山一绝,想来今日是托了清扬的福,他才有幸被斋长相邀。 当然,他得叫上王凝月。王凝月说过,清扬好是一回事,会不会对付清扬又是另一回事。这般不确定的危险,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为好。 况且,对于王凝月而言,他是一片好心,只是想着有好吃的一起吃。王凝月可说了,他袁大郎君最是心好了。 “汪凝,走,我们一起去斋长那吃酥山。” 见四人走出了院子,陆怀安也走出屋子,把空间留给父女俩。 “兮儿,为父今日是来接你回去的。” 一句话,让正给陆盛谨舀酥山的陆婉兮手一顿,“父亲,你要兮儿回去多长时间,兮儿还可以再回书院吗?” 陆盛谨让惊愕的陆婉兮在自己身边坐下,才是脸色难看地将昨日书房飞刀纸笺,今日一品鲜听王恭与魔女对话,以及跟踪王恭、发现死者、猜测其八字悉数道来。 “兮儿,已经有一个人因为特殊的生辰八字而死了,为父不得不担心你。你只是一个未及笄的闺阁女子,为父委实不该把替你外祖一族昭雪的重任,全部押在你身上。兮儿,你就听为父一句话,跟为父回家吧。你相信为父,为父保证,一定竭尽所能,必将为你外祖一族昭雪。” 魔教正在寻找两位特殊生辰八字之人,她就是两位中的一位,陆婉兮已从萧皓凛口中知道了。她也已下定决心,当执剑缚苍龙,洒热血护山河。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王恭找到了其中一人,好似还被王恭给杀死了。 陆婉兮蹙眉沉思,王恭为何要杀死那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之人?王恭与死者是何关系,才能一听说就能下手?王恭此举,是代表王氏一族与魔教不再勾结了吗? 第246章 阿兄突然闯入 今日的父亲十分不好说话,陆婉兮已是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原来,自己之前的无往不利,不是自己的口才有多好,只是父亲对自己的宠爱。 那与自己一样特殊生辰八字之人的死亡,让父亲再不能冷静思考,所以父亲才会这般“固执”。 陆婉兮泪水盈盈,她真的好想回家,她真的不想拒绝父亲,可是,她还不能离开! “父亲,你在里面吗?我是梓谦。” “让我进去,景和说我父亲来书院了,他就在里面,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见父亲?” 陆梓谦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 “这小子,还是这般聒噪。”陆盛谨本就皱起的眉头,此刻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陆婉兮却只觉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也深有同感,阿兄,不够稳重。 她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晶莹,“父亲,看来阿兄跟兮儿一样,也很是想念父亲。”心里同时嘀咕着,看在阿兄这几日表现勉强可以入眼的份上,人美心善的自己就姑且为他美言一二了。 陆盛谨虽还是不满着,但眉头明显舒展开来。 陆婉兮当即将门打开,对着门外的陆风与陆雨摆摆手。 目光落在陆梓谦身上,让她扬起的笑容瞬间一滞。 陆梓谦神色很是不善地瞪了她一眼,就向屋中冲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热风吹在陆婉兮脸上。 “父亲,您真的来见病……穆清扬了,景和说您来书院了,我还不信。父亲,您可是我的父亲,您怎么能先来见穆清扬,之后才去见我呢?”陆梓谦鼓着腮帮子,眼里的委屈与不满几乎要化成金豆而掉了。 陆盛谨嘴角一阵抽搐,我有说之后要见你吗?这臭小子怎学会矫情了? “陆学长,尚书令是为你来我这的。”陆婉兮揉了揉自己根本不酸痛的右手腕,将书案上之前抄好的《弈理要诀》递给陆梓谦,“尚书令为你找我借《弈理要诀》,我想这本书也非一、两日可以看完,就现抄了一份。这才刚刚抄好,你就来了,也是赶巧了。” 陆梓谦一把接过《弈理要诀》,本要落下的金豆子瞬间变成熠熠生辉的星辰,“父亲,你对梓谦竟如此上心,梓谦太爱你了!” 陆梓谦弯腰,一把环住陆盛谨的脖子,因为激动与喜悦,差点让陆盛谨窒息而去。 “臭小子,你是要把为父掐死吗?” 陆盛谨一声怒吼,让陆梓谦从脉脉温情中惊醒过来,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松开陆盛谨,就想拔路而逃。 父亲的怒火,是他不能承受的。 “陆学长,沐风去斋长那吃酥山了,一时半会回不了斋舍。”陆婉兮悄悄对陆梓谦眨了眨眼,“方才在我抄写《弈理要诀》时,尚书令一直在说着你。陆学长,我真是太羡慕你了,有如此优秀又如此爱你的父亲。” 一番话说得陆梓谦心里眼里全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感动的金豆子终于是落了下来。拔路而逃,忘了。 “父亲,我们书院里的饭菜挺不错的,这个点正好用饭,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父亲,您正好可以尝尝。我将饭菜装在食盒里,我们可以在我的斋舍里用饭。”陆梓谦兴奋得恨不能手舞足蹈,很是卖力地拉着陆盛谨。 陆盛谨自是不愿,他今日来此是带陆婉兮离开的,无奈陆梓谦脑子不大聪明,偏身上还有几分蛮力,他若不发火,还真甩不开陆梓谦。 “尚书令,您方才给晚生的教诲,晚生铭记于心。若是尚书令允许,一月后晚生必登门致谢。” 陆婉兮对陆盛谨躬身一揖,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瞳孔亮得惊人,所有的恳切凝在眼底,仿佛在说,“兮儿知道父亲的担忧与顾虑,可兮儿有兮儿的坚持,兮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请父亲等着兮儿回家。” 第247章 好似禁地 王恭坐在马车上,面色惨白,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掉落。 马车前室的车夫很是为难,自家老爷没有说现在去哪,可他观老爷上车时的神情,他根本不敢开口去问。 漫无目的,不好往热闹的地方,车夫只能自作主张,驾着马车往王恭平日喜欢的一处酒馆而去。 此处酒馆本是不入达官显贵眼的,王恭之所以知道此处,还是那人带他来的。 浑浑噩噩地下了车,见到酒馆,王恭的眼酸涩得厉害。 在靠角落的地方坐下,一坛酒很快送上。 王恭开始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不知多久,醉眼朦胧中,只至被一个声音打断。 一个人来到他桌前,是谁,他看不清楚,那人说了什么,也听不大清楚,只听见那人好似叫他“老爷”。 应该是他的随从吧。 王恭头一歪,彻底醉倒,趴在了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恭用力睁开双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吞过砂纸。 呛人的血腥气,让王恭本就火烧火燎的胃,更加翻江倒海地难受。 他喘着粗气按住胸口,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此处并非他的府邸,亦非他昨日去的酒馆……浓重的血腥气,阴冷、潮湿的氛围,无一不在说着此处绝非寻常。 宿醉之后,王恭难免脚步虚浮。 他踉跄着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爬起来,观察着这间屋子,青石板铺地,石壁墙面,两扇门,不见一床一桌一椅,空空荡荡。 他越看越心惊,若是他猜测不错,这墙面并非普通的石壁,而是他只听过的千机石。那两扇门,也并非第一眼以为的普通榆木门,而是玄铁门。 其中一扇门处血腥气更为浓烈,只是稍稍靠近,王恭就差点窒息在这劈天盖地中。 随着一种可能的猜测,王恭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这扇门后,莫非就是弘文书院禁地中的血池之处? 是魔教把他带了进来? 可魔教为何要这么做? 就算是魔教欲与他们分道扬镳,也不至于在此时对他不利吧? 正当王恭陷入剧烈的猜测中时,另一扇门突然被打开了。 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在距离王恭五、六米处停下。 “此处简陋,难为王大人屈就一晚了。” 黑衣蒙面人声音虽是冰冷,但语气尚算客气。 王恭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浅浅笑容,“不知阁下是何人,又是所为何事?” “那距离西市两个街口处,青衣巷十八号宅子,昨日死了一小郎君,王大人应该亲眼瞧见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王恭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故作剧烈咳嗽,来整理纷乱的思绪,好半晌才神色悲凄道:“在下知道,他是在下的义子。” “是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王恭断然否认。 黑衣蒙面人似乎并不在意死者是否被王恭所杀,在王恭回话后,没有半点停顿,换了个问题,“你义子的生辰?” 王恭神情愕然,但很快就答道:“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 黑衣蒙面人似乎是笑了笑,声音不再全然的冰冷,“此处是何地,王大人想来已有猜测。在下将王人带至此处,有所怠慢,只是职责所在。在下以为,鼎力合作才可事半功倍。不知王大人是否与在下想法一致?” 不待王大人开口,黑衣蒙面人又道:“若王大人相信在下,就请据实以告死者出生时辰。也许,在下可以助王大人一臂之力。” 第248章 反差感 送走父亲,陆婉兮心情起伏,并不想马上用晚饭,但陆雨做的饭菜实在诱人,根本抵挡不住。 就着一条门缝,春柳笑嘻嘻地,轻声在陆雨耳边道:“陆雨的手艺一绝,只要把饭菜送进去,大娘子看到了,闻到了,就一定会吃的。” 陆雨性子冷,但这些时日与陆婉兮、春柳相处下来,也慢慢学会打趣了。 她笑着,伸手勾了一下春柳的鼻子,“是啊,春柳最是聪慧机灵了。” 陆雨与春柳在门外的小互动,陆婉兮自是察觉到了,她心中轻笑,这两个小机灵鬼。 待夜幕降临,陆婉兮听陆风说,今晚四周已无人监视,唇角不觉微扬。 自夺得弘文书院手足对弈赛第一名,第二日起,她这斋舍就被人监视窥探了。 好像,还不只是一拨人。 害得她这些时日都无法肆意练剑,实在是手痒了,也只得抓着一支笔在屋内轻轻比划,不过是隔靴搔痒。 见陆婉兮拿着剑立于院中,今日值夜的陆风当即跃上了院门前的月桂树上。若有人靠近,他即摇晃树枝以作警示。 今日无人监视窥探,前几日只能深更半夜溜出去的陆雷,也是抓紧时机。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想,只要恩公今晚在弘文书院,他老雷就一定能把恩公给找出来。 不多时,陆雷差点大叫出声,幸好及时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他按捺住激动而喜悦的心情,卯足了劲就向萧皓凛追去。 不知是否萧皓凛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竟是加快了步伐,纵使陆雷再是努力,终究跟丢了人,只能徘徊在一岔路口。 万般无奈,陆雷垂着头,很是沮丧地回来向陆婉兮汇报。 陆婉兮今日好不容易逮着练剑的机会,月光下,招式如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手腕翻飞,身形轻盈,如惊鸿一闪,似鸿雁振翅生风——不觉竟是悟出了《惊鸿流萤诀》的第四式,流萤穿林。 陆风立于高处,已是目不转睛,只觉天上仙子惊鸿一舞怕也不过如此。 听到声响,陆婉兮立时收住剑招,手中剑就势往地上暗处轻轻一扔。抬眼看去,见是陆雷,且满脸沮丧。 看来,今晚仍是没有寻到萧皓凛。 说不失望是假的,陆婉兮忍不住埋怨着萧皓凛,“那有的人就像只钻进草垛的田鼠,谁能知道他藏在了哪个角落?陆雷,我们可不兴把别人的错怪在自己头上。” “主人,小的寻到恩公了。” 一句话,让在撇嘴埋怨与微笑安慰中切换的陆婉兮当下杏眼圆睁,“你……你寻到了萧皓凛?” 惊愕不过几息,陆婉兮喜得已是两眼放光。 可下一瞬,却被人当场泼了一盆冷水,“主人,对不起,小的跟丢了,恩公轻功实在是太厉害了。” 笑意僵在嘴角,眼里的光“唰”地灭了,陆婉兮咬牙切齿,“老雷,你能一句话说完吗?” 人高马大的陆雷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看上去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雷这副模样,让陆婉兮生出几分无措来。她,方才是不是太凶了? 陆电看不过眼,大步流星走过来,对着陆雷冷冷一笑,“老雷,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体型?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模样,配上这副神情,实在很不搭吗?” 第249章 守株待兔 “老雷,你确定你看到了萧皓凛?你是在这里跟丢了的?”陆婉兮倚在一株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上,对着身边的陆雷低语道。 陆雷拍着胸脯,十分笃定道:“主人,小的确定,小的确定看到了恩公,小的也确定……在这里跟丢了。” 陆婉兮此时虽有了些许轻功,可立在梧桐树上却感觉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还在这梧桐树上站了一个时辰。 原来,她有些恐静态的高,动起来,没问题。 更要命的是,蚊子就躲在树荫里,偏她与陆雷站在一处,蚊子就逮着她欺负。拍死蚊子会弄出动静,她只能七闪八躲,还是挨了不少叮咬。 此时,若陆雷侧身去看,就会发现陆婉兮的脸色一会白,一会黑的,白是被吓的,黑则是被叮的。 此处正是叉路口,一边叉路口通往山长室,一边通往斋长斋舍。 陆婉兮跟着陆雷走到这里,就是犯了难,实在无法判断萧皓凛走的是哪一条路,无奈之下,只能守株待兔。 陆婉兮思绪正天马行空中,左胳膊被陆雷突然用拳头碰了碰。 她木木地看向陆雷,见陆雷对她指着下方,当下瞬间双眼清亮。 循着极轻的脚步声向下看去,但见一人已走至他们正下方。因为是夜晚,因为角度问题,陆婉兮看不清他的面容。 等了几息,那人可见背影。 一身黑衣。 这人应该是萧皓凛吧? 当下,陆婉兮一跃而下,加之轻功运起,正好落在那黑衣人的面前。 陆雷紧随其后。 几乎是落下的瞬间,陆婉兮就意识到她冲动了。万一这人不是萧皓凛,她该如何收场? 黑衣人似乎也被惊到了,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回走,却与后面的陆雷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她与陆雷皆是作黑衣蒙面装束,万一这人不是,也不会认出他们来。思及此,陆婉兮追了上去。 黑衣人似乎是一眼瞧出了陆婉兮,即使他蒙着蒙面巾,一双弯起的眼眸也可看出他笑了。 萧皓凛自摆明身份后,除与她下棋作黑衣蒙面装束,就只穿着月白色长衫。 眼前黑衣蒙面人的一双眼眼尾狭长,眼波流转间,眸光清亮,生得极其好看。 这不是萧皓凛,还能是谁? 陆婉兮惊喜万分,太好了,她终于找到萧皓凛了。 可下一瞬,一想到萧皓凛那厮突然的不告而别,这几日又全不见踪影,她不知该去何处寻找,让她最后一步棋硬是堪破不了,陆婉兮就不免心头火起。 她板着一张脸,气恼道:“哼,你不知道就差最后一步了吗?居然就跑了,还好几日都不见。你说,你这样对吗?” 黑衣蒙面人愣了愣,眼眸重新弯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不对我剑拔弩张,这是转而唇枪舌战了?” 不待陆婉兮开口,黑衣蒙面人温声道:“今日就是来与你下那盘棋的。是想剑拔弩张,还是唇枪舌战,挪个地,我都奉陪。” 光记着生气了,倒是忘了此地不是说话之地。陆婉兮“嗯”了一声,带头往穆清扬斋舍而去。 她暗自撇嘴,内心吐槽,萧皓凛可真是会装,在她面前,有必要捏着嗓子吗? 第250章 幻象诡谲 院中,月光下,石桌前,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各坐一方,专心致志下棋。 原以为棋局已至终局,只差一步即能破局。 之前的幻象丛生,他们早已领教。可与这最后一步相比,才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这最后一步,才完全显露出胧月秘谱最诡谲的面目。 棋盘上的星位似都活了过来,每一处落子点都在扭曲、变幻,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时空。 幻象层层叠叠,拨开一层烟雨蒙蒙的江南水巷,眼前却是出现千里冰封的幽州山川。 前一刻以为选对了方向,迈出的脚却是踩进另一重幻境。 在这无形的迷阵里,忽明忽暗,忽冷忽热,似有希望,转瞬又是迷茫。 若非有黑衣蒙面人在旁与她并肩作战,陆婉兮想,她怕是已支撑不住疲乏不堪的身体,以及混乱不堪的思绪。 渐渐地,他们已然分不清他们身处何地,周遭的一切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 这一刻,他们身处在野生丛林中,周遭弥漫着苔藓与朽木的腥气。斑鸠扑棱着翅膀窜向天空,灰褐色的猕猴从头顶荡过,两只野猪带着幼崽横冲而来。 两人通力合作,终于,让两只野猪躺在地上再不得动弹。几只幼崽,伤害不了他们,故而他们没有赶尽杀绝。 天突然地暗了,远处闪现一片幽绿。 “不好,有狼,起码不下二十头。”黑衣蒙面人拽了把陆婉兮,声音压得极低。 “跑?往哪跑?”陆婉兮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脚尖下意识地往后挪。 “别动。狼最会追活物。”黑衣蒙面人一把拉住陆婉兮,“快,我们飞到树上去。” “冒犯了。”陆婉兮被黑衣蒙面人环抱腰身,向着最近的一棵老榕树飞去。 在两人刚腾空而起时,二十几头狼就开始动了。 此时,一大半的狼已扑到了树下,剩下的一小半眼见也快至树下。 最前头的狼一身雪白,应该是它们的狼王。 低沉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绿幽幽的一片。 陆婉兮只向下看了一眼,一颗心就几乎要跳出胸膛。 感受到陆婉兮的害怕,黑衣蒙面人柔声安慰道:“别看。有我在,我会护住你的。” 狼王仰头嗥叫,声浪震得老榕树花枝乱颤。 其余的狼已呈包围状将老榕树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他们极有默契,一层一层不断地撞向树身。 老榕树剧烈摇晃,陆婉兮更加心慌意乱。脚下一滑,若非被黑衣蒙面人及时拉住,怕是会掉下树去。 狼群见状愈发疯狂,竟叠起了罗汉。在罗汉叠起之时,狼王一跃而上。 狼王前爪已能够到最低的枝桠,尖利的爪尖在树皮上划出深深白痕,它还时不时地獠着牙,对着他们仰头嗥叫。 老榕树在此番推搡、啃咬下,摇晃得更为厉害。 巨大的恐惧笼罩下,陆婉兮的里衣早已湿透,脸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别害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传入陆婉兮耳中,一遍一遍安抚着她恐惧的心。 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阿娘……外祖父、外祖母……,是的,他们都还在等着她回去。她,不能被这些畜牲给吓住! 她想起了自己的剑,欲抽剑去砍狼,这才发现剑不在身上。 气根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枝叶簌簌狂抖,眼见这颗老榕树已有向一侧倾倒的势头。 “走!”黑衣蒙面人揽住陆婉兮的腰,就向着在二十米外的另一棵老榕树而去。 就在这时,狼王用尽全力一跳,竟是跃出了近十米,精准地咬住了陆婉兮的靴跟。 第251章 我必自救 陆婉兮用力蹬腿,想甩开狼王,可狼王咬着她的靴跟就是不松口,带着她向下坠。 揽住陆婉兮腰部的手一松,黑衣蒙面人心道不好,立时收住脚步,在陆婉兮即将被狼王拖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陆婉兮的左手。 榕树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黑衣蒙面人双脚呈弓步钉在主枝桠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主枝与树干连接的疙瘩处,才算能稳住身子。 被狼王咬住靴跟的一只脚已感受到了剧痛,被萧皓凛用力拉住的左手已感到无力。汗水模糊了双眼,陆婉兮心里升出几分绝望。 今日,她会被狼群撕碎吗? 脑海里开始闪现各种画面…… 被拉住的那只手开始无力,似要从黑衣蒙面人的手中滑落…… “陆婉兮,不要放手……想想你要做的,坚持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拉上来的……” 黑衣蒙面人焦急的声音不断传入陆婉兮耳中,混沌而绝望的思绪中,她终于看到了一丝清明与希望。 刹时,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巨大的力量,本是无力的左手用力反握了黑衣蒙面人的手,“有武器吗?” 黑衣蒙面人一怔,旋即长吁了一口气,“有,我腰上有个玉佩,其实是柄短刀,我这就丢给你,你接好。” 陆婉兮眨了眨眼,萧皓凛是笑了吧? 树干发出不堪负重的呻吟,黑衣蒙面人的肩背绷得像是张拉满的弓。他突然偏过头,用肩膀和脸颊抵住树干,这才能腾出手去扯腰间的玉佩。 老榕树一个剧烈摇晃,肩膀和脸颊被刮得生疼,黑衣蒙面人眼看就要被甩出去。 他立即用嘴含住玉佩,重新用手抠住了主枝与树干连接的疙瘩处,再次稳住了身形。 但他一个晃荡,让陆婉兮与咬住她靴跟的狼王,在空中荡了个秋千。 狼王肝胆欲裂,咬得更紧了。它现在已偏离了方才跃起的地方,此时若是摔下去,不死也是半死。 下方的狼群陷入了慌乱之中,叠起的罗汉已塌,嚎叫不止。偏狼王此时不能张嘴,只能在心里骂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陆婉兮被狠狠吓了一跳,心刚归位,就抬头看向黑衣蒙面人。 正好瞧见黑衣蒙面人口中的玉佩,她伸出右手,“给我。” 黑衣蒙面人眼神对陆婉兮示意,几个呼息之后,他猛地张开嘴,玉佩立时落下。 不知狼王是不是成精了,眼看玉佩就要稳稳落在陆婉兮右手中,它突然用力弓住身子,将她往另一个方向狠狠一甩。 在上方的黑衣蒙面人见此,立时用尽全身力气,拉着陆婉兮往玉佩所在的方向。 陆婉兮不顾脚部的疼痛,也拼命向着玉佩所在的方向而去。 她将手臂伸到最长,总算堪堪接到了玉佩。 “抓住了!”她喘着粗气,对黑衣蒙面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将玉佩用嘴咬住,右手拨弄玉佩,立时一把短刀显现在陆婉兮面前。 陆婉兮低头看向下方的狼王,之前的怯弱已全然不见,眼中俱是凌洌的肃杀之气。 她猛地蜷起被咬住靴跟的那条腿,靴跟被拽得更紧,狼的獠牙已伸进了靴子里,痛得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狼王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开始剧烈挣扎,也让陆婉兮的疼痛愈来愈盛。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没有痛晕过去,那就该干嘛干嘛。 狼王庞大的身躯离她越来越近,在狼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一往无前。 就是现在。 陆婉兮给了狼王一个干脆利落的横抹。 第252章 清水出芙蓉 鲜血喷溅,溅了陆婉兮满脸。 狼王的獠牙猛地松开,发出一声哀鸣,重重摔在了地上。 陆婉兮没有了狼王的拖拽下坠,浑身一轻。她顾不得被咬伤脚的剧痛,身体向上,借着黑衣蒙面人的臂力,一跃而上。 看着陆婉兮满脸的血,黑衣蒙面人颤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忍受着狼血的恶心,陆婉兮努力维持好平衡,急声道:“我没事,就是被狼血给溅着了。我们先离开这棵树吧,我感觉它马上就要倒下了。” 黑衣蒙面人定睛一看,稍稍放下心来,重新揽住陆婉兮的腰,“走。” 在他们飞离这棵老榕树的瞬间,被折磨得再也支撑不住的老榕树发出最后的“嘶吼”,重重砸在了地上。 正好砸在了剩下的群狼身上,无一幸免。 与黑衣蒙面人刚立于最近一棵老榕树的陆婉兮见此,心有余悸之余,不由感慨,“自作孽,不可活。” 天不知何时亮了,天地间的一切重新被浓墨重彩,蓝得透亮的天上浮着几缕洁白的云,绿树红花,虫鸣鸟叫,整个林间是既热闹又清亮。 见到笑得一脸恣意的陆婉兮,黑衣蒙面人的双眼不由也带了笑意。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除了……那恶心的狼血。他从怀中掏中一个洁白的帕子,专注地看着陆婉兮的脸。 帕子触到脸的一瞬间,陆婉兮僵了僵,回过神来,忙偏过头去。虽说她被萧皓凛又是拉手又是揽腰的,可那是情况紧急。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且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抱歉,是我唐突,我只是想帮你擦——”黑衣蒙面人嗫嚅着,蒙面巾下的脸已经发烫。 方才光顾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了,陆婉兮顿觉脸上难受得紧。她一把接过帕子,“我自己擦好了……谢谢。” 与萧皓凛相识以来,两人总是唇枪舌战,陆婉兮说出“谢谢”二字,颇觉怪难为情的。 黑衣蒙面人的眼中似有星辰闪烁,稍顷,他提议道:“下面有个湖泊,去那里洗吧。” 这一番与狼王的对决,陆婉兮脸上的汗如铺了层如被戳破的水囊,再加上滚烫的狼血,一半是湿冷的黏,一半是灼人的稠。一番耽搁未及擦拭,此刻感觉脸上又痒又刺。 她重重点头,已是迫不及待。 黑衣蒙面人再次揽住陆婉兮的腰,带着她向着不远处的湖泊而去。 微风轻轻在耳边吹过,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安稳落于湖泊边。 陆婉兮蹲在湖边,从袖中取出帕子,帕子上沾染了方才擦下的些许血渍。她先将帕子放于湖水中,待帕子基本露出本来的面目,才稍稍拧了拧,开始洗脸。 湖水清得发透,可以清楚映照出她的脸。 对着湖水,陆婉兮终于将自己的脸给洗干净了。 没有汗渍、没有狼血,也没有易容,此刻湖水中映照的,就是陆婉兮本来的一张脸。 脸因为被反复擦拭略显发红,不是本来的白晰似雪。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圆润。可眉锋生得利落,轻轻一挑即透出几分锋芒。一双杏眼如盛着一汪清泉,干净得能照出日月。鼻梁挺直,鼻尖小巧。 方才被反复擦拭的唇如被晨露打湿的樱桃,微微嘟起时带有几分稚气的娇憨,抿紧双唇时会带着几分倔强,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决心与毅力。 这张脸,眉眼弯弯时,能让人看到大家闺秀的端正温润,可待轻挑双眉时,又透着一股不驯的英姿飒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一时间,黑衣蒙面人的一双眼,只凝固在了陆婉兮的一张脸上。 第253章 神奇的湖水 一瞬间,芳草鲜美、繁花似锦,蝴蝶纷飞,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你干嘛只盯着我看,莫不是我的脸还没洗干净?”陆婉兮轻蹙眉头,忙用手去拭脸颊,但不知是哪里不干净。 她正欲重新蹲下身去,就听黑衣蒙面人急道:“不,没有,很干净。” 他的眉眼微垂,“很美”二字声若蚊蚋。 恍惚间,黑衣蒙面人低垂的双眼,看到了陆婉兮的衣袂飘飘,靴子走动间若隐若现。 左脚的靴子残破不堪,刺目的血迹,让他触目惊心。 黑衣蒙面人忙蹲下身去,他暗自懊恼,自己怎能看着一张脸,就什么都忘了。 左脚刚被黑衣蒙面人的手触到,陆婉兮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右手中的玉佩,左手的帕子都差点掉落在地。 “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了?”黑衣蒙面人的耳朵烫得几欲滴血。 他攸地收回手,慌忙起身,但身子并不笔直。 黑衣蒙面人担心着陆婉兮左脚的伤势,一双眼无处安放。 他瞟了眼陆婉兮的脚踝就赶紧移开,只在陆婉兮左右两边的草叶上来回停留。 陆婉兮将黑衣蒙面人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微微勾起,想不到萧皓凛这厮竟还会难为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脚的靴子,血迹斑斑,靴面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口子,靴尖更是被咬得豁了口。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左脚上的疼痛竟是完全消失了。 陆婉兮转过身去,俯身查看,发现自己左脚没有半分伤痕,似从未被狼咬伤过一般,不由惊呆了。 黑衣蒙面人见陆婉兮半晌只是蹲着,担心地问道:“如何?很痛吗?” “不痛,一点也不痛。”陆婉兮起身,给了黑衣蒙面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点也不痛?”黑衣蒙面人明显不信,只以为陆婉兮是不想让他担心。 “真的不痛,你看。”陆婉兮笑着在黑衣蒙面人面前转了好几圈。 梨涡如绽开的花,发梢扫过的风都带着清甜,黑衣蒙面人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缓了。 陆婉兮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突然双眼一亮。 难道,是因为湖水? 她注意到了黑衣蒙面人左手上似有伤痕,说道:“你去洗洗手。” 黑衣蒙面人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确实不干净,尤其是那之前抠住老榕树主枝与树干连接疙瘩处的左手,指腹被磨得通红脱皮,掌心早已出了血。 他走至湖边,将双手浸于湖水中,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反而感到十分舒服。 他惊诧地将双手从湖水中抽离出来,发现左手上之前的脱皮出血已全然不见,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湖水的功效!”陆婉兮大笑着,大大的杏眼几乎弯成了月牙。 在黑衣蒙面人再次被陆婉兮的笑容所感染时,陆婉兮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右手,将玉佩递给了他。 “我给洗干净了,它上面沾过狼血,不知你介不介意?若是介意,我之后重新请人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陆婉兮的左手捏着一方帕子,继续道:“待我用皂角洗干净了再还你,或者把我的帕子给你?” 其实,这湖水不只清透,还可快速愈合伤口,玉佩与帕子上根本就不会还有血腥之气。 黑衣蒙面人没有接过玉佩,“我不介意,只要你不嫌弃,就留在身边当个防身之物吧。” “这帕子,我也不介意。”见陆婉兮瞬间将帕子递了过来,黑衣蒙面人轻咳一声,“有一点点介意,把你的帕子给我吧。” 第254章 谁走谁留 陆婉兮眨了眨眼,略有迟疑,就从袖中掏出了自己的帕子。 黑衣蒙面人接过帕子的动作很快,快得陆婉兮再次眨了眨眼。 “哈哈……”一阵大笑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一惊,猛地向着声音处看去。抬眸,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含笑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瞬移? 但见中年男子眉目清隽,身着一银白色长衫,给人一种清逸出尘的气度。 见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眸中带着诧异与警惕,中年男子笑道:“两位小友,恭喜你们解开了胧月秘谱的最后一步。” “我们解开了?真的解开了?”陆婉兮又惊又喜。 中年男子含笑颔首。 陆婉兮内心狂跳不已,她对中年男子躬身一揖,眼底含着恳切,“小女陆氏婉兮,恳请尊驾赐予木匣,以救我外祖一族,小女感激不尽,必当结草衔环。” 中年男子仍是带着浅笑,“木匣可予你,只是——” 在陆婉兮感激的话语即将出口前,他目光在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之间淡淡一扫,眼底似有微光流转,话音一转,“这木匣只可给予一人,这林间亦只可出去一人。你们二人自己选,谁走,谁得木匣?” 陆婉兮想说她必须得到木匣,可她也不能丢下萧皓凛,她想求情,请中年男子让他们二人都能出去。 中年男子一眼瞧出陆婉兮的想法,“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两位小友可以商量一下,一炷香后,你们告诉在下谁走,谁留。” 话音方落,中年男子的身影攸地在他们眼前消失。 黑衣蒙面人先行出声,“陆大娘子,稍后待那人再次出现后,你就说你走,你得木匣。”他的声音平稳得如无波无澜的湖水,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陆婉兮的睫毛颤了颤,“那你呢?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黑衣蒙面人眼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可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见陆婉兮还在试图说服他,黑衣蒙面人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救你外祖一族了?也是,这里山清水秀,尤其是这湖水如此神奇,留下来想来比出去更好,指不定还是一种奇缘。陆大娘子,你就别跟我抢了,嗯?” 萧皓凛把得到木匣且出去的机会主动让给她,还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故意把这林间说的有多好似的。可事实是,进入这林间以来,不是野猪就是狼,可谓危机四伏。现下虽然一派岁月静好,可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有细碎的水光在陆婉兮眼底晃了晃,她喉间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气音,“谢谢。” “谁走,谁留下?”中年男子突然地出现,让陆婉兮还想说的口哽在了喉间。 她想说,萧皓凛,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出去的。 黑衣蒙面人抢先回道:“她走,我留下。” 中年男子眸光深沉,看向了陆婉兮,“这也是你的决定?” 陆婉兮的目光与中年男子对视,眼看就要颔首肯定。 她要救下外祖一族,所以,她必须拿到木匣,必须离开此地。她想好了,一将木匣交给父亲,就会立即返回。若届时还是只能出去一人,她就留下,让萧皓凛离开。 可是,她的心口似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 若是她离开了,真的还能顺利回到这里吗?若是回不来,萧皓凛该怎么办?即使她还能回来,可萧皓凛之后又会经历什么,萧皓凛还能平安地等到她回来吗? 外祖一族的命是命,可萧皓凛的命也是命,她不能这么自私! 陆婉兮眼神骤然清亮,眼底如燃烧着小火苗。 第255章 智勇仁义 “木匣给他,他走,我留下!”陆婉兮字字铿锵。 “哦?”中年男子微微一怔,但错愕不过几息,眸中即是漾开一丝了然的涟漪。“你不后悔?” 陆婉兮迎向中年男子的目光坦荡而坚定,“不后悔!” 中年男子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对陆婉兮的回答很是满意。 “不,我留下,她走。”黑衣蒙面人见中年男子似要答应陆婉兮,忙急切阻止。 中年男子对黑衣蒙面人的话置若罔闻,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木匣,“陆婉兮,此木匣予你。” 陆婉兮的双眼如被点亮的星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木匣,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在手触到木匣的一瞬间,她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二个多月了,她日日心心念念着,就是得到木匣,帮外祖一族昭雪冤屈。 这是她告诉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甚至成了一种执念。可其实,她内心是惶恐不安的,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信心满满。 她接过木匣的双手指尖颤抖得厉害,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 半晌,陆婉兮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她将木匣递给黑衣蒙面人,可黑衣蒙面人根本不接,还往后退了两步。 “请你帮我将木匣交给我父亲,一定得亲手交到他手上。”陆婉兮向前两步,倔强地将木匣往黑衣蒙面人手中塞。 陆婉兮笑着,笑得一脸灿烂,“你都说了,这里山清水秀,尤其是这湖水很是神奇,留下来也许更好,指不定还是一种奇缘。所以,你就让一让我,别跟我抢了。萧皓凛,好吗?” 黑衣蒙面人眸底闪过一抹错愕,隐在蒙面巾下的嘴角抿了抿。 就在这片刻中,陆婉兮已抓住了黑衣蒙面人的右手,硬将木匣塞入了他手中。 木匣并不大,不过比一个巴掌稍大,拿在手中几乎轻如鸿毛。 黑衣蒙面人反应过来,想将木匣还给陆婉兮,可陆婉兮已迅速后退了好几步,闪身到了中年男子身旁。 “好了,你们就别你推我让了。两位小友,你们都可以出去。” 中年男子的话如石破天惊,炸在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耳中。 “你们听到的是真的,不用怀疑。”中年男子目光在陆婉兮与黑衣蒙面人脸上各停留片刻,眼中漾起暖意。 “无论是狼群环伺,还是生死抉择,考验的都是心性与人性。两位小友临危不乱,有勇有谋,生死关头不思己利,肝胆相照,让在下看到了你们的智、勇、仁、义。你们已完全堪破了胧月秘谱,自当可以走出这幻境。” 幻境! 陆婉兮这才全然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原来全是幻象所致。 她看看不远处的湖水,看看脚下的草地,呼吸着从未有过的清新空气,心中震憾不已,这幻象也太过逼真了吧。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中年男子脸上,吞咽了口口水,迟疑道:“尊驾……是幻象吗?”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小友果然聪慧。” “在下韩星衍,应该说是韩星衍的一抹残魂。” 韩星衍,这名字怎这么熟悉,似在哪里听过?陆婉兮蹙起眉头,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第256章 竟是国师 黑衣蒙面人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韩星衍目不转睛。 他突然上前一步,右手抚上左胸,指尖落在心口处深深一揖;尔后左腿后撤半步,膝盖磕在地上;最后右腿也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膝前地面。 这是三叠礼,是面见传说中的圣贤才会行的三叠礼! 陆婉兮心跳如擂鼓,这自称韩星衍的人究竟是何人?萧皓凛居然如此见多识广! 她眸光一颤,中年男子的身份宛如禾苗就要破土而出,就听黑衣蒙面人已出声道:“晚生见过国师大人。” 是了,百年前助炎国夺得天下,最后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胧月族国师,可不就叫韩星衍吗? “哈哈,小友好眼力。”韩星衍爽朗大笑,眼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温和。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嘴角还是带着笑,可勾起的弧度里掺了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悲凉。“在下早已不是国师,当不得小友如此大礼。” 在黑衣蒙面人起身后,韩星衍的目光越过了黑衣蒙面人,不知是看向了远处的天际,还是近处的湖水,亦或是那些曾经熟悉,可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然模糊的面孔。 繁华落尽,流云散去,天地间,其实早已没有了他。 陆婉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韩星衍,心情起伏剧烈。 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师,竟是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虽然只是国师的一抹残魂。她感觉到了国师身上笼罩的哀伤,好似经过百年岁月已然浅淡,但实则早已深入骨髓,日夜焚心噬骨。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似断了线的珠子。 见黑衣蒙面人看向他的目光似有幽怨,韩星衍很有些不知所措。 他擅长占星之术,星象在他眼中就如掌上纹路一般清晰,一个王朝的兴衰更迭,一起战事的胜负成败,他观测天象能断个七七八八,可谓一切尽在掌握中。 可他偏见不得老弱妇幼的眼泪。 韩星衍讷讷道:“你怎么了,是怪我之前说只让你们一人出去吗?我只是想考验一下你们——” 陆婉兮把头摇得似泼浪鼓,不顾韩星衍的阻拦,也不看韩星衍的错愕神情,恭恭敬敬地给韩星衍行了三叠礼。 礼毕,她哽咽着道:“《礼记》有云,功在社稷者,当配享太庙。您是开国功臣,开国皇帝故去,太宗继位,您却落得个奸佞之名,说你们胧月族勾结魔教。即使您自戕了,可他们也没有放过胧月族。安城中胧月族人被处死不说,他们还大肆追杀安城之外的胧月族人。” “这场对胧月族的杀戮只至二十载后,太宗驾崩才算停歇。小女不解,这人怎能如此忘恩负义,这样的人怎配做炎国的皇帝?” “我姨母本是当今皇帝的贵妃,就因为她身上出现所谓蛟龙盘踞的印记,就被认定为胧月族人。当今皇帝半分不念与她的往日情份,将她打入冷宫,把我外祖一族全族流放。且不说我姨母是否胧月族人,即使是,明明胧月族人是这开国的功臣,为何已近百年,皇室还如此谈胧月族色变,视如猛虎除之?” “可那与魔教勾结的王氏一族,朝堂上将天子威仪踩在脚下,视人命如草芥,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肮脏之事,为何却可以成为这世间几乎与皇室比肩尊贵的家族?”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坏人却可以踩着别人的善良步步高升,活得风生水起?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 第257章 百余年前 韩星衍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实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胧月族隐于青山环绕、湖面如镜的田园之中,这里远离世俗,且被历代族长设置了结界,是以,千余年来,世人并不知胧月族的存在。 胧月族人生性淡泊,不慕名利,他们与草木为伴,与山水相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却惬意。 百余年前,韩星衍是占星之术的集大成者,是以,当时的胧月族族长在辞世前,将族长之位传给了他。 某一个平常的夜晚,韩星衍夜观天象,赫然发现紫微星黯淡无光,北斗七星歪斜欲坠。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开始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占卜的结果,比双眼看到的更为可怕。 本该流转于天地间的气运脉络,竟好似被撕裂了一般,几欲断裂。 如果气运脉络完全断裂,天地会失去正常的运行秩序,世间将会充斥着洪涝、旱灾、瘟疫等灾难,苍生无依,战火纷飞,只至天地毁灭。 而要避免这一切,就得有一位能聚拢气运的明君重整乾坤,方能力挽狂澜。 其实,胧月族因设有结界,已是超脱此方天地,所有可怕的一切,根本与胧月族无关。 那一晚,韩星衍枯坐至天明,而后又至天黑,如此三日三夜。 他终于起身,脸色虽苍白,身子亦极其虚弱,但他的双眼却是炯炯有神。 他要打开结界,踏入那方天地,去寻找那位明君,让那方天地重新被气运滋养,让秩序重新运转。 当韩星衍召集所有胧月族人,对他们说出他的决定时,没有一个人赞成。 结界唯有历任族长得以打开与关闭。结界一旦打开,非十年无法重新凝结,届时,此方天地所有的灾难,他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但他们都是善良的,他们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们只是恳请韩星衍,尽快寻找到那位明君,十年后务必关闭结界。 第二日,韩星衍打开结界,带着愿意与他一同走出胧月族的人离开了。 他们从南到北,又从西到东,却发现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那位能聚拢气运的明君。 可星象所看,这方天地是有明君的。 韩星衍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以三滴心头血再次夜观天象,这才发现,原来是他寻早了,那位明君九十四年后才会降世。 可这方天地,根本等不到九十四年便会毁灭。 希望在心底一点一点熄灭,他决定返回胧月族,再不理会这方天地之事。 可他途经所见,却让他刚下的决定一点一点动摇。 龟裂的大地,浑浊的水洼,随处可见的尸骸,人们身着褴褛,脸上都是愁苦与绝望。 这一切,还只是开始,之后会越来越可怕,整个天地终会成为人间地狱。 韩星衍的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只至被他清楚地听到,“你不能放弃,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一定能找到解救这方天地的办法!” 冥思苦想,七日七夜之后,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可他同时也占卜出,若他这么做了,这方天地可以暂时保住,可他却会不得善终,且他的族人也会因此遭逢厄难,只至百年。 第258章 艰难的抉择 若只是事关自身,与族人无关,韩星衍可以在一瞬间做出决定。这方天地苍生的命是命,他族人的命缘何就不是命? 他不能替他们决定。 韩星衍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胧月族,再次召集了所有族人。 族人们听韩星衍说完后,都沉默了。 他们虽心善,甚至可以牺牲自己,可他们也有家人,他们如何能让自己的家人去死? 有妇人怯生生地嗫嚅着,“奴家只想让自己的孩子们活着,让自己的阿爹阿娘安享晚年,族长,我们可以陪着他们吃十年的苦,能不能……” 妇人的夫君忙制止了她,语气坚定道:“我们胧月族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畏生死,都会坚定不移地跟着族长走,族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妇人羞愧地低下头去,眼眶里已蓄满泪水。可不过几息,她又抬起了头,想让生养自己的,以及自己生养的活下去,她没有错。 小小孩童拉住了妇人的手,声音虽稚嫩,神情却如阿爹一样坚定,“阿娘,夫子说,死有重有泰山,亦有轻如鸿毛,孩儿怕死,可孩儿更怕死的如鸿毛一样。” 妇人的娘拿出帕子给妇人擦着泪水。 妇人的爹眼眶发红,“闺女,阿爹跟你阿娘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亲生子,一家人平安幸福,我们已经知足了。” 妇人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保护的家人们是如此英勇,为了解救苍生,他们可以不计生死。 决定就这么定下了,他们胧月族既有这预测未来的占星神力,守护苍生就是他们的应尽责任。 韩星衍让所有的族人都留下,接下来的十年里,他怕是回不来,胧月族须得集齐所有力量,方能共度难关。 将事情安排好,第二日,韩星衍就离开了。 虽然韩星衍有占星神力,懂兵法会武功,但如此恶劣的环境,只他一人,且他要寻找的人,是九十四年后降世明君的先祖,占星之术大受影响,是以,他受的苦与累,比之这方天地的人只多不少。 这一寻找,竟是足足九年,他才终于寻到了唐宸明。 唐宸明虽是降世明君的先祖,但他本身不具备聚拢气运的能力,韩星衍辅佐起来并不容易。可以这么说,没有韩星衍,就没有唐宸明建立的炎朝。 而韩星衍因为过度消耗自身,在十年后根本无力关闭结界。 炎朝虽是建立了,可这方天地已是满目疮痍,韩星衍受封国师,还得殚精竭虑。为了尽快让这方天地暂时尽快恢复,他只能再一次对不起自己的族人,带出一批胧月族的有为之士,与他一起共同收拾这个“烂摊子”。 唐宸明在去世前,让韩星衍占卜谁可为下一任皇帝。 韩星衍其实早已占卜,知道一旦让四皇子继位,他与他的胧月族就会遭逢厄运,可降世明君偏就是四皇子的后代。 “陛下,紫微垣中,帝星闪耀,此星位处于东方青龙之角宿附近,正好对应居住在东宫外院的四皇子。四皇子乃天命所归,可堪大位。” 唐宸明有些疑惑,四皇子素来与国师不对付,说国师就是一神棍。可国师之能,他是十分信服的。是以,四皇子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最终,因为韩星衍所言,四皇子在唐宸明驾崩后,继任了皇帝位,是为太宗。 而韩星衍与胧月族的命运,亦如韩星衍的占卜所示,开始走向悲惨…… 第259章 星象有异 原来,世间已过百年。 韩星衍难掩激动与喜悦,“现在是什么年?” 自他自戕,他的一抹残魂就进入到了胧月秘谱。 此方幻境,与他在胧月族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极大地缓解了他心中的痛苦,与对故乡的思念。 幻境中只他一人,日月如梭,他只觉得已过去了许久许久,却不知具体过去了多少年。 “现在是成康二十二年。”见陆婉兮还在情绪激动中,一旁的黑衣蒙面人作了回答。 “成康二十二年……”韩星衍轻声念着,闭上了双眼。 所处世界是幻境,自然这星空也就无法作为占卜依据。幸好日月星辰已在他脑海中,闭上眼静静去感受星辰之力即可。 陆婉兮激动情绪稍敛,见韩星衍突然闭上双眼,观察一番后猜测韩星衍应是在占卜,当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原来,国师是闭着眼占卜的啊。稍后她得求国师,帮忙占卜她外祖一族的吉凶。虽然她坚信她一定能做到,但能有如此机缘见到传说中的国师,多给自己一点信心也好。 韩星衍的手微微发颤,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紫微星虽悬于天际,但却往天枢旁侧移了半分,星身似被遮挡,只剩一层朦胧光晕,且有陀罗、擎羊二煞星一左一右,将紫微星裹挟其中。 看来,明君虽已如期降世,但想要顺利继位,恐怕又是一番艰难险阻。 韩星衍很是困惑,当年的四皇子对胧月族斩尽杀绝,虽会加速气运的衰败,但活下来的胧月族人,仍在给予这方天地祝福之力,现下怎会出现如此异象? 是因为魔教,是因为王氏一族吗? 韩星衍一睁眼,即是对上陆婉兮圆溜溜的一双灼人双眼。 他心中一动,声音难掩急切,“你的出生年月日?” 陆婉兮被陆盛谨特意嘱咐过,切勿将自己的生辰告知他人。可问她的人是国师,是可以信赖之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过怔愣一瞬,陆婉兮就清楚的说道:“小女生辰是成康八年五月初五午时。” 韩星衍听罢,再度闭上了双眼。 待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他的手仍是微微发颤,但心情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百年后的陆氏奇女,解的岂直是她外祖一族的灾? 国师怎么看她的眼神似在放光,陆婉兮吞咽了好几口唾沫,身子不由缩了缩。她暗自摇头,国师不是魔教,可不会觊觎她什么。 黑衣蒙面人上前一步,将陆婉兮挡在身后,“国师大人,可是她的生辰有何不妥?” 韩星衍这才意识到,他吓到两位小友了。 他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激荡,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小友别担心,没有不对,相反,她的生辰极好。” 见黑衣蒙面人眼中仍带着几分疑虑,韩星衍无奈一笑,侧身两步看着陆婉兮道:“小友地支藏干带贵人,天乙星隐于命盘之中,未来人生路虽有波折,但只要心存善念,不仅能护得自身顺遂,亦可帮衬身边之人,更甚者造福一方。” 虽是极力压制,但韩星衍的双眼还是不自觉透出几分光亮。 第260章 打开木匣 陆婉兮瞪圆了一双杏眼,满眼的难以置信。 自身顺遂、帮衬身边之人,她应该有这个自信。 身为女子,即使她有满腹经纶,也无法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亦或进入书院成为夫子。造福一方,怎么可能? 她看着方才因为给国师行礼,而被萧皓凛放在地上的木匣,心中已是浮想联翩。是说她因为有了木匣,得以顺利解救了外祖一族,从而被皇帝看中……给了她一官半职,从此她成为了炎朝第一个女官? 韩星衍自是不知陆婉兮心中所想,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衣蒙面上人身上,温声开口道:“不知小友可愿意将面巾摘下?” 黑衣蒙面人眼中,有着明显的为难之色。 韩星衍看了陆婉兮两眼,突然闪到黑衣蒙面人身边,右手一圈,带着黑衣蒙面人就向湖对面而去。 “陆小友,带你同伴过去一下,你且在此稍候,也可看看匣中之物。” 陆婉兮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带起一阵风,嗖地一下过去了。听到国师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国师与萧皓凛竟已远成了两个小黑点。 陆婉兮微微蹙眉,国师这是要单独与萧皓凛说话,萧皓凛究竟是何身份? 不过,蹙眉不过几息,她就没再思忖了。人生在世,但求活得舒心畅快,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放下。 况且,那不远处的木匣正在向她“招着手”,好似在说,“快来啊,你这些时日的辛苦,不就是为了我吗?” 陆婉兮三步并作两步,蹲下身去小心地将匣子捧起。 心跳得好快,双手颤抖得厉害。陆婉兮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匣子放在腿上。她刚想去打木匣,又恐自己的手不够干净,忙从袖中去掏帕子,才发现那方干净的帕子已赔给了萧皓凛。 左右此地无人,那就用袖子的里面擦拭吧。 待擦拭半晌,她还小心地吹了吹手,这才很是小心地打开了木匣。 但见里面有一副绢帛、一本书、一块令牌。 陆婉兮先将绢帛拿了起来,这绢帛如胧月秘谱一般,也是天蚕冰丝所制。 打开绢帛,但见上面所书:胧月族印记宛如古老图腾,或如蛟龙盘踞,或似火焰燃烧。印记传男不传女,平日隐匿于肌肤之下,毫无踪迹,唯有剧烈运动后方会显现。 想起那野史中所写的一句话,陆婉兮不由冷笑。 “凡胧月族女子年满三十岁,身上会显现胧月族印记,印记如蛟龙盘踞,似古老图腾。印记显现时间为十二时辰,下一个生辰时方才再次显现”。 这野史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皇帝只凭野史就定了姨母的罪,还让外祖一族流放,简直是荒唐! 陆婉兮心中愤慨,手中的绢帛不觉被她捏扁搓圆。 待发现,她额头上的汗珠大滴落下。她忙小心翼翼去抚平,才发现绢帛竟是平整光滑如新。 陆婉兮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可很快,她就蹙起了眉头。 她若将此绢帛作为证据交给皇帝,怕是会给胧月族男子带来灭顶之灾。她低眉沉吟好半晌,才算是基本想出解法,这才眉宇舒展。 她再拿起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大大的“秘犀幻影”四个字,发现竟也是天蚕冰丝所制。 陆婉兮快速翻阅几页,发现这竟是一本武功秘籍。里面记载的“灵犀幻影诀”,只几页纸,就让她觉得此功法很是玄妙。 眼下她对武学有了兴趣,已开始修炼武功,此功法稍后细细琢磨,没准日后她会是个武林高手。 陆婉兮越想越高兴,又拿起了木匣中的令牌。 第261章 万流归宗令 令牌通体沉黑如墨,造型是正六边形。 陆婉兮拿在手中,掌心刚好握稳。触手温润,颇有些沉手。 正面正中间刻有“万流归宗令”五个粗劲大字,背面则是“侠之大义”四个字,顶边的小孔系着一七彩绳子。 不知这个令牌有何作用,但既然被一并放在木匣中,想必也非寻常之物。 正低头垂眸思忖着,陆婉兮感觉头顶又刮起了一阵风。 她心中一动,果然,就见萧皓凛与韩星衍一起回来了。 见到陆婉兮右手掌心里摊着的令牌,韩星衍“哈哈”大笑道:“陆小友这是准备去往武林了?一入武林,凭此令牌,就可号令武林群雄,可谓初入即登顶啊!” 陆婉兮又惊又喜,差点脱口而出,“可以号令玄月派,号令沈君禾吗?”下一瞬,她就暗暗吐了吐舌头,被三舅舅知道了,定不会轻侥了自己。 陆婉兮的小动作,可没逃过韩星衍的一双眼,以为她是不相信。 韩星衍的目光落在陆婉兮掌心的令牌,眸中忽然漫开一层暖暖的光,思绪已飘向了百年前…… “在我寻找降世明君先祖的九年时光里,我踏遍五湖四海,也遍历了江湖。天地气运不足,江湖自是腥风血雨。虽有人认“守弱扶倾”的理,只是一柄剑、一把刀,或者只是一把扇子,也会对上趁乱作恶之人。但更多的是视若无睹,更甚者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也自当路见不平。多行一些善举,可让这方天地气运不致于急剧消耗殆尽。也因此,不知何时起,我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各大门派的侠义之士。某一日,他们甚至铸了一块令牌给我,让我做武林盟主。” “自古以来,庙堂掌法,江湖守义,各有各的活法,互不越界才最安稳。我要走的的路在庙堂,我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就拒绝了他们。” “他们苦求多日,见我无动于衷,只得请求我将此令牌收好。且说,无论我在庙堂还是江湖,我都是武林盟主。无论哪一日,哪怕岁月过去许久,甚至于他们已不在世间,只要我或者我选定的人,持此令牌现身江湖,江湖各大门派都会尊其人为武林盟主。” 陆婉兮的双眼里满是星辰大海,她又想给韩星衍行礼了怎么办? 当下,她将令牌放回木匣中,恭恭敬敬给韩星衍行了个抱拳礼,“本女侠见过盟主。” 一声“盟主”,时间仿若倒流。韩星衍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张清晰而模糊的面孔。当年,他们也是这般热切而诚恳地看着他,一声声叫着他“盟主”。 在他被诬陷与魔教勾结时,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说哪怕拼尽最后一人,只要他一句话,他们定将这昏庸的天子踢下皇位。若是他不屑于那个位置,他们就救他离开去往江湖。 韩星衍再一次拒绝了他们,他既不能夺了四皇子的皇位,也不能独自离开。他让他们走,不得已以死相逼。 却不知,此生他与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第262章 棋谱消失 “主人,没事了……” 陆婉兮泪眼婆娑,沉浸在悲伤中,突然听见了陆雨的声音。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前即是陆雨一张满是关切的脸。 再看四周,她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不同的是,不见桌上的胧月秘谱,与对面的萧皓凛。 “萧皓凛呢?还有这桌上的棋谱?”陆婉兮一把抓住陆雨的一只衣袖,声音里满是急切。 “恩公刚离开了,棋谱——”陆雨垂眸盯着石桌,恨不得将石桌瞪出一个洞来。 棋谱怎么不见了? 陆婉兮的眼泪簌簌而落,不觉松开了陆雨的衣袖。 国师说了,他只是一抹残魂,苦撑百年已是极限,现终于等到了有缘人,是时候该消散了。 胧月秘谱乃胧月族之物,百年来护住了国师的一抹残魂,随着国师残魂的消散,想来也一并消失了。 “不必难过,在下本就是已死之人。如今心愿已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两位小友,此去一路艰难险阻,务必珍重。” “此处既是幻境,所有之物自是虚幻。陆小友,真正的木匣,还需你亲自至在下府邸阁楼处拿到。” 虽然知晓国师早已死去,面前的国师只是一抹残魂,可亲眼看着国师残魂一点点化为虚无,陆婉兮仍是难过不已。 同一时间,李墨渊揉了揉酸涨的太阳穴。他放下胧月秘谱,走至茶几前,一丝不苟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两杯茶下肚,感觉精神大好后,他重又回到棋案处,准备继续钻研,这才发现摊在棋案上的胧月秘谱竟是不见。 李墨渊揉了揉眼,再度睁眼才发现不是自己眼花了。他不顾形象地弯腰在地上寻找着,不死心地用手在棋案上摸索着,尔后开始在屋内四处寻找,里里外外都寻遍了,才不得不接受事实,胧月秘谱不翼而飞了。 可这怎么可能?门窗紧闭,且他一直在这个房间里,不过是到茶几处沏了个茶。 李墨渊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地。 他竟然把胧月秘谱弄丢了! 好半晌,他猛地一抬眼,瞳孔骤然迸发出细碎的光。他忙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开门,就往门外冲,与正要叩门的李伯撞了个满怀。 李伯被撞得踉跄两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李墨渊虽有踉跄,但到底稳住了身子。他对李伯丢下一句,“去上点药,我去去就回”,就是匆忙而去。 李伯艰难起身欲追,却发现今晚的山长步履匆匆,他根本追不上,无奈只得作罢。他小声嘟囔着,感慨时光匆匆,山长与以前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来不及感伤,在心中暗骂萧皓凛再次不辞而别数遍,陆婉兮就听见陆风摇晃院门前月桂树树枝的声音。 这是有人来了! 萧皓凛,本女侠今日姑且放过你,明日再骂。 轻声让陆雨快给她递一帕子,陆婉兮稍作擦拭,就听见了院外传来山长的声音。 山长为何这么晚来找她? 不会跟胧月秘谱有关吧? …… 一时间,陆婉兮心中思绪万千,但其实不过几息之间。 她上前将院门打开,入眼就是头发零乱、衣衫略有不整的山长。 李墨渊呼吸略有急促,勉强笑道:“穆生,事出突然,抱歉这个时辰来叨扰。” 陆婉兮给李墨渊见了礼,笑道:“山长客气了,山长莅临,小生荣幸之至,请进!” 第263章 只欠东风 待入厅内坐下,李墨渊面有愧色道:“老夫独自研究星罗幻谱,中途只沏了个茶,放在棋案上的棋谱居然不翼而飞了。老夫将屋子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穆生,如此珍贵的棋谱,老夫却给弄丢了……” 陆婉兮并不意外,连自己照着胧月秘谱所画的摹本都消失不见,何况山长手中的原本? 看着李墨渊长吁短叹,陆婉兮心有不忍。她甚至有股冲动,想告诉山长,她已堪破了星罗幻谱,星罗幻谱的消失与山长无关。 她张了张嘴,却是迟疑了。 山长突然决定举办手足对弈赛,且未与她商量,就将胧月秘谱的最后几步暗含在了棋局之中。之后与她说起,只是一语带过。见她对胧月秘谱似乎无法寸进,便少了之前的热切,话里话外只是说着梅景炘。 这样的山长,陆婉兮无法确定,更不敢赌。 思及此,陆婉兮硬起心肠,满面愁容,大惊失色叫道:“星罗幻谱不见了?山长,您确定都找遍了?不会是您窗未阖,风把棋谱吹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或者,您去沏茶时,有贼人悄悄溜进去了,因为贼艺高超,您即使在屋中也未曾察觉?” 不待山长开口,陆婉兮如火烧屁股似地弹跳起身,拉起李墨渊的一只衣袖就往门外拽,“山长,事不宜迟,学生这就与山长一起去寻。” 李墨渊暗道一声“手劲真大”,他用了几分力,才算不被陆婉兮拖拽起。他一连甩了两次衣袖,却无法把自己的衣袖从陆婉兮手中拽出。 他轻咳一声,“穆生,老夫也很焦急,可真的已经寻遍了,千真万确。且门窗关闭严实,保证除了蚊子苍蝇外,绝对没有贼人进入。你,先松开老夫的衣袖。” 陆婉兮这才作出一副恍然自己唐突的模样,似烫手般松开李墨渊的衣袖,一脸羞赧,“抱歉,学生一时焦急无状了,请山长见谅。” 李墨渊再度轻咳一声,“是老夫该请穆生见谅才是。” 陆婉兮展颜一笑,故意带了几分勉强,“棋谱本就是宝剑赠英雄送予山长了,学生实在不该行如此无状之举,幸得山长大量海涵,学生感激不尽。” 李墨渊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陆婉兮,稍顷才是幽幽一叹,“许是老夫与星罗幻谱缘份浅了些,辜负了穆生一番美意啊!” “天色不早了,老夫告辞。”不待陆婉兮再说什么,李墨渊离开迅速,半分不输他来时的风风火火。 陆婉兮追出去相送,也不过是感慨山长真是个急性子。看着山长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觉一股倦意席来。 她洗了一把脸,即让陆雷替陆风值守,把陆风叫进了屋。 “陆风,你去找下斋长,看今晚是否王姓侍卫当值。如果是,子时后你去见下我父亲,八日前三舅舅为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已经离开书院独自去寻了。如今,他与三舅舅可有寻到,或者可有线索?” 陆风没有立刻开口,他略作思忖,眼底即漫开一层浅亮的笑意,只至浸到眉梢,“主人,您莫不是已经堪破棋谱,只待软甲与面具一到,我们可以杀入禁地了?” 第264章 重归于好 王恭再度来到栖梧山庄,对庄子里一身佃户打扮,实则为任绝冥“看门狗”的魔教人道:“本官要见任教主。” 见“看门狗”冷哼一声,似欲请他喝闭门羹,王恭微微仰头,嘴角噙着一抹自得微笑,“本官觅得一人,八字特殊,不知任教主是否有兴趣一见?” 魔教需要寻觅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的两人,虽非魔教全员共知,但“看门狗”是知晓的。 他眼眸微眯,与王恭对视了半晌,才是微微颔首,转身去禀报任绝冥。 王恭嘴角笑意攸地消散,眼中已是冷意一片。 很快,“看门狗”返回,王恭被请了进去。 这次仍是被带进了议事厅,任绝冥仍是坐在玄螭椅上。不同的是,厅内并无其他人。待王恭进入,厅内的大门即被“看门狗”关上。 王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暗自思忖,看来,今日这一趟必有收获。 他一步一步,并未放缓脚步。果然,不待他走至座位前,就听见了任绝冥的“请坐”二字。 待入坐,王恭笑着看向任绝冥,却是一言不发。 任绝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终是不耐开口道:“王大人,不知那八字特殊之人的八字是如何的特殊?” 王恭一字一句,平视着任绝冥,“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以及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不知这两种八字在任教主眼中,是否特殊?” 纵使心中已有猜测,但任绝冥瞳孔还是骤然一缩,王恭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确实算得上特殊。”任绝冥神情并无变化,但他微微前倾的身子,还是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波澜。 王恭却未立时接话,而是端起了右手边茶几上的一杯茶,而后慢悠悠地小口品着。 一盏茶后,任绝冥已是忍到青筋爆起。他猛地大手一拍,震得玄螭椅把手“哐当”响。“你是没喝过茶吗?你莫不是把本教主这当成茶馆了吧!” 王恭心虽是颤了一下,但还是镇定地放下了茶盏,才是愕然道:“任教主难得命人给本官奉茶,本官可不得好好品尝,如何就惹得任教主如此生气了?难道,本官应该不屑一顾?” 任绝冥一时语塞。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是面色稍缓道:“王大人这是在暗讽本教主小气了?王大人既如此喜欢本教主这的茶水,稍后王大人离开时,带上一些茶饼回去喝。本教主以为,王大人应该与本教主一般,不是很闲才是。” 不等王恭的反唇相讥,抑或强词夺理,任绝冥继续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王恭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微微垂眸,眸中精光一闪。 稍顷,他抬眸看向任绝冥,笑道:“任教主,我们王氏一族与魔教已经相互扶持百年,本官只是希望这份扶持可以继续。本官已寻到了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只要任教主愿意,本官随时可以将人送来。” 任绝冥沉默半晌,也是笑道:“看来上次闯入禁地中欲破坏血池之人,必然不是王氏一族,应是其他势力。只是,王大人应该知晓血池于本教的重要性,在没有查清且斩除那股势力前,禁地仍然得严阵以待,非本教中人不得进入血池。想来,王大人是可以理解并且尊重的。” “至于你说的那个齐什么南的,本教确实没有抓他。当然,本教主会下令彻查禁地,免得王大人对本教生了嫌隙。” 第265章 尚书见魔女 回到自己的府邸,王恭靠坐在书房中的倚子好半晌,才是开始回想这大半日发生的一切。 听任绝冥所言,禁地里严阵以待。那将他抓进禁地的人,必然就是魔教中人。可为何那黑衣蒙面人,却要他去任绝冥面前演这一出? 在听血罗刹说魔教已集齐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眼下只需寻到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与八字全阴、生辰带水的两人时,王恭的内心是窃喜的。 他的义子生辰正好是八字全阴、生辰带水,如此,用来与魔教谈和正好。 却不想,他兴冲冲地跑到青衣巷十八号宅子,却发现义子莫名死于非命。 他是既伤心又难过,不想柳暗花明,把他抓走的黑衣蒙面人在知晓他义子八字后,却说可以送一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给他,让他原本打算如何,现在还如何。 他当然知道黑衣蒙面人此举是在利用他,必有所图,可这原本就是他的打算,他心甘情愿地被利用。 王恭揣测着,黑衣蒙面人莫非就是任绝冥口中的其他势力? 这股势力为何能在任绝冥的严阵以待下,来去禁地自如? 苦思冥想,王恭眉头皱得都快夹死一只苍蝇了。世间何时不声不响地出现了这股势力? 他突然眉心一跳,莫非这股势力是胧月族余孽? 可下一瞬,他就猛地摇头。 虽说太宗继位不过二十载,屠戮胧月族不过二十载,可那只是明面。 暗地里,他们王氏一族从未放弃对胧月族的杀戮。 胧月族即使还残存余孽在世,也不过是些胆小怯弱之辈,否则近三十年来,为何再搜寻不到一个胧月族余孽? 这次以胧月族后人诬陷沈贵妃入了冷宫,乃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一方面为他外甥唐景睿保嫡夺位铲除障碍,另一方面看看胧月族可有余孽在世,以胧月族重情重义的窝囊性子,必然不会对自己的族人坐视不理,如此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可两月有余了,冷宫中的沈庶人安安静静不说,就连去看她的人也是寥寥,更别说去救她了。 这寥寥的人中包括陆盛谨。 陆盛谨派人给沈庶人送了几次包裹,当然在送到沈庶人手中前,事先经过了王氏一派的检查。 不过一些半新不旧的褥子、粗布衣裳,粟米等。 这样的东西,别说曾被圣上尊宠的沈贵妃,就是一些家境殷实的普通百姓,也是看不上眼的。这表面上看是接济照顾,不如说是羞辱更为恰当。 思及此,王恭吹了吹嘴角的胡子,眼里俱是满意与得意之色,“陆盛谨还挺会做人的。” 被王恭表扬的陆盛谨正健步如飞,他一下早朝,即是匆匆往一品鲜赶。 昨晚,他命掌柜的好生安置了血罗刹。为了让血罗刹一夜好梦,还让人给她的房中燃了这世间最好的安神香。一炷香燃完,可让人安睡八个时辰。 待他赶至一品鲜,正是血罗刹从美梦中醒来之时。 血罗刹一出房门,就瞧见了立在门外的陆盛谨。 她心头一紧,一双美目里似藏了寒冰射向陆盛谨。 陆盛谨对血罗刹拱了拱手,微笑道:“请恕在下唐突,实在是有重要事情要告诉女侠,可否进去说话?” 第266章 与你合作 血罗刹昨日借酒消愁,究竟喝了多少,她已记不清。意外地是,今日她竟是神清气爽,没有半点宿醉后的难受。 见陆盛谨客气有礼,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血罗刹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两人对桌而坐,陆盛谨迎着血罗刹冰碴般的目光,温声道:“在下乃是这当朝的中书令陆盛谨。” 说到此,陆盛谨顿了顿,果然就见血罗刹本是笔直的身子僵了僵,看向他的目光已从冰碴变成了冰雕。 陆盛谨丝毫不惧,唇边笑意更甚,继续道:“昨日与中书令王恭王大人一同在这一品鲜喝酒,王大人突然离开,而后又迅速返回。在下一时好奇悄悄跟上,发现王大人进了女侠的雅间,还与女侠把酒言欢。” 王恭?把酒言欢? 血罗刹柳眉微蹙,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出现在脑海中。 该死!她居然真的与王恭把酒言欢了,呸呸呸,是把酒诉愁才是。呸呸呸,她与王恭又不熟,何来的把酒,何来的诉愁? 王恭这老匹夫…… 血罗刹一时气得是手脚冰凉,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面前还有个尚书令。 王恭老匹夫知道也就罢了,可这什么尚书令,姓陆的,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别怪她地狱无门偏闯来了。 血罗刹暗暗握紧双拳,已作好了下一瞬,就给陆盛谨致命一击的准备。 她恨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面无表情地看向陆盛谨,挑了挑眉。那意思是,然后呢? 血罗刹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陆盛谨仿若未觉。他唇角仍是噙着笑意,眼波平和得似一潭深水,没有半分畏惧地迎上血罗刹的目光。 “女侠与王大人的对话,在下全都听见了,还听见了王大人最后一句自言自语的话。” 血罗刹眸色微动,右手袖中已悄然滑至掌心的飞刀骤然收势。“什么话?” “他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血罗刹眉头紧蹙,思量着王恭这句话的意思。 好半晌,她目光紧紧锁住陆盛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的意思是,王恭认识……这样的人?” 还挺警惕的,用“这样”二字来代替“特殊八字”。 陆盛谨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是什么?”血罗刹怒目圆瞪,只想将飞刀插在陆盛谨的咽喉处。 “在下若是说了,女侠会不会下一瞬就要了在下的命?”陆盛谨的目光从血罗刹的脸上,移至血罗刹的右手处。 有几分眼力,血罗刹身上的杀意不觉消散了几分。她阴恻恻道:“你不说,只会死得更快。” 陆盛谨再度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这次他没有故作玄虚,而是接着道:“在下来见女侠,是为了与女侠合作。既是合作,自然会拿出诚意。” “合作?”血罗刹挑眉,“你想要什么?” “不知女侠可有听过两个月前,沈贵妃因为身上出现所谓胧月族印记,被打入了冷宫,且她的父亲一族因此获罪流放?” 血罗刹冷笑一声,“这与你有何关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贵妃正是拙荆的妹妹,她根本不是胧月族人,她是被王氏一派陷害的。”陆盛谨满面凄容,眼里怒火翻涌,“在下既是救不了人,那就给他们报仇。” 血罗刹静默半晌,不屑地撇撇嘴,满脸嘲讽,“要报仇就自己来,没能力就忍着,借刀杀人都是没本事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仰头,“让王氏一族倒霉,不过是早晚的事。” 陆盛谨脸上立时现出惊喜之色,“自然,一切但凭女侠自行安排,在下绝不会有半句多言。” 血罗刹神色缓和了不少,“你的诚意。” “还请女侠先允诺在下一个条件。”迎上血罗刹再度凛冽的目光,陆盛谨道:“在下只是与女侠个人合作,与魔教其余人,包括教主均无关系。” 血罗刹狐疑道:“这是为何?” “昨日……偷听,发现女侠为了魔教殚精竭虑,却没有得到公平对待。在下虽非江湖中人,但也知门派中人对于门派应该以“忠”立命,以“功”尽责,而门派对门派中人则应以“义”相待,以“诺”回馈。” 第267章 亲眼所见 “青衣巷十八号,西市往前拐两个路口……” 血罗刹刚拐出第二个路口,就瞧见不远处立了不少人,尤以妇人与老人居多。 一老妇人满是唏嘘,“也是遭孽啊,这么年轻就死了,还是被杀死的……” “听说是昨日白天死的,这凶手也太大胆了。你们说,这凶手会不会对我们下手?”一年轻妇人压低嗓音,身子微微颤栗。 年轻妇人的话引来一阵“呸呸”声。 “别胡说,听说这宅子里就只死了小郎君一人,他家的仆人一个都没死,只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别看这宅子外面不起眼,我听隔壁的大牛说了,宅子里面可是了不得,一点不比那些高门大户差。那小郎君常年都不出来,也没成亲,凶手肯定是为了财杀了他。我们有衣穿有饭食,可我们哪个有多余的银两?铜板都没几个……这用一句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这叫囊中羞涩、身无长物、箧中空空,勉强度日。” …… 看来,姓陆的说的不错,这青衣巷十八号宅子里确有古怪。 “让开。”一个清冷的声音让议论声戛然而止。 “你谁啊?”看热闹的人不满地回头,但因血罗刹戴着帷帽,他们根本瞧不见面容。 下一瞬,在见到血罗刹手中的一把碎银子时,齐齐失了声。 “让不?”她血罗刹虽不是好人,也没多少瞧得起这些普通百姓,不过一群蝼蚁。既是蝼蚁,哪里值得她出手?除非,蝼蚁非要往她刀上撞。 “小娘子,快请,快请。”看热闹的人俱是换了神色,变得笑逐颜开。 只要让条道给小娘子,就可以分到一把碎银子,这与天上掉馅饼有何区别? 下一瞬,看热闹的人只往后退,开始分起银子来。 血罗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施施然走了过去。 没有了人群阻挡,但见不远处的一个宅子门口,立着两个穿青色短打的差役,腰间别着短刀,正靠在院墙边站着。 显而易见,这必然就是青衣巷十八号的宅子了。 这宅子里死的小郎君,极有可能就是特殊八字之人。 血罗刹心里暗骂一句陆盛谨,这老狐狸说话说一半,还美其名曰说凡事眼见为实。只要自己去青衣巷十八号走一遭,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刚走到宅子门前,就被其中一个差役不耐烦地喝斥了,“快走。” 血罗刹抬眼,但见院门口的两扇木门紧闭着,清楚可见门楣上,交叉贴了两张盖着京兆府红印的黄纸封条。 帷帽下,血罗刹眸中杀意如寒刃般骤然浮现。 不过几息后,她瞥了那差役一眼,就快步离开了。 自然,她不是真的离开。在留意到差役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后,她身形一闪,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株离宅子最近老槐树的枝干上,将自己藏进了浓密的枝叶间。 一个时辰后,另两名差役走了过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差役与他们低声交谈几句,就结伴朝着巷尾走去,准备回府复命。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回府之路可走不顺畅。 第268章 主动跟上 两差役内心很是窝火,遇到劫匪已是倒霉,偏他们还打不过,打不过也算了。可这劫匪却连一辆马车也不准备,只是往他们嘴里丢了一颗药丸,冷声一句,“这是我的独门毒药,要想活命就跟上,不信就自行离开,我绝不阻拦。” 性命攸关,只要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女劫匪所言为虚,他们就不能离开。 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算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女劫匪。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无人小巷、野外树林,还有林中破庙,可女劫匪脚步一直没有停顿,弄得他们的内心活动丰富异常。 终于,女劫匪在一处茶邸前停下。 两差役彼此对视,挤眉弄眼完成了交谈。 面前的茶邸无论是环境还是茶叶的品质,都很不错,在安城是排得上号的。身为差役,每月虽有俸??、??米与公廨钱补贴,但也不过是温饱有余,并无余钱以供享乐。没想到今日,他们竟是有幸能走进来。 看着女劫匪丢了一个银元宝给掌柜的,立时就有热情无比的小二,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小室。 小室中有垂帘,招牌的茶水点心很快送上,摆在帘内的桌案上,小二还很服务周到地将门给轻轻带上。 两差役立在帘外,不敢有任何言语或者举动。 血罗刹坐在帘内,她脱下帷帽,悠然自得地坐下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很是惬意,好似她到这茶馆只是专程为了这茶水点心。 茶水点心的香味直往两差役鼻孔里钻,香得他们不由地开始吞咽着口水。 大约一炷香后,血罗刹吃饱喝足,这才将目光扫向了两差役,声音里似夹杂着冰碴子,“说说青衣巷十八号。” 两差役被血罗刹冰冷的声音,吓得皆是一个激灵。 难道这女劫匪就是凶手? 女劫匪找他们打听案情,不会是想让他们提供假线索给京兆府尹大人吧? 看着两差役脸色不断变幻,神情愈来愈慌乱,但却一言不发,血罗刹只觉手又开始发痒了。 “快说,想活命就老实交待。若有半句隐瞒或者不实,我绝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两差役腿肚子都打颤了,他们又不是当官的,不过是基层办事的,拿到手的俸??虽饿不死但也撑不着,为了对一个案子守口如瓶而丢了性命,实在太不值当了。 况且,这个案子他们知之甚少,且知道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当即,两差役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倒豆子了。 昨日傍晚,有一个小乞丐将一封信,送到了京兆府门仆手中。 门仆接过信,见封口处没盖印,只折了个死结,且小乞丐只说帮人送信,并不认识让他送信之人,就将信放进了投状匣里。 京兆府尹白日在衙署理事,入府便回他的府邸去了,这信只能明日,再由吏员呈给京兆府尹。 第二日,书吏接过典吏递过来的信快速浏览后,立时就将信呈给了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接过信一看,原来是仆从发现主家被人杀死,怕惹祸上身,不敢亲自报案,就写信让小乞丐帮忙报案。 听着两差役前因后果地说了半晌,血罗刹眉头微蹙,看着两差役的目光愈发阴冷,“你们说了半天,不知道说死人的名字,还有生辰吗?” 两差役一愣,女劫匪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若是真的不知,那女劫匪只是因为无聊,才八卦地把他们带来,是唠嗑来了? 两差役暂且去掉面前的黑线,为了小命开始老实作答。“死者名叫王忠怀,生辰是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 他们皆在心里疯狂感谢写信之人,这人还怪贴心的,把死者出生年月清楚地写了进去,否则他们现在就会因为答不出惹怒女劫匪了。 第269章 一喜一忧 “时辰。”血罗刹声音冷了八度,这两人怎么回事,不会一口气说完吗? 两差役再次一愣,尔后皆是哭丧着脸。 这个写信之人没写,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既不会合八字,也不会测算命理,他们要死者的出生时辰干什么? 可他们不敢问半句,就怕脖子上的头颅保不住。 “明日这个时辰,这间小室,死者的出生时辰,以及他的亲属情况,你们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告诉京兆府尹,对我来个你瓮中捉鳖,也可以选择不来,说时间紧任务难。” 血罗刹冷冰冰地说完,即是起身,急得两差役忙不迭地颤声叫住她,说他们一定不会告诉京兆府尹,一定会来,一定会努力完成任务,但能不能把解药先给他们? “这毒名三日殁,你们暂时死不了。” 血罗刹再不看两差役一眼,迅速离开了茶邸。 别看她面上无甚表情,实则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癸酉时,就是八字全阴、生辰属水。虽然两差役明日才能回话,但她已基本确定,这死者极有可能就是他们魔教要找之人。 她沉吟半晌,去了一个胭脂水粉铺子,对掌柜的吩咐道:“查清王恭昨日……行踪,是否到过青衣巷十八号宅子……” 小郎君死亡时间,她已从两差役口中得知,只要与王恭到宅子的时间吻合,那王恭就是凶手。血罗刹攥紧了拳头,一双清冷眸子里射出骇人杀意。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栖梧山庄。 在王恭离开后,任绝冥就回到了寝殿,将王恭今晚会送来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的好消息,神情愉悦地告诉了毒蜘蛛。 毒蜘蛛笑得花枝乱颤,直往任绝冥怀里钻。 “那王恭身为朝中呼风唤雨的中书令,在教主面前却只能极力讨好。这画面想起来,奴家都更觉教主威武不凡。教主之能,冠绝天下,放眼天下,无一人能出其右。” “只是可惜,教主小气,故意不带奴家去。奴家不管,您现在可得补偿奴家,说说方才王恭在您面前是如何摇尾巴的。” 任绝冥笑容更为肆意,他哈哈笑着,眼神开始炽热,“说说那槽老头子,就算是补偿你了?你可是磨人的妖精,不如,本教主……好好疼你。” 寝殿内,满殿春色。 血罗刹立在寝殿外,听着里面的娇笑声、喘息声……,再次攥紧了拳头。 守在寝殿外的宫人吓得是大气不敢喘,低垂着头,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突然,宫人身后的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宫人抬眼,就瞧见血罗刹已如一阵风般闪入了寝殿。 任绝冥听到动静,立时放开毒蜘蛛,披衣下了榻。他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如此没规没矩。 见来人是血罗刹,他一张脸立时沉了又沉。原以为晾血罗刹几日,她会变得懂事一些,如今看来,却是变本加厉了。 任绝冥正想开口喝斥,却见血罗刹给他恭敬行礼,神色没有半分不对,仿若她没有擅闯寝殿,仿若她没嗅出寝殿中的旖旎气息。 任绝冥这一怔愣,就给了血罗刹继续开口的机会。 “教主,今日属下经过青衣巷时,瞧见有许多人聚在一处,走过去听了一耳朵,才发现是青衣巷十八号宅子里发生了命案……死者的出生年月居然是成康五年五月十二日……” 血罗刹在给任绝冥汇报时,自然是掠过了王恭套取消息,以及陆盛谨见她这两段。 任绝冥心里扼腕不已,好不容易有下落了,人却已经死了。但想起王恭的承诺,他的心情攸地好了不少。 “若死者是癸酉时,那就是八字全阴、生辰带水了,实在可惜啊,就晚了一步。不过,今早王恭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第270章 京兆府查案 血罗刹的心再度惊涛骇浪了,王恭说今晚就会送来一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可照目前她掌握的信息来看,那青衣巷十八号死去的小郎君应是八字全阴、生辰带水。 难道,这两种特殊八字之人,王恭手上都有? 他之所以会有送一人、杀一人的诡异举动,是因为明面上他还不想与魔教撕破脸。 若说魔教是真小人,那王恭就是伪君子。教主此时还在洋洋得意,到时只怕被卖了,还在为王恭数钱。 见血罗刹一声不吭,蹙着眉半分不见欣喜,任绝冥只以为她是捻酸吃醋,几分好心情也没了,沉着脸说了声“退下”。 血罗刹眼里闪过几分受伤,但她什么也没说,当即转身离开。 任绝冥,待我将王恭的面具扒下,你就会知道,这世间谁才是你最该珍惜的人。 教主夫人,要的是实力,可不是那勾栏作派! 整整一日,穆京兆都在衙署理事,只理一件事,昨日青衣巷十八号的宅子命案。 仵作的“验尸格目”写得分明:死者王忠怀,年方十七,身着锦缎衣袍,死于宅中书房中。 尸斑呈淡紫红色,分布于背部、臀部,指压后能短暂褪色,尸僵仅至颈项,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应是昨日申时至酉时之间。 其致命伤在颈侧,创口长约两寸,深及喉管,创缘不够整齐,边缘带着些微参差。创口周围血迹呈点状喷溅,无大面积流淌痕迹,可见死者是当场毙命,凶器应是一短柄窄刃类剑。 尸身无其他伤痕,口鼻无淤痕,排除被胁迫,或挣扎后遇害的可能,可见死前毫无防备,不排除熟人作案。 现场无财物丢失,门窗无损,六名仆役虽尽数离开,但仅带走自身物品,未动主家财物,且未破坏宅院分毫,还将宅院大门上了锁,并主动派人送信报案。有可能是心生畏惧所致,但不能完全排除为凶手同伙的可能,需要追查六名仆役下落。 穆京兆足足看了三遍,才拿起差役的勘录。 死者王忠怀,住在青衣巷十八号已六年,祖籍越州,五年前丧亲,带着六名仆役来安城居住。无父无母,没有娶妻生子,唯有一姐王小霞,年长他六岁,七年前嫁入了江南苏州富商,无本地亲眷。 受访邻里均称王忠怀喜静避人,极少外出,不喜与邻里走动,但礼数周全,逢邻里间的婚丧嫁娶、添丁做寿等事,只要收到请帖,都会让管家备上合规矩、不显轻慢的礼物,只是人从不赴场。 久而久之,邻里皆知他有礼数,无往来。 青衣巷十八号宅子门前,每月都有镖师模样人出现,将一或大或小的布包交给管家。 邻里好奇之下,死皮赖脸才从王忠怀的洒扫仆役口中得知,这包裹是王忠怀姐姐王小霞从苏州寄来的。 但五年来,他们无一人见过王小霞。可见王小霞要么没来过,要么来时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邻里猜测,王忠怀既未开店经营,未有受雇于他人,也未有良田耕种,家中还有仆役使唤,想来必是得了王小霞帮衬,才能过上有人照顾、衣食无忧的生活。 穆京兆指尖叩着案面,目光落在仵作与差役的的勘验结论上来回。 原告是宅中一仆役,他们走得如此之急,且不敢亲自报案,是因为看到凶手面容了吗?必须尽快找到那六名仆役。 凶手看似对死者一剑封喉,但显然并非练家子,或者武功极其稀松平常,之所以能一剑封喉,应该是死者熟悉之人,不排除恰巧命中要害的可能性。应该逐户讯问邻里,及他一月内出门所遇到的人。 穆京兆当即让司录参军起草公函,加盖京兆府之印后,即派两名差役远赴苏州,请苏州刺史接到公函后,详细告知王小霞的情况。 第271章 二皇子的招揽 陆婉兮这一晚睡得极好,早上还是被春柳给叫醒的。 吃了陆雨做的美味早饭,她与春柳一起出了斋舍,向着讲堂而去。 今日的课,陆婉兮难免走神,雀跃、激动、兴奋、难过,挤满了她的胸腔。 她拼命克制着,才算不将目光看向秦沐风,只是右手时不时地去触摸腰间的香囊。那是五日前秦沐风送给她的,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在心里不住地说着,沐风,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你等着我! 好不容易捱到了午时,秦沐风只与陆婉兮对上一个眼神,就见父亲秦玉道的贴身小厮来到他身边,请他去书院学士院的偏厅用饭。 秦沐风很是诧异,自家父亲可是安城有名的纨绔,总是不着家,用他的话说,这花花世界,可得花花的过,今日怎么会到书院来请他吃饭? 不过,他内心还是小小激动与喜悦了一番。 冲陆婉兮笑了笑,秦沐风就跟着小厮快步向着偏厅而去。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一声“父亲”却是卡在了嘴边。 “沐风,这是二皇子,他说你下棋厉害,很想与你切磋一二……二皇子实在太客气了,还带来了二皇子府的美食,说让你好好尝尝……”秦玉道满脸笑容,看向秦沐风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慈蔼,以及热切。 秦沐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很快,他就重新勾了勾唇,只是笑容已不达眼底。 他转而看向唐景瀚,恭敬地给唐景瀚见礼。 唐景瀚有心结交,自是亲切有礼。他微笑着让秦沐风入座,让他尝尝他们府上厨娘的手艺。 饭菜自然是可口的,可秦沐风却是吃得没滋没味。 以为终于等来父亲迟来的父爱了,原来父亲突然的关爱,只是借了二皇子的光。 二皇子想将他纳入门下,只差没明说了。 父亲显然是知晓的,极力撮合着。 可秦沐风有自己的想法。 当今圣上育有五子,弱冠之年的皇子有三人,分别是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唐景睿,淑妃所生的二皇子唐景翰,以及德妃所生的三皇子唐景珞。 其中,唐景睿既嫡又长,可谓是立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虽说二皇子以大皇子马首是瞻,但若万一,二皇子有其他的心思呢? 且当今圣上不过四十有五,正值壮年。 二皇子的浑水,还是不蹚为好。 虽说祖父翊国公曾是杀退太阳国的英雄人物,可因父亲纨绔,如今的翊国公府已是江河日下。他身为翊国公的孙子,有责任挑起家族兴旺的重任。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翊国公府息息相关。 他暗暗叹了口气,觉得父亲还是如之前一般游手好闲的好,至少,不会给翊国公府添乱。 只是,二皇子毕竟是皇子,暂时只能虚与委蛇了。 唐景瀚岂会看不出秦沐风的心思?不过,他面上没有半分不悦。他想招揽的人,迟早是他瓮中之鳖。 就比如,这厅外有两双眼睛,一直在偷窥着这一切。若他没有猜错,必是袁逸风与王凝月。 自己对大皇兄的忠诚,这两人必然是不相信的,他们必然会报给大皇兄。 可大皇兄的态度,必然是嗤之以鼻的。自己既不占嫡也不占长,有什么资格与他争? 况且,自己可是一向唯大皇兄马首是瞻的。 第272章 寒玉蝉纹面具 都说好事成双,昨日刚堪破了胧月秘谱,今晚陆婉兮就得到了寒玉蝉纹面具。 晚上,秦沐风刚离开,一身白衣的萧皓凛就来了。 值守的陆雷一见萧皓凛,白白亮亮的四颗大门牙,就齐刷刷地露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萧皓凛迎进了屋。 主人说过了的,只要她屋中没其他人,只要她不是在睡觉或者沐浴,就可将恩公直接带进屋。 陆婉兮听见动静抬眼,眼底的笑意还未及收尽,嘴角弯起的弧度尚带着几分羞赧。 那分明是见了情郎后,才会有的甜蜜笑容,让萧皓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里似被东西堵住,有些发闷。 陆婉兮忙招呼萧皓凛坐下,自昨晚他们共同进入胧月秘谱的幻境中后,她就视萧皓凛为伙伴了。以前,只能说是同伙。 她仍是笑着,但已没了半分羞赧,嘴角的笑意清清爽爽,满是不见外的熟稔。 萧皓凛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带着几分疑惑。虽说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陆婉兮待他也算友好了,可今晚这般熟络,却还是第一次。 陆婉兮神色带着几分埋怨,“萧皓凛,你昨晚怎么就不告而别了?”虽说她与萧皓凛昨晚经历的一切只是幻境,但他们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可都是真真切切的。这厮怎能出了幻境,就径直跑了? 萧皓凛微微蹙了蹙眉,昨晚他确实是来找陆婉兮了,可半道上发现身后有人尾随,就只能无奈折返了。莫非,昨晚那尾随之人是陆婉兮? “萧皓凛,如今我们也算是伙伴了,你究竟是何身份,也该透露一二了吧。”昨晚在幻境中,国师带着萧皓凛去了湖对面,不知国师单独与萧皓凛说了什么。 萧皓凛瞳孔微微收缩,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刻意放缓呼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陆大娘子,我无权无势,不过一介白身。虽然武功尚可,但还没在江湖上闯荡,自然也没有名号。” 顿了顿,他嘴角的弧度扩大,“在下虽无甚名利之心,但只要陆大娘子需要,在下也可以于朝堂,或者江湖有所身份。” 陆婉兮拿着茶盏的手蓦地一顿,下一瞬她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才是抬眼瞪过去,“你想有什么身份,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晚来是有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可不对。”萧皓凛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一副认真模样道:“陆大娘子的心意,在下收到,日后,在下定然多来三宝殿。” 陆婉兮气结,可一时半会,不知如何与萧皓凛胡扯。 萧皓凛眉角眉梢全是笑意,他从袖中取出两个面具,将其中一个递给陆婉兮,柔声道:“只寻到了面具,你先拿着。” 陆婉兮愠色顿消,伸手接过面具,眨也不眨地盯着萧皓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是寒玉蝉纹面具?” 萧皓凛略显慵懒地“嗯”了一声。 陆婉兮闻言,欣喜若狂地看着手中的面具。 面具触手如浸在寒泉般冰凉,色泽如霜雪般莹白,贴合面部的一面打磨得极为温润,外侧却带着玉石特有的坚硬质感。口鼻处雕有细密的镂空纹路,内里藏着层层叠叠的寒玉薄片。 萧皓凛忍不住介绍道:“薄片间的缝隙,可以过滤掉毒气。寒玉本身质地坚硬,且经过特殊工艺淬炼,即便被刀剑砍刺,或者被腐蚀性液体沾染,玉面也会始终光洁如初。” 第273章 天蚕丝软甲 萧皓凛离开后,陆婉兮就睡下了,但翻来覆去,好半晌都没睡着。 寒玉蝉纹面具找到了,太好了! 只是,萧皓凛明确表示,他要与她一起去往禁地。 但在萧皓凛来之前,她已将她不日将去禁地告诉了秦沐风,秦沐风也主动请缨,说届时定要陪她一起去。 一个是心上人,一个是伙伴,一起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们彼此还不相识。看来,得找个时间让他们认识一下。 想到此,陆婉兮轻拍了一下脑袋,又忘了问萧皓凛住在哪了,还让陆雷去蹲守? 想来,陆雷是愿意的。 想着想着,陆婉兮眼皮开始发沉。可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猛然听见屋外似有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已散了大半。 她披了件外衫,悄声推窗,但见月光下,陆雷与一黑衣人立于在院中,正在说着什么。 黑衣人似有察觉,也向陆婉兮看过来。在看到陆婉兮的刹那,他一双眸子里浸满了笑意。 “三舅舅!”陆婉兮惊喜地脱口而出,当即转身就向门口跑去,“吱呀”一声将屋门打了开来。 此时,沈君禾也快步走到了屋门口。 陆婉兮将沈君禾迎进屋,在厅中的案几前坐下。 见沈君禾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陆婉兮忙从案几旁的小炭炉上取下陶壶,将里面的温水,倒进放有几朵菊花的青瓷盏里。 她将茶盏双手递到沈君禾面前,温声道:“三舅舅,深夜不宜饮浓茶,这菊花生津,喝着舒坦。” 为寻找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沈君禾这几日根本顾不上好好饮食,偏天又热,此时正感口干舌燥。他当即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而后还用陶壶里的温水,给自己连着续了两次。 三杯茶入肚,沈君禾浑身舒坦,才是放下茶盏,旋即将一黑色包袱从左侧蒲团上拿起,递向陆婉兮。 “这是什么?”陆婉兮好奇地刚问出,就是触目沈君禾的眼眸。但见那双眸子里,一半是“你猜猜看”的狡黠,一半则是“定是你喜欢的”的笃定。 陆婉兮眼神骤然亮了,亮得比这室中的烛火更甚。她伸手接过包袱,指尖都因雀跃而微微发颤,“三舅舅,这里面……莫不是天蚕丝软甲,或是寒玉蝉纹面具?” 沈君禾的眉眼、嘴角皆是笑意,他身子微微前倾,“你拆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陆婉兮心里的五分猜测,此时已变成了八分肯定,当下就将包袱给打了开来。 刹时,两个寒玉蝉纹面具,还有两件薄如蝉翼的短衣,出现在她眼前。 短衣在烛火中透着朦胧柔光,触手如丝绸般柔软细腻,拿在手中几乎全无重量,唯有边缘隐约可见几楼交织的银亮丝痕,以及经纬间的淡晕,才瞧出它的暗藏玄机——既可卸去刀剑力度,又可防止腐蚀性液体沾身。 “三舅舅,这就是天蚕丝软甲?”陆婉兮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了,虽是问着话,但内心已十分笃定。 第274章 查看地图 沈君禾挑眉,故作不悦道:“兮儿这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不相信……不相信三舅舅?” 这些时日,陆婉兮已经了解,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的珍贵。 二十二年前,江南云丝阁少阁主云织月与西北玉面宗少宗主卓然联姻,成为那年南北坊间的一段佳话。 两人成婚后的第五年,云织月制作出了天蚕丝软甲,而卓然制作出了寒玉蝉纹面具,两者皆可刀剑不入,皆可抵抗腐蚀性液体侵蚀。 只是,从采料、炼材至织制,皆需他们亲力亲为。是以,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至多不过十二件。 云丝阁与玉面宗因此走向鼎盛,世上开始有“织月丝暖、卓然面安”的说法。 十年前,两人突然反目成仇,从激烈争执到红了眼动手,最后扭打着摔进了湍急的江水中,至此,云丝阁与玉面宗渐渐没落,只至渐渐销声匿迹。 “三舅舅,这定然就是天蚕丝软甲,兮儿就是不相信自己,也是绝对会相信三舅舅的。” 陆婉兮忙又给沈君禾续了一杯茶水,双眼亮晶晶地笑,“兮儿是被三舅舅这天大的本事给震惊到了。虽然兮儿一直知道三舅舅最是厉害了,但三舅舅的厉害还是超出了兮儿的以为。” 沈君禾被陆婉兮说得笑眯了眼,却在听见她下一句“三舅舅,你快讲讲,你是怎么找到的?是不是特别刺激,特别威风?”后,笑容攸地一顿。 他眼眸微敛,暗自轻叹了口气,才是抬眸笑道:“这么晚了,兮儿明日不上学了?” 陆婉兮正想说“不上就不上,上学哪及听三舅舅寻找宝物的事来得有趣”,就听沈君禾皱着眉叹道:“兮儿这是一点也不心疼我,我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当即,陆婉兮闭了嘴,再出口的是,“三舅舅,晚安”,还很是殷勤地给沈君禾拉开了门。 将门关上,陆婉兮重新在案几前坐下,看着天蚕丝软甲与寒玉蝉纹面具,眉眼弯弯。 一日之间,去往禁地的宝物竟是全部寻到! 可笑着笑着,陆婉兮又开始蹙眉了,沐风说要陪她去,萧皓凛也说要陪她,现在三舅舅同样要陪她去。 那到底该让谁陪她一起去呢? 陆婉兮沉思半晌,觉得可以让他们三人与自己一起去。 突然,她瞳孔骤然一缩,眉头一时拧成了结。寒玉蝉纹面具有四副,可天蚕丝软甲只有两副。 既如此,那自然只能让三舅舅与自己一起去。可该如何对沐风与萧皓凛说呢?据实相告? 一杯菊花茶入喉,陆婉兮舒展了眉头。现下寻到了软甲与面具,可谓万事俱备,她该好好计划尽快去往禁地才是。 思及此,陆婉兮从怀中取出了一方绢帛,那是韩星衍昨日给她的,正是当初国师府的地图。 昨日,韩星衍将木匣所藏之处指给了她。她一眼瞧出,那正是禁地之处。 没曾想软甲与面具今日就寻到了,她还未曾细看地图。 烛光下,陆婉兮瞧着地图,专注且细致。 一盏茶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渐成川字。 木匣怎么会藏在此处? 第275章 特殊八字的少年 这一晚,注定是收获的好日子。 栖梧山庄的议事厅内,数十根白烛燃得正烈,恰如任绝冥此时心中的激荡。 厅中主位上,他玄衣广袖,面色淡然,只是本平稳搁在膝头的手指尖,不觉无意识开始轻叩膝面。 四大护法齐齐立于左右两侧,也如任绝冥一般,目光全部聚焦在王恭身后的一位身形单薄,看上去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抬起头来。”任绝冥声音平淡无波,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压迫感,却清楚地让少年感受到了。 少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略微晃了晃,才是缓慢抬起头来。望向任绝冥的双眸,虽有畏怯,却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少年一双眼瞳恰似被晨光洗过的溪涧那般清透,眼底则透着股向阳而生的明亮。 好一双澄澈而坦荡的双眼! 任绝冥心中不由感叹着,只这一双眼,他已基本相信面前的少年,必是那八字全阳、生辰带火之人了。 四大护法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却是心思各异。 毒蜘蛛吞咽了口唾沫,好俊的小郎君,比她家教主丝毫不逊色。若说教主是带着雷霆霸气的暗夜苍鹰,这少年便是那澄澈俊朗的清正青竹。 血罗刹眉心轻蹙,一双眼似要将少年看穿。难道这少年真是八字全阳、生辰带火?王恭真是如此有本事? 夜无常看了少年几息,便是将目光移开,状似不经意地在王恭、任绝冥,以及其余三大护法身上来回。 是以,他的目光与鬼蝙蝠的目光,就在空中骤然对视了。 当然很快,两人又极有默契地,撤回了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王恭则是一直看着任绝冥,看任绝冥神色,虽仿若仍是面无表情地冷漠,但那隐于眼底的激动与雀跃,还是叫他给瞧出了。 王恭微微敛眉,掩去嘴角的自得一笑,心里已是大安。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了抿唇,注视着任绝冥的双眸,吐字清晰,“明放。” 任绝冥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皲裂,“你说你姓什么?”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明月的明。”少年轻声念着,神色柔和,眼中的畏怯已消失不见。 自他记事起,他阿娘时常将在这句诗挂在嘴边。他想,也许阿娘是觉得这句诗里有个“明”字吧。 任绝冥的双眼一瞬不瞬地落在明放脸上,胸腔里已翻涌成惊涛。到底是一教之主,几息之后,他就将那点震惊与一丝怀念,以及少许喜悦一同咽下了。 半晌,任绝冥将目光从明放脸上移开,对着鬼蝙蝠吩咐道:“带明小郎君下去,好生安顿,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鬼蝙蝠垂首,恭声应下,当下带着明放退出了议事厅。 待议事厅的门打开又关上后,任绝冥才是收回目光,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眸子里似有浅淡笑意,“王大人,明放很是不错,本教主承你这份情。” 王恭起身,笑道:“我王氏一族素来是言必信,行必果,魔教历任教主亦然。如此,我王氏一族才能与魔教合作至今。本官甚是高兴,能与任教主一起,将这份绵延百年的守望相助之情继续下去。” 任绝冥神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他轻咳了一声,微微颔首。暗自思忖,看来,是他之前小瞧了王氏一族。此时,确实还不能与王氏一族划清界线。 他状似不经意问道:“明……明什么的,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第276章 血罗刹了解案情 翌日,血罗刹再次来到胭脂水粉铺子。 掌柜的将血罗刹迎进内室,一脸愧色,“属下查到昨日王恭去了一品鲜,从一品鲜出来后就匆匆上了一辆马车,但之后马车去了哪,属下就无法探查了。也是奇怪,这马车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血罗刹皱眉,从一品鲜至青衣巷十八号,沿途不乏商铺林立,摆摊小贩,一个人都没注意到,且青衣巷住着不少人,竟无一人看见王恭的马车进入,一切都不合情理。 只能说,是有人动了手脚,将王恭离开一品鲜后的所有痕迹都悄然抹去了。 血罗刹嘴角噙起一抹冷笑,王恭啊王恭,你以为你有通天手段,却不知反而让我看出了你的心虚。 青衣巷十八号,你一定去过了。那特殊八字少年的死,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离开胭脂铺子,血罗刹去了昨日与两差役约好的茶邸小室。 时辰尚早,此时不过辰时三刻。 血罗刹一进入小室,就见两差役已翘首以盼了。 他们一声声叫着她女侠,态度十分恭敬。 在两差役的殷勤伺候下,血罗刹舒舒服服地喝完了早茶,吃完了糕点。 血罗刹嫌恶地推开一差役递过来的帕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冷声道:“说吧,你们能不能活,取决于你们的消息是否有价值。否则,你们再会笑,腰弯得再低,也是没用的。” 两差役吓得齐齐跪地,皆是哭丧着脸。 看来这两个蠢货,是没有打听到死者的出生时辰了。血罗刹不想再跟两差役费话,起身就要离开。 却不想,她的一只袖子被一差役给扯住了。另一差役更是直接拦在了门前。 这衣裳是任绝冥送她的,如今却被一蠢货给扯住了。她并非不能甩开,可她不想让衣裳有丝毫受损的风险。 血罗刹眼里升腾起怒火,“松开,如果不想马上死。” 两差役吓得面无人色,跪地战战兢兢道:“女侠,小的们虽然没有打听到他的出生时辰,可我们将能打听到的都打听到了。您费点神听一听,也许您会觉得有用。” 血罗刹略一沉吟,左右来了一趟,听听也无妨。 两差役本也是察颜观色之人,见此皆是心下松了一口气,一人松了衣袖,一人快步将一蒲团拿到了血罗刹面前。 待血罗刹坐下,两差役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从王忠怀邻里处了解的情况,说了个一五一十。 血罗刹接过一差役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无父无母,没有妻儿,唯一的阿姐还远在江南苏州,且他还与邻里极少走动,这看上去就像是大隐隐于市。” 这句话得到了两差役的一致拍马认可,可在听到血罗刹下一句话后,只能讪讪一笑。 “这王小霞只给钱不出面,也是神秘得很。你家大人知道从她身上查,倒也是有几分脑子。” 也许,她也可以派人去往苏州。 血罗刹将茶水饮尽,递回差役手中,“验尸格目呢?” 两差役面露窘色,身为差役,他们是没有资格看到验尸格目的。 “死亡现场我们看到了,我们跟仵作的关系不错。虽然……没有看到验尸格目,但我们保证该知道的一点都不少。” 听完两差役的讲述,血罗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画面…… 昨日申时至酉时,王忠怀正在书房中看书,王恭悄然进入,悄无声息地向王忠怀靠近。王忠怀察觉似有动静,但见来人是王恭,故而没有丝毫防备。王恭趁王忠怀仍垂眸看书之际,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短柄窄刃类剑,比如柳叶匕,或者寸芒。 王忠怀感受到寒光冷洌,抬眸时已然来不及,当下脖子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第277章 待诏瀚林 王皇后脸色铁青,今日袁尚书与自家兄长,都让人传来了信,说昨日唐景瀚与翊国公世子秦玉道去了弘文书院,午时与秦大郎君共用了午饭。 她当下让身边的王公公,去请了唐景睿来立政殿。 可唐景睿听罢,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母后,景瀚为人敦厚,对儿臣更是亲厚,他怎会有其他心思?” 唐景睿暗自思忖,比赛第一名勉勉强强可以结交,可惜一个病秧子,一个寒门出生。这秦沐风虽是世家大族出身,可他父亲是安城有名的纨绔,他也不过才得了第二名,委实不值得本皇子浪费精力。 唐景睿眼里闪过一抹阴鸷,他讨厌母后打着为他好的旗帜来掌控他,可他现在还不是太子,能否顺利登上那个位置,还得母后为他筹谋。 在王皇后又一番说教后,唐景睿佯装乖顺道:“母后,你错怪景瀚了,儿臣这几日专注于课业,唯恐学业有废,实在是分身乏术,这才让景瀚代儿臣去见秦大郎君的。” 王皇后神色缓和了不少,只是仍心中存疑,“真是这样吗?” 唐景睿满脸真挚,“母后,儿臣可是您的骨血,日后是要带领王氏一族,坐稳这万里江山的,自当知晓学业的重要性。母后,您交待的事,儿臣不敢有丝毫懈怠。结交之事,一切都在儿臣的掌握之中。” 王皇后被唐景睿的一番话说得是眉宇舒展。自家景睿虽已二十有八,但待自己仍如年少时一般恭敬有礼,处处考虑着王氏一族,真是自己的好儿子。 心情好自然胃口好,一顿午膳,王皇后吃得比平时多了半碗饭。 放下碗筷,王皇后问道:“景睿,你准备何时结识梅景炘?” 唐景睿正准备开溜,刚说了声“儿臣”,“告退”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咽得太急,引来一阵剧烈咳嗽。 急得王皇后忙亲自将一杯温水递给他,见唐景睿喝水止住了咳嗽,不由嗔怪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母后,您突然提起梅景炘,可是他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唐景睿心生几分好奇,自家母后虽是控制欲强,但并非唠唠叨叨之人,不会无端的就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反复提起。比如那秦沐风,若非是景瀚昨日为了自己去见了他,今日母后也是不会提起的。 王皇后将唐景睿眼中的好奇之色尽收眼底,她压了压嘴角,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并未立刻接话。 唐景睿心中冷哼,母后都多老的人了,还喜欢玩这种拿乔的小把戏。 当然他面上不露分毫,当即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前,亲手给王皇后斟了一杯温热的龙井茶,而后又从果盘里挑了几颗饱满的荔枝,且还亲自剥去了外壳,都双手递给了王皇后。 王皇后身心舒畅,当下就娓娓道来。 “三日前,梅景炘将《金谷园九局图》默写出来,呈给了陛下。与陛下在书房中待了足有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显然他颇得陛下欢心。” “当晚,陛下就让中书舍人魏良平,拟了任命梅景炘为待诏翰林的诏书,现下你舅舅已审核签字盖印了,明日尚书省就会将这诏书发给梅景炘。” “这待诏翰林虽不是正式官职,但只要能得陛下常识,是很有机会转为瀚林学士的。景睿,你务必与此人交好。” 唐景睿收起了原本的轻慢之心,能得父皇如此赏识,看来这梅景炘有几分本事,倒是值得本皇子纡尊认识一二。 第278章 甥舅入禁地 一番思忖,且与沈君禾和盘托出,两人商议后,陆婉兮决定瞒着秦沐风与萧皓凛,今晚就与三舅舅去往禁地。 此行虽是危险重重,但他们已做好了能做的万全准备,禁地地形图、禁地机关图纸、寒玉蝉纹面具以及天蚕丝软甲,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风雨雷电跪地请求同去,陆婉兮感念他们的忠诚,更为肯定不能让他们涉险。 她摊了摊手,“我只有两件天蚕丝软甲,我与舅舅一人一件。面具虽然多了两副,总归是不完整的防护。你们若是去了,万一被魔教中人的血沾染,变成吸血怪人怎么办?” 她右手指了指陆电,“不信的话,你们问他。” 陆电不由捂了捂鼻子,那日浓重如汹涌浪潮的血腥之气,仿若还在他鼻腔前萦绕,让他这些时日,都吃不下半点荤腥。 十余日前,陆电与沈君禾一起去了禁地,见识到了禁地中机关的厉害。两人好不容易走出机关,却是遇到了百余名魔教吸血怪人。 幸好,那百余名魔教吸血怪人,在听到三长两短的骨笛声后迅速离开了;幸好,恩公萧皓凛及时赶到,将他们带出了禁地;也幸好,他们身上没有沾染到魔教中人的血。 主人说的是事实,此去禁地,没有软甲与面具,在遇到吸血怪人时就只能畏首畏尾,强行跟去极有可能成为拖累。 现有的面具与软甲只能保证两个人去,沈掌门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那关键物证又唯有主人去了才能取到,这也是沈掌门不得不让主人去往禁地的原因。是以,他们四人争不了去往禁地的唯二资格。 三人见陆电垂头丧气地一语不发,显然回答已是不言而喻。 风雨雷电默默起身,齐齐对沈君禾行了礼。有玄月派掌门在,他们主人一定会平安返回的。 为谨慎起见,沈君禾一人先出斋舍,待确定从斋舍至禁地这一路上没有旁的人,他再让陆婉兮出来。 不多时,沈君禾返回,笑着对陆婉兮摇摇头。 在风雨雷电四道目光注视下,两人离开了斋舍。 顺利来到禁地门口,两人一跃而起,跃入了禁地之中。 此时正是子时,禁地如他们之前进入时一般阴森恐怖,乌鸦与蝙蝠在空中扑腾,鼻腔里充斥着血腥之气。 陆婉兮挽着沈君禾的一条胳膊,对着乌鸦与蝙蝠龇牙咧嘴。 果然,沿途的乌鸦与蝙蝠皆是齐齐后退,无一只敢近前攻击他们。 陆婉兮眼底亮得惊人,胸腔里迸发出一股气。这样踩着虽然危险,但能靠自己掌控,且还能对他人有所帮助的感觉,好似还不错。 少了乌鸦与蝙蝠的攻击,两人很快走到了奇怪文字之处。 沈君禾出手如电,点下那泛着幽光的奇怪文字,在落下最后一个文字的同时,左手紧紧揽住了陆婉兮的腰。 有沈君禾在,虽有漩涡坠落、翻转,但这次陆婉兮稳稳落了地。 “三舅舅,你真厉害!”陆婉兮忍不住轻声夸赞。 沈君禾虽觉翩然而下稀松平常,但自家外甥女的夸赞,他还是很受用的,当下也是弯了眉眼。 陆婉兮拿出机关图,沈君禾对她轻轻摇头,“有我这画图的人在,你大可放心。” 陆婉兮自是相信沈君禾,但并不妨碍她内心的紧张。 她此生还未见识过箭雨机关,想像与亲眼所见还是会有很大差距的。她有些担心,她能否全然躲过? 很快,陆婉兮就知道了,她真的躲了过去。 因为,今晚机关根本就没有开。 第279章 想起韩星衍 一路顺利地走过箭雨机关,两人前行一柱香,走过狭长逼仄的通道,眼前顿觉豁然开朗。 沈君禾顿住脚步,指了指前方,提醒道:“兮儿,上次我与陆电走到这里,往前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百余名魔教吸血怪人。你一定要跟紧我,三舅舅一定会护你周全。” 陆婉兮伸手揉了揉鼻子,自进入禁地,让人不适的血腥之气就直往鼻腔里钻。 她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前方,“三舅舅,兮儿上次去过一个屋子,里面有个房间,只在门口就能嗅到扑天盖地的血腥之气。兮儿以为,那里必然就是血池之处,也是我们要找的木匣存放之处。” 当初萧皓凛告诉她,说国师府邸处坐北朝南,背靠龙首原如倚文笔巨峰,前临永安渠似搅灵慧长卷,只是阁楼处独陷“天斩煞”与“穿心煞”交汇处,已沦为凶戾与血煞之地,她当时就心有疑惑。 国师来自胧月族,擅长占星之术,缘何会将阁楼建在血煞之地? 这个疑问,在前日见到韩星衍残魂时,陆婉兮终是忍不住问出。 韩星衍面上难掩怒容,都说人死债消,为了天下百姓,他已将自己与胧月族推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可有些人还是不愿放过他,硬是将他曾经的国师府邸变成了人间地狱。 “只要从引煞、固煞、激煞三个方面去布局,就可以将本是风水极好的阁楼,变成血煞之地。” 见陆婉兮仍是眨着迷惑不解的双眼,韩星衍补充道:“比如移除门前的镇煞石,让天斩煞与穿心煞径直冲向阁楼。比如在阁楼正迎天斩煞的墙面,开设方形窗口,门内铺设青石板,石板缝隙对齐煞气的流向,形成引煞入阁……” 陆婉兮沉吟半晌,双眼一亮,“魔教可以用引煞、固煞、激煞来破坏国师府邸的风水,从而让阁楼处成为血煞之地,安置血池。那么,我们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用引吉、固吉、激吉的布局来做,让血池煞气消散,重回原有的风水宝地。” 韩星衍微笑颔首,孺子可教,只是可惜他早已身死,这抹残魂也即将消散,他只能将他所知晓的全部囫囵道出。 “时间有限,你能记住多少是多少,不必贪多。” 陆婉兮抬头看向天空,将晶莹的泪珠落回眼眶。 她双手触碰了下怀中之处,眼前仿若出现了韩星衍的音容笑貌,“师父,徒儿虽未行拜师礼,但您既教导徒儿一番,就是徒儿的师父。徒儿此番,必将此处的煞气清除。您曾经生活过的府邸,不该存有污秽凶煞!” 将所有思绪敛去,陆婉兮紧紧跟随着沈君禾。接下来的路,竟是没有遇到一个魔教吸血怪人,两人极其顺利地走到了那处屋子。 看着砖石砌筑,墙面灰黑,漆黑木门的屋子,沈君禾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血池所在的屋子?这么潦草敷衍的? 陆婉兮看出沈君禾的疑惑,踮起脚尖,附在沈君禾耳边低语道:“他们不是人,茹毛饮血,根本是野兽行径。能建这样的屋子,他们算是野兽界的翘楚了。” 沈君禾挑了挑眉,对于自家外甥女的解释极为赞同。 与上次陆婉兮来此不同,木门此刻关得严实。 陆婉兮与沈君禾对视两眼,正欲推门,就听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谁在外面?” 第280章 跃上屋顶 沈君禾忙带着陆婉兮跃上屋顶。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出来的黑袍男子见屋外无人,疑惑道:“我分明察觉屋外有人……” 他身后的人提着一盏羊角灯,照得屋门前一片光亮,闻言嗤笑道:“你看,哪有什么人?你小子,别疑神疑鬼的了。”说罢,就要转身回屋。 先出来的男子皱着眉,他的耳力不错,应该不会听错。 他猛地一把夺过身后男子手中的灯,提着灯就向屋子左边蹿去,而后不死心地又向右边照去。 “你沿着屋子都转悠一圈了,见到谁了?哼,都跟你说了没人,你偏不信,还来抢我的灯。这机关是关了,可此处可是禁地,不是谁都可以下来的。即使下来了,这一路上也有放哨的,难道他们都是死人?”后来的男子嘟囔着,神情不屑,就要去拿回自己的灯。 陆婉兮心中一个咯噔,这一路上,她与沈君禾没遇上半个人,难道这是魔教的请君入瓮? 正思忖着,就瞧见先出来男子身子一侧,猛地仰头。 他不会察觉到自己与三舅舅在屋顶吧? 陆婉兮暗叫不好,急得拉着沈君禾就要往下跳去。他们得趁那魔教吸血怪人跃上屋顶前离开。 “你站那去蹲好。”沈君禾对陆婉兮摆了摆手,用手指了指西北角,“我不叫你,你就别出来。” 陆婉兮堪堪跑过去蹲好,那先出来的男子就提着灯向屋顶跃来。 沈君禾估算出男子可能落地之处,当下身形急转。 男子跃上屋顶,刚提起灯准备查看,却觉颈侧猛地一痛,旋即一麻,哑穴处像是被刺进一根又细又尖的东西,手中的灯掉落在地。 沈君禾站在男子身后,收回手,冷声道:“这银针被淬了毒,普天之下唯有本大侠可解。你若乖乖别动,本大侠可以考虑将解药给你。” 男子已觉浑身乏力,但他可不喜欢将自己性命交在别人手中,嘴里求着饶,手却摸向衣袖里的飞刀。 沈君禾将男子的小动作看在眼底,袖中飞快取出扇子,用扇柄点了男子的定身穴。 他这才踱步至男子面前,瞅了瞅男子的衣袖,发现那里躺着五柄飞刀。 沈君禾嫌恶地摇摇头,此等污秽之人的飞刀,他可不想要,否则顺一顺也未尝不可。 正在这里,沈君禾听见西北角处的瓦下,传来极轻的“咔”声,这是靴底碾过墙砖的动静。这声音太细微,若非他耳力极强,根本察觉不到。 他暗叫不好,就向那处飞奔而去,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另一个黑袍男子已跃了上来,落脚点正是陆婉兮蹲下去的地方。 陆婉兮虽一直注视着沈君禾这边,但双耳一直在留意着四周动静。虽不及沈君禾耳聪目明,没有听到那“咔”声,但在黑袍男子跃到她身后的前一瞬,她听到了。 未及多想,她迅速转身,一柄剑已抽出,抵住了黑袍男子的脖颈处。 黑袍男子刚跳上屋顶,人还未完全站稳,当下只来得及向后仰。 就在这时,飞奔而至的沈君禾已到近前。他出手如电,用扇柄点了男子定身穴与哑穴。 “兮儿,你没事吧?”沈君禾吓出了一身冷汗,若非兮儿反应迅速……他不敢往下想。 陆婉兮心有余悸,长吁了一口气,“三舅舅,我没事。” 看着两个魔教吸血怪人,不多时,两人皆是双眼一亮,而后狠狠皱眉。 第281章 清尘露 见沈君禾伸手欲解魔教男子身上的黑袍,陆婉兮忙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递过去,“三舅舅,别脏了手。” 沈君禾本想说“不用了”,但想想魔教吸食人血,这穿在身上的黑袍难掩其味,当下就接过帕子,用指尖捏着帕子一角,将帕面展开,覆在了手心。 很快,两魔教男子身上就只着里衣,而地上放着他们身上的黑袍,脸上戴着的鬼面具,以及两枚青铜令牌,分别刻着“李伟 黑煞禁卫”与“陈亮 黑煞禁卫”。 比了比身形,沈君禾扮作李伟,而陆婉兮扮作陈亮。 只是,两人注视地上半晌,没有立时去碰那黑袍与鬼面具。 陆婉兮吞咽了口唾沫,努力舒展自己的眉头,“三舅舅,我们必须要穿上黑袍,戴上鬼面具吗?” 虽说身上穿有天蚕丝软甲,面上戴有寒玉蝉纹面具,这黑袍与鬼面具只是覆盖其上,但…… 沈君禾将右手伸了过去,“这恶心玩意,你就别碰了。兮儿,你怀中的石头给我,你且在此稍等。待我将下面处理干净了,再带你下去取木匣。” 陆婉兮头摇得似拨浪鼓,“三舅舅,兮儿跟你一起去,兮儿可以的。”说着,她深吸了两口气,心一横,纤纤素手已经伸出。 眼看就要碰到黑袍,她的手却被沈君禾一把握住了,“兮儿,等一等。” 陆婉兮知道三舅舅是心疼她,给了沈君禾一个安慰的笑容。 她挺直脊背,一副壮士断腕之态,开始连珠炮似的输出,说得那是一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只是考虑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够让她与沈君禾听见。 沈君禾怔愣当场,兮儿的一番话,说得他都心中愧疚了,他竟然不让兮儿与他一起去? 他很是眨了几下眼睛,猛地摇头,才是将自己拉回到正轨思绪中。他确实该愧疚,可他愧疚的,是不该将兮儿带入这危险又恶心的地方。 可他也明白,兮儿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有勇气,有担当,有毅力,并不输儿郎半分。兮儿要做的,他陪着、护着就好。 沈君禾轻咳一声,无奈地妥协道:“兮儿,三舅舅带你一起下去。” 陆婉兮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杏眼骤然变大,星子落满其中,“三舅舅最好了!” 沈君禾宠溺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精致玉瓶。 “三舅舅,这是什么?”陆婉兮凑近玉瓶,歪着头,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清尘露,它有什么妙用?” 有何妙用,坦白说,沈君禾并不清楚。因为给他之人并未言明,只说禁地中,他们有可能会用得上。 沈君禾的一双眼,当时只凝结在寒玉蝉纹面具与天蚕丝软甲上,这清尘露落入他眸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当时就将清尘露收入怀中,今晚也有带出。可在上一瞬之前,他压根就没想过清尘露有何用处。 陆婉兮眼中满是雀跃,“清尘露顾名思义,也许它可以让血腥气与腐臭味消散,会让黑袍与鬼面具都变干净!三舅舅,是这样吗?” 因为不能肯定,她的眉尖不由轻轻蹙起,眼底星子般的光亮淡了些。 “试一下不就知道了?”沈君禾微微一笑,拔开了玉瓶瓶塞,里面的凝露几乎透明。 他对准一个鬼面具,略微倾斜,那凝露立时化作细密的银雾,将鬼面具全然包裹。 不过几息,那鬼面具上的臭味就全然消散。 第282章 血池门不好进 提着羊角灯,陆婉兮将木门推开,身后跟着沈君禾。 清尘露洗涤完全了鬼面具,但黑袍留了下摆位置,毕竟身上一丝血腥与腐臭的味道都无,是会让人一眼瞧出端倪的。 屋内没有一丝光亮,借着灯,他们看清屋内空旷无人。 看来,那两黑煞禁卫是当晚值夜的。 他们顿住脚步,耳廊微抖,仔细辩听着屋中的动静。 半晌,两人对视,用手势比划了下,这屋中人数百人以上,好几百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两人并排向着血池之处而行,一路上,鲜少遇到人。即使遇到了,那人也是神情淡漠。 黑煞禁卫是魔教最底层的存在,武功稀松平常,长得也不好看,实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陆婉兮的紧张情绪,在发现那些经过的魔教吸血怪人对他们视若无睹后,也就烟消云散了。 很快,她与沈君禾来到了血池所在的房间门口。 如同上次一般,此处血腥味格外浓郁,熏得陆婉兮几欲作呕。 沈君禾只两眼,便是瞧出此处房门很不简单,表面上看是普通的榆木门,实则内有乾坤。 掩于两层面具下的眉头已然皱起,沈君禾从衣袖中取出一小块感玄石,门立时散发出幽幽海蓝色的光,显然,这门内里是贴有玄铁板的。 凑近门轴处,可闻到咸涩海水的腥味,让沈君禾确定此处混合了深海鲛筋。 此门若非有钥匙,或者里面有人将门打开,唯有动用强大内力。他的内力浑厚,或许可以一试,但必然动静颇大。 他对陆婉兮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屋外,那意思是出去再想办法。 正在这时,对面房间传来脚步声,沈君禾忙拉了拉陆婉兮,两人迅速转身,开始向屋门口走去。 对面房中出来一年轻男子,身着黑袍,但未戴鬼面具。他看着离他几步远的两人,招呼道:“李哥,亮子。” 陆婉兮与沈君禾无奈顿住脚步,就见那年轻男子已快步走到他们身前,嘟囔道:“走什么?回屋休息下。外面放哨的有不少人,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年轻男子显然是喝过酒,刺鼻的酒气惹得陆婉兮暗暗蹙眉。血腥气、腐臭味,现在还要加上酒气,这是给我全整齐活了。 年轻男子一把抢过陆婉兮手中的羊角灯,推搡着她进了他打开门的房间。 沈君禾捏了捏拳头,想着要解决此人,自是进房间为好,当即跟了进去。 房间内六张铁床,六把铁椅,一张铁桌,一落地烛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年轻男子首当其中,黑袍往后一摆,大刺刺地坐在一张铁椅上,羊角灯被他随意地搁在右脚旁的地上,与一空酒壶相互依偎。 铁桌上放着一壶酒、一摞碗,一碟花生米。 年轻男子拿出三只碗,全部满上,将一碗酒递到陆婉兮面前,“亮子,你说你跟李哥这么认真是图什么?我们禁卫是没前途的,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个禁卫……” 年轻男子哀声叹气,一碗酒不觉已见底。 他打着酒嗝,带着几分醉意,“你们怎么不喝?喝一点没事的,你们看,我都喝了一整壶酒,不也没醉?” 陆婉兮不敢接话,怕被年轻男子听出声音不对。 沈君禾本是想将男子直接处理掉,见男子唠唠叨叨,念头一转。 他模仿着李伟的声音道:“虽然我们只是禁卫,可万一,万一我们的努力被教主看到了,我们不就有前途了?再说,万一有……贼人进来了,更万一闯进了血池,我们怎么交待?” 第283章 李代桃僵之计 男子晃了晃脑袋,嘴角咧开弧度,“李哥,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这个地方,说一句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这所谓的贼人进来是想偷什么?偷血池?他不修炼血煞魔功,偷这恶心玩意干什么?” “哼,就算他脑子进了油,想来偷,这血池他要怎么偷?再说了,别说他没有本事闯进来,就算他闯了进来,他能打开这血池的门吗?千机石的墙面,玄铁板的门、深海鲛筋的门轴,还有璇玑九转机关锁,里面还有一道反锁机制。你说,这世上哪个贼人可以打开?” 沈君禾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我确实不知,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总会有人有这个本事。” 男子拿起一碗酒,“咕噜咕噜”大口灌下,只到一碗酒见底才放下。 他打了个酒嗝,对着沈君禾直撇嘴,“李哥,你是在考我吗?那武当的掌门,少林的方丈,峨嵋派的师太,玄月派的掌门……” 男子掰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的数,数完后,将那竖起的八根手指晃到沈君禾面前。 “你看,总共才七个,才可以用内力劈开。这七个人中有一个还是我们教主,另外的六个都是江湖中人。我们这里是弘文书院的禁地,他们只要没抽风就不会跑进来。就算他们来了,不用我们出手,皇帝怕是第一个坐不住,派神策军去处置了。” 陆婉兮在男子说得起劲时,将自己面前的碗与男子的碗,不着痕迹地换了位置。 沈君禾适时道:“确实如此,是我多虑了。来,我们喝酒。” 男子说得眉飞色舞,已觉口干舌燥,当下拿起面前的碗,又是一个见底。 男子刚放下碗,就听见沈君禾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问道:“李哥,可是这酒不好?” 沈君禾还未答话,男子已是开口道:“这酒其实不赖,不过比起他们戍卫喝的酒,实在是算不得好。” 男子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沮丧,“我们一个月也才能进得血池一次,哪里比得上戍卫?他们三日就可进去一次。更别提堂主、护法了,他们可以日日进去修炼。” 男子哀声叹气,猛地一拍铁桌,“我马奔就只能永远做这最低极的禁卫,永远被那些戍卫踩在脚底下吗?” 陆婉兮悄悄起身,轻轻走到房门前。 沈君禾一边给男子倒着酒,一边言语附和着,只至将男子的怒气燃到最高。 他重重叹气,“我们要能有办法偷偷进入血池,偷偷修炼就好了。我们要有了一定实力,就可以做戍卫了。” “李哥,你终于想通了,终于不会只劝我们安分守己了!”男子喜上眉梢,本带着几分醉意,难免往旁飘的眸子里,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沈君禾放在铁桌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呼吸沉了几分,让人虽因他脸上有鬼面具,而瞧不清他神情,但此刻也能轻易读出,他内心不想再受窝囊气的坚定。 “只要有办法进入血池修炼,老子拼了这条命又如何?”沈君禾的声音掷地有声,透露着果敢与决绝。 马奔凑近沈君禾,嘴巴几乎是贴在了他的耳边,“每晚丑时,血池的门就会打开,一盏茶后会关闭,里面的人可以出来,外面的人也可以进去。我们不必偷偷,只要干掉三个,以他们的身份进去,就可光明正大的修炼。” 听沈君禾提出异议,马奔嘲讽且自得一笑,“李哥,难道你现在还没看穿吗?我们禁卫常年都戴着这劳什子面具,除了我们禁卫自己,谁又分得清我们谁是谁?那帮看不起我们的戍卫,除了极少数得红袍堂主,或者四大护法器重的,其实也是一样面目模糊。” 他咯咯笑着,拍了拍沈君禾的肩膀,“李哥,只要我们尽量不开口,黑袍罩在身上,面具戴在脸上,没有人会发现我们不是戍卫的。” “李哥,你是我们禁卫中武功最好的,只要有你帮忙,选三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284章 出手对付三人 原来是想拿自己当枪使。 沈君禾压下勾起的嘴角,沉声问道:“你觉得我们对哪三个下手为好?” 马奔显然心中早有下手人选,当即一脸兴奋之色,“当然是魏良仁、夏清书与关虎……” 耐着性子听马奔说了选择三人的理由,也算是对这三人有了大致的了解。沈君禾猛拍了一下马奔的肩膀,哼,他玄月派掌门的肩膀是那么好拍的吗?必须拍回!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与你一起去,将那三人拿下。” 马奔眸光闪了闪,一脸讪笑道:“李哥,我这武功差强人意,我还喝了不少酒,就怕去了反给李哥扯后腿。” 他看向陆婉兮,声音稍微拔高了些许,“亮子,你与李哥一起去吧,虽然你的武功勉强与我不相伯仲,但你没喝酒,去了总不会坏事。” 陆婉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正面具在脸上,马奔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都什么人啊,坐享其成就算了,还要拉踩她一下。 沈君禾“呵呵”了两声,又是给了马奔肩膀重重一下,“既然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我们就应该共同进退。放心,拿下人的事交给我。” “好了,别可是了,一句话,你指哪个,我就灭了哪个。” 马奔被沈君禾连着拍了好几下肩膀,不知是肩膀痛得很,还是想快点进入血池的欲望占了上风,他起身,戴上自己的鬼面具,就与沈君禾、陆婉兮一同出了房间。 沈君禾与马奔肩并肩走着,陆婉兮跟在沈君禾身后亦步亦趋。 拐了几个弯,他们停在一房间门口。 下一瞬,马奔就是退后一步,还伸手扯了扯陆婉兮的黑袍,这是让沈君禾与陆婉兮进去的意思。 陆婉兮顺势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沈君禾身旁。 几息之后,沈君禾轻轻推开房门,悄然而入。 陆婉兮紧随其后,回头看了马奔一眼,见他并不跟上,心道正好方便行事,就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内未燃烛火,借着走廊微弱烛火透过窗户的微光,可见左面靠墙处有三张铁床,床上睡有人。 入耳酣声一片,显然这三人睡得正死。 陆婉兮心下一松,正想开口,却听沈君禾低语道:“我对付左边的,你对付右边的,中间的最后收拾。” 这音量其实还可以小一点,至少陆婉兮以为,若床上的人没有睡熟,是完全可以听见的。 陆婉兮虽有少许疑惑,但正要颔首,就听沈君禾又开口了,“照我说的做,不必怀疑。” 这声音与方才不同,压得比窗缝漏过的夜风还轻,陆婉兮可以肯定,除了她与三舅舅,再无第三人可以听见。 来不及思索,陆婉兮与沈君禾分别掠向了右床与左床。 当沈君禾立于左床与中床之间后,他猛地背过身,指尖虚抬,就要去点左床那人的后心。 就在此时,中床人攸地从铁床上弹坐起身,右手直朝沈君禾后心砸去。 待陆婉兮察觉时,她直觉就想惊呼出声给沈君禾警示,身子也想向中床人扑去,可她旋即想起沈君禾方才的话,咬了咬牙,仍是照计划点了右床人的膻中穴与天突穴,让那人动弹不得且发不得声。 第285章 结果了三人 中床人本以为是一击击中,谁想眼前一花,似有一阵风吹过,已没了沈君禾的身影。正待寻找,却觉后颈一痛,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他心中哀嚎,按照自己离铁床的距离,怕是只有头会摔在铁床上,如此一来,脖子必然会被折断,吾命休矣! 就在他的肩胛骨即将撞上铁床之际,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心,顺着他倾倒的惯性轻轻一送,让他的上半身都得已落在铁床上。虽然痛感十足,但总算是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陆婉兮收回手,她可不是烂好心,只是不想让这人发出太大动静。 而沈君禾在点了让中床人动弹不得且出声不得的穴位后,就是一个向前翻转,直接劈中了左床人的脖子。 左床人刚被动静惊醒,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瞬即是昏了过去。为谨慎起见,沈君禾又给他加点了穴位。 “三舅舅,你怎么知道中床那人是装睡的?”陆婉兮长吁了一口气,只觉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沈君禾笑着答道:“中床那人看似睡得沉实,可吸气时喉间藏着一丝极轻的滞涩。” 陆婉兮对沈君禾竖了竖大拇指,目光便是扫向紧闭的房门。 沈君禾嘴角微勾,“既然是三个人的事,这最后一步,就该让他来。” 此时一门之隔外的马奔,眼中闪烁着一抹算计的光芒。此事若成,他可以取而代之进入血池修炼。若是不成,他只是动了动嘴,也不算亏。 正暗自得意,房门攸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只手伸了出来,猛地将他往里一拽,吓得马奔就要惊呼出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让他当即噤了声,原来是李伟。 房门重新被关上。 马奔吸了吸鼻子,发现并没闻到以为的新鲜血液味道,不由很是失望。这两人进来什么都没做,就干看着? 还有,这里面的三人也是睡死了? 那他干嘛进来?他根本不是这三人的对手。 马奔边在心里吐槽着李伟与陈亮,边迅速转身就要去拉房门。 可他刚转过身,他的黑袍领子就被人给拽住了。沈君禾虽轻但极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这三人已被制服,如今是既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就等你来这最后点睛一笔了。” 马奔心情瞬间就美了起来,可他不明白,李伟为何让他来杀了这三人? 他眼珠转了转,左右面具下也看不出神情,索性也省了勉强一笑,“李哥,你这是不相信我?” “是啊。” “那李哥……”马奔傻眼了,本以为李伟会说不是,他正好可从此事中摘出去。 这三人虽说是戍卫,但并不是受宠的那几个,所以他才有胆量敢行取而代之之事。只是,能不用他动手的,他也绝计不会动一下。 马奔大脑快速动转,正想着如何开口让李伟动手,却听沈君禾长长一叹,“碌碌无为也好,行尸走肉也罢,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既如此,就不努力,也别抗争了,安分守己吧。走吧,我们回去吧。” 沈君禾说罢,招呼着陆婉兮,作势就要离开。 好不容易把李伟说动了,只待结果了那三人,此事就成了。走到这一步,怎么能罢了? 来不及思索,马奔行动比脑子快,人已如离弘的箭冲出,挡在了房门口。 “我也没说我不来啊,李哥你稍等,稍等。” 与陆婉兮一起,已走到门口的沈君禾垂头丧气道:“今晚是我们冲动了,你千万别勉强自己,一定不要勉强……” 滔滔不绝的“不要勉强”突然地戛然而止,但见马奔已快步拿起了左床上的一把剑,出剑如电,一一将三人抹了脖子。 第286章 进入血池前室 默默在心里给沈君禾竖了大拇指的陆婉兮,正思忖着该如何处置这三人的尸体,就见马奔开始一一去扯尸体腰间的赤铁令牌。 马奔将三块令牌收于袖中,就招呼着沈君禾与陆婉兮,与他一起将尸体从铁床上搬运至地上。 而后马奔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瓷瓶,每个尸体上只倒出一滴,不过几息,地上就已干干净净,仿若那三具尸体从未存在过。 心里激荡得如有万马奔腾的马奔,当即从袖中拿出那三块赤铁令牌,将刻有“血煞戍卫 夏清书”与“血煞戍卫 关虎”的两块令牌,分别递给了沈君禾与陆婉兮。 至于那块刻有““血煞戍卫 魏良仁”的赤铁令牌,那自然是他马奔的。 马奔腰杆挺得笔直,“李哥,亮子,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清书与虎子了,你们彼此可别叫错了。还有,你们叫我魏哥,可千万别叫错了……” 他选择魏良仁、夏清书与关虎三人,是费了好一番心神的。除了他与沈君禾、陆婉兮二人说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这三人的体型,以及彼此的强弱关系,与他们三人十分契合。 陆婉兮肆无忌惮地翻着白眼,撇着嘴,实在受不住咳了咳。 对于马奔的聒噪,沈君禾也很是不耐。马奔看似好心,实则是明晃晃的在给他们摆谱。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马奔的喋喋不休,“魏哥,再不走,就要错过时辰了。” 此时,距离丑时只剩半盏茶。 马奔被沈君禾一声“魏哥”叫得头恨不得扬上天,但他并非全然不知轻重之人,知道沈君禾提醒得对,当下就将高昂起的头低到正常位置,“清书,虎子,我们走。” 当他们重新来到血池门口时,正好是丑时,血池的门虚掩着。 马奔将腰间的赤铁令牌取下,小心翼翼地用右手递了进去。 里面的人沉默间隙不过几息,忐忑且又兴奋的马奔,却觉已然过去数个时辰之久。 一声“进”,于马奔而言犹如天簌。他喜得当即侧身而入,全然忘了他身后的沈君禾与陆婉兮。 沈君禾碰了碰陆婉兮的手臂,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将赤铁令牌递了进去。 他们的令牌是真的,自然,顺利地被允许进入了。 陆婉兮是三人中最后一个进入的,刚一进去,更为浓烈的血腥之气,差点让她打了个喷嚏,幸而被她拼命忍住了。 借着昏黄的火光,她看清这间房间不过丈许宽,并未出现血池,显然这只是一个前室。 门两侧各立有一黑袍人,戴着鬼面具,从装扮上与他们并无不同。一个黑袍人负责进,另一个黑袍人负责出。 每晚丑时半盏茶,他们才会出现在这血池前室,其余时间则可自由进入血池。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份顶顶好的工作。 血池前室的烛火只在出入口处亮着昏黄的光,陆婉兮往前走不到十步,即是进入彻底的幽暗。 但这并不妨碍想修炼血煞魔功之人的脚步,嗅着血腥味就可以找到血池。 陆婉兮此行自然不是为了修炼血煞魔功,但她一样要进入血池。当然,她得先寻到三舅舅。 今晚她不只要拿到木匣,更要将那两物放入合适位置。 只要镇住天斩煞,让罡风渐弱,续起穿心煞气口,让灵气不再外泄,假以时日,这血池中的血会被净化,魔教中人将无法再以此修炼血煞魔功。 届时,弘文书院的禁地,曾经的国师府邸阁楼,将重回风水宝地。 第287章 领悟出惊鸿踏雪 前方已没有路,只能往左拐。 陆婉兮往前走了几步,就顿下脚步,忍着恶心,尽量往右侧墙壁靠了靠。 待这些修炼血煞魔功的人走完了,她再去寻找沈君禾。 血池每日开放时间也就半盏茶,很快这条通道上就安静了。 陆婉兮忙往左边偏了偏,虽然并不能减少鼻腔间的血腥味半分。 极轻的声响传入陆婉兮耳中,她还来不及思索,作出应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三舅舅! 陆婉兮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虽然此处乌漆麻黑的,她脸上还戴着两个面具。 她一把挽住沈君禾的胳膊,心里的不安攸地消散了大半。 没有听到其他声响,陆婉兮猜测马奔应该不在三舅舅身旁,但她还是问了一嘴,“魏哥呢?” “我让他先去血池。”沈君禾虽已确定此通道内无人,但为谨慎起见,开始用了传音入密,“我们现在去哪,是先破双煞,还是先拿木匣?你不必回答,按按我的手臂就好。” 无论是破双煞,还是拿木匣,都绕不过一个血池。 他们走了十几米,即见脚下是一陡峭的向下石阶。 刚踏上习武之路,陆婉兮在黑暗中视物还很是有限。石阶在脚下延伸成模糊的暗影,让她感觉仿若望不到头。 石阶并不平整,每一级都硌得她脚掌发疼,才走下二十级,她的额头已淌下汗水。 陆婉兮想起自己练的《惊鸿流萤诀》,它虽是剑诀,但实则暗合轻功心法。剑随身走,身伴剑行,若无飘如柳絮、动若流风的身形,又怎能使出那翩若惊鸿的惊鸿剑? 当下,她使出第一式“??惊鸿掠影”,让双脚悬在台阶上方少许,果然是免了脚掌的痛苦。 可这般走了足有五十级,仍未到石阶的尽头,而她已力有不逮。 目前她只熟练掌握了《惊鸿流萤诀》的前四式,另外三式均是强调剑法的精妙。 她开始在脑海中思忖着其余八式,虽然这八式她尚未练习,但《惊鸿流萤诀》的所有内容,她已一字不落地背得滚瓜烂熟。 第七式“惊鸿踏雪”映入脑海中,就是它了。 陆婉兮强迫自己沉下心来,顺着脑海中的第七式提气至丹田,沉肩坠肘,而后将气匀至足底。 就这么边下石阶边练习着,期间虽有踉跄,但有沈君禾的搀扶,陆婉兮很快就掌握了第七式的要点。待下至最后一级石阶,即九十九级石阶时,她已完全掌握了“惊鸿踏雪”。 眼前出现一个空旷的石厅,正前方岩壁上的两侧各嵌着一盏青铜烛台,幽绿火焰相对而燃,将岩壁照得愈发森冷,也让他们看清这岩壁上刻着两行丈许大的字,“血祭万灵归魔教,教主万载耀千秋”。 陆婉兮暗暗嗤笑,合着这世间万物生灵就是为了成就你魔教的?一个邪物还想千秋万载,挫骨扬灰都便宜了你! “兮儿,这左右两侧各有两道门,就这血腥气来说,右侧应该是血池,我们应该往哪走?” 沈君禾的传音入密,打断了陆婉兮的腹诽,她忙定了定神,开始看向前方左右两道门。 第288章 打开石门 门并不特别,就地取材,就是石门。 陆婉兮与沈君禾此刻就站在左侧的石门前。 见陆婉兮欲碰石门,沈君禾忙扯住她的衣袖,传音入密,“魔教能存活至今,可不单是背后有王氏一族。兮儿,我们先看清楚,免得误中机关。” 要走到这石门面前,得扛过乌鸦与蝙蝠的攻击;解读神秘文字;一路上没有遇到或者绝杀、躲过魔教中人与机关,得以进入屋子;顺利通过检查进入血池前室。 陆婉兮觉得,三舅舅是否太过谨慎了? 不过,三舅舅既是长辈,更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玄月派掌门,她理当听人劝吃饱饭。 借着青铜烛台上的幽光,他们将石门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打量了好半晌。 稍顷,沈君禾嘴角微勾,眼中划过一抹嘲讽,传音入密对陆婉兮道:“魔教果然狡诈,这石门上刻的纹路是个引煞阵,若用手去推,不单打不开,怕还会煞气入体。不过,这魔教怕不是个半吊子,该嵌黑曜石的生煞位填了块白瓷片。” 三舅舅说得没错,这白瓷片确实不对。陆婉兮一瞬不瞬要盯着白瓷片,渐渐蹙起双眉。 见自家外甥女也觉得白瓷片不对,沈君禾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只要把白瓷片弄下来,这石门就可以打开。 眼见沈君禾的指尖几乎触碰到白瓷片了,陆婉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引煞阵最忌外露破绽,如果错处明显,那就只能是陷阱。” 而且,她已经看到石门左下角,有一道与石门近乎相融的细缝了。 陆婉兮一把攥住沈君禾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石门左下角。 沈君禾定睛一看,果然也注意到了那条细缝,可他仍然不解。 他茫然问道:“兮儿,可是哪里不对?” 陆婉兮踮了踮脚,在沈君禾耳边低语,“这白瓷片不是破绽,而是陷阱。” 她蹲下身去,伸手在细缝上轻轻抹了抹。果然,那里露出了浅淡的星纹凹槽,恰好是北斗“天枢星”的形状。 按照“天枢到摇光”的顺序,陆婉兮用指腹轻轻按住凹处。当最后一个凹处按下时,石门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旋即那枚看似破绽的白瓷片往里陷了进去,一块黑曜石出现在她的眼前。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呛鼻的血腥气与腐骨的陈腥气向他们扑过来。 陆婉兮忍不住后退几步,蹲下身去干呕。若非在来禁地之前,她服用了止吐药,此刻怕是连隔夜饭都要给吐出来。 沈君禾胃里也是发紧,他忙用丹田内力护住脾胃,屏息凝神,这才压下了反胃感。 “兮儿,想来一时半会此处应该无人经过。要不,我先进去看看?”沈君禾挺为难的,把陆婉兮一个人留在此处,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可就这么带她进去,她也是遭罪得很。 陆婉兮摇摇头,这世上有几件不费力、不付出代价,轻易就能达成的事? “这点不适,我可以忍受的。再说,把兮儿一个人留在这里,三舅舅真的放心,不怕兮儿有危险?” 比起生死,干呕不适确实算不得什么。 沈君禾再有不忍,也是不再犹豫,一把将陆婉兮拉起,一起踏进了石门。 第289章 找到天斩煞阵眼 沈君禾点亮火折子,但见一具具被吸干鲜血的干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非是干尸,此处用尸山血海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饶是沈君禾见多了江湖腥风血雨,也知晓魔教的残暴恶行,可亲眼所见,还是被刺得眼底发寒,心口发沉,指尖的火折子都抖了半分。 陆婉兮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即使已有心理准备,也难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忙背过身去,蹲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沈君禾将心里的滔天怒火强行暂且压住,忙跨步上前弯腰,左手掌心贴着陆婉兮后背的命门穴,轻轻一按,将温厚的内力送进了她的经脉。 “屏息凝神,跟着我的力道。” 沈君禾温厚的声音传入陆婉兮耳中,裹住了她的不适,很快,她喉咙里的那股恶心感就消散了大半。 “三舅舅,我好多了。”陆婉兮伸出左手,向后对沈君禾摆了摆手。 沈君禾收回内力输送,用左手将陆婉兮拉了起来,仍是担忧地问道:“兮儿,你真的好些了吗?要不,你先出去?” 陆婉兮轻轻摇头,旋即闭上双眼。 她闭上双眼并非是为了眼不见心不惶,而是为了以心演为盘,用气脉推演术来定位天斩煞的阵眼。 韩星衍说了许多,几乎是倾囊相授,她若有不会,不过是时间有限,她没法全然记住与练习。 不过,气脉推演术是让国师府邸阁楼重回风水宝地的关键,她格外用心记住了,且这两日,她也有反复练习。 陆婉兮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副无形的“地脉图”,眼看越来越多散乱的煞气开始流动,只待它们汇向一处,即是天斩煞的阵眼。 许是陆婉兮练习的时间有限,她的能力有所不足,所有的煞气竟然又开始四分五散,甚至有几丝往她指尖钻。她心一急,掐诀的指尖愈来愈快,呼吸也开始紊乱,面具下的脸色已成透着青灰的苍白。 沈君禾很是担忧,这怎么一会的功夫,兮儿就抖成筛糠了? 他忙将掌心重新贴回去,将温和的内力持续输送,“快停下来,用吐纳法先把寒气逼出去。” 陆婉兮依言照做,慢慢调整呼吸,只至身子回暖。 可下一瞬,没有半分耽搁,她又闭上了双眼,开始掐诀。 刚放下心,本想劝陆婉兮稍作休息的沈君禾,见此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只是继续输送着内力。 一炷香后,陆婉兮睁开双眼,高兴得声音都发颤了,“我找到了,三舅舅,我找到天斩煞的阵眼了,就在西北方向。” 沈君禾一收回手,就见陆婉兮向着西北方向跑去。 在离满满干尸两步远时,陆婉兮停下脚步,对已经跟上来的沈君禾道:“三舅舅,阵眼就在顶上,那里应该有处地方可以摆放镇煞石。” 她有些踌躇,自己轻功有几分天赋,但练习时间尚短,万一不小心掉在干尸堆里怎么办? “你把镇煞石给我,我去放。”沈君禾本就不想自家外甥女太过受罪,当即从善如流,立时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了陆婉兮。 陆婉兮略作沉吟,将怀中的墨色镇煞石递给了沈君禾。 第290章 破坏天斩煞 高举着火折子,陆婉兮仰着头,目光一直追随着沈君禾,紧张得都忘了视觉与嗅觉的不适。 沈君禾飞至陆婉兮指向的洞顶处,即感觉到一股让人身子发颤的阴寒。他嘴角不由上扬,兮儿定是推演对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一处凹洞。浓郁的黑色之气正不断地往外涌,应该就是煞气了。 兮儿说了,煞气吸多了容易寒入肺腑,沈君禾忙屏息凝神。 旋即,他将镇煞石放在了凹洞里。 镇煞石一入凹洞,好似长了双眼睛,嵌合在了凹洞,严丝合缝,完全不需要他左右挪动。 而那煞气不知是消失了,还是被关在了里面,那股阴冷之感几乎感受不到。 沈君禾眉头瞬间舒展,如此一个恍眼,再抬眸,竟是发现镇煞石不见了。 他心下大惊,难道是自己方才没有放稳,让镇煞石掉了下去? 下方尸骨可是堆成了山! 不,镇煞石若真的掉了下去,与碰撞怎会无半分声响? 沈君禾将火折子更为靠近洞壁,这才察觉方才安放镇煞石的地方,比之周围洞壁颜色要深上少许,若不细看,怕是会忽略过去。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竟是发现镇煞石的颜色还在变浅,不到半盏茶,就与周围洞壁成为一色,再无一丝区别。 这块镇煞石可真真是好,沈君禾眸中笑意更甚。 不过,他可没忘了兮儿还在下方等着,下一瞬就向陆婉兮飞去。 陆婉兮紧张得面具下的一张小脸都皱皱巴巴了,见沈君禾落到她面前,忙迫不及待关切道:“三舅舅,你还好吗?” 比起镇煞石可有安放至天斩煞的阵眼,她更关心沈君禾的安好。 沈君禾眼眸里满是笑意,“我没事,一切顺利。兮儿算的位置完全正确,这块镇煞石也极好……” 沈君禾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块镇煞石如何之好,陆婉兮的一双眼如落了星子般越来越亮。“三舅舅,等我们出去了,你可要告诉兮儿,你是怎么寻到镇煞石的,肯定也是一番机缘吧!” 沈君禾露在面具外的下颌角攸地绷紧了几分,“兮儿说的对,正事要紧。另一块镇煞石,兮儿可有算出具体方位,也在此处吗?” 陆婉兮学习气脉推演术不过两日,本事尚浅得很。离目标之处越靠近,才越能精准找出具体方位。 她很肯定,此间堆放尸骨的石洞里只有天斩煞阵眼,穿心煞的气口不在此处。 既如此,那他们现在就出去,这鬼地方,真是一下也不想待了。 他们在石门处停下,将火折子给熄灭了。 刚将火折子放回怀中,沈君禾心里就一个咯噔。他听见了脚步声,虽然极轻。 难道是魔教的人进来放干尸了? 沈君禾的手刚碰上陆婉兮的胳膊,准备带着她一起飞上洞顶,石门外却是传来一声娇笑声,“也不知是哪个郎君有这种癖好,这个时辰来找这些新的、旧的尸骨作伴,真是有趣得很。” 沈君禾身形顿住,大脑飞速运转着,这女子是谁,她又是如何发现这石洞内有人的? 见洞内无人应声,娇媚之声又起,“这石门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啊,可是打不开的。也幸好奴家眼尖,发现了这黑石头。郎君可要想好了,要如何感谢奴家。” 陆婉兮与沈君禾皆是心下一沉,思忖着这外面女子话中的真实性,以及他们应该如何应对。 第291章 毒蜘蛛的零嘴 不过半晌,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开启。 青铜烛台的幽绿火焰丝丝缕缕地钻入,让石洞内不再伸手不见五指。 陆婉兮与沈君禾彼此对视,既如此,那便见招拆招,且看那女子如何行事了。 馥郁的牡丹花香,不断涌入鼻腔。 石门全然打开,就见一轻纱红裙女子。女子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着,烈焰红唇,香肩半露,腰肢软得仿若没有骨头。 女子见到沈君禾,本是三分软、七分俏的媚眼,攸地便断了丝,变得冰冷且漫不经心。 可在扫到沈君禾身后的陆婉兮时,她的眸光骤然一亮,连眼尾的艳红都软了几分。 女子对沈君禾说着话,目光却是没有离开陆婉兮半分,“你叫什么?” “夏清书。” “走吧。” 沈君禾不敢置信,如此简单的一问一答,这状若勾栏的女子,就让他们走了? 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果不其然,他刚走过女子身边,女子那蔻丹艳得刺目的指尖,就触到了陆婉兮的心口处,声音媚得似浸了蜜糖般腻人,“你留下。” 沈君禾回头,就见那女子整个身子都向陆婉兮靠去。 陆婉兮被吓傻了,忙后退两步。这女子看她的眼神好可怕,像是猫见着鱼似的,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吗? 疯狂求救的眼神看向沈君禾,沈君禾摩拳擦掌,就要对女子动手。他家兮儿清清白白,可不能被这魔教勾栏女子给毁了。 女子只当陆婉兮这是欲拒还迎,并不气恼。感受到身后的沈君禾并未离开,她转过身来,对沈君禾轻笑道:“夏戍卫不会是也想留下吧?” 她面上是笑着的,可眼中却是迸发着杀意。 这女子正是毒蜘蛛。 今晚,毒蜘蛛本是与任绝冥春宵一度。可当两人刚进入佳境,血罗刹却煞风景地闯了进来,还以明放的名义,将任绝冥给带走了,害得她点着火的身子就这么熊熊燃烧着。 她可是最爱惜自己身子的,当下就从栖梧山庄赶到了禁地,来找她的亲亲小虎——关虎。 在旁人眼中,关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戍卫,武功平常,没有靠山背景,能成为戍卫都已算是他运气足够好了。 可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只是运气好? 关虎什么都没有,可他有一张脸,一张比旁人都要俊秀的脸。靠着这张脸,他得了毒蜘蛛的青睐,成了毒蜘蛛的地下情人。 毒蜘蛛是一个将爱与欲分得很清的人,虽然爱慕任绝冥,但也知晓以任绝冥之尊,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子。 既然吃不饱,她自当备些零嘴,比如关虎。 毒蜘蛛兴致勃勃地来到关虎的房间,却是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无。 关虎资质平庸,也无上进心,若非有她毒蜘蛛暗中关照,根本就做不了戍卫。她好心提点过关虎两次,希望关虎争点气,她也好助关虎往上走一走。 毒蜘蛛心下一喜,看来,亲亲小虎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定是去血池修炼了。 可她把血池找遍了,都没见到关虎的身影。 毒蜘蛛无奈只得气哼哼地离开血池,一路上都在心里骂着血罗刹,以及关虎。 未曾想刚走出血池的石门,不经意地一瞥,叫她发现了对面石门处的不妥。 本该安放白瓷片的地方,却是静静躺着黑曜石。 此时并非扔送干尸的时辰,且扔送干尸的戍卫是知晓进入石门后,必须留有一人开启石门的。 猜测许是她的亲亲小虎聪明地发现端倪,打开了石门,毒蜘蛛这才颇为好心地,将石门替陆婉兮与沈君禾给打开了。 第292章 夜无常的目光 见毒蜘蛛转过身去,陆婉兮盯着毒蜘蛛的命门穴,攥紧的右手松开。 毒蜘蛛却在此时再度来了一个转身,把陆婉兮刚举到她腰间的手一把握住,娇笑道:“小虎,你可真给奴家惊喜,这双手竟是如此细腻光滑。待会啊,你可得用这双手好好……” 原来关虎与这女子是这样的关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婉兮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不能要了。 沈君禾正待出手,可毒蜘蛛却已抬脚,拉着陆婉兮向着血池石门而去了。 那里有她毒蜘蛛单独的房间,掀开紫色纱帐,是一张梨花木软塌,两侧各立有一只散发温香的银炉,正是香玉满怀、芙蓉帐暖。 沈君禾放缓脚步,只待毒蜘蛛走到他前面,他便立刻动手。 就在这时,他听见石阶处传来一缕极轻,似是风擦过石阶的“拂”声。 本是封闭的空间,根本不可能有风,这“拂”声应该是靴尖点在石阶上的微响。 有人在下石阶,且来人武功不弱。 沈君禾只能按捺不动,眼看着毒蜘蛛与陆婉兮已经走到血池石门前,且毒蜘蛛一把推开了石门。 一个清润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毒护法,原来你在这里。” 毒蜘蛛攸地放开陆婉兮的右手,眸光微微一颤。 陆婉兮趁机与毒蜘蛛来了个退避三舍,挪到了沈君禾的身旁。 来人是身着一袭青衣,衣长及踝的年轻男子,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十足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男子快走几步,来到毒蜘蛛两步远的距离停下。 毒蜘蛛眼尾一弯,踩着碎步走到年轻男子面前,轻佻的目光从男子青衣上的暗纹一路扫到俊美眉眼,声音又轻又软,“夜护法这么晚来找奴家,瞧着还挺急的,不知有何事急着找奴家啊?夜护法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可要奴家帮你好好瞧瞧?” 夜无常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还满腹经纶,武功不凡,早被她毒蜘蛛瞧上了。 可面对她的几次撩拨,夜无常既不接招也不推拒,总是温和有礼,只让毒蜘蛛不敢造次,却也心痒难耐,也许下一次夜无常就从了她。 陆婉兮瞪大双眼,这怡红院头牌作派的女子,居然是魔教四大护法之一的毒蜘蛛! 夜无常声音依旧清浅柔和,“多谢毒护法关心,在下已然大好,这次就不劳烦毒护法了。教主寻你有事,不知毒护法这边的事情可办完了,能否即刻返回?” 这个时辰了,绝冥能找我有何事?答案不言而喻,绝冥果然还是离不开我毒蜘蛛的。 毒蜘蛛很快想清缘由,迅速退后一步,整了整衫裙,脊背也挺直了几分。她微抬下巴,“奴家这就回去,夜护法可要一起?” 夜无常颔首,当下与毒蜘蛛一同离开。 陆婉兮看着夜无常远去的背影,沉吟半晌。 夜无常在离开时,目光好似落在了自己身上一瞬。 难不成夜无常发现了毒蜘蛛与关虎有所关系,那是一道鄙夷的目光? 第293章 算出穿心煞气口 “进去吧。”沈君禾拉住陆婉兮的左手腕。因掩于宽大的黑袍下,旁人若非细看是察觉不了的。 陆婉兮回神,发觉本是空无一人的石门前,此刻正站立着两个鬼面黑袍之人。 纵使光线并不明亮,这两人还戴着鬼面具,但陆婉兮还是瞧出了他们的不耐烦,当即与沈君禾大步而入。 石门,在他们身后很快闭合,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沉实的“嘭”声。 看着陆婉兮与沈君禾远去的背影,两人肩头一垮,皆是往石门旁的石壁上慵懒一靠,开始无力吐槽。 “别人早就进来了,就他们两个,磨磨蹭蹭,一点不体谅我们的辛劳。” “也许他们并不是想磨蹭,只是他们……比如腿脚不利索,脑子反应慢。” “这蹩脚的理由,你信吗?我看啊,他们是故意把门推开不进的。不要,怎么我俩一走到门口,他们就立刻进来了?你不会又想说,他们刚才是腿抽筋,脑抽风了,那会是刚刚好了?” …… 这两个魔教戍卫负责血池石门站岗,不过,他们可没老老实实全程站岗。今晚,估量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偷懒去里间歇着了。 是以,他们并不知道这石门是毒蜘蛛推开的,只是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们本没在意,可半晌后,却不见有人进来,寻思着莫不是红袍堂主,甚至于四大护法驾临了,这才不得已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哼,什么玩意,不过是与他们平级的戍卫。不,他们可是守着血池的,这两人可没他们尊贵! 这两人的一番吐槽,陆婉兮与沈君禾可不知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石壁上烛台燃烧的幽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恶心到让人窒息的难受,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陆婉兮与沈君禾牢牢困住,尽管他们才从尸山中出来。 左右石门加在一起,可不就是尸山血海? 陆婉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且悲凉的弧度。人间地狱,怕不过如此了吧。 甬道曲折,可谓九曲十八弯,每一次转角都连着一扇紧闭的木门,用手去推,纹丝不动。当然,沈君禾并未使用内力。 待经过了十来个弯后,沈君禾对陆婉兮传音入密,“要不要先感受一下穿心煞的气口位置?”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见一个人,只是每隔数步,便会瞧见一座壁上烛台。 陆婉兮颔首,就在烛火下开始了掐诀。倒不是她怕黑,本就是要闭着眼,只是觉得烛火下,身上那股毛骨悚然的幽冷之感会减轻一些。 沈君禾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给陆婉兮输送着内力。 不到一炷香,陆婉兮就睁开了清亮的眼眸,眸中满是喜悦,“找到了。” 木匣的位置,她已知晓,就在原国师府阁楼正梁正下方七十七尺处。 凭借着韩星衍给的原国师府图纸,加之这一路上的悄然实地丈量,他们现在所处位置的高度,正好是阁楼正梁下方七十四尺处。 陆婉兮悄悄期盼着,那穿心煞的气口,与存放木匣的地方相隔不远。 又经过了十几个弯,他们来到一处石门前。 石门通体呈沉郁的墨青色,高达五米,宽近十米。 还未伸手触碰石门,一股刺骨的冰凉之感扑面而来。陆婉兮忙退后好几步,飞快往嘴里塞了一粒止吐丸,才算是将已到喉咙口的翻江倒海给压了回去。 这石壁与石门之间,但凡有一处缝隙,甭管多小,飘出的都是腐朽与腥甜之气。 陆婉兮觉得,这一路上的恶心难受,比之现在,更遑论这宽大石门之后,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第294章 亲见血池 深吸一口气,对沈君禾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陆婉兮缓缓走至石门前,用力推开了这宽大的石门。 纵然早已预料,这石门后就是魔教修炼血煞魔功的第一血池,但一抬眼,眼前的景象仍让陆婉兮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脖子仿若被人扼住而觉呼吸艰难。 眼前是一处大到超乎想像的洞窟,可以容纳上千人在此修炼。 洞窟的正中央,正是魔教的第一血池。 血池宽达数十丈,宛若一片血色湖泊。池中的暗红血浆不断翻涌着,浓烈到呛人的血腥气弥漫着洞窟的每一处。 沈君禾其实也被这滔天血池给震惊到了,不过,到底是一派掌门,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惊悸与不适。 回过神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担忧着陆婉兮。在沈氏一族没有出事前,兮儿就是一闺阁小娘子,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 果然,陆婉兮整个身子颤抖得厉害。 沈君禾快走一步,挡在了陆婉兮面前,也挡下了修炼血煞魔功者投过来的所有视线。 “沉住气,调整呼吸,记住,你现在是魔教戍卫关虎。” 沈君禾低沉关切的声音传入耳畔,让陆婉兮浑身一震。她攥紧双手,感受到了指尖卡到掌心的痛感,大脑意识渐渐恢复清晰。 迅速调整好呼吸,陆婉兮向前一步,与沈君禾并肩而立,轻声低语道:“我没事,木匣与穿心煞气口都在此。” 沈君禾心情一时颇为复杂,都在一处,可以一并行事。可此处并不是一个方便动手的好地方,只怕一件事也不成。沉默几息,他开口道:“我们得往前走了。具体要去哪,怎么做,你说我听。” 陆婉兮抬眼看过去,果然因为他们晚到,且在门口伫立,已引得不少人对他们投来了注视的目光,让她的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陆婉兮咬住下唇,齿尖的微痛,硬生生地将嘴角的轻颤压下。她轻声回道:“是该往前走了,只是具体位置我还得算一下,得劳烦三舅舅扶着我。” 没办法,师父的本事,她初学乍练,火候远未到家,只能像剥洋葱般层层推进。离目标位置越近,她就能算得越具体、越准确。 沈君禾握住陆婉兮的左手腕,颔首保证,“放心,我会随时给你传音入密。” 陆婉兮放下心来,闭上眼一面跟着沈君禾向前走,一面开始用气脉推演术找出穿心煞的气口。 见陆婉兮与沈君禾向他们走过来了,那些人也就将目光收回来了。只要来人不出异常,有看热闹的功夫,还不如好好修炼。 此时,洞窟里有近五百人在修炼血煞魔功。有的浸于血池中,让血池中的血水成为修炼血煞魔功的能量,不同的只是身体浸入血池的多或少;有的则是在血池边,思索着自己该从血池何处而入,以及要入身体多少;有的则是已经吸收好了血池中的能量,正在血池边盘膝打坐。 为了给陆婉兮多一些时间推演,沈君禾借着黑袍悄然扶好陆婉兮到了血池边,学着那些思索的人,时而视线落在血池中,微微颔首,似在感受血池的翻涌波动;时而抬手虚拢在身前,似在感受着天地间的血煞气息。 如此走走停停,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更遑论怀疑。 沈君禾正演得起劲,右手腕间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内旋力道。 第295章 找到黑色石柱 沈君禾立刻会意,传音入密问道:“兮儿,可是寻到了穿心煞气口的具体位置?” 陆婉兮微微颔首,轻声道:“我感觉前方第三个黑色石柱处,那里翻涌的血气最适合我们。” 这前方第三个黑色石柱,就是穿心煞气口。陆婉兮觉得,自家三舅舅一定会听明白的。 声音极轻,除了沈君禾,只最近的两人听到了。不过他们正忙着修炼,很是不以为意,还颇为嘲讽。虽说下血池位置确有讲究,但若血煞魔功足够厉害,这血池内随处都是最佳下水之处。这二人这般讲究,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血煞魔功不大行而已。 沈君禾果然会意,当即与陆婉兮与沈君禾快步到了目标黑色石柱处。 可惜,黑色石柱下正有二人在盘膝打坐,且正前方最近处的血池中,有一人正浸泡着下半身在吸收着血水能量。 这血池中的人背对着陆婉兮与沈君禾,届时只要他们一人手脚足够快,一人适时挡住那血池中人可能转身看过来的视线就成。 这盘膝打坐的二人,确是必须得打发了。 对他们动手?风险太高,十有八九会被人发现,以二敌五百,根本没有胜算。 沈君禾微微抬了抬左手衣袖,那里躺着一瓶迷香,无色无味。只要打开瓶塞,这迷香便可飘散而出,且他与陆婉兮已在来之前服下了解药。 可他担心,洞窟如此之大,一瓶迷香恐怕无法全部弥漫。届时,洞窟内一片混乱,虽可方便他们趁机行事,但他们根本过不了由此引起的严查之关。 沈君禾一时未有良策,一双眼看着黑色石柱,焕散得根本没有焦点。 只至陆婉兮极轻的声音传入耳中,“这右边的是魏哥吧。” 沈君禾定睛一看,果然那正碍事的两人中之一,正是假扮魏良仁的马奔。 他心下大喜,当即传音入密给陆婉兮,“果然是马奔,我去跟他唠嗑,你找准时机,看能否把黄蜡石放好。切记,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勉强。” 陆婉兮颔首。 沈君禾在马奔身旁坐下,膝未盘好声未发,就听见马奔冷冽的声音,“别打扰我,过去。” 若是之前有人挤占他的地,他大抵是会默不作声,自觉往旁边挪一挪的。可他现在是戍卫,委实不必处处不敢怒亦不敢言。 “魏哥,是我。”沈君禾“呵呵”了两声,声音略显尴尬。 马奔这才将眸光从沈君禾的腿上移至脸上,眸中的冷意散去,染上了一抹笑意,“清书啊,你这是现在才到吗?虎子呢?” 一般而言,吸收了血池中的血水能量,得在血池边盘膝打坐修炼。但马奔魔功有限,吸收了一点血水便已撑不住,是以,盘膝打坐已到了尾声,这才有兴致与沈君禾交谈。 沈君禾抬手指了指身旁,不待马奔开口,就是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与虎子怎么来得这么晚?” 马奔匆忙看了陆婉兮一眼,就饶有兴致地听着沈君禾说话去了。 为潜心修炼血煞魔功,如无必要,此血池洞窟中严禁交谈。但因此处血水能量颇浅,实力稍强些的人,压根不会选择此处。 至于实力不乍地的,比如另一个盘膝打坐的禁卫,不过半晌,他就自觉起身走远了,半声也未吭。 马奔心中很是得意,比起禁卫,戍卫有尊严多了。如此想着,他与沈君禾轻言细语着,已是相谈甚欢。 陆婉兮眸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第296章 堵住穿心煞气口 不过半晌,陆婉兮就发现黑色石柱的柱底,与地面衔接处有道裂痕,这正是穿心煞的“气口”。 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她当即面对穿气煞气口盘膝而坐。 落入旁人眼中,只以为她是在吸收血水能量。至于马奔,也许视而不见,也许根本就没有察觉。 她双眼飞快扫射一下四周,两块黄蜡石从衣袖中滑落,旋即被塞入了裂痕两端。 黄蜡石乃引气续脉之物,能渐渐勾连住四散的吉气,从而将穿心煞气口给堵住。 高悬的一颗心回落,陆婉兮这才发觉上下牙齿在打着架。默念了“屏息凝神”好几遍,她高亢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抬头看向洞顶,她嘴角微扬,“师父,徒儿做到了,假以时日,禁地中的煞气必将全部清除,重新回归百年前的光明祥和。” 起身转而看向血水翻滚的血池,陆婉兮唇角弧度攸地垮下,眸中盛满困惑。 图纸可知,木匣位于原国师府阁楼正梁正下方七十七尺处,而此处血池正好位于原国师府阁楼正梁正下方七十四尺处,换而言之,木匣就在这血池之中的下水三尺处。 要得木匣,必下血池! 可是,只要伤口沾染了修炼血煞魔功者的血,就会变得渴望鲜血,从而成为与魔教一般不人不鬼的存在,更遑论进入这满是修炼血煞魔功的血池? 虽说,没有伤口应该无事,可入血池期间,如何能完全保证身上不会有所磕碰,无一伤口? 陆婉兮无法想像自己变成吸血怪人的模样,那样的她,生不如死! 可她也不能眼看就要走到终点了,却要功亏一篑。牺牲她一人,可以解救成百上千人,这么算也是值得的。 可是,进入血池之后,她如何能让自己完全没入血水之中? 观血池之中,全然没入血水之中无一人,就连露出肩膀与脑袋的也寥寥无几。看来,修炼血煞魔功越厉害者,没入血水的身体部位才会越多。 她并未修炼过血煞魔功,强行没入,怕是壮志未酬身先死。 一时之间,陆婉兮左思右想,矛盾冲突到了极点,思绪万千,不得其法,头脑一阵眩晕,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入血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领,将她将要下坠的势头给拽停。 沈君禾面具下的一张脸已是惨白,他无法想像,若他没有分出一半心神在陆婉兮身上,若他手脚不够快,后果将会如何? 一声“兮”字刚出口,那声“儿”就被陆婉兮突然提高音量的“啊”给盖住了。 虽说陆婉兮被吓得手脚冰凉,但这声惊呼原本是可以忍住的。 无数道不满、指责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让陆婉兮心下一阵慌乱。 沈君禾握住陆婉兮的手腕,微微用力,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隔绝了那些视线。他故意道:“还真把你能的,这样栽进去,你受得住?” 陆婉兮飞快摇头,低垂眉眼,颤声道:“我是不小心,不是以为自己很能。” 她的声音很轻,只够让沈君禾与马奔听到。 马奔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几分轻蔑在眸中一闪而逝。 “好了,清书,别再责怪虎子了,马有失蹄人有失足,以后多注意就是了。你们也别杵在那了,先坐下来,免得被禀报到红袍堂主那,可就麻烦了。” 今晚若是有红袍堂主在此,他是无论如何不敢与“清书”在此闲聊的。 陆婉兮依言坐下,忙不迭地给马奔轻声道谢,哄得马奔心情格外舒畅。 “魏哥,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故意栽进去而能受得住啊?” 第297章 魔教五人可入 马奔低低笑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半晌,他止住笑,喘着粗气,“你小子才成为戍卫,这就膨涨了?别说你了,就连我也只能让血水漫过小腿。你小子想栽进去还能受得住,那就赶快回去,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 陆婉兮撇撇嘴,说得全身没入血水挺荣耀似的,若不是为了拿到木匣,这么恶心的血水,她决计是一滴也不想沾。 她故作委屈状对沈君禾道:“清书哥,魏哥笑话我,我没有膨涨,只是随便说说。” 沈君禾嘴角抽了抽,哥?我可是你三舅舅! 不过,兮儿突然问马奔这个问题,应该不是无的放矢。 沈君禾轻哼一声,没好气道:“如果不是天高地厚,那你瞎问什么?你看看现在血池中,有哪一个可以全身没入血水中的?我们魔教能做到者不过寥寥无几,你就别寻思一步登天的捷径了。” 马奔重重点头,连声附和,眸中满是无法抑制的嘲讽笑意。 “就是,就是。我们魔教除了教主和四大护法,可没人能够做到,就连红袍堂主也得露出个头来。比起其他功法,我们已经算是捷径了,你该知足了。勤加修炼,也许你这一生总有一日可以做到。” 教主,四大护法,这五人可以没入血水中拿到木匣。可这五人怎么可能会帮她?简直是痴人说梦,陆婉兮眉眼耷拉了下去。 突然,她眸光一闪,声音更为压低,“魏哥,真的没有一点捷径吗?若是魏哥能快速修炼,修炼得比红袍堂主更厉害,也许……” 马奔耳尖微微一动,双眸攸地亮了半分,但旋即就压了下去。他轻咳两声,连连摇头,“都说了没有,你小子还不死心啊。” 他站起身,“你们还没下血池,快去吧。” 陆婉兮已看出马奔没说实话,见马奔作势要走,跟着起身,“魏哥,你是要走了?” 见马奔颔首,陆婉兮很是狗腿道:“魏哥,你走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万一我真栽进去了,可就完蛋了。” 沈君禾虽心有疑惑,但也起身附和道:“那我也走吧。” 马奔不置可否,他给了他们多入血池的机会,已经仁至义尽,可没督促他们修炼的责任。 三人刚走到血池的宽大石门前,马奔的右手堪堪抬起,石门就被人从外给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同样戴着鬼面具,身穿黑袍之人。 下一瞬,就见马奔已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口处,头微低,“属下魏良仁见过红袍堂主。” 这人竟然是红袍堂主,红袍堂主不应该是穿红袍的吗?陆婉兮来不及思索,与沈君禾学着马奔的样,给红袍堂主见礼。 “属下夏清书见过红袍堂主。” “属下关虎见过红袍堂主。” 红袍堂主一把拉起了马奔,再准备接着去拉陆婉兮与沈君禾,却见二人已经起身。 红袍堂主这一弯腰,黑袍前襟随着身体向下垂落,领口处系得紧实的黑布被扯得微松,猩红的衬里便从襟口漏了出来。 里面是红袍,也算担得起红袍堂主这一称呼。 “走,本堂主有一事交待你们三个去做,回屋收拾收拾,一个时辰后出发。” 陆婉兮刚解开心中小小疑惑,就被红袍堂主的话给怔得浑身一僵,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死死盯着她前面马奔的后脑勺,这姓马的不是说这三人没什么背景,是戍卫中最不起眼的吗? 第298章 出行任务 马奔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难道他判断错误了? 可他观察一月有余,魏良仁等三人明明寡言少语,与红袍堂主、四大护法没有交流,血煞魔功也不比他这个禁卫强上半分。 到底是魏良仁三人刻意低调行事,还是正好在此碰见了红袍堂主,才被随意交待了任务? 马奔心虚地期盼着,可待看清红袍堂主递给他们的一封信后,这份期盼也就彻底地熄灭了。 王忠怀,青衣巷十八号,祖籍越州。无父无母,未娶妻生子,唯一年长他六岁的阿姐王小霞,其七年前嫁入江南苏州富商…… 陆婉兮越看越觉熟悉,终于恍然。 这不正是三日前,父亲急匆匆来书院欲带她走,告诉她的那桩命案吗? 父亲当时说死者住在青衣巷十八号,其死亡必与王恭脱不了干系。 可王忠怀的死与魔教有什么干系?为何魔教也要来查? 陆婉兮正思忖着,就听红袍堂主轻声道:“此事不得声张,待查清楚后,回禀于本堂主。若有泄露半句,本堂主绝不轻饶。” 声音虽轻,但其中的杀意却是半分不减。 三人忙恭声应“是”,随后在红袍堂主的催促声中,一起快步向血室前室而去。 在踏上最上一层石阶后,红袍堂主叫住了陆婉兮,摆手让沈君禾与马奔先走。 沈君禾虽是不愿,但听陆婉兮对他与马奔说着很快就来,也就只能担忧地离开了。 火折子明明灭灭,亦如陆婉兮的心起起伏伏。 “虎儿,这是为父帮你争取到的任务。一路奔波可能辛苦些,但可借此机会江湖游历,增长见闻,于你大有裨益。待你任务完成回来,为父也好在血护法面前为你请功。” 红袍堂主将一个荷包递给陆婉兮,“里面有千两银票,还有为父的令牌,以及一张手绘舆图,上面标有从安城至苏州的魔教分坛位置。舆图你不能带走,就在这里记熟了。一路上若遇到危险,可凭令牌,按舆图所示……” 陆婉兮僵硬地接过荷包,看着红袍堂主的嘴一张一合,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关虎居然是红袍堂主的儿子! 她今晚的运气着实是……诡异了些。 垂下的左手狠掐了一下左腿,陆婉兮被震惊攥住的思绪才得以归位,混乱的脑子终于恢复转动。 未至一炷香,陆婉兮已将整幅舆图记下。 惊得红袍堂主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他家虎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不过,父母看自家孩子难免带了层滤镜,自行脑补自不在话下。 看来,我家虎儿是终于开窍了。我就说嘛,我红袍堂主的儿子怎会如此平庸,只有一张俊脸? 红袍堂主面具下的一张脸已是满面红光,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陆婉兮单薄的左肩上,疼得陆婉兮倒抽一口冷气,泪珠在眼睫上打转,差点掉落下来。 忍着怒气听着红袍堂主对关虎的夸赞,陆婉兮正想离开,却在听到红袍堂主的下一句话后,她的身子再度僵住。 “虎儿,为父知道你长大了,有需求是正常的。可你不该……跟毒护法……扯上关系,她可是教主的人。万一这事让教主知道了,你就完了。虎儿,红颜祸水,不如好好修炼,早日在魔教占有一席之地,那时你想要什么样的美娇娘没有?何若去沾惹那不干不净的毒蜘蛛?” 第299章 魔教出行之路 走出血池前室,陆婉兮看向对面,略一思忖,去了之前让马奔杀人的房间。 她轻轻推门,闪身而入。 房中只燃了一个靠内的烛台,烛火并不明亮,但并不妨碍她一瞬间,将房中情形看了个清楚。 果然,沈君禾与马奔就在房中。 两人见到陆婉兮,忙迎上来。 “没事吧?”沈君禾眸中满是关切。 “没想到你小子竟是入了红袍堂主的眼,之后可得好好关照哥哥我。” 马奔伸手欲揽陆婉兮的肩,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躲过了。 “马哥说哪里的话,这入眼的可是关虎。此处就我们三人,马哥就别打趣我了。”陆婉兮听出马奔话中浓浓的酸味,这才以“马哥”相称。 “马哥,你确定这三人是最不起眼的,不是什么隐藏的厉害人物?” 马奔讪讪一笑,显然是他看走眼了,错把珍珠当榆木。 还有,他酸个啥?关虎已经被他杀了,面前的人可是陈亮。 追根溯源,厉害的其实是他自己。若非他找着了这三人,把关虎的身份给了陈亮,陈亮这小子哪有能得红袍堂主青眼的好运? 唉,早知如此,他该扮作关虎的。其实,他比关虎只略高了些许而已,体型稍稍胖了那么一丢丢罢了。 马奔挠挠脑袋,甩走无用的思绪,问出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亮子,红袍堂主跟你说了什么?” 陆婉兮也不是真的在等马奔的回答,当下拿出红袍堂主给她的荷包,“喏,就是这个。” 荷包中的红玛瑙令牌,已被陆婉兮收入怀中。 马奔一把接过荷包,打开一看,五张千两银票立时闪瞎了他的眼,迸射出贪婪的光。 “马哥,你拿三张,余下的一张,我与李哥一人一张。” 陆婉兮伸手去抽两张银票,却是根本抽不动,“马哥,你别不好意思,你能力出众,拿三张也是应当的。” 马奔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当即松了松手,让陆婉兮顺利地抽走了两张银票。 他干笑了几声,飞快地将荷包收入怀中。“亮子盛情难却,马哥我再拒绝就显得生份了。” 沈君禾从善如流地接过一张银票,“包袱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看了地上三个包袱一瞬,陆婉兮注视着沈君禾的双眸,微微颔首。 此时已近寅时,屋外的天还是漆黑的。 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非常严格,与两个时辰前他们潜入魔教禁地完全不同。不过,有血煞戍卫的赤铁令牌,他们自是畅通无阻。 一炷香后,陆婉兮与沈君禾跟着马奔,来到一条明显是死路的甬道前。 借着火折子的光,陆婉兮发现泛着极淡青黑光泽的地上满是暗纹。仔细打量半晌,让她瞧出,地上这粗糙如磨砂的石块居然是玄煞石。 “这地上的石块踩上去挺扎脚的,忍一忍就好了。就知道你小子没……怕疼,怕是怎么走都忘了吧。也是我这人好心,你放心大胆地跟着我走,保管没事。” 马奔只当她是害怕,这才摆出一个老大的风范。 如此歪打正着,却是正合她意。陆婉兮乖巧应道:“就知道哥最好了,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陆婉兮一口一个“哥”地叫着,马奔显然很是受用,乐呵呵地一直笑着,看得沈君禾微微摇头也笑了。 忍着痛,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暗纹的交叉点上。约摸九十九个点后,本是死路尽头的石壁上,突然“咔”地弹出一块巴掌大的凹槽,正好能嵌入一块令牌。 马奔将腰间的赤铁令牌,“啪”地按进凹槽,石壁即从凹槽处向两边缓缓分开。 第300章 分道扬镳 风裹着星月微光涌进来,马奔身上的黑袍袍角被吹得轻轻翻卷。 他回头对陆婉兮与沈君禾丢下一句,“我先出去,你们别磨蹭”,就收了令牌,走了出去。 陆婉兮正想跟上,被沈君禾扯住了手臂。 石壁在此时重新合上。 “为何?”陆婉兮不解地看着沈君禾,眸中满是焦急之色。 沈君禾指了指凹槽,“把你的令牌放上去。” 陆婉兮这才恍然,汗颜后则是一阵后怕。 她方才若跟在马奔后面走,定是会触动魔教机关…… 当然,有三舅舅在,她不会有事,但必然会引来魔教中人,而她无法自圆其说。试想,一个魔教戍卫怎可能犯如此低下的错误? 陆婉兮感激地冲沈君禾一笑,待心口慌意稍缓,即将关虎的令牌放上凹槽。 待石壁重新分开,陆婉兮迎风而出。 一股草木的潮气攸地窜入鼻腔,她狠狠吸气,驱散了胸腔中的难受恶心之感。 借着月光,她低头垂眸,地上杂草没过了靴边;放眼望去,成片树木黑压压立着,五、六米处立有一人。 陆婉兮当即向那人走过去,却在见到那人的装扮后,一声“马哥”咽了回去。 但见这人上身着浅褐色缺胯衫,下身配黑色细布袴,腰间系着条深色革带,左边挂着个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件,右边坠着个装水的葫芦,以及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活脱脱就是一个寻常的行脚人。 她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脸半晌,确信这人就是马奔,一声“马哥”才重新叫出。 陆婉兮吞咽了口唾沫,“马哥,你这是……?” 正在这时,沈君禾也走了出来,向着他们一步一步而来。 趁马奔迎向沈君禾分神之际,陆婉兮突然伸手直取马奔后腰气门,欲封住马奔经脉,问出几个问题再结果了他。 可在指尖离马奔衣衫不过半寸之时,马奔却是身形忽然一旋,连着转了两个圈,恰好避过了陆婉兮的一击。 沈君禾见状,心中一动,欲抬起的手收了回去。 马奔站定,离陆婉兮与沈君禾皆有三、四米远。他嘴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李哥,亮子,我这身不错吧,混迹于人群中必不会叫人看出。” 他目光放远,眼里有着向往,“难得有机会,我马奔可以做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客。看的不再是江湖,而是大好河山,风土人情,一日三餐。” “马哥,你是说,我们可以扮作行脚客,顺便感受一下这大好河山吗?”陆婉兮斟酌着,不知到底是马奔说的话不严谨,让她听出了别样,还是她单纯的听岔了? 马奔把头摇得似波浪鼓,“我就想心无旁骛地四处逛逛,吃吃酒,喝喝茶,可不是顺便的事。” 在陆婉兮与沈君禾暗暗的期盼中,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这去苏州查一娘子,应该是红袍堂主关照关虎的好差事,哪里需要三人?此去苏州往返一月,调查三日足矣,不如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一月后我在万年县的春月酒楼准备好上房等着你们,如何?” 第301章 今晚运气不错 待马奔的背影消失不见,陆婉兮迫不及待地取下鬼面具与寒玉蝉纹面具,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袍。 感觉整个人都腌入味了,她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 看着马奔离去的方向,陆婉兮勾唇一笑,“三舅舅,他虽是魔教的,但我不讨厌他。今晚遇到他,我觉得我们的运气还挺不错的。” 因为马奔,他们有了堂而皇之进入血池的身份,才能不必一刀一剑顺利完成破煞。同时,意外得到从安城至苏州的魔教分坛舆图,更是知道一条从魔教通往禁苑以北的路。 他们所站之处位于禁苑最北边,杂草丛生,罕有人至,平素巡苑禁军根本不会到此,往右大摇大摆走上十来米,就可出了禁苑。 当然并非巡苑禁军偷懒,只是寻常人想向南深入禁苑腹地,会经过层层暗硝与关卡阻拦,更别说进入太极宫内了。 沈君禾眯了眯眼,他们今晚遇到马奔,真的只是碰巧吗? 当然,此时不是他们思索之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很快,他们就将面具与黑袍收入包袱中,向着太极宫朱雀门而去。 也不知今晚是否王姓侍卫当值,怀着一份希望,沈君禾拽着陆婉兮的左手腕,施展轻功。一炷香后,他们隐在西侧巷口的阴影里,借着槐树枝叶的遮挡,只探出半张脸,看着对面三十余米的太极宫朱雀门。 太极宫门内门外两侧均设岗值守,他们不能贸然走近。 待看清楚那两人的脸,沈君禾轻声道:“前几次,他都是在门内值守,想来今晚也是如此。” “得先把这两个碍事的解决了。”沈君禾从怀里取出黑色蒙面巾。 “他们也只是一份差事,就点他们的昏睡穴好了。”陆婉兮忙拉住沈君禾正系蒙面巾的右手。 “君大侠说的解决就是点他们的昏睡穴,君大侠,在下没说错吧。”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传来。 陆婉兮抬头看去,果然就见萧皓凛正端坐于槐枝间。 他垂眸看着陆婉兮,唇角漾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陆大娘子,你怎知在下在此赏月,不会是与在下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萧皓凛屈膝从枝桠上站起,足尖轻点,人已飘然而下,不起半分声响,不惹半分尘埃。 萧皓凛生得本就天纵风姿,展颜一笑,当真是一笑倾城。侥是陆婉兮心无旁骛,也不由微微红了脸。 她避开萧皓凛带笑的目光,“萧皓凛,你怎么在这里?” “今晚这月亮一直往前走,我就想知道,它要到哪里去。我索性跟着他走,这走啊走,也不知怎地,就走到了这里。也许,它是想带我来看这棵槐树吧。”萧皓凛抬眸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最后又看了一眼槐树。 陆婉兮眨了眨眼,无奈地扯出一个无语的笑容。 沈君禾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皓凛,他的气息收敛与轻功竟是如此厉害。 “你们要进去吗?”嘴里说着“你们”,但萧皓凛的一双眼只看着陆婉兮。 陆婉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没准萧皓凛知道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 第302章 第三棵老槐树 萧皓凛微笑着,“且让在下为你们开路。” 语毕,一只脚已踏出了巷子。 陆婉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萧皓凛的手臂,阻止他走出巷子。 萧皓凛讶然回头,“这是不走了,还是……你要走在前面?” 陆婉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让值守的侍卫现在开门放你进去?” 萧皓凛稍作沉吟,微微颔首,“陆大娘子所言亦无不可。” “你与那几个侍卫相熟?”陆婉兮眸光里盛着细碎的光。 萧皓凛摇头。 深吸了一口气,陆婉兮努力扯唇,“萧大郎君,你确定你所言是认真的?那些侍卫你都不认识,他们凭什么这个时辰,让你堂而皇之进去?” “分明是陆大娘子提议,我不好逆了陆大娘子的意,想想试一试也无妨,怎么反被指责了,唉,做人不易啊!”萧皓凛垮了垮肩,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 陆婉兮抚额,却是再不想就此多说一句。 萧皓凛压了压差点要翘起的嘴角,“我们一身夜行衣,又不走过去,那值守的侍卫可不一定能发现我们。他若发现了,我们就跑。这一片我熟,想抓住我,怕是比抓泥鳅还难。” 他脊背挺直,眼里带着几分促狭,“今晚是月亮将我带出,自然也得劳它将我带回。只是,不知你们与月亮交情如何?若是差了些,带上你们,怕是得委屈你们一二。” 他指了指沈君禾没来得及系上,此刻正拿在手中的蒙面巾,“你们先跟着我走,待到达我要请月亮指引之地时,你们将它蒙在眼睛上。在我没有开口要你们摘下时,你们万不可摘下,且这一路上不得出声,你们可能做到?” 陆婉兮与沈君禾对视,心中皆是了然。 “能与天上明月有所交情,这世上除了萧郎君,怕是再无第二人。我们借着萧郎君的光,才可与天上明月攀上交情,实乃幸甚至哉。萧郎君的要求,我们自当严格遵守。”她微笑颔首,语气很是真切,仿佛萧皓凛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全然相信。 三人蒙上面巾,走出巷子,一路向西。 对面值守的侍卫不知是没瞧见,还是懒得搭理,让他们顺利地走至距离朱雀门约摸五十余步处。 在一棵老槐树下,萧皓凛顿住脚步,“你们将蒙面巾解下,折一折,蒙上双眼。” 陆婉兮一面解着蒙面巾,一面快速放眼望去,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九”,共计九颗老槐树。 待陆婉兮与沈君禾蒙住双眼,萧皓凛站在他们中间。他让沈君禾扶上他的左臂,他的右手捏着他蒙面巾的一角,而蒙面巾的另一角则由站在右侧的陆婉兮捏住。 “你们小心地上的石子,我们走慢一些,免得让枝桠刮着衣衫。” 萧皓凛嘱咐一句,便是慢慢往前走。每走几步,他就轻轻踢动一颗小石子,让石子滚动的脆响混在沙沙的风声里。 就这么走走停停,进进退退,终于,在第三棵老槐树下,萧皓凛停住了脚步。 “你们暂且停下,我领悟下月亮的意思。” 这第三棵老槐树的树身西侧,埋着块带青苔的青石板,石板左侧刻有一个“月”字。“月”字被青苔遮了大半,得蹲下身拂开浮尘才能看清。 萧皓凛右手松开蒙面巾,抽出左手臂,蹲下身,按准“月”字的那一钩,连着按了三下。 第303章 秘道 青石板以“月”字为轴,迅速向内凹陷,只至与地面严丝合缝,这一过程中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一道黑沉沉的入口豁然就在眼前,借着月光,可见是一向下延伸,宽度仅供一人通行的石阶。 萧皓凛招呼沈君禾走在最前面,他为中,陆婉兮走在最后,当然,仍然是一条手臂借给沈君禾握着。 他左手直接握住了陆婉兮的右手腕,秘道狭窄,情势所迫,非他行事无状。 在他们三人全部进入秘道后,青石板在他们身后反向旋动,不过几息,即精准复位,而青苔亦重新覆于表面。 秘道内漆黑一片,但陆婉兮与沈君禾已蒙上双眼,而萧皓凛早于秘道内来回不下百次,闭上眼亦不会走错半步,是以,谁也未提火折子之事。 陆婉兮一边走着,一边数着步子,同时猜测之后到达时,会是弘文书院的什么地方。当然,她并非不守信用之人,既答应了萧皓凛就断不会阳奉阴违,此举纯属好奇而已。 一千步后,三人面前出现一道暗门,暗门中央嵌着一块温润的玉玦。 萧皓凛让陆婉兮与沈君禾停下,他抬手在玉玦上不同部位,使用不同力道按了三下,秘道内即响起一声细不可闻的“嗡”声。 在齿轮轻轻转动的微响后,萧皓凛推开了暗门。 眼前是一个书房。 为避免陆婉兮与沈君禾因为蒙着眼可能发出声响,萧皓凛直接一手握住他们一人的手腕,带着他们快步走出了书房。 他四下张望,心跳如雷,直至带着他们走出屋子,又走了约摸一百米,才是长吁一口气,算是放下心来。 “到了,你们可以摘下蒙面巾了。” 陆婉兮与沈君禾皆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蒙面巾,什么都看不见,只依赖旁人的感觉可不好。 此时已是晨雾氤氲,但见竹坞青竹遮天,露滴竹梢。 显然,这是弘文书院的西圃竹坞。 萧皓凛脸上现出几分焦急之色,催促道:“快走,再不走这天就亮了。” 沈君禾对萧皓凛拱了拱手,陆婉兮则是行了个学子礼。 旋即,他们快速向着斋舍而去。 这个时辰,学子夙兴苦读太早,月夜风高又觉太晚,一路上没遇见半个人。 回到斋舍,刚进小院,就迎来四道关切的目光。 进到屋中,陆婉兮一屁股坐在地上蒲团上,身心俱疲。 她有气无力地冲四人摆了摆手,“我感觉自己快腌入味了,你们先别说话。” 陆雨微微扬眉,忙道:“小的已备好了水。” 待洗净一身污浊,吃完清粥小菜,陆婉兮才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在风雨雷电的翘首以盼中,陆婉兮极尽简单,开始了讲述。奈何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待她说完,已过去了一炷香。 “魔教禁卫……戍卫……” “毒蜘蛛……她这么骚的……” “血池……这个池子也太大了吧……” “魔教果然有暗道……” “红袍堂主的儿子……苏州查案……” 四人皆是惊叹不已,这一晚上的经历堪称奇遇啊。 陆婉兮腹诽,木匣在血池中水下三尺处,萧皓凛可以带我们从太极宫外直接回到弘文书院,我还没跟你们说呢。 木匣关乎外祖一族全族的安危,越少人知道越好。 萧皓凛带他们走的秘道,应该也是他的秘密,还是不要声张为好。 “主人,你会去苏州吗?”陆电突然问道。 第304章 决定出行 “去。” 陆婉兮莞尔一笑,“如此良机,岂能不去?” 风雨雷电四人神情各异,有了然,有疑惑,有担忧,亦有跃跃欲试。 趁马奔率先走出魔教禁地之际,陆婉兮就与沈君禾快速商议好了。 无论从小我出发,真正解救外祖一族,还是从大我出发,让聚拢气运的明君紫微星归于正位,都必须先扳倒王氏一族。 而与王氏一族勾结百年的魔教,自然得先将其覆灭。 这些年来,魔教一直蛰伏,是以,除王氏一族,世间对于魔教的认知基本还停留在百余年前。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既暂时无法拿到木匣,留在弘文书院中已意义不大,此次红袍堂主送到手边的苏州之行,或许就是个机会。 “陆雨,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就是穆清扬。” 被陆婉兮点名的陆雨微微张嘴,整个人处于懵圈状态,但服从命令的宗旨已然刻在了骨子里,怔愣不过几息她就抱拳领命,“小的必将竭尽全力。” 陆婉兮满意地点了点头,宽慰她道:“易好容,少说话,没事病一病。其实,你比我高一些,更像穆清扬。你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袁逸风与汪凝,我会把我与他们曾说过的一些事告诉你……至于秦沐风……“ 陆婉兮看向陆电,“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不必如之前一般躲躲藏藏。今晚你与我们一起出书院,之后再正大光明地进来。” “属下领命。”陆电抱拳。 “陆风,这一个月,你也留在书院。该做什么,该注意什么,你与陆雨、陆电自行商量,若举棋不定的,可与我父亲联络。” 陆风抱拳,“小的领命。” 见陆婉兮终于将目光移向自己,陆雷忙主动请缨,已是磨刀霍霍。 “主人,那马什么的跑了,不如就让小的扮作他吧。魔教分坛,俺老雷正好去见识一下。这天杀的魔教,俺老雷总有一日,必将它老巢给掀了。” 陆婉兮打量着陆雷,别说,马奔长得壮实,陆雷虎背熊腰,从体型上看,还真是挺相似的。嗯,这个提议可以有。 得陆婉兮同意,陆雷高兴地咧嘴直乐呵,而后下巴微扬,若有尾巴,怕是得翘到天上去。 惹得其余三人无不撇嘴怒瞪,唉,想不到有一日,他们会输在因为不是虎背熊腰上! 东方天际漫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已是卯时。 一切交待完毕,陆婉兮打了个呵欠,一宿未睡,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实在撑不住了。让四人离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卧房,就把自己扔在了木榻布衾之上。 一晚没见的周公,甚是想念啊! 刚起身走到院中的春柳,听见“吱呀”一声木门轻响,就瞧见四人匆匆走出来,尔后其中三人似脚不沾地般,进了他们各自房间。 看着唯一未走的陆雨,春柳眨了眨眼,看了看天,她应该没起晚吧? 陆雨压下上扬的嘴角,也眨了眨眼,学着穆清扬的声音道:“春柳,傻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第305章 我是你的妻也可 陆婉兮让陆雨在午时前叫她起来。她为睡得舒服,已经洗清了易容。午时,秦沐风、袁逸风与汪凝必会来找她,须得先行补上。 刚穿好衣易好容,她就听见了汪凝的声音。 “清扬怎么病了,昨日还好好的,这天也不冷,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吗……” 陆雨经过一周的密切注视,已经汇报于她,汪凝在弘文书院中并无异常言行举动,且来往书信确实是与其父汪伦。目前看来,要么汪凝此人确无异常,要么是他藏得深,一时半会才让人察觉不出。 陆婉兮刚推门走出卧房,就迎上了三道目光。 “清扬,你病好些了没,看你脸色苍白的,都成病西施了?”王凝月一见陆婉兮,立时上前一把握住了陆婉兮的左手腕,清扬真的太让人想好好保护了。 她在心里暗暗思忖,这样好看、聪慧又虚弱的小郎君,会有其他的心思吗? 袁逸风见被王凝月抢先了,眸中闪现一抹厌恶,旋即不甘示弱地握住陆婉兮的右手腕,“清扬,你不在,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偏还有个讨人嫌的在我眼前晃着。清扬,你找医师看过了吗?医师怎么说?要是没有,我这就去请来。” 陆婉兮各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右手腕,幸好,沐风没有跟他们一样,否则,她只能拿脚来凑了。 下一瞬,她在心里“呸”了一声,简直乱七八糟,看来她还没完全清醒。 “你们都看出清扬不舒服了,扶他过来坐下吧。你们的关心,让他喝口水缓一缓再说。”秦沐风心攸地一痛,眼中闪现十分不忍之色。 冲秦沐风柔柔一笑,陆婉兮作势脚步虚浮,身子晃了晃,被袁逸风与王凝月一左一右,如宫中贵人般扶着走到几案前坐下。 她将秦沐风递到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才道:“我这身子骨,一年总要虚弱了个几回,没大碍,不用请医师,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就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穆清扬的身子虚弱,在弘文书院,在整个安城世家大族中,都已是个公开的秘密。 三人听罢,勉强一笑,开始附和着,说着一些宽慰之语,但眉宇间仍锁着几分担忧。只至陆雨与春柳一起送来了可口饭菜,四人一起用饭,渐渐地,烟火气才让厅中重又欢声笑语。 袁逸风与王凝月,在用完午饭后,你拽我,我拽你一起走了。 秦沐风待二人离开,迅速关上房门,即将自己的蒲团移到陆婉兮身边,一把揽住陆婉兮温软的身子,焦灼与疼惜尽在眼眸之中。 鼻尖顶着她的发顶,秦沐风低低问道:“清扬,你真的还好吗?昨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暖意从心底向四肢百骸漫开,陆婉兮不觉吸了吸鼻子,还是这股淡淡的松烟墨味好闻。 想着将有月余见不到沐风,陆婉兮贪恋着这个怀抱,但身为女子,她不可太过逾矩。 轻轻推了推秦沐风的手臂,她坐直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将昨晚她去禁地血池之事道出。只是,她略过了马奔,省掉了破坏穿心煞、天斩煞,以及遇到毒蜘蛛之事。 “清扬,所以你只是累了,不是病了。”秦沐风长吁一口气,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可是清扬,你为何不让我与你一起去?我们已经两情相悦了,虽说我们没法公开,之后我更没法三书六礼与你成婚。可在我心底,你就是我的妻。”秦沐风顿了顿,“你要介意,我是……你的妻也可。” “清扬,你去禁地血池撇下我便罢了,如何能再撇下我远赴苏州?清扬,难道……你不喜欢我了?” 第306章 他是不是傻 子时,陆婉兮、陆雷、陆电与沈君禾一起出了弘文书院,悄悄溜回了陆府。 陆盛谨被影卫叫醒,说是大娘子回来了。他忙起身披衣,趿拉着鞋就出了卧房。 看着一身夜行衣的陆婉兮,陆盛谨心里居然生出“兮儿这么穿真是英姿飒爽”的念头。 他一把拉住陆婉兮的胳膊,关切问道:“兮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被陆盛谨拉着在厅中榻上坐下,陆婉兮娓娓道来,“父亲,昨晚我与三舅舅去了禁地,顺利地进入了血池所在的洞窟……” 她一边讲述着,一边打量着陆盛谨。自家父亲素来都是玉带束腰、发冠端正,今晚外袍松垮、披头散发,还是第一次见。 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笑差点憋不住。 却不知这般脸颊微红、声音发颤,落入陆盛谨眼中、耳中,只当是自家女儿受惊了。禁地血池如此可怕,他听了也是心惊肉跳。 自进来被陆盛谨视若空气的沈君禾,这会见陆盛谨终于舍得分点目光给他,正准备回以微笑。但在迎上陆盛谨浸着冷意,带有责备的目光后,还未形成的笑就迅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仿若胎死腹中。 没有接到指令,正在思忖着留与走的陆雷与陆电,当下心有戚戚焉,陪着去的都要收获一记眼刀,他们这没跟去的怕是得被射成筛子。两人迅速退出,速度之快如同离弦的箭。 “父亲,兮儿不但要拿到木匣,将外祖一族解救出来,还要深入魔教。总有一日,兮儿必将荡平魔教,将王氏一族拉下马来。” 看着陆婉兮似盛了碎阳的双眸,听着她不容置疑的豪言壮语,如此鲜活而又滚烫的纯粹,让陆盛谨喉咙里如被堵了棉花。 正所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人一旦成长,步入中年,在见惯世情冷暖后,曾有的那份不计安危、一往无前的孤勇就会被沉睡、被掩埋。 陆盛谨低眸,不敢对视陆婉兮眼中的光亮。 半晌,他硬起心肠,抬眸斥道:“兮儿,你要留在弘文书院,为父劝不动你,便也罢了。可你怎能不跟为父说一声,就跟着你这行事不羁、敢作敢为的三舅舅去了禁地,还进入了血池洞窟?难道你不知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自投罗网?” 眼见陆婉兮眼中光亮熄灭,陆盛谨软了声音,苦口婆心,“兮儿,为父知你志向远大,并不输这世间任何一名男子。可你到底是女子,还是一个未及笄的世家女子。暂且不论沿途魔教分坛,单就此去苏州千里之遥,一路上可能遇到的问题种种,就不是你可以全然应付的。” “兮儿,这世间女子本就艰难,若有一步行差踏错……” 从陆婉兮的安危、名声,魔教的可怕、一路上种种以及非去不可的必要性,陆盛谨劝得是口干舌燥。 这是他最珍视的女儿,虽说人才自古要养成,放使干霄战风雨,但他委实不忍。若是可以,他只想护自家女儿一辈子于他羽翼之下。 自家父亲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陆婉兮自然感受到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就知道禀明父亲后,会得来一顿训斥。可一个月的时间,根本瞒不住。想想悄悄开溜,父亲知道后会如何的暴怒,她就先打了个寒颤。 可在想起韩星衍后,那份心怯惶然就如潮水迅速退却了。 陆婉兮平静地看向陆盛谨,“父亲,我见到了国师,确切说,我见到了国师的一抹残魂……” ……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就那么一点点化为虚无。父亲,我的心好痛。”陆婉兮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你说他是不是傻?他带着族人,住在青山环绕、湖面如镜的世外桃源中,世间失去运行秩序,战火纷飞,天地毁灭与他何干?” “他明明可以只做个旁观者,可以什么都不做。他明明知道,只要他管了这闲事,他与族人就会万劫不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连一个好也落不到。他傻也罢了,可他的族人为何也这么傻?”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陆婉兮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父亲,这样傻的人是我的师父,我为有这样的师父而骄傲。父亲,你想啊,有这样的师父,我这个徒弟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第307章 顺利出城 寅时,承天门晓鼓初擂,身着劲装,一副江湖人装扮的三人,各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到了东城门口。 其中年长的中年汉子,将三人过所交给监门卫士。 盖有官府朱印的文书上写有“江湖武人,往苏州访友,随带私马三匹”,监门卫士又扫了眼三人的装束作派,即挥手放行。 年长的中年汉子状似无意地瞥了不远处的茶寮一眼,嘴角微勾,旋即带着另外两人迅速地出了城。 “红袍堂主,他们已顺利离开了。小堂主本就生得俊逸不凡,那身青衣劲装更是衬得他意气风发,正是英雄出少年啊。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迷死多少小娘子……”说到兴奋处,桀桀的笑声不断自他嘴里发出。 听着心腹回来的禀报,红袍堂主的心情愉悦到了极点,他的虎儿就是这么的优秀! 不错,这出城的三人正是陆婉兮、沈君禾与陆雷。 此时,风里浸着晨色,天已渐渐亮透。 三人上马,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快马疾驶。 看着眼前的树、道旁的驿亭都不断地往后退去,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陆婉兮的嘴角不断地上扬,满是肆意的兴奋。 江湖,我来了,魔教,你等着! 若非沈君禾不断强调,陆婉兮必要再骑快一些,越到沈君禾前面去。 陆雷紧紧跟在陆婉兮身后,也是兴奋不已。影卫素来是掩于黑暗之中,何曾这般肆意于阳光下过? 他忍不住哼起了歌,虽然调不成调,词自由发挥了,但并不妨碍他乐得神采飞扬。 策马奔腾一个时辰后,途经一处幽静密林,三人勒住缰绳下了马。 着急出城,他们还未用早饭。 陆雷先在草地上铺开油布,而后从马鞍一侧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 包袱刚解开,还未及全部摆出,陆婉兮就觉口里已疯狂分泌唾液了。 在陆婉兮凭三寸不烂之舌,不,应该是少年的爱国热忱打动了陆盛谨后,陆盛谨无奈同意,开始操心陆婉兮一路上的饮食住行。 陆盛谨借口想分些朝食给同僚,有苛待下人之嫌地让陆怀安去叫起了王姐姐,半晚上的,蒸煮煎炸整了个齐活。 荷叶糯米鸡、水晶蒸饺、豆沙凉糕、卤豆干、芝麻葱油饼、桂花糖糕…… 陆婉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哪个都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君禾细嚼慢咽着手里的一块芝麻葱油饼,对似有风卷残云之势的陆婉兮忍俊不禁道。 如男子般盘腿坐着的陆婉兮一边对着美食左右开弓,一边含含糊糊道:“兮……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觉得好久没吃到王姐姐做的食物了,甚是想念。” 虽说此处幽静,还有陆雷在不远处守着,但陆婉兮还是听话地没自称“兮儿”。三舅舅说了,此去苏州千里,一路上难免会有魔教与王氏一族的眼线,必须小心谨慎,兮儿的自称得暂时忘却,免得不经意叫出被人瞧出破绽。 吃饱喝足,陆婉兮不由感慨道:“马哥真是个好人啊,不但给了我们过所,还给我们准备了关虎、夏清书与魏良仁的画像,画像上还写了他们的身长体型、外貌特征,实在是太方便我易容了。” 闻言,沈君禾正喝水的手一顿。他并未立刻接话,眼眸里凝了层沉郁。 默了默,他问道:“你就这么悄悄地走了,不怕他心生误会,被趁虚而入?” 他? 陆婉兮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心里如被一根细针扎入,眼神变得黯然,掺着些藏不住的涩意。 怎能不怕?她还未表明她的女子身份,他都还不知道她真正的面容与姓名。 可是江湖险恶,她要做的事本就与他无关,她不想自私地把他给拖进来。 第308章 你知错了吗 “反省好了就起来吧。” 萧皓凛心中一喜,忙站起身,膝盖处的酸涨让他一个踉跄,幸得被他舅舅一把扶住,才是没摔倒在地。 “确实是实打实地跪了。”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眼底的心疼一闪而逝。 他扶着萧皓凛,缓步至靠墙边的一张窄边梨花木禅椅上坐下。 正墙居中摆放的梨花木供桌上的牌位,中年男子注视良久,双眼里如浸了温水的棉,隐有细碎的光从眼尾漾开。 云裳穿着红衣可真好看啊! 这就是红颜薄命吗? 萧皓凛见舅舅好似又陷入了回忆,心中一阵酸涩。 舅舅定是又想起阿娘了,而他,若非偶尔能偷看到舅舅书房暗格中的阿娘画像,怕是已然记不清阿娘的模样了。 舅舅说他还有一个妹妹,可妹妹在哪,如今妹妹又是何模样,他完全不知。 他想,若有一日寻到了妹妹,他与妹妹定然相处融洽,如同舅舅与阿娘。 希望的光里掺杂着未知的黯然,他收回了思绪。 昨晚他匆匆与陆婉兮分别,心急火燎地往回赶,担心被舅舅发现了他的自作主张。 他忐忑回到自己房间,快速换好衣衫,躺在卧榻之上刚松一口气,房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他心道不好,赶紧放轻呼吸,闭上眼,只将一双耳高高竖起。 来人的脚步声十分熟悉,他心下一沉,舅舅这是发现了?还是,只是单纯地进来看看? 悬着的一颗心,在他舅舅开口后,终于似坠了铅的桶,“咚”地一声沉了下去。 “一息入睡,萧皓凛,你何时有这本事了?”中年男子立在萧皓凛卧榻前,眼里升腾着怒火,声音冰冷,“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去你阿娘灵位前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一跪,足足十三个时辰。 “看着你阿娘的灵位,你且说说,我为何罚你的跪?”中年男子的双眼只停留在灵位牌上,一双眼里翻涌着情绪,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哀伤。 “我不该未经舅舅允许,就自作主张,带旁的人从秘道通行,且事后还妄想着隐瞒。”萧皓凛一只手虚按在空空如也的小腹,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声音略显沙哑。 “可是,舅舅,我让他们蒙着双眼,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走的是怎样的一条秘道。”他低垂着头,还想解释着,但声音已然低了下去。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终于将目光移至萧皓凛头顶,“他们是否把双眼蒙好了,有没有看清秘道,是我要说的重点吗?萧皓凛,你已经不是几岁幼童了,什么事可以酌情考虑,什么事绝对不能做,你应该有判断力了。” 萧皓凛头低得更下了,让陆婉兮与他三舅舅从秘道通行,确实是不应该,可是,他只是想帮她一下。 他还想解释,但又觉得终究是他感情用事了,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是狡辩而已。 一时室内寂静无声。 只至中年男子先开口道:“若再有下次,你……” 萧皓凛仰头看向中年男子,语气坚定,“舅舅,绝不会再有下次了。”这些年,他与舅舅相依为命,舅舅于他而言,如同爹娘。 这次,确实是他自私了。 “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皓凛,舅舅相信你。”中年男子顿了顿,声音缓和了几分,“饭菜已放在你房间了,身体是自己的,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现在这个时辰,她已经出了城,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不在书院,你正好把心神收一收。” 第309章 只想跟去 “噗通”一声,萧皓凛重又跪在地上,跪在了中年男子面前。 不去理会身体的不适,他微微仰头看向身姿笔挺的中年男子,一双眼眸里写满焦灼。 他的声音发颤,透着一日未曾进食的虚浮沙哑,“舅舅,她去了哪?是您有所安排吗?” 垂眸看向萧皓凛,中年男子目光似深不见底的潭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萧皓凛瞳孔骤然一缩,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起身,但膝盖尚痛,未站起就重又跪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舅舅,她不是我们的仇人,你别因为我对她出手,我保证绝不会忘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眼底翻涌着恳求与惶恐,“舅舅,你放过她,好吗?求你了!” 中年男子喉音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有说过对她动手了吗?你这么紧张,还说不会因为她而忘记正事?” 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嘲讽,“你有能耐让禁地机关不开,还有本事带她从秘道进入书院。怎么,她因何出城,何时出城,你却不清楚?” 萧皓凛想辩驳一句,却又因心乱如麻,一时只是张了张嘴。 中年男子终是不忍,“她去了苏州,身边跟有两人,月余会返回。她的出行与我无关,信不信随你。” 言罢,中年男子一甩衣袖走了出去。 萧皓凛心下一松,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向前佝偻,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地上。几息后,他对着阿娘的灵位低语了一声“抱歉”,没任何仪态地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微张着嘴,让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 “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而这线索在苏州?陆婉兮,都说了我要与你一起缚苍龙护山河,你也答应了。你去禁地不带我也罢了,怎么这远赴苏州也不告诉我?你究竟是找不到我才无法告诉我,还是根本就没想着告诉我?” 萧皓凛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可不过半晌,他眼底就重新燃起一簇执拗的光。 与她一起去的两人,一个定然是她的三舅舅,另外一个大抵是那四人中的一人。 有他们在,她自己也开始习武了,一路上应该无虞。可是江湖险恶,她怕是已被人盯上,他这个伙伴,怎能装作不知而装聋作哑? 按捺住心里的焦灼,萧皓凛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起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而去。 吃饱喝足,稍作休息,今晚他就出发。 而被萧皓凛在某个时刻念叨了的秦沐风,心里正是七上八下。 昨日清扬告诉他,会外出江湖游历月余。他虽疑惑,但没有多问,只说清扬去哪,他必跟随。清扬起初不允,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终是同意。 他昨日才知晓,穆雨精通易容之术。在清扬离开书院的这段时日,穆雨会代替清扬留在书院。 他想了半晚,也没想出告假月余的理由。 也许,可以请穆雨把福生易容成他。 待去了讲堂,他才发现清扬根本没来。忍了一上午,午时一下学,他就迫不及待地往清扬的斋舍赶。 可穆风却说清扬病了,不好过了病气给他,他连清扬的面都没见到。 他心有疑惑,但碍于袁逸风与汪凝在一旁,只得压下心中焦灼。 下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天黑了,他偷偷溜到了清扬的斋舍。 这次,他终于见到了清扬。 不知是穆雨没存心隐瞒于他,还是他心悦清扬,让他一眼就看出,面前之人不是他的清扬。 陆雨将陆婉兮写的一封信递给他,信上有抱歉,更有解释。 “沐风,我接受你的心意,可你若跟我走了,必会引起关注,不管是告假还是易容,都不是一个好的办法。你且在书院等我,帮我多照看些穆雨,别让人发现了,尤其是袁逸风与汪凝。我有一个好消息,等我回来告诉你。” 第310章 来到华州 午时过后,陆婉兮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只是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痛出来的。天着实是热,她的腰腹、臀部、大腿内侧以及脚踝也着实是不适。 她耷拉着眉眼,再没了刚骑马那会的兴致勃勃。 沈君禾最先发觉她的变化,速度放缓至与她并肩而行,打趣道:“要你别骑太快,你偏不听,这下可知道难受了。” 陆婉兮撇了撇嘴,“我第一次策马奔腾这么远,在此之前我也不知我身子骨这么娇弱,完全配不上我松柏般的意志、城墙般的斗志。” 沈君禾被陆婉兮的模样与话语逗笑了,当然他只是轻笑了下。饶是如此,仍被陆婉兮圆滚滚似黑弹珠的一双眼瞪着。 他赶忙止住笑,“娇弱的松柏,还能坚持吗?往前十里,就是华州城了,我们可以去那里的药铺买药。” 陆婉兮幽幽一叹,她有得选择吗?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岂能因为这点不适就矫情? 她脊背瞬间挺得笔直,高高扬起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划破空气,重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 马嘶鸣一声,已经疾驶而去。 一直紧跟在陆婉兮身后的陆雷也立时策马扬鞭,反倒把沈君禾落在了最后。 小半个时辰后,陆婉兮三人来到了华州城。 三人牵着马顺利入了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热闹景象。 两侧店铺幌子迎风招展,更有支着凉棚的摊子,其间不乏穿梭着挑着担子的货郎,以及举着糖葫芦串的走街小贩。 “热胡饼哟,外酥里软,咸香入味!” “冰镇酸梅汤,解暑生津,一文钱一碗!” …… 三人喝了碗冰镇酸梅汤后,顿觉暑气解了不少。 在看到右前方十余米处的“春满杏林”药铺后,陆婉兮与沈君禾皆是眸光一亮。 两人很有默契地将马的缰绳丢给了陆雷,让他去左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溜溜脚,歇歇力。 素面铜环镶于木门之上,桐木招牌,入内迎面是三排朱漆药柜,柜顶立着青釉陶瓮,中间案台上铜臼、竹筛、铜秤依次陈列,旁置白瓷水碗,满室弥漫着温润药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药铺。 掌柜的是个约摸三十岁的中年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 陆婉兮与沈君禾刚跨过门槛,就见掌柜已笑容满面地从药柜后走了过来,热情招呼道:“两位郎君,可是要抓什么药?” 沈君禾回道:“可有解骑马劳顿的药?” 掌柜的立刻道:“有有有,外用的有桃花散,内服的有当归建中汤,不知郎君是都要,还是……?” “都要。” 掌柜的闻言笑容更为灿烂,“好咧,郎君稍候。” 掌柜的手脚麻利,不多会就将桃花散与当归建中汤包好,将两个药包递给了沈君禾。 静候一旁,在掌柜眼中没什么存在感的陆婉兮,在此时抬手掀开衣襟一角,从内侧暗袋里,取出囊口束着两根青色绢带的青布荷包。 在掌柜的目光不经意瞥过来时,她指尖捏住绢带轻轻一扯,囊口松开。许是力用得大了些,几枚铜钱滚落在案台上,同时一枚赤红如焰的红玛瑙令牌也跟着从袋口划出。 红玛瑙令牌正面浮雕一只展翅蝠纹,翅尖隐刻细小花翅,背面刻有黑色“红袍”二字。 陆婉兮眼神慌乱,立时将红玛瑙令牌一把抓起丢进了荷包里。只是手忙脚乱之间,竟是让红玛瑙令牌正面与背面都有暴露。 第311章 春满杏林药铺 待陆婉兮将荷包攥在手中,小心地从里面掏铜钱时,听见掌柜的开口道:“这当归建中汤得煎,火候掌握尤为重要。本店可以代为煎药,若两位郎君不赶时间,只需付五个铜钱即可。” 陆婉兮当即颔首,将药品与煎药的铜钱一并取出递给掌柜的。 陆婉兮扫了扫药铺,“不知掌柜的是在何处煎药?” 掌柜的指着左侧一小门处,“就在这药铺后堂,郎君可以去看看。” 这小门与墙壁的颜色一致,不仔细瞧,只觉门与墙浑然一体。 掌柜的带着陆婉兮与沈君禾进了小门。 将门关上,他微微俯身,“郎君方才荷包中的红玉牌甚是别致,不知可否给小人一观?” 陆婉兮状似沉吟了片刻,才是将红玛瑙令牌取了出来,显得有些踌躇。 掌柜的双手接过红玛瑙令牌,正反两面瞧得仔细,确认无虞。 他当即掏出一枚孔雀石令牌递给陆婉兮,躬身下拜,“华州春满杏林药铺哨探岳子林拜见……大人,方才瞧见大人所持乃是红袍堂主令牌,不知大人与红袍堂主是何渊源?恕属下眼拙未能识得大人,可否请大人明示名号?” 红袍堂主在递给陆婉兮红玛瑙令牌时,就告诉了她魔教分坛弟子的等级令牌。 这孔雀石令牌,正是魔教哨探的令牌。 陆婉兮稍作沉吟,淡声道:“关虎。” 她已与沈君禾商量好,述说身份之事越简单越好,不主动说出关虎与红袍堂主的关系。 闻言,岳子林在大脑飞快搜寻“关虎”二字,无半分印象。 看来此人仅仅只是红袍堂主身边的人,绝非亲信。 他挺直了身子,神情仍是恭敬,“原来是关虎大人,不知关虎大人此番前来,奉红袍堂主之命有何差遣,属下可能为关虎大人效力一二?” 陆婉兮将孔雀石令牌还给岳子林,“在下奉红袍堂主之命去往苏州办差,途经华州城,寻药铺买些缓解骑马劳顿的药。” 岳子林心里略有失望,原来红袍堂主未对华州分坛示下,他本想着有机会参与一二,也好不经年累月地只守着这一方小小药铺。 稍顷,他眸光一亮,能被红袍堂主派往千里之外的苏州,可不是等闲之辈。今日名不见经传,不代表他日籍籍无名。他若能与之交好,他日得关虎在红袍堂主面前美言一二,想来还是有所机会的。 岳子林刚挺直的身子又佝偻了下去,恭敬更添了几分,“此去苏州千里之遥,定是极重要之事。关虎大人果然是红袍堂主的亲随,能见到关虎大人,实乃属下之幸。” 他将方才陆婉兮给他的铜钱悉数拿出,连同一张百两银票,双手举过头顶递给了陆婉兮,“属下能为关虎大人奉药,实乃属下之幸,岂能收关虎大人的钱?一点孝敬还请收下,切莫嫌弃推辞。” 有银票拿,傻子才不要? 陆婉兮略显敷衍地夸赞了岳子林一句,就将给出去的铜钱与银票收进了荷包里。 “煎药须得一个时辰,属下这就亲自煎药,还请关虎大人与这位……”岳子林看向沈君禾,这才想起还未问这位大人的名讳。 “夏清书。” 岳子林对沈君禾微微俯身,目光重又落回在陆婉兮身上,“两位大人一路辛苦,还请移步去前面的春风酒楼,热菜热饭、歇脚的雅间都齐备。报上属下的名字即可,所需花费权当属下的心意。待属下煎妥汤药,即刻送至春风酒楼,与两位大人会合。” 第312章 结交与套话 出了药铺,叫上陆雷,未至一炷香,就到了春风酒楼。 春风酒楼的掌柜听沈君禾报出岳子林的名字,当下标准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殷勤。 不但亲自带他们三人去了春风酒楼最好的雅间,还主动安排茶水点心、热茶热饭,摆了满满一大桌。 有陆盛谨准备的满满当当吃食,三人自也不饿,但瞅着美食,那香味直往鼻子里蹿,肚子攸地就饿了。 待沈君禾确认一切吃食无毒之后,三人才是大快朵颐。 岳子林来得很快,一个时辰后,他就拎着一裹有棉絮的陶壶赶来了。 见到陆雷,他怔愣不过一瞬,即对三人一一躬身见礼,而后将陶壶小心放在案几的一角。 他边解开棉絮,从陶壶里将汤药倒入瓷盏,边道:“属下已将汤药煎好,请关虎大人趁热喝。” 岳子林是魔教中人,今日不过初见,这汤药可不能乱喝。 陆婉兮未及开口,沈君禾尚未动手,倒是让陆雷抢了先。他捧过岳子林递过来的瓷盏,对陆婉兮道:“不知药性烈不烈,汤药冷热是否正好,让小……属下给您先瞧一瞧。” 他从腰间革囊取出一柄小巧银匕,见银匕并无变色,又将银匕上的少许汤汁轻触舌尖,确认无异味,这才将瓷盏递给陆婉兮。 陆婉兮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对岳子林浅笑道:“良仁待我仔细了些,岳掌柜不会介意吧?” 岳子林心里确有几分不舒坦,他如此周到与殷勤,却遭人怀疑。但他并非心思狭隘之人,见关虎一行行事谨慎持重,几息之后,对与关虎结交反而更上了心。 “当然不会,关虎大人言重了。三位大人与属下是第一次见,不了解属下禀性,理该如此。” 一个有心结交,一个有意套话,一番闲扯,尚算相谈甚欢。 对陆婉兮的夸赞,岳子林十分受用,谦虚一番,言语不经意间流露出他不过尔尔,否则为何这春满杏林药铺一守就是整整十年的不甘。 陆婉兮心中一动,当即套话,“一入华州城就是你这药铺,即使华州城有再多的耳穴,哪怕数十上百,你也是个中翘楚。岳掌柜,不知另外几处耳穴,是否如你一般行事妥帖?” 岳子林被夸得是见牙不见眼,但只说除了有要事离开药铺外,他基本都待在药铺,别的耳穴如何,他并不清楚,是以无法评判。 他如此回答,一是他想交好“关虎”一行,并不想引见别的耳穴中人,既如此这话题就该打住。 二是魔教有规定,各耳穴各管一摊,他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素来谨慎,虽已确认红袍堂主令牌,也相当于确认关虎身份,但万一有所差池,而他暴露了华州城全部耳穴,那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陆婉兮在心里暗暗骂了红袍堂主一句,既给了舆图,标注了从华州至苏州的分坛地址,就别犹抱琵琶半遮面,耳穴每地只标注一处。 红袍堂主此举是为了护关虎周全,一处分坛与一处耳穴足矣,与她的目的并不相同,陆婉兮心中自然是清楚的。 本想顺藤摸瓜,不想这岳子林装聋作哑。 陆婉兮面上半分不显,对着岳子林微微颔首。她眉梢微蹙,添了几分了然,语气里沉浸着几分体恤,“十年如一日,安于一方药铺,着实是辛苦了。惟愿岳掌柜的周全与沉稳,终有一日会被看见。” 第313章 门外偷听 说完,陆婉兮执起茶壶,给自己勘了一杯茶。 她端起茶盏,茶香四溢,却半晌也未饮下一口。 这是话题已尽,送客之意。 岳子林心有不甘,但也怕再聊下去,会再扯出他不可说的话题。“属下先行告退,三位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去药铺叫属下,属下定当竭尽所能。” 陆婉兮微微颔首,“得赶去苏州,再歇息片刻,我们就离开了。” 待岳子林从雅间离开,陆雷皱眉急道:“主……关虎,清书,他就这样走了,我们就这样算了?” 陆婉兮看向沈君禾。 沈君禾却只是回以微笑,并不言语。自家外甥女既踏上了这条路,就得学会思考。 陆婉兮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下。她放下茶盏,老神在在道:“他会回来的。” 陆雷挠了挠头,并未明白。风雨雷电四人中,他脑子是最不好使的。但既然主人如此笃定,他只要相信、跟随就好。 一盏茶后,沈君禾目光一凝,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门外有人。 陆婉兮屏息凝神,果然听到了门外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沈君禾目光在陆婉兮与陆雷身上扫过后,得他们一个颔首,才是开口道:“小堂主,这岳掌柜人还怪好的,不但亲自熬药,好生招待,还赠送白银百两。” 陆婉兮自是赞同,夸赞一番。 陆雷撇撇嘴,不以为然道:“他是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关虎可是红袍堂主的儿子,是小堂主。出行前,红袍堂主可是足足给了小堂主两千两银子。此次任务完成后,小堂主可不会只是区区戍卫,必会发热发光。” 陆婉兮无语,我是太阳吗? 她摇头道:“清书,良仁,我爹是红袍堂主不假,但我可不是什么小堂主。跟你们说过多次了,别叫我小堂主。我跟你们一样,只是名戍卫。我爹将他的红玛瑙令牌给我,只是想护我周全,不是让我狐假虎威的。” “我爹是红袍堂主的事,教中可没几人知晓,你们不可将小堂主时常挂在嘴边,万一说顺嘴了,不是给我惹麻烦吗?” 顿了顿,陆婉兮幽幽一叹,“我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出来,根本不配这声‘小堂主’。我只想做我关虎,做一个他日能被人说声虎父无犬子的关虎。” 岳子林在门外听得是心里乐开了花。 关虎是红袍堂主的儿子,还是一个不靠父荫的有志之人。这样的人,若能抱住大腿,他日关虎在魔教有所作为了,他也能沾到光。 方才他虽有不甘,但还是回到了药铺。可心里就像是油锅里倒了一滴水,让他坐立不安,等他意识清醒,才发现他已不觉回到了关虎三人的雅间门口。 他很是庆幸他的去而复返。 “血护法已寻回最后的五方至阳之物与五方至阴之物,如今只缺特殊血液,我们魔教就可走于阳光下。若是我们能寻到……” “教主大人惊才绝艳,血护法与毒护法都倾心于他,两护法难免有所一争……华州城离安城最近,若我们能集合华州城所有的本教中人,拧成一股绳,万一到时两护法的妒火烧得失了控,华州城能及时灭火…… 第314章 收伏岳掌柜 岳子林越听越激动,手高高抬起就想敲门。 可他突然想到,万一关虎三人所言是有意为之呢? 他仔细回想,也许是自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想走出药铺的想法。更甚者,他们早就算准了自己会心有不甘而折返。 一时他心乱如麻,收回了手,欲抬脚离开。 就在这时,岳子林又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还不知华州分坛是何模样,我们去远远看下吧。” “你知道华州分坛在哪吗?” “当然知道,我爹都告诉我了,就在华州城西郊渭水古桥南岸……” 分毫不差! 关虎真的知道魔教华州分坛的地址! 此处除了华州城的耳穴负责人,就只有总坛的教主、四大护法、红袍堂主知晓了。 若非红袍堂主之子,关虎岂会知晓华州分坛地址? 岳子林哑然失笑,看来一切只是巧合,是他多虑了。 他忙转身快走几步,而后迅速转身,才刚迈出一步,就听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岳掌柜,你这是来给我们送行?”陆雷憨憨一笑,大步走了过去,重重一掌落在岳子林肩膀上。 蕴含内力的一掌,拍得岳子林一个踉跄,被陆雷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魏良仁的功力如此深厚,那看上去年长一些的夏清书应该也不逊色。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反过来亦然,关虎小堂主该有多厉害啊! 岳子林一时看向三人的目光格外热切。 “属下是想……”岳子林瞅了瞅四周,躬身道:“可否进雅间内?” 待四人进入雅间,陆雷关好门,就立在雅间门口。 岳子林直接跪在关虎脚边,开门见山,“属下不想只永远守着一方药铺,还请关虎大人提拔,属下任凭差遣。” 一炷香后,岳子林满面红光地走出了雅间。 关虎大人让他统领华州城耳穴,凡为他所用者留下,不听话者则换人取而代之。 为保肃清一统华州城耳穴万无一失,陆婉兮留下了沈君禾。 明面上说是帮着岳子林,暗地里趁此机会,悄悄在耳穴安插陆盛谨的亲卫,这也是陆婉兮那晚得以说服陆盛谨的一个原因。“魔教蛰伏百年,须得从内部蚕食,此次去往苏州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临别,沈君禾目光如沉渊凝定在陆雷身上,字字千钧,“你务必护她周全,不可有半分差池。” 得陆雷用力保证,他将目光转向陆婉兮,凝重而温软,“华州城的事一了,我即刻与你会合。我不在你身边,你切记小心行事,绝不可贪功冒进。” 在出发前,他们就已商议好,从华州至苏州,尽可能地将所有魔教耳穴抓在手中,而魔教分坛,如无必要暂时不动。 陆婉兮抬了抬左袖,颔首道:“我已将你给的银哨纳入了袖中暗囊,万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会连吹三声,曾受你玄月派施恩庇佑的武林中人听到哨声,定会仗义出手。” “况且,我们还有信鸽传信,你可别小看我。”陆婉兮俏皮一笑,挑眉时带点狡黠的活泼,声音压低道:“若遇小娘子被人欺负,指不定我还能英雄救美呢。” 第315章 远看土地祠 告别沈君禾,陆婉兮与陆雷向着华州城西郊渭水古桥南岸而去。 那里有座荒弃多年的土地祠,土地祠下就是魔教华州分坛的所在处。 陆婉兮撇撇嘴,这魔教祖上是研究机关术的吗?要是三舅舅、陆电在旁,或者……沐风在就好了。 蹙起的眉头很快舒展,她与陆雷只是过去看看,瞧瞧地貌风光,怎么破解机关进入华州分坛,关她何事? 待他们来到渭水古桥南岸,远远即可见渭水古桥塌损的石拱,浸在泛着绿藻的水里,地面上是大片的杂草,有些杂草都已枯黄。本是万里晴空,此刻也是染上了一层萧瑟,显得灰蒙蒙的。 那土坡下疯长着狗尾巴草,被蒺藜包裹的,应该就是土地祠了。 陆婉兮不觉轻声念出,“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老树好像有几棵,昏鸦是乌鸦吗?没有看见。这破桥污水勉强叫小桥流水吧,那破房子也算是人家吧。这风是不是西风不知道,我们的马是挺累的,但不瘦。” 陆雷嘟囔着,又是皱眉,又是挠头,眼眸里透着清澈的愚蠢。“这天是不早了,但也不到夕阳出来时。我们也还好吧,怎能叫作断肠人?这个地方如此破败,把天涯叫委屈了。” 陆婉兮脸上精彩纷呈了半晌,直接给了陆雷一个脑瓜崩,轻斥道:“待此次任务完成后,你要好好读书,不说学富五车,但求不胡言乱语。” 陆雷揉揉脑袋,憨憨一笑,“俺这脑袋笨得很,就怕书上的字认识俺,但俺不认识它。” 见陆婉兮神色不对,似要再敲下第二个脑瓜崩,他忙不迭道:“小的一定会努力的,努力读书,绝不胡言乱语。” 陆雷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敷衍。他又不是读书人,一个粗人,吊什么书袋? 陆婉兮见此,只能无奈叹息。 招手欲走,却见陆雷神情攸地凝重,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有动静? 陆雷眼风锐利地扫向四周,最后锁定在渭水古桥南岸土坡下。 那里似有人影挪动的窸窣,又似是兵器相撞的脆响。 陆雷屏息凝神半晌,指了指渭水古桥南岸土坡,轻声道:“那里有动静,有人在打斗。” 陆婉兮侧耳倾听,这是有人无意中进了土地祠,然后被魔教的人发现了,继而发生了打斗? 敢闯魔教的地盘,这人堪称英雄好汉。只是,不知英雄好汉有几位。 陆婉兮心头骤然一热,当即从袖中取出蒙面巾,“陆雷,我们去助好汉一臂之力。” 见陆婉兮已系好蒙面巾,蓄势待发,陆雷急急劝阻道:“主人,万万不可。我们现在是魔教的,冲过去是打哪个?这里是魔教分坛,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万一我们打不过怎么办?小的答应了沈掌门,务必护主人周全,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见陆婉兮仍想冲过去,陆雷暗骂自己一声,勉强显出一副轻松之态,“也许,好汉不用我们帮,好汉自己就能搞定。呵呵,也许是我老雷听错了,根本就没有人打斗。” 说完,陆雷眼眸低垂,实在是不想对主人说谎啊。 陆婉兮满怀歉意地看着渭水古桥南岸的土坡,心中很是无奈。 她已经听到了动静,陆雷没有听错。 只是,陆雷前面的话也没说错,他们此行还有重要任务,断不可有半分差池。 静默片刻,陆婉兮幽幽道:“走吧。”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之前只是隐约可闻的声响骤然变大。 她急忙回头,就见土坡方向猛地冲出几道缠斗的身影。 六道黑衣身影,围攻一道青衫身影。 那青衫之人的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一闪而过,却叫陆婉兮看了个清楚。 是他! 第316章 劈晕青衫之人 “陆雷,快,一起去。” 去字尚未落地,陆婉兮已抽出长剑,向着土坡方向如惊鸿般掠出。 陆雷被陆婉兮的前后不一致给整懵逼了,但刻在骨子里的忠于职守,让他下一瞬也追了过去。 主人要打,他老雷自当跟随。 他边跑边手腕一拧,从弹开的腰盒里抽出两段短柄,对准锤头一卡,手中已握着两柄拳头大的实心镔铁锤。 青衫之人一柄长剑虽挽出三道寒光,却架不住六名黑衣人的猛烈围攻,已是节节败退。 陆婉兮赶到时,就见他肩头已有一道血痕。 她心头一痛,当下挥剑相助。 只是,她习武不过月余,武功只算是习得皮毛。虽凭借功法里的飘逸身法,可面对黑衣人的狠辣攻势,也是抵抗艰难。 不过,有她加入,算是打乱了黑衣人的围攻阵型,让青衫之人稍稍得以喘息。 再有陆雷挥舞着两柄实心镔铁锤的强势加入,抵抗艰难的局面,已呈你来我往,双方打成了平手。 但此地乃魔教华州分坛据点,绝对不宜再战下去。 陆婉兮扯了一下青衫之人的衣袖,低喝一声,“走”,向着拴马的方向且打且退。 陆雷挡在他们身前,挥舞着铁锤虎虎生风,“你们先走,俺来断后。” 青衫之人虽不知眼前两位蒙面人身份,但也知眼前情形,当下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 在他们快跑到拴着两匹马的树下时,不下三十名黑衣人从土坡处追了过来。 近有六名黑衣人的步步紧逼,远有三十名黑衣人的蜂拥追赶,陆婉兮心头一沉,心道逃跑已绝无可能。 她眼神骤然一冷,在右手指尖点上青衫之人颈侧昏睡穴时,左掌看似用力,实则轻轻落于青衫之人的后脖颈。 陆婉兮飞快给陆雷使了个眼色,将身子软下的青衫之人丢给了他。 她一把扯下蒙面巾,对着一众黑衣人露齿一笑,“大水冲了龙王庙,切磋到此为止。” 在一众黑衣人怔愣且狐疑的眼神中,陆婉兮抬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块赤铁令牌,令牌上刻有“血煞戍卫 关虎”。 其中立在最前方正中间的一名黑衣人,应是他们的小统领。小统领的目光扫过陆婉兮手中扬起的令牌,瞳孔骤然一缩,朝身后微微侧身。 他身后一名黑衣人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将陆婉兮手中的令牌拿了过来,转身疾步递到他手中。 小统领将令牌正反面看得仔细,确定了陆婉兮身份,当下脸上带了几分笑。他将令牌亲自还给陆婉兮,微微躬身道:“华州分坛青旗旗主张正安,见过关戍卫。不知关戍卫与这两位……突临分坛……” 眸光在陆雷与青衫之人身上微有停留,张正安挑了挑眉,重又将疑惑的目光落回在陆婉兮脸上。 陆婉兮指了指陆雷,“我与良仁去往苏州,途经此地。” 说到此,她朝张正安走近一步,讪笑一下,指了指青衫之人,轻声道:“那人是我……一友人,我着急办差走得急,不想他居然追了过来。” “友人,他……不是本教中人。”不得不说,张正安是会抓重点的。 陆婉兮微微颔首。 张正安眼里带着几分审视,“若非本教中人,其余人鲜少到此,你这友人是凑巧还是……他根本就知道关戍卫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此地是我们魔教的地盘?” 陆婉兮摇头,“张旗主想岔了,我这友人只是一个读书人,并非江湖中人。我不曾与他提起我的真实身份,这也是我与良仁方才要蒙面的原因。我只是告诉他,我要去趟苏州。想来,他是因为地形不熟,误入了此地。” 第317章 进入华州分坛 张正安定定看了陆婉兮好半晌,在陆婉兮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时,开口道:“果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旗主还以为是有奸人闯入。” 陆婉兮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想“呵呵”几声告辞,张正安却已开口邀请,极其热情,不容拒绝。 陆婉兮暗自心头火起,这人就没点眼力见吗?看不出来他们不想去这劳什子华州分坛吗? 不,这只能说明她的说辞,张正安没有相信,或者仍然存疑。 见我方三人被魔教三十六人团团围住,陆婉兮只能盛情难却,“大禹治水三顾家门而不入,我与良仁虽着急赶往苏州办差,但张旗主如此盛情,我们就小坐片刻好了。” 张正安嘴角微勾,“关戍卫,请吧。” 说罢,张正安转身,向着土地祠走去,身后三十五名黑衣人呈包围式,将陆婉兮三人围在其中,紧随其后。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土地祠门口。 方才远看土地祠,虽未见其貌,但由塌损石拱的古桥、杂草丛生的地面,陆婉兮心中已有猜测。可此刻亲眼所见,土地祠的破败不堪,还是让她震惊了。 院墙塌了几乎一半,地上杂草丛生。朱红大门上满是深浅裂纹,有一扇门只是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墙角开裂着指缝宽的缝,完全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土地公的泥塑已没了五官,裹着蛛网的身上泥塑已是斑驳。微微仰头,就发现屋顶的青瓦也是残缺不全。 在地入土地祠后,本是分散开来的黑衣人,突然再一次团团围住了陆婉兮三人。 陆婉兮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华州至苏州,凡魔教分坛进入的机关,红袍堂主都已告诉她了,是以,她现在压根没有一点偷看的想法。 比如这华州分坛,机关可不在这土地公的神像上。那扇歪挂着的破木门,才是打开华州分坛的机关。 那门内侧有一块比其他处略深的凸起木结,连续轻按其三下,原本半塌的门槛就会向下沉降。 “吱呀”、“咔哒”声后,围着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黑衣人突然散开,陆婉兮眼前果然出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张正安再丢下一句“关戍卫,请吧”,就率先踏上了石阶。 石阶两侧墙壁嵌着油灯,如此就不必拿出火折子了。 六十六级台阶后,陆婉兮眼前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处极大的空地。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周岩壁光滑如镜,不见半分苔藓,岩壁顶端每隔数丈就凿有稳固的石榫,挂有锦绣宫灯,可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前方约摸五十米处有两道木门,左侧一道门是黑檀木镶朱红漆,右侧一道门则是白檀木镶米黄漆。 “关戍卫,不知你想进哪道门?”张正安阴冷的声音在陆婉兮身旁响起。 陆婉兮心道,这张正安果然不相信她的话,这是把他们三人骗下来对付啊。 她不看张正安一眼,一双眼只在两扇门上来回。 半晌之后,她字字铿锵道:“谁人不向往光明,谁人不想活在阳光下?我们魔教哪里差了?黑漆如夜,朱红似血,恰似成就大业需尝过的痛苦与付出的牺牲。我虽只是一名戍卫,但也想为大业奉献自己的一分力,我选左侧之门。” “说得好!”张正安给了身旁黑衣人一个眼色,示意那人去打开左侧之门,尔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婉兮:“关戍卫慷慨大义,本旗主佩服。只是,本旗主不解,关戍卫为何放任自己的友人擅闯我华州分坛?究竟是关戍卫被你这所谓友人给蛊惑了,还是关戍卫说一套、做一套,根本就是阳奉阴违?” 第318章 被捉住 陆婉兮冷笑一声,“张旗主,且不说在那外面,本戍卫已经与你解释过了。本戍卫与魏戍卫去往苏州办差,只是途经华州。本戍卫若想来你华州分坛,直接报上名号就好。我与我这友人只是以文相识,他都不知我魔教的身份,我又何来放任他擅闯华州分坛?” “再说,他不过是进到了土地祠,甭管误入还是擅闯。难不成,这土地祠就是你华州分坛了?除你之外,除我这昏迷的友人之外,可是有三十七双眼睛看得清楚,分明是你张旗主将我这友人,亲自带入到了华州分坛。张旗主,你说是与不是?”陆婉兮声音骤然拔高,目光沉厉如锋刃,夹杂着怒火,定定看着张正安。 张正安虽只是一个旗主,且还是四旗中最末的青旗。但他向来自视甚高,也最会拜高踩低。安城总坛有能耐、得看重的戍卫,关虎、魏良仁,可不在其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中的阴鸷不加掩饰,“关戍卫,魏戍卫,我们华州分坛青旗,包括我在内三十六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事实就是你们二人带一外人擅闯我华州分坛。” 张正安“呵呵”笑着,还将一双眼慢悠悠地扫过四周每一个属下。 三十五名黑衣人立刻心领神会,一时笑声在室内蔓延。 陆婉兮满眼错愕,气愤道:“张正安,就算本戍卫有错有罪,也不是你一个青旗旗主可以责难的。你该禀明坛主,将本戍卫带回安城,交由红袍堂主发落。” 张正安咧开嘴又笑了,笑得得意又狠厉,“比起禁卫,你确实还不错,但也只能算是还不错。想必,你认得红袍堂主,而红袍堂主怕是不认得你吧。” 顿了顿,他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模样道:“你既选择了左侧之门,本旗主自当让你进去。识事务者为俊杰,你好生招认,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陆婉兮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很了,“张正安,你我同属魔教,本该齐心协力。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颠倒黑白,欲加之罪。你我往日素不相识,你如此陷害我倒也罢了,可这分坛的坛主,你也要擅作主张,蒙骗于他,凌驾于他之上吗?张正安,你到底居心何在,你是要造反吗?” 她的声音愈来愈高,几乎是声嘶力竭。 果然是名不见经传,这就慌乱得像个泼妇了。张正安看向陆婉兮的目光更为不屑。 但看陆婉兮吼叫的声音已是震耳欲聋,他开始收敛起神色,命令左右道:“把他们三人带到刑罚门中去,快。” 陆婉兮给了陆雷一个眼神,示意他扶好昏迷中的秦沐风,不必理会。而后,她四处逃窜,继续大喊大叫,历数着张正安的居心叵测。 三十六名黑衣人围着她,她脚下生风也是四面受阻。她眼珠一转,干脆一蹦三尺高,在空中来回穿梭着。 幸好此处虽是室内,但层高有十米,让她得以很好地发挥。 陆雷很想把秦沐风扔在一边,也加入陆婉兮的四处逃窜。可主人说了,他只能暗暗对着昏迷中的秦沐风龇牙咧嘴。 同时,还不忘腹诽。这魔教中的人真是有病,除了那个旗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姿态,袖手旁观外,其余人全都一窝蜂地去追自家主人,竟是视他老雷与昏迷中的人如无物。 陆婉兮将《惊鸿流萤诀》的前四招使到极致,奈何人实在是太多了,未至一盏茶,她就被捉住了。 第319章 坛主出现 “张正安,我可是血煞戍卫,是有要事去往苏州办差的。我是否有错,绝非你一个青旗旗主可以擅自处置的。你最好禀明坛主,不要一错再错了……呜……” 陆婉兮嘴里被塞了一块帕子,除了“呜”,再也发不出第二个音。 陆雷急得就要冲上去,奈何在收获自家主人一记眼刀后,万般无奈,只能继续憋屈地扶着秦沐风。 当然,这种旁观不过片刻,很快就有四人向着陆雷与秦沐风走了过来。 陆雷扶着秦沐风后退两步,瓮声瓮气道:“我自己会走,他也能走。” 那四人也不强迫,只冷冷地看着陆雷,大有你若不走,我们就来拽你之势。 陆雷冷哼一声,给了那四人一记白眼。 见陆婉兮被两名黑衣人各拽住一只胳膊,拖拽着往前走,眼看就要走进被打开的刑罚门了,陆雷扶着秦沐风急急跟上。 就在这时,右方传来“吱呀”一声,继而是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尔后是一声威严的喝斥,“住手”。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黑衣人身子俱都一僵,心中升起一股胆寒。 霎时,所有的黑衣人都对一个方向躬身下拜,“拜见坛主。” 两条胳膊得以解放的陆婉兮一把扯下嘴里的帕子,大口喘着气,看向那一身着青、赤、银、金四色暗纹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即华州分坛坛主,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 坛主一脸严肃,并不看包括张正安在内的黑衣人,一双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看向陆婉兮与陆雷。 不过一个来回,他的目光就只在陆婉兮脸上,一张本是严肃的脸上隐隐有了几分笑意。 “你是关虎?” 陆婉兮忙躬身下拜,“血煞戍卫关虎拜见坛主。” 陆雷见自家主人都给这坛主行礼,忙扶着秦沐风有样学样。 坛主一把扶起陆婉兮,给了陆婉兮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对着张正安冷声道:“他可有告诉你他是谁?你可有查验他的令牌?他可是犯了什么错,需得你要将他带入刑罚门处置,而不用过问我这坛主?” 在坛主突然出现之际,张正安就暗暗叫苦。这个时辰,坛主一般不是在小憩吗? 今日最厉害的金旗休沐,稍厉害的银旗外出巡查,坛内只剩他们青旗与总压他们青旗一头的赤旗。他与赤旗素来不对付,赤旗守在分坛内最里面,他便带领自己的青旗守在了最外面。 定然是这姓关的闹出动静太大了,才把坛主给吵醒了。 可他转念一想,坛主的卧房距离此处足有八十米远,且还隔着一道门,坛主莫不是顺风耳? 张正安硬着头皮答道:“坛主,属下查验了他的令牌,只要他的令牌不是偷的,他就是血煞戍卫关虎。属下断然不敢私自处置他,是他自己说要入刑罚门的,看来他已经认识到了他自己的错误。” “据他所说,那个昏迷的人并非本教中人,而是他的友人。虽说本教没有不得与非本教中人结交的教规,但他的这位友人今日莫名出现在土地祠,形迹确实可疑。” 说到此,他指了指六名黑衣人中的一人,“你将今日何时见到他,他如何与你们动的手,全部详细说与坛主,不得有半分遗漏,更不得有半句虚假。” 被点名的黑衣人身子微微颤了颤,并不敢抬头,低头回话。 半个时辰前,土地祠突然有人闯入,他们六人齐齐围了上去,问那人从何而来,知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那人根本不理会,然后就发生了打斗…… 第320章 青旗旗主傻眼 待那黑衣人磕绊地说完,坛主看向张正安,“是这样吗?” 张正安哪敢说“不”,况且本就是事实。他忙点头,又想补充点什么,毕竟从他属下的讲述中,无法判断关虎的友人是擅闯还是误入。 可坛主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已经转而看向陆婉兮,“关戍卫,你为何要蒙面出手?” 陆婉兮瞥了张正安一眼,略显委屈道:“坛主,在下适才在外面已跟青旗旗主解释过了,在下这友人只是一个读书人,并非江湖中人。在下魔教血煞禁卫的身份,他根本不知。在下与他以文相交,君子之交。” 坛主心中了然,他虽自豪于自己魔教华州分坛坛主的身份,但现在魔教尚未破土而出,确实不好暴露身份。 “你这友人不知你魔教的身份,你真能确定?他到此也真是误入?”坛主眸色微沉,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 陆婉兮稍作沉吟,神情凝重回道:“在下可以保证,他确实不知在下的身份。至于是否误入,在下以为,根本无需纠结他是擅闯还是误入,毕竟他到达的确切地方只是土地祠,并非华州分坛。坛主,难道这土地祠是外人不能来的吗?” 不待坛主说话,她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当然,为免万一,自是外人连土地祠都不来为好。所以,在下本想将他快点带离土地祠,可青旗旗主却非要将他带入分坛,在下无法,情急之下只能将他打晕。” 坛主微微颔首,眸光扫向张正安,“你觉得将关戍卫三人请入本分坛,关戍卫的友人是否需要事先弄晕?” 张正安心中嗤笑,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只要这人进入了分坛,就别想活着出去,晕不晕的重要吗? 只是,坛主的目光好凌厉,他再不敢有半分不屑,当即恭敬回道:“属下以为晕不晕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既然发现了问题就不能忽视,必须把关戍卫三人带下来,详加审问,事后事无巨细禀明坛主。” 张正安说完,心里还带着几分自得,坛主不是喜欢管芝麻绿豆事之人,现下责难自己,大抵是嫌弃自己闹得动静大了些,或许就是起床气。 坛主见张正安还是坚持己见,当下眉峰上挑,“你带着你的属下们一起去刑罚门反省。” 张正安急忙求饶,眼里俱是迷茫与委屈,“坛主,关戍卫不知轻重,让不相干的人闯进了分坛,属下负有巡逻警戒之责,带人将他们三人带入分坛,属下何错之有?” 他才不与这姓关的玩什么文字游戏,土地祠就是他们华州分坛的地盘。 坛主眉头拧得更紧了,暗骂一声蠢货。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怎么耍你的威风,本坛主权当看不见。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本坛主是喜欢管这芝麻绿豆事的人吗?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再不想看张正安一眼,斥道:“要你进去,你就进去,哪来的费话?你要再叫嚷,就调去别的分坛,本坛主这分坛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张正安傻眼了,坛主今日是抽的哪门子风?难道这姓关的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难不会是……这姓关的长得眉清目秀,半点不输小娘子的娇俏,惹得坛主铁树开花了? 见坛主看向自己的目光更为不善,张正安只能强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种种猜测。他垂着头,忙左右示意一下,就像后面有猛虎追赶似的,飞快地跑进了刑罚门。 坛主脸上的愠怒之色这才褪去,脸上有了笑意。 “让关戍卫见笑了,这张旗主脑子不大好使,但人还是挺忠心的。此次冒犯了关戍卫,我一定让他在刑罚门待足七日。” 陆婉兮对此可没什么兴趣,只想快点离开。 “坛主,在下奉命去往苏州办差,路上委实不敢有所耽搁。待他日得闲了,再来叨扰坛主。” 第321章 离开分坛 坛主稍作沉吟,实在想不出苏州有何要事,值得关虎千里之遥。但他不好多问,只是笑着道:“正事要紧,在下就不强留了。只是关戍卫与这位——” “他姓魏,名良仁。”陆婉兮适时介绍道。 “关戍卫与魏戍卫,总不能都到了本分坛,却连一杯茶水都不喝吧。”坛主压低声音道:“让红袍堂主知道了,定会斥责属下不知礼数,没有好好招待小堂主,属下着实惶恐。” 在分坛,关虎是小堂主的身份,唯有坛主与坛主身边的亲信知道。 红袍堂主把小堂主保护得十分之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小堂主,坛主很想与小堂主亲近一二。 陆婉兮内心已至烦躁的边缘,她勉强挤出一个尚算友好的笑容,“坛主今日解在下之围,且还体谅在下办差之急,他日返回,在下定会详细说与红袍堂主,坛主处事轻重有度,可堪重用。” 一瞬间的尴尬过后,坛主心中甚是欣喜。“既如此,在下不便再留,这就送关戍卫、魏戍卫一起出去。他日关戍卫若得闲再经过本分坛时,还请拨冗一见,届时在下必当备好好酒好菜,略尽地主之谊。” 他日再见,确实会有这么一天的。 送出去,这个现在就可以有,陆婉兮微微颔首。 再次进到土地祠,陆婉兮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急切地请坛主留步,匆匆告别,就与扶着秦沐风的陆雷一起,快步向缰绳还系在树上的两匹马而去。 待坐在马背上,策马扬鞭,陆婉兮才是长吁一口气。 行至数百米远,不见身后有人追赶,且四周除他们三人外再无他人,陆婉兮当即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身后陆雷紧跟着,也让马停了下来。 但见秦沐风双目紧闭,发髻散乱,软绵绵地倚在陆雷怀中。 要说与男子共骑一匹马,自然是有的,可这般姿势却是没有的。陆雷有心想把秦沐风推远一些,可又怕让人掉下马背,脸上已是青一阵红一阵。 陆婉兮强忍着笑,上前两步,伸手托住秦沐风垂落的胳膊。 陆雷屈膝抵着马腹,缓缓将秦沐风往下送。 很快,两人就合力将秦沐风带下了马。 陆婉兮让秦沐风斜靠着一棵粗壮的大树坐着,并未第一时间解开他的晕睡穴。 陆雷迫不急待问道:“主……关虎,坛主是怎么知道你到了的?那绿旗在看到坛主来时,一双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坛主出现得绝对不同寻常。小……我这人笨得很,实在想不出,但这肯定与你有关。” 陆婉兮挑眉,上下打量着陆雷,老神在在道:“良仁慧眼如炬,何来的笨,更遑论笨得很?你说得不错,坛主确实是我叫来的。” “果然是你叫来的,可我实在想不出,你是怎么叫的。”陆雷挠挠头,眉头皱着。 陆婉兮狡黠一笑,“这得多亏了我那好父亲送给我的红玛瑙令牌。” 在张正安非要他们三人进入分坛时,陆婉兮就觉察到了张正安的不怀好意,她当即悄然按动了红玛瑙令牌侧面的凹槽。 第322章 相见不相识 红袍堂主当日将红玛瑙令牌交予她时,曾告诉她,“为父这块令牌为母牌,每位分坛坛主手上有一块子牌。当为父要与他们联络时,只需按动侧面的凹槽,母牌就会透出清幽微光,而在千米之内的子牌则会微微发热。” 红玛瑙令牌是否真是如此神奇,陆婉兮无法全然把握,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待下到了地下分坛,坛主会从哪道门出来,何时出来,她心里是没底的。但说到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想她应是有些气运在身的,只要拖延着,等等就成。 果然,红玛瑙令牌真是如此神奇,而她的运气也还不错。 陆雷恍然大悟,“难怪你大喊大叫,还四处逃窜。” 陆婉兮窘得脸颊微微发烫。她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去,“我这叫不拘泥于形式,喊叫也好,逃窜也罢,只是我刻意为之的计谋,呵呵。” 陆雷还想挠头,可在陆婉兮投过来压迫性十足的目光下,心悦诚服道:“关虎大才,老……良佩服。” 陆婉兮嘴角上扬,正想摆摆手,谦虚一番,就听见陆雷开始感慨,“关虎,秦大郎君是追你过来的吧?如此有情有义,真让我老良佩服……” 而后,他来了句灵魂拷问,“要怎么告诉他,他晕了的真相?” 陆婉兮眼神闪了闪,嘴上却是理直气壮,“照实说啊,沐风一定会理解我的。当时那个情形,打晕他是最好的办法。” 话音刚落,陆雷已经出手解了秦沐风的昏睡穴。 “你……”陆婉兮气结,出手这么快,都不给人一点心理准备的吗?可看着陆雷无辜的双眼,一切只化为一声叹气。 陆婉兮蹲在秦沐风身边,脸上绽开自以为最好的笑容。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沐风也许……大概……根本就忘了方才有人打晕他之事。 秦沐风幽幽转醒,当即感受到脖梗处微有痛感。 睁开双眼,就见一俊秀小郎君正蹲在他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俊秀小郎君身后蹲着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略显年长的郎君,同样看着自己在笑,只是笑容有些憨憨地,算不得好看。 旋即,秦沐风暗啐了自己一口。他是出来找人的,可没闲工夫对不相干人的笑容品头论足。 待发现自己手上、脚上均无绳索,他忙将指尖随意搭在膝头凝神。待丹田处泛起熟悉的温热,才让心下稍安,还好,内力未消,身子无碍。 看了眼四周,抬头能看见蓝……略显灰蒙的天,背靠着的是棵大树,屁股下是茂密的草地。还好,没被人带入封闭的空间。 待目光重新落回在陆婉兮与陆雷身上,秦沐风已认出了他们。 这两人的脸陌生得很,可他们身上的衣裳,他还是记得的。他们就是在土地祠,出手相助他的两位蒙面大侠,且那出手点了他昏睡穴,又轻轻劈了他后脖颈的人就是这俊秀小郎君。 他起身抱拳行礼,“多谢两位英雄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两位英雄? 陆婉兮与陆雷怔愣地一对视,皆才回过意来。他们两人现在一个是关虎,一个是魏良仁,秦沐风只是认出了他们是救他的人。 陆婉兮一时起了玩笑之心,当下也抱了抱拳,而后挺直身板,眉眼间带着几分故作的疏朗英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等江湖之士的份内之事,兄台不必多礼。” 秦沐风不过两步,就已走出了密林,但见面前是一条铺着零星碎石的窄路。 他左右一看,辨认出方向,当下对着陆婉兮与陆雷两人抱拳就要离开。这两人的面相他已记住,他日遇上定会相报。 陆婉兮急了,忙叫道:“兄台且慢,此去无论往哪走,都是路途漫漫。不知兄台要去往何方,若是顺路,我们这马脚力极好,正好可以让良仁与你共乘一骑。” 第323章 共乘一骑 情急之下,陆婉兮不觉漏出了她本来的声音。 秦沐风倏地回头,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陆婉兮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上。 陆婉兮被看得心里发慌,自己这张脸怎么了,是脏了?还是沐风认出她来了?可不应该啊,她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在陆婉兮心慌意乱达到顶点时,秦沐风笑了,笑容一如从前。“小郎君所言甚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去往苏州,不知与小郎君是否顺路?” 沐风果然是追自己而来,陆婉兮心里一时甜滋滋的,当下颔首。 只是转念一想,她心里又难免愁绪。到底,还是把沐风牵扯进来了。 她暗自庆幸方才没有与沐风相认,带着沐风走上一、两日,沐风见人实在找不到,自己再劝劝,必须把沐风劝回弘文书院去。 秦沐风可不知陆婉兮的百转心思,他对陆婉兮问道:“哪匹是你的马?” 陆婉兮指了指自己的马,就见秦沐风将他肩上斜挎的包袱扔给陆雷,而后解开绑在树上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垂眸朝陆婉兮伸出一只手,目光灼灼。 陆婉兮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共乘一骑,有说是与她自己吗? 她去看陆雷,却见陆雷也已翻身上马,双眼笔直看向前方,半点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 “难道在下会错意了?兄台只是客气的场面话?”秦沐风叹了口气,好看的眉眼都耷拉了下去,倒显出几分委屈。 “也怪在下涉世未深,待人以诚,唉,在下……” 他作势就要下马,惹得陆婉兮又是急道:“别别别,我……在下没有说客气话,眼下只有两匹马,我们三个人,总归两人是要共乘一骑的,或许……” 话音未落,就见陆雷身下的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般掠过了她身侧。夹杂着风声传来陆雷的声音,“我在前面给你们开路。” 这个老雷,是愈发跳跃了,居然就这么先走了?陆婉兮暗自呲牙咧嘴。 若她能听到陆雷的心声“都申时三刻了,还在磨磨唧唧”,只怕要跳起来给陆雷至少三个脑瓜崩。 她“呵呵”了两声,指了指陆雷离去的方向,对秦沐风道:“这家伙就是个急性子,我们也快走吧。” 说罢,陆婉兮就要上马,只是一时未有想好,她是坐在秦沐风的前面,还是后面。 秦沐风可不等她思索,攥住她的手腕就将人拉上了马。 等陆婉兮反应过来,她已稳稳坐在秦沐风的怀中。 淡淡的松烟墨香传入鼻腔,感受着身后秦沐风隔着衣料的胸膛,陆婉兮脸上红晕渐生,直至耳根发烫。 那笃笃的声音,让人一时不知是秦沐风的心跳声,还是她自己的,抑或只是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大半日的赶路,与魔教中人的斗智斗勇,陆婉兮已是疲乏。吹着风声,将自己窝在喜欢之人的怀中,陆婉兮不觉闭上了双眼,渐渐睡了过去。 再睁眼,她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软榻之上。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陆婉兮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马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黑?沐风在哪?陆雷又去了哪? 她慌张地坐起了身子,就听见一个声音传入耳中,“你醒了?” 第324章 客栈叙话 是秦沐风的声音,陆婉兮心中顿安。 室内骤然一亮,是秦沐风点燃了烛火。 “魏兄说你今日骑马伤了身,在下已让小二帮忙找人煎好了汤药,正温着在。”说话间,秦沐风已从食案上端过了一杯晾温的水,“渴了吧,这水温热,正好。” 身上衣裳虽然都在,但尚未整理,可谓衣衫不整。羊脂玉簪不在头上,一头青丝就这么披散着。 陆婉兮羞赧地垂下眼帘,一把接过白瓷盏,就往嘴里送。喝得太急,竟是呛到了,引来一阵咳嗽。 秦沐风一手拿过白瓷盏,一手轻缓地顺抚她的后背。 见陆婉兮不再咳嗽,他打趣道:“这水经过在下的手,定然是甜如蜜糖,让人只想一饮而尽。但关兄应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兄且等着,在下这就去给关兄再斟第二盏。” 陆婉兮的窘迫与感动,乃至心底的悸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好你个沐风,原以为你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原来你与萧皓凛那厮一样,牙尖嘴利,不,是嘴损舌毒! 室内明亮,她在枕边发现了羊脂玉簪,拿出最快的速度,在第二杯茶水递过来时,她已束好了发,也整理了衣衫。 冲秦沐风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陆婉兮半点不客气地接过茶盏,潇洒自如地一饮而下,而后极其自然地将茶盏往秦沐风面前一递。 秦沐风习以为常般接过茶盏,将茶盏送回至食案上,他顺势坐下,不言不语,眉眼含笑。 陆婉兮本也没真的生气,此刻见秦沐风乖乖巧巧,不由噗嗤一笑,全然忘了她此刻不是穆清扬,更不是陆婉兮。 两人你看着我笑,我对着你笑,室内一时其乐融融。若陆雷此时推门而入,怕是会腹诽,这两人莫不是都傻了? 半晌,陆婉兮止住笑,走到食案前,与秦沐风对立而坐,“你怎知在下姓关?” “听你的小厮说的,他说你鲜少骑马,今日出来得早,又加上救我劳心劳力,这才不觉睡着了。在下对关兄本就心存感激,听他这么一说,感激之情更如滔滔江水,恨不能……”秦沐风身子前倾,靠得离陆婉兮更近了些,“关兄,有没有可能,还是因为在下怀中很是温暖?” 烛火在秦沐风脸上似着了一层柔光,偏那张脸还挨得这般近,这人嘴里说的话还引人遐想,陆婉兮只觉心口似被温水烫了般,一双眼不知是该看他似淬了星子的双眼,还是那漾了春风的双唇。 直到她突然想起,她此刻是关虎。 好你个秦沐风,平日在弘文书院那般温文有礼,这会出了书院,对别的俊秀小郎君却是这副模样。 陆婉兮眼底的柔光飞快褪去,眉梢轻轻蹙起,“阁下平日说话是这般无状吗?到底是阁下不读书不明理,还是读了书却读不明白,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秦沐风脸上神情不见半分慌乱,他耸了耸肩,无奈道:“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并无对关兄逾矩之意。不过惹得关兄不快,确实是在下的不是。” 他起身退后两步,对陆婉兮行了个拱手礼,“在下秦沐风,给关兄赔礼了。” 温文有礼,笑容和煦,这才是她熟悉的秦沐风。 其实沐风也不算出言无状,只是说话风格有些似萧皓凛,让人一时不习惯罢了。 她轻咳一声,问道:“土地祠那般破败,你是怎么想到跑那去的,又是为何与那些黑衣人起了冲突?” 第325章 倾诉情意 秦沐风叹了口气,“你都说了,土地祠那么破败,必然是无主的。我只是进去看一看,看看我那……友人可在里面。那几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朝我就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出手狠辣。到现在,我都不知我是怎么就得罪了他们。” 果然,沐风去土地祠是为了寻她。 陆婉兮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更有后怕与庆幸。幸好,她今日起了去土地祠一看的心思。若不然,…… 秦沐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与陆婉兮皆是斟了一杯茶。他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你是怎么从那些人手中把我救出来的?” 陆婉兮端茶的手微微一抖,稍顷,她将茶盏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好言相劝了。他们以会你要偷他们的东西,才会对你喊打喊杀的。我跟他们解释了,道歉了,还给了他们两锭银子,他们就骂骂咧咧地就放我们走了。” 她放下茶盏,一脸戏谑道:“秦兄,你长得一脸正气,怎么就让他们以为你是小偷的?” 你就编吧,反正,我不拆穿。秦沐风压下上翘的嘴角,讥诮道:“他们几人是何人,身上有什么让人想偷的,我完全不知。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去偷,黄白之物这些,我什么时候缺过?” “就算我想偷,也不会找他们下手。”秦沐风的一双眼只落在陆婉兮脸上,眼神清浅得像一汪春水。 陆婉兮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 难道沐风认出她来了?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的杯沿,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想偷什么?” “偷心,我心上人的心。”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继而被一饮而尽。 心里的悸动被陆婉兮努力压下,可脸上的红晕却是无法隐藏。 她的睫羽轻轻颤着,“秦兄原来有心上人了,你进土地祠想寻的……友人,就是你的心上人?” 秦沐风微微颔首,眼中的春水荡漾,一圈一圈泛着涟漪。 凝视着这汪春水,陆婉兮听见了她胸腔里那擂鼓似的跳动,一声,又一声…… “她怎能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不知道有人会担心她吗?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路上也不知会有多少危险。小没良心的……” “你说她是不是没有良心?” 秦沐风的一番控诉,让陆婉兮心虚得垂下了眼,此刻被问上了,避无或避,只能硬着头发抬眼。她嘴唇嗫嚅了两下,“也许她是担心一路上有危险,怕连累你。” 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秦沐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食案上,看着陆婉兮的双眸,认真道:“我不知道我在她心目中是何位置,但我很清楚,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会是我准备喜欢一生,想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他的眼神滚烫,声音更为轻柔,“她身形单薄,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放弃的韧劲,独立自主,从未想着依赖他人。她心怀赤诚,胸有正义,即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不惧,遇到难事不慌不乱,沉着冷静。” “她伶牙俐齿,尤其歪理狡辩时格外地生动有趣,让人只想一直这么地逗她,看她气急败坏,看她神采飞扬。” 陆婉兮鼓着腮帮子,“歪理狡辩?她有吗?秦兄,你背后这么说人不大好吧。” 她与沐风有过争辩吗? 第326章 来到潼关 翌日,对于自家主人与秦沐风极其自然地共乘一骑,陆雷没有半分讶然。至于自家主人有无对秦沐风表明身份,他不问亦不想。他只知道,这一路上,他都称呼自家主人为关虎。 临近午时,三人到了潼关。 潼关既有华州的烟火繁华,又有雄关的雄浑壮阔。 风从关外卷进来,让人觉得这天也没那么热了。 随意进了一处酒楼,三人就在大厅里用饭。虽然嘈杂,但可以由他人闲谈中的家长里短、风土人情,最快摸透潼关城的脾性。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黄河水涨了足有半丈,渡口的船都停了。” …… “今日我在城西头的早市买了脆瓜,是今早新摘的,可甜了。” …… “明日要出城一趟,得去潼关车马行租匹马。” “你就说车马行,难道我会不知道你说的是潼关车马行?” …… 陆婉兮暗自腹诽,难不成这潼关车马行是潼关城唯一的车马行? 她对不远处的小二招了招手。 待小二走近,她取出十个铜板递给小二,眼神往左边桌子瞥了一眼,“他们说车马行就是潼关车马行,怎么,你们潼关城就这一家车马行?不应该啊,这大的潼大城!” 在酒楼做满一日不过二十个铜板,现下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就可以得到十个铜板,小二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满脸堆笑地道着谢,当下就将铜板塞进腰间的小布囊中。 “当然不是,我们潼关城可不只潼关这一家车马行。但所有其他的车马行,无论从规模、位置、生意上都远远不及潼关车马行。只要不是离潼关车马行太远,或者兜里实里没什么铜板,我们都只会去潼关车马行。” 接过陆婉兮递过来的一盏茶,小二笑着接过一饮而尽,继续道:“潼关车马行是百年老字号了,据小的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潼关车马行就存在了。它是我们潼关城最大的车马行,不管是官府的饷银粮草,还是商号的绸缎香料,或者是客商的金银细软,只要交到他们手中,保管平平安安送到地头。” “要是没车没马赶路,也可以去那里租借,那里的马车、马匹是我们潼关城最好的。要是想存放马匹、马车,或者修车轮,去那里也保管没错。” “三位客官若有需要,待用完饭可以去那看看,车马行就在西市与西城门之间的临街地段,从这里出去步行不过两炷香。” 待小二离开,秦沐风轻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潼关车马行?” 陆婉兮颔首,“既来到了潼关城,焉有不逛之理?我们把马存到车马行,下午正好来个潼关半日游。” 果然如小二所言,三人牵着马,两炷香后就到了潼关车马行门口。 潼关车马行的青砖院墙足有两丈高,沿着街边绵延出半条街的长度,墙头上插着一排写有“潼关”二字的杏黄旗,黑漆大门容得下两辆马车并排进出。 这车马行,果然够气派。 陆婉兮刚要迈步而入,已经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伙计朝他们迎了过来。 “三位客官快请进,不知是要运货、租车、存马,还是要咱车行护着赶路?” 听陆婉兮说要存马,伙计伸手接过陆婉兮手中的缰绳,笑着道:“客官好眼光,不管是短途寄存还是长住,靴具草料保管打理得妥妥当当。我们这里凉棚备有凉茶,客官可以去歇歇脚。”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在陆雷身上停留了几息,重又看向陆婉兮,“不知是哪一位随小的去登记?” 果然如伙计所料,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开了口,“在下随你去登记。”说罢,他还接过了另一位温文儒雅小郎君手中的缰绳。 三人随伙计跨进门槛,就瞧见院子东侧是一溜敞亮的马厩,那里已拴着好些匹毛色油亮的骡马。 此时又有一个伙计迎了过来,引着陆婉兮与秦沐风向着西侧的凉棚而去。 第327章 潼关车马行 坐在凉棚下的胡床上,喝着粗瓷碗里的凉茶,倒也惬意得很。 但这可不是陆婉兮来此的目的。 不错,这潼关车马行就是魔教在潼关城的耳穴。 陆婉兮正想着要寻哪个伙计来闲聊,好从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借此成为将此耳穴收入囊中的突破口。 就听秦沐风在她耳边轻声道:“关关,我去那边看看马,很快就回。我刚才就瞧见了,有几匹马很是不错。” 原来沐风还爱马,陆婉兮在心里默默记下。 关关,这个称呼还挺好听的。 待又有一伙计领着人来此凉棚歇脚后,陆婉兮叫住了他,递给他十个铜板,“在下今日刚到潼关城,就听酒楼的小二说你们车马行是百年老字号,是潼关城最大的车马行。在下在此歇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给我说说?” 既有铜板拿,又是夸赞自家车马行,那伙计自然是愿意的,当下就娓娓道来。 原来,潼关车马行在百年前就成立了,那时是叫童家车马行,十年前更名为潼关车马行,确实算得上百年老字号。因“童”与“潼”谐音,这名字改得没让人觉得突兀。 刚开始车马行并不在此,是在一个犄角旮旯里,规模也小得很。后来逐步发展,但也只能说是尚可。转折是在十年前,车马行搬到了此处,业务范围扩张,不过半年就成为潼关城最大的车马行。 陆婉兮由衷夸赞道:“你们东家真厉害,定然也是潼关城车马行的行首。” 伙计笑着摇头,“潼关城车马行的行首确实是出自我们潼关车马行,但却不是我们东家,是我们的关管事。” 管事做行首,这倒是稀奇得很。 陆婉兮正想追问,不远处却有人高声唤着伙计。 伙计应了一声,带着几分歉意,对她抱了抱拳就匆匆离开了。 陆婉兮叹了口气,这车马行生意好,想找人问话都问不完整。 “怎么了,是坐着不舒服,还是凉茶不好喝?”熟悉的温润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来是秦沐风回来了。 陆婉兮回以微笑,“都不是,就是坐着无聊,对这潼关城最大的车马行也有几分好奇,就寻了个伙计闲聊,可伙计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人给叫走了。” “是我不好,万不该让关关一人在此。”秦沐风朝陆婉兮伸出一只手,“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午我必将不离关关左右,让关关将这潼关城好好地逛逛。” 她是这个意思吗?沐风出了弘文书院怎地就像变了一个人,好生贫嘴,难不成这才是沐风的本来面目? 耳根子好像红了,陆婉兮垂下眼睫,下一瞬她已被秦沐风一把拉起。 “我租了辆马车,你只管在车里歇着养神,到了地头我叫你。” 见陆婉兮张嘴,秦沐风似是她肚里的蛔虫,答道:“良仁已在马车旁候着了。” 观昨晚秦沐风选的客栈上房,潼关车马行又是潼关城最大的车马行,且陆婉兮是当今尚书令家的大娘子,见过的好马车不知凡几,但在见到迎客廊檐处停着的马车时,她还是不得不在心中赞叹一句,沐风真会享受。 马车通体以檀木打造,车辕处雕满了缠枝莲纹。车厢四方周正,比寻常马车要宽出半尺。两侧的车窗嵌有薄如宣纸的琉璃片,流云锦的车帘上绣着金丝银线,处处透着精致富贵味。 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乌骓马,陆婉兮即使不怎么懂马,也看得出这两匹马半点不输自己的枣红马。 赶车的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眉眼间透着常年走南闯北的干练沉稳。 “望关关满意就好。”秦沐风嘴角微勾,脚一踩车旁的矮凳,手搭着车辕,已利落地上了车厢。 旋即他探身下来,一把攥住了陆婉兮的手腕,“知你身子娇弱,小心踩空。” 第328章 绸缎铺子 陆婉兮给了秦沐风一个大大的白眼,压低声音回道:“你才娇弱,眼神不好得治。” 她想抽出被攥住的手腕,但秦沐风根本不给她机会,下一瞬她就被拉上了马车车厢。 车帘已被掀开,陆婉兮脚踩着云锦薄垫,闻着清冽的沉檀香,暑气已消了不少。 车厢内比外面看着更显宽敞,两侧各设有一张檀香木绣墩长榻。车厢最深处,横陈一张檀香木软榻,长榻与软榻上均铺有冰蚕纱软垫,触手沁凉。 软榻上有软枕与薄被,“关关,你要累了,可以在上面歇一下。别觉得不好意思,我与关关一见如故。” 陆婉兮五味杂陈,她扯了扯唇,“我还不累,还是秦兄去歇一下吧。” 最后上来的陆雷见两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选了个离两人最远的地方坐下,将车帘掀了一角,一双眼滴溜地直望向窗外。 车外车夫洪亮的嗓音传了进来,打破了两人的僵局。“三位郎君可坐好了?准备出发了。” 沐风这是与她杠上了?陆婉兮瞪了秦沐风一眼,顺势就在陆雷对面的长榻上坐下。 秦沐风抿嘴一笑,对着车夫扬声一句“坐好了”,就在挨着陆婉兮不过两拳头距离的地方坐下了。 陆婉兮再次无语,这长榻坐上三人都是宽宽松松,如今不过他们两人,沐风至于挨得这么紧吗? 难道沐风喜欢她,其实是因为好男风? 只要长得好看的小郎君,沐风都喜欢? 似乎并未瞧见陆婉兮一瞬间变了脸色,秦沐风神情极其愉悦地兀自说着窗外的街景,“那小娃娃好可爱,他拽着他阿娘的衣角,眼巴巴地盯着那炊饼。这炊饼闻着香,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么好吃。关关,你要不要尝尝?” “不要,肚子不饿。”陆婉兮心道,我又不是那流口水的小娃娃。不过,那小娃娃确实可爱得紧。 马车经过一家绸缎铺子时,秦沐风又提议道:“关关这般容颜,自然是要锦衣华服来装扮的。” “正好,旁边还有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关关虽然不施粉黛也是极美的,但挑上一些也好锦上添花,定然是容华若桃李。” 陆婉兮对着那双满是期待又带点狡黠笑意的双眸,一时无言。 秦沐风扬声对车夫叫道:“车夫,就在这里停下车。” 车夫闻声猛地勒住缰绳,很快马车稳稳停住了。 秦沐风冲陆婉兮眨了眨眼,“走吧,去逛逛,保管不亏,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哦。” 这样的秦沐风与弘文书院中很是不同,让陆婉兮一时忘了拒绝。 手腕再次被攥住了,秦沐风力气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一时轻易挣脱开来,也不会弄疼她。 绸缎铺里琳琅满目,陆婉兮纵使见过不少好料子,此刻在见到那匹烟霞绸时还是不免动了心。 秦沐风将她的喜欢看在眼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银票递给走出柜台的掌柜,指了指烟霞绸,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掌柜的,银票可要查看仔细了,小心收到假银票,可就血本无归了。” 掌柜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旋即笑容更为真切道:“多谢客官提醒。” 他走回柜台,一面去打开银票,一面吩咐小二,“快给两位客官包起来。” 秦沐风让小二将包好的烟霞绸送到马车上去,带着陆婉兮又去了隔壁的胭脂水粉铺。 第329章 摔在他身上 身为女子,岂有不爱胭脂水粉之理?只是碍于自己的一身男子装扮,陆婉兮抿了抿唇,状似漫不经心,并不挑选。 秦沐风勾了勾唇,将一张百两银票递给老板娘,“给这小郎君的双胞妹妹,挑选一些合适的胭脂水粉香料,要最好的、最新的。银票不必找,全部买完。” 老板娘接过银票,欢喜得一张脸都笑出了褶子,“小娘子是小郎君的心上人吧,真是一对壁人。” 秦沐风瞥了陆婉兮一眼,但笑不语。 老板娘亲自动手,不多时就全部配好。她将其整齐装入一只紫檀雕花三层漆奁中,而后很是贴心地将漆奁塞入了一只描金藤编提篮。 “下回小郎君可要把小娘子一起带来,奴家真想见见这位有福气的小娘子。”老板娘满脸堆笑地将提篮递给秦沐风,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秦沐风笑着接过提篮,叫上陆婉兮就向铺外走去。 两人走出胭脂水粉铺子,就见一旁的绸缎铺子前已经停满了马车,有送货到绸缎铺子的,车夫都扯着嗓子在喊“卸货嘞”;有客人进入绸缎铺子,将马车停在绸缎铺子门口的;有绸缎铺子自家的送货马车。 马车一辆挨着一辆,愣是在街面排开了长队,惹得后面通行的马车动弹不得。当然,可影响不到陆婉兮四人,他们的马车停在了胭脂水粉铺子前面一点。 秦沐风先行跳上马车,将提篮往车厢地上就近一放,就再次拽住陆婉兮的胳膊,将她拉上了马车。 车夫没有半点耽搁,几乎在他们刚踏入车厢时,就扬手甩下一记清脆的鞭响,驾着马车疾驶而去。 陆婉兮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秦沐风左臂一伸,稳稳揽住了陆婉兮的腰肢,右手则迅速向后探出,确认了右后方的长榻之处。 秦沐风摔在了长榻之上,而陆婉兮则摔在了秦沐风的身上。 唇瓣一温,那是秦沐风的锁骨。还未将埋在秦沐风颈窝中的脸抬起来,陆婉兮又感受到了额头上的一片温热柔软。 她浑身一震,只听见了如鼓的心跳声,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另一边长榻上的陆雷喉结滚动了数下,嘴巴张成了O字。半晌,他将自己尽可能地侧向窗外,眼观鼻,鼻观心。 半晌,两人才皆是回过神来。 陆婉兮手忙脚乱地从秦沐风身上爬起,却是不知是因为马车疾驶,还是自己心跳如鼓,再度差点摔倒在地。 幸而被坐起的秦沐风,眼疾手快拉回了怀中。 见陆婉兮要挣扎起身,秦沐风低笑一声,“好了,关关,马车颠簸,你就别乱动了。” 虽说与沐风已互诉情意,但未成婚前该发乎情止乎礼,且对面还有一个陆雷,仅管陆雷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壁上,只余一个背影给他们。 见陆婉兮并不听话,秦沐风无奈道:“关关,待你坐稳了,我就收回我的手臂,可好?” 陆婉兮低垂着头,一双眼恨不得将地上的云锦薄垫看出一朵花来。她“嗯”了一声,声音极轻。若非秦沐风离她极近,且全神贯注,怕是根本听不见。 第330章 车夫进车厢 秦沐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陆婉兮心怦怦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膛。 秦沐风说话算话,在确定陆婉兮已经坐稳后即收回了手,且身子还稍稍往左边挪了挪。 心跳渐渐恢复正常,陆婉兮心里却是莫名生出一丝怅然。 “关关,让良仁去替下车夫。” 沐风的声音轻柔地在耳畔响起,瞬间又在陆婉兮心里荡起几丝涟漪。 待听清楚沐风的话,她猛地抬眸看向秦沐风,眼里有着不解。 “想不想知道潼关城的行首为何是管事,而非东家?”秦沐风眨了眨眼,唇角微扬。 陆婉兮瞪圆了杏眼,“你怎么知道我好奇这个?” 她蹙着眉眼珠滴溜转了转,“我与潼关车马行伙计的问话,难不成你听到了?可……可我分明还没有问出口啊!” 秦沐风眉峰轻轻一挑,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更为上扬,“因为我与关关一见如故,自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脸上刚褪去的热意,好似又回来了。陆婉兮慌地避开秦沐风那双带笑的眸子,对着陆雷就叫道:“陆……良仁,去替下车夫。” 陆雷不是聋子,秦沐风的那句话,他自然是听到了。只是主人若无吩咐,他自然是装聋作哑。 他当即应了一声,就走出了车厢。 很快,车夫走了进来。在秦沐风的示意下,他坐到了秦沐风的左边。 “关关,他是韩兄,是我的……朋友。” “韩兄,这位是我的友人,自己人,他叫关虎。将你知道的关于潼关车马行的,一五一十全部说出,不需有半分隐瞒。”秦沐风顿了顿,“你就从潼关城车马行的行首为何是管事,而非东家说起。” 陆婉兮混沌的思绪有了归拢,不再只是一脸懵逼。 敢情沐风认识这位车夫,所以,其实马车只是顺便的。 韩姓车夫在听到秦沐风那声“自己人”时,眸光微动,嘴角不觉牵起一抹笑容。他的视线在秦沐风与陆婉兮身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心道他家小主子春心萌动了啊。 陆婉兮的眉眼轮廓确实叫人瞧不出半分破绽。若非韩姓车夫刚走进车厢时,就将第一道视线看向了她,定然会错过她即将收住的眼底神色。 那一双秋水含情的双眸,带着一点未褪的含羞带怯,绝不可能是男子该有的神情。 感受到了韩姓车夫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是热切,陆婉兮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秦沐风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他瞪了韩姓车夫一眼,轻咳两声催促道:“时间有限,快说。” “潼关车马行的东家姓潼,单名一个阳,今年四十有三。车马行祖上叫童家车马行,从几匹马起家,到了这代东家手中,十年前也算发扬光大了,但在潼关城车马行还算不得翘楚。 “十年前,童家车马行来了位叫关达通的人,此人时年刚及弱冠,最开始不过是领了个账户帮工不起眼的闲差。可谁能想到,关达通十分能干,很快升至帐房副手,再至帐房先生,不过月余,竟被东家直接委以车马行管事。” “他升任车马行管事后,不只让东家将车马行搬到了现在的位置,还拓宽了业务范围。他不只让日常的车马行服务水平更上一个台阶,还迅速与官府攀上了交情,揽下了官府的军需转运。富商的家私押运更是多不胜数,因为顾不过来,甚至还得挑拣着来接。” 第331章 厉害的关管事 不过半年,这家在潼关城只能算尚可的车马行,竟一跃成了潼关城里首屈一指的大车行。童东家喜不自胜,更是将车马行的名号改成了“潼关车马行”,一语双关,既有对自家车马行规模之盛、声名之隆的自信,又是把这份荣耀实实在在送到了关达通的面前。 关达通确实厉害,之后还成为了统领潼关城所有车马行的行业领头人,人称关行首,现今三十而立,也会被车马行的一些年轻小辈尊称为关行老。 无论是在潼关车马行,还是在潼关城的其他车马行,关达通的地位俨然已超童东家。 听到这里,陆婉兮已然明白,没有关达通,潼关车马城现如今就只是童家车马行,即使再过百年,怕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这般厉害之人,实在让人不得不好奇,陆婉兮不由问道:“这关达通究竟是何人?” 韩姓车夫摇了摇头,回道:“若有人问起,他只说他叫关达通,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俱不在,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蒙东家抬举,成为这潼关车马行的管事,又蒙同行抬爱,成为这潼关城车马行的行首,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听这话,他似是有一段不想提及的往事。只要旁人不太好语人短长,便不会再三诘问。”陆婉兮微微颔首,稍顷又问道:“他这般厉害,俨然有功高盖主之势,难道就不会滋生骄纵之心,甚至于想取代童东家,吞并车马行?而童东家对此就没有一丝忌惮与提防之心吗?” 韩姓车夫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看向秦沐风,眼神里有着请示之意。 秦沐风神色冷了几分,“但说无妨,一五一十。” “关达通这人不只八面玲珑,更生得一副好相貌,为人更是彬彬有礼。对童东家也是恭恭敬敬,从不在人前越半分规矩。童东家说话,他就听着,童东家坐着,他就站着,两人走在一处,他必落后童东家半步。” “关达通将车马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童东家操半分心。旁人无不羡慕童东家有个得力臂膀,童东家也总是笑着颔首。总之,旁人瞧着,主仆二人,和睦得不能再和睦。” “但我在车马行待了五年,且一直有留意观察,就难免从一些细枝末节里,瞧出这和睦底下的暗流。我偷偷瞧见过童东家看向关达通背影时,一霎那的眼神沉沉,也见过关达通在表面恭敬请示,实则根本不给童东家拒绝机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他们二人,绝对是各人心中一本账,不过是面和而已。” 又听了韩姓车夫说了几件具体的事情,陆婉兮了然道:“吞不吞的,好像不重要了。这潼关车马行,根本就是关达通说了算。离了童东家,潼关车马行照样可以继续下去,可是离了关达通,潼关车马行怕是继续不下去。想来无论是童东家,还是关达通,都明白。” 她暗自思忖,根据红袍堂主让她记下的舆图,这潼关车马行就是潼关城的耳穴。照韩姓车夫所说,关达通来历不详,又如此厉害,想来是魔教中人的可能性极大。 陆婉兮正要开口,就听秦沐风道:“目前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捅破,两人处于一种和谐的状态。可这必不能长此以往,潼关车马行被关达通正式吞掉,是迟早的事。童东家只要不是太蠢,就应该看得明白。” 第332章 来有两人 所以,要想拿下潼关车马行,就得帮童东家拿下关达通。 陆婉兮正暗自思忖着,却听身侧的秦沐风低声吐出两个字,“不好。” “快出去,有人来了。” 本欲继续侃侃而谈的韩姓车夫,耳廓微微动了动,神情陡然收紧,迅速手脚麻利地往车外蹿。 几乎在同时,驭手位置上的陆雷也察觉到了,一见韩姓车夫出来,立时擦着手臂与他完成了换位。 谁来了?是为秦沐风而来,还是为她?若是为她,是为穆清扬,还是为关虎?陆婉兮心绪乱飞,掀开车帘就向外看去。 此时马车早已驶出了热闹的集市,现下正处于一处浅滩之上。 陆婉兮左右张望,并未见一人。 她凝神竖起耳朵,确实捕捉到了一丝声响。但无法判断,这是风卷过草尖的动静,是河水拍岸的余响,还是……有人在逼近马车的脚步声。 秦沐风轻柔的声音在陆婉兮耳畔响起,“别担心,有我。” 因为离得极近,沐风嘴里呼出的温热气息全喷洒在陆婉兮耳中,让她的心少了几分慌乱,添了几许悸动。 韩姓车夫手里的马鞭扬起不过几息,就觉两道疾风贴着后颈掠过,一道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入耳中,“老韩头,快停下。” 韩姓车夫眸光微动,旋即扯着嗓子喊了声“吁”,手腕猛地一拧,勒紧缰绳,马车堪堪停在来人面前,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韩姓车夫定睛一看,车前两人正是车马行里风头正劲的两护院,极得关管事赏识。 两人皆着黑色窄袖劲装,未及弱冠,面庞虽显稚嫩,眉眼间却尽是桀骜,整个人带着几分狠戾之气。 许是一路追赶太急,两人的气息略显不稳。 韩姓车夫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幸好我驾车技艺不赖,才没冲撞了两位护院。你们这是来找我的?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之前出声叫停的罗护院斜斜扫了韩姓车夫几眼,面无表情道:“你先回车马行,有什么事自有人跟你说。” 韩姓车夫皱起眉头,“三位郎君的行程还未结束,我们潼关车马行,岂能做出半路抛下客官的亏心事?行规道义何在?我日后又有何颜面立足于车马行?” 话音刚落,罗护院身旁的李护院不耐烦喝斥道:“车马行如何,何时轮到你一个车夫来评断?你又哪只耳朵听到,我们说要你半路抛下客官了?” 见韩姓车夫还要开口,李护院冷冷道:“你下来,马车我们来赶。” 那气势,大有韩姓车夫再啰嗦一句,他就会直接上手将人拎下去似的。 韩姓车夫无奈闭嘴,悻悻下了马车。 “你走到浅水涧,对面老槐树下停有一辆马车,老王头在那里,你且跟他一起回车马行。”罗护院尚有几分耐心,对韩姓车夫出言相告。 韩姓车夫的一张苦瓜脸这才稍好了些,他对罗护院微微颔首,转身时脚步略有停顿,瞥了马车两眼,即是快步离开。 马车外发生的一切,马车里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陆婉兮大脑飞速运转,一幕幕场景撞入思绪中。 沐风将一张折叠的银票递给绸缎铺子的掌柜,特意提醒掌柜的看仔细了。当时,掌柜的是走回柜台才打开的银票。 当他们走出胭脂水粉铺子时,绸缎铺子前已停满了马车,使得道路拥堵。 在沐风听到一丝动静时,让车夫立即与陆雷换回位置。 现下,潼关车马行两护院突然出现,要代替韩姓车夫驾车,且其中一护院让韩姓车夫去浅水涧对面的老槐树下,搭乘马车回车马行。 第333章 回到车马行 “你提醒绸缎铺掌柜的看银票真假,其实是提醒他看那银票中夹杂的纸。是你让掌柜的制造铺子门前拥堵,从而让我们摆脱车马行跟踪的?”陆婉兮微微仰头,看向身旁的秦沐风,目光灼灼。 秦沐风勾了勾唇,“关关说是,那就是。” “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他们既是坐了马车追来,为何又将马车停在浅水涧对面的老槐树下,总不会是为了显摆他们轻功了得吧?沐风,这一切是不是全在你预料与把握之中?” “关关想知道的,小可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沐风抬眼,扫了一下那垂在车厢口的帷幔,而后收回目光,身子往陆婉兮身旁倾了倾,双唇几乎贴在陆婉兮的耳边,“等会儿再告诉你,嗯?” 马车外,罗护院上前两步,敷衍地拱了拱手,“三位贵客,接下来的路,由我二人代为驾车,保管让贵客们称心。” 李护院则是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讥讽的弧度,若非关管事吩咐,他还真不想给这不知名的三人当车夫。 两护院不等马车中人开口,即是径直利落翻身上了车猿。 罗护院基于行规,没有立时扬鞭策马,问道:“不知贵客可有想去的地方?”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并未有人回话。 “这三人莫不都是哑巴?”李护院轻哼一声,嗤笑道。 罗护院未置可否,关管事未有言明,谁知道呢? 陆雷皱眉,带着询问,看向对面的陆婉兮。 陆婉兮心领神会,当下微微颔首。 得了准话,陆雷当即声如洪钟,对车外喝道:“你们才哑巴,你们全家都是哑巴。” 陆雷这一声加了几分内力在,震得车厢口的帷幔剧烈飘扬。 劲风袭向后背,李护院与罗护院皆是心口一颤,这出声之人的内力强悍,怕是在他们二人之上。 收起之前的轻慢之心,两护院再无轻视之语,恭敬地再次问着要去向何处。 经过两护院的推荐,秦沐风的拍板,接下来的游玩,可谓是舒心至极。 他们去了潼关城楼,感受到了那“一夫当关、万无莫开”的雄关气势;去了五里暗门,体会到了沟道的窄狭以及险峻;去了黄河渡口,观赏到了“天下黄河第一湾”的奇观。 而后在集市上茶足饭饱,三人这才由两护院驾着马车返回了潼关车马行。 此时,两护院对于陆雷已是全然的崇拜,高手啊! 至于对待陆婉兮与秦沐风,这二人长得是挺好看的,但他们又不好男风,不过看在陆雷的份上,他们虽没多少瞧得上,但态度上还算有几分恭敬。 回到潼关车马行,已是夜色如墨。 陆雷欲去马厩,却见陆婉兮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没有完全明白,不过并不防碍他听话,当下即是收住了步伐。 两护院对视一眼,暗自思忖,看来这二人也不只是绣花枕头。 罗护院对陆婉兮拱了拱手,“关管事要见你,请随小的来。” 罗护院口中的“关管事”,自然就是韩姓车夫说的“关达通”了。 陆婉兮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莫非此关即彼关,关关一家人? 第334章 见到关管事 见秦沐风与陆雷也要一起跟着去,李护院上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 他斜睨了秦沐风一眼,即是微笑看向陆雷,“魏兄,你也累了一日,不如跟我去喝喝茶,吹吹风?” 见陆雷并不为所动,他忙又补充道:“放心吧,保证不是坏事。” 在韩姓车夫进入车厢与陆婉兮二人说话时,陆雷虽在驾着马车,但多少还是听到了一些。关管事在他这里已被划入了坏人一列,任李护院说破嘴,他也要坚持己见,定要跟着自家主人一道。 “好了,魏兄,关管事要见我,肯定是有事,再说这里是潼关车马行,又不是土匪窝子,你别太紧张,等着我就是。” 陆婉兮的出言,让陆雷心下虽还是不认同,但却不得不放弃了坚持。 陆婉兮轻轻握了握秦沐风的手臂,挑了挑眉,“我去去就回。” 跟随罗护院拐了几个弯,陆婉兮来到一处院子前。 罗护院打开院门,微微躬身,“关管事就在屋中,关郎君请进。” 陆婉兮微微颔首,昂首步入院中,院门在身后旋即关闭。 她在心中一遍遍告诫着自己不必惊慌,见招拆招。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前,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但再缓慢,她也终是走到了屋门前。 陆婉兮深吸一口气,正欲伸手推门,屋门却是先她一步自行打开了。 随着屋门的慢慢开启,越来越多的光亮倾泻出来,待到屋门完全打开,竟是亮如白昼。 陆婉兮的面前立着一年约三十的男子。眸若朗星,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气度,一袭月白襕衫衬得他丰姿绰约。瞧那眉眼,叫陆婉兮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人,应该就是关达通。 关达通目光在陆婉兮脸上稍稍一掠,本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更显灿烂,“你是关虎,虎子?” 看来,关达通十有八九是关虎的血亲。 只是,不知关虎与关达通是怎么个说话方式,哪些应该说,哪些又不应该说? 陆婉兮暗自思忖着,未能第一时间回应,落入关达通眼中,却是正好。 “虎子,不记得你小叔了?虎子不记得小叔,叫小叔好生难过。不过,我们都十年未见了,小叔都老了,也不怪虎子忘了小叔。”关达通伸手欲拉陆婉兮的手,被陆婉兮下意识一个侧身避开了。 小叔!十年未见! 陆婉兮心中大定,真是天助我也。 待回神,她竟是从关达通眼中看到几许落寞。 此时,还不能得罪关达通。 “小叔,虎子……不是有意的,只是……”陆婉兮说到一半,只想咬唇。不是有意的,就是无意的了,貌似更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嫌弃意味。 关达通摆摆手,“我们许久未见,你就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坐。”说罢,他转身走向屋子正中央的一张楠木束腰马蹄足大画桌前,先行在画桌一侧的榆木月牙凳上坐下。 陆婉兮跟着上前,在画桌另一侧的榆木月牙凳上坐下。 关达通递给陆婉兮一把乌木柄的雕竹骨扇,“扇一扇,凉快些。” 画桌上放有可杏仁酥、松子穰、五香豆干、蜜渍樱桃,还有两盏琉璃杯,杯中是那酸甜可口的乌梅汤。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小叔都记着在。”关达通含笑看向陆婉兮,“你呀,来到车马行也不来找小叔。要不是小叔看见你上了马车,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过门不入了?” 第335章 换上新衣 陆婉兮腼腆一笑,“小叔,这么多年未见,虎子也挺想念小叔的。” 关虎是否知道关达通在潼关车马行,她尚未可知,更遑论是否来看关达通了,如此只能尽量含糊其词,或者避而不答。 关达通大为高兴,“我就知道虎子不会把我忘记。”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婉兮,“我家虎子长得真俊,待及弱冠,还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美娇娘?” 在目光落在陆婉兮的一身青衣劲装时,他眼里露出一抹嫌弃,当即起身就回了卧房。 在陆婉兮还不明所以时,就见关达通已经返回,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都说好马配好鞍,俊俏小郎君也该配锦衣华服。阿兄就给你穿这个,莫不是怕你被哪家小娘子给拐跑了?” 关达通一面将包袱递给陆婉兮,一边忍不住唠叨吐槽。 陆婉兮在关达通的示意下打开包袱,但见里面是一件月白纹绫罗圆领袍、一条玄色流云纹腰带、一条月白素色袴裤,以及一双软底云头锦履。 陆婉兮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圆领袍上,袍身暗绣缠枝莲纹,领口与袖口皆滚了圈极窄的银线织金绦边,清润雅致且精致华贵。触感滑腻绵软,拿到手中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不得不说,这一套衣衫甚得陆婉兮的意。 关达通的嘴角几乎快咧到了耳后根,“去换上,让小叔看看,我家虎子真正的风采。” 陆婉兮尽量保持微笑,“小叔,虎子一身臭汗,现在换上就是糟蹋小叔的一份心意了。还是待明日,虎子清清爽爽地穿好一身来见小叔吧。” “你小子,长得比小娘子还俊俏,可不能真把自己当小娘子了。不过一身长袍,虽然确实是好看了些,沾点汗水谈不上糟蹋。你要穿着好看合身,小叔也好连夜吩咐人给你多准备几套。” 话都被关达通说完了,陆婉兮不好继续拒绝,就被关达通推进了卧房。 待瞥见门闩上的那铜铸小锁,她这才心头一松,忙伸手扣上锁扣。 卧房中燃着几盏青铜灯,虽不似方才厅中亮如白昼,但也算满室通亮。 一应家俱皆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无一不是精品,却都敛着锋芒,尽显雅致。 陆婉兮收回目光,开始换衣。 待穿戴整齐,她没有立时走出卧房,而是走到墙角那面素面菱花镜前。 镜中少年眉眼清亮,十足一个世家少年郎,贵气藏于骨,雅致流于衫。不得不说,关达通的眼光是极好的。 只是,这圆领袍稍大了些,下摆长及鞋面,肩背处略显宽松。不过,并不过分显眼。 陆婉兮转念一想,十年未见,不合身也属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衣衫装入包袱中,带着一起走出了卧房。 见到焕然一新的陆婉兮,关达通双眼一亮,在仔细打量半晌后,却是蹙了蹙眉。 但不过几息,他就舒展了眉头,笑着问道:“虎子,阿兄此次让你出来闯荡江湖,可是你的血煞魔功修炼得不错了?” 陆婉兮只觉头皮一炸,但面上不显。 她正准备含糊其词,却听关达通开口道:“肯定是不错的,不然阿兄也不敢放你远赴苏州。虎子,小叔这就为你查看一下。” 第336章 被逼放血 “小叔想怎么查看?”陆婉兮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控制着让自己声音不发颤。 关达通笑了笑,“小叔自然不能对虎子动手。” 陆婉兮刚暗自吁一口气,思忖着关达通要如何查看,却见一道寒光闪入了视线之中。 关达通满面笑容,手中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刀,而刀尖此刻正对着她。 陆婉兮一时只觉呼吸都停顿了,神情不可抑制地变了变。 见陆婉兮没有接过短刀,关达通眸光凛了凛,但脸上笑意未减半分,“虎子,发什么呆?拿着啊。把手指割破,放点血就好了。” 说罢,他低眸看了眼画桌上已空的琉璃杯。 这是要自己放血在琉璃杯中?可这琉璃杯方才还装着好喝的乌梅汤,而这乌梅汤此刻还在自己的肚中。 陆婉兮勉强压下窜到喉咙口的恶心,努力让自己大脑恢复清明。 萧皓凛曾说过,若是身上有伤,这伤口又沾染了修炼血煞魔功者的血,就会中毒,变得渴望鲜血。 此去苏州一路上都会与魔教打交道,为避免万一,最好不要受伤。 且这短刀是关达通的,关达通既是魔教中人,应该也修炼了血煞魔功,哪能保证这刀上曾沾染过的血完全洗干净了? 况且,关达通要让她放血,也就是说,这血能检验出血煞魔功的修炼情况,换言之,血煞魔功会改变血液的颜色。 是以,即使她冒险放血,也逃不过关达通的一双眼。 关达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大有自己若不接过短刀,关达通下一刻就会亲自动手。 “虎子,看你满头大汗的,是紧张吗?不用紧张,放一点血就好了。小叔只是想知道你修炼得如何了,好帮帮你。” 看来,一定是她在哪里露出了破绽,关达通才想通过血液颜色来判断她的真假。而这,必须建立在关达通对关虎十分清楚的基础上。 是了,这么清楚关虎的关达通,怎会给关虎准备一身不甚合身的衣衫? 陆婉兮暗自叹气,如此自己再如何巧言令色,也是搪塞不过去的。 她转瞬想到走为上策,可不过几息,她就暗自否定了。 虽然不知关达通的武功如何,但不用比,也定是强过她这个三脚猫功夫都勉强的。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衬,陆婉兮一瞬间生出几许绝望之感,难道自己会命丧于此? 她扯了扯唇,接过了关达通手上的短刀。 “哐当”一声响,紧闭的木门突然被撞开,下一瞬一阵疾风卷了进来。 听到声响骤然转身的关达通,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自然不是突然地瞎了,而是屋中与院中的灯都熄灭了。 关达通暗叫不好,第一念头就是冲出门去叫人。只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陆婉兮突然的尖叫给顿住了身形。 他第一反应是过去看看,但旋即想到了陆婉兮的可疑,犯不着去涉险。 可他刚抬脚一步,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扑倒了,那人还重重压在了他的身上。后腰右侧似被利器刺入,钻心的剧痛让关达通失声尖叫。 第337章 是谁伤了关管事 关达通扯着嗓子叫了好一通,才有车马行的伙计们闻声赶了过来。有拿刀的,有举剑的,也有扛着撬棍的。 他们冲进院门大开的院子,发现此处居然是一片漆黑,幸好有人手里提了羊角风灯。 关达通屋子的门大敞着,伙计们皆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是面如土色。 被他们视为神人的关管事,潼马城车马行不可一世的关行首,此刻居然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嘶吼着。 也许是羊角风灯不够亮,有伙计赫然发现关管事的血颜色有些发乌,“关管事中毒了!” 还来不及消化,他们发现在离关管事几步远处,立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他面色惨白,身子抖如筛糠,身上的月白纹绫罗圆领袍上沾有血,而在他的脚边,躺着一把带血的短刀,那刀上血的颜色也是发乌的。 有伙计反应迅猛,“你,是你伤了关管事!” 小郎君闻言,把头摇得似泼浪鼓,“不是我,我……不是有意伤他的,真的不是我。” “果然是你,什么有意无意的,伤了就是伤了。快说,你为什么要伤关管事?你给关管事还下了什么毒,老实交待!”有一五大三粗的汉子已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攥住小郎君的衣领,呲溜一下就把小郎君给拎了个双脚离地。 小郎君脚尖乱蹬,剧烈咳嗽,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汉子见此,脸上不由浮现得意之色。这人伤了关管事,可在他手中,却只是一个小鸡仔。 可不过几息,他勾起的嘴角就垮了下去。 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整个人向地上栽去,那拎人的手自然地松开了。 汉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他根本动弹不得。 “虎子,你……你还好吗?”陆雷一把扶住陆婉兮,没让其跌倒在地。 他恨恨地看着还在地上挣扎的汉子,手上凝起几许内力就要向汉子劈去。 手被陆婉兮按住了,声音很低,还带着喘息,“不要生事。” 陆雷无奈,只得卸了内力,收回了手。 他看向与他一同来的李护院,两道目光又冷又锐,“李护院,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雷与汉子的这一幕,李护院根本没注意到。一进屋子,他就被关达通的惨状给吓懵了,怔愣了好一瞬,他气得直叫人把关达通从地上弄起来,问他们为何不去请大夫。 当下就有两个伙计反应过来,逃也似地冲出了屋子。“小的这就去请”六个字,几乎是踩着他们踉跄的脚步飞出去的。 剩下的伙计,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半晌才有人嗫嚅着答道:“小的们一来怕盲目动了关管事,会加剧他的伤。二来小的们发现了凶手,正想……“ 凶手! 顺着伙计的目光,李护院看向了陆婉兮,正好对上陆雷直勾勾剜过来的寒光。 他们说的凶手……是关虎? 以关管事特意吩咐他们亲自给关虎三人驾马车,且要面见关虎来看,关管事对关虎应该是怀着善意的。 关虎是安城口音,今日才到潼关城,应该都不认识关管事。 李护院脑中灵光一闪,关虎姓关,莫非他是关管事的族中子侄? 他脑中立时编起了话本子,唱起了一出宗族恩怨大戏,已然肯定关虎对关管事心怀恶意了。 可很快,他又暗自摇头。以他之见,关虎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武功绝对是乏善可陈,绝不可能是关管事的对手。 偏眼下还被一道极其不善的目光盯着,李护院一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我虽然轻功非凡,武功厉害,脑子也还算聪慧,可眼下这个局面,多多少少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还很年轻,还有进步空间…… 第338章 自作自受 正在这时,方才出去的两伙计抬着一老郎中匆匆而来。 老郎中被两个伙计放下,就是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气急败坏道:“瘪……瘪犊子玩……玩意,你们……是要老……老夫的命吗?” 忙了整整一日,老郎中刚歇下,就听见门外“啪啪”的震天响。他披衣下床去开门,刚一露面,就被这两人不由分说地架起跑。幸好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义正言辞,才得以勉强穿好衣衫,拿上药箱。 原以为上了马车会好一些,哪知道这两人驾起马车来恨不得飞似地,他的一把老骨头差点散了架。 不知如何是好的李护院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忙将老郎中从地上搀扶起来,心中念着老郎中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伙计极有眼力见地搬来了一张榆木月牙凳,让老郎中坐下。 老郎脸上的暴怒之色,这才敛去了三分。 李护院难得的客气有礼,“郎中先生,关管事受伤严重,还请您先给他治伤,这二人您想如何都随您。” 老郎中这才注意到前方两步远处,还在地上趴着,已经人事不省的关管事。 关管事后腰的伤口皮肉外翻着,有些发乌的血还在往外冒着。 老郎中吓得一个激灵,什么抱怨都忘了,当即走到关管事身旁。 他蹲下身去,探了探关管事的鼻息,在确定人还活着后,长吁了一口气。 老郎中打开药箱,将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待伤口不再往外冒血,才是拿出布条牢牢缠在伤口上。 “将他放在胡床上,托住肩背和腿弯,千万别碰伤口。”老郎中吩咐完,就是提笔写起了药方。 伙计们松下一口气的同时,纷纷说着关管事身上的毒还未解。 老郎中蹙眉,再三把脉后,笃定关达通确无中毒,但也纳闷关达通身上血的颜色不够鲜红。 悠悠转醒的关达通听到这议论纷纷,顾不得疼痛,呲牙咧嘴对老郎中问道:“在下早年寒气浸了血脉,不知可会让血的颜色有所变化?”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沉吟半晌道:“寒凝血脉,血失其华,如今又受刀伤,确有可能。”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伙计们脸上的疑虑之色彻底消散,在李护院的示意下一起离开了。 老郎中得了李护院给的一大锭银子,笑得是见牙不见眼,只觉身上哪哪都舒坦。 待卧房中只剩关达通、李护院、陆婉兮与陆雷,陆婉兮踉跄着扑到床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小叔,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灯突然灭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害怕就想离开,我不知怎么地被绊了一下,我就摔了下去……” 关达通听陆婉兮叙述完,眉头皱了皱,“你手上为什么有刀?” 话刚问出口,他就想起来,短刀是他递到关虎手中的。 在关虎接过短刀后,灯突然灭了。关虎吓得刀忘了放下,慌不择路地摔倒在他身上,手中的刀顺势插在了他身上。 关达通嘴角一阵抽搐,半晌没有出声。 “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那灭灯的人。”关达通目光转向李护院,眼尾压着淬了冰似的寒意,咬牙切齿,“给我去查,到底是谁灭了灯?” “还有,罗护院到底去哪了?稍后让他来见我。” 他看向陆婉兮,脸上神情已舒展了不少,“你留下来。” 此言一出,可把陆雷吓得一个激灵,他抿紧双唇,看着陆婉兮目不转睛,满眼都写着“让我留下。” 陆婉兮当然想陆雷留下来,可关达通明显不愿意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吩咐陆雷离开。 待卧房中只剩他们二人,关达通看着陆婉兮,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虎子别怕,小叔不会让你白白受惊的。” 让我受惊的人是你好吧。陆婉兮暗自腹诽,正想敷衍两句,就听关达通果然道:“你把琉璃盏和刀都拿过来。“ 第339章 一个时辰前 三人离开车马行,去了离车马行最近的一处客栈。 客栈里只剩两间上房了,秦沐风做主说了“好”。 陆婉兮忐忑着,就怕秦沐风说要与她一间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秦沐风带着他的包袱,紧随她进了房。 “你……你怎么进来了?” 秦沐风眨了眨眼,“我怎么不能进来?” 陆婉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就见陆雷走了进来。 在陆婉兮目瞪口呆中,秦沐风径直走进卧房,将衣柜全部打了开来,选了一个满意的地方放下包袱。 他返回厅中,走到陆婉兮身边低语道:“我们先来互通有无,再来商议一下对策。” 见陆婉兮双眼直往卧房瞥,满脸不情愿,他心知肚明,笑道:“正事要紧,不是正事的,我们稍后慢慢聊。” 秦沐风拉着陆婉兮的胳膊,让她坐在几案前的一张蒲团上,还很是贴心地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探头向外望了望。 同一时间,陆雷将耳朵紧紧贴在房门上,仔细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两道视线相对皆是摇头,并无跟踪之人。 待秦沐风与陆雷也坐下,陆婉兮心有余悸道:“沐风,方才若不是你,我怕是遮掩不过去,要被关达通拿下了。” 陆雷也双眼亮晶晶道:“秦大郎君,想不到你除了长得好,用毒很厉害,武功也很是不错,除了内力稍稍差我一点。” 笑容有片刻的凝滞,秦沐风看向陆雷,似笑非笑道:“魏兄这是夸我,还是在贬我?” 一番笑闹,冲淡了方才在车马行的惊险紧张。 今晚在陆婉兮被罗护院带着去见关达通后,秦沐风与陆雷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借口腹痛去了净房,实则半路溜去了韩姓车夫房中。 韩姓车夫今日赶回来,被训了一顿,说他回来得太晚,早与他约好的某位熟客等不及,愤然离开了。鉴于他怠慢客人,损害了车马行的声誉,扣除他半月工钱。 根本就没有什么约好的熟客,不过是找个借口惩戒他罢了。 韩姓车夫心里七上八下,难道是自己的身份有所暴露? 秦沐风对他摆了摆手,神情焦急,让他速带他们去关达通的屋子。 韩姓车夫想说的所有话戛然而止,当下带着秦沐风与陆雷,悄悄去到了关达通院子前的不远处。 三人稍稍一合计,秦沐风从袖中掏出一荷叶包着的馓子,分给陆雷一小半。他让陆雷拿起一股,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在剩下三股馓子上各滴了一滴。 陆雷左手拿着一包馓子,右手往嘴里塞着一股馓子,昂首挺胸地走到了罗护院面前。 罗护院对于陆雷递过来的一包馓子,自然是拒绝的。但在见到陆雷吃得满嘴是油喷香后,盛情难却,就随手拿了一股馓子。 将瘫软在地人事不省的罗护院,扔给韩姓车夫带走后,秦沐风与陆雷走到关达通屋子木门左侧的一扇窗前。 秦沐风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窗纸最透亮的地方轻轻一戳,当下窗纸上就破了一个小洞。 他屏息凝神,凑上一只眼睛,屋中的情形让他瞳孔骤缩。 关达通这厮果然是魔教的,居然要陆婉兮放血! 将屋中烛火以及陆婉兮的方位记了个清楚,秦沐风退后几步,与陆雷耳语两句。在陆雷灭了院中烛火的同时,他猛地推开了屋门,扬手一把淬水银针“嗖嗖嗖”射向了屋内。 屋内原本亮着的七八支蜡烛,瞬间被灭。 第340章 蒙混过关 听了秦沐风的讲述,陆雷狠狠松了一口气。幸好,故意绊住关达通,摔在其身上的人是秦沐风,否则沈君禾一定不会饶过他。 陆雷哈哈大笑,“你让我一熄灭院中烛火就马上离开,回去找李护院,说你心有成算,俺……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干得实在太漂亮了。关达通万万想不到,伤他的人会是你!” 陆婉兮眨也不眨地看着秦沐风,眼里的欣赏与爱慕几乎要溢出来,“沐风真的很厉害,那么短的时间,在那样漆黑的环境下,还能想到在伤了关达通后拔出短刀,将短刀上的血滴入琉璃杯中。” 说到血,陆婉兮看了眼左手食指。虽然一离开潼关车马行,她就用三舅舅给的清尘露,洗干净了上面关达通的血,但还是不免恶心。 秦沐风满眼愧疚,“关关,对不起,让你沾染这等污秽。” 陆婉兮垂下左手,将那股子恶心压下,“沐风,这怎能怪你?若不是你要我左手食指上沾一点关达通的血,我根本无法蒙混过去。关达通这厮实在多疑,听我说在烛火灭下的那一刻,我正好割破了左手食指,那血还滴入在了我手下的琉璃杯中,就状似关切地非要看我的左手食指。” 说到此,她抿了抿唇,微微蹙眉,“沐风,那琉璃杯中血的颜色为何没那么乌,莫不是……你又加了什么进去?” 秦沐风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我家关关就是如此钟灵毓秀,我呀,就是加了……一滴水。”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得意,双眼亮晶晶地只看着陆婉兮,妥妥一副求夸赞的模样。 沐风这模样可真是太可爱了,陆婉兮“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想说,沐风你真棒。但心里翻涌的情意,让她无法只是这么坐着随口几句。 她给秦沐风的杯中续了茶水,双手捧着茶盏起身,微微躬身,缱绻的温柔在她眼中流淌,“沐风大恩,一杯茶水聊表心意。” 秦沐风微一怔愣,当即从蒲团上站起,身子一弯,双手接过茶盏。 就在这一瞬间,让一旁的陆雷看傻了。 他俩面对面站着,且同时弯下腰去,动作一致,姿态虔诚。若是忽略那一杯茶水的存在,陆雷觉得,这不就是那夫妻对拜吗? 夫妻对拜之后是……送入洞房。 “你……你在胡说什么?”陆婉兮一记眼刀剜过来,陆雷这才惊觉,他竟然把“送入洞房”说出了声。 秦沐风却是笑得如沐春风,“魏兄真乃妙人也,关关,我们方才好像真是夫妻对拜,也不怪魏兄来这一句。” 陆婉兮眼神微微一滞,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重新坐回在了蒲团上,借着喝茶来掩饰心中的慌乱,以及……那几许喜悦。 看着这样娇羞的陆婉兮,秦沐风心底荡漾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 陆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是继续坐着,还是站起来出去? 终于还是秦沐风回过神来,问道:“关关,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可以告诉我吗?你放心,我保证会尽心尽力帮助你的。” 静默片刻,陆婉兮抬眸,“沐风,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第341章 你喜欢哪个我 秦沐风怔愣了好几息,才是微微颔首,“清扬,你不会怪我吧?” 想起之前吃自己的醋,陆婉兮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她的眼神不自觉瞟向别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你既认出了我,为何不告诉我,是想看我笑话吗?” 嘴上说着他的不是,可声音里却是听不出多少火气。对上陆婉兮那染上一层薄红的耳垂,秦沐风的心酥酥麻麻的。 他的眼神黯然了一瞬,几许不甘与苦涩的情绪夹杂其中,让他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半晌,他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急切道:“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看你笑话?只是你不告而别,我怕你不想我跟来,我更怕你赶我走。” 陆雷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小的去隔壁,你们聊完了,小的再进来。” “进来”二字出口之时,陆雷已经闪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给关好了。当然他没有离开,就在走廊里站着。 陆婉兮鼓着腮帮子,瞪着飞快打开又快速关上的门,“这个老雷,是见缝插针地偷懒耍滑啊!” 目光从门上转向秦沐风那含笑的眸子,陆婉兮感受到了自己脸颊的烫意。 她睨向秦沐风,嗔怪道:“老雷肯定是受不了你的……油腔滑调才出去的。你变坏了,不再是书院中那个温润如玉的沐风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沐风,“沐风,该不会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之前在书院是伪装的?” 秦沐风没有回答,他起身,将身下的蒲团拿起,放到离陆婉兮不足一尺的地方。 “那你更喜欢哪个我,是书院中的那个我,还是现在的这个我?”他坐下,极其认真地看着陆婉兮,声音低沉,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秦沐风眼中的深情一览无余,炽热得让陆婉兮只觉心里住了一只小鹿。她羞得垂下眼眸,声如蚊蚋,“不管哪个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欢。沐风,我喜欢你。” 秦沐风的耳力极好,加之坐得又是如此之近,但他却似未听见般,继续问道:“我没听清,你声音大一些,你喜欢哪个我,是书院中的那个我,还是现在你面前的我?” 陆婉兮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这么羞人的话怎么好意思再说一遍?她不相信秦沐风没有听见,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声音确实很小。 秦沐风并不打算放过她,温热的气息拂过陆婉兮的耳畔,“关关,你就说说嘛!”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大大的俊脸,正微仰看着她,原来是秦沐风上半身压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关关,为了你,我愿意低到尘埃里。” 秦沐风的双眼,明亮得似盛着星光的湖面,那里清晰可见她的倒影。 “喜欢,我喜欢你,沐风。无论你是怎么样的,我都喜欢。”陆婉兮不自觉地,再一次吐露了心声。 “可是我就想知道,哪样的我,你最喜欢?” 在秦沐风不依不饶的目光灼灼下,陆婉兮红着脸,扬着双唇,“沐风,弘文书院中的你谦和有礼,说话温声细语,很是温柔体贴,就像这三月的春风,温暖和煦。现在的你,有些霸道,没个正形,惯会油嘴滑舌,就像……” 她猛地住嘴,自己方才差点把“萧皓凛”脱口而出。此时,她才惊觉,现在的秦沐风与萧皓凛十分的像。 “像什么?” 陆婉兮忙把脑海中的荒谬想法甩出去,正视着秦沐风的双眼,“沐风,你这是自己与自己较上劲了?人本来也不可能永远只是一种性子,你温柔也好,没个正形也罢,不管哪一面,只要是你,我都喜欢,不分高下。” 第342章 生死无常 时间紧迫,陆婉兮与秦沐风没再腻歪,叫出陆雷,三人即刻动身返回车马行去见童东家。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一切泼染得漆黑一片,若非有那几许清辉映照,怕是只能摸黑前行。 三人皆是一身夜行衣,在这三更天的街道上奔走,与这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 突然,秦沐风脚步一滞,而后陆雷也顿住了脚步。 陆婉兮回头,走到秦沐风身边,悄声问道:“怎么了?” 秦沐风附耳答道:“有人。” 陆婉兮凝神侧耳细听,果然在一片寂静中捕捉到了一些极细微的声响。大抵是那人隔着较远的距离,大抵是她的耳力还不够敏锐,这才让她此时方才察觉。 陆婉兮张了张嘴,“是更夫吗? 秦沐风摇头,脚步声渐近,他已听出其中的急促且凌乱。 他拍了拍陆雷的肩膀,示意他保护好陆婉兮,就循声而去。 不过几个起落,秦沐风就到了声音的源头。 虽然月光幽深,但他仍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踉跄着倒地,正在挣扎着起身的人正是韩姓车夫。 韩姓车夫身上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秦沐风心头一紧,拔腿就冲到韩姓车夫身旁,伸手一把托住他的腋下,将他的上半身揽入怀中。 韩姓车夫脸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且微弱。 “十八叔,你怎么成这样子了?谁伤了你,你是来找我的吗?发生了何事?”秦沐风不等韩姓车夫回答,右手就是颤抖着向怀中摸去。 那里有好几个小瓷瓶,金疮药、解毒丸……还有还魂丹。 十八叔伤得太重了,秦沐风直接摸出了还魂丹,就往他嘴里送。 十八叔却是偏过头去,用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秦沐风的手腕。“别……别浪费,我……不行了。” 秦沐风的泪立时盈满眼眶,稍稍用力就挣脱了被扣住的手腕,“这是可以起死回生的还魂丹,只要十八叔吃了,就一定没事。十八叔,你信我。” 十八叔仍是偏了偏头,手再次扣上了秦沐风的手腕,已是气若游丝,“快……走,别去……去找……” 话音未落,他搭在秦沐风手腕上的手一松,头一歪,一双眼却仍是睁着。 还魂丹从指尖滚落,落在地上。秦沐风手忙脚乱地去捡还魂丹,嘴里还一迭声地道:“十八叔,你快吃,吃了它你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然而,当他把还魂丹捡起,想送进韩姓车夫嘴里时,他的手不经意探到了十八叔的鼻息。 没有热气,冷得可怕! 他不死心地去把十八叔的脉搏,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当陆婉兮不放心,让陆雷跟她一起赶到时,眼前的场景让她差点失声尖叫。 秦沐风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抑或是……一具尸体。 “沐风,他……”陆婉兮已认出,秦沐风怀中的人就是昨日见到的韩姓车夫。 秦沐风满脸是泪,听到声音,呆滞地看向蹲在他身边的陆婉兮,悲痛道:“他死了,明明白日他还好好的,晚上时也是好好的,怎么就一会儿,他就死了?”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甚至于只知道他姓韩,全名都不知道,但陆婉兮也是瞬间黯了眼眸,晶莹一片。 世事难料,生死无常,原来人真的很脆弱。 第343章 掩埋十八叔 “沐风,你别太伤心了,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十八叔报仇的。”陆婉兮轻声安慰着,眼神里满是坚定。 秦沐风的面前是一座刚用泥土堆起的新坟,一块刻了“韩十八”、稍显平整的尖石插在坟头,权当墓碑。 “十八叔,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您,还让您死后这般凄凉。您放心,我一定会将您带回家好生掩埋的。” 泪已经流尽,再多的懊悔与悲伤也得暂时放下。 秦沐风对着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后,攸地起身,身子有些僵硬,但他很快就挺直了脊梁。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东方那一抹正在撕裂黑暗的晨光,嘴角微勾,眼里却是寒光凛冽,“天会亮,凶手必将无所遁形。” 他们脱下一身夜行衣,露出里面的常服。 将夜行衣叠好,一起放进一个包袱里,被陆雷主动请缨背在了肩上。 在返回客栈的路上,他们随意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下,吃到了馄饨摊主今日的开张馄饨。 陆婉兮与秦沐风本是食不下咽,但在陆雷吃嘛嘛香的刺激下,一碗馄饨总算是勉强解决了。 三人回到客栈,小二揉了揉眼,而后又暗暗摇了摇头,暗道大抵自己没有睡够,这才没看到三位客官不知何时离开过客栈。 忙碌了一日,又一晚未睡,三人稍作洗漱倒头就睡。 自然,秦沐风与陆雷是一间房。昨晚他将包袱放进陆婉兮卧房中的衣柜,不过是检查一下衣柜中可有异样,当然也存有逗逗陆婉兮的一点心思。 才埋了十八叔,秦沐风根本无法入睡,尤其不远处矮榻上还睡着一个陆雷。陆雷已然酣睡,那震耳欲聋的鼾声就是证明。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打坐沉思。 十八叔入潼关车马行已有五载,一直平安无事,只不过昨天白日见了他们,晚上又带着他与陆雷去了关达通的院子前,然后将被迷晕的罗护院带走了,今日半夜就死在了来见他的半路上。 明摆着,十八叔是因他而死。 显然,极有可能是关达通吩咐人对十八叔下的毒手。 距离十八叔带着被迷晕的罗护院离开,到他眼见十八叔死在自己面前,不过短短三个时辰,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十八叔担心他,去到了关达通的院子前,被发现了,从而引起了关达通的怀疑,这才被痛下杀手? 又或者是罗护院醒了,而十八叔没有防备,被押到了关达通面前,还是被关达通吩咐痛下杀手? 秦沐风想到此,十分懊悔自己在离开车马行前,没有偷偷去见一见十八叔。 似有毒蛇在啃噬着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双眼通红,右手紧握成拳,狠狠捶向了身侧坚实的床榻木沿。 “咚”的一声闷响,惊醒了陆雷。 他弹跳起身就要四处查看,却听秦沐风带着喘息的声音道:“是我翻身不小心撞到了床沿。” 陆雷嘟囔一声“小心点”,就往矮榻上一躺,不过几息再度酣声如雷。 只不过,这觉注定睡不安稳。 稍顷,走廊里,隔壁房间门口传来小二的说话声,“关客官就在里面,他吩咐小的没事别打扰……” 陆雷立时从矮榻上弹了起来,双目圆睁,不见半分惺忪。 第344章 有人擅闯 秦沐风快他一步,已经到了房门前。 待陆雷紧跟其后出门,就见隔壁陆婉兮的房门已被一把推开。 两男子正要迈步而入,就听一声暴喝,“停住你们的猪脚”,两道人影已闪至他们面前,堪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擅闯别人房间的?” 秦沐风眯了眯眼,两男子的穿着与罗、李护院一般无二,显然是潼关车马行的人。 其中一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男子眼中凶光一闪,粗声粗气道:“小子,出门在外,劝你闲事莫管。” 另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视秦沐风与陆雷如无物,往旁边身子一侧,就要趁机闪身而入。 秦沐风与陆雷自然是察觉到了,正要阻止,就听里面传来陆婉兮的声音。 “两位是来见在下的吗?若是堂堂正正,何不敲门询问?在下不解,潼关车马行怎是这样的规矩,半点礼数也无。” 陆婉兮心中藏着事,睡得并不深沉,是以,小二与两男子在房门前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披衣下床,就听见了秦沐风对那两人的质问,这才没有立时现身。 说话间,她走到两男子面前。 目光如刀的数落了那两男子后,她转而看向缩在最后面,正准备悄悄离开的小二,“小二哥是听不懂在下的话吗?都说了别来打扰,你却带着人明晃晃往房间里闯。你这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家黑店呢。” 顿了顿,她挑眉,声音陡然拔高,足以穿透楼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天啊,这竟真是家黑店!你们不会是要把我带去做人肉叉烧包吧!天啊,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本就是白日,走廊里已有几人驻足,现在陆婉兮这一嗓子出去,不只惊动了这一楼层的人,乃至楼下大堂都给惊动了,一时引来客人议论纷纷。 “现在黑店都是这么嚣张的吗?白日都要硬闯了,太可怕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黑店不至于,但小二带人直接闯门,确实是过份了。这小二肯定得了这两人的好处……这还是上房,就这态度,这客栈确实不行,以后不来了……” “这两人……好像是潼关车马行的。这小郎君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就得罪了他们?” “潼关车马行怎么出了这两个仗势欺人的,我们以后还敢去潼关车马行吗?” …… 两男子脸色大变,他们只是奉关管事的命令,来请关虎去潼关车马行。只是没有敲门而已,怎么就成了眼下这种说不清的局面了? 虽然,他们确实是对关虎起了轻视之心。 瘦削男子忙对陆婉兮抱拳道:“关郎君,小的两人只是奉命行事,请您去车马行。一时着急了些,失了礼数,还请关郎君别误会。” 他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吐出三个字,“关管事”。 陆婉兮明明已听清,却是故作疑惑道:“你说什么,怎么这么小声?” 瘦削男子无奈,只得加大音量再说了一次。 “哦,原来是小叔叫我去啊,我本来也想去见小叔的。“ 陆婉兮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松,可很快又蹙起眉头道:“小叔既派你二人前来,想来你二人是小叔身边的人,理应知道小叔与我的关系。你们这般不客气,是对我有所不满吗?可我与你二人素未谋面,不应该啊!” “难不成,你们是对我小叔不满,这才迁怒到我身上的?” 第345章 发现韩十八失踪 两男子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回到潼关车马行,即直奔关达通的院子,皆是哭丧着脸,汇报着方才在客栈中被关虎胡言乱语之事。 “关管事,关小郎君大开着房门,把小的二人训斥了一顿。小的都小声报出了您的名号,她却摆出一副听不见的姿态。关管事,他真是您的侄儿吗?” 说到此,瘦削男子脸露惊惶之色,忙低头告罪,“是小的说错话了,一定是小的二人长得不讨喜,也不会说话,才让关小郎君心有怨怼。” 虎背熊腰汉子一脸愧疚,“也怪小的,只想快点把关小郎君请来。结果敲门用的力气大了些,直接把门给敲开了,让关小郎君十分生气,这才斥责小的没有礼数,说潼关车马行没有规矩。”话说得诚恳,然那眯缝小眼中一闪而过的狡诈,显示了他的未安好心。 关达通正平躺在床榻上,膝盖下方垫了一个芦花软枕,闻言本就刮着冷风的心情更是暴雨倾盆。 他重重拍了一下床沿,不想牵动了后腰右侧的伤口,当下疼得是呲牙咧嘴。 红袍堂主关达天是他的阿兄,为了魔教大业,他入了童家车马行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在他的兢兢业业下,童家车马行成为了潼关车马行,私下里潼关车马行也成为了魔教在潼关城的耳穴之一。 虽只是一处耳穴,但他可以拍着胸脯骄傲的说,潼关车马行绝对是魔教在炎国最大、最好的耳穴,没有之一。他这个潼关车马行的耳穴穴主,保证半点不输魔教潼关城分坛坛主。 这十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大业上,忙得没空娶妻生子,就连与红袍堂主相见也不过寥寥数面。至于他从小就极其疼爱的关虎,各种原因下,更是一面未见。 当他收到阿兄书信,说虎子会经过潼关城时,关达通喜不自胜。 可虎子到了潼关车马行,却是径直走了。他虽是难过,但怕扰了虎子的游玩兴致,只让罗护院与李护院追去当车夫,待晚上把虎子带回就好。 终于,他见到了虎子。虎子长大了,依稀可见十年前的模样,与阿兄描述得分毫不差。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一身衣衫与鞋袜给虎子,虎子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心下欢喜。可仔细打量下,却他发现了,衣衫穿在虎子身上不是完全合身。 在此之前,他详细问过了阿兄虎子的衣衫尺寸。 衣衫不会不合身,除非,是……人不对。 是以,他才让虎子放血以作检验。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些插曲,屋中与院中灯突然熄灭,黑灯瞎火下,他被虎子不小心在后腰右侧处捅了一刀。但那琉璃杯中的血,证明了眼前的虎子就是虎子。 他放下了一颗心,心里却又犯起了愧疚,他不该怀疑虎子。同时,也叹气他不能一路陪同虎子之后的行程,这是在他收到他阿兄书信后做的决定。 他没有子嗣,虎子就是他后半生的依靠,他会倾尽所有,助虎子他日接任红袍堂主。 是以,他虽然身上痛着,但心情还是极其不错的。只至,今日一大早有人来报。 今日潼关车马行一开门,就有人来点韩拾(韩十八在潼关车马行的化名)的名,要雇他的马车去一趟西郊。 这才让人发现,来潼关车马行五年未曾有过擅离职守的韩拾,破天荒地不见了。 关达通想了好半晌,突然想到韩拾昨日给虎子一行三人驾过马车。 究竟这只是巧合,还是…… 第346章 眼线有四人 待两男子一走,陆婉兮三人把门一关。 一炷香后,陆雷大摇大摆而出,只往楼下大堂一瞥,就与两道目光对视。 当然,那两道目光瞬间移回了别处。 陆雷心中冷笑,缓步走下楼去,一步一步逼近那两道目光之人。 那两人坐在楼梯口斜对面处,楼上有人下来,必然经过他们的视线范围。 陆雷走到那两人身边时,似被长凳腿绊了一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两只手已分别搭在了两人身上。 两人颈侧“睡穴”被点中,立时眼睛一翻,头一歪,“咚“的一声,趴在了桌上。 陆雷不动声色地,还很不小心地打翻了两盏酒,俱都洒在了那两人衣衫上。 “真是的,腿伸这么长,都把我绊倒了。”陆雷粗声粗气地嘟囔着,拍了拍身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对闻声赶来的小二道:“这两人大白日地吃醉了酒,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还不知会害多少人摔倒?哼,也不是个个都像我端得稳当走得板正。” 他摆摆手,懒得去听小二的道歉,径直走出了客栈。 快速地扫了眼对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他很快锁定目标。 对面右边那修鞋匠手里虽是拿着鞋,但一双眼却是时不时地往客栈这边瞟。而对面左边那卖糖葫芦的,在瞥见他后,吆喝声骤起。 陆雷大踏步走了过去,不多时卖糖葫芦的面前就围满了孩子,叽叽喳喳地嚷着,这个说“要上面那一串”,那个说“要左边最大的那一串”。 陆雷去而复返,来到修鞋匠身边,修理他脚上那双牛皮短靴,他将矮木凳移至修鞋匠面前坐下,正好挡住了修鞋匠看向客栈门口的视线。 在陆雷打发掉客栈大堂的两个眼线后,乔装打扮后的陆婉兮与秦沐风就悄悄出了房门。不过,他们没有立时走出客栈,而是坐在大堂内靠近大门口的地方喝着茶水,方便将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就是现在,他们在桌上放下五个铜板,快步离开了客栈。 待拐到一个街角,他们停下脚步,相视一笑。 一身婢子装扮的陆婉兮,对一身年轻女子打扮的秦沐风笑道:“大娘子生得如此倾国倾城,却让帷帽给遮住了,真是可惜!” 秦沐风岂会听不出陆婉兮语气中的戏谑,小声道:“我家婢子也是个小美人,待日后啊,随小女子一起出阁,如何?” 陆婉兮羞红了一张脸,秦沐风的这张嘴,真是半点不让人占到便宜。 调笑几句,他们皆是想到了今日闯进客栈的两人,加之客栈内与客栈门口的四人,一共六人。这般对他们严防死守,到底是为哪般? 这四人是关达通派来的人吗? 来到潼关车马行,他们去了侧门,韩十八说过,那是车马行的内院,住着童东家一家。 门房听说是来找东家娘子的,上下打量一番,见二人穿着得体不失华贵,不敢怠慢,当下去报了童东家。 当然,这番场景一点不落,落入关达通的眼线中。 童夫人是个年约四旬的美妇人,见到陆婉兮与秦沐风,发现并不相识,虽有片刻的怔愣,但还是笑道:“妾身许是眼拙,竟一下没认出两位贵客。两位贵客快请进,我们坐下说。” 第347章 面见童东家 进入厅中一坐下,陆婉兮就直接道:“在下是来见童东家的。” 童夫人目露了然之色,果然不是她眼拙了。 在听陆婉兮报出“关虎”之名后,她颔首让陆婉兮二人稍等,就去叫童阳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天青色细葛布长衫的面善中年男子,就出现在陆婉兮与秦沐风面前。 童阳目光在陆婉兮与秦沐风身上一个来回,最后落在陆婉兮身上。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润醇厚,“在下童阳,昨日就听说达通的侄儿到了。达通最是看重你这个侄儿了,总在我面前念叨着你。昨日没见着,今日本想着一定要见你一面,不料你倒先来了。” 一番话既客气又亲热,若非知道内情,陆婉兮怕是会与童阳寒暄一番。 正事要紧,她直接道:“在下有些话想单独与童东家说。” 童阳脸上笑容一滞,片刻后看向童夫人。 童夫人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下人离去。 厅中,只剩童阳、陆婉兮与秦沐风。 童阳坐于正中上首,陆婉兮与秦沐风分别坐于下首两侧。 童阳身体微微后仰,手中折扇轻摇,面带微笑,静静等待陆婉兮开口。 陆婉兮抬眼直直看向童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知童东家是否想拿回这车马行的决断权?” 一语激起千层浪。 童东家手上的折扇,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原本松驰后仰的身体猛地坐直,看向陆婉兮的眸光不由锐利了几分。 半晌的静默后,童阳眉眼舒展,哈哈笑道:“我还奇怪贤侄这身女子打扮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找我唱戏来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贤侄,我与达通相识十载,这潼关车马行就是我与达通的,决断权是我的,也是他的,何来收回之说?有些玩笑啊,可不能乱开!” 暗斥一声“老狐狸”,陆婉兮嘴角微勾,“童东家,在下虽年纪尚轻,但说出来的话丁是丁、卯是卯,绝非玩笑。童东家这么说,是忌惮我关达通侄儿的身份。” “我家在安城虽非官宦之家,但也算薄有家产,多少还是有些体面的。然家中产业一般是传长不传幼,传嫡不传庶。故此,十年前,小叔为了证明自己,离家到了潼关城。” “有您这个伯乐,小叔的能力,得以在您的车马行淋漓尽致地发挥。如今的潼关车马行,能成为潼关城的业界翘楚,是您与小叔共同的努力。” 顿了顿,陆婉兮眸光黯然,面露羞愧之色,“您是这车马行的东家,更是车马行真正且唯一的主人。小叔不该鸠占鹊巢,他这种行径是绝对错误的。只要您愿意,我愿意竭尽所能,拨乱反正,助您夺回决断权,也让小叔走回正道。” 童阳定定看着陆婉兮,手中折扇“哗”地一声合拢,颤声道:“你……真的不是在试探我?” 陆婉兮用力摇头,眼神坚毅。 童阳起身,快步走到陆婉兮身边,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急切与决绝。 他对陆婉兮深深一揖,“拿回决断权之事,就拜托关小郎君了。” 陆婉兮侧身避开,“是小叔有错在先,童东家切勿客气。” “待童东家拿到车马行的决断权后,还请童东家答应我一个要求。” “抱歉,我暂且还不能说。但是可以保证,绝非伤天害理之事,也绝对不损童东家的利益。” 第348章 另有凶手 重新回到客栈,陆雷已在候着了。 “想不到这修鞋匠手艺还真是不错。”陆雷喜滋滋地抬起脚,把自己刚修好的牛皮短靴给陆婉兮与秦沐风看。 秦沐风嫌弃地撇撇嘴,“好了,你这味大,可别熏着关关。” 陆雷收回脚,瓮声道:“我哪有。” 秦沐风都知道她是穆清扬了,却还是喜欢叫她“关关”。算了,无论是“清扬”还是“关关”,都不是她自己。 重新换好妆,三人堂而皇之地出了客栈。 果然,修鞋匠立马收了摊,卖糖葫芦的也不固定一个位置了。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陆婉兮三人身后,直至跟到了潼关车马行。 报上名,就有伙计带着陆婉兮去到关管事的院子。 到了院门口,伙计让陆婉兮稍候,不多时就出来恭敬地带她进去。 陆婉兮走进卧房,对面色苍白且阴沉的关达通关切道“小叔,你好些了吗?” 李护院立在关达通的床榻前,对着陆婉兮微微点头。 关达通冷哼一声,“你是真的关心我?睡到日上三竿,让人去请你,你还把人骂了回来。小小年纪,排面倒是不小!” 陆婉兮茫然,尔后蹙眉,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模样,“小叔,那两个没礼貌、像土匪的家伙,竟然真是小叔派来叫我的人?” 她暗自腹诽,不骂不行啊,不把人骂走,怎么好先去见童东家?况且,也不知道是否有童东家的人看着在,我们叔侄关系好,还怎么与童东家合作? 陆婉兮瘪着嘴,恨不得捶胸顿足,“小叔,都说人以群分,强将手下无弱兵。那两人行事无状,长得也不好看,半点不配小叔的周正俊朗、办事稳妥、雄才伟略。小叔,你是在哪找的这等无才无貌之人,你说你图什么啊?” 关达通,“……” 虎子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那两人确实是埋汰了些。 想到此,他再看向陆婉兮的眼神,重又有了慈蔼。 让李护院将食案与胡床摆到床榻前,且在食案上放了茶水与点心,关达通这才挥手让李护院去院外看着。 两人闲聊一会,关达通似漫不经心道:“韩拾不见了,他有去找你吗?” 韩拾是哪位?是韩十八的化名? 陆婉兮困惑道:“韩拾是谁?他为什么要找我?小叔,你昨日受伤的应该不是头吧?” 关达通瞪了陆婉兮一眼,挑眉道:“韩拾就是昨日先给你驾车的车夫。昨日看你上了车就扬长而去,我还以为你认识他,甚至于在你心中,他比我这个小叔还重要!” 陆婉兮眨了眨眼,叹了口气,“小叔,我真不认识他,真就是遇上谁的事。小叔,你就别往虎子心口上戳了,怪疼的。” 定定看着陆婉兮,关达通心中的疑虑消失了大半,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小叔,那韩拾是什么人?他怎么不见了?你是怎么发现他不见的?他的不见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关达通,愈发让关达通觉得韩拾的突然失踪,与陆婉兮没有关系。 关达通眯了眯眼,要说韩拾是什么人,在昨日之前,他还真没把韩拾放在心上,不过一个车夫而已,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小叔让那两个去找我来,是因为韩拾不见了,以为韩拾与我有什么勾结?”听关达通说完,陆婉兮恍然大悟,一副很是受伤的模样。 她暗自思忖,昨日中途让韩十八下车,说是有人要韩十八出车,是关达通的子虚乌有。今早有人要韩十八出车,想来也是一样,其目的是让人发现韩十八的失踪,继而报到关达通这里来,让关达通对她产生误会。 如此看来,韩十八极有可能并非死于关达通的毒手。 这想让她与关达通起冲突的人,才极有可能是杀死韩十八的凶手。 她昨日才到达潼关城,才见了韩十八一面,这凶手……必是潼关车马行的人。 第349章 佯装悲痛 关达通好一番好言好语,陆婉兮黯然的眸子才重新有了笑意。 她眉眼间藏着几分踌躇,“小叔,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与小叔有什么不当讲的?这是跟小叔不亲了?”关达通故作不高兴的蹙了蹙眉。 陆婉兮本就是作戏,当下就坡下驴,“小叔,潼关车马行您已经经营十年了,这童东家再不济,怎么着也能做个守城之君吧。小叔,你……要不要回到安城去?父亲都是红袍堂主了,以您的能力,定然也是个绿袍堂主,或者,直接做那四大护法!” 在听到前面一句话时,关达通的脸沉了下去。这小子,到底谁是他的小叔?这是帮着童阳?这小子什么时候与童阳有了联系? 听完陆婉兮的全部话后,他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做不做绿袍堂主,乃至四大护法,他从未想过。不过,若是能回安城,可以时常见到阿兄与虎子,好像挺不错的。 但阿兄将他放在潼关城,必然有其深意,他不可擅自做主。 “别给我戴高帽子,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在别人面前说,就是在你父亲面前也不行。”关达通压下唇角,故意板着脸。 陆婉兮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一声不吭。 这次轮到关达通叹气了,他应该没说什么吧。 “是小叔太过一板一眼了,你打趣小叔的话,我竟然现在才听出来。” 笑意在见到陆婉兮眼眶中的泪时戛然而止,关达通有些懵逼,他真的很凶吗? 在关达通再一次的好言好语下,陆婉兮抽噎道:“小叔,我……没有打趣你,我只是想让小叔回去,我不想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我只是一个戍卫,就连我……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陆婉兮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一个人?保护不了自己? 关达通只觉脑子嗡嗡地,虎子这是被人欺负了! 他气得用力猛拍了下床沿,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是一阵呲牙咧嘴。 “对不起,小叔,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胡言乱语的。”陆婉兮伸手想看看关达通的伤口,但又不敢触碰。 她眼中满是慌乱与担忧,“小叔,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痛?你等我,我这就去叫昨晚的老大夫来。” 陆婉兮慌乱起身,却是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关达通再次叹了口气,这小子怎么老摔跤? “我没事,不必叫大夫。倒是你,快起来看有没有事?” 陆婉兮这一跤是收住了力的,自然是没有事。 她听话地从地上爬起来,乖乖坐回原处,眼里是化不开的沮丧,“小叔,我没事。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虎子究竟受了多大委屈,都整得自怨自艾了。 关达通虽是着急,却也不觉软了语气,“虎子,把你在安城的不愉快、不痛快全部说出来。告诉我,我是你的小叔,我会帮你的。” 陆婉兮心中一喜,面上却是委屈中夹杂着感动,“父亲是红袍堂主,待我也是极好,但他说,‘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让我在教中不可暴露他与我的父子身份。父亲说的定然是对的,总有一日在教中所有人面前,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叫他一声‘父亲’。” “可是,为何不给我成长的足够时间,却给了我这样一张脸?” 第350章 心思活络 陪着关达通用了午饭,陆婉兮才起身告辞。 直接回到客栈,一进入房间,陆雷反手关上门,又侧着缝往外瞧了瞧,发现并无异样,这才迫不及待问道:“主人,可是一切顺利?” 陆婉兮一路上脸上神情平静,他老雷实在是瞧不出来。 陆婉兮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关达通。” 陆雷想说“就算那姓关的没有直接回复,但看表情,总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吧”,但他到底是不敢出言放肆,闭上了嘴。 秦沐风在陆婉兮身旁坐下,只是瞧着,不发一言。 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陆婉兮微微晃了晃脑袋,对秦沐风问道:“沐风,如果你与你弟弟不在一处,两地相隔两百里。如果你弟弟,我是说如果,他被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给……强了,你会不会想回到你弟弟身边,给他作主?” 秦沐风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强了?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是谁被强了? 陆婉兮脸颊发烫,沐风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立时尽可能简短地,说了她扮作关虎,遇到毒蜘蛛之事。 长吁了一口气,秦沐风心里微微有些同情起关虎来,“所以,你对关达通说了,你,不,是关虎才对,他被毒蜘蛛……强了之事?” 见陆婉兮微微颔首,他沉吟半晌道:“如果关达通真对关虎有几分疼爱,他应该是想回到安城的。只是,我们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他一个耳穴的穴主,可以只凭他的意愿,丢下潼关车马行,回到安城吗?” 陆婉兮抿了抿唇,半晌勾唇一笑道:“总得试一试,魔教,我们总得撕个口子,哪怕再小,也许某一日就可给魔教带来大的麻烦。” 陆婉兮说得不错,关达通的心确实被她说得活络了。 自出生起,关达通就是魔教中人。为魔教做任何事,他都理所当然、心甘情愿。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侄儿被毒蜘蛛那等狐媚之人给强了去。 士可杀亦可辱,但绝不可被强! 他虽未亲眼见过毒蜘蛛,但从阿兄的嘴中是听到过的。毒蜘蛛与自家侄儿……关达通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不相信,就在眼皮子底下,阿兄会不知道毒蜘蛛对虎子行的龌龊之事? 下一瞬,他就意识到,阿兄没有毒蜘蛛的职位高。 关达通的心底忽就像被投了颗石子,已经平静许久的心气又冒了头。 自将童家车马行更名为潼关车马行,一切经营得顺风顺水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股燥意了。 他才不过三十,还可以努力一把。没道理,他只能任由毒蜘蛛欺负虎子。 至于童阳,关达通眯了眯眼。 虎子还是太单纯了。 今日,童阳一定派了人,去虎子所住客栈门口窥伺了。而昨晚,守在他院子门口的罗护院莫名失踪之事,也必然与童阳脱不了干系。 恐怕,韩拾的失踪…… 关达通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他若是能回安城,将潼关车马行全部交给童阳,也并非不可以。只是,这潼关车马行必须仍是魔教的耳穴,那么童阳……哼,真是便宜他了。 第351章 提点关虎 陆婉兮本意是想让她父亲派的人,全面掌控潼关车马行背后魔教的势力。关达通此刻的提议,虽有曲折,却是异曲同工。 “小叔,必须让童阳来做这耳穴的穴主吗?您身边就没有其他的人选吗?”陆婉兮沉吟半晌,小心问道。 关达通蹙了蹙眉,“虎子,你见过童阳了?觉得他是有哪里不妥?” 他再三思索,觉得童阳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童阳本就是潼关车马行的东家,面相和善,实则内有心计,只要稍加调教,定然可以做好这处耳穴的穴主。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他不想将自己辛苦十年的一切白白送给童阳。他是魔教中人,他也是商人,而商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陆婉兮内心疯狂吐槽,你这是要童东家加入魔教,指不定还要修炼血煞魔功,这当然不妥。 尽量让自己神情平和,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小叔,我与童东家素不相识,他如何,您不是最清楚吗,怎么反而来问我?” 陆婉兮咬咬唇,又道:“想来小叔应该知晓了,如今我教只待寻找到两特殊生辰八字之人,就可不再蛰伏。这天下,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我教都可以一争。我教前景如此辉煌,是阿猫阿狗都可以加入的吗?当然,我不是说童阳是猫是狗,只是,加入本教总得有个门槛吧。” 见关达通若有所思,陆婉兮又添一把火道:“我只是觉得,小叔帮童阳将童家车马行做到潼关车马行,已是报了他的知遇之恩。他童阳何德何能,可以接替小叔成为这耳穴的穴主?” 她腮帮子鼓鼓的,一副很为关达通不值的模样。 “知遇之恩?”关达通轻笑一声,“虎子,我这十年殚精竭虑,可不是为了他童阳,我是为了我魔教。这潼关车马行耳穴穴主的事,我自有权衡。” 他话锋一转,“阿兄说让你去往苏州查一个人,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这是考校,也是提点。 陆婉兮心下了然,看来她之前的想法没有错,红袍堂主此举是存了两个目的。 她稍作沉吟,规规矩矩答道:“父亲这是把机会给我,让我能拿出点成绩。我会努力的,绝不辜负父亲对我的期望。” 关达通微微颔首,时间有限,虎子还小,没法从安城到苏州走一来回,就可以在沿途重要耳穴以及分坛都挂名点卯,更遑论小有交情。 世间之事,皆有其度,人力有穷,事有繁芜,非是一己一时可成、可全。 他稍作斟酌,“这一路上的各种耳穴与分坛,你自己掂量着,看哪几个想看一下,想有所了解。否则这一路上岂非太过枯燥,也白白浪费了阿兄给你的这个锻炼机会?” 陆婉兮微微颔首,就坡下驴,“不知小叔以为,这沿途有哪些耳穴与分坛,是我应该去拜访的?” 关达通目露欣慰与赞许之色,“洛阳、汴州、扬州与苏州……” 陆婉兮听得很是认真,还顺势问出了这些耳穴穴主,与分坛坛主的外貌与性格等特征。 第352章 提前相告 陆婉兮以好奇童阳是何模样为借口,在李护院的陪同下,去了童阳的院子。 童阳见到陆婉兮,眸光一闪,但面上只作初识,客气且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 有李护院在,陆婉兮与童阳只能东拉西扯着。 该如何与童东家单独说话呢? 陆婉兮正思忖着,就听屋外传来陆雷的大嗓门。 “是我的小厮。”陆婉兮心中一喜。 果然,跟着秦沐风走进屋来的陆雷,没几句话,就把李护院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择日不如撞日,来吧,我们切磋一下,也好互相指点一下。”陆雷一把勾住李护院的肩膀,“别磨磨唧唧了,俺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切磋的,等俺走了……” 声音渐远,直至无声。 此时,厅中只有童阳、陆婉兮与秦沐风三人。 “童东家,我已力劝了小叔,他同意将潼关车马行全部交给你。”陆婉兮开门见山。 童阳闻言,腾地站了起来,面露惊喜之色,“关小郎君,这是真的吗?达通真的答应了?” 陆婉兮微微颔首,略有迟疑道:“童东家,他确实是答应了,只是……他有个条件。” 童阳眸中的喜色淡去了几分,声音略显干涩,“他的条件是什么?” 陆婉兮喉间滞了一瞬,犹豫着是否要详细告之。 童阳虽说经营的业务牵扯有江湖以及官府,但到底只是一介商人,他能有良好的接受能力吗?可若不说明白,让童阳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就对上关达通的提议,岂非更糟? 思及此,陆婉兮抬眼看向童阳,决定直言相告。 “童东家,接下来,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可能会让你一时难以相信,也难以面对,但事实就是事实。在下以为,你既已在其中,还是知晓前因后果为好。” 童阳眉目间不觉凝了几分沉色,心中不免思忖着,他可能要付出的任何代价。 沉吟片刻,他朝陆婉兮行了一叉手礼,“还请关小郎君直言相告,在下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陆婉兮正要依言相告,就听秦沐风唤了声“关关”,尾音里似藏了几分急色。 陆婉兮侧眸瞥去,从秦沐风蹙起的眉宇间,读懂了他的担忧。她给了秦沐风一个安抚的浅笑,那意思是“别担心,此事我已有思量”。 秦沐风张了张嘴,稍顷舒展了眉头,勾唇一笑。关关想做什么那就去做,他尽力兜底就是。 陆婉兮的目光重又落回在童阳身上。她敛了笑意,沉声道:“潼关车马行并不只是单纯的一家车马行,其实,它还是魔教的一处耳穴。童东家若想全面接管车马行,恐怕还得肩负起这处耳穴穴主的责任。” 童阳瞳仁剧烈微缩,失声叫道:“魔教,不是百年前就被胧月族给灭了吗?” 陆婉兮心中微有诧异,魔教与胧月族一事不是秘密,但已过百年,无论是魔教抑或是胧月族,都已消散在人们的记忆中。 除非,有牵扯其中。 陆婉兮不动声色,摇头道:“不过是蛰伏了。” 童阳“哦”了一声,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指节,悄无声息地蜷了蜷。 第354章 人各有志 半晌,童阳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陆婉兮身上,疑惑道:“关达通不是你的小叔吗?你……不是魔教中人?” 童阳的问题,陆婉兮暂时无法回答。 她迎上童阳的目光,眉眼间凝着全然的真切以及歉意,“童东家,是在下之前想法过于简单了。上午答应童东家的,恕在下无法做到。” “也许,童东家还与之前一样,少些权力,多些清闲,其实也挺好。” 童阳眉头皱了皱,稍作沉吟道:“关小郎君,你不想让在下加入魔教,不想在下成为这什么耳穴的穴主,是吗?” 陆婉兮微微颔首。 童阳目光凝在陆婉兮眉间,好半晌他缓声开口道:“多谢关小郎君为在下着想,可在下只想拿回潼关车马行的决断权,为此在下愿意付出些代价,包括加入魔教。” 陆婉兮急道:“加入魔教会修炼血煞魔功,血煞魔功,你了解吗?” “略有所闻。”童阳目光仍落在陆婉兮脸上,但眸光却散着虚芒,好似隔着她望进了别处,或者是空芒、虚无。 “血腥、残忍、阴毒,这世间所有可怕的字眼,用来形容魔教都贴切得很,却不足以。血煞魔功以活人鲜血注入自身经脉为引,一路的修炼不知以多少人的性命为基,且并不好修炼,怕是会让自己变得不人不鬼。但有失才有得,为了车马行的百年传承,哪怕要在下这条性命,在下也甘之如饴。” 陆婉兮眸光沉凝地看着童阳,眼底翻涌着不赞同。“童东家既然知晓,为何非让自己走上这一条不归路?况且,即使你如愿拿到了车马行的决断权,但你已是魔教中人,那么,这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决断权吗?” 童阳起身,对陆婉兮躬身一礼,决绝而恳切,“多谢关小郎君的好意,但在下心意已决,还请关小郎君成全。上午的约定仍然有效,他日在下拿到潼关车马行的决断权,一定应承关小郎君的一个要求。” 只是进去过血池一次,陆婉兮就觉得呕吐不止,让人噩梦连连。 修炼血煞魔功? 想都不敢想! 犹不死心地还想再劝一劝,却被秦沐风给制止了,“关关,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你已言明,便尊重童东家的心意吧。” 尊重!? 确实,她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加在童东家身上,觉得魔教不可加入,血煞魔功不可修炼,就极力劝阻童东家。这么看来,她确实没有尊重童东家。 可是她以为的,不是如这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显而易见吗? 况且,是她引得关达通起了让童阳入魔教的心思。 此事因她而起,她不能坐视不管。 “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举动,但只要自己不是个傻子,这举动就必有其深意,不过是角度、处境、身份不同罢了。” 秦沐风眉梢一挑,眸光绕着童阳转了转,“童东家入这魔教,看似是被魔教操控,但从另一方面看,入局方能窥其全貌,近身驭势才可反制其规。魔教以为捏住了童东家的七寸,或许最后被攥住的反而是魔教。童东家,在下说的对吗?” 第355章 寻找玉佩 童阳眸光微动,看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秦沐风。他微扬双唇,“不知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姓秦。” 童阳满脸歉意,“原来是秦小郎君,幸会幸会。这会儿才问起小郎君尊姓,实在是失礼,多有怠慢,别见怪。” 他语气一转,又道:“秦小郎君说笑了,在下一介商户,如何能与魔教抗衡?实在是祖上的这一点基业得想法子传承下去,百年后去到地府也好跟祖宗们有所交待,无奈罢了。” 秦沐风眼波轻轻一顿,其中似隐着几分深意。“以在下之见,把一切交给别人,车马行的基业怕是难以传承。若是童东家还有其他的某些想法或者倚仗,比如会那占星之术,或者认识能掐会算之人,或许还有可能。在下一点愚见,还请童东家勿要见怪。” 童阳心头猛地一跳,一时看向秦沐风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但他转瞬就将心里的那点想法给敛去了。 他面上仍是挂着谦和笑意,“在下是个知道好歹的人,知道秦小郎君也是如关小郎君一般,是关心在下,为在下好。” “可惜,在下没有诸如占星之术的其他倚仗,也……不认识这样的高人,街头骗子不可信,只能我为鱼肉了。”说到此,他虽还是笑着,但那笑意中明显带了几分苦涩,“ 秦沐风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见童阳心意已定,陆婉兮不再劝阻,遂起身告辞。 只是刚走出潼关车马行,两人才见到候着的陆雷,秦沐风猛地顿住脚步,面色骤变。 见此,陆婉兮只以为他是身体有恙,忙关心问道:“沐风,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们这就找郎中去。你能走吗?” 见陆婉兮叫着陆雷就要来背他,秦沐风心里暖暖的。他忙笑道:“我没事,是我的玉佩不见了。之前进去车马行时还在的,想来是掉在里面了,我去找找。” 见陆婉兮与陆雷要跟他一起去找,秦沐风摇摇头,“不过一个玉佩,我自己去找就可。你们先回去,我一寻到,马上就回。” “这个节骨眼,你去而复返,恐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秦沐风附在陆婉兮耳边低语,这才阻止了她的坚持。 待陆婉兮与陆雷离开,秦沐风这才重新走进了潼关车马行。 见到去而复返的秦沐风,童阳微有诧异,心中再次一动。 待听说是来寻找玉佩,尤其在秦沐风很快寻到玉佩后,童阳心里的那点揣测就再次消失了。 他开始漫不经心地等着秦沐风告辞。 可秦沐风却向他走来,在离他不过一步远的距离站定,轻声道:“韩耀星河,一眼遥望苏童柳。” 童阳周身的松驰骤然凝住,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到了什么? 观秦沐风神色平静,童阳思忖他一定是幻听了。 思及此,他绷紧的神色趋于平缓,“秦小郎君方才说的什么?在下没有听清。” 童阳面色的变化虽只是一瞬间,但没有逃过秦沐风的视线。他再次轻轻吐出了那四个字。 清清楚楚砸进耳中,童阳神情不可抑制地皲裂了,震惊、激动,还有狂喜都清楚地显现在他脸上。 他颤抖着张了张嘴,说出“浩瀚星空,天地法则”。 第356章 原来凶手是他 当两人相认,激动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后,童阳看着秦沐风的一张脸,颇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我这张脸不好看吗?”秦沐风眉梢轻轻挑着,眼里满是戏谑的打趣。 童阳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这张脸自然是好看的,可既然我们是同一族的,总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他心里吐槽着,连真面目都不知,下次相遇,岂非只有等着你来认我,而我只能被动等待? “童东家既然这么想看在下的一张脸,在下岂能不给你这个面子?”秦沐风扬唇一笑,指尖微捻,攸地抬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待衣袖拂落而下,一张薄如蚕翼的面具已落入掌心之中。 入目是一张极俊逸的脸,眼眸仿若寒星,鼻梁高挺,面容清峻。 他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桀骜,眼尾弯着未散的几许狡黠,全然不见之前温润如玉的谦和。“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萧皓凛,苏慕云是我的舅舅。” 童阳目露了然之色,稍作沉吟问道:“所以,这位关小郎君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甚至于……都不知道你并非秦,秦什么的。可我看你们关系挺好,你是真的关心他。你为何要以别人的身份跟在他身边,难道他真是魔教中人?” 说到此,童阳目露担忧之色。 秦沐风,不,应该是萧皓凛,他摇头道:“她当然不是魔教中人,她可是说过了,当执剑缚苍龙,洒热血护山河。魔教,是我与她共同的敌人。” 童阳这才松了一口气,斟酌着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他究竟是何人?” 萧皓凛颔首,表示他知道,但并不言语。陆婉兮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童阳似想到什么,声音艰涩地问道:“韩拾与关小郎君,或者是你,是何关系?” 萧皓凛心下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童阳,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五年前,是舅舅让他到潼关车马行。他本名韩十八,也是我们的族人,我叫他十八叔。” 心口如被重锤狠狠砸下,童阳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唇瓣哆嗦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根据陆婉兮的转述,她与关达通的谈话,萧皓凛觉得,也许十八叔并非死于关达通之手。 此时,所有的线索串在一处,他突然地就福至心灵。 三更天见到奄奄一息的十八叔,他说的最后半句话“快走,别去找”,原来是要他们别去找童阳。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萧皓凛死死盯着童阳,眼尾绷得发红。他目眦欲裂,“是你杀了十八叔!” 童阳嗫嚅着想否认,但在萧皓凛似要将他杀死的目光中,最终闭了闭眼。 韩十八虽不是死于他之手,但是死于他派出的人,没差别。 他争辩着,解释着,语气急切,“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他是我的族人。我在他的屋子里看到了罗护院,我以为他是关达通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面,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蠢。十八叔就因为你的蠢而丢了命,凭什么?”萧皓凛眼中泛着噬骨的恨意,一支白玉笛子已在手。 不过一个扬臂,玉笛尾端的玉扣已被旋开,笛声中端弹出了三寸短刃。 下一瞬,寒锋直抵童阳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