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带家人奔小康》 第1章 新仇旧恨 霍庆生开着自己才买的红旗H9往村子里赶,这辆车,是他打拼多年才买下的。 此次开车回来,他是特意来接父亲的。打拼了那么多年,如今自己终于有了房和车,可以接父亲去省城安享晚年了。 他的家,在大力县朝阳乡下河寨,这里生活条件差,民风却很彪悍。 车子刚驶进村子,就引来不少村民投来羡慕的目光。 霍庆生很享受这种被人艳羡的感觉,他摇下车窗,将车开得很慢,看见熟人就大声打着招呼。 车开进村子不久,就看见路边围着一大群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他心中暗自猜想,这可能又是村民在打架。这种事情在村里早已见怪不怪,邻里之间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早已司空见惯。 他踩住刹车,带着一丝好奇,把头伸了出去,想看看热闹。 这时,有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走过来拍着他的车头羡慕地说道:“庆生,你这是发财了啊,开这么好的车!” 霍庆生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得意地道:“嗯嗯,也就一般般啦!对了,这是谁在打架?” 那位村民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是你姐夫陈富贵在打你姐呢!” “什么?又是狗 日 的陈富贵?”霍庆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急忙推开车门,用力扒开人群,拼命往里挤了进去。 只见陈富贵喝得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嘴里还骂骂咧咧。 “霍玉华,你个贱货!当初老子可是花了一百块钱娶你,你竟敢给老子戴绿帽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着,他扬起手中的酒瓶子,对着霍玉华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哐嚓”一声脆响,酒瓶子瞬间碎裂,酒混着霍玉华头上涌出的鲜血,“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刺痛使得霍玉华满脸扭曲,她双手紧紧抱着头,嘴里发出凄厉地嚎叫,她的狼狈相引得围观的人群哄堂大笑。 霍庆生见状,心中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他赶紧冲上前去,伸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迅速挡在霍玉华身前,大声喝道:“陈富贵,你也是个男人,整天打老婆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冲我来!” 陈富贵醉眼惺忪地瞅着霍庆生,嘴里骂着:“去你的,不给钱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说着,他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想拽过霍玉华继续捶打。 霍庆生愤怒地指着陈富贵的鼻子大声喝道:“陈富贵,你个狗 日 的,要是再敢打我姐一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话一下子激怒了陈富贵,他摇晃着身体,右手握着碎裂的酒瓶子,歪歪斜斜地朝霍庆生扑去。 霍庆生看着陈富贵那副死狗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不由分说,抬起腿,狠狠地踹在了陈富贵的肚子上。 陈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四仰八叉,酒也醒了一半。此刻,四周响起了一片叫好声。恼羞成怒的陈富贵晃了晃脑袋,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村子里,昨晚才下过雨,路面上到处都是被人踩的泥坑,陈富贵身上沾满泥浆。 此刻,他举着酒瓶子不由分说就朝霍庆生狠狠地刺了过去。 霍庆生正背着身查看姐姐头上的伤,没想到陈富贵会突然出手,一个躲闪不及,破碎的酒瓶子一下子刺进了他的侧腰,血“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霍庆生“啊”地叫了一声,用手捂着伤口,眼睛死死盯着陈富贵。看陈富贵又要扑过来,他紧咬牙关,不由分说地和陈富贵打斗了起来,很快他就因失血过多落了下风。 “噗呲,噗呲,噗呲”,每一下都扎在了霍庆生的肚腹上。 惨叫声过后,霍庆生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从混沌中苏醒过来。 “咦,我怎么躺在这儿?”他挣扎着支起身子,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所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临街的土墙上,刷着各种各样的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一人结扎,全家光荣。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还有人说话的嘈杂声。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一把大腿,疼,恍惚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霍庆生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往家走去。 他刚一推开院门,就听见陈富贵嚣张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霍玉华,你个贱货!敢给老子戴绿帽子,你今天要是不把老子的一百块钱拿回来,就等着被老子打死吧!” 说着,挥起拳头就朝霍玉华身上招呼,高小莲赶紧上前阻拦,却不防被陈富贵一把拽住胳膊,甩到一边。 高小莲猝不及防,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血“哗”地一下就从鼻子里流了出来,瞬间满脸都是。 “陈富贵,不要啊!求求你放过我妈,要打你就打我吧!” 霍玉华满脸惊恐,跪爬着过去,紧紧抱住陈富贵的双腿,苦苦哀求着。 “想要放过她也行,让她拿一百块钱来,否则,哼哼,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一百块钱,正是当年陈富贵娶霍玉华时,送给霍家的彩礼。要知道,一九七六年的一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妥妥地属于高价彩礼。 那会儿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最多也就二十多块钱,买斤猪肉也才八九毛。在他们那儿的农村,普通人家娶媳妇,彩礼能有个三四十块钱就算体面的了。 霍家之所以非要这个数,一来霍玉华人长得漂亮,干活麻利,在村里早被不少小伙子惦记,提亲的人非常多。 二来李老太(霍玉华的奶奶)太贪心,她见陈富贵家颇有几分家底,又真心想娶霍玉华,便故意把彩礼往上抬,心里盘算着:多要些钱,好给自家的宝贝孙子攒着以后娶媳妇。 所以,彩礼刚送到霍家,就被李老太死死攥在手里,连个钢镚都不舍得拿出来。等到霍玉华出嫁那天,只抱了床半新不旧的被子,为这,没少受婆家的气。 第2章 往事不堪回首 霍玉华明白,不是爸妈不疼她,实在是没法子。 父亲是出了名的愚孝,李老太(奶奶)说一,他从不敢说二; 加上母亲性子又软,在公婆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别说给她准备像样的嫁妆,就连自己的彩礼,父母都没敢向李老太要一分。 “我哪还有钱给你?这些年你逼着玉华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和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 高小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颤抖地说道。 “那又咋样?谁让你闺女偷汉子?我不找你要钱,找谁要钱?” 陈富贵冷笑着,浓烈的酒气熏得高小莲差点当场呕吐。 这时,霍庆生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把陈富贵踹翻在地。 前仇新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 娘 的,陈富贵,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霍庆生挥舞着拳头,疯狂地朝着陈富贵的腰肋狠狠地砸去。随即,陈富贵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庆生,还不住手,要是不小心把他打死了,不值当!”高小莲看着陷入疯狂的儿子,吓得脸上煞白,赶紧出声制止。 听到母亲的喊声,霍庆生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冷水浇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母亲跟前。只见高小莲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头,血顺着手指缝“汩汩”地往外流。 他急忙蹲下身子,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着母亲脸上的血污,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 “狗 日 的陈富贵,还没完了!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局子里!” 高小莲流着泪劝道:“庆生,听妈的话,陈富贵就是一个臭无赖,以后你离他远一点。” “不行,这个仇我必须得报!”霍庆生咬牙切齿地道。 “庆生,你记着,好瓷不碰烂瓦,咱不能因为他这种无赖,把自己搭进去!”高小莲苦口婆心地说道。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躺在地上的陈富贵,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用手指着霍庆生,恶狠狠地说道:“好好好,你小子有种,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一把拉过霍玉华就要往外走。 “站住,要走你自己走,把我姐放开。”霍庆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他们面前。 陈富贵用力把霍玉华往身后一拉,蛮横地说:“她是我媳妇,必须跟我回去。” 忽然,一种不详的预感从霍庆生心底涌起。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上一世的惨景。 也就是这天晚上,不错,是四月一日的晚上,姐姐跟着陈富贵回家后,被吊到房梁上,差点被打死。 霍庆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冒了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不行,这一世我绝不让悲剧再次发生。”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陈富贵,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姐带走,先问我手里的家伙愿不愿意!”说着,他顺手拿起门后的铁锨。 陈富贵不屑地冷笑一声,“哟,我就带她走了,你能把我咋样?说到底,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两口子?你配吗?你就是个畜生,只知道打老婆。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把我姐带走。” 陈富贵恼羞成怒,猛地一推霍庆生,“你小子别不知道好歹。” 霍庆生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道:“陈富贵,你给我听好了,今天你要是敢把我姐带出这个家门的话,小心我把你的狗腿打断,不信你就试试!” 陈富贵根本听不进去,他拉着霍玉华就要从霍庆生身边强行挤过去。霍庆生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抬脚把他踹出了屋子外面。 “滚!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绝不轻饶!” 陈富贵挣扎着爬起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用手指着霍庆生,“好好好!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着,连滚带爬地出了霍家的院门。 看到陈富贵离开后,霍庆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至今他还记得,上一世那个悲惨的夜晚。 那夜的风又冷又硬,村子里的人早就进入了梦乡。连院子里的看家狗都安静地趴在窝里,没了白日的吠叫。 然而,此时的陈富贵却喝得醉醺醺的,手里的鞭子被他甩得呼呼作响。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敢给老子戴绿帽子,看我不打死你!”他哑着嗓子怒吼着,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 霍玉华赤身裸体地被吊在屋里的房梁上,绳子死死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浑身上下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他爹呀,你可不能听别人瞎咧咧,我跟那收头发的真不认识,就是跟他多说了两句话,想着让他多给一毛钱,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 霍玉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蓬乱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胡乱地贴在脸上,浑身由于疼和冷不停地打着摆子。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从自家屋里赶了过来。到了陈富贵家门口,他们一边拍打着门板,一边互相打听着出了什么事。 有个性急的,铆足了劲,一脚踹开破旧的院门,“哐当”一声,院门歪斜地倒在一边,大伙一拥而入,都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啥事。 等冲到陈富贵住的屋子,眼前的场景就像一击重锤,把大家砸得目瞪口呆。 屋里的房梁上,霍玉华一丝不挂,气息奄奄,身上更是左一条右一条青紫的鞭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让人不忍直视。 男人们被臊得慌忙从屋里退了出去,女人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惊叫着直抹眼泪,有的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 有人赶紧搬来了木条凳,韩翠花人高马大,当仁不让地站了上去。她咬着牙,手指拼命地将绳结往开了拽,结果毫无作用。 “快找剪子”李婶用棉袄罩住霍玉华的身子,焦急地喊道。 “喀嚓”一声,绳结断开。众人慌忙托住瘫软的霍玉华,将她平放在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膛,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玉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此时,三岁多的小囡囡早就吓傻了一般,蜷缩在炕角哭得没了音。 “真是造孽啊……” 第3章 反抗 人群中,早就有看陈富贵不顺眼的人,一路小跑地跑到霍玉华的娘家通风报信。 高小莲听到此消息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霍庆生更是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就往陈富贵家赶。 高小莲生怕儿子闯祸,不放心地和小儿子庆春一路小跑着去了陈富贵家。 十八岁的霍庆生血气方刚,见此情景怒火“噌噌”地往上冒,看见陈富贵,他眼眶都快瞪裂了,用手指着陈富贵,大声骂道: “陈富贵,你个畜生,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话还没落音,两人便扭打在一起。 霍庆生毕竟势单力薄,而陈富贵这边,有陈父、陈母以及两个兄弟帮忙。最终,霍庆生哥俩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被陈家抬着扔了出来。 自此,霍庆生和陈富贵便结下了梁子。 父亲霍建国在私人煤矿上班,常年不在家。 霍庆生为了多挣钱,先是跟人到黑砖窑上搬砖,后来又在建筑队上给人当小工。 弟弟庆春性格懦弱,小妹春华小小年纪便给二叔家的大儿子庆财换亲,嫁给了山里的一个二傻子。 陈富贵知道霍玉华娘家没人给她撑腰,便常常逼着她回娘家要钱。 看着大闺女可怜巴巴的样子,高小莲常常被气得卧床不起,原本硬朗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渐渐地,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最终,没能熬过四十五岁,便抑郁而死。 母亲的离世,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痛了霍庆生的心。他恨自己没能早点回家,保护好母亲。 上一世,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情况愈发艰难。 父亲下井时不小心被砸伤了腰,黑心的煤矿老板不仅不给予应有的赔偿,反而颠倒黑白,责怪父亲违反了安全条例。 此时,家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给父亲治病,父亲只能躺在家里的土炕上忍受病痛的折磨。 更不要说供弟弟妹妹上学,弟弟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就像发育不良的黄豆芽,后来,一场重感冒便要了他的命。 为了给老二家的大儿子庆财换回媳妇,李老太硬生生地将春华嫁给临县山沟里一个支书家的傻儿子。 傻儿子不通人事,为了给家族延续香火,他那支书老爹就“勉为其难”地越俎代庖,一年后春华就难产死在了家里的土炕上,一尸两命。 为了改变家里的困境,霍庆生不得已离开了家,跟人去了隔壁县私人开的砖瓦窑。后来,他实在受不了砖瓦窑牛马般的劳作,连工资都没要,偷偷从砖瓦窑跑了出去。 他睡过桥洞,捡过垃圾,有时候,一整天都找不到多少能卖钱的东西,饥饿、疲惫常常使他力不从心。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不停地找工作,终于有个建筑工地肯要他,白天在工地上干着最繁重的体力活,晚上就到夜市上摆摊卖东西。 之后,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小面馆,再后来,他又开了一家大的饭店,就这样,经过多年的努力打拼,家里的情况也逐渐好转起来。 再后来他娶妻生子,买了房和车。 一切顺遂,他和妻子商量好,打算把父亲接到城里安享晚年,却不想还没到家,就被陈富贵那畜生给捅了。 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多灾多难的家,保护好家人,将陈富贵送进局子,一辈子都休想出来。 院子里,门前的苦楝树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左右摇摆。 十三岁的霍庆春和十岁的霍春华衣衫褴褛,身上的破棉衣补满了补丁,肩头上的补丁被棉花杆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他俩靠墙并排站着,太阳斜斜地照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着草屑,枯黄的发根上白花花的虮子雪片一样粘在上面。 几只虱子从头发上、破棉衣外面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庆春抬手从棉衣上一捏,“嘎嘣”捏死了两个。 破布鞋连后帮都没有,用破绳子绑着,就那么踩在脚下,脚边是他们刚从地里背回来的两小捆棉花杆。 “出去了一晌午,就捡回来这么一点?”李老太裹着小脚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那把秃了毛的扫炕笤帚,“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骂声裹着唾沫星子,喷溅在春华可怜巴巴的小脸上。母亲高小莲急急忙忙从后院跑过来,鞋帮上沾满了猪圈里的黑粪,她正在后院清理猪圈。 猪对于农村人来说,那可是要比人金贵。无他,只因在农村,没有其他的来钱道,全家一年到头就指望年底把猪送到公社收购站,换回的毛票支应一年的生活开销。 “妈,俩孩子还小,大冷天的,地里的棉花杆都冻结实了,不好拔。”说着,高小莲撩起围裙的一角,轻轻擦拭着小女儿脸上的泪水。 “都多大了,还小?都是你这个没见识的蠢婆娘,就知道一个劲惯,惯得啥时候上房揭瓦了,你才知道后悔!”婆婆李老太手指几乎戳到她的脸上。 高小莲低着头,用手抚摸着俩孩手上的水泡,压抑着的哭声抽抽搭搭。 哭声狠狠刺痛着霍庆生的心。此刻,他正站在房顶上,修缮着漏雨的屋顶。 听见李老太的责骂声,他只觉一股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他将手中的瓦片猛地一放,用手指着李老太道: “有你这么当奶奶的吗?大冷天的他们用手拔棉花杆,手都磨出了大水泡,你不但不问,还在这儿又打又骂,你咋心就这么狠?” “啥,我心狠?怕你小子不是吃错药了吧?敢骂我心狠?”李老太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好似听到了世间最不可饶恕的叛逆的话。 霍庆生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这家里累死的累死,闲死的闲死,你们这样做也太不要脸了!” 霍庆生才不惯着她,两世为人让他明白,人还得是要自己硬起来,否则一旦别人觉得你好欺负,那就会排着队地欺负你。 第4章 烧炕 听到霍庆生的指责,李老太气得脸早已变成了猪肝色。 她仰着头,拿着笤帚的手不停地指点着房顶上的霍庆生,扯着嗓子骂道:“你个小王八犊子,反了天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竟敢教训起我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她扬起手中的扫炕笤帚,铆足了劲朝霍庆生砸去。 霍庆生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笤帚,用力一扯,将其撕得粉碎,散落的笤帚苗簌簌从房顶落了下来。 随后,他将断成两截的笤帚随手一扔,居高临下地说道:“死老太太,你要是再这么欺负我妈、庆春和春华,我就跟你没完!” 李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嚷嚷道:“反了,反了,这个家彻底乱套了……” 霍庆生站在房顶,依旧用手指着李老太,继续道:“老太太,你记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今天我就把话撂到这儿,你要是以后再这样欺负我们,就别怪我不客气!” “庆生,你瞎说啥呢?还不赶紧干活!”高小莲吓得赶紧对儿子喊道。 她向来胆小怕事,在婆婆的压制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即便心里再委屈,也总是默默忍受着。 霍庆生低头看向母亲,眼神中满是可怜。 “妈,这日子不能再这么憋屈下去了。您看看咱们一家人,每天起得比鸡还早,家里地里的活啥都得干,就跟拉磨的驴一样;可吃得呢,比猪圈里的猪还差,咱这么累死累活的,结果换来的是啥?不是打就是骂,咱凭啥要一直受他们的气?” 高小莲听了儿子的话,缓缓转过身,撩起围裙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嗫喏地说道:“庆生,咋说她也是你奶,你不能这样啊。咱都是一家人,哪能计较这么多呢。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妈,您咋就这么想不开呢,他们根本就没把咱当一家人,咱再忍下去,非得被他们欺负死不可!” 高小莲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庆生,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咱不能坏了礼数啊。都说家和万事兴,要是为这些破事整天闹得鸡飞狗跳的,外人会怎么看咱呢?” “什么规矩礼数,都是他们欺负咱的借口。妈,您就别再犯糊涂了,咱们得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想想啊!” 高小莲见劝不动儿子,只好拉着庆春和春华,匆匆进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李老太站在屋子外面,一句接着一句骂着,可不管她怎么叫骂,屋子里的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紧闭着屋门,一声不吭。 霍庆生也不再理会李老太,转过身,继续修缮自家漏雨的房顶。 夜晚,霍庆生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很不习惯,土炕硌得他后背生疼。 脚那头,弟弟紧紧抱着他的小腿肚子,缩在破被子里冷得直发抖。 下午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早就顺着肠胃消化得一干二净。“咕噜噜,咕噜噜”弟兄俩的肚子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亮,隔着被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挤了进来,在破被子上画出歪扭七八的线条。 角落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间或夹杂着“吱吱吱”尖细的叫声,那是老鼠在屋子里乱窜的声音。 弟兄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鼠的叫声让霍庆生的心里愈发烦乱。 他钻出被窝,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屋子。他看见一只灰色的老鼠蹲在柜子上,小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 霍庆生火冒三丈,抓起炕上的扫炕笤帚,毫不客气地扔了过去。 笤帚“嗖”地飞了过去,老鼠反应极快,“吱溜”一下就从柜子上跳了下来,钻进墙角的洞里。 这一折腾,哥俩更睡不着了,肚子也叫得更厉害了,身上似乎也更冷了。 霍庆生叹了口气,对弟弟说:“哎,这都过得是啥日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得和老鼠抢地盘……” 庆春缩在被窝里,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哥,我好冷。” 霍庆生安慰道:“等着,哥这就去院里抱柴火给咱们烧炕。” 说着,他摩挲着穿上那件又硬又脏的破棉袄,下了土炕。 “吱呀”房门干涩的转动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霍庆生哆哆嗦嗦来到院子里,周围一片死寂,清冷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牙齿不住地打着战,他筒着双手来到了墙角,墙角堆满了杂物。霍庆生摸索着找到簸箕,来到柴堆边,抽出下面干燥一些的玉米芯子,端着匆匆回了屋。 进了屋,他迫不及待地将玉米芯子一股脑塞进炕洞。用洋火点燃麦杆,火苗瞬间舔舐着黑黝黝的炕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霍庆生半蹲在炕洞前,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橙红的火焰,火焰在炕洞里肆意地跳跃、摇曳,明亮的火光映照着他那略显苍白的脸颊。 “哥,暖和多了。”庆春从薄被里伸出脑袋,开心地笑道。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霍庆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二婶张彩梅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好呀!你们竟敢偷柴火烧炕,大家都受着冻,你们倒睡起热炕来了!” 说话间,张彩梅举着煤油灯已经冲到了门前。 她刚想扯开嗓子大骂,一阵冷风裹挟着雨粒灌进她的脖领,“阿嚏”——她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里的煤油灯也跟着剧烈地摇晃着,紧接着,小小的火焰“噗”地一下子被风给扑灭。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霍庆生拉上棉被,捂住耳朵。 任她在外面怎么叫嚷,哥俩就是不吭声。 张彩梅见没人理她,气得直跺脚。 “小兔崽子,装什么哑巴!” 她本想再骂几句解解气,可天实在太冷了,冻得她牙齿咯咯直打颤。 她跺了跺没有知觉的双脚,用力裹紧身上的棉袄,扭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去。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你俩等着,明天非得让老太太好好收拾你们不可!” 哥俩听见张彩梅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会心地笑了起来。又紧紧挤在一起,在这暖烘烘的土炕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5章 不准再欺负我妈 霍庆生刚迷迷糊糊睡着,那些可恶的老鼠又跑了出来,“吱吱呀呀”吵闹个不停。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一股强烈的臭脚丫味窜了过来,呛得他差点窒息过去。他急忙掀开被子换了一下气,没成想老鼠竟沿着炕沿爬了上来,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吱吱喳喳”仿佛在向他挑衅。 这觉是彻底没法睡了,他摸索着点起煤油灯,屋子瞬间亮了起来,身上的老鼠“嗖”地一下就蹿到墙角的织布机上。 织布机很旧,霍庆生记得每年冬天,母亲就会坐在织布机前,双脚有节奏地踩着踏板。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母亲双手灵活地穿梭引线。 就这样,一匹匹厚实的布匹,便在母亲昼夜不停的忙碌中,一天天变长。 有时,母亲会把这些布匹织成细密的格子,也就是农村最是新的床单布;有时则会织成白坯布。 等布织完后,母亲会将这些白布浸泡在靛蓝色的染缸里,染缸里的水泛着幽幽的蓝光。 母亲手里拿着木棍,缓缓搅动着染缸里的布。随着木棍的搅动,布的颜色慢慢起了变化。原本洁白的布,渐渐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 等布匹晾干后,再用木棒槌反复捶打,直到柔软舒适,再由爷爷捆扎成卷,捆绑在鸡公车上,与同村的几位乡亲一路翻山越岭,前往合阳一带悄悄售卖,直到换回沉甸甸的粮食。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高小莲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院子里没人,这才将整个身子侧了进来。 “妈,你这是……”霍庆生刚穿好衣服,正准备下炕。看见母亲小心翼翼地进来,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嘘,不要吭声。” 说着,她将手伸进怀里,怀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糙的高粱窝头,窝头颜色灰暗,表皮坑坑洼洼,像是块年代久远的石头。这是她刚才做早饭时偷偷藏起来的。 看见吃的,霍庆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伸手接过窝头,转身递给庆春一个,顾不上说话,便狠狠一口咬在窝头上。 窝头很粗糙,剌得他嗓子生疼。可庆春却毫不在意,喉头快速地上下滑动,三下五除二,窝头就进了肚子。吃完后他的目光又直勾勾地盯在哥哥手里的窝头上,霍庆生也没多想,直接掰了一半递给他。 高小莲坐在炕沿边,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地说:“你俩慢点吃,别噎着。” 霍庆生听到母亲的话,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母亲的脸上皮肤粗糙黯淡,没有一丝光泽,额头上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脸颊消瘦而凹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肆意地垂落在脸颊旁,仔细看,里面掺杂着不少的白发,整个人显得比她的实际年龄老得多。 看着母亲这个样子,霍庆生心里一阵心疼,他搂过母亲的肩膀认真地说:“妈,您放心,以后我一定让您和庆春、春华都过上好日子的。” 高小莲欣慰地笑了笑,“好,妈相信你。” 高小莲前脚刚走,“砰”的一声,木门就被人用力推开。李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眼神阴鸷,她在屋内快速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霍庆生身上。 “这都啥时候了,还不准备出工?” “肚子饿着呢,没力气。”霍庆生冷冷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李老太听到这话,佝偻的身子瞬间挺直,双手叉在腰间,脸涨得通红,尖着嗓子吼道:“吃吃吃,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都不干活,想屁吃呢?” 霍庆生看着李老太,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你这是哪儿的道理?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问问你,我妈每天下地干活,烧火做饭,做的饭都让谁吃了?” 李老太被霍庆生这番话噎得一时说不上话来,他用手指着霍庆生,嘴唇哆嗦着:“你……你个小兔崽子,还敢顶嘴了?” 霍庆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李老太,说道:“以后下地挣工分,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李老太刚要转身走时,听到这话,气得用拐棍戳着地面,恨恨道:“你们谁也别想偷懒,现在就给我到队里挣工分去,家里可养不起闲人!” 说罢,“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霍庆生刚要把脚伸到炕下穿鞋,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李老太扯着嗓子的叫骂声。 他急忙趿拉着鞋走出房门,只见李老太站在院子里,正用手指着高小莲的鼻子大声训斥:“你们娘几个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学会顶嘴了?我问你,猪喂了没?鸡窝里少了一个鸡蛋,是不是你偷藏起来了?” 高小莲低着头,手里端着盆,站在那里小声地争辩道:“猪我刚喂过,鸡蛋我真没拿……” “明明我之前还看见来着,上个茅房撒泡尿的功夫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话没说完,李老太突然就抄起墙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家里养的都是白眼狼!” 在下河寨,谁不知道李老太的厉害,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大到地里的活谁来干,怎么干,小到家里的油盐酱醋往哪搁,全得听她的。 尤其是大儿媳妇要是敢不听话,她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各种找茬把大儿媳打一顿。 那个时候,家家都穷,高小莲受了委屈,连回娘家诉苦都不敢。就算娘家人知道了心疼她,也只能劝:“谁家过日子都是一样的,忍忍吧,总不能因为你闹得家里不安生。” 有几回她回娘家偷偷给娘说委屈,她娘也只能叹着气说:“再忍忍吧,说不定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久而久之,高小莲养成了不敢反抗的懦弱性格。 霍庆生从小就看着母亲挨打被骂受委屈,心中满是心疼。此时再看她小心地躲闪着,却不敢反抗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蹬蹬蹬”地跑过去,冲到李老太面前,一把从李老太手里抢过扫帚。冲着她大声吼道:“不准再打骂我妈,以后你再敢欺负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6章 没人惯着你 “怎么对你奶说话呢?小兔崽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说话的正是霍庆生的二叔霍建军。 此时他肩上扛着锄头,正准备下地干活。 今天生产队里的任务是锄河坝下面的那一片糜子地。 “我说的是实话!”霍庆生毫不退缩,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道: “我爸不在家,可这么多年下煤矿挣的钱,都给了我爷和我奶,我妈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干活,结果呢,我们除了喝玉米糊糊,就是吃高粱窝头,就这还总是吃不饱。 那些钱都花到哪去了?打量我们不知道?” “小兔崽子,你这是要反天呀!”霍建军大声怒斥道: “敢质问起长辈来了?你们三个上学不需要花钱吗?还敢嚷嚷着算账,信不信我一巴掌抽过去,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此刻,他怒火中烧,“你小子这两天怕是吃错药了!在家不是跟这个干仗,就是跟那个找茬闹事,没有消停的时候!” 他一边骂一边四处搜寻趁手的家伙,霍小英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场景,心里暗叫不好,急忙冲过去,拉住霍庆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拖回了屋。 “小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小姑急切地说道。 院子里,高小莲也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哭腔,连声哀求道:“娘,您千万别生气,庆生他就是个小孩子,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这个浑人计较。” 可李老太哪肯罢休,“这王八犊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了,是该让他二叔好好教训教训。” 屋子里,霍庆生还是一脸不服输的样子,大声嚷嚷道:“我说的有错吗?凭什么家里明明我妈干的活最多,挨得骂也最多?” 这一嗓子,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爆炸。 霍建军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从院子里寻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大踏步就往霍庆生这边冲。 “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见此情景,高小莲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霍建军面前,哭喊道:“他二叔,你可不能动手啊,庆生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李老太也举着扫把,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一头银发在风中乱舞,脸上的怒容扭曲地近乎狰狞。 “打,给我狠狠地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霍小英见势不妙,赶紧冲到门口,“哗啦”一声迅速把门从里面插上,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 李老太冲到门前,拿扫把用力地砸着门,“砰砰砰”的砸门声在院子里回荡。 “小英,你个死妮子,把门赶紧给我开开!” 李老太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这小王八犊子,简直是反了天了,看样子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今天必须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霍小英咬着牙,用后背死死顶着门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妈,您先消消气,庆生再不对,那也是您的孙子,哪能说打就打呢?”霍小英解劝道。 窗外,霍建军已经怒不可遏,他不断地用木棍敲打着窗框,那架势恨不得把门窗都拆了。 “让开,今天谁拦着我都不行,这小子太不像话了,我今天非得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不行,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进去打我儿子!”高小莲张开双臂,拦在屋门前。 此刻,霍建军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一把拽开挡在门前的高小莲,高小莲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霍庆生趴在窗户上看得清楚,看到母亲被推搡倒地,他的双眼瞬间通红。 “霍建军,你凭什么打我妈!” 他一边吼,一边发疯般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开挡在里屋门前的小姑,用力打开房门,门板被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趁着霍建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棍子。 霍建军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待回过神后,霍建军暴怒道:“你个狗 日的,还敢抢我的棍子!”说罢,伸出双手就要抢夺。 这时,院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家议论纷纷,“看呀,老霍一家又开始欺负大儿媳了。” 人群里有人大声说道,其他人看着直摇头。 此时,霍庆生手里拿着棍子,指着李老太和霍建军道。 “各位叔婶,大伯大娘,您们都看见了,我二叔手里拿着这么粗的棍子打我妈和我,这一棍子下去,不死也会半残。 还有我奶,二婶她们,经常打骂我妈和我们三兄妹,不管我们干多少活,他们都不满意,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而他们自己呢,一个个奸懒馋滑不说,还好吃懒做。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花着我爸挣来的钱,吃着我妈挣工分分的粮食和做的饭,还处处为难她,这得是多恶毒的人才能干出事情?” 听着霍庆生的控诉,围观的人群也替霍庆生一家不平起来。 “这一家人也太过分了,老大一家多老实啊,大大小小的都那么勤快。他们家三个孩子,整天穿得就像是叫花子一样。”人群里有人大声说道。 “就是的,看看老二家的两个孩子,再看看老大家那三个孩子,就知道李老太的心偏得有多离谱。” “是呢,我看最坏的就是李老太,她是一家之主,要不是她倚老卖老太偏心,老二家两口子也不敢这么放肆。” “霍建国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啊?你说谁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一家这么狠?” 众人七嘴八舌,声声句句都传进李老太和霍建国的耳朵里。 李老太听到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又羞又恼,冲着人群喊道: “你们知道啥?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哪轮得着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 霍建军也涨红了脸,冲着人群吼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少在这多管闲事!” 可这些话根本压不住众人的议论,大家反而越说越起劲了。 就在这时,霍老爷子迈着老寒腿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自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第7章 凭什么赶我们出去 他先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紧接着,便大声对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呵斥道:“都回去,都回去,别在这儿堵着门,都把自家的事管好,不要对旁人说三道四。” 老爷子霍打铁是那种典型的封建专制大家长,在家里绝对是说一不二。 李老太之所以平日里习惯性刁难大儿媳,背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的默许与撑腰。 “小王八犊子,还杵在这儿干啥!不赶紧跟你娘到队里挣工分去。”他横眉竖眼,冲霍庆生娘俩呵斥道。 霍庆生一听,心里的火又“噌”地冒了起来,也顾不上那么多,梗着脖子回怼道:“急什么,催命似的!” 他满脸不服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爷爷霍打铁。 “再说了干多干少不都一样吃不饱饭,还不如不去呢。” “小王八犊子,你这是受了谁的挑唆?敢这么放肆!” 霍打铁被他这话气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不停地哆嗦着。他想都没想,弯下腰一把脱掉脚上的鞋子,朝着霍庆生狠狠扔了过去。 霍庆生自然是不会杵在那里等着挨雷,见鞋子飞来,身体本能地一闪,那只鞋子擦着他的左耳“嗖”地一下飞了过去,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的高小莲身上。 霍庆生见母亲被一只臭鞋子砸了,彻底激怒,也顾不上什么尊老不尊老了。 他满脸涨红,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手一扬把鞋子甩到房顶上。 就这,他还不解恨,两眼恨恨地瞪着老爷子,大声回怼道:“霍打铁,你凭什么打人?” 这一下,仿佛是火上浇油,李老太和霍建军就像疯了一样,朝他扑了过来。霍庆生高高举起手里的棍子,在空中挥舞得呼呼作响,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不怕死的就过来,今天我还就不惯你们这臭毛病了!” 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 霍庆生这小王八犊子这两天太反常了,往常都是和他爸妈一个熊样,胆小怕事,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两天这是咋得啦? 莫不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和老爷子叫板? 李老太几人腹诽道。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这辈子都别再想迈进这个家门!”霍打铁光着一只脚,大口喘着粗气怒吼道。 “凭什么赶我们走?这房子也有我爸的一份,有我爸的就有我们的份,想赶我们出去,没那么容易!” 这时弟弟庆春和小妹春华放学回家,看到这一场景,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一把拉住情绪激动的霍庆生,“哥,你就少说两句吧!” 一边说,一边使劲拽着哥哥的胳膊,试图把他拉回屋。 春华则是跑到母亲跟前,蹲下身扶起坐在地上哭泣的母亲,小声安慰道:“妈,快别难过了,先回屋吧。” 这时,霍小英也急忙跑过来,一把拽起大嫂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着:“嫂子,你也劝劝庆生,别总是那么大的火气,惹得老爷子和老太太生气。” 此时,高小莲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平日里,她任劳任怨,干的活最多,挨得骂也最多。 就这,婆婆还每天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总是对她骂骂咧咧。 “不行,得想办法分家,不然家人永远都别想吃一顿饱饭,母亲也永远有受不完的气!” 霍庆生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越想越生气,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从小到大,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这个家受尽委屈。 父亲为人憨厚老实,只知道一味地愚孝。 这些年霍建国也知道自己的妻儿受尽委屈,可就是不作为,反正一年到头自己在家待不了几天,眼不见为净。 当年,煤矿来村子里招工,家里为了少一张嘴吃饭,又能有一个在外挣钱的。非逼着还不满十六岁的他虚报年龄去矿上挖煤。 为了多挣钱,他从来都不舍得休息,没日没夜地在那暗无天日的矿井下劳作,落下一身病,挣的钱也全部都给了自己的爹娘。 想到这儿,霍庆生猛地一拳砸在柜子上,以至于柜子上的暖水瓶差点被震倒。 他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让家人继续受委屈。 开饭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可这热闹却与霍庆生一家无关。 高小莲带着霍庆生他们兄妹三人,照例没有上桌的资格。 只能各自端着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上面撒上一点点青菜叶子,灰溜溜地蹲在墙角。够吃不够吃的,也就一人只有一碗。 霍庆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虽然心里有气,但还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饥饿让他顾不得其他。 喝完后,他站起身望向桌上,只见人头大的两个菜盆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他又走进厨房,锅里同样被刮得见底,就连刷锅水都没有。 在霍庆生前世的记忆里,和爷爷奶奶一大家子吃大锅饭,就从来没有吃饱过一顿。哪怕是过年,老太太也总是把吃的锁在他们屋里,口口声声说是谁都不准偷吃。 可霍庆生和母亲都清楚,这其实就是在防着他们一家人。 瞧瞧二叔家,表面上和大家吃的一样,但背地里屋子里一直都藏有吃的。 尤其是他家小儿子庆富,每天都有鸡蛋吃,吃得胖墩墩的,像个小皮球。 再看他们兄妹三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清晰可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想到这里,霍庆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受下去,他把母亲和弟弟妹妹叫到一起,坚定地说: “妈,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有力气和能力养家了,再也不能被他们一直这样欺负。” 高小莲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担忧:“庆生,咱娘几个又能有啥办法呢,你爸不在家,庆春和春华年纪又小,只能这样啦,你可千万不要再惹事了。” 霍庆生摇了摇头,愤恨地说道:“妈,您别怕,这个家一定要分,具体该怎么做,让我好好想想。” 第8章 天地之差 夜漆黑一片,压得人胸口发闷,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远传来。 冷风裹着寒气,从破旧的门窗缝里呼呼灌进来。 霍庆生躺在土炕上,肚子饿得发慌,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 晚上喝的那碗稀玉米糊糊,早就消化没了。这会儿胃里一阵抽搐,连着肚子也跟着疼了起来。 脚那头,庆春虾米似的蜷缩在破棉被里,瘦骨嶙峋的脊背顶在他的腿上,咯得他腿生疼。 “哥,你饿不饿?我……我饿得难受,肚子疼。”庆春哑着嗓子说道。 赵庆生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弟弟干瘦的小腿肚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你等着,哥去灶房给咱们找点吃的。” 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自己饿点不要紧,可弟弟庆春还小,哪禁得住这么熬。 他摸索着穿上棉衣就下了炕,推开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木门的响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老远就能听见。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下起了雨,雨点子又粗又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风裹着雨水直往他身上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咬着牙,顺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灶房摸去,开了帮的鞋子踩进泥水里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 霍庆生浑身发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牙齿也开始打颤。 好不容易摸到灶房门口,他伸手一推,门板只是轻微地晃了晃,并没有开。 手再往上摸,摸到门鼻上冰凉的锁头,他心里顿时冒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一群王八蛋,这是在防谁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屋里的那个破篮子,好像绑着一小节细铁丝。他赶紧转身回屋,终于在墙角摸到了那个篮子,用手来回折了几下,铁丝就断了。 他攥着那一小截细细的铁丝,小心翼翼地往锁眼里捅。铁丝在锁孔里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捅咕了好半天也没有捅开,就在他暗自着急之时,忽然堂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这是爷爷霍打铁抽旱烟又被呛着了。 “妈,我要吃红糖鸡蛋!”这声音就像针一样,直直钻进霍庆生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二叔家的屋子里,灯光忽明忽暗,透过发黄的窗户纸,隐约能看见屋里二婶那略显肥胖的身影。 只见她小心地从棉衣兜里摸出两个鸡蛋,蛋壳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白光,看得霍庆生眼睛直了。 “小点声!”张彩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满满的宠溺,“妈晚上偷偷给你煮了两个,赶紧吃。” “我不要吃煮鸡蛋,我要吃红糖鸡蛋!”庆富一把打掉他妈手里的煮鸡蛋,噘着嘴,生气地大声嚷嚷着。 “乖儿子,这可不行。” 张彩梅捡起滚落在被子上的鸡蛋,耐着性子哄着宝贝儿子: “妈要是去灶房生火给你做荷包蛋,万一被西屋那几个饿死鬼看见了,又该闹着要分你的鸡蛋吃,你赶紧悄悄地把煮鸡蛋吃了,乖乖睡觉。” “哼,我才不要给他们几个饿死鬼吃呢!”庆富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庆生攥着铁丝的手不由地一紧,指甲掐得掌心都红了,他也没感觉到疼。 此刻,他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水裹着涩味不断地往上涌。自己和家人,连个掺了糠的高粱窝头都吃不饱,可庆富呢,煮鸡蛋都吃腻了,还任性地要吃红糖鸡蛋。 这天上地上的差别,像根刺一样狠狠地扎在他心上,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每呼吸一下都觉得难受这怎么忍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手下的动作不由地大了起来,弄得门板不时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就在他来来回回捣鼓锁子的时候,突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谁在那儿?”张彩梅警惕地喊道。 霍庆生没有吭声,他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好像都被拉长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终于听见二婶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该死的猫又到处乱窜。” 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紧接着,灯也熄灭了。 霍庆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刚散开了点,身后突然传来弟弟庆春虚弱的声音:“哥,我饿……” 霍庆生慢慢转过身,庆春不知啥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整个人虚弱地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身板,在寒风凄雨中瑟瑟发抖,仿佛一片随时都会被吹走的枯叶。 看到弟弟这副模样,霍庆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庆春摇摇晃晃的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别怕,有哥呢,哥一定能给你弄到吃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黑影蹑手蹑脚地靠过来,动作轻地没有一点声响。 “你俩在这干啥呢?赶快回屋去,小心着凉!” 霍庆生和庆春都愣住了,回头见是母亲高小莲站在他们身后。 可还没等他搭话,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叫嚷声。 三人心里一紧,转头就看见爷爷霍打铁满脸怒容地朝这边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唰”地扫了过来,强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大家的,你们大晚上的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啥呢?”他大声呵斥道,手电筒的光在三人身上不停地来回扫着。 高小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把头垂下去,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大儿子身后藏了藏。 霍庆生见状,胸膛一挺,把母亲和弟弟护在身后。 第9章 娘亲舅大 “老头子,这是咋回事啊?怎么又吵吵上了?”李老太的声音从堂屋传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只见她敞着怀穿着一件旧棉衣,右手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她用左手拢着,小心翼翼从屋里走了出来。 “妈,没事,你回屋去睡吧。”高小莲小声地对李老太说道。 “哼,咋啦?你问问她养的那两个好儿子!大晚上不睡觉,鬼知道在这儿想干啥!” 霍打铁满脸地嫌弃,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霍庆生三人身上来回刮。 李老太此时也看清了眼前的三个人。一个个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啥好事。 “好啊,你们俩个小瘪犊子,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灶房这里偷偷摸摸的,想干啥?是不是又想偷东西?” “干啥?”霍庆生心里的怒火瞬间点燃,提高嗓门愤怒地说道:“我们看见有人在屋里偷吃鸡蛋!” “你说清楚,谁在偷吃鸡蛋?”李老太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道。 “我当然知道谁在偷吃鸡蛋,要不要我说出来?”霍庆生毫不退让,向前跨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老太。 李老太的神色慌乱了一瞬,眼神开始躲闪,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难道又是老二家的给富娃子偷吃鸡蛋?这个老二家的可真是的,干啥都缺心眼,你就不能背着点人,真不让人省心!” 她心里虽这么想,可嘴上可不能承认。“我说庆生呀,你可别血口喷人!这家里哪有人偷吃鸡蛋?” 就在这时,刚从外面打牌回来的霍建军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景。 只见霍庆生哥俩被堵在灶房门口,母亲李老太大声嚷嚷着,父亲拿着手电筒的手不停地扫视着,光柱也跟着来回晃动。 霍建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一股无名怒火“噌”地从心底冒上来,他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骂道:“好呀,又是你个霍庆生在找事!” 李老太一看到二儿子回来了,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原本微微佝偻的腰板一下子挺了起来。 随即她眼珠子一转,突然身子往下一出溜,“噗通”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个小畜生天天找事,这日子还怎么过哟!”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手拍打着泥地,泥水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 霍建军狠狠地瞪了霍庆生一眼,语气冰冷地问道:“你一天到晚地折腾,到底想干啥?” “分家!”霍庆生咬着牙,不假思索地道,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决。 “分家?你想得美!”李老太一听这话,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扯着嗓子喊道。 这时,正躲在屋里偷听的张彩梅听到“分家”,也急忙冲了出来。“这好好的分什么家呀?一家人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咕咕咕。” 一阵响亮的饥肠辘辘声从霍庆生肚子里传出,紧跟着庆春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这两声突兀的叫声,瞬间给了霍庆生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冷冷地一笑,开口道:“哼,你们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打的是啥主意?不就是害怕分家后捞不到我爸的工资,拿不到他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吗? 这些年,你们拿着我爸的钱,背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却把我们一家四口当成累赘!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霍庆生越说越激动,全然不顾身后一直拉着他衣襟,焦急劝阻他的母亲。 “你,你……”霍打铁气得满脸通红,他用手指着霍庆生,想要反驳,却因为太过激动,结巴地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建军看到霍庆生如此混账,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急步冲上前去,扬起手来就要给霍庆生两个大耳刮子。 霍庆生眼疾手快,一闪身快步跑到墙根底下,弯下腰摸起一根湿漉漉的木棍,双手紧紧握住。 “你们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个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不信,咱们走着瞧!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第二天一大早,霍庆生不顾母亲阻拦,心急火燎地朝着外爷家奔去。外爷家和他们在同一个村子,他家是五队,外爷家是六队,两家离得不算太远。 一路上,他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那些糟心事,越想越生气,脚步也愈发急促。 到了外爷家,一进院门就瞧见大舅和小舅正在院子里忙活,霍庆生眼眶瞬间一红,急步冲上前去。“大舅,小舅……”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舅小舅赶忙走过来,问道:“庆生,家里得是出啥事啦?不着急,你慢些说。” 霍庆生好一会才稳住了情绪,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每次我爸回家,拿回来的工资和带回来的好东西,都被爷爷奶奶霸占去了。 我妈整天任劳任怨地干活,从地里干活回来,还得做一大家子人的饭菜,吃完饭还得刷锅洗碗,喂猪喂鸡,就这他们还总说我们全家人吃闲饭……” 大舅和小舅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火冒三丈:“都说娘亲舅大,这事我们必须管!” 于是,两人跟着庆生怒气冲冲地来到霍家。 大舅高国强先一步跨进堂屋,看见霍打铁正端着搪瓷缸子悠闲地喝着茶水,吃着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霍打铁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搪瓷子也跟着晃了几晃,茶水四溅。 “霍打铁,你可真行啊!我妹子这些年在你们霍家,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给你家挣工分,操持家务,给你们霍家生儿育女,她哪点对不住你们?反过来你们还要欺负她?你们还真当我们高家没人了是吗?” 小舅高国文也是满脸愤怒: “平日里就听说你们对我妹子和外甥们不好,我们还不信,想着都是至亲骨肉还不至于此,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过分! 说到底孩子们身上流的可是你们老霍家的血,你们可倒好,不但不管还这么欺负他们,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第10章 我要分家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姓高的凭啥管我们老霍家的家务事?”霍打铁虽然嘴硬,但到底有些心虚。 “凭啥?就凭我妹子给霍家生了两个小子,一个闺女,这事我们就管定了……” 霍庆生的大舅小舅性格都比较豪爽,为人仗义,小舅高国文更是如此。 高国文是县农机站的副站长,趁着星期天休息回村看望父母。 刚回家就碰见外甥来家里哭诉他们一家的遭遇,气得他恨不得将霍打铁一家胖揍一顿。 此时,他看着霍打铁冷冷地说道:“既然你们觉得养他们几个闲人吃亏,那索性你就把他们分出去,两下里都便意。” 霍庆生看到这一场景,心里暗想: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今天两个舅舅都在,今天一定要把分家的事情给他们说清楚。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喊道:“这些年你们的气我们一家也是受够了,这个家无论如何都得分开,我这就写信把我爸叫回来。” 众人齐齐看向高小莲,“分吧,我也是受够了。”说着,她用手拍打了一下补满补丁的衣袖。 “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就不会有人嫌弃我们娘几个吃闲饭了。”看见娘家两位哥哥在这里给自己撑腰,高小莲难得硬气一回。 其实这事霍庆生早上就和她商量过,说这个家必须分,不然他们全家迟早会被欺负死。 这时,霍庆生快步跑回西厢房,从炕席下面摸出早已写给父亲的信,信很简单:家里出现变故,爷爷奶奶让您务必马上回家一趟。 霍庆生再次看了一眼信的内容,不错,言简意赅,于是就揣着写好的信往门外跑去。 供销社门口的绿色邮筒漆皮有些剥落,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铁皮。霍庆生从怀里掏出信封,毫不犹豫地塞了进去,听见里面传出来“咕咚”一声,这才拍拍手回了家。 寄完信返身回家,还没走进家门口,老远就听见李老太哭闹的声音传来: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呀,哪有老人都在就闹着分家的?你们姓高的还讲不讲理呀?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们六队的人还撵到我们五队来闹事呀?” 李老太知道,一旦和大儿子分了家,以后他拿回来的工资和好东西岂不是一点都捞不到。 再说,高小莲性子弱,人又勤快,不但在生产队上工能挣满工分,每天从地里回来,家务活也都是她在干,可一旦分了家,这些活就得她和老二媳妇干。 提起老二媳妇,李老太就直摇头,那就是一个又奸又懒又馋的货,别看她平日里嘴里一口一个爸妈地叫得甜,可背地里有了好东西,她和老二都是掖着藏着,自己连个毛都见不着一根。 想到这里,她越发地不愿意分家,于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啥都不起来。 还指着高国强和高国文哥俩骂道:“你们高家还讲不讲理呀?跑到我们霍家来闹事。” “还不是你们欺负我妹子,我们高家的闺女,不是送到你家当牛做马挨打的,所以这个家必须分……”高国强黑着一张脸气呼呼地道。 看着高家人高马大的兄弟俩,还有高小莲以及霍庆生态度如此坚决,霍打铁和李老太彼此对视一样,然后说道: “要分家也行,不过这事必须要建国和建军同意,要是他俩不愿意,谁闹腾也没有用。” 这时,老二媳妇早已跑到地里把自己男人拽了回来,一路上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 霍建军被她唠叨得有些不耐烦,因此,当他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就大声嚷嚷道: “我不同意分家,两个老人都在,我们兄弟处得也算和睦,一家人分什么家?高国强你别吃饱撑得没事干,跑到这里搅和我们的家务事……” “这个家不是你说不分就不分,等我爸回来,这个家非分不可。”霍庆生一脸地决绝。 说完,拉着母亲,喊上两个舅舅就走出了堂屋。 重生回来的霍庆生明白,父亲愚孝,母亲性子又过于懦弱,如果这次这个家不分掉,以后二叔家永远都有鸡蛋吃,他们一家永远都要饿肚子的。 霍建国接到信后不知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他给领导请完假后很快就回来了。 刚走到村头,就碰见大儿子庆生从大槐树下转了出来。看见父亲,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 霍建国迫不及待地问他:“生娃子,这么着急写信把我叫回来,家里到底出啥事啦?” 霍庆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很沉重地说道: “等回到家您就知道了,对了,出门时我奶让我接上您后,给家里买一些盐和煤油,爸,您给我点钱,我这就买去。” 霍建国说:“你买去也行,东西给我,我先拿回家。” 霍庆生说:“爸,您跑了快一天了,够累得了,这点东西我提着吧。您还是先把钱给我,我买上东西就回去。” 霍建国听儿子说要给家里买盐和煤油,便从内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刚要往外数,就被霍庆生一把抢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边跑还边喊:“爸,您放心,我不会乱花的。” 霍建国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被儿子耍了,气得脸都绿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大街上追着他打骂吧。 唉,算了,还是先回家再说。 回到了家,李老太看见大儿子两手空空,就知道事情不好。 于是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他哭诉道:“你两个舅子哥可真不是个东西,好好的家,硬是戳弄着你媳妇要分家,老天爷呀,这日子可是没法过了呀……” 霍建国一听,心里也暗自责怪大舅哥和小舅子多管闲事。 再说霍庆生,见父亲回了家,便飞快地跑到外婆家,从父亲的提兜里拿出两小包茶叶揣进怀里,然后让两个舅舅先到自己家里去。 随后,他跑到大队长陈军民家里,见面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柜子上。 “陈叔,我家的事情您也都清楚,再这样闹下去,迟早会出人命的。现在我爸已经回来了,也同意分家,还得烦请您过去做个见证。” 陈军民略一迟疑,说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第11章 有这么分家的吗? 离开了大队长家,霍庆生又连跑带颠地来到支书刘根生家。 刘根生正在用糜子杆捆扎笤帚,听霍庆生连说带比划,听明白了来意,刚想劝说两句,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知道这事是认真的,因此,便答应着把这把笤帚捆扎好就过去。 再说家里边,此刻早已闹翻了天。 院子里,李老太披头散发,冲着高小莲连嚎带骂,“都是你个扫把星,眼睁睁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么硬生生地毁在你的手里……” 论起骂人,李老太那可是强项。 高小莲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泪水顺着手指缝不断地滑落,打湿了脚下的土地。 她的丈夫霍建国,背靠着石榴树,双手深深插入头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不住地唉声叹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疲惫。 院里院外,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竖着耳朵添油加醋地八卦着。 “这李老太一家可太不像话了,柿子净挑软的捏!” “就是,老二家的张彩梅她咋就不骂呢?说到底,男人不硬气,女人就只能跟着倒霉。” …… 一旁的霍打铁听见左邻右舍的议论声,老脸有些挂不住,便不客气对着他们说道: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就不要围在我家院子里说三道四,乱嚼舌根子了,赶紧各回各家,各回各家吧。” 这时,霍小英走过来,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正准备递给大嫂,就听李老太一阵喝斥:“好你个死妮子,白养你这么大,胳膊肘子竟然往外拐!” 说着,颠着解放脚抬手就要打小闺女,霍小英赶紧钻进人群里,不敢再露头。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高国强和高国文兄弟俩分开人群,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这时,高国强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怒地质问道: “你们闹够了没有?建国,你也是个男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周全,我妹子真是瞎了眼了,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霍建国低着头,任凭大舅哥和小舅子怎么数落,就是一声不吭。 这时,霍庆生也回到了家。刚一进屋,还没得及喘口气,大队长陈军民和支书刘根生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院子里,李老太瘫坐在地上,依旧高一声低一声地叫骂着。在众人的劝说下,霍小英好不容易将她搀扶起来。 老二霍建军也被媳妇张彩梅从外面寻了回来。 支书见家里能拿主意的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地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今天咱就把你们分家的事好好商议商议。” 话音刚落,霍建军两口子的反对声就响了起来,尤其是张彩梅,态度十分蛮横。 她心里门儿清,一旦分了家,老两口就再没有钱补贴她们了。她一向好吃懒做惯了,家里的活计向来都是高小莲在操持。 她心里早已盘算过了,一旦分家,那以后做饭、洗锅、喂猪这些活不都得落在自己头上,不行,说啥这个家也不能分! 霍打铁和李老太瞧了瞧老二两口子,都赞许地点点头。这两人平日里都像是筛子成精了一样,没有一千个心眼子,也有八百个。 尤其老二,一看就是他们霍家的种,都不需要验证的。 支书见状,把头转向霍建国,眼睛盯着他问道:“建国,你心里咋想的,也说说。” 霍建国不言语,被问得急了,才闷声说道:“既然过不到一块儿,那就分吧。” 霍庆生和高小莲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欣慰了不少。高小莲赶忙说道:“分吧,支书,您们也看见了,不分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分吧,大队长,刚好我们也做个见证。”高家兄弟俩也在一旁附和。 事已至此,众人便开始商议如何分家。 两个老人一个儿子赡养一个,李老太跟着老二家,霍打铁就只能跟着老大。 鉴于老大常年不在家,高小莲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老爷子就不必跟着她们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过每个月必须拿出十斤棒子面,加五块钱。以后水涨船高,必须保证老爷子最基本的生活。 见大势已去,李老太便对老大媳妇说:“要分家也行,不过,家里的粮食可没多少,最多给你们分三十斤高粱米,剩下的等到十月份收完谷子后再说。 还有,你们一人一副碗筷,其它的锅呀,盆呀的都没有。” 至于家里养的猪呀,鸡啥的,那可都是高小莲一直在精心喂养,李老太更是舍不得给他们。 高小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地哭诉: “家里一年养一头猪,从小猪崽开始我就精心喂养,一直养到年底拉去公社卖掉,可卖猪的钱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分。今年更是养了两头,也是从小猪仔我就一个人喂养。” “妈,先别着急,先让他们说完后咱们再说。”霍庆生搂过她的肩膀安慰道。 李老太冷着脸继续说:“既然分家是你们提出来的,那家里的房子你们就不能分。” “妈,房子不让我们住,那我们一家子住哪呀?”霍建国实在忍不住了,着急地问道。 “你们爱住哪住哪,这我可管不着!”李老太一脸冷漠。 “妈,这些年我在外面挣的钱和拿回来的东西,可都一点不藏私,全给了您,您怎么能连住的房子都不给我们呢?您可真是我亲妈?” 霍建国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时,连支书和大队长都看不下去了,陈军民看着李老太,忍不住地说: “李嫂子,您说同样都是您的儿子,您为啥非要这样区别对待呢?难道建国不是您亲儿子?” “大队长,我哪里说房子不给他们住啊?后院的杂物间收拾收拾不也能住人吗?” 张彩梅听婆婆这么一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该,活该!让你们闹腾,这下好了,连根毛你们都别想捞着。 就高小莲那个蠢货,还想跟老太太斗,欺负不死你。 此刻,她在心里给婆婆点了一万个赞,老大家分不上,那可不都便宜了自家。 “老太太,你也太过分了吧?那地方能住人吗?”霍庆生气愤地道。 第12章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眼看着都过去一晌午了,再这样闹下去,也没个结果。 于是,刘根生果断地说道:“既然你们今天分家,要我来主持,那我就不偏不向,公平公正地来划分。” 说着,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见没有人说话,便继续道: “首先,需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列出来做个登记,然后每样都分成三分,老爷子老太太小英一份,你们兄弟两个一家一份。” 张彩梅一听要分猪,赶紧悄悄拽了拽婆婆的后衣襟。 李老太心领神会,立马就出溜到地上开始耍起赖来。“不行,家里就两头猪,你说咋分?总不能把猪剁成三块,一家一块吧?” “这事由不得你,家里还有啥,你们继续往下说。”刘根生瞥了一眼李老太,不容置疑地道。 “还有八只鸡,一只公鸡,七只母鸡。”高小莲天天喂猪喂鸡,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鸡也不行,我还要攒鸡蛋卖钱给我孙子娶媳妇呢。” “老太太,难道说庆生庆春不是您孙子?”陈军民看不下去,皱着眉头质问道。 “我不管,今天就是说到天上去,这猪和鸡就是不能分!”老太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是不让分,看你能把我咋样? “老太太,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就是再偏心,也得讲理呀?” “不是给他们分了三十斤高粱米吗?还想要?那就自己挣去呗,谁也没拦着。” “你这哪里是分家?分明就是想让老大一家净身出户?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村子里谁家分家是你们这样的?难道你就不怕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被人戳脊梁骨,哼,她才不怕呢。只要不分她的东西,谁爱骂骂去,反正被人骂几句又不会掉一块肉,这辈子她骂人还骂得少了? 支书和大队长看着这一家子,都直摇头,他给村里那么多家主持过分家,还没有见过像霍打铁家这么奇葩的,这李老太可是比过去的地主老财狠多了。 “呸,李老太他们这么阴损刻薄,小心以后遭报应。” “人活脸树活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 人群中,又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管你们屁事,我们老霍家分家,碍着你们啥事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分给他们东西,不是还给他们分了三十斤高粱米,一人一副碗筷吗?” “李老太,你们这样欺负老大一家,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啥叫报应?我老太太偏就不信那邪!”李老太斗志昂扬,头抬得高高的。 “哎!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大家伙就等着瞧吧,就他们这一家的德行,以后能好才怪呢?” “不行,猪和鸡必须分成三分,不够分的可以折成钱或者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抵债,其他的所有东西也都一样的分法。”霍庆生看着李老太,淡淡地道。 “庆生,你的提议很公平,就按你说的来,先把猪和鸡分出来吧。”刘支书说道。 霍庆生早有准备,他拿出纸和笔,摆在了刘支书跟前的柜子上,又将算盘放在了坐在柜子另一头的大队长面前。 “猪是两头半大的猪,估摸着一头也就是五十斤左右,两头一百斤,去掉皮肉和内脏二十斤,剩余下八十斤好肉,按现在一斤猪肉一块钱算,八十斤肉就是八十块钱,分成三份,每份就是二十六块六毛钱。” 陈军民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说道。 “猪要是你们不愿意给,我们也就不要了,你们给二十六块六毛钱也行。”霍庆生双手抱胸,大度地说道。 “钱,我是一分都没有,猪也不能给你们!”李老太坐在地上,两只脚后跟不停地蹬着地,就像个耍赖的孩子。还想要钱,想钱想疯了吧。 “要猪就给钱,不给钱就牵猪。既然你们不愿意给钱,那好,爸,妈你俩赶紧去猪圈里抓一头猪出来。” 霍庆生对站在一旁神情紧张的老爸老妈说道。 霍建国两口子听到儿子的话,赶紧就往外跑,到猪圈里抓猪去了。 李老太看着喜滋滋跑出去的大儿子和儿媳,眼睛都快瞪裂了。 “蹭”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就往过跑。结果没注意门槛,一下子被“绊倒”在地,来了个狗吃屎。 张彩梅也反应迅速,此刻哪还顾得上扶起地上摔倒的李老太,直接从她身上跨过去,脚下就像踩着风火轮,紧追在老大两口子后面,朝着猪圈狂奔过去。 李老太被摔得七荤八素,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在二儿子霍建军的搀扶下,迈开解放脚,一路小跑也奔向猪圈。 猪圈里,一黑一白两头猪正惬意地躺在窝棚里的草堆上呼呼大觉,突然,两个“凶神恶煞”的人跳进猪圈,不由分说就朝它们扑了过去。 两头猪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四处逃窜。 高小莲想要那只体格健壮的黑猪,白猪体型较小,胃口没有黑猪好,不容易上膘。 就在两口子全力以赴抓黑猪的时候,张彩梅也跳进猪圈,伸开双臂挡在两人面前,于是,猪圈里就出现了老鹰抓小鸡的欢乐场面。 待李老太和霍建军赶过来,霍庆生早已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最终霍建国抓走了那头白猪,虽然不是高小莲心心念念的黑猪,但这也让她高兴地快要起飞。 此刻,高小莲笑得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嫁到霍家将近二十年了,年年都是她在喂猪喂鸡,可卖的钱从来没有她的份。 现在,这头猪真正属于自己的啦,她能不高兴吗? 尽管李老太心疼地要死,可事情还是没有按照她的意愿进行。 接下来就该分那八只鸡,先一家分两只,三家是六只,还剩两只,和分猪是一样的算法。 …… 霍建国两口子又去后院抓鸡,满院子鸡飞狗跳的,这些鸡,可都是李老太心头里的宝贝,平日里那可是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珍贵。 每天她都会去鸡窝那边好几趟,手伸到里面翻着找鸡蛋,每摸到一个温热的鸡蛋,她都会笑得老脸菊花绽放。 捡完鸡蛋,她还会挨个摸一下这些母鸡的屁.股,看看哪只要下蛋的鸡今天没有下蛋,或者是把蛋下到别处去了。 这些都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可今天,这些鸡却要被霍庆生和高小莲这两个贱皮子分走。 老天爷呀,这简直让人不能忍,李老太瘫坐在地上,叫骂得嗓子都劈叉了,可再也没有人理她。 第13章 控诉 很快,家里的粮食、柴米油盐,也被分了出来。高小莲经常做饭,很清楚家里的粮食和其他东西放在哪儿,也知道有多少。 最后,还有家里的农具,也被分了出来。 李老太看着喜滋滋忙前忙后的老大两口子,恨不得上前给那个扫把星挠个满脸花,这老大一家子太可恶了,以前怎么都没看出来他们的狼子野心。 “账都记好了,东西也都分完了,你们都过来看看,还有没有遗漏。”支书把本子递给霍庆生,让他一一核对。 “嗯,暂时也就这些了,其它想不起来的我们就不要了。”霍庆生大度地说道,顺手把本子递给了二叔霍建军。 霍建军沉着脸,自始至终都很少说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年他们家到底沾了老大多少光。他要不同意,怕是要引起公愤。 张彩梅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希望他能说几句话。 霍建军看完后没有吭声,把本子又递给了椅子上坐着的老爹霍打铁。 霍打铁不识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字,脸阴沉得就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黑得都要滴水了。 霍庆生看了一眼急得跟个跳马猴似的的李老太,心想你爱闹腾就闹腾呗,可惜你只能干瞪眼。 霍建国两口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懵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魂差点都飘了。 “老太太,你也太过分了吧?你确定那地方能住人?”霍庆生对于李老太让他们全家住柴棚一事,简直不可置信。 “就是,妈,那杂物间十几年都没有住过人了,房子都快倒了,您忍心让我们住在那里?”霍建国也不满地对他娘说道。 “老太太,说到底你们还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高国文眼睁睁地看着妹子一家受欺负,实在忍不住了,质问起李老太。 “李嫂子,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把事往绝了做,说到底建国还是您的大儿子,对您和老爷子一直都是很孝顺的。”陈军民苦口婆心地劝道。 “队长,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逼他了?是他们自己吵吵着要分家,又不是我逼着他们分的。” 李老太口沫横飞,一脸无辜的样子。 小样,跟我斗,你还嫩了些。李老太撇着大嘴,心里腹诽着。 “老太太,你说完了没有?”霍庆生盯着李老太,冷冷地道。 “暂时就这些了,等我想起来了再说。” 李老太斜了霍庆生一眼,心里有点“突突”,这小兔崽子最近不知道咋的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死倔不说,还有些二。 没听说老霍家有这方面的人呀,难道这小子是发神经了? “既然你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霍庆生站出来咳嗽了一声说道。 “你个小兔崽子,滚一边去,让你爸来说!”霍打铁把烟锅狠狠地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瞅了一眼坐在矮凳上的大儿子说道。 “建国,你妈说的这些,你要是同意了就分,不同意这个家还是囫囵个的。”霍打铁慢条斯理地说。 “这样的分法,我不同意!”霍建国没有看他老爹那期盼的目光,仰起头鼓起勇气说道。 “既然你不同意,那就不分,这多简单的事呀。”李老太有些得意地说道。 她就知道大儿子一家不可能同意她这些要求的,所以这个家不可能分得成,分不成,以后老大挣的钱,还不是都得交给自己。 霍庆生那个小王八犊子,毛都没长齐全,就跳弹得想造反——分家,门都没有。 “建军,你是咋想的?说说你的看法。”陈军民看看李老太,实在是不可理喻,转头问一旁默不作声的霍建军。 “分也行,不分也行,我听爹娘的。” 别看霍建军表面上摆出一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可他心里清楚,不管他说不说,爹娘都会死命地为他家捞好处,所以与其让他说,不如让爹娘闹,才更合适。 “你们都说完了是吧?那我就来说说我的想法。”霍庆生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开口说道。 “既然事情都闹到这个份上,你们一点亲情都不讲,那么我也没必要给你们脸面。 大家都知道,当初有人来村里招工,我奶跟我爸商量都没商量,就瞒着我爸给他虚报了年龄,招到私人煤矿去上班。 那一年,我爸虚岁才十六岁,我二叔还在上小学。 大家都知道下井挖煤工资高,可谁也不想用命挣这个钱。听说之前公社里就有两个年轻人因为家里穷去了煤矿,结果不到三个月时间,就因为瓦斯爆炸,被活活闷死在里面。 那时,我奶只盯着人家说的高工资,可从来没想过我爸的命能不能保住。 我爸刚开始的工资是一个月四十七块钱,到如今一个月差不多有一百块左右,这些钱每个月我爸就给自己留个几块钱的零花钱,剩下的每个月都寄给了我爷和我奶。 至于二叔,上学、娶媳妇、结婚、生娃、养娃、孩子上学,哪一样用的不是我爸给的钱。 就他两口子那个样子,我不说,大家伙也不会相信他们会有能力把两个儿子养得那么壮实。 他们一家人吃得好,穿得好,这钱哪来的?就算是瞎子都能瞧出来是咋回事。 反观我们一家,我爸当牛做马就不说了。我妈同样也是,每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吃的比猪差,还时不时地被公婆打骂。 我们兄妹三个更不用说,被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我们自打记事开始,哪一个不是当作半个劳力在干活,大家看看我们全家,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破衣烂衫? 我就想问一问,我爸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就算是后妈,我想也不至于这么恶毒吧? 还有,家里盖房子的钱,明明都是我爸挣来的,凭啥我们家不能住? ……” “胡说八道,你爸结婚不用花钱?你们三个上学不用花钱?你们的吃喝拉撒不用花钱?” 当着这么多人,被扒掉脸皮,饶是李老太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 “我爸结婚你都给置办了些啥?当着大伙的面你就给说说呗。”霍庆生反讥道。 “就一床半新不旧的被褥,还能有啥?就连你爸结婚那天穿的衣裳都是借的。”高小莲揶揄道。 第14章 尘埃落定 “你们大伙都听听,这就是我奶说的给我爸结婚花了钱,我就搞不明白了,我爸给了您那么多钱,结婚连一身衣服都置办不起吗?还是压根您就没想过给他置办? 老天爷,我爸一个月那么高的工资,这些年也不知道都便宜了哪些王八蛋了?” “你小子知道啥?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子人,哪一样不要钱?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们上学要学费,我们看病要花钱,人情往来还得掏份子钱。”李老太撞起叫天屈。 “敢情我爸一个人养活你们一大家子呗?你们一个个都是没胳膊没腿的废物吗?就那么心安理得地趴在我爸身上吸血? 谁不知道下煤矿那是拿命在挣钱,你们大伙说说,我爸用命挣的钱,为啥要养活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王八蛋! ……” 霍庆生的话,字字血,声声泪,在场的众人无不痛心疾首。 不对,明明说的是分家,咋就成了批判大会? “以前就听说李老太一家偏心二房,却不知道他们做事这么过分!”人群里有人不忿地道。 “就是,今天庆生不说这些,我们都还不知道,李老太一家可真不是东西。” “这也就是老大一家性子软,这事要是搁在任何人身上,不闹翻天才怪呢。” “这可能就是人常说的,吃孙喝孙不谢孙,王八犊子都阴损。” …… 在场的众人吵吵嚷嚷,像蛤蟆吵坑一样,叫成一片,吵得李老太脑袋都快炸了。 这会儿,她都快郁闷死了。小瘪犊子,长能耐了,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揭自家的短,看我逮着机会不扒了你的皮。 陈军民见说得差不多了,便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问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家庆生说的话,就代表了我们的意思。”霍建国率先开口,直到现在,他才彻底看清父母和二弟一家人的嘴脸。 众人也懒得搭理李老太,既要又要的,当别人一个个都是傻子呢。 待一切都分配妥当后,支书刘根生当场就起草了一份分家文书。 随后,他将纸笔依次递给在场的众人,在场众人识字的没几个,大家只能依次按上手印。当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这场分家的闹剧总算是尘埃落定。 送走两位村干部,高家两兄弟怀着沉重的心情,转身跟着自家妹子走进她那间低矮的土坯屋。 刚一跨进门,一股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屋内狭小,光线很暗,一个大土炕就占了半个房间的面积。 环顾四周,高国文心里更加酸楚,没想到大姐家里的境况,竟寒碜至此。 除了一个漆面剥落,有些年头的陪嫁木柜,和一架陈旧的纺车,几乎再没有像样的物件。 再看向土炕,炕上铺的毡片黑得发亮,被子也是破旧得不成样子,上面补丁摞着补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一切,看得哥俩直摇头。 “姐,我这里有一些钱和粮票、工业票也有两张,你先拿着应急。 这两天我休假在家,姐夫也在,正好帮你把厨房盖起来。等会让庆生到供销社买口铁锅,不然往后你们吃饭都成问题。” 高国文一脸诚恳地对大姐说道。 高小莲一下子眼眶就红了,连连摆手,说啥都不肯接。 “国文啊,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再说了,救急不救穷,我家这穷是根子上的,谁也帮不了,姐不能要你的东西。” 霍庆生见母亲一个劲地推辞,赶忙伸手接过钱和票,看向小舅,声音有些哽咽: “小舅,现在我家是要啥没啥,钱和粮票我就收下了。您的这份情,我都记在心里。” 高国文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外甥,心中满是疼爱,他抬手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笑着说道: “庆生,好样的,以后你家就靠你了,有啥困难,尽管给小舅说,只要小舅能帮上的,绝不含糊。” 小舅的这番话,感动得霍庆生差点涕泪横流,不由地回想起上一世。 记忆里,他们始终没有分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还好有大舅,小舅时常帮衬,才让他们熬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光。 上一世,他没有能力帮助外婆他们一家,这一世说啥都要让他们和自己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妈,我去供销社把锅买回来,顺便再买点米和面,今天就留大舅小舅在咱家吃饭。”霍庆生说道。 两位舅舅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推辞。 大舅高国强接过话茬道:“刚好,咱们合计合计在啥地方盖灶房合适。” 众人四处查看,一番讨论后,发现只有在以前厨房的旁边,重新砌一个房子最为合适。 此处两面都是墙,只需要再砌一堵墙,前面开一扇门,安一个窗户,窗户下面放置案板,里面盘一个灶就行。 说干就干,高国文也接着说:“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赶紧做一些泥胚子晾晒上,过上几天就能用了。” “好,明天我到公社的砖瓦窑买上一百块青砖,漂漂亮亮地盖个灶房。”霍庆生开心地说道。 高小莲急忙阻止儿子,“庆生,土坯房就挺好的,用青砖太破费了,咱们刚分家,一切都要精打细算。” “妈,这事您不用管,就这么定了。”霍庆生挥着手霸气地说道。 至于房顶所需的檩条,自家院子后面就堆放着好几根呢,那都是两年前黄河涨水时,从上游冲下来他们从河里打捞回来的,一直存放在那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暮春的暖阳斜斜泼洒在地面上,霍庆生踩着满地的阳光,脚下生风地往供销社赶。 下河寨是个大村寨,清末民国时期,这里曾是远近文明的繁华古镇。斗转星移,随着岁月的流转,古镇早已没了往昔的商业喧嚣。 但即便如此,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们却依旧保持着多年的老习惯,但凡要买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总是要到下河寨来。 因此,这里的供销社占地面积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米。 一砖到顶的青砖灰瓦,活脱脱一座气派的“乡村百货大商超”。 第15章 分家后的第一次大采购 霍庆生挎着篮子往供销社的方向走着,村口几个社员扛着锄头从地里刚回来,看见霍庆生,都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走进供销社,这里的货品相对来说还是比较齐全的。 花花绿绿的布匹,一卷卷整齐地摆放在柜台上;铁锅、铁壶、铁锹等摆放在U型的拐角处;暖水瓶,搪瓷盆、搪瓷缸、煤油、洋火应有尽有。 “柳售货员,麻烦把那个铁锅拿给我看看……”霍庆生笑着向柳如意打着招呼。 他嘴里喊的柳售货员,是村卫生所林医生家的大闺女。林医生的大哥林开明是县文化局的局长,丈夫柳国庆则是华谊公社文书。 柳如意刚一高中毕业,就被家人安排进了供销社。对于农村人来说,在供销社上班,那可是最体面的工作了。 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二十八块呢,二十八块,那可是钱哪!而且工作又轻松又体面。 因此,上门给柳如意介绍对象的人特别多,可以说把她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柳如意听到招呼,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她的两条齐腰长的麻花辫子用粉色的丝带扎成了花,随着她的走动左右摆动。 霍庆生见柳如意脚步轻盈地往放铁锅的地方走去,忍不住看得出了神。 直到柳如意把铁锅放在柜台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举起铁锅,往窗户边靠了靠,对着太阳光仔细往里面观瞧,很好,没有一丝裂痕和砂眼。 “柳售货员,再给我拿一把铁铲、一个洋瓷盆子、一袋咸盐、一盒洋火,哦,对了,再给我拿两只大水桶。” 过去,国朝工业不发达,许多物品都依赖国外进口。因此,国人习惯性在这些舶来货名称前面加个“洋”字,像洋钉、洋火、洋油…… 直到*****后,随着国朝大力发展工业,逐步建立起了自己完整的工业体系,这种现象才逐渐有所改变。 “铁锅三块八,铁铲一块钱,盐一毛八分,火柴二分……一共是十三块八毛钱,三张工业券。”柳如意边打算盘边说。 幸好小舅给了二十块钱和十斤粮票,以及一些工业券。从父亲手里骗的钱还要盖厨房,虽说花不了多少钱,可过日子总是需要钱的。 霍庆生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和票,数好了递给柳售货员。 第二天,高国强便带着工具过来,开始和泥制作泥胚子,他将制作好的泥胚一块一块摆放整齐,让太阳把它们晒得结结实实。 高国文则带着霍庆生,一起清理盖房子的地方,他们将堆积的杂物全部挪开,把地面仔细平整好,然后开始挖地基。 一个星期后,高国文结束了假期,回单位上班去了。 此时,泥胚子也晾晒得差不多了,硬度和干燥度都没有问题,可以砌墙了。 砌墙那天,高国强早早来到妹子家。他本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泥瓦匠,农闲时经常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请去帮忙。 只见他麻利地和好泥浆,将买来的青砖堆放在跟前。考虑到厨房的整体美观和实用性,他把青砖砌在了正前面。 霍庆生则在一旁给舅舅递泥胚和砖块,忙得不亦乐乎。 霍庆生的两个好朋友梁有才和魏大牙听说他家盖灶房,也都跑过来帮忙。 大家分工明确,有的帮忙提泥浆,有的负责打下手,一时间,小院里非常热闹。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灶房的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短短三天的时间,厨房便初具规模,望着新落成的灶房,高小连的心里简直都乐得开了花。 霍庆生在村子里四处打听,终于淘来了别人不要的旧门窗。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窗用板车拉了回来,经过大舅一番修理后,安装在了窗户上。 之后,他又跑到供销社,买来了四块崭新的玻璃。当阳光透过玻璃洒进灶房,屋内瞬间明亮了许多。 高国强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厨房盘了一个大灶膛,灶膛设计得既通风又省柴。 灶房终于盖好了,看着亮堂堂的灶房,高小莲眼里满是感激与欣慰。 看看灶房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高小莲便想让大哥在角落里给她砌一个猪圈,然后把小白猪赶进去。好好养着,养到年底到公社一卖,一年的油盐钱就有了。 “大舅,我想在猪圈旁边再砌一个养鸡和养兔子的地方,刚好咱们还剩下点水泥,兔子喜欢打洞,用水泥结实一些。” 听庆生说要弄鸡窝和兔子窝,大舅高国强点头表示同意。在农村,养些家畜和家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虽说平时里照料它们累些,但好歹能换来额外的收入。 就说养鸡吧,这鸡看似普通,可鸡蛋却是个好东西。 在农村,谁家要是有女人坐月子,鸡蛋那可是必不可少的营养品。产妇每天吃上几个鸡蛋,既能补充营养,又能快速恢复身子。 而且,鸡蛋也是农村家庭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农村人平日里买盐打醋的零碎花销,很多时候就指着卖鸡蛋的钱来维持。 至于养兔子,虽说大家都没怎么养过,但都知道兔子肉好吃。而且,要是家里养了兔子,就可以和周围的乡亲换些吃的用的。 这年头,物质比较匮乏,只要是能换成钱和食物的东西,那可都非常抢手。 说干就干,霍庆生马上动手清理起以前堆放柴火的地方。他把杂物一一清理出来,打算用剩下的土坯开始搭建猪圈。 可就在这时,老二霍建军跳出来了,满脸地不高兴。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了分给老大家两间房,最后也默认了他们在空地上盖灶房。 但可没说灶房后面还能盖鸡窝、猪圈啥的。就算那是块空地也不行。 “建军,我家灶房旁边那块空地,空着也是空着,弄个猪圈能咋的?你不至于这么计较吧!”霍建国上前忍不住对老二说道。 霍建军冷哼一声,满脸不满地回道: “哥,不是我多事,让你家盖个灶房就不错了,你家倒好,搞得跟要建房子似的。现在还想盖猪圈,鸡圈,你咋不把整个院子都占了?” 第16章 盖猪圈 “建军,你说的这是啥话?啥叫我占了整个院子?这片地不是一直空着呢吗?”霍建国着急地辩解道。 “家里的粮不够吃,明年我打算在这里种些南瓜。”霍建军毫不松口。 霍建国有些生气了,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在那块空地上种过啥,不一直都是堆放柴火,麦秆和猪粪嘛,怎么自己刚想建猪圈,老二就想种南瓜,这不明摆着不让他建吗? 霍建军不让他们建猪圈,无非就是分家之后,怕他们家的日子过好了,所以才故意刁难的。 他是个子大,可不代表着傻,就老二两口子那尿性——恨人有笑人无,当他看不出来。 这时,李老太待在上房屋听见动静,嘴里骂骂咧咧地放下手里的活,倒腾着老寒腿匆忙赶了过来。 老远就看见高国强他们正在忙乎着搬土坯垒猪圈呢。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嚷嚷道:“哎哎哎,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建猪圈的?” 霍建国急忙走了过来,说道:“娘,这地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在自家灶房后面盖个猪圈,又不碍着谁!” 以前他害怕老爹老娘,现在都分家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过活了,霍建国也开始硬气起来。 李老太一听,可不乐意了,尖着嗓子叫嚷道: “碍不着谁?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的份,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别以为分了家就想干啥就干啥。” 霍建国听到老娘的话,心里一阵哇凉。 这些年,他一心一意为这个家着想,把自己用命挣的钱都给了老娘,却从未好好照顾过老婆和孩子。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多么离谱——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良心这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霍庆生眼见老爸气得直跺脚,再也按耐不住,走了出来。 “你们要是想闹,就好好闹,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每个月的十斤棒子面,还有那五块钱,你们就别指望拿到了。 我说到做到,到时候我一粒米、一个蹦子都不会给你们,不信你们大可以试试。” “你……你个小兔崽子,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李老太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霍庆生,结结巴巴地道。 “咋啦,不服气是吧?有本事咱们就试试!”霍庆生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狠狠地说道。 他个子大,又年轻气盛,手里握着铁锹,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李老太和霍建军见状,心里多少也有些发怵。 果然,霍庆生一提到十斤棒子面和五块钱,两人都不敢吭声了。 于是,霍庆生转头对大舅喊道:“大舅,你们别管那么多,接着干活就行,我倒要看看谁再敢出来阻拦!” 霍打铁刚一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后院吵吵嚷嚷,最近破事这么多,还让人活不活了? 真是的,儿女多了都是债。 当他听到霍庆生强硬的态度,再看看他手里握着的铁锹时,不禁皱起眉头。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李老太和二儿子霍建军,语气不快地说道: “人家要盖猪圈就让他们盖,只要不占咱这半拉地方就行。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既然这个月已经分了家,那就把该给的面和钱按时送过来,再不要让我们催。” “爹,那行,只要这半拉让我盖猪圈,赶月底我肯定想办法把面和钱给您送过去。” 霍庆生听了父亲的话,心里虽有不甘,但权衡一番后,还是默认了父亲的提议。 自此,这场因猪圈引发的家庭矛盾,总算是暂时画上了句号。 高国强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的丑态,不禁直摇头。 他心疼自己的妹子,小莲在霍家的日子可真够难的。不过好在庆生长大了,也能担起家里的重任了,要不然,自家妹子还不知道要煎熬到什么时候。 这里,霍庆生为了表达对大舅和朋友的感激,专门去肉铺买了一斤肉,肉是五花肉,一块钱一斤。 三斤大棒骨,棒子骨剔得很干净,上面只附带了一点点肉,不过好在便宜,三毛钱一斤,熬骨头汤还是不错的。 一截猪大肠,这东西又腥又骚,很少有人要,也是三毛钱一斤,霍庆生买了一块钱的。 卖肉的工作人员见眼前这个小伙子衣服满身补丁,却出手大方,而且嘴巴还特别会说话,哄得卖肉的陈师傅称称的时候,特意给他称得高高的。 这个年头,人人肚子里都没有油水,所以买肉都希望买肥肉,而且是越肥越好。肥肉可以炼油,尤其是热馍馍夹大油,撒上一点咸盐,那可真是难得的美味。 再说油渣还可以炒菜,炒出来的菜那叫一个香。 霍庆生把买好的东西放进挎着的篮子里,上面用一把蒿草盖好,这才急急忙忙往家赶。 回到了家,高小莲看到儿子买了这么多肉,还买了一截猪大肠,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刚分家,家里穷得掉腚,裤子都穿不上,这败家玩意就敢这么败家,这是妥妥地不打算过日子了。 老话怎么说来着——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买肉也就算了,竟然还买人家不要的猪大肠,这东西又腥又骚,大家伙都不喜欢吃,这儿子怕不是饿得小脑萎缩了,好赖都分不清了。 霍庆生见母亲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心里直发毛,便赶紧提议这顿饭由自己来做。 高小莲更惊奇了,什么时候儿子学会做饭了?长这么大,他可是连肉都没吃过几回。 就算过年生产队分肉,那也是按人头分的。他家十口人能分到五到六斤,婆婆那可是当心肝一样看护着。为了防止有人偷吃,煮肉时都是寸步不离。 肉一煮熟,立刻就从锅里把肉全捞到盆里端走,说是要等到大年三十才能吃,一直要吃到过完正月出去。 反正他们娘四个指甲盖大小的肉就没吃过几回,不过年三十和大年初一的肉饺子他们倒是吃过,一人五个。高小莲从来都不舍得吃,全都给了三个孩子。 至于肉汤,每天炖南瓜汤时放一小勺,就这他们都觉得饭是格外地香。 第17章 吃肉 霍庆生让母亲先是把肉和肠子用淘米水洗干净,然后高小莲把锅烧热,用猪皮使劲擦拭了好几遍,据说这样能使锅变得又亮又不爱生锈。 待母亲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霍庆生便开始架锅煮大棒骨,不一会儿,肉香味便飘了出来。 “这是谁家在煮肉,这么香?”邻里们抽着鼻子,砸砸舌头议论着。 在农村,一天只有两顿饭,早上十点左右吃一顿,下午五点吃一顿,至于晚上,条件好一点的吃口馍馍,条件不好的只能是干挺。 这阵也不是饭点,谁家这么奢侈? 待弄清楚肉香味的来源后,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很快,就有几个满脸脏兮兮,流着长鼻涕的小男孩鬼头蛤蟆眼地站在霍家大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走进了院子里。 这下可把李老太气坏了,她气呼呼地冲到院子里,挥舞着棍子刚想张嘴大骂高小莲这个败家娘们,就被刚回家的霍打铁狠狠瞪了回去。 霍打铁从外面转回来,一路上就听有人揶揄着对他喊道: “老霍头,你家可真行呀,这不年不节的,就开始吃肉了,家里有个吃商品粮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霍打铁也闻到了肉香,他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家煮肉。 高小莲也不可能这么不会过日子的,难道是霍庆生那个小兔崽子?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家走去。 刚一踏进院门,就看着几个脏猴子站在院里的大槐树下,齐刷刷地朝灶房望去,一个个手指伸进嘴里,吸溜着口水,满脸地陶醉。 他生气得挥舞着大手,想把他们赶出去。谁知几个孩子看到他一转身,便又蜂拥着挤进来,还对他扮着鬼脸。 再骂,他们便七嘴八舌地喊道:“霍打铁,不打铁,磨刀剃头手艺绝。老李头凑热闹,一剃剃成阴阳头。” 霍打铁鼻子都快气歪了,他脱掉一只鞋子,光着一只脚挥舞着又把他们往出赶,如此反复,几个皮猴子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撵也撵不走。 算球,爱看就看吧,馋死你们几个小王八犊子。 这时,老二媳妇吸着鼻子走进屋来,她朝高小莲那边努努嘴,不满地道: “娘,你看看,她们刚一分家,就开始吃肉,这不明摆着给您和我爹上眼药吗?” 李老太咬着后槽牙,想了好半天,这才对老二媳妇说道: “老二家的,今天咱们也吃好的,你去后院割一把韭菜,炒个韭菜炒鸡蛋。” 张彩梅嘴里答应着,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李老太眉头紧皱,不满地道: “老二家的,你咋还不去?磨磨蹭蹭的,等着天上掉馅饼啊!” 张彩梅赶紧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说:“娘,要不咱们也割一点肉?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干咽口水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要不了两天,他们就知道锅是铁打的,到时候没钱没粮,他们只能喝风屙屁!”李老太忿忿地道。 张彩梅见状,心里虽有些不甘,但也不敢再提买肉的话,只得灰溜溜地赶紧去后院割韭菜去了。 路过高小莲家的灶房时,张彩梅忍不住扭头朝里面张望。 只见霍庆生高挽着袖子,正熟练地把青辣椒丝倒进锅里。案板上,堆放着一大堆切好卤熟的肥大肠。 高小莲坐在炉灶旁,均匀地拉着风箱,柴火在风的助力下熊熊燃烧,映红了她的脸颊。 青辣椒倒进锅里,锅上方猛地腾起一团白气,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从灶房窜了出来。 “阿嚏!”张彩梅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脸一红,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此时,霍庆生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辣椒肥肠,油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青辣椒在热油的浸润下,表皮微微泛起了金黄色,散发出刺鼻的香辣气味。 锅里的辣椒肥肠在不断地翻炒下,香气愈发浓郁。那股香味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灶房飘了出去,在院子里肆意弥漫。 当张彩梅手里握着一大把韭菜,再次路过高小莲家的灶房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灶房门口用破木板搭成的饭桌上。 只见饭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上了四道硬菜。 一大盘辣椒炒肥肠,翠绿的青椒与酱红的肥肠油汪汪的,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细碎的葱花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为这盘菜增添了一抹清新的色彩和香气。 张彩梅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了下来。她感觉那香味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了她的胃,让她恨不得扑上去大快朵颐。 另一盘的土豆丝炒肉片也不错,细长的土豆丝与大片的肥肉炒在一起,也是油汪汪的馋人。 韭菜炒鸡蛋也很好,这几个菜就够劲爆的了,更可气的是竟然还有一大盆棒子骨炖白菜土豆。 看着满桌子丰盛的饭菜,张彩梅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这高小莲平时看着焉里吧唧的,没想到竟然背地里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要不然,咋刚一分家,他们又是盖灶房又是吃肉的,这哪来的钱? 莫不是老大一直藏着私心,每次回来都把大头给了自己的婆娘,给老太太的只是零头? 张彩梅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心里的嫉妒和不满立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回头再次看向饭桌,饭桌上油汪汪的肉片泛着诱人的油光,就像勾魂一样,勾她馋虫都要从嘴里跑出来了。 大舅和霍庆生的两个朋友洗完脸和手,被高小莲热情地让到饭桌旁。 没有凳子,他们便蹲坐在土坯上,霍建国则是圪蹴在放倒的铁锨把上,大家紧紧围着饭桌。 霍庆生正在灶房下面,上一世,他就喜欢吃臊子面。 当霍庆生把最后一碗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大老碗,碗里满满当当的臊子面,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第18章 你啥时候学会做饭啦? 高国强吸了吸鼻子,满脸惊讶地问道:“庆生,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啥时候学的做饭,我咋都不知道?” 霍庆生笑着打着哈哈:“大舅,你们不知道就对了,要不我这点本事就显不出来啦。” 这时,梁有才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哎,庆生,说真的,你这臊子面咋做的,这么好吃啊?你给我们大家伙说说呗,以后让我妈也给我们做着吃。” 霍庆生听了,有些小得意,边吃边说:“这做臊子面啊,讲究可多了。在动手做饭前,先要把面和好,抹上油后,放在搪瓷盆里醒着。 接下来就要开始备菜,先要把肉、土豆、胡萝卜切成丁,分别用热油过了,然后再切好葱花,干辣椒丝,用油炝锅后调成汤。 面团得多揉一会,这样面才会劲道……” 大舅嘴里塞满了饭菜,一边“呼呼噜噜”地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孩子,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咱庄户人家,谁敢这么吃?” 几人一边吃,一边说笑着,把一旁路过的张彩梅看得目瞪口呆。 她盯着桌子上那些丰盛的饭菜,眼神中满是嫉妒与不甘,这么硬的菜自己竟然吃不上。 她越想越生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觉得必须让老太太去和老大家闹腾一番才行,这样自己心里才能解气。 于是,她急匆匆地走进堂屋,看见李老太就赶紧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 “娘,您是没瞧见啊,老大家刚一分家,就整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而且全都是肉菜呢!不信您站在院子里闻闻,看是不是满院子飘的都是肉香味。 可气的是,这么好的饭菜,老大也不喊您去吃上一口,全都好过了外人,看来老大两口子根本就没把您这个娘放在眼里。” 再看婆婆的脸,都快成了猪肝色。张彩梅心里暗自得意,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李老太已经开始生气了。 于是,她继续煽风点火道: “娘,您说您一辈子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省吃俭用的,都没有好好吃上一顿像样的肉菜。 他们倒好,这么好的饭菜全便宜了外人,您说气人不气人?老大这一家子啊,可真是没一点良心。”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李老太听着听着,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她“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蹬蹬蹬”地走出上房屋。 刚一跨出门槛,一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鼻而来,那香味勾得她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 她不由地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闭上,仿佛要把这香气都吸进肚子里。 “娘,您看啊!”张彩梅眼看着老太太陷入了陶醉之中,赶忙努着嘴,用胳膊肘子轻轻碰了碰她,小声提醒道。 李老太突然清醒了过来,脸皮一下子耷拉到脚面上。 只见她撇着嘴,双手叉着腰,大声叫囔道:“霍建国,你个王八犊子,非要吵着闹着分出去单过,原来你早就留了后手啊!” 她一边骂着,一边用手使劲儿拍着大腿,老脸气得通红,就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张彩梅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继续补刀: “娘,您说得准没错,怕不是大哥他们早就有了私心。亏您还对他们那么好,一直帮着他们养活一大家子。” 李老太听了,心里越发生气,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地拔高了几分: “哎,还真应了那句老话,父母把心操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长在石头上。等啥时候吃不上饭了,才会想起父母的好……” 正在吃饭的几人听了,纷纷无奈地摇着头,小声嘀咕起来。 “这李老太是不是脑子糊涂了?这都分家了,还管那么宽!” “就是啊,人家好不容易分出去单过了,她还盼着人家过不下去回去求她,真是好笑。” 饭桌上,一直默默吃饭的霍建国黑着脸,重重地咳了一声,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一个个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霍庆生才不管这样,只见他故意夹起一片肥肉,把筷子举得高高的,大声说道: “哎呀,这肉就是香啊!没分家之前,想都不敢想能吃上这样的肉。”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得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享受的表情。 “分家了,自家挣钱自家花,以后啊,咱们天天都吃肉!” 第19章 捕鱼 霍庆生蹲在新砌的土灶前,脸上堆满了忧愁与焦虑。 刚刚分家的喜悦早已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如今米缸见底,房屋漏雨,可上哪儿能寻摸出来钱道呢?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枯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自己上一世在村里待的时间就短,没怎么种过地,像犁地、种庄稼这类活,根本就不会干。可如今,没钱没依靠,到底该咋办呢? 他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村东头那条灌溉渠。 那可是从黄河引来的活水,如同一条蜿蜒的玉带,从公社最北边的金水沟开始,一路流经全公社十三个村子,滋养着十里八乡的庄稼地。 往年一到夏天,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渠水上,总有一群半大的孩子,脱得赤条条的,在渠里嬉戏打闹,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上几条巴掌长的鲫鱼。 鱼做起来比较费油,要是厨艺不好,做出来的鱼总有一股子腥味。 所以,在村民眼里,孩子们捞鱼不过是图个乐子,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霍庆生心里亮起了一盏灯,他知道,城里的人都喜欢吃鲜鱼,可这个时候,海鲜不仅不好买,而且水产门市部卖的大多是养殖的塘鱼。 那些塘鱼整天待在狭小的池塘里,肉质发绵,鲜味寡淡,哪比得上水渠里活蹦乱跳的野物。 反过来,水渠里的鲫鱼、草鱼啥的可就不一样了。 整日在活水里穿梭扑腾,肉质紧实弹牙,充满了活力。 煮汤的时候,只需要撒一把咸盐,再放上一撮葱花,便能炖出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要是能把这些鲜鱼送到农场的食堂,保准那些职工们喜欢得不得了。 况且农场里人多,需求量大,要是天天能往那里送鱼,准包能卖上好价钱。 想到这儿,霍庆生忍不住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可笑容刚爬上嘴角,他又犯了难:自己从来没和农场打过交道,到底该怎么把鱼送进去呢? 夜风嗖嗖地灌进脖领,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脑子却越发清醒。 这时,他想起了姥爷。 老人家每年夏秋时节,都给生产队里看瓜,瓜地就在农场附近。 每到夏天,农场领导来采购西瓜的时候,姥爷就戴着那顶旧草帽,蹲在瓜藤间,眯着眼睛挨个拍打着西瓜。 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给职工们挑的西瓜总是又大又甜。 到了冬天,姥爷和大舅开始给生产队磨豆腐。 姥爷做的豆腐紧实细腻,口感嫩滑,在十里八乡那可是出了名好。 隆冬时节,当家家户户的菜窖里萝卜白菜渐渐见底,姥爷和大舅就分别套上骡车,伴着清脆的铃铛声,在乡间的土路上往返奔波。 每当骡车赶到农场时,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还冒着热气。掀开棉被的瞬间,白雾升腾而起,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不少烟火气。 一来二去,姥爷就与农场的领导和职工们熟络起来。想到这儿,他兴奋地差点叫出声。 平复了一下情绪,霍庆生轻手轻脚地摸进柴房,翻出了以前父亲留下的破渔网。 这张渔网,还是父亲在煤矿做工时带回来的。 家里粮食不够吃,父亲回来后偶尔会瞒着家里人,晚上悄悄去村东头的河渠里撒网捕鱼,渔网不大,父亲也不贪心,每次捕上个几条,拎回来撒把盐把鱼清煮了吃。 虽说鱼的腥味重,他们吃不惯,但有吃的总比饿着强。 后来,爷爷奶奶担心父亲偷捕鱼被人看见告发,就不让再他去。 自此,这个渔网就彻底被弃置不用,被扔在柴房里,落满了灰。 此刻,借着皎洁的月光,霍庆生将渔网从角落里翻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发现网上有几个被老鼠咬的破洞。 他从母亲的屋里找出针线笸箩,眯起眼睛穿针引线,仔细地修补起网眼来。 修补好渔网后,霍庆生便背着渔网悄悄出了家门。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阵急雨,他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水渠边。此时的露水很重,小路上草叶子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看到水渠,霍庆生又想起上一世,每到夏天放暑假,村里的半大小子们就会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纷纷跳进水渠里洗澡、游泳、打水仗。 因为他小的时候也最爱干这种事。尽管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在水渠里遭遇不幸,可依旧挡不住他们玩水的热情。 农村人整天忙,孩子又多,很多时候大人就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只有吃饭、睡觉的时候,才会喊他们回来。 有些负责任的父母会叮嘱孩子们不要在水渠里玩耍、游泳,而大多数的父母却是稀里糊涂地,直到悲剧的发生,才被猛然惊醒。 今天,霍庆生再次来到这里,触景生情,他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反复勘察。 随后,他来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回水湾,这里水流平缓,两边都栽有柳树、槐树以及灌木,一般人不走近也发现不了他捕鱼的秘密。 取下渔网,看好地形,他这才下到水里,将渔网抛撒开来。 紧接着,他将麻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枯木桩上。看看没有什么问题,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回走,折腾了一晚,得抓紧时间补会觉。 当公鸡第三遍打鸣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霍庆生突然被惊醒,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坐起身子,炕梢传来弟弟细碎的磨牙声。 月光漏进窗棂的缝隙,照在庆春露在被子外面的细胳膊细腿上。他将被子给弟弟掖好,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来到灶房里,他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漱了漱口,胡乱地洗了把脸,凉水刺激地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困意顿时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从挂在房梁上的竹篮里,摸出两个黄澄澄的棒子面馍,拿起葫芦锯成的水瓢,从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一口馍一口凉水地往肚子里填。 摸摸半饱的肚子,霍庆生抓起墙角的扁担,挑起水桶就往外走。 第20章 第一桶鱼 为了赶在村民上工之前把鱼送到农场,他加快了脚步,惊得蜷着角落里的夜猫“嗖”地一下子窜上了房顶,一溜烟消失不见。 赶到水渠边,霍庆生顾不上喘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只见水下“噼里啪啦”地一阵扑腾,溅起一阵阵水花。 霍庆生心中一阵狂喜,麻溜地脱掉鞋子,光着双脚下到水里。 水很凉,可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狠狠朝手心里吐一口唾沫,迅速抓住渔网的边缘,深吸一口气,使足了劲往怀里拉。 谁知,渔网却像被水底的什么重物坠住了一般,没有拉动。 他心中窃喜,看样子这一网有大货。 于是,他将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尽量将腰往下沉了沉,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拉。 随着渔网一点点离开水面,几条一尺多长的鱼蹦跳着露了出来。 只见它们发疯似的扭动着身子,尾巴用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扑了霍庆生一脸。 “好家伙,还挺有劲!”霍庆生咧开嘴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渔网拉上岸,蹲下身,将鱼一条条翻进水桶里。 鱼儿在水桶里拼命地扑腾着,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他顾不上这些,赶忙拿出母亲织的粗麻布,将桶口严严实实地蒙住,接着用细麻绳十字交叉捆紧。这下,不管鱼儿再这么扑腾,也只能在桶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了。 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霍庆生一路急行,竹子扁担随着他的脚步吱呀作响。 转过弯,一大片绿茵茵的瓜地映入眼帘。瓜地中间,一座人字形的瓜棚静静地矗立着,瓜棚的旁边,几株向日葵昂着头,金色的花朵开得热烈。 “姥爷!”霍庆生把水桶从肩膀上移下来,放在路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扯着嗓子喊道。 听见喊声,姥爷从瓜棚里站起身,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路边张望。 看见是自己的外孙,肩头上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姥爷便大声问道:“生娃子,你挑着水桶干啥去?” 霍庆生揉了揉被竹担压得生疼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姥爷,我在水渠里抓了几条鱼,想着卖给农场换些钱粮。您在农场上人头熟,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说话间,桶里的鱼突然剧烈地扑腾起来。 “生娃子,你咋想起到水渠里捞鱼了?没被人看见吧?”姥爷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姥爷,我出来得早,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霍庆生赶紧给姥爷说清楚,免得他担心。 “我家刚分了家,实在是粮食不够吃,所以我就想着去水渠里捞点鱼,好歹换点粮食,这样我们一家就能熬到秋粮下来。” 姥爷蹲在瓜棚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外孙湿透的裤腿,用烟杆敲了敲鞋帮子: “你小子倒是机灵的,走,趁食堂这会儿还没有备菜,我领你去碰碰运气。” 农场大院里,食堂里的煤烟裹着粮食的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馋得霍庆生一个劲地抽着鼻子。 姥爷熟络地和农场的职工们点头打着招呼,霍庆生挑着担子跟在姥爷身后,径直往食堂走去。 来到食堂门前,姥爷掀开竹帘。食堂内热气蒸腾,周大厨正挽着袖子切土豆丝。 “咚咚咚”,手起刀落,土豆丝如银丝般均匀细直,纷纷落在敦实的案板上。 “嚯,周厨,好刀功呀!”姥爷笑着赞叹道。 周大厨原名周正义,是农场场长周正伟的三弟。 他闻声抬起头,见是生产队里看瓜的老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地道:“老哥,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着,便把姥爷往里面的凳子上让。 “周厨,你这天天切菜做饭,菜都被你切出花花来了。”姥爷笑咪咪地恭维着。 周大厨咧嘴笑了笑,说道:“哎!天天就是那几样,做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好咯。” “那你就没想着换换花样?”姥爷诚恳地问道。 周大厨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最近场里的几位领导都给我提意见了,说食堂里的菜得变变。我也在琢磨着研究几道新菜,给大家换换口味,就是食材不好弄,也不知道做啥菜好。” 听他这么一说,姥爷开心地道: “巧了不是,我外孙今儿个一大早跑到水渠那边抓了几条大鱼,你看能不能用鱼做几道新菜,现在爱吃鱼的人少,说不定做出来还真能让领导们满意呢。” 霍庆生赶紧上前一步,从褂子里掏出一盒“大雁塔”,抽出一支递给了周大厨,满脸堆笑地说道:“周厨,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他又迅速从褂子里摸出火柴,“嚓”地划着,用手拢着火苗,小心翼翼地给周大厨把烟点上。 随后,顺势把整盒烟塞进周大厨的兜里。“叔,这烟我也不会抽,放我这儿白瞎了,您留着慢慢抽。” 周大厨也没有推辞,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乐呵呵地拍了下霍庆生的肩膀,说道: “小伙子长得可真够精神的,来,让我看看你抓的鱼。” 霍庆生赶紧把身后的水桶提了过来,刚一解开水桶上绑着的麻布,里面的鱼便活蹦乱跳起来,拼命地甩动着鱼尾,溅起的水花四处飞溅。 而且,谁也没能料到,其中一条鱼竟突然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周大厨忍不住惊呼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霍庆生一个箭步扑上去,想要将鱼抓住。岂料,鱼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依旧拼命地扭动着身子。 它的鱼尾用力拍打着地面,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劲道,溅起地上些许灰尘。 霍庆生赶紧双手紧紧摁在鱼身上,鱼尾用力拍在他的手腕上,疼得他一哆嗦。他丝毫不敢放松,牙关紧咬,死死地摁住鱼,不让它有一丝挣脱的机会。 就这样,一人一鱼展开了一场力量与意志的较量。 第21章 毛遂自荐 这鱼太灵活了,霍庆生好不容易控制住,赶紧把它抓起来放进水池里,迅速拿了个大盆把鱼倒扣在里面。 “您瞅瞅这鱼,活蹦乱跳的多带劲啊。”姥爷笑眯眯地说道。 周大厨看到鱼在盆下面使劲扑腾,满意地点了点头,爽朗地笑道: “好家伙!这鱼的性子比咱们林场那帮毛头小子还野。不过说实话,这鱼可不好做,做不好的话,有一股腥味。”周大厨有些犹豫地说道。 这个年代缺油少盐的,做鱼很费油,做不好鱼会很腥。因此,在西北农村,几乎很少有人吃鱼,也只有城里人好吃这一口。 正说着,周大厨忽然一抬眼,看着自己的大哥神情阴郁地走了过来。 周正伟看到霍庆生,皱了皱眉头,不过也没有多问。 “老三,你过来一下。” 周大厨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过去,“大哥,你找我有事?” 周正伟皱着眉头,神情有些焦急地说: “刚才接到上面的电话,等会有重要领导要来,点明了要咱们好好招待一下。这次说啥也不能再是传统的四菜一汤了,得换花样。” 此时,周正伟既兴奋又紧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不放心手下人的安排,亲自来食堂找自己的弟弟说明此事的重要性。 他心里清楚,副场长林小川年轻有为,背后又有人,听说他大舅子哥在县农技站当技术员。 自己这个场长位置本来就不太稳,后面又没有什么强硬的靠山,这次要是招待不好上面的领导,给领导留不下好的印象,以后极有可能会被林副场长取而代之,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危机,所以必须借这次机会好好表现。 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三弟的水平,做个家常饭还可以,像那些精致的菜肴,他既没见过,更不会做。 周正伟心里暗暗着急,想提前跟他交代一番,让他想想办法。 周大厨听了大哥的话,也很为难。 “哥,咱们现在能吃的菜也就萝卜、土豆、大白菜、酸白菜,没啥新鲜玩意儿。” 说着,周大厨瞟了一眼案板上的肉,提议道:“排骨、五花肉倒还有几斤,不行就做个红烧排骨、红烧肉啥的,你看咋样?” 周正伟皱着眉头没有吭声,周大厨也没敢提做鱼的事,他自己不太会做,生怕好心办坏事,把事情搞砸了,给大哥添麻烦。 正在哥俩为难的时候,霍庆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走了过来。 他看着有些发愁的两人,胸有成竹地说道: “周场长、周师傅,我觉得这事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食材有限,但咱们可以在做法上多下功夫。 就说这肉菜,排骨可以做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很开胃;五花肉可以做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厨房里还有野生鱼,可以做成酸菜鱼,这些菜做出来,既实惠又有面子……” 听霍庆生这么说,周大厨面露难色:“话是这么说,可这些菜做起来也得有技巧,万一做不好……” 霍庆生自信地说道:“周场长,周师傅,要是你们能信得过我,中午这顿饭我来给咱们做。” 周正伟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向三弟投去探寻的目光。 周大厨点点头,周正伟心里这才多少有了些底气。 不过还是谨慎地说:“那行,小霍,就看你的了,这事儿关系重大,你一定要认真对待。” 霍庆生点点头:“周场长,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不过,我还想提个建议,咱们可以在这些肉菜的基础上,再搭配一些素菜。 比如用大白菜做个醋溜白菜,清爽解腻;土豆可以做成酸辣土豆丝,这样荤素搭配,既好吃又好看。” 周正伟和周大厨听了霍庆生的提议,觉得他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走过去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霍同志,这事就交给你和老三了,让老三给你当下手,他熟门熟路的,你做起来事也能顺手。” 霍庆生看着周场长,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周正伟何等聪明,接着继续说:“你放心,只要把今天这件事情办好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借调到咱们食堂来。咱食堂正缺你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人。” 霍庆生一听,虽然自己并不打算留在农场,但以后长期给他们提供一些食材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连忙说道:“谢谢周场长的抬爱,咱们先把别的话放一放,时间紧迫,我们得赶紧准备。” 周正伟看看时间,领导们也差不多该来了。 场长走后,姥爷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庆生一眼,这小子啥时候学会做饭了? 不过,看到霍庆生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最终只是叮嘱了几句,就回去了。 说干就干,霍庆生袖子一撸,就准备开工。 农场的灶房,宽敞而明亮。 里面盘着两大一小三个煤炭炉灶,上面都架着铁锅,锅里的热水“咕嘟嘟”地冒着。 两个年轻的厨子见领导走了,赶紧殷勤地走了过来,问周大厨:“师傅,咱们今天咋做?” 周大厨大手一挥,说道:“今天咱们都听小霍师傅的安排。” 霍庆生也不客气,迅速开始分工: “周厨,您给咱们负责配菜,把各种配菜切得精细些,大小、形状尽量规整;你们两位师傅,一位负责洗菜、洗肉; 另一位准备配料,葱姜蒜这些都得提前备好,再把要用的香料也备好,我来主厨。” 不一会儿,该蒸的放入笼屉蒸上,该炖的大锅里炖上,该红烧的红烧,该炒的炒,该凉拌的凉拌。 霍庆生边做边说,手底下有条不紊,动作也是行云流水。 轮到最后一道鱼了,一位年轻的小厨子看向霍庆生,“小霍师傅,鱼你也会做?” “会呀,鱼的做法可多了,像红烧鱼、清蒸鱼、酸菜鱼、烤鱼这些,我都会做。” 说着,他便开始着手准备做酸菜鱼的食材。 第22章 酸菜鱼 “酸菜鱼,这道菜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更没做过。今天我们走运了,能跟你好好学学。”周大厨也是满脸期待,技不如人,就得放下身段好好跟人学。 “酸菜鱼是一道家常菜,做法也不是很难。”霍庆生一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水池里的鱼,一边说道。 只见霍庆生把鱼宰杀后,掏出鱼鳃,将内脏清洗干净。接着,他熟练地把鱼肉片成薄片,用盐、料酒、胡椒粉、蛋清和淀粉进行腌制。 之后,把酸菜切成段,又准备好葱姜蒜、干辣椒和花椒等配料。等这些都准备妥当,油锅刚好烧热。 霍庆生将调料倒入锅中,刹那间,铁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看,等调料炒香了,就把酸菜和鱼骨倒进去翻炒几下,香味就出来了,然后加水煮开,再小火煮几分钟,让汤变浓。” 霍庆生熟练地操作着,做饭是一门学问,一顿饭的时间有限,至于他们能听进去多少,就看个人的悟性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领导们视察完毕,周场长满脸笑容,领着他们陆续走进小饭厅。 魏主任瞧见领导们进来,立刻跑到后厨。并让霍庆生和自己一起上菜。 一大桌子菜,满满当当,一共十个,寓意十全十美。菜品以热菜为主,其中,酸菜鱼最为亮眼。一条一尺来长的草鱼静静地卧在白瓷盘里,大睁着眼睛,仿佛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盘子里,奶白色的鱼汤看上去格外醇厚,黄色的酸菜在汤里舒展着,上面飘着金黄色的油花,绿色的葱花星星点点地散在上面,红色的辣椒点缀其中。 色彩简单,却搭配得恰到好处,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增。 霍庆生一边上菜,一边报着菜名,并细致地描述着每道菜的口味。 霍庆生穿着普通的农家衣服,人长得高大帅气,面对一屋子领导,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满满的自信与从容。 主位上,一位穿着干部服,身体微胖的农业局领导,和颜悦色地听着霍庆生的介绍,微微地点着头。 话锋一转,霍庆生继续道:“其实,摆上桌的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食材。 你们看这鸡呀、肉呀的,都是从咱农场职工那里买来的。只不过魏主任用了些心思挑选食材,我们几个厨子也就比平时多费了功夫,就和平时咱们吃的口味不一样了。”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明白霍庆生的意思。食材是普通的食材,厨子用心烹饪,不算铺张浪费。 等霍庆生介绍完,他笑着对霍庆生说:“小伙子,你介绍的很详细,看来对做饭真是有研究。 饭桌也是一种文化,每一道菜背后都藏着不同的故事和讲究,你能把这些说得头头是道,不简单呐。” 霍庆生连忙笑着回应:“领导,您过奖了,咱国朝的饭桌文化博大精深,我也就略知一点皮毛,今天这顿饭能让领导满意,我们当厨子的也开心啊。” 随后,那位领导把目光转向周场长,“周场长,这顿饭安排得很有心意,我们下乡的这些天,就数今天这顿饭吃得最舒心。” 一顿饭,宾主皆欢。 接待宴结束,领导们走了,周场长的心情格外舒畅,他满脸春风地走向灶房。此时,霍庆生还没走,他心里惦记着这顿饭的反馈,所以留下来等着周场长。 只见周场长脚步轻快地走进灶房,一看到霍庆生,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霍庆生的手,满面春风地说道: “小霍呀,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今天这桌饭太给我长脸了,领导们吃得非常满意。我想聘你留在咱们农场,专门为食堂掌勺,你觉得咋样?” 见霍庆生沉默不语,他接着继续说:“你放心,工资待遇绝对不会亏待你。” 霍庆生听了周场长的邀请,心里很是感激,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笑着轻轻松开周场长的手,眼神里满是诚恳,说道:“周场长,谢谢您的抬爱,但我家里还有其他事,实在没办法留下来,希望您能理解。”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呢,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跟您商量商量。” 对于霍庆生的拒绝,周场长虽然有些遗憾,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神色。“你说,只要不违反原则的事,我能帮的肯定帮。” “周场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以后咱们食堂要用的一些食材,像鸡、鱼、鸡蛋、新鲜蔬菜,都由我来提供。我跟你保证,这些食材品质绝对有问题。” 周场长听了霍庆生的话,微微一怔,还以为他有啥事呢,原来是想把自家的菜呀啥的卖到食堂。这算啥事,反正从哪买都是买,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呢。 于是,他爽快地说道:“那有啥不行的,小霍,你这脑袋瓜就是灵活。” 霍庆生见周场长同意了,脸上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谢谢你,周场长,我一定把好质量关,按时按点把食材送过来。以后食堂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全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有消散,霍庆生就已经挑着一桶鱼和一筐蔬菜和鸡蛋来了。 看见霍庆生,周大厨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兴奋地说道: “小霍啊,你是不知道,昨天下午我照着你的做法也做了一盘酸菜鱼。 场领导尝了以后,都赞不绝口,连汤汁都喝光了呢。还说以后让我多做这道菜,争取让咱农场的职工也都能吃上这道菜。” 霍庆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听到周大厨这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赶忙说道: “周厨,你本来做饭的手艺就不差,我那做法也就是提供了参考,您看一遍就能上手,而且做出来的味道那么好,真牛!” 说着,伸出大拇指,为周大厨点了个大大的赞。周大厨听了霍庆生的夸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23章 再次吃肉 “小霍,以后你可得多送点鱼过来,咱们农场职工多,大家要是都爱吃酸菜鱼的话,这鱼的需求量可不小。” 周大厨拍着霍庆生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行,周厨,只要大家爱吃,以后我天天往这儿多送鱼,而且保证送的都是最鲜活的。 您厨艺这么好,除了酸菜鱼,还可以做红烧鱼、烤鱼、糖醋鱼,这糖醋鱼酸酸甜甜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吃。”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霍庆生渐渐和职工们熟络起来,大家都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有人试探着让霍庆生帮忙捎带一些生活用品,他总是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刚开始,只是捎带一些诸如信纸信封、牙膏牙刷之类的小东西,一来二去,职工们的委托渐渐多了起来。 他还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每次职工提出需求,他都会认真记下来。就这样,在一次次托付与交付之间,他和职工们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当然,他也不会白忙乎,合理的辛苦费还是有必要收的,对此,职工们也觉得合情合理。 自从和爷奶分了家,霍庆生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过去他们一家从来都没有吃饱穿暖过,就这爷奶还整天骂骂咧咧,说他们就是一群都是饿死鬼投胎。 如今,他靠着给食堂送鱼、送菜、送鸡蛋赚来的钱,不仅买来了米面油,让全家人顿顿都能吃上饱饭,还时不时买些大棒骨和猪下水回来,给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不过,他家小门小户的,那些菜呀,鸡蛋啥的,可供应不上。都是让他妈从相熟的人家那里悄悄收来的。 他还找村里的木匠给家里做了一个大案板,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几个小板凳。 家里总共五口人,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独自拉扯着他们兄妹三人。 霍庆生看着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弟弟妹妹,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弟弟妹妹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肚子里没有油水,所以两人都特别能吃。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那种。 不行,以后家里得多做点荤腥,这个年龄段要是不把营养跟上,错过了这个长个头的最佳时期,往后再想补,哪是怎么都补不回来的。 想起上一世,他们和爷爷奶奶一直没有分家,日子过得既紧巴又拧巴。弟弟妹妹也因常年吃不饱饭,成年后,一个个长得就像豆芽菜一样。 弟弟庆春只有一米六的个头,瘦瘦小小的,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开眼,愿意跟着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后来一场重感冒要了他的命。 妹妹春华更是可怜,一米四几的个头,蜡黄的脸色,再加上枯黄的头发,村里人都喊她“黄毛”。 为了给二叔家的大儿子庆财换亲,在她十六岁那年,硬是由爷奶做主,把她嫁给山里的二傻子。 出嫁那天,春华哭得非常伤心。霍庆生实在不忍心,一个人躲到地里拼命地挖着地垄子,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 一年以后,便传来春华难产,死在了家里土炕上的消息。 那些年,家里穷苦,没有能力去那么远的地方。最终,他们都没能见春华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霍庆生眼眶泛红,心里暗自发誓,无论如何,这辈子都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太阳西斜,霍庆生挑着水桶再一次来到水渠边,挽起裤腿下到冰凉的水里。 淤泥从脚趾缝里冒出来,他弯腰在水草边摸呀摸,终于摸出了两条小鲫鱼,鱼尾扑棱棱地溅了他一脸的水花。 他把鱼装进桶里,特意绕到供销社旁的肉铺,先是割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三斤大棒骨和猪心肺。 之后,又买了一毛钱的豆腐。 胖胖的张婶,伸出胖胖的手,把罩在豆腐上的纱网拿到一边,用铁丝轻轻一勒,便切出颤巍巍的一块来,裹入泛黄的草纸里。 “庆生,家里最近有啥事,天天买这么多好吃的?”张婶好奇地问。 “婶,家里人都瘦得快成纸片人了,再不补充点营养,路都走不动了。”霍庆生接过豆腐,忧心忡忡地说道。 回到家中,他把豆腐切成一片一片,铁锅里倒上猪油,烧热后将豆腐一片一片沿着铁锅边滑下去。 “刺啦!” 热油遇上水豆腐,噼里啪啦地响着,热油四溅。没一会儿,便传出来一股焦香。霍庆生将豆腐一片片地翻面,被炸的那一面焦黄发亮,非常馋人。 炸完豆腐,霍庆生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鱼。 案板上的小鲫鱼不停地扑腾着,他利落地划开鱼腹,掏出里面暗红的内脏,用水洗干净后,用刀在鱼身上斜着划出三道口子。 随后,他又从后院的菜地里拔了两根小葱,洗干净,切成小段,把姜切成细丝撒到鱼身上,进行腌制。 酱油醋都是高小莲自己用粮食酿造的,味道很是香醇,倒上一点,就透着淡淡的酱红色。 大锅烧热,霍庆生从黑陶罐里舀出一提子猪油,很快锅上方升腾起了油烟,他用铁铲小心翼翼地铲起盆里腌好的鱼,贴着锅边滑了下去。 只听“刺啦”一声,油花四溅,他迅速盖上锅盖。待鱼煎得两面金黄,便倒入满满一瓢凉水,随着“滋——”的一声,白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厨房。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奶白色的汤汁开始“咕嘟”冒泡,他把切成麻将大小的豆腐轻轻滑入锅中。 鱼香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飘到了院子里。 做完了鱼,霍庆生又做了一盆猪肝粉丝汤,等汤烧好后,他随手撒下一把翠绿的小葱花,那猪肝的鲜香气味便弥漫开来。 李老太站在院子里,肚子气得鼓鼓的,“一群光知道吃的蠢货,早晚得把家败光!” 她一边骂,一边抄起墙角的笤帚,朝着正在啄食的老母鸡狠狠挥去。受惊的鸡群“咯咯”叫着四下逃散。 黑色的公鸡撞翻了窗台下面酿醋的坛子,酸溜溜的醋水淌了一地。 偏偏这时,那股混着鱼汤与豆腐的醇香味道,顺着风势直直钻进她的鼻子里。 李老太越发生气,把笤帚杵在地上,冲着墙根的鸡窝狠狠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毛都没长齐全,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第24章 羡慕嫉妒恨 “开饭喽!”霍庆生故意大声喊道。 顺手拿起案上的盆,把鲫鱼和豆腐小心翼翼地盛进去,浇上浓白的汤汁。 这时,母亲已下了工,庆春和春华也放学回来了,看到灶台上盆装的鲫鱼炖豆腐,两个小家伙瞬间欢呼了起来。 “还是哥哥好!天天都能让我们吃饱饭!”小妹春华开心地“咯咯”地笑着。 自从分家后,家里的伙食那可是比以前好得太多了,大家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高小莲眼见着孩子们脸上的菜色一天天褪去,变得日渐红润起来,心里由衷地高兴。 幸亏当初儿子要坚持分家,这才有了如今的好生活。这一切,让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反观李老太那边,虽然比以前吃的好了一些,不再是整日里玉米糊糊,红薯稀饭。 可每次看到高小莲这边,顿顿都是用盆装菜,菜里还总有荤腥,油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比她更生气的是老二媳妇张彩梅,每次她端着饭碗,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高小莲家饭桌的时候,心里那个气呀就呼呼地往上窜。 “败家玩意,还顿顿大鱼大肉,这是要把那点家底败光呀,老大娶了这么个败家娘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扭曲。 这时,隔壁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炖菜的香气裹着欢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她用筷子戳着搀着野菜的疙瘩汤,狠狠扒拉了两口,胸膛里腾起了一团团无名的怒火。 既然她们这么不会过日子,那就等着被人看笑话,看她们揭不开锅,天天饿肚子的日子。 不过骂归骂,对于高小莲家天天吃肉菜,她还是无比羡慕的。心底想着,啥时候自己也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彩梅对自己的男人嘀咕道:“我说掌柜的,你说高小莲到底攒了多少私房钱?天天不是鱼就是肉的,真馋人……” “妈,我也要吃肉。”小儿子庆财不满地大声嚷嚷道。 霍建军也是恨得牙痒痒。 “哼,那高小莲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由着霍庆生那小兔崽子瞎折腾。你记着,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不信你看着,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穷得喝西北风。” 自从分家后,老太太比以前手更紧了。 这让霍建军两口子心里很不高兴。 “春华,你家顿顿吃肉,是不是你妈藏了很多私房钱呀?”第二天午饭后,二婶张彩梅看着春华满嘴油光,拦住她压低声音问道。 春华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张彩梅突然提高嗓门,“那你家凭啥顿顿吃肉?难不成是你哥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给你们换肉吃?” 这话像一把毒箭,直直扎进了春花的心窝。小姑娘憋得满脸通红,大声哭着回怼道:“你胡说,我哥才不会干坏事呢!” 春华的哭声惊动了灶房里的高小莲,她系着围裙急忙从灶房里奔了出来。 “妈,我不要吃肉了,二婶说咱家的肉是我哥偷了人家的东西换来的……” “春华不哭,不要听那些人胡乱嚼舌根子,咱家的肉都是我和你哥辛苦干活挣来的。”高小莲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抬手摸着女儿枯黄的头发,轻声安慰道。 安抚好女儿,高小莲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张彩梅,“她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空口白牙地编排人,小心会遭报应的!” 张彩梅叉着腰,冷笑道:“遭报应?呵呵,我就问你,全村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凭啥就你家顿顿有肉吃?” “我家吃什么,轮不到你操心!”高小莲紧握着拳头,声音发颤地道。 “我是管不着,总有能管着的地方……”张彩梅嚣张地道。 “你,你血口喷人!”高小莲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张彩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害怕了吧?” 刚从后院茅房出来的霍庆生,裤腰带还没来得及系紧,就听见二婶张彩梅嚣张的质问声,他快步冲到前院。 “够了!”霍庆生一脚踢翻脚旁的竹筐,筐里的土豆咕噜噜滚了满地。 “张彩梅,我吃你家饭了?还是把你家孩子扔井里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有这闲工夫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家的事,别一天到晚光眼红别人。” 说着,抄起墙根的铁锹,狠狠地杵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 张彩梅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她可不认为霍庆生只是吓唬吓唬她,惹急了这小兔崽子真敢揍人。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高小莲性子绵软,平日里没少被自己指着鼻子数落,她也只能背地里掉眼泪。可眼前的霍庆生可不是善茬,这小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最近这段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情暴烈,六亲不认,就连他爷霍打铁都敢硬刚。 上次要不是高小莲死死地拽着,那一棍子下去,说不定真能把他二叔的腿打折。 想到这儿,张彩梅后脊梁直冒冷汗,原本嚣张的神情立马蔫了下来,嗫喏着往后退了几步,踉跄中撞翻了身后的凳子,一溜烟钻进了屋内。 望着张彩梅狼狈离去的背影,霍庆生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什么玩意,笑人无,恨人有,欺软怕硬的蠢货!” 随后,他转身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拉着小妹进了屋。 “儿子,” 高小莲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未消散的颤抖,“妈知道你性子要强,可今天这事你可看到了,往后呀,咱们行事还是要低调一些。人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人呐,见不得别人好,尤其见不得你比他们好……” 听了母亲的话,霍庆生沉默着点点头,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院子里李老太,张彩梅这些人的羡慕嫉妒恨。 第25章 后山寻宝 母亲说得对,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自己还得想办法多挣钱,从这个院子里搬出去才是。 高小莲继续说道:“还有呀,咱们这些年,可没少得到你姥爷,舅舅们的帮衬。 你也知道,你大妗子的脾气,沾不到便宜就是吃亏。你姥爷姥姥,大舅可没少被她骂。就连我回娘家,都少不了被她埋汰。 咱们刚分了家,要啥没啥,日子过细一些,攒下来的钱得抓紧时间给你舅先还上。”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哈数。” 为了能快速摆脱贫困的生活,晚上,霍庆生喊弟弟庆春一起进入后山的小树林。 昨天才下完雨,此时,月色朦胧,山林里弥漫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一切,整个山林影影绰绰,宛如梦幻之境。 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却不时传来山猫野兽的嘶吼声,或低沉或尖锐,使整个山林显得更加神秘。 霍庆生手里握着手电筒,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枯枝与藤蔓。他一边走,一边告诫庆春:“这山里面有山鸡和野兔,它们听觉都很灵敏,一定要小心些,脚下动静要轻。”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着,直到走到一个低洼处,一棵横倒的枯树挡住了去路。这处低洼常年积水,周围地面十分潮湿。周边的几棵枯树也因长久泡在水里,树皮早已腐朽不堪。 霍庆生将手电筒的光缓缓移向树下,只见枯树周围密密麻麻长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地皮菜。 这些地皮菜像是一层黑色的绒毯,紧紧地贴在湿润的泥土和腐朽的树皮上。 它们有的呈不规则的片状,边缘微微卷起,有的则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大片。 霍庆生一把拉过身边的庆春,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庆春,快看,地皮菜。” 说着,他将手电筒的光打在枯树周围那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上。 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去,没错,果真是一大片地皮菜。 两人二话不说,立刻放下背上的筐子。蹲下身子,迫不及待地捡拾起来。 霍庆生一边采摘,一边小声地说道。“这些地皮菜晒干后,能卖不少钱呢。” “真的,那咱们不是要发财啦?”庆春乐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 不一会儿,背篓里就多了不少肥厚的地皮菜,沉甸甸的。 捡拾完地皮菜以后,霍庆生直起腰,下意识地用手电筒朝四周照了照,光束扫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片蘑菇。 他蹲下身,仔细分辨着,确认这些蘑菇可以食用后,便开始采摘起来。他们在草丛里仔细地搜索,不一会儿,背篓里又多了许多新鲜的野蘑菇。 接着,两人继续寻找。霍庆生手里的手电光在地上不停地扫视,突然,他看到了天麻。 天麻是一种珍贵的中草药,具有平肝熄风、通络止痛、改善神经功能等功效,而且对调节心血管、保护脑神经有一定的作用。 “来这里的人少,天麻长在这里很安全,咱们慢慢挖,不要把所有的天麻都挖走,留一些让它们慢慢繁殖生长,这样,以后咱们就能年年来这里挖到天麻。” 霍庆生一边挖,一边对庆生说道。 挖完天麻,霍庆生用铲子在附近的树上刻了一个三角形的记号,以便下次能准确地找到这个地方。 除了采摘野生植物,霍庆生还打算下兽夹来捕捉兔子和野鸡。 两人来到一处兔子和野鸡经常出没的小径旁,霍庆生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上的脚印,“庆春你过来看,这里有很多动物的脚印和粪便,说明它们经常从这里经过。”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兽夹,仔细检查了一下夹子的弹簧和机关是否正常。 检查完后,他便用铁铲在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兽夹放进去。接着,他又在夹子周围撒了一些泥土和树叶,把夹子巧妙地伪装起来。 为了吸引兔子和野鸡,他还在夹子周围放了一些玉米粒和野菜。 就在他们布置夹子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啼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两人汗毛倒竖,一屁墩跌坐在地上。 霍庆生立刻关闭掉手电筒,紧紧搂着弟弟,小声安慰道:“别怕,它离咱们远着呢,只要咱们悄悄地别弄出动静,它就不会发现咱们。” 等那声音渐渐远去,他们便继续下夹子。接下来,两人又在附近找了其他几个合适的地点,按照同样的方法下了几个兽夹子。 看着布置好的一切,霍庆生满意地点点头,对弟弟说道:“咱们耐心等着,说不定过两天就有收获。” 其实,霍庆生原本这些天送鱼积攒了一些钱,不过在这次分家置办家当的时候花了不少。 而且,父母和弟弟妹妹的身体底子太差,必须得好好将养。所以,霍庆生才会告诉母亲,以后家里吃饭必须得顿顿有荤腥。 如今,他必须得抓紧时间挣钱,把自家的日子搞起来。因此,他才会带着弟弟到后山来,就是想抓一些兔子、野鸡啥的,到公社那里去卖。 记忆中,他仿佛记得,上一世公社里边有一个叫邱老八的,在偷偷收购野物。 他还曾经卖给老八两只野鸡和几只野兔,不过这个邱老八心有些黑,给的价格远低于黑市价。 霍庆生打算到时候先问问周大厨要不要,如果不要的话,再去找邱老八。 忽然,霍庆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自己的脑门子,说道: “你看我这脑子,以后等抓到野兔子后,不管有没有受伤都先留着,兔子繁殖快,长得也快,一个月就能下一窝,一窝少说也有四五只,多的时候能有七八只呢。 要是咱们把兔子养起来,过不了多长时间,家里就会有一窝一窝的兔子。到时候,咱们既可以把兔子拿去偷偷卖钱,也能留几只改善改善家里的伙食。” 听到以后能到吃兔肉,庆春乐得眼睫毛都在颤抖。 第26章 邱老八 第二天晚上,天还没有黑透,庆春一放学,两人就匆匆吃完饭,悄悄去了后山。 两人来到前天晚上下夹子的地方,人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急促的扑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看样子,这是逮着猎物了。 两人大喜过望,赶紧跑过去。很快,他们便发现兽夹上牢牢夹住的野鸡。野鸡正疯狂地扑棱着翅膀,奋力挣扎着,试图挣脱夹子的禁锢,羽毛在夜风中凌乱地飞舞着。 霍庆生赶忙蹲下身,一把抓住野鸡的翅膀,想要稳住它不停扑棱着的身体。野鸡惊恐地尖叫着,一只爪子在他的手上狠狠划出了几道血痕。 霍庆生顾不上疼痛,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向夹子,慢慢打开上面的机关。终于,“咔哒”一声,夹子松开了,野鸡的腿从夹子里解脱了出来。 野鸡“嘎嘎”地叫着,翅膀猛烈地扑棱着,试图逃跑。霍庆生赶紧拿出蛇皮袋子,将野鸡罩了进去,野鸡在袋子里继续挣扎,霍庆生迅速扎进袋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运气真好,野鸡这么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庆春兴奋地说道。 霍庆生也很开心,“走,咱们再去看看其他夹子,说不定也有收获。” 两人沿着布置兽夹的路线继续寻找着,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周围的山林安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氛围。 在一处草丛边,他们发现了另一只兽夹,夹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这只野兔相对温顺,也许是被夹住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霍庆生走过去,同样小心地将它从夹子上取下来,放进袋子里。 他们继续在山林中搜索着,这一晚,他们的运气不错,抓了一只野鸡和三只兔子,其中一只母兔马上就要生产了。 把这些猎物装好后,霍庆生又把兽夹挨个换了个位置。这些野兽很狡猾,所以兽夹的位置要经常换,而且要换到它们经常觅食的地方。 这一晚的收获让两人感到十分满足,当他们背着装满猎物的袋子走出山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家后,霍庆生叫醒了母亲。然后从蛇皮袋子里掏出母兔子和另一只受伤比较轻的兔子。 “妈,这是昨晚我和庆春在后山抓到的兔子,”霍庆生蹲在地上,抓起母兔子仔细地查看,“您看,这两只兔子腿上都有伤,您想办法找些草药给它们敷上,好好养着,说不定过两天就能有一窝小兔子呢。” 高小莲笑得要不是有耳朵挡着,嘴都能咧到后脑勺。 上炕眯了一会,霍庆生便醒来了,他还惦记着给农场送东西呢。 高小莲把受伤严重的兔子和野鸡喂了些食物和水,看着它们吃饱喝足后,便把它们重新装进蛇皮袋子里,扎进袋口,准备等庆生到农场送东西的时候,顺便卖到灶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霍庆生又陆陆续续抓了几只兔子和野鸡。周大厨那边明显消化不了,霍庆生便准备送到公社那边,找邱老八卖掉。 村子离公社有十五、六里地,好在霍庆生个子高,腿又长,走起路步子又急又快。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快步前行。清晨微凉的风轻轻吹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庄稼的芬芳。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来到了朝阳公社的后街上。 此时,天才蒙蒙亮,街面上不少人家还没有开门,只是偶尔有人端着尿盆往外倒。 霍庆生把头上的草帽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半边脸,凭着前世的记忆,他穿过一片枣树林,来到了山脚下。 终于,霍庆生看到枣林旁边的一处小院子,这里四周静谧而安详。记得之前邱老八曾透露过,自己在乡政府里有些关系,所以公社便把看枣林的活儿分派给了他。 于是,邱老八就在这山脚下的枣林旁盖了一间简单的房子,还围起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霍庆生左右看了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他快步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拍打着门上的铁环。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男人警惕的声音:“谁呀?” “我,送货的。”霍庆生压低声音回答道。 很快,门打开了一个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先是警惕地朝霍庆生身后看了一眼,见他身后确实没有人,这才将目光落在霍庆生脸上。 见霍庆生面生,邱老八眉头一皱,便要关门。霍庆生眼疾手快,赶紧扒住门板扬了扬手中的蛇皮袋子,急切地说道:“你就是邱老八吧?放心,我是熟人介绍来的,弄了些山货想卖给你,你给个价。” 邱老八听他这么一说,原本紧绷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眼里仍带着一丝戒备。 他先是侧身把霍庆生让进院子,随后,又抻长脖子,探头往外瞅了瞅,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这才小心地关上大门。 也难怪,毕竟现在还是一九八零年,社会刚刚经历过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尽管打击投机倒把的风声没有以前那么紧了,但这么多年的思想思维方式早已在他们脑海里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想要做点生意,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霍庆生可是清楚,就在上个月,他们村就有人仅仅贩卖了几包老鼠药,就被拉去基建工地上劳动改造。 邱老八把门关好后,还不放心地把耳朵贴在门后听了听,见外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吧,你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不过咱可丑话说在前头,价格可不会太高。”邱老八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对霍庆生说道。 霍庆生点点头,打开了蛇皮袋子。 邱老八拎出来仔细看了看兔子和野鸡,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八毛钱一斤,你看咋样?” 霍庆生听了,微微皱起来了眉头,不悦地说道:“八毛钱我就直接送到收购站了,完全没必要到你这儿来。” “那你说个价嘛。” “一块。” 邱老八开口道:“八毛五。” 霍庆生摇了摇头,说道:“九毛五,合适了咱们就成交。再说了,这生意嘛,不可能是一锤子买卖,咱们可都是要往长久做的。” 第27章 陷阱 邱老八思索了一会,咬了咬牙说道:“那咱俩各让一步,九毛,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这个价格虽然比他平时收的价格稍微高了一点点,但这两个山货品质不错,要是能转手卖出去,还是有利润可赚的。 霍庆生也觉得这个价格比较公道,于是点点头,爽快地说道:“行,就照你说的,九毛。” 价格商量好后,邱老八开始动手称兔子和野鸡的重量,最终给了霍庆生十块八毛钱。 买卖做成后,两人神情都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兄弟,以后有啥好货了尽管拿来,绝对不让你吃亏。” “大哥,没问题,只要你价格给得合理,有好货我都先想着你,哦,对了,天麻、地皮菜和蘑菇这些你收不收?” “收,但是只要干货,新鲜的可不要。” “那价钱咋样?” “天麻五块五一斤,黑木耳一块,蘑菇九毛。你要是有货尽管拿来,保证不会让你吃亏。要是货多的话,到时候一斤给你再加一些。” “行,多谢啦!”霍庆生诚恳地说道。 说完,他把蛇皮袋子叠好卷成一卷,用细麻绳扎好。 出门之前,他先是探头往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这才一转身,迅速消失在枣林间。 此时,霍庆生兜里揣着一沓毛票,心情格外舒畅。他来到街上,先是走进一家国营食堂。 这里的馒头七分钱一个,肉包子则要一毛五,不过包子很大,热气腾腾的。 霍庆生咬咬牙,买了十个肉包子,从昨晚到现在,他水米未沾牙,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先是吃了两个包子,那久违的肉香让他下意识地发出了“嗯嗯”的满足声。 这时,他看到旁边有卖油条的,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问价格,一毛钱一根,他又买了十根油条,花了一块钱。 算算兜里还有八块三毛钱,他又跑到肉铺,买了两斤五花肉,三斤大棒骨,一个心肺。 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赶。 回到家,发现母亲还没有上工,他赶紧拦住母亲,说道:“妈,你先别去上工,吃饱了再去。” 高小莲看着儿子买回来一大堆吃食,眼中满是惊讶,嗔怪道:“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可脸上的幸福神情却如春日的暖阳,照亮了整个屋子。 五月初的晚上,黑漆漆的,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偷懒去了。 后山的半山腰上静得吓人,连时间都跟停了似的,也就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叫两声,才有些动静。 树木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地挺立着,风一吹,树叶就沙沙作响,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还真是有些害怕。 霍庆生和庆春两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肩上扛着铁锹,快速穿行在山林里。 这阵子山里能捕获的猎物越来越少,他们放兽夹的地方,也离村子越来越远了。 自从上一次霍庆生看见山上有野猪的脚印后,便心心念念地想要捉几只野猪。 山里的野猪,毛皮很坚硬,行动起来速度也快,真要是碰上了,是极难对付的。就算你手里有家伙也不行,如果不能一招制服,一旦野猪发起疯来,后果可想而知。 运气好的话,能白捡一头猪,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会把命搭上。 因此,两人格外小心。 霍庆生凭着记忆,摸到了上次看见野猪的地方。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会,见没有任何动静,迅速选好位置后,两人便开始挖坑。 坑大约得挖两米多宽,三米多深,挖这么大这么深,主要就是为了保证野猪掉下去后爬不上来。 两人一直挖到后半夜,累得精疲力尽。陷阱总算挖好了,接着,霍庆生就开始对现场进行伪装。 他们先是把树枝和长藤条交错着铺在陷阱口上,就像是编织一张大网,然后又用藤条编了个很粗的绳子,做成了活扣。 接着,又从旁边铲来带着泥土的草皮和一些低矮的灌木枝。 这些伪装,能把陷阱口的缝隙遮挡得严严实实,远看就跟没动过土的地面一模一样,野猪就算从旁边经过,也不容易发现。 做完这些,为了避免不知情的人误陷进去,他们还特意在陷阱周围放置了一些警示物,提醒来人这里危险,不要靠近。 野猪很聪明,鼻子也很灵。 想想,霍庆生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在陷阱旁边的其他地方,铺了厚厚一层野猪不喜欢的植物,这样一来,野猪原本会走的路,闻到这些植物的味儿,要么改变路线,要么远远绕开。 最后,他俩又在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撒上一些玉米粒,一直把玉米粒撒到陷阱口附近。 弄完这一切,两人便迅速离开。 他们心里清楚,要是停留久了,难保不被野猪嗅出不对劲的味道,或者觉察出异样的动静,那野猪肯定就不会在这附近活动了,那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离开设置陷阱的地方,俩人便轻手轻脚地朝着上次放置兽夹的地方走去。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轻微响动。 之后好几天,霍庆生每天晚上都会趁着月色来到山林,到陷阱的附近进行查看,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别说是野猪的影子,就连野猪的哼哼声都没再听到过。 庆春耐不住性子,在后面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满脸郁闷,“哥,这都好几天了,咋连个猪毛都没见着啊,是不是你把地方记错啦?” “嘘,别说话,先慢慢观察!”霍庆生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小声。 看看周围似乎没啥动静,俩人继续悄悄往陷阱的方向移动。 突然,在离陷阱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霍庆生隐隐约约听见了野猪的叫唤声。 他心里猛地一紧,既惊喜又紧张,赶紧压低声音:“别出声,里面有动静,快跟紧我。” 说完,俩人蹑手蹑脚地朝着陷阱的方向摸过去。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不停地跳跃,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终于,他们悄悄摸到了陷阱旁边。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陷阱里面有一头小野猪,被藤条捆得结结实实。 第28章 半夜猪叫 听到动静,小野猪立马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有人靠近,一下子慌了起来,呲着两颗尖锐的獠牙,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庆春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霍庆生看出了弟弟的紧张,赶忙轻声安慰道:“别怕,这只是个小猪,大约也就是四五十斤的样子。咱们赶紧把它弄出来,要是等会把其它野猪招来可就麻烦了。” 于是,两人迅速拿出铁钩子,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用钩子勾住捆绑小野猪的藤条。 小野猪拼命挣扎,蹄子胡乱地蹬着,将陷阱壁上的泥土扑簌簌地刨了下去。 两人紧紧拉着绳子,一点点地把小野猪往出提。 好不容易把小野猪勾了出来,霍庆生眼疾手快,迅速抓住藤条绳,缠住小野猪扭动的身体,庆春则在一旁帮忙,很快两人便把小野猪捆得结结实实。 为了防止小野猪的叫声把其它野猪招来,霍庆生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细藤条,小心翼翼地把小野猪的嘴给绑上。 看着小野猪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霍庆生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俩人抬起绑着小野猪的棍子,匆匆下了后山。 回到家,已是深夜。高小莲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赶紧点起油灯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着不停挣扎的小野猪,她一下子惊呆了。举着油灯,喜滋滋地问两个儿子,“乖乖,我说庆生、庆春,你们哥俩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哪里捉的小野猪?” “还能是哪里,后山呗。”庆春满脸疲惫,虚弱地道。 “啊,大半夜的你俩不睡觉,跑后山去抓野猪了,这得多危险呀!以后千万不敢再去了,万一出点啥事可咋办。”高小莲有些后怕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白捡回来这么大的一头猪,好好喂到年底,一卖那可都是钱呐。 对于喂猪,高小莲还是很在行的。她人本来就勤快,每天天还没有亮,就挎着篮子出去打猪草了,什么灰灰菜、马齿苋,荠菜都是猪和兔子最爱吃的。 除了这些新鲜的猪草,她还会往里面加各种精饲料。 比如她会把黑豆提前泡软,然后碾碎,均匀地搅拌在猪饲料里,还会加入一些粉碎后的花生壳,这些她都会煮熟了再给猪喂,怕的就是猪拉肚子。 每年高小莲喂的猪,拉到公社卖的时候,谁不夸一句她把猪养得好。可养得再好有啥用,卖猪的钱公公从来都不会给她一毛。 后院的猪圈里,高小莲手里握着长棍子,正费力地把圈里的白猪往外赶。白猪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人用棍子戳醒,很不开心。 高小莲想把白猪暂时赶进关兔子的地方,等这两天有空了,就给它重新弄一个小点儿的圈。 她可不敢把这头凶猛的野猪和白猪放在一起,看着野猪凶狠的眼神,保不定会对白猪造成啥样的伤害呢。 白猪甩着尾巴慢悠悠地晃着身子,“哼哼唧唧”地往猪圈外面走去。 白猪养了一个多月,从原来的三十多斤,已经长到五十来斤了。身子圆滚滚的,走路四平八稳,一看就很富态。 今晚得先把这位“小祖宗”弄进猪圈里,明天再用砖头和水泥重新垒高加固,不然,根本关不住这位野性十足的主。 刚放进去的小野猪,一解开身上捆绑的藤条,浑身的毛“唰”地就炸立起来,那凶狠的样子,看得高小莲心里直发杵。 只见它嘴巴尖尖的,两颗锋利的獠牙露在外面,呲牙咧嘴,嘴里发出低沉又愤怒的哼叫,仿佛宣泄着心中的怒气。 它先是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突然,低下头,后蹄用力蹬着地,整个身子如离弦的箭一样高高跃起,直愣愣地朝猪圈的围墙冲去。 前蹄一下子就扒在了围墙上,蹄子上的指甲死死扣住墙面,后腿努力地挺立着,肌肉紧绷,不断地往上蹿,试图从围墙上跳出去。 高小莲吓得赶紧把猪圈门用大铁锁锁住。 折腾了大半晚上,肚子早就饿了,庆春疲惫地对母亲道:“妈,家里有吃的没?饿死了。” 高小莲连忙答应着进了灶房。把馒头放在锅里馏热了,随后一人给打了两个荷包蛋。 “饭好了,赶快洗下脸和手,吃完早点睡觉去。” 两人也真是累了,即便霍庆生自重生以后,身体素质是比上一世健壮了许多,可也架不住这样折腾,更别说庆春了。 自从分家后,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不少,几乎天天都有荤腥,这才将他们以前亏空的身子渐渐补了回来。 也幸亏今天不用去学校,庆春能好好在家睡个懒觉。 如今,高小莲愈发感觉到分家的好处了,以往,一大家搅在一起,无论多么拼命地干活,一家人仍旧饿肚子,就这还被公婆天天骂。 可现在,他们想吃啥就做啥,谁也管不着。 都住在一个院子里,霍庆上他们这么折腾,院子里其他人也都睡不住了。 最先醒来的是张彩梅,听到院里的动静,她再也睡不着。黑暗里,她用手捅了捅一旁熟睡的丈夫,压低声音说道: “当家的,你听,高小莲家大半夜地不睡觉,这是折腾啥呢?” 被媳妇弄醒的霍建军还有些迷糊,他揉了揉眼睛,眼角的刺模糊糊着眼睛,看东西有些模糊。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隐隐约约传来猪的叫声,还有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霍建军皱着眉头,又仔细倾听了一会儿,语气里满是疑惑,“我怎么听着像是庆生那小子抓到了一头野猪。” “真的假的?”张彩梅不可置信地问道。 “听不清楚。” “不行,等会他们都睡下了,咱俩去后院看看。”张彩梅不甘心地说道。 “大半夜的,有什么好看的,等天亮了再看也是一样。” “不行,不弄清楚,我没法睡觉。” “那行吧,等他们睡了后咱俩去看看。” 第29章 被惦记上了 与此同时,上房屋的李老太也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她一骨碌爬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屋子里黑漆漆的,也没点灯,她听了一会,声音不是很真切,于是,她轻手轻地爬到窗户跟前,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仔细往外观瞧。 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猪的叫声她可是听见了。 李老太推了推身边的老伴,不安地问道:“老头子,你听,好像后院有猪的叫声,怕不是院里进贼了吧?” “哪来的贼,一惊一乍的。”霍打铁翻了个身,不满地嘟囔着。 “不信,你趴起来听。” “听啥听,大半夜地不睡觉,瞎折腾个啥!”霍打铁没好气地说道。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要不然猪叫得我睡不着觉。” 霍打铁被李老太搅得也没了睡意,索性爬起来靠着炕台坐下,刚摸着火柴准备点煤油灯,李老太却不让点,说是怕浪费。 这个时期的煤油,还属于凭票定量供应的紧俏货,一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就分个三四斤。 霍打铁知道李老太心里不痛快,索性也不理她,没点煤油灯,而是又要躺下睡觉。 李老太见老爷子闷头不吭声,自觉没趣,讪讪地刚要关窗躺下,忽然看见老二家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紧接着,就有人端着煤油灯走了出来,昏黄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们的脚步很轻,一前一后地朝后院走去。 这一下,李老太的困意全没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摸摸索索抓过搭在炕沿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一套,又划了根火柴,在地上找到自己的鞋子,急得顾不上把鞋提好,就趿拉着往外走。 她跟在老二两口子身后,也不吭声,就这样,三人直奔高小莲家的猪圈。 圈里的小野猪,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就累得四肢发软。才吃完食卧下,这会儿听见动静,猛地支棱起耳朵,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 看见小野猪,张彩梅羡慕得不行,小声说道:“当家的,你瞅瞅,还真是头小野猪呐,也不知道庆生那混蛋玩意从哪弄的?” “还能从哪弄的,后山抓的呗。”霍建军没好气地说。 “后山抓的?他就不怕被人发现了送去劳改?”张彩梅有些诧异。 “大半夜的,谁会发现?”霍建军回怼道。 “也是,哎,这要是咱们家的就好了。”张彩梅讪搭搭地道。 “你想屁呢,好端端的人家会给你?”霍建军不满地回瞪了自己媳妇一眼。 两口子正感叹着,一扭头,发现李老太也赶了过来。 “妈,您咋来了?”张彩梅一脸惊讶地问道。 “我来看看野猪长啥样子?”说着,李老太蹒跚着也凑到猪圈前,仔细打量着小野猪。 “哎呦喂,这猪长得可真凶,像是要吃人似的!”李老太忍不住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我估摸着,这猪怕不得有四五十斤重。” “是呀,也不知道高小莲家走了啥狗屎运,平白无故就弄回来这么大的一头猪。养到年底,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到时候一卖,咋说也能卖到一百多块钱。” 张彩梅撇着嘴,酸溜溜地说道。 一旁的李老太死死地盯着那头小野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嫉妒和贪婪。 半个月前,自家的猪圈里还有两头猪,结果分家的时候,硬生生地被霍庆生那小瘪犊子算计去了一头。 这才多长时间呀,高小莲那个女人就又有了一头猪,如此一来,她家就有了两头猪,而自己家才只有一头。 凭啥呀!李老太越想越生气,连肝都在颤抖。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突然,她一把拉住二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建军,你说咱今晚把这头猪偷偷弄走,然后卖掉咋样?” 霍建军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嗫喏着说:“娘,这……这合适吗?要是庆生明天闹起来,咱可不占理呀。” “有啥不合适的?你也不想想,这猪是好来的?”李老太狠狠剜了二儿子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还能是哪来的,肯定是庆生那小子后山里抓来的呗?”霍家军回道。 “着呀,那我问你,这猪属不属于集体财产?他小子敢偷集体财产,这就是和人民群众过不去! 所以咱们把这猪弄走卖掉,神不知鬼不觉的。即便他明天发现猪不见了,朝咱们嚷嚷,咱就来个死不承认。”李老太得意地道。 听李老太这话,张彩梅乐得两眼放光,眉毛都要打结了,连声附和道:“建军,娘说得对,就算他们心里明知道是咱们弄走的,又能咋样?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霍建军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算计自己侄子,一旦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脸了。 李老太看出了儿子的犹豫,继续拱火道:“建军,别怕,万一有啥事,你就往我身上推,我就不信,我一个老太太,谁还能把我咋的?” 张彩梅也在一旁帮腔,拉着霍建军的胳膊,摇晃着说: “建军,有咱娘顶着呢,你还犹豫个啥。再说啦,只要庆生那小兔崽子敢闹,咱就把他告到大队部,最好大队部能把他送到“学习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家炸刺。” 霍建军看了看老娘和媳妇,皱了皱眉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虽说霍庆生平日里处事让他有些不满,但毕竟也是霍家的人,要是真把事闹大了,以后旁人会怎么看自己家人呢? 他转过身,对自己的老娘和媳妇说:“这……这还是再想想吧,闹大了对谁也不好。” 张彩梅见自己男人迟迟不肯动手,心里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狠狠白了霍建军一眼,压低声音骂道:“嘁!一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真是个窝囊废,你不敢抓,我抓!” 说完,她双手扒着猪圈的矮墙,一片腿,就骑在矮墙上。接着,屁股往下一出溜,跳进了猪圈。 第3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猪圈里,小野猪本来警惕性就很高,此刻正支棱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这会儿突然瞧见有人跳进圈里,立马站起来,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张彩梅刚跳下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小野猪就怒吼着朝她冲了过来。 张彩梅吓得“妈呀”一声大叫,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可还是慢了一步,小野猪的獠牙一下子就把她的裤子挑破了。 小野猪身子很灵活,张彩梅刚伸手想去抓它,它脑袋一偏,轻松躲开。紧接着,猛地一转身,竟用屁股狠狠撞向张彩梅。 张彩梅哪里能料到这一着,吓得惊慌失措,一边大声尖叫,一边慌乱地躲闪着小野猪的进攻,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小野猪可不会就此罢休,瞅准机会又朝她冲了过来。张彩梅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此时,猪圈外的霍建军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原本还在纠结这事儿到底妥不妥,可这会儿看到媳妇被小野猪攻击得毫无招架之力,竟啥都顾不上。 “彩梅,别害怕,我来了!”说着,他双手一撑墙,也跳进了猪圈。 霍建军的双脚刚一落地,就见小野猪调转方向,满眼凶光地盯着他,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霍建军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往旁边躲,小野猪可不给他机会,一个猛冲,就朝着他的腿上撞去。 霍建军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一个侧身躲开。小野猪扑了个空,由于用力太猛,“砰”的一声,头一下子撞到了墙上,疼得它直哼哼。 霍建军瞅准这个机会,连忙伸出手想去抓住小野猪的后腿,可小野猪反应极快,身子猛地一扭,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 两口子几次三番地想要抓住小野猪,都被小野猪巧妙地避开了。 就在霍建军再次抓小野猪的后腿时,小野猪彻底被激怒了。它瞪着发红的眼睛,喘着粗气,不停地朝他发起进攻。 有一次,小野猪瞅准机会,猛地朝霍建军扑去。霍建军吓得急忙身子往旁边一闪,结果他是躲过去了,可旁边吓傻了的张彩梅就没那么幸运了。 小野猪直直地撞在了她身上,张彩梅一下子被撞翻在地,吓得她杀猪般地嚎叫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好远。 就算霍庆生睡得再沉,这会儿也被后院传来的尖叫声吵醒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嘴里叫一声:“不好,有人叫得这么凄惨,莫不是出啥事了?” 他摸索着点亮煤油灯,一边胡乱地穿上衣服,一边用脚蹬了蹬睡在一旁的庆春,“快起来,后院好像出事了!” 庆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嘴里嘟囔着:“哥,咋啦?大半夜的还让人睡不睡觉了?” 霍庆生着急地说:“你听,后院好像是张彩梅在喊,还有小野猪的吼叫声。” 庆春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惊讶地问道:“啊,哥,这到底是咋回事?” 霍庆生没好气地说:“少废话,快着点,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匆忙穿好衣服,顺手一人拎了根棍子,猫着腰朝着后院的猪圈摸去。 越靠近猪圈,声音就越清晰,有张彩梅的喊叫声,霍建军愤怒的呵斥声,李老太不停的诅骂声,还有小野猪凶狠的嘶吼声。 黑夜里,隐隐约约看见李老太手中举着煤油灯,豆粒大的灯火在夜风中来回晃动,忽明忽暗,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庆春一脸惊讶,压低声音问大哥,“哥,你说他们不会是在偷猪吧?” 霍庆生皱着眉头,气愤地说道:“别说话,过去看看再说。” 此时的霍建军,早已精疲力竭,腿肚子发软。 小野猪的力气太大了,不停地在猪圈里横冲直撞,把两口子撞得东倒西歪。 霍建军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一旁的张彩梅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几次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怎么也使不上劲。 小野猪撞不到霍建军,立马掉转过头,两眼凶光毕露,张开大嘴,露出里面两颗尖锐的獠牙,径直朝倒在地上的张彩梅腿咬去。 “啊——”张彩梅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恐惧和疼痛瞬间将她击垮,眼前一黑,直接晕死了过去。 霍建军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就像傻掉了一样,呆立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惊恐。 说时迟那是快,手持棍子赶过来的霍庆生顾不得多想,双脚用力一蹬,纵身跳进了猪圈,抡起棍子就朝小野猪的后腰狠狠打去。 “砰”地一声闷响,小野猪挨了一棍子,疼得“嗷嗷“”直叫,松开了咬着张彩梅腿的嘴,身子一缩,跑开了。 “快,赶紧出去!”霍庆生举着棍子,朝霍建军喊道。 霍建军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又怕又悔。急忙跑到媳妇跟前,哆哆嗦嗦地把她抱起来。张彩梅脸色白得就像纸一样,眼睛闭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妈,快点接着彩梅。”霍建军一边往猪圈外爬,一边急得大喊。 此时的李老太早被吓傻了,张着嘴,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那儿。 霍建军好不容易把张彩梅抱到猪圈的矮墙上,拉着哭腔说:“妈,快接住,彩梅伤得不轻。” 李老太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将手中的煤油灯一扔,就要伸手去接张彩梅。 只听到“噗”地一声,灯灭了,四周瞬间陷入黑暗。突如其来的黑暗,把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黑暗里,小野猪仍旧死死盯着霍庆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随时都可能扑上来。 “快!赶紧出去!” 霍庆生紧紧握住手中的棍子,他心里又急又怕,生怕小野猪再发起进攻。 “哎呀,我咋啥都看不见啦!”李老太在黑暗中着急地喊着,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摸索着。 “妈,我在这儿!你朝着我声音的方向伸手。”霍建军着急地喊着,紧紧抱着张彩梅,不敢松手。 第31章 我要告你去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时候,小野猪突然又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尖锐而凶狠,吓得所有人心里都猛地一紧。 “这畜生别是又要冲过来!”霍建军心里一慌,差点把张彩梅扔在地上。 “二叔,稳住,我来帮你!”庆春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霍建军走去。 然后,他上前一把扶住张彩梅,着急地催促道:“二叔,快松手,赶紧出来吧!” “好好好。”霍建军忙不迭地说道。 与此同时,前院里的霍打铁,高小莲,小英等人听到这边嘈杂的动静,也纷纷端着煤油灯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一片慌乱的场景,高小莲一脸地不可置信,问道:“庆春,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妈,我也不知道,要问,你就问我奶他们去。”庆春没好气地说。 “老婆子,这是出啥事了?”这时,霍打铁也端着煤油灯匆匆赶到。 “先都别问了,救彩梅要紧。”霍建军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扶起地上躺着的张彩梅。 霍庆生见没有了危险,也从猪圈里跳了出来,看着昏迷不醒的张彩梅,他冷冷地说道:“掐她的人中。” 霍建军如梦初醒,赶紧用大拇指掐着张彩梅的人中。 过了好半天,张彩梅才悠悠转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这是咋回事?好端端地咋弄成这样?”霍打铁满脸疑惑地问。 霍建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围着的几人,又看了看张彩梅,这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们……我们就是想看看猪圈里的猪,谁知道咋突然冒出个小野猪,那畜生可真凶,一下子就把彩梅拱倒了。” 张彩梅虚弱地靠在霍建军身上,有气无力地说:“都怪我,非要来看看,结果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高小莲听了,忍不住埋怨道:“你们也真是的,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看什么猪啊,又不是没见过。” 此时,两人浑身沾满猪粪,臭不可闻。 霍庆生站在一旁,双手抱着胳膊,死死地盯着两人,心里暗道:这两口子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我们听见后院的猪叫,以为有人要偷猪,就过来看看。”张彩梅苍白地辩解道。 霍庆生听她这话,嘴角上扬,冷冷地道:“你看我们像傻子吗?你们心里咋想的,真以为别人都不看不出来?” “我……我就是想看看。” “你们可真是演得贼喊捉贼的好戏,我就问你,要是你们不跳进去抓猪,猪怎么会把你们拱倒?难不成猪还会无缘无故跟你们过不去?” 霍建军被庆生怼得老脸一红,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时,李老太总算缓过神来,她向前一步,眼神犀利地瞪着霍庆生,逼问道:“我来问问你,你这猪从哪抓来的?” “猪从哪来的,这和你有关系吗?”霍庆生不屑地道。 “当然有关系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到大队部告你去!”李老太瞪着死鱼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看得霍庆生真想上去给她脸上一个大逼兜。 高小莲一听老太太要到大队部告自己儿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妈,庆生咋说也是您孙子,您可不能这样害他呀!再说啦,咱们可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吗?” “不想让我告他也行,你们今晚不是抓了一头猪吗,那就把之前分给你的那头猪原还给我。这事我就当不知道,以后我也保证不再提。” “妈,那猪是分家的时候就分给我们的,当时咱们可都是当着支书和大队长的面按了手印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高小莲又急又气,眼眶泛红,差点哭了出来。 李老太听高小莲这么说,可不干了。 她双手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道:“那我不管,你们看着办,反正不给我还回来一头猪,我明天就去大队部告发你们!” 高小莲还想再争辩几句,霍庆生上前阻止了她。 “妈,你不用求她,就她这样没皮没脸的,爱咋闹咋闹。她要是真敢去告,从今往后,我爷那十斤棒子面和五块钱,一分都别给他。我说到做到,一直到他死,我都不会给他们一两面,一毛钱!” 李老太听霍庆生说以后不再给她钱和面,气得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她用手指着霍庆生的鼻子,声音颤抖地骂道: “你……你个小瘪犊子,咋说话呢?我可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样对我?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这么大,真是养了一窝子白眼狼!” “你可拉倒吧,你个老眉咔嚓眼的,还你养我们?不把我们坑死,你都闭不上眼。” “你……你个小瘪犊子,不孝敬老人,早晚会遭雷劈的。” 李老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佛差点原地蹦几个圈。 “既然有人为老不尊,那就不要怪别人不孝顺!”霍庆生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李老太气得上前就要往霍庆生脸上挠,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个小瘪犊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霍庆生侧身一闪,李老太扑了空,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来了个“狗吃屎”。 摔倒在地的李老太哪肯罢休,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就骂开了: “老天爷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孙子打奶奶啦,你赶紧把他收走吧……” 霍庆生见和他们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便转过身对高小莲说道:“妈,庆春,咱们走,回家睡觉去,别在这儿跟她们浪费口舌!” 说完,一把拉过母亲的胳膊,转身就走。 李老太眼睁睁看着霍庆生他们都走了,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折腾了大半夜,自己不仅一点便宜没沾到,还惹了一身骚。 她越想越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地道:“没良心的东西,迟早遭报应!” 霍打铁在一旁看着,没好气地对她埋怨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也不动动脑子,人家的猪能说白白给你吗?” 就这样,一家人折腾了大半夜,闹得人仰马翻,结果连个猪毛也没捞着,一个个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屋去了。 第32章 看电影 这天,村大队的喇叭里,村支书刘根生一连广播了三遍: “社员同志们,村里明天晚上在打谷场放电影,请广大社员相互转告。” 八十年代的农村,几乎没有任何娱乐项目,能看上一场电影,对于农民而言,那是一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情。 整个村子都像过节一样热闹,年轻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都会将自己梳洗打扮一番,最不济也会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 而且,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跑过来看。 那个时候,电影放映员绝对是最吃香的职业,也是村里的贵客。每次下乡,村里都会热情款待,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走的时候还会送上自家的土特产。 比如自家养的土鸡、腌制的腌缸肉、自家地里种的小米、新鲜的水果蔬菜,总之满满当当。 被村民们众星捧月惯了,有的放映员就利用村民们的信任,霍霍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 听说被拐走的也有不少,那些被拐走的女人,有的过几年回来的,也有从此杳无音信的。 一般放电影的场地,通常会选在小学学校的操场上,或者是村子的打谷场。 放映机周围,围坐的大多数都是村干部及其家属。 那个时候的放映员,在这帮泥腿子的眼里,就是最NB的存在。 霍庆生还记得小的时候,为了看一场喜欢的电影,他们一帮半大小子,能跟着放映队跑几十里的山路。 有时候,电影结束得很晚,他们摸着黑走回家,到家后免不了被大人一顿打骂。 上一次放电影还是年前的事,尽管天气寒冷,打谷场还是挤满了人,哪怕飘起了雪花,大家也不愿回去,直到电影演完。 当时打谷场特别冷,不少年轻人因为穿的少,到最后实在冻得受不了,就钻进了旁边的草垛子。 草垛子里干燥暖和,钻着钻着就有人在草垛子里成就了好事。 事已至此,男女双方父母也没啥意见。 很快,男方家请了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女方父母也没啥意见,一场简单的婚礼就将两人彻底结合在了一起。 然后,两人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大哥,我先去占位置,你和咱妈可要快点来。” 春华放下书包,拿了一个馒头揣进兜里,搬起凳子就要往外走。 “你先去,我到时候再说。” 上一世啥电影没看过,非要凑那个热闹。再说了,这个年代放映的,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几部电影。 《地雷战》《地道战》《喜盈门》《甜蜜的事业》…… 这些电影,对于霍庆生这个重生人士来说,无疑都是一些老掉牙的片子,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哥,听说今晚放的是《冰山上的来客》,可好看了。”庆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说道。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下午四点就放学了。 学校离村子有十五六里路,所以离学校远一点的孩子,平时都会自带干粮在学校住校。 冬天的时候,霍庆生一般是一个星期回一趟家,主要是一来一回差不多有三十里的山路,当晚还得返回学校上晚自习。 天气暖和的时候,星期三下午也会回去一趟,无他,主要是背的馒头不能太多,否则时间长了会发霉变馊。 “行,你们先去,我等会就来。”霍庆生说道。 打谷场上,人们像往常一样,乌泱泱坐满了银幕正反两面。 老人们拿着蒲扇,坐在小凳上慢悠悠一边扇一边和旁边的人拉着家常。 年轻的媳妇抱着自家的孩子,相互打着招呼,找到合适的地方坐了下来。 小孩子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兴奋地叫嚷着。 听说今晚要放映的是《冰山上的来客》,人群中有从别的村或公社看过这部电影的人,正绘声绘色地给周围的人讲述电影故事的梗概。 “这电影可精彩啦,讲的是边疆战士和特务斗智斗勇的故事。特务想搞破坏,被咱们的战士发现后,凭借着坚定的信念和过人的机智,终于把他们一一抓获,揭开了古兰丹姆的秘密……” “赵电影,几点开演?”有人问正在调试机器的放映员。 “八点,别着急马上就开始啦。” 八点钟,电影准时开演。顿时,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荧幕牢牢吸引。 电影放映到一半,精彩的剧情渐渐到了高潮...... 假古兰丹姆在解放军营区想法设法刺探情报,制造混乱的时候,真古兰丹姆出现了,真假两个古兰丹姆的对峙,不仅让观众为真古兰丹姆的安危捏了一把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电影屏幕所吸引,人群中没有人说话,唯有电影胶片转动时发出的“滋滋”声,以及电影中激烈的枪炮声。 人群中,年轻的小媳妇田文玉有些坐不住,她感觉肚子有些疼,于是,扭头环视了一圈,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幕,想要挤出去,很难。 田文玉只好耐着性子,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电影上,试图以此分散对肚子疼痛的感觉。 可是,没过一会儿,她的肚子又开始疼起来,而且是拧着劲地疼,胃里还一阵阵恶心。 她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紧紧压在肚子上,身子不停地扭来扭去。 她寻思着,可能是吃来之前,自己吃的凉拌豆角出了问题。 当时着急吃完饭到打谷场占地方,就在后院的木架上摘了几根长豆角,随便用开水焯了一下,然后简单地凉拌完便就着馒头吃了一些,抱着孩子跑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抬手碰了碰旁边李嫂子的胳膊,然后微微侧过身,把嘴巴凑到李嫂子的耳朵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嫂子,我肚子疼,想出去方便一下,麻烦你帮我抱一会孩子。” 说着,她小心翼翼把怀里睡得真香的儿子递给李嫂子。 李嫂子接过孩子,压低声音说道:“好,那你快去快回。” 第33章 玉米地里的搏斗 田文玉答应了一声,赶紧起身,猫着腰,一点一点地从人群中往外挤。 放映机发出的白色光柱,直直地射向银幕,光柱中,无数细小的灰尘漂浮着。 田文玉强忍着疼痛,在无数的腿中一点点地往外挪。光柱照在她身上,挡住了放映员的视线。 “前面谁呀,赶紧让开!”放映员不满地喊了一声。 田文玉没有吭声,只是将身子猫得更低,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赶紧加快脚步,朝着打谷场后边的玉米地跑去。 此刻,上玄月如一把银色的镰刀,高挂在遥远的天际。月光带着一丝清冷,洒落在乡村的大地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 就在田文玉匆忙往玉米地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从麦垛旁边闪了出来,悄悄地尾随在她的身后。 田文玉来到玉米地,一头钻了进去,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了下去。 就在她刚方便完,起身准备提裤子的时候,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喷出的热浪热辣辣地喷到在了她的脸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熏得她几乎窒息过去。 田文玉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里的害怕使她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黑影就使足了力气,蛮横地把她往旁边拖拽。 她的双脚下意识地拼命蹬着地,带起地上的阵阵尘土,身边的玉米叶子被她的慌乱撞得“沙沙”作响,刮得她手臂麻酥酥地疼。 她顾不得这些,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地去掰开紧紧捂在嘴上的那只大手,她的指甲狠狠地抠进对方的皮肤里,疼痛使黑影闷哼了一声,捂住嘴的手不由地松开了一些。 “救命啊!救命啊!”田文玉趁机大声呼喊起来,声音传出去很远。 此刻,电影正演到关键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电影屏幕上,谁也没听到玉米地里的呼救声。 “别喊,再喊弄死你!” 黑影一只手紧紧勒住田文玉的胳膊,一只手慌乱地解着自己的裤腰带。 田文玉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求生的本能使她不顾一切地拼命大声呼救:“救命,救命!” 黑影的裤腰带终于解开了,裤子“唰”地一下滑落在脚面上。 他那只手又急切地摸向田文玉的裤腰带,田文玉双脚不受控制地乱蹬着,玉米杆被踢得东倒西歪。 由于裤子滑落在脚上,黑影的行动变得极为不便。田文玉瞅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脚,狠狠踩在黑影的脚上。 黑影的脚被重重踩中,疼痛使他身体晃了晃,田文玉趁机挣脱出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反手朝着黑影的脸上抓去。 她的指甲很硬,又用足了力气,黑影的脸上瞬间划下几道血道子。 黑影一下子恼羞成怒,胳膊死死勒住田文玉的脖子。田文玉只感觉一阵阵窒息,意识渐渐地开始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霍庆生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呼救的声音。 “什么情况?”霍庆生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侧耳又仔细听了听,玉米地那边确实有声音。 他顾不上多想,拔腿就朝玉米地的方向跑去。 霍庆生循着声音冲进玉米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无力挣扎的田文玉和那个黑影。 “住手!” 就在田文玉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霍庆生终于拨开层层玉米杆,冲了过来。 黑影猛地听见身后有人喊,吓得赶紧松开了田文玉,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却忘了掉落在脚面上的裤子。 刚抬起腿,就被裤子一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一扑,差点摔倒在地上,要不是玉米杆给了他一定的支撑,他非得来个狗吃屎不可。 但这个家伙反应很快,迅速调整了身体,顺势弯腰一把提起了裤子,可惜没摸着裤腰带,他只能一只手提着裤子。 这时的农村,大多数人还都穿着大腰裤,这种裤子很肥,没有拉链和腰带,平时就用一根粗布带子系着。 与此同时,霍庆生已经来到了两人跟前。 他一眼就看到瘫倒在地上的田玉文,心瞬间沉了下去,赶紧蹲下身子,担忧地问道:“嫂子,你没事吧?” 田文玉此刻已经虚脱,她微弱地回道:“我……我还好!你赶紧去抓流氓,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好,你赶紧离开这里。” “我……我起不来。” “你再坚持一会,我先去抓流氓。” 霍庆生迅速站起身,朦胧的月光下,他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凶手竟然是陈富贵,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 “陈富贵,你 他 妈的还真是色胆包天呀!平日里就看你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竟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与此同时,陈富贵也认出了他。 他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故作镇定,扯着嗓子恶狠狠地说:“霍庆生,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今天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你敢耍流氓,就得付出代价!” “庆生,好歹咱们也算一家人,要是我被抓了,你姐和孩子也会受到牵连。你就算不为我考虑,也要为你姐和孩子考虑考虑。” “呸,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谁和你是一家人?” “霍庆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我弄进去,对你有啥好处?你现在把我放了,以后我肯定和你姐好好过日子,你也不愿意看着囡囡没有爸吧?” “少废话,就你,也配有家人?”说着,霍庆生一抬腿,就朝陈富贵的肚子狠狠地踹去。 陈富贵此时手里提着裤子,根本来不及做太多反应。看着霍庆生踢过来的脚,他慌忙往旁边躲闪。 霍庆生见第一脚没踢中,迅速调整了姿势,身体往前一扑,试图抓住陈富贵。 陈富贵不亏是退役军人,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民兵连,即便此时一手提着裤子,可反应还是十分机敏。 第34章 抓流氓 看着扑过来的霍庆生,陈富贵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身体一转,躲过了霍庆生的一扑。 扑了空的霍庆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很快稳住了身形,挥拳再次朝陈富贵身上砸去。 陈富贵侧身躲过霍庆生的拳头,同时伸出右手抓住霍庆生的手臂,用力一拉。 霍庆生没料到陈富贵会有这样的反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一下。 陈富贵趁机抬起右膝盖,朝霍庆生的腹部顶去。 霍庆生赶紧弯下腰,用手护住了肚子,但还是被陈富贵狠狠磕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双手迅速抱住了陈富贵的右腿,将他摔倒在地。 两人在玉米地里扭打在一起,身边的玉米杆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折断,嫩绿的苞米棒子散落在地上。 陈富贵毕竟当过兵,他瞅准机会,翻身将霍庆生压在身下,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霍庆生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着牙,用力掰开陈富贵的手,猛地发力,将他掀翻在地。 由于前天刚下了一场大雨,玉米地有些湿滑,慌乱中陈富贵一下子跌倒在地,想往起来爬却没有爬起来。 霍庆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迅速起身骑在他身上,然后一拳打在陈富贵的鼻子上,陈富贵只觉得一阵剧痛,鼻子一酸,鲜血瞬间流了下来,身子一软,再也挣扎不起来。 而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原本躺在地上的田文玉。 就在他们刚才的打斗中,田文玉挣扎着爬起来,趁机跑出了玉米地。 她踉踉跄跄地朝着放电影的地方跑去,这里,村民们依旧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 “抓流氓呀,抓流氓呀!”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惊得站在最后面的村民纷纷回身,看向跌跌撞撞朝他们跑过来的田文玉。 借着放映机旁边灯泡的亮光,大家看到她衣衫不整,满脸伤痕,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流氓在什么地方?” “前面的玉米地。” “快,大家伙跟我到玉米地!”一位正在巡逻的民兵刚好走了过来,大声喊道。 呼啦啦,一群人跟着他迅速朝玉米地跑去。 突然,一道明亮的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向霍庆生他们所在的玉米地,只见玉米地一片狼藉。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飞快地冲到霍庆生他们跟前,然后将手电筒的光聚焦在陈富贵的脸上,强烈的光线让陈富贵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民兵连长李长青也赶了过来,看到地上躺着的陈富贵,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陈富贵,敢对军属耍流氓,你 他 妈的活腻歪了?” 原来,被欺负的田文玉是他不出五服的弟媳妇,他堂弟刘长生的爷爷和他的爷爷是亲哥俩。 其他赶来的民兵和村民们也是愤怒不已。他们没想到陈富贵竟然趁着村里放电影,跑到玉米地里耍流氓了。 陈富贵此时还想反抗,但在愤怒的村民们面前,他的反抗显得毫无力量。 大家一拥而上,将陈富贵从玉米地里拖了出来。 “我靠,这狗 日 的居然连裤子都脱了!”拖拽中,有人发现陈富贵一只手死死拽着裤腰,明白这家伙肯定是把裤子解开过。 群情激奋,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几个小伙子将他摁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地狠狠朝他身上招呼起来。 一位民兵没忍住,用枪托朝他的裤裆狠狠砸了下去,你妈,敢欺负军属,纯粹找死。 他也是退伍军人,最恨那种欺负军人家属的事情。 就在大家打得正起劲的时候,大队长陈军民也匆匆赶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神情严肃。 看到眼前的场景,先是一愣,然后对陷入疯狂的众人大声喊道:“行了,打得差不多就行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村民们听了大队长的话,这才停了手。 陈军民挤到陈富贵面前,狠狠地往他身上啐了一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狗 日 的陈富贵,你看看你干得这叫什么事,走,押回大队部好好审问一下这狗 日的!” 众人拖着陈富贵,去了大队部。 审问的过程简单粗暴,一晚上,陈富贵被打得鬼哭狼嚎,人也“胖”了一圈。 随后,大队部安排人将陈富贵暂时关押起来,等待进一步处理。 李长青则是连夜给远在新疆建设兵团的堂弟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请示部队对陈富贵的处理意见。 很快,部队那边就有了指示,对于破坏军婚的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这时候的法律,对于“破坏军婚”的,一般最少要判两到三年的有期徒刑。不过,陈富贵这次的事情太恶劣,最终被判处三年的有期徒刑。 三年,不算长,但从此以后,他就多了一个劳改犯的身份,就连家里人都会被连累的在村里抬不起头。 所以,大姐必须要与陈富贵离婚。上一世,大姐就被他家暴了一辈子,差点抱着孩子跳了河。 现在,他重新来过,绝不让这样的悲剧在大姐身上发生。 之前,霍庆生就一直催着大姐与陈富贵离婚,可霍玉华也有自己的难处。 在这个年代,女人离婚还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别的不说,光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个人。 再者,霍玉华性子软弱,根本不敢回去面对陈富贵,更不敢向他提出离婚。 要是真离了婚,她住在哪儿,虽说回娘家自己的爸妈和弟弟妹妹不会说什么,可父母那边总共就两间房,一间父母住,一间两个弟弟住,所以即便回去,家里也没有她立足之地。 而且,父母和爷奶,二叔一家,还有两个小姑子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爷奶也不容她。 因为这些顾虑,所以,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霍庆生作为弟弟,心里虽然很为大姐着急,但迫于现实的压力,也不好说什么。 这次陈富贵出事,霍玉华终于想明白了,在庆生的支持下,勇敢地走了出来。 第35章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这天,大队长陈军民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敲着半截铁轨,手举铁皮喇叭不停地大声喊着:全体社员打谷场集合。 听到土地承包制的红头文件下来了,社员们个个群情激奋,现场热闹得就像过年一样。 其实,前几天乡上就已经电话通知各村,把分田到户的指示传达了下去。 但各村干部谁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没有红头文件,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不好向社员们交代。 现在,红头文件终于下来了,大家心里也就踏实了,普通社员更是盼望能早点分到土地。 在下河寨,一个壮劳力一天满工分十分,到年底分的粮食折换成钱,才合一毛三分五厘,即便一年满打满算,挣的钱粮也不过五十几块而已。 而妇女们能分的就更少了,她们一天连一毛钱都合不上。 于是,干活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偷着往嘴里塞一口粮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再比如割麦子的时候,偷摸地往裤裆里塞把麦穗,尽管腿被扎得又疼又痒,可为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再难受也得忍着。 千百年来,土地一直是农民的命根子,是他们生存的最基本的保障。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土地吃饭,没有了土地,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特别是如今,对于那些从来都没有吃饱饭的农民而言,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种的土地,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按说,下河寨并不缺土地,村子周边都是一望无垠的农田。可村子里的水浇地却少得可怜,只有村头的那几块,还有挨着黄河边的那一部分区域。 更残酷的是村子南边还有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原以为挨着黄河近了庄稼肯定会长得好,最起码旱涝保收是没啥问题的。 可就是因为离黄河太近,五年里就有三年会遭遇洪涝灾害,直到后来修了堤坝情况才慢慢改变。 下河寨最多的还是旱地,能不能有收成,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一旦遇到旱灾,很有可能就会绝收。 在这样的环境下,村民们对土地是又爱又恨。 因此,这次分地,都怕自己分到不好的地。 分地现场,气氛紧张而热闹。人群中,有村民早已等不及了,一个个踮着脚,抻长了脖子,往里面观看。 此时,霍大英也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爸妈。 昨天,她就听到风声,说娘家村子里今天分地,自己家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给她说一声。 也难怪,她差不多已有半年多没有回娘家来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虽然嫁到公社那边,可自己的户口爹娘一直没让她迁出去。 “爹!娘!”霍大英大声呼喊着,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终于,她看到了爸妈,弟弟和弟媳的身影。赶紧挤过去,不满地说道:“爸妈,分地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呀?” 霍打铁看到大闺女回来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李老太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眼神中满是不悦。 张彩梅站在婆婆身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喂,我当是谁回来了呢,原来是咱家的大姑奶奶啊!要不是分地,你怕连娘家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吧?” “张彩梅,这是我娘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张彩梅被霍大英的话噎了一下,抱着胳膊冷笑道:“我是管不着你,可你也不能平时对爹娘不管不顾,一有好处就回来明抢。” “谁抢了,我的户口可是在娘家,那分地就有我的一份。” “霍大英,你早就嫁人了知不知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凭什么还回来抢家产?” “分的是口粮田,按户口分的,我的户口在村里,凭什么不能?再说了,这是口粮田不是家产。” “我不是说你不能分地,我是说,你的地本来就应该给娘家。”张彩梅拽了拽旁边站着的霍建军说道。 “是呀,谁家外嫁的姑娘还回娘家分家产?”霍建军生气地看着霍大英说道。 他这个大姐最是能算计,虽然嫁到公社那边条件好,可家里是一点光都沾不上。 “我的地是村里分的,凭什么不要?” “别人家的姑娘谁不是把地留给娘家,不信你挨个问问,有没有回娘家闹着要分地的?” 霍大英气得浑身发抖,“我的口粮地凭啥给你们?我不吃饭了?”说着,她扯了下老娘的衣角,想让老娘帮自己说句公道话。 “大英,不是娘说你,你嫁到公社条件那么好,就别回来跟我们争这点地了。” 霍大英眼神冰冷地看着老娘,说道: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过去是过日子,又不是去发大财。这些年我在婆家也不容易,这地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呢?” 张彩梅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抱着胳膊继续嘲讽道: “哟,大姐,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嫁得好就嫁得好,谁也没想着要沾你的光,你就别在这儿装可怜了。这地留给家里,也算是你给爹娘尽孝了,怎么就不行了?” “给爸妈养老,谁家不都是儿子的事?哪轮得着姑娘?”霍大英也不忍了,嘴一秃噜,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够了,小贱蹄子,少在这儿胡咧咧,不想在这儿待着,都给我滚回家去。”李老太怒了,一个大巴掌甩到大英脸上。 平日里不回来也就算了,她就睁一眼闭一眼地也不说啥,谁让姑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 现在竟然当着全队这么多人的面下她的脸,真是反天了。 大英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娘,“你打我?明明是她先挑的事,我只不过是想要回属于我的地,怎么就不行呀?” 张彩梅看李老太真生气了,吓得缩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李老太却被大英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手指着大英的鼻子骂道: “我是你妈,打你几下咋啦?你就不能把地让出来给我和你爸?非要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开心吗?” 大英只觉得心都凉透了,她绝望地看着老娘,“好,好得很,原来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个外人,今天这地我是争定了。”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36章 分地风波 千百年来,土地一直是农民的命根子,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保障。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土地吃饭,没有了土地,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特别是如今,对于那些从来都没有吃过饱饭的农民而言,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种的土地,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分地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突然,李满仓满脸愤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大队长,你看看给我家分的都是啥破地?咱村犄角旮旯的薄地、孬地全都分给我家了!” 李满仓扛着锄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个小伙子很有眼色地将死死拉住。 “就是的,我老婆子看呀,你陈军民就是欺软怕硬,故意把那些沟沟坎坎的地分给我们孤儿寡母!”王老婆子拄着拐杖,咚咚地往地上戳着。 “不行,必须重新分,凭啥你们老陈家,老马家净是好地,把那些山旮旯都给我们!”人群里,绍彪大声嚷嚷道。 “绍彪,你从那儿瞎咧咧啥呢?”陈军民的弟弟陈军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是下河寨的会计,精明强干,在村里还是有些威望的。 陈军民之所以能当上生产队大队长,和他几个哥哥弟弟有着很大的关系。 他家兄弟五个,大哥陈军浩,是生产队赶大车的把式,这活儿在队里绝对是个好活,活轻松不说,工分还高。 二哥陈军峰,是仓库保管员,这更是个肥差,掌管着队里的粮食和物资…… 关于分地,文件要求各村按照“远近插花,好中差搭配”的方式分配,将不同质量,不同位置的田地进行合理组合,尽量保证社员们分得的田地相对均衡。 而且文件里还要求,所有的土地都必须严格按照人口数量进行分配,目的就是要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即便是当天出生的婴儿,也算一个人口参与分地。 这一政策之下,村子里可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就说魏大婶家的儿媳妇春妮,那可真是有福之人。昨晚刚生下一个闺女,今天就赶上了分地。 今天分的是离黄河最近的滩地,队上规定每个人均分三分,她家八口人,就能分两亩四。 本来魏大婶看到儿媳生了个丫头片子,心里很不痛快,结果今天孙女就赶上分地,而且还是靠路边进出方便的好地,一家人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张柱子家的,眼瞅着都快当奶奶的人了,结果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可把一家人高兴坏了,而且孩子也赶上了分地,可谓是双喜临门。 此时,黄老婆子一家正陷入焦急与愤慨之中。明明儿媳妇二妮眼看着这几天就要生了,可到现在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黄老婆子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到别人家新添人口都能赶上分地,她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外冒。 只见她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就骂开了:“你个小浪蹄子,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难不成你怀的是个哪吒?” 原来上个月村里刚放过《哪吒闹海》,所以她记住了那个在母亲肚子里呆了三年零六个月的哪吒。 她越骂越起劲,“没用的东西,生的都是赔钱货,还那么墨迹,你看看人家老魏家的儿媳妇,昨晚刚生下闺女,今天就赶上分地。 你可倒好,这肚子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到时候人家把地都分完了,你们娘几个喝风粑屁去!” 西厢房屋里,王二妮无力地靠在炕墙上,默默地流着泪,她双手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希望孩子能快点到来。 她心里清楚,如果这次再生个闺女,还赶不上分地,那她们娘几个在这个家里将永远都抬不起头。 分地现场,就像蛤蟆吵坑一样,乱成一锅粥。 黄老婆子一手紧紧拽着二妮的胳膊,一手奋力地扒拉着人群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黄老婆子“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就大声嚷嚷起来: “队长啊,你可不能这么分啊,我儿媳妇眼看着就要生了,说不定一会儿孩子就出来了。 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咱村的一口人,就得有地呀!你们可得等一等啊,要不然我们家可就吃大亏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呀!” 听到黄老婆子的哭闹,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黄老婆子,眼神里都是鄙夷与不满。 “这死老婆子也太不讲理了。”人群中有人不满地道。 “就是,人家分地能等她吗?要是她家一年生不下来,这地还一年都不分啦?” “就是,要是都像她这样闹,这分地的事还能成吗?” 人群的指责声像潮水一般涌向黄老婆子,黄老婆子听到这些话,不但没有收敛,反而骂得更凶了。 “咋啦?你们一个个急得投胎去呀?投胎也投不到好人家,活该这辈子受穷,下辈子也受穷!” 人群中,刘翠花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个老不死的,闭上你那臭嘴,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家没镜子还没有尿吗?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个逼数吗?” “你……你个养汉子的烂货,看老娘不撕了你的嘴……” “你个老棺材瓤子,嘴上抹开塞露了,舔着个大碧 莲,嘴一歪歪,就不拉人屎?” 骂人谁不会,还以为谁都像她家儿媳妇一样,被她可劲地磋磨。 这黄老婆子,仗着自己岁数大,又爱倚老卖老,以为谁都得让着她。 骂着骂着,双方动起手来,黄老婆子被刘翠花一把薅住头发,使劲就往嘴上扇。黄老婆子也不示弱,抬手就把刘翠花挠个满脸花。 旁边的老娘们也不闲着,这个伸手把黄老婆子掐一把,那个往她身上拧一把。 刘翠花抓着她的头发来回甩,甩得黄老婆子一个踉跄,旁边有人趁机给黄老婆子摁倒,刘翠花直接坐在了黄老婆子身上,朝着她的脸就左右开工。 黄老婆子被打得嗷嗷叫唤:“杀人了,杀人了!” 旁边有人快速脱掉脚上的袜子,黑色的袜子上面打着几块补丁。 这袜子好几天都没洗了,那味道相当醇厚,便宜这老妖婆了。 一只袜子可能不够,于是两只无比酸爽的袜子直接塞进了黄老婆子的嘴里。 敢让大伙分不了地,抽不死你 丫 的。 第37章 地界之争 这时,陈军民听到动静,分开人群,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他让刘翠花把黄老婆子放开,刘翠花不情不愿地从黄老婆子身上移开,一只脚顺势在她背上踩了两脚。 黄老婆子赶紧把嘴里的臭袜子拿掉,吐得哇哇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大队长呀,你可得为我做主呀!刘翠花那个小娼妇快把我打死了。” 张军民看着黄老婆子的惨样,十分头疼。 不过还是耐心性子对她解释道:“婶子,这分地都是有时间规定的,总不能因为你家的事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黄老婆子一听,可不干了,她躺在地上连哭带闹。 “啥规定不规定的我可不管,我家二妮肚子里可是条人命,这娃生下来你不给他分地,到时候我就抱着孩子天天到你家吃饭去!” 说着,又躺在了地上打起滚来。 “这黄老婆子脸皮可真够厚的。”所有人都像看耍猴一样看着黄老婆子。 二妮眼眶泛红,眼里满是惊恐与无措,她怯生生地靠近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黄老婆子,小心翼翼地说:“妈,地上凉,我扶您起来吧?” 黄老婆子正气得发颤,看到二妮瞬间爆发,“你个贱货,说到底都是你不争气,害得老娘在这儿丢人现眼!你今天要是不把孩子生出来,就滚出这个家。” 二妮被骂得恨不得把脑袋插进裤裆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流下来。她低着头,小声辩解道:“妈,我也不想这样,可孩子哪能说生就生呀。” 人群议论纷纷,“这黄老婆子不但嘴坏心更坏,儿媳妇嫁到她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一些村民看着黄老婆子在闹,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心里也开始打起了小九九,说不定自己闹一闹也能多争取一点好处。 陈军民和村干部们也是满脸无奈,尽管他们在分地过程中想要做到公平公正,可实际上,谈何容易。 村里的田地,肥沃程度不同,远近也不一样。有的地靠近水源,灌溉方便,有的干旱偏远。无论怎么分配,总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 “你们一个个都想怎么着?”陈军民沉着脸,质问挑事的人。 “这地分得不公平,我们有权力要求重新划分!”这时,绍彪哥几个挤过人群,一脸不服地道。 “对,今天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这个地都必须得重分!” 说话的是绍彪的弟弟绍虎。 绍彪曾是上一任生产队的队长,因为贪污生产队的粮食被人告发,罢免了“官职”,自那以后,他就处处看陈军民不顺眼。 “绍彪,你要干嘛?故意捣乱是吧?”陈军民气得满脸通红,指着绍彪呵斥道。 “行了,别再摆你大队长的谱啦!今天地一分,往后你这个大队长就是个吊毛!” “你,你……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陈军民气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咋,你还想打人?”绍彪拔起胸脯往前一挺,手指差点怼到陈军民的鼻子上。 眼看着一场争斗即将爆发,还好两人都被身后的几人死死拉住了。 派出所的党胜利终于坐不住了。他“啪”地一拍桌子,“你们要干嘛?聚众闹事是不是?我看谁敢动手?想进去吃花生米的就试试!” 说着,他“咔咔”,亮出了腰间别着的铐子,眼神犀利地盯着绍彪哥几个,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范家兄弟,看到两位公安神色不善,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原来,下河寨作为第一批分田到户的试点村,乡里考虑到分地过程中可能会出乱子,便早早派了两名公安,协同民兵队一起维持现场秩序。 经过党胜利这么一镇,所有的人再也不敢闹事了,原本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下地丈量土地。村民们跟着工作组,浩浩荡荡地来到田间地头。 阳光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工作人员拿着测量工具,认真地测量着每一块土地。每丈量完一块,就有工作人员用白石灰在地上标出地界的位置,然后再将地桩稳稳地打入地下。 其实,地界划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在农村,总有些人为了自家的那点蝇头小利,做出一些不自觉的事儿。 比如,今天挖你一铁锹,明天刨你两锄。特别是犁地的时候,犁头稍微一歪歪,就把别人家的半行地歪到自己家里去了。 (作者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至今还记得,自家那块棉花地,每到摘棉花的时候,挨着左边邻居的那两行棉花,总是被人把开得白花花的棉花摘了去。 而挨着右边另一家的棉花,却一直开得很好,白花花的棉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你若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人家就会一直往他那边扒拉;你要是较真找上门去,他也有话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摘你家棉花了?有本事你二十四小时看着,看我偷没偷。 更有甚者,趁着深更半夜,偷偷挪动界碑。第一次分地之后,为了地界的事儿,不少村民打得头破血流。 有了以前的教训,后来再分地,大家都学乖了。 为了避免地界纠纷。有人想出用石灰灌注的方法,在交界的地方打下洞,然后再往里面灌石灰浆,就这样,清晰地划分出两家的界限,让那些想要投机取巧的人没了可乘之机。 要是两家相处不错,便会自行商量好,以地埂为界。前半部分地埂归你家,这家就会在地埂中种上一些包谷、高粱啥的。 而后半部分归我家,或是种向日葵还是别的,到时候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互不干涉。 还有的两家商量好,在地界交界处栽树,然后在两树之间搭几根长棍子,下面种上一些长豆角,一年到头就有吃不完的豆角。 可不管怎么说,分产到户这项举措,着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它不但激发了农民们的生产热情,也使国家的经济稳步向前发展。 第38章 又打起来了 霍庆生家总共有六口人,家主霍建国一直在煤矿上班,大闺女霍玉华早早就嫁给了陈富贵,如今又和他离了婚,因此,她和孩子的户口也在娘家。 高小莲家的几块地都分到了差不多的位置,而且属于那种上乘地段。 她家四口人再加上离婚的霍玉华和囡囡,一共分得了十六亩八分四厘。 其中四块地都是优质地,其余的两小块在半山腰上,属于旱地。 这四块地,一块是村头的水浇地,霍庆生打算深耕后种冬小麦,等六月初收完麦子还可以种一茬包谷。 另一块地他也计划好了,就种棉花。 这里种的是鲁棉一号,这可是当时的明星品种,具有早熟、高产、适应性强等特点,能为农民带来较为可观的收益。 挨着黄河的是一片沙地,在这里种花生和西瓜再好不过了,松软的沙地很适合花生的扎根生长。 …… 分地的时候,村子里几乎是全村出动。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纷纷跑到自家分到的田地里仔细查看。 然而,这些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像村子里的个别懒汉,光棍,就对这次分田分地极为不满。 就比如三队的陈宝贵,他是陈富贵的大哥,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干活一贯会偷奸耍滑。 以前在生产队,虽然他挣的工分不多,但好在媳妇余翠华勤快能干,凭借她挣的工分,再加上一家人的人头粮,凑合着也能让一家人活下去。 如今分了地,以后各家种各家的,他可就没了偷懒的机会。 而且,不管自家收成如何,公粮和提留都必须要按时足额上交的。 虽说按照政策规定,农民的这些负担不算太重,可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这些负担有时甚至占到了农民收成的三分之一。 一想到往后要在地里没日没夜的劳作,还得承担这些负担,陈宝贵顿觉压力山大。 于是,昨晚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借机把媳妇胖揍了一顿。 第二天,陈宝贵酒醉还没有醒,他老娘陈婆子已经按耐不住了。 她气鼓鼓地来到打谷场,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就骂开了: “陈军民,你个驴日的,咋把俺家的地分到山顶上了?谁不知道山顶的地石头多、地又薄,能种出个啥来?你就是存心欺负俺们家!” 队里的干部们正忙得焦头烂额,被她这一闹,更加心烦意乱。 “死老婆子,瞎闹腾啥呢,山上的地是你家宝贵抓的,你在这儿嚎啥丧!” 队里自然不会惯着她,这时,民兵王春生和宋大成走上前,一把把陈老婆子从地上拽起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就像扔死狗一样,把她直接扔出了人群。 就在这时,陈宝贵喝得二五洋荤地来到了分地现场,刚好看到这一幕,顿时怒从心头起,也不问青红皂白,张嘴就骂: “王春生,宋大成,你两个驴 日 的,狗仗人势,敢把我老娘扔在地上,老子跟你们没完。” 别看陈宝贵哥俩人品不咋样,却都很愚孝的。他一边骂,一边踉踉跄跄地朝着王春生扑了过去。 一旁的宋大成眼疾手快,一抬脚,就踹在陈宝贵的屁 股上,陈宝贵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只听“妈呀”一声惨叫,直接扑到了他老娘身上。 周围围观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陈宝贵从他娘身上一骨碌爬起来,羞臊得满脸通红,慌乱扒开人群,一路歪斜地跑掉了。 陈老婆子看着自家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气得坐在地上就开骂起来。 “哎哟,我说你们一窝都是鬼,给俺专挑孬地给;满脸麻子豁豁嘴,走路都能摔断腿……” 众人听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终于,分地的工作就在这打打闹闹中艰难地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分农具,牲畜等生产资料了。 分农具的场地依旧在打谷场,各种各样的农具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像小山一样。 有锄头、犁铧、耙子,铁锹、木锨……,甚至还有破旧的独轮车。 打谷场上早就炸开了锅,干部们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会计则手上拿着算盘,手指快速地扒拉着算珠,仔细核算着每一户人家应得的份额。 “农具有好有孬,咋分?”栓柱娘踮着脚,抻着脖子大声问道。 这时,大队长陈军民站在一个土台子上大声说道: “大家都静一静,咱们这次分农具,上面的政策是‘以好带孬、以多补少’的原则,也就是说好的农具和差的搭配着分,大的搭配小的……” 农具分完了,接下来就该分牲畜了。 分牲畜的地方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三十几头马、骡子、牛、驴,羊大大小小的,都被拴在树上。 人群里,瘸腿老黄头拄着拐杖,扒拉着人群,使劲往里面挤。“队长,我腿脚不好,得给我家分一头毛驴。” “我家人口多,怎么着也该分头大牲口,好的我也不要,就要那头怀着崽子的老母牛。”李老太挤到前面大声叫嚷道。 此时,场面完全失控。 大树下,大黄牛哞哞地叫着,李老太和老黄头一人拽着牛尾巴,一人拉着牛缰绳,争得面红耳赤。 “这牛是我先瞅上的,你凭啥跟我抢?”李老太拽着牛尾巴,屁 股使劲往下坠着,不满地道。 “凭啥你能养,我就不能养!”大黄牛被扯得不断地晃着大脑袋,蹄子也不安地刨着地面。 霍庆生倒是手旺,那真是想要啥就来啥。他一心想要那头青灰色的毛驴,结果还真被他抓到了。 高小莲牵着毛驴,乐得什么似的。更让她高兴的是,庆生居然还抓到了一辆架子车。 为了公平起见,干部们早在抓阄之前,给每头牲口都估了价。 抓到的人,要按照估价拿出一定数额的钱,补交给生产队,然后生产队再按比例把这些钱补偿给那些没有抓到的社员。 霍庆生一共补交了一百六十三块钱,牵着健壮的毛驴,享受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心里乐开了花。 第39章 姥爷和姥姥 第二天,鸡才叫头遍,整个村子还在沉睡,霍庆生就套好了车,牵着毛驴悄悄出了门。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银盘似的月亮,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上,远处的山峁,近处的庄稼,还有村里的房屋瓦舍,都浸在这如银的月色里,夜好静。 霍庆生牵着毛驴,毛驴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子有节奏地踏在地上,架子车碾过土路上的车辙,一人一驴朝着昨晚下网的回水湾走去。 来到回水湾,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霍庆生将毛驴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取下车辕上挂着的水桶,然后朝着下网的地方走去。 他蹲下身,用力拉起渔网,渔网有些沉,能感觉到网里似乎有不少东西在挣扎、晃动。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嚯!好家伙!”霍庆生抹了把脸,乐得差点笑出了猪声。只见渔网里,七八条大草鱼活蹦乱跳,网上竟还缠着两条泛着金黄的鲶鱼。 自打从县城买回来新渔网后,他的运气好得就像开挂了一样。差不多每天都能收获百八十斤鱼。 靠着这些肥美的鲜鱼,上个月他足足赚了一千八百三十四块钱。 在这个工资普遍不过三四十的年代,这笔收入足以让村里人嫉妒得眼睛发红。 有了小毛驴拉车就是省力。 之前他挑着沉重的担子,一天要走四个来回,肩膀被扁担磨得又红又肿,送完食材回到家,整个人都累得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自从有了小毛驴,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轻轻抚摸着小毛驴温顺的鬃毛,笑着对它说道:“伙计,好样的,好好干,回去我给你多加些细料。” 毛驴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兴奋地打着响鼻,昂着头“嗷呜嗷呜”叫了几声,模样十分得意。 这天送完食材,结清了账款。霍庆生摩挲着厚厚一沓毛票,想起了村西头的姥姥。 自重生以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有好好去看过姥爷和姥姥。 虽说姥姥家离他们家不远,一个在五队,一个在六队。可霍庆生每次去心里都有负担——还不是因为那个嫌贫爱富的大妗子。 此刻,他摸了摸兜里的毛票,决定去肉铺买上几斤肥肉——肥肉可以炼油,姥爷和姥姥最爱吃猪油拌饭,剩下的油渣还能炖菜。 买完肉后,他又拐到供销社买了一斤白糖,一斤红糖,一斤糕点,二两茶叶。 茶叶是给大舅的,虽说大妗子人不咋的,但大舅总体来说,还是明事理,识大体的。 姥姥黄桂兰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干净利落,精明能干。 一生共育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大儿子高国强当兵复原后,回家务农。 小儿子在县农机站当个小领导,工资待遇还是蛮不错的。 大闺女高小莲,嫁到五队霍家,二闺女高小凤嫁隔壁向阳村,三闺女高小梅嫁到本村三队。 小舅高国文是个孝顺的,每次回家都会给父母一些零花钱。 加上每年冬天姥爷和大舅都会磨豆腐,卖豆腐,因此姥姥家的经济条件要比一般的农户要强得多。 姥姥家后院紧挨着一个很大的水塘,水塘是全队三十多头牲畜,上百只羊饮水的地方。 塘边的空地早被牲畜啃得寸早不生,每天早晚,牲畜饮水时留下的粪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四周,腥臭味混合着塘水朝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姥爷和姥姥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他们每日挎着竹筐,用铁锹把牲口的粪便一铲铲收拢起来,埋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 于是,他们的院里院外,栽满了枣树、石榴树、杏树、苹果树、梨树,最惹眼的还是大门口的那一棵高大的槐树。 到了春天,院子内外花红柳绿,煞是好看。 尤其是到了五月,满树的槐花最是馋人,白花花的,一簇簇一串串,塞进嘴里清甜可口。 小时候,霍庆生没少吃姥姥蒸的槐花饭。 秋天,果子熟了。他就像被勾了魂似的,天天惦记着往姥姥家跑。 书包往地上一扔,鞋往树下一甩,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然后猴子一样,“蹭蹭蹭”三两下就爬到树上,抱着树枝摘下一个又大又红的果子啃。 他最喜欢干的,是站在枣树上抱着树干使劲摇晃,红彤彤的枣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姥姥站在树下,笑得抬头纹都快成梯田了,一边叮嘱他当心些,一边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塞进他的口袋里。 “哟,这不是庆生吗?几天没见,鸟枪换大炮了,啧啧,你看看,这都有毛驴车啦!” 胡小兰端着满满一盆脏水,刚跨出门槛,就瞥见霍庆生牵着毛驴走了过来。 话音未落,那盆带着泡沫的脏水“哗啦”一声就泼在了门口,溅起的泥点沾湿了霍庆生的裤脚。 霍庆生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我是来看我姥和姥爷的。” 胡小兰脸色难看,翻着白眼。 这个外甥和他妈平时最能装蒜,每次来都空手大巴掌的,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老太太心软,每次他们回去,总是大包小兜的让他们往家拎。 霍庆生强忍着心头的不快,将毛驴的缰绳系在了门口的猪圈栏上。随后从水桶里提出用麻绳系着的一大块肥肉,糖,糕点和茶叶。 “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胡小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木盆,在围裙上蹭了蹭,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不笑假笑地伸手就要接霍庆生手里的东西。 看着这个心眼跟筛子似的大妗子,霍庆生本能地往回退了一步,“大妗子,还是我自己拿进去吧,就不劳你费力啦!” “姥!姥!”霍庆生一踏进院子,便扯着嗓子大声囔囔道。 “哎!在这呢!”黄桂兰直起腰,站在菜园子里回应道。 霍庆生扬了扬手里油汪汪的肥肉和白糖,笑着说道“姥,您看我给您拿啥来了!” 黄桂兰从菜园子里走出来,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嗔怪道: “你这孩子,刚分完家,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咋还浪费钱买这些东西干啥?留着补贴家用不好吗?” 说着,就要把东西往回推。 霍庆生一把按住姥姥的手,执拗地说道:“姥,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我家吃不上饭时,不都是您帮衬着我们吗!” “可不是嘛!我就说你姥偏心,家里有啥好东西净惦记着给姑娘外孙了,眼跟前的家孙子倒是常想不起来!” 胡小兰撇着嘴阴阳怪气地道。 “老大家的,做人要有良心,国文从县城带回来的稀罕吃食,哪次不都便宜了大壮,小壮了?” 黄桂兰不咸不淡地回怼道,这个媳妇就是个眼皮浅的。 第40章 他来了,他踏着光来了 “庆生,你们分家后,过得怎么样?能吃上饭不?”黄桂兰拉着外孙子的手,关切地问,就像是没听见胡小兰连讽带刺的话。 “姥,我们现在可比以前吃得好多了,您看,我是不是长胖了,肚子上也有肉了?”霍庆生撩起衣服,鼓起肚子自豪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黄桂兰上下打量着外孙,连连点头道。 “庆生,既然你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也该还回以前借走的钱粮了!” 胡小兰一屁股坐在灶门口的台阶上,故意用袖口扇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这么多年了,每次来不是借钱就是拿东西,害得我们家这么多年都翻不起身。” 听了这话,黄桂兰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胡小兰,你胡咧咧啥呢?你说说,你嫁过来这么多年,你给家里交过一分钱没有? 家里所有的花销都是国文给的钱,粮食是你公公和国强从地里刨出来的,菜园子里的菜,圈里的猪,家里的鸡,哪样不是我起早贪黑地操持着?” “你……你……”胡小兰还想狡辩,姥姥却转过身,拉起霍庆生的手进了自己的屋。 黄桂兰难得硬气一回,以往胡小兰扎刺说什么,一般她都不愿搭理。但胡小兰敢故意找茬挑她外孙的错,这让黄桂兰就不能再忍了。 外孙好不容易来一趟,姑娘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记挂着给她买这么大一块肥肉,自己怎能忍气吞声由着她欺负外孙。 高国强以前当过兵,一米七八的大高个,身材魁梧,腰背板正。 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十里八乡姑娘们心中的偶像。刚从部队回来的那会,媒婆都快把他家的门槛踏破了。 别看高国强长得人高马大,可一看到姑娘,就腼腆得连话都不敢说。 胡小兰的娘家在公社的街道上,父亲胡小斌是国营食堂掌勺的大厨,母亲林芳芳是供销社的一名售货员。 按说这样的家境,在土里刨食的村民眼里,那可是高不可攀。 胡小兰家有三个孩子,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她父母没有一般农村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对她是极其疼爱。 所以,打小她就养成了娇气任性的性格。 她不爱学习,初中毕业后,就回家务了农。 由于家境优渥,给她说媒的倒也不少,可她谁也看不上。 一来二去,岁数就拖到了二十三四,这个岁数,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大龄青年了。 父母急得不行,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着急,可一辈子的大事,她又不愿意将就,父母拿她也是没有办法。 这天,胡小兰搬着马扎坐在大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突然,她眼前一亮——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小伙子正逆着光走了过来。 草绿色的军装衬得他很是英俊威武,斜跨的军绿色帆布包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小兰一下子就看呆了,心中暗自呢喃:“他来了,他来了,他踏着光来了。”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从大门口经过的高国强。高国强也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故作镇定,却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引得胡小兰“噗嗤”笑出了声。 高国强囧得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胡小兰见状,赶紧关好了院门,蹑手蹑脚地尾随在高国强的身后。 高国强似有察觉,强忍着没有回头,径直朝前面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是一拉溜的青砖大瓦房,墙面上用白石灰刷写着八个大字: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在土街上很是显眼。 胡小兰不便跟进去,只得躲在小巷口等着。 高国强走进供销社,一股子煤油味扑面而来。 货架上、柜台上摆满了各种生活物资,柜台里几个售货员爱答不理地谝着闲传。 里面稀稀拉拉有几个顾客,不停地大声问着商品价格。 高国强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和票,买了一块花布,又买了一个“三笑”牌的牙膏牙刷,“红双喜””搪瓷盆和毛巾,一块“大运河”牌的肥皂。 从供销社走了出来,四下里瞅瞅,便放心地大踏步往回走。 他的步子很快,没过一会,胡小兰就跟不上了。眼看着高国强拐过弯,消失在前面的村庄里。 胡小兰以为高国强是前面八一大队的,便常常到邻村的八一大队来遛弯,希望能再次碰到高国强。 可惜她连续“侦查”了一个多星期,都没有看到过高国强的身影。她很后悔,怎么自己当时就没问他是哪个村子里的。 胡小兰陷入了单相思,她茶不思饭难咽,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 这天晚上,母亲林芳芳下班回到家,饭桌上,看到宝贝闺女眉头紧锁,用筷子挑着细面条,一根一根地慢慢嚼着,无精打采。 母亲看出她有心思,吃完饭,来到她的房间。问她怎么回事,胡小兰不说话,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兰兰,你给妈说实话,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胡小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林芳芳一听,这是好事呀,为了女儿的婚事,他们两口子急得差一点火上房。 “小伙子叫啥名字?在哪儿上班?家里兄弟姐妹几个?”林芳芳关切问。 胡小兰摇了摇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嗨,你个傻闺女,什么都不知道,就害上相思病了?”林芳芳摇摇头说道。 “哎,对了,妈,这小伙你肯定也见过。”胡小兰眼睛一亮,激动地一下子从炕上坐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林芳芳好奇地问。 “妈,还记得不,一个星期前,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大高个,人长得很帅气,从供销社买过东西。” 经胡小兰提醒,林芳芳也想起来了。 一个星期前的下午,是有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到供销社买过东西,好像是买了一块花布和一些其它东西。 看着小伙子帅气,她还忍不住打趣道:“同志,你这花布是给谁买的?该不是给没过门的媳妇买的吧?” 第41章 如愿以偿 高国强被骚得满脸通红,局促地说道“不是的,是我姐要出嫁,我送她的陪嫁。” “对,就是他!”胡小兰一把搂住母亲的脖子,激动地道。 “那咱们也不知道人家叫啥名字,家住哪儿?成家没成家?”林芳芳无奈地说。 “我不管,你和我爸想办法去打听打听嘛!”胡小兰抱着母亲的胳膊撒着娇。 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林芳芳托人多方打听,终于得知小伙子名叫高国强,刚从部队复原回来。 高国强家住在下河寨,是家里男孩中的老大,上面一个姐,刚刚出嫁,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得知这些消息后,林芳芳两口子犯了难。 他们心疼女儿,担心她嫁到村子里吃苦,所以一直劝说让她不要再想着高国强了。 接下来,林芳芳两口子也抓紧时间托人说媒。 可胡小兰谁也不见,还在家又哭又闹,气得他们很是头疼。 “反正除了他,我谁也不嫁!”胡小兰再次把试图劝说的爸妈连推带搡地推出了房门,然后扑在被子上呜呜地痛哭起来。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两口子终究抵不过女儿的执拗,最后不得不托人,捎话让高家派人来提亲。 消息传到高家时,高国强大为感动。 回想起那次在街道上的偶遇,他的耳根又泛起了红晕,对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也有了好感。 然而,高国强的父母却也犯了难。 “听说那姑娘父母都是挣工资的,她也没有下地干过农活,娇生惯养下的孩子,哪能吃了咱这苦?”母亲黄桂兰担忧地说。 父亲高国泰吧嗒着旱烟袋,嘴巴猛力地吸着,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烟灰簌簌落在打着补丁的鞋面上。 事情就这么僵持着,胡小兰见高家始终没有回音,急得直掉眼泪,催促着父母再让人前去高家递话。 这边,高国强也备受煎熬。他白天闷头干活,晚上就坐在门槛上发呆。 终于,高国强父母顶不住压力,只好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刚结完婚那阵,高国强和胡小兰确实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高国强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醒身旁睡熟的媳妇。 出工前,他总是把掺了红枣的玉米面馍馍从锅里热好,用粗瓷碗盛着,轻轻放在炕头的柜子上。 等胡小兰睡醒,天光早已大亮。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扭头就能瞧见炕头柜子上温乎乎的红薯稀饭、红枣馍馍,瓷碗上还盖着白抹布保温。 黄桂兰也是心疼这个新媳妇,怕她吃不了乡下的苦,平日里,把家里所有的家务活都包揽了。 高国强有时看不过眼,私下里常对胡小兰轻声劝诫道: “小兰,我知道农村的活你干不来,在家你可以帮咱妈打打下手,咱妈岁数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 胡小兰总是嘴上答应着,可从来没想过要伸手帮婆婆。 高国强有时害怕媳妇遭母亲嫌弃,也是对她处处维护。 “妈,小兰刚到咱们家,还不适应咱乡下的生活,您多担待一些。” 黄桂兰大度地对儿子说:“妈知道你心疼媳妇,小兰细皮嫩肉的,又没吃过苦,哪干得了这些粗活,慢慢学吧。” 日子跑得比生产队里的马车还快,转眼北风呼啸,雪花飘飘。 这时,胡小兰已有了身孕,她闻不得粗粝的玉米窝头,见到高粱面就直犯恶心,寡淡的红薯稀饭更让她直犯酸水。 摸着日益隆起的肚子,胡小兰多么希望丈夫能守在身边陪伴她,照顾她。 可每天天不亮,高国强就跟着生产队的壮劳力一起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往大坝工地上赶,直到天黑透了才踩着冰凌子回家。 起初,胡小兰还会守着煤油灯等他回家。 可日子久了,看着他的棉衣上总是沾着泥浆,风吹日晒把那张曾让她心动的脸,熬成地道的农民模样——黑红粗糙。 她的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这天晚上,高国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还没等他喘匀气,胡小兰就抱怨起来:“怎么现在才回来?就不知道早点收工吗?” “天太冷了,土都冻硬了,不好挖。队里定的任务完不成,大家都回不来。” 高国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耐心地给媳妇解释道。 “挖挖挖!天天就知道挖,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挖那些破地?”胡小兰皱着眉,满心的委屈与不满,质问道。 高国强疲惫地叹口气,没有接话,他默默地走到柜子前,拿起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馍馍,倒上一碗热水,把馍馍泡在碗里,就着一点点剩菜吃了起来。 咽下最后一口玉米饼,高国强看着仍在赌气的胡小兰,耐心地开导起来: “小兰,等咱这大坝修好了,往后的日子那可就有盼头了。到时候啊,不仅能多打粮食,而且旱涝都不怕。” 说起水利工程,咱国朝那可是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 别的不说,就拿两千多年前的都江堰来说,直到现在都还滋养着成都平原,让那里成了“天府之国”。 还有咱河南的红旗渠,这都是真正能造福子孙后代的世纪工程。 高国强当过兵,在外面见过大世面,加上嘴又能说,他看着还在闹情绪的胡小兰,就想伸手搂一下她的肩膀,好好安慰她一下。 毕竟怀孕的女人,情绪上有些不稳定,耍些小性子还是可以理解的。 哪知道,手刚伸过去,就被胡小兰挥手一把甩开。 “你说得好听,年年挖渠修坝,可咱这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一点起色都没有。每天上顿下顿不是玉米窝头,就是高粱红薯稀饭,我跟着你呀,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胡小兰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情绪激动地甩开丈夫的手,大声喊道:“我嫁到你家大半年了,吃没得吃,穿没得穿,别人家的媳妇……” “别人家的媳妇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在家能帮婆婆洗衣做饭,你呢!”高国强也是生了气,可话音刚落,他就僵在原地。 胡小兰的脸瞬间涨得发紫,她生气地抄起炕上的笤帚,狠狠砸向对面的墙上。 第42章 范家窑 这年秋天,地里的棉花迎来大丰收,队里要往四十里外的范家窑送棉花,生产队长见高国强头脑灵活,又当过兵,肯吃苦,便提拔他为护送棉花的“护花使者”。 高国强和副队长梁万有带着六个车把式和四个壮劳力,赶着六辆大马车,往返着往范家窑棉花收购站送棉花。 范家窑可是方圆百里响当当的“农业学大寨”模范村。 大寨是山西东部的一个小山村,自然条件恶劣,土地贫瘠。然而,正是这片贫瘠的土地,大寨人却创造了令人惊叹的奇迹。 大寨人在陈永贵的带领下,喊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口号,靠着肩挑背扛,从山下挑土到石山上造田,在山顶修建蓄水池,硬是把荒山改造成层层梯田。 当年伟人的一句“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使得全国各地农村掀起了学习大寨经验的热潮。 范家窑正是学习大寨精神的典型代表,他们挖水渠引河水,不仅在荒坡上栽下槐树、杨树、小枣树、沙棘等众多树种,而且在梯田上种大麦、玉米、豌豆、黄豆,用三年的时间,硬是把乱石岗变成了粮食的“聚宝盆”。 正因为这样,范家窑成了远近闻名的“模范样板”。经年累月地苦干,使这里的经济甩开周边村落一大截。 这里有颇具规模的砖瓦窑,这里的砖瓦窑烧制出来的砖瓦质量上乘,红砖颜色鲜艳,质地坚硬,青砖青瓦则古朴典雅,纹理细腻,防水性能好。周边不少地方的房屋建造都选用这里的砖瓦。 这里还有青砖砌成的国营纺织厂,高大的烟囱吞吐着白烟,机器轰鸣声整天不绝于耳。 紧挨着纺织厂的棉花收购站,每到秋收时节,百八十里村里的社员都赶着骡车,争着往这里送棉花。 棉花是当地政府推广的经济作物,可种棉花的苦,只有种的人才知道。 主要是棉杆稍大一些就要整枝打叉——得把主茎旁冒出来的侧枝全部掐掉,只留主杆,只有保存养分才能结棉桃。 最让人犯愁的是虫子,那个年代没有农药,什么棉铃虫、红铃虫专往棉桃里钻。 社员们每天天不亮就得挎着竹篮,在棉花杆上一棵一棵捉虫子,连叶子背面的虫卵都得用指甲扣下来。 有时候,虫子钻进棉桃里,得把棉桃掰开了才能捉住,忙活一上午,腰酸腿麻得也就捉那么小半篮子虫子。 好不容易盼到棉花盛开,采摘的苦又来了。 摘棉花的时候得弯着腰,一只手扯住棉桃,另一只手把棉絮拽下来,塞进腰间的布兜里。 一亩地的棉花,得来回走十几趟,手早已被棉壳尖锐的角尖划得伤痕累累。而且腰弯得久了,想直起来都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挪。 女人还好一些,尤其是大个子男人,摘一天棉花那才叫要命呢。 卖棉花是各村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天刚蒙蒙亮,下河寨的仓库门口就热闹起来,村里的运输队早早便在仓库门口排起了队。 骡马的嘶鸣声、驴子的叫唤声、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吵成一片。大家都在等着装载今年丰收的新棉花,运往范家窑。 这时,支书刘根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褂子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每走一步,都坚定有力,在场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过道。 社员们热情地和这位老支书打着招呼,“刘支书,来啦!” “支书,今天的天不错,适合交棉花……” 刘根生一边举手示意,一边嘴里”嗯啊”地回应着。 直到走到仓库门口,这才停住脚步,知道支书要有话说,旁边早有机灵的村干部将铁皮喇叭递了过去。 刘根生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喇叭,扯着嗓子喊道: “今年咱们下河寨的棉花可是成色相当好,产量也高得很呐,这可是咱们一年的心血。 咱们给国家交的东西,不能有半点马虎。大家都知道,咱们下河寨过去可是个大寨子,在方圆百十里都是响当当的。”刘根生神色有些凝重地说道。 “可如今的下河寨,却成了朝阳乡出了名的贫苦户,这里面有各种复杂的原因,在这里,我也就不多说了。 我知道,大家都盼着交了棉花以后,村里能赶紧分粮、分钱、分油。大家放心,等交了棉花,第一时间就给大家安排上……”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很远,在晨曦中回荡。 顿时,喊声雷动,人们兴奋地眼睛里冒着亮闪闪的光。 接下来,队长们和会计陈胜利也开始忙碌起来。 梁万有指挥着人从库房里拿来粗大的杆秤,会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记账本和纸笔,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精壮的小伙子把一袋袋棉花扛过来,挂在杆秤上过称,称重人员将秤砣在杆秤上来回滑动,会计听到报数后一笔一划地记录着称过的斤数。 过称后的棉花一包包搬到马车、骡车,车上摞得跟小山一样,车辕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壶。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终于,车装好了。 梁万有和高国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高国强上身穿着在部队里的白衬衣,白衬衣塞在草绿色的军裤里,显得格外精神。 “出发!”刘根生一声令下,六个车把式扬起手中的长鞭,在空中轻轻一甩,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交棉花的队伍缓缓启程,骡马兴奋地嘶鸣着,车轮滚滚向前。 后山的半山腰上,道路崎岖而陡峭,拉车的牲畜喘着粗重的白气,车把式的肩上都搭着一条粗布毛巾,毛巾上面的粗绳,紧绷绷地勒进肩头,勒出一道道红印。 车子后面,推车的精壮汉子一个个光着脊梁,撅着屁 股,双手死死地抵在后车板上,拼命地推着车。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脖子、后背不断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厚厚的塘土里。 也有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眼睛生疼。 尽管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但队伍里还是不时会发出一阵阵笑声。 第43章 山路惊魂 翻过了山梁,眼前的路一下子变得平坦开阔起来,大家都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路上不时能遇到其他村的送棉队伍,一辆辆骡车、马车满载着棉花,在阳光下缓缓前行。 尽管大家来自不同的村子,有的相互认识,但更多的是不认识,大家都彼此热情地打着招呼。 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大声问道:“今年收成咋样啊?棉花成色好不好?” 听到问询,有高兴的,也有满脸苦涩的。不过,总体来说,人群中还是弥漫着丰收的喜悦。 就这样,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沿着颠簸的土路前行。 车轮滚滚,骡马的蹄子不断地踩踏着地面,扬起满天的黄尘,所有人都灰头土脸。 中午时分,范家窑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脚下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范家窑镇,果真名不虚传,远远望去,一大片青瓦屋顶连成一片,其规模果然要比一般的乡镇大得多。 走近后,才发现石铺的街道非常宽阔,街道将镇子一分为二。 两旁的店铺林立,摆摊的、挑担的、买的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往里走,马路东面,是政府机关单位,其中镇政府格外引人注目。 镇政府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里面种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粗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穿过院子,里面便是一座二层的青砖小楼,古朴而厚重。 其他的像派出所、财务所、卫生所、畜牧所、学校等等一样都不少。 马路西边,是供销合作社、粮食局、电影院、国营饭店…… 再往里走,便是收购棉花的站点,旁边就是国营棉纺厂,几根高大的烟囱不时地冒出一缕缕烟雾。 这会儿刚好是下班时间,街道上到处都是赶着牲畜拉着棉花的庄户人,穿着干部服的公家人,装着蓝色工装的棉纺厂工人,街道上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终于到棉站了。 棉站里,各村的送棉队伍挤作一团,人喊马嘶,嘈杂得就像是集会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味,汗味,令人有些窒息。 高国强望着前头长长的队伍,叹了口气,说道:“人这么多,这等到猴年马月去。” 梁万有撩起衣角,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上交棉花嘛,年年都是这样,慢慢排着吧。” 队伍一点点地挪动着,梁万有给高国强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走了出去。 等待验棉的时间过得特别慢,人们躲在棉花垛的阴影里,拿出自带的干粮,三三两两,或蹲或席地而坐,边吃边聊天。 高国强也拿出自带的黑面膜,一口馍馍一口凉水地吃着,不时和同村一起来的几人唠几句闲磕。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他们了。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验棉员,神情严肃地从一包包棉堆里抽出一大把棉花,通过颜色对比确认棉花属于白棉、黄棉或灰棉等级别。 梁万有人高马大,人样子长得也周正,加上又会来事,每次来都会给那位验收棉花的老肖悄悄塞一条好烟,一来二去,就跟人家熟络了起来。 肖老四也够意思,每次验收棉花的时候,都能给梁万有他们的棉花定个一级棉,和二级、三级比起来,一亩地少说也得多卖百十来块,这中间的水有多深,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即便是这样,这一来一回,也得是两头抹黑。 棉站仓库的铁门大开着,门口的过磅员站在磅秤旁,一丝不苟地添加着砝码,会计桌上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记账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沓票据,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等过完了称,庄户们将沉重的棉包抬进仓库,专门负责指挥的人站在高高的棉花垛子上,大声喊着:“抬到那边,往上面倒。” 交完棉花,攥着盖了红章的票据,就可以到旁边的窗口排队兑换棉花籽油,以及油渣。 由于下河寨在大山脚下,所以车队行走在陡峭的盘山道时,满载的大车往往压得牲畜的四蹄打滑。 他们只好把缰绳一头绑在车辕上,肩膀上拉着另一头,配合着牲口一步一挪地前行。 他们去时车上堆满的是棉花,等到回来的时候,车厢内的大铁桶里则是装满沉甸甸的棉花油,麻袋里是油汪汪的油渣。 有天晚上,他们回来得比较晚,劳累了一天,大家都疲惫不堪。走在最前面的梁万有,不时地在空中甩一下马鞭。 为了提神,他张嘴就唱起了当下最流行的小曲。 一道道的沟沟一道道梁 曲曲弯弯咋就这么长 我站在那道梁上 泪珠儿湿透了哥的衣裳 …… 梁万有是村里的唱歌能手,他的嗓音高亢宽厚。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歌声中时,突然,走在最后面的张德柱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不好了,马车拽不住了!” 由于下山的坡度太陡,马车不受控制地使劲往下冲。 张德柱双手紧紧拽着马缰绳,双脚在地上擦出一溜火花。可马车的冲力实在太大,任凭他怎么拽都无济于事,吓得张德柱连连惊呼。 走在前面的高国强听到喊声,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张德柱和失控的马车飞速冲了下来。狭窄的山路弯弯曲曲,缠绕在半山腰,前面有五辆大车,旁边是万丈深渊。 来不及多想,高国强迅速将自己的骡车别停在山路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到张德柱的马车旁,双手紧紧扣住车辕,把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压了上去。 马车巨大的惯性将他的身体拉倒,他咬紧牙关,双脚拼命地瞪着地。在他拼命地拉扯下,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即将要撞上前面骡车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马车歪斜地别停在了山路中间。 那一刻,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张德柱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惊恐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 他激动地抱着高国强的双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4章 未来规划 往事不堪回首,时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高国强也从之前意气风发的帅小伙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这天中午,高国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大门外面树上拴的驴车。 “庆生来了……” “大舅,您回来了。”霍庆生连忙站起身,跟大舅打着招呼。 “强子,你看看,庆生这孩子就是孝顺,这才分完家,就惦记着给咱们送肉来了。” 说话间,黄桂兰起身回到灶房,提起用草绳系着的那一大块猪肉,显摆地在儿子眼前晃了两晃。 “行呀,庆生,出息了!知道孝敬姥爷姥姥啦!”高国强打趣道。 “大舅,以前我家穷,还不是多亏了姥姥和你们一直帮扶,才让我家渡过了难关。”霍庆生感慨地道。 “现在包产到户了,家家户户除了种地,还可以养猪养鸡,庆生,好好干,以后咱庄户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高国强鼓励着外甥。 “对对对,庆生,回头我看着给家里孵一些小鸡来,给你家送几只,家里养些鸡,等翻过年就会天天有鸡蛋,鸡蛋攒多了拿到公社一卖,一年的油盐就有了着落。”黄桂兰笑盈盈地说道。 “那就辛苦姥了!”霍庆生感激地说。 高国强好奇地问:“对了,庆生,我看见门口拴着的驴车,该不是你的吧?” “当然是我的,是前几天生产队分的。”霍庆生仰起脖子自豪地道。 “还是庆生有能耐,难怪你舅一直夸你,说你有能耐长本事了。还说你妈以后指定能享上你的福。” 姥姥看外孙,那是越看越心疼。 霍庆生和大舅在院子里说着闲话,忽然,霍庆生眼睛一亮,看见墙根处有一株像是薄荷的绿植。 他连忙凑过去,低头一闻,这可不就是薄荷嘛! 霍庆生知道薄荷有清凉解暑,提神醒脑的作用,在农村,如果谁感冒了,寻上几片薄荷叶泡水喝,感冒好得特别快。 再比如,夏天常用的清凉油里就有薄荷,蚊虫叮咬后涂抹一下,可以消炎止痒。 因此,霍庆生认为,薄荷叶子晒干了以后,可以卖到中药铺里,价格应该也不低。 最主要的是,薄荷只要种过一次,几乎不用管理,第二年就会繁殖一大片。 于是,霍庆生给大舅说起种薄荷的事情,高国强听说过,却没有种过,也不知道中药铺人家收不收? “等下次小舅回家来,让他到县城的中药铺子里打听打听,觉得合适了再做决定也不迟。”霍庆生提议道。 “对,对,对!庆生说得有道理。”姥姥听见后赶紧从灶房出来,称赞道。 于是,霍庆生便和大舅房前屋后到处看。家里看样子是没有多少地方,只能见缝插针。看来看去,最终,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中了院子后面的那一片水塘。 这片水塘原本是生产队用来存储牲畜饮用水的,如今队里的牲畜已经全部分到各家各户,水塘就闲置了下来。 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藻,蚊蝇密密麻麻,偶尔有蜻蜓掠过水面。水塘周围是一大片空地,被牲畜踩踏地有些结板。 “大舅,你看这个地方,土壤比较湿润,阳光也很充足,种薄荷正好。” “这能行吗?”高国强有些犹豫。 “绝对行!你想呀,现在都包产到户了,那还有啥不行的。”霍庆生鼓励道。 “这片地属于生产队的,我估计人家不一定让种。” “你找队上问一下不就清楚了,要是能和队里签订一份承包协议就再好不过了。一年交上几十块钱的租金,把水塘连同周围的空地都包下来,既能种地,也方便以后浇地。” “你说得好像也有一些道理,不行我明天就去队上问问。” 俩人正说着,忽然,霍庆生看见一根手指粗细的黄鳝正往水塘里钻,他心头一喜,说道: “大舅,我再给你出个主意,这个水塘要是好好休整一下,养些黄鳝,七八个月就可以卖了,那来钱才快呢。” “养黄鳝?卖给谁去呀?咱们这里又没人吃那玩意?”高国强有些怀疑地道。 “黄鳝有益气补血、增强免疫力的功效,咱们不吃,难道县城里的人都不吃?” 霍庆生记得前世的时候,县城有一家四方菜馆,老板姓郑是个潮汕人,媳妇是本地人。特色菜便是青椒爆炒黄鳝、红烧黄鳝,蒜苗炒黄鳝。 他家的黄鳝菜味道特别正宗,不仅味道好,量还特别足。生意一直非常火爆。不过由于黄鳝的供应量不足,生意一直没有做大。 高国强还是有些迟疑,担忧地道:“庆生呀,这可不是小事,万一到时候卖不出去,这损失可不小啊。” 霍庆生看着大舅,认真地说道:“大舅,要不这样,我来投资,您只负责养,然后我给您开工资,前期一个月三十块钱,等有收益了,再给您增加工资,您看咋样?” 高国强被外甥这番话惊到了,他上下打量着霍庆生,眼中满是诧异: “庆生,你个瓜娃娃,哪来那么多钱投资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可别闹着玩。” 霍庆生似乎胸有成竹,他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大舅,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就专心把黄鳝养好就行,只要这事干成了,以后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高国强皱着眉毛,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个外甥,最近变化可真是太大了,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变得不仅有能力、有担当,而且还有很远见。 他看着外甥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要不试试?”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闪过,他又犯了难,没钱没技术,这黄鳝可咋养呀? 此时的高国强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外甥就是靠卖鱼得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霍庆生像是看穿了大舅的心思,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神情,耐心地说道: “大舅,你看这片水塘,我估摸着有四分地大小,用不着大动干戈地去挖坑。咱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好好休整一下就能用。” 高国强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外甥,心里琢磨着,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第45章 游说失败 霍庆生见大舅对此事保持怀疑态度,也不催促让他立马下决心,而是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大舅,咱先得把水塘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淤泥都清理干净,这就好比给黄鳝打造一个干净的家。 再在塘底铺上一层软泥,种上一些水草,这样一来,黄鳝就有了藏身和觅食的地方,它们就能在水里自在地游来游去。 平时喂养也简单,就喂一些蚯蚓啥的,这些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成本不高,等养上一段时间,它们长大了,拿到县城一卖,那都是钱。” 高国强听了霍庆生的话,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听你的。不过庆生,你给大舅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咱们农民能有多少钱,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千儿八百块钱。” 霍庆生没敢说那么多,害怕把大舅吓着。 “啊!你们才分家没几天,你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 霍庆生挠了挠头,笑着说:“大舅,这都是我卖鱼挣来的。” 高国强一脸惊讶,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从哪儿弄的鱼,这么短的时间能挣这么多钱?” 霍庆生神秘地笑了笑,“大舅,你放心按照我说的去做,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高国强突然反应过来,惊呼道:“庆生,你该不会是在投机倒把吧?” 霍庆生连忙解释:“大舅,现在已经没有投机倒把这一说了。” 高国强一脸的不可置信,着急地道:“你忘了前两年咱村二秃子的事情了?仅仅倒卖了几包老鼠药,就被送到“学习班”劳动改造了好几个月。” “大舅,现在国家经济已经逐步放开了,上面鼓励大家放开手脚,努力发家致富呢。咱这是正儿八经地搞养殖,又不是干违法乱纪的事情,怕啥呀?”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怎么没听人说过?” 霍庆生看着大舅惊恐的样子,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理解,便接着说道: “大舅,时代真的变了,要不然我这段时间怎么挣的钱?” 高国强想想也是,便半信半疑地道:“按照你的说法,咱们要是真把养殖场搞起来,你手里那点钱肯定是不够的。” “应该投不了多少钱,再说不够的话还可以借嘛,等有了收益,把钱给人还上就行。”霍庆生自信满满地道。 看着霍庆生胸有成竹的样子,高国强心里有些动心。谁不想挣钱过好日子,可一想到二秃子的遭遇,高国强心里还是有些突突。 “大舅,怕啥?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不看看咱老百姓平时都过得是啥日子?吃不饱穿不暖,穷得连病都看不起,国家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对于霍庆生说的话,高国强深以为然,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忧,不确定地问:“庆生,你说城里人真喜欢吃那玩意?” “大舅,你就放心,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 两人合计后把事情跟家里人一说,胡小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对高国强斥责道: “高国强,你脑子得是被驴踢了,一个小孩子说的话你也能当真?你不想想,那东西看着就膈应,城里人谁会吃那玩意,到时候卖不出去,我看你喝风粑屁去?” 高国泰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将烟锅磕在炕沿边上,烟灰洒在了灰扑扑的砖地上。 黄桂兰坐在炕上,一把扯过针线笸箩,拿起纳了半截的鞋底子,捏起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然后将针狠狠攮进鞋底,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刺啦刺啦”的扯线声。 经过商讨,最终大家觉得还是种薄荷比较靠谱,高国泰提议把旁边的水塘填了种薄荷,不过这事还得方方面面打听好了才行。 从姥姥家吃完饭之后,霍庆生就准备告辞回家。 “姥,这是我最近攒下的一点钱,您先拿着……”霍庆生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差不多有个三十来块的样子。 “你这孩子,刚分完家,哪来的钱?赶紧揣好,回家把钱给你妈。姥有钱,上次你小舅回来给的还没花完。” 姥姥说啥都不要,末了还给他装了几个大南瓜,茄子、辣椒、西红柿。 “吃完了就来拿,都是自己家种的,不值几个钱。”姥姥一边给他往桶里装,一边念叨着。 霍庆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往桶里装。临走的时候,他佯装整理车上的东西,然后趁姥姥不注意,把刚才那一沓钱一把塞进了她的蓝布对襟衫子里。 “姥,我走了!” 霍庆生狡黠地眨把着眼睛,挥起手里的鞭子,扬手抽在小毛驴的屁.股上。小毛驴吃痛,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晚上,躺在土炕上,霍庆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哥,你咋不睡呢?”弟弟庆春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睡不着。” “想啥呢?” “我寻思着,明天抽空去一趟县城。听说县城都有人开始摆摊卖东西了。” “真的?那他们都卖啥呀?” “我也不知道,去了以后就知道了。” “哥,你要是去县城,能给我买双袜子不?我的袜子都穿了好几年了,脚后跟早就没有了,同学们总是拿这个取笑我。” “没问题,明天我给全家一人买一双。” “真的?哥,你真好!” 庆春笑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霍庆生早早给林场送完食材。回来的路上,瞅瞅四下里没人,赶忙一甩鞭子,将驴车往旁边的岔路上一拐,朝着下网的回水湾赶去。 等到了地方,他把驴缰绳系在树杆上,便大踏步地走向下网的地方。 霍庆生蹲在水渠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拉起浸在河水里的渔网。刹那间,渔网里挣扎的鱼溅起一串串水花。 “太好了!”他忍不住心中一阵欢呼。只见两条一尺多长的鲤鱼正拼命地甩着尾巴,还有几条草鱼在网里挤成一团,一个个活蹦乱跳。 霍庆生兴奋地把鱼一条条捞进桶里,还特意从水渠边拔了一些水草铺在桶底,好让鱼多活些时候。 随后,他用粗麻绳把水桶牢牢地绑在车帮上,这才把驴车从树丛里牵了出来。 “驾”,霍庆生扬起鞭子,赶着毛驴就往村外走去,脚下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远远地,便瞧见村口背着枪的巡逻民兵,心里不禁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刚才没走大路,而是走的后山沟里的小路。 第46章 进城 当太阳高悬在头顶,炽热的光洒在大地上,霍庆生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县城的街道可比村子里热闹多了,灰扑扑的公交车缓缓行驶着,周边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唯有县政府的那栋二层小楼格外显眼。 马路上,自行车的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横梁上坐着胖墩墩的小娃娃,车后座驮着穿碎花裙的漂亮姑娘。 巷子口,街道旁竟冒出了不少摊位,人们有买有卖,非常热闹。 霍庆生牵着毛驴,不时被突然变道的自行车吓得一惊,他拉紧缰绳,毛驴不满地打着响鼻。望着眼前喧腾的市井画面,他对到县城卖鱼充满了信心。 霍庆生赶着驴车,凭着上世的记忆,拐进了一条巷道,找到了小舅工作的农机站。上次就听小舅说喜欢吃家里的河鱼,正好给小舅送几条过去。 然后,再到水产门市部转转,顺便摸摸市场行情。 他心里暗自寻思,等会问问小舅水产部里有没有认识的人,如果有,那是最好不过;实在不行,能帮忙找个合适的地方,摆摊也行。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县农机站”几个褪色的黑漆大字。 刚走进门口,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放着几辆老旧的拖拉机,角落里堆着齿轮、链条一些零部件,螺丝散落在地,上面还有几片沾着机油的碎布。 院子里,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满身油污,手里拿着板手、螺丝刀,对一台故障的拖拉机正在维修。 “同志,我想问一下,高国强是在这儿吗?”霍庆生松开毛驴缰绳,将它拴在门口的杨树上,掸了掸衣服上的浮土,快步走上前问道。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有啥事?”拿着板子的中年人直起腰身,上下打量着霍庆生。 “我是他外甥”,霍庆生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兜里掏出纸烟,抽出来,给几位师傅一一递了过去。 “延安烟”,一位师傅接过纸烟,看了看别在耳朵上。 “喏,看到没?从东往西数,第三间就是。” 师傅用手指着一排低矮的平房,青灰色的墙面上坑坑洼洼,门窗都是木质的,窗棂上的绿漆有些剥落。 “小舅!小舅!”霍庆生扯着嗓子在门外大声喊着。 “哐当——”屋内传来搪瓷缸子碰倒的声响。 “庆生,你小子咋想起来跑到这儿来了?”话音未落,小舅已经撩开竹帘走了出来。 霍庆生把水桶往前一递,满脸笑意地说道:“小舅,我今早在河湾下了套子,捞了几条鱼,特意给您送过来。” 小舅接过铁桶,只见水桶里的鱼儿正奋力地拍打着桶璧,发出“咚咚咚”的脆响。 “好野的鱼呀,不过,这也有些太多了,你给我留两条就行!”小舅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伸手拍拍铁桶,开心地说道“今晚就下锅!” 霍庆生蹲下身,指尖轻轻撩拨着水面,“行,你要是吃不了,我等会拉出去找地方卖掉,以后想吃了,我再给你送。”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手帕包着的纸包,层层打开后,几张大团结露了出来。 “小舅,这是我这段时间卖鱼积攒下来的,一共三十六块钱,这些先还您。” 小舅推辞着,“你们刚分家,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的日子还能过。” “小舅,你有钱是你的,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实话告诉您,我这儿还有钱。”霍庆生得意地一拍肚子,自豪地说道。 说完,他神秘兮兮地从内裤里掏出一个纸包,低声道:“小舅,你手里有布票,粮票,工业券没有,要是有的话,给我换一些。” 高国文没有接霍庆生递过来的钱,而是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票据,递给了霍庆生,说道:“就这几张,你拿着用去。” 霍庆生接过票据后,凑上前压低声说道:“小舅,我听说经济马上就要放开了,这些票证以后怕是要作废,与其以后烂在手里,不如趁早换成实在东西。” 高国文看着外甥一脸认真,突然哑然一笑,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头“你这小子听谁说?这些话可不敢在外面瞎胡咧咧。” 说罢,转身走到墙角,从钉子上取下挂着的黑提包,从夹层里又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给,拿着!”高国文数没有数。 “这些布票够扯两身的确良衣衫;二十三斤粮票能换一袋普通面粉,工业券留着以后结婚的时候买自行车、缝纫机都成。” “太好了!”霍庆生眉开眼笑地接过票证,用手帕仔细包好,依旧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小舅,我这一路走来,瞧见街上都有人摆起了摊。我寻思着,要是能进城卖鱼,说不定是个好营生。” 高国文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现在市场慢慢放开了,不到天亮,就有人推着推车在巷子口卖豆浆油条,包子稀饭。附近村子的老乡,也有挑着新鲜菜、鸡蛋、鸡鸭往城里赶的。” “那有没有卖鱼的?”霍庆生迫不及待地问。 “暂时还没见着。”高国文摇摇头,“买鱼还得去水产门市部排队。” “知道了,我这就去摸摸行情,小舅,要是真干起来,您能不能帮我在城里找个好摊位?” “这个没啥大问题,你来后给我说一声,到时给你寻个显眼的地儿!” 水产门市部,水泥柜台被磨得发亮,铁皮大桶,塑料大盆一溜排开。 盆里的鲤鱼、鲢鱼、草鱼、鲫鱼不时甩一甩鱼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营业员,胸前系着黑油布围裙,戴着“营业员”袖章,动作娴熟,捞鱼,称称一气呵成。 霍庆生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望着前面歪歪扭扭的队伍,心里有些着急。 他用手戳了戳前面穿着红格子衣裳的大嫂,“大姐,这儿的鱼咋卖呢?” 大嫂头也不回,下巴朝墙上努了努,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墙上有木牌牌,价格都写着呢,自个儿看去!” 第47章 还是那个味 霍庆生弓着腰往前挤,脚下是满地的水和鱼鳞,一走“吧唧吧唧”直响。 石灰墙上,一枚生锈的钉子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 木牌上用黑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价格表——鲫鱼0.86/斤;鲤鱼0.68/斤;鲢鱼0.8/斤…… 他刚凑近柜台,眯着眼睛想瞧仔细一些,冷不丁被一个尖利的嗓音吓了一跳,“去去去!想买鱼后面排队去!没看见大家都在排队?” 霍庆生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横丝肉,烫着羊毛卷的女售货员一只手抓着鱼,另一只手像轰苍蝇似的冲他挥舞。 霍庆生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可当他一眼瞥见对方翻着白眼嗤笑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态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为人民服务”那几个鲜红的大字,再看看眼前这副嘴脸,瞬间血气上涌。 “老子还不买了!”说完,也不理会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从水产门市部出来,霍庆生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离水产门市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左右看了看,发现水产门市部的人看不到这里,便将驴车停了下来。 解开水桶上的粗布,他便向路过的行人叫喊了起来:“卖鱼啦,卖鱼啦,新鲜的大鲤鱼去,不要票就能买到。” 路过的行人有的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赶路,有的则停下脚步好奇地围了过来,然后看看水桶的鱼。 霍庆生见状,赶忙热情地介绍了起来:“大娘,您瞧瞧我桶里这些鱼,都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野生鱼,可新鲜了,回去炖汤、红烧、味道都特别鲜……” 大娘听了,眼睛里露出一丝兴趣,问道:“小伙子,你这鱼咋卖呀?” 霍庆生笑着回道:“大娘,鲫鱼8毛1斤,鲤鱼和鲢鱼都7毛,草鱼也是8毛一斤;而且不要票,您放心,这价格绝对公道。” “行,看你小伙子这么实在,就给我来一条鲫鱼吧。”大娘爽快地说道。 周围路过的人看着大娘买了鱼,也开始你一条我一跳地挑选了起来。没一会儿,霍庆生带来的鱼就卖完了。 其实,他今天带的鱼并不多,主意是为了试探一下行情。 就在他喜滋滋地数钱收摊的时候,一位戴着红袖章的人快走了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喝道:“这里不准摆摊,赶紧收摊走人!” 这时候的红袖章,还是有着不小的威慑力的。 以往打击“投机倒把”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不过,相较于以往,他们主动上街巡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这并不是说他们变懒了,而是政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严苛了。 那些摆摊的小商贩们,都知道与这些红袖章搞好关系的重要性。 霍庆生也深知这个道理,于是嘴里连忙答应着,“好嘞,我这就走。” 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金丝猴烟,抽出一根递给了红袖章。 红袖章也是个聪明人,嘴里大声驱赶着:“这里不能摆摊,赶紧走!” 可转头却小声嘀咕道:“要想摆摊,就到前面的家属院门口摆去,在马路边算咋回事?” 霍庆生心里明白,这红袖章表面上看似严厉,实际上还是给他指了一条路。 而且听他的意思那儿也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一边快速地收拾东西,一边对红袖章投去一个我懂你的表情。 临走时,霍庆生不经意地将剩余的半盒烟顺手塞进了红袖章的衣兜。 红袖章也不搭理他,看见前面有个小年轻正打算在路边摆个小人书的书摊,就立马赶了过去。 霍庆生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百货大楼买些东西。 他熟门熟路地将驴车系在百货大楼附近那家卖馄饨的小吃摊旁边。这个馄饨摊是他前世进县城的时候,吃过的最好的美味,至今想起来,仍忍不住喉头一动。 拴好毛驴,他绕到前面坐在桌子旁边的小矮凳上,要了一大碗馄饨。 “大哥,来碗馄饨!大碗的!”霍庆生大声喊道。 “好嘞!”男人扯着围裙擦了擦手。 这会儿不在饭点,摊位上没有什么食客,只有摊位的桌角处,坐着一个农民模样的小伙子。 一顶破旧的草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一只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面泡着黑色的高粱面馍馍,只见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一会儿,碗里的黑馍馍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吃完饭,小伙子也不着急走,而是又向老板要了一碗面汤,坐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用嘴吹着,慢慢地喝。 “大哥,生意咋样?”霍庆生没话找话地问老板。 “马马虎虎,混口饭吃。”男人一边数着馄饨个数,一边答话。 女人始终低着头,手腕上下翻飞,雪白的面皮裹着肉馅,两指轻轻一捏,就包好一个。 包好的馄饨宛如小元宝一样,在竹篦子上一圈圈整齐地排列着。 不一会儿,馄饨煮好了,满满一大碗。 男人撒了把翠绿的芫荽,又淋上半勺红亮的辣椒油,紫菜在汤里舒展开来,白胖胖的馄饨浮在水面上。 霍庆生拿起小桌子上的小瓶,倒了些醋,用小勺子搅匀,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吃。 一旁的小伙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碗里的馄饨,口水止不住地吞咽着。 霍庆生用余光感受了那位小伙子的目光,心里一动,转头微笑着对他说:“这位兄弟,这馄饨有些太多了,我也吃不完,咱俩分着吃吧。” 小伙子先是一愣,随后受宠若惊地摆摆手,连声说:“兄弟,我不饿,我不饿。” 霍庆生不由他分说,拿起他的碗,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半的馄饨过去,接着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玉米面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伙子看着碗里的馄饨和手中的饼,眼眶微微泛红,嗫喏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霍庆生笑着点点头,说道:“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就不要那么客气了。”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忍不住赞叹道:“不错,还是那个味!” 第48章 信任 这时,老板拿起搭在脖子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坐下来歇息。 看到霍庆生吃得狼吞虎咽,便笑着问道:“小兄弟,我这馄饨咋样?” “大哥做生意实在,没得说!”霍庆生竖起大拇指,点了个大大的赞。 男人笑得很是开心,就连旁边的女人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哥,多少钱?”霍庆生吃完馄饨,用桌子上的糙纸抹了把油乎乎的嘴。 “两毛。” 霍庆生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数出了两毛钱递给老板。 旁边的小伙子这时也吃饱了,他也跟着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对霍庆生连声道谢。 吃饱肚子后,霍庆生心里惦记着去百货大楼给家人买东西。 弟弟,妹妹都在学校上学,整天穿得破衣烂衫,会被同学瞧不起,尤其是小姑娘家家的,心里会很自卑。 母亲操劳了一辈子,多年都不舍得做一件新衣服,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这次也给她扯一身新衣服。 还有姥爷,姥姥,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 这次多亏了姥爷,跟林场里的人熟,才让自己有了一个长久稳定的销售渠道。 不过,想到驴车还在路边拴着,霍庆生心里有些犯难,怕自己不在被人偷了去。 于是,他试着和摆摊老板商量:“大哥,我的驴车在你摊位后面的电线杆上拴着,劳烦您多费心,帮忙给照看一下。我到百货大楼买些东西,一会就出来。” 摊主搓着沾着面粉的手,面露难色,“我一忙,就怕给你看不住。” “也是,驴车停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一二十米的距离,老板万一忙起来,是顾不上。” 就在霍庆生左右为难的时候,一旁的小伙子开口道:“兄弟,我叫王姚虎,王家河村的知青,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看着。” 听到这话,霍庆生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伙子,只见他身材高挑,与一般庄稼汉不同,身上有一丝书卷气,让人莫名地能对他感到一种信任。 “大哥,我叫霍庆生,下河寨的,你帮我看驴车,会耽误你的时间的。”霍庆生有些为难地说。 王姚虎却真诚地说道:“小兄弟,赐饭之恩,无以为报,何况只是举手之劳。” 霍庆生见推辞不过,只好答应着:“那行,我尽量快些回来。”说完,便三步并作两步朝百货大楼奔去。 记忆中的百货大楼,依旧矗立在大十字的街口,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三层楼高的米黄色的外墙,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典雅。 这里的货品极其丰富,上到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下到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各类物品分门别类,各占一个区域。 而反观乡镇的供销社,品种可就少多了,基本上都是贴合农村日常的实用货品,比如,铁锹、锄头、犁铧、布匹、脸盆、毛巾…… 二楼,卖布的柜台前。 几个售货员依着柜台,正聊得眉飞色舞。 霍庆生走过去的时候,人家连眼角都不往他这边斜一下,依旧自顾自地聊着天,欢声笑语不断。 “什么味儿啊,腥臭死了!”一位二十来岁,长相俊俏的女售货员扭过头,翻着白眼,恶狠狠地瞪了霍庆生一眼,还十分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个不停。 “喂!同志,这个花布咋卖呢?”霍庆生站在柜台前,见没人搭理自己,只能无奈地提高音量问道。 “那么大声喊啥喊?我们耳朵又没聋!”那位姑娘一脸的不耐烦,语气里也是满满地嫌弃。 这个时期的售货员,可是大名鼎鼎的“八大员”之一,一个个都牛气得很。 哪像后世的售货员,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得求着顾客买东西。 “喂,同志,我想买些布料,这都咋卖的呀?”霍庆生又用手指了指柜台里面摆着的一长溜布匹,扯着嗓子喊道。 “你鬼喊个啥?乡巴佬!”那位年轻的女售货员皱着眉头,不悦地嘟囔道。 这时,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问道: “你要买哪卷布?” “同志,我想给妹子买块花布,她还在上小学,你们城里人眼光好,麻烦你帮我挑挑哪个花色好看?” 霍庆生没有计较女售货员的态度,陪着笑脸恭维道。 好话谁都爱听,女售货员原本板着的脸,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瞧瞧,这块小雏菊的花布就不错。” 女售货员拿起货架上的那匹布,放在柜台上缓缓打开。 “你看这奶白色底布,上面缀着嫩黄色的花瓣,多清新活泼呀,要是给小姑娘做件褂子穿上,绝对好看。” 霍庆生走上前,看着花布,眼神里满是欣赏,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布料,感受了一下布料的质感,连忙点头附和道: “同志,我也看这料子不错,纯棉透气又柔软,小姑娘穿到身上肯定舒服。” 女售货员看到霍庆生对这块布爱不释手,接着说道:“这可是新到的花色,别处可很少见,卖得也快,就是比一般的布料贵些。” “没关系,只要我妹穿上好看,贵点也值。”霍庆生大方地说道。 “那行,你要扯多少?一块二一尺,麻烦你先把布票给我。” “布票先不着急,我买得多,选好了一起算。至于扯多少,我一个大男人,还真不知道给小姑娘做件衣衫需要多少布?你看扯吧。” “这匹布的幅宽是两尺七,上衣的用料大约是三个衣长,小女孩的衣长大约一尺五,需要的布料是四尺五,加上损耗,你扯上四尺六就可以了。” “谢谢啦,同志!听你的,那就扯四尺六吧。” 女售货员看霍庆生这么爽快,再抬头看他,不知咋的觉得顺眼多了。 一高兴,扯布的时候,她在量好的尺寸上,又稍稍往后挪了一巴掌宽。 “同志,我还想给我妈扯块布料,你也帮忙给推荐一下呗!”霍庆生一边叠着花布,一边语气诚恳地说道。 女售货员听他这么说,又搬过来好几种刚进来的新款料子。 “你看,这个浅底蓝花的的确良,比较素净,也是才进来的新料子,同样是一块二,最近流行得很; 还有这个紫丁花纹的,卖得也不错。这几个布料给成人做的话,价格比较实惠,结实也耐穿。” “那就照你说的,扯一个成人的吧……” 第49章 大采购 就这样,霍庆生一口气买了好几块料子,有做上衣的,有做裤子的,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惊得几个靠在柜台唠闲嗑的女营业员纷纷凑过来。 也难怪,一般农村人买布料,都是对比来对比去,挑了又挑,选了又选,难得做一次新衣服,那可不得好好比对比对。 这边,一位女售货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六件上衣,四条裤子,一共是二十六块八,四张布票。” 这些布料里,有些要票,有些不要票。 “同志,我身上带的布票不够。”霍庆生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 “不够没关系,需要布票的,一尺多加两毛钱;不需要布票的,按原价就行。” 听闻,霍庆生大喜,痛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沓毛票,手绢里包着的还有不少其他票证。 “妈呀!真没看出来,这小伙子穿着普通,出手居然这么大方。”有人压低声音惊叹道。 “可不是嘛!这给家人买的料子,比别人结婚都置办得多。”旁边有人附和道。 “这小伙子家里不知道是干啥的,怎么花钱这么霸气!” …… 几位女售货员纷纷抻长脖子,踮起脚尖,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就连旁边的顾客都忍不住朝这边观看,所有人的八卦之火都在熊熊燃烧。 只见霍庆生穿一身自家织的粗布衣,蓝色的染料将布染得深浅也不均匀,胳膊肘和膝盖处还各打着一块补丁。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村青年,谁能料到,花起钱来竟然眼睛都不带眨的。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个年轻姑娘偷偷打量着霍庆生,一位长辫子的姑娘小声嘟囔着:“要是我男朋友长得就像他这样,花钱又大方,我保准明天就和他扯结婚证。” 这时,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售货员,用胳膊捅了捅她的腰眼,打趣道: “那你问问小伙子说没说下媳妇,要是没有,你手脚麻利些,先下手为强,当场就把人摁住!” 话音未落,众人哄堂大笑,有人笑得流出了眼泪。 霍庆生正在算账付钱,听见她们的议论,扭过头大方地冲众人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他这一笑不打紧,惊得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人瞬间石化在原地。 妈呀!这小伙的牙齿也太白了吧——原来,这一带的村民喝的都是井水,几乎所有人的牙齿都泛黑泛黄,哪怕是年轻人也是一样。 这里的人还有一大憾事,那就是人上了年纪以后,大多都会膝盖外翻,双腿逐渐形成罗圈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据专家考证,这里的井水含氟量严重超标,远超人体可承受的范围。 再看眼前的小伙子,身姿挺拔,双腿笔直,走路姿势利落带劲。 因此,连平时最刻薄的女售货员,都难得的对霍庆生露出了笑脸。 霍庆生付完账,离开卖布匹的柜台,又转着买了一些其它东西。 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这东西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有了它,就能第一时间掌握政策风向,还能让家人听听外面的世界,很值。 一个金鸡牌的闹钟三十块钱,这样早上起床再也不用担心会起晚误事; 一个五号电池的手电筒十八块六,上海出的“百雀羚”雪花膏两块五一瓶;北京出的“灯塔牌”肥皂四毛五一块,香皂五毛五…… 粉色的蝴蝶发卡,小姑娘的最爱,三毛钱来一个;五毛钱的尼龙袜一人一双…… 火柴一包五毛钱,牙膏牙刷六毛八,就这样,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一算账,又花了一百八十九块五毛钱。 没办法,家里要啥没啥。结账的时候,其他柜台的那些女售货员们看着柜台上小山一样的货物,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眼中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要知道,她们在这里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的班,工资也就三十块钱左右。 可眼前这个小伙子不显山不露水的,买起东西来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次就差不多花了她们半年的工资。 结完账,看着小山一样的东西,霍庆生突然想起应该再买两只水桶,以后再到县城就可以多拉一些鱼。 大手笔呀! 一位扎着麻花辫、眉眼弯弯的年轻女售货员,看着霍庆生,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倾慕。 “哎,人比人气死人,咱累死累活上半年班,挣的钱还不够人家买一次东西的。” “就是的,我要是能有这样阔绰的男朋友,以后的日子可就舒坦喽!”一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售货员两眼放光地道。 说着,她的眼睛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霍庆生身上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霍庆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不停地用手摸着脸颊和额头。 惹得那个年轻女售货员不停地捂着嘴“咯咯咯”地笑。 霍庆生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两世为人,他都没有学会和女孩子打交道。 他急匆匆地结完账,提着满满两大桶东西,在一片“啧啧”声中,有些得意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霍庆生今天心情格外舒畅,一出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在里面已经逛了好几个钟头。 他急忙放眼寻找自己的驴车,只见毛驴正围着电线杆,不安地用四蹄刨着地,还不时地“啊…额…啊…额”地叫唤着。 他这才想起来,一下午光顾着自己逛了,都没有给毛驴喂一口水和吃的。 霍庆生拎着东西,急急忙忙跑到毛驴跟前。看见王姚虎还在一旁守着,满是歉意地道:“王哥,难为你等这么长时间。” 王姚虎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小兄弟,既然你来了我就走了。” “哎,别呀王哥,你看时间也不早了,我这阵也饿了,刚好咱俩再吃碗馄饨再走。” 说着,也不管王姚虎同意不同意,便拉着他朝馄饨摊走去。 吃完馄饨,霍庆生告诉王姚虎,自己想在服装厂家属院门口摆摊卖鱼,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去那里找他。 然后,两人挥手告别。 第50章:劫道 下河寨距离县城差不多有四十多里地,要是走大路,得绕上一大圈,要是抄小路的话,能近不少。 白天走小路自然是没有问题,如果是夜里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 霍庆生年轻气盛,为了早点赶回家,便直接走了近道。 夜色越来越暗,冷风刮到身上又麻又疼。雨,给谁都没有打招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噼里啪啦”下了起来。 霍庆生缩着脖子,赶着驴车,一路上把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鞭稍不时抽在毛驴的屁股上,疼得毛驴“啊额啊额”不停地叫唤。 车轮碾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路两边死寂的树林间格外刺耳。 突然,驴蹄歪了一下,霍庆生本能地扯紧缰绳,毛驴惊恐地发出“啊…额…啊…额”的嘶鸣。 电闪雷鸣之下,霍庆生惊讶地发现,小路中间不知什么时候横了一大堆枯枝。他记得早上来的时候,路上可是什么都没有。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流了下来,他屏住呼吸。就在这时,从路边的树林里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霍庆生惊恐地问道。 没有回应,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突兀地亮了起来,然后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扫视,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霍庆生倒退着,一不小心,后背撞到了车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雨水顺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流,流进了眼睛里,又疼又涩。 他全身湿透,冷得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右手紧紧握着皮鞭,大脑在快速地运转。 “朋友,你们是哪个道上的?”霍庆生强装镇定。 “少他 妈 的废话!”一个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地道:“识相的,赶紧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霍庆生嗓子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暗暗将皮鞭缠在手腕上。 毛驴似乎也觉察到了危险,不停地“啊…额…啊…额”大声叫唤,叫声传出去老远。 “让你的破驴再不要叫了,再叫,信不信老子一刀子攮死它!”为首的年轻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兄弟,驴子又不是人,它咋能听懂人话?”霍庆生强装镇定地说道。 又一道闪电从头顶划过,紧接着,“喀嚓”一声,惊雷在头顶上炸响。 “你他娘少废话,快点把钱掏出来,不然,老子废了你!”一个青年有些急躁地吼道。 “兄弟,我身上真没钱!”霍庆生装作可怜兮兮地说。 “放你 妈 的狗臭屁,我们可是在百货大楼盯了你一下午,亲眼看见你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票子,这就花完了?你 他 妈的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霍庆生很是无奈,自己这会儿在别人眼里就是大肥羊。 “哦,下午是给家里买了一些东西,不过钱都花完了。不信的话,我把所有的兜都翻给你们看。” 说着,他把所有的兜往外翻掏了一遍,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早就把包着毛票的手帕悄悄塞进了板车的夹缝里,还往上拉了拉水桶压住,买的东西则是放在水桶里。 “我劝你老实一点,别想着耍花招,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树枝上,然后退回去,我们拿了钱,自然就放你走。”三人站在小道中间,喝令着他。 “几位兄弟,我真没骗你们,我是真的没钱了!” “大哥,这小子就是个滚刀肉,你说这该咋办?”其中一人问道。 “妈的,再不掏钱,就把你狗 日 的剁了!”另一个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 霍庆生悄悄用鞭子杆捅在驴肚子上,毛驴吃痛,再次“啊…额…啊…额”地叫了起来。 夜晚四周一片寂静。 霍庆生希望驴子的叫声能唤醒附近的村民,即使盼不来救援,却也能让面前这几个歹人多几分忌惮。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霍庆生看到前面隐隐约约有一道光,远远的,不停地移动。 他心中大喜,不停地用鞭子杆戳驴肚子。 “啊…额…啊…”驴子的叫声越来越大。 “狗 日 的!我看你 他 妈的就是故意的!”其中一人挥舞着手中的棍子,渐渐逼进。 霍庆生牵着毛驴,不断地后退。 “呼!”棍子挟着破风声劈头而下,霍庆生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只听“咔”地一声,木棍砸在了车辕上。 “救命啊!救命……”霍庆生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远处的光骤然快速移动,霍庆生明白,有人来救援了。 当对方棍子再次举起时,霍庆生毫不犹豫地甩出皮鞭,鞭稍如毒蛇吐信,带着怒火,带着劲风,狠狠地甩在对方的手腕上。 “啊……”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 另外两个歹徒先是一愣,黑暗中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一人贴着毛驴绕向霍庆生身后,另一人则手持匕首一点一点挪向他的左侧。 “上!”两人前后夹击,同时扑向霍庆生。 霍庆生将皮鞭猛地甩起,鞭稍所到之处,发出“噗噗”的闷响,惨叫声此起彼伏。 “住手!都给我住手!“两道黑影迅速冲了过来,不等歹徒反应,便被死死地按倒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兄弟,你怎么样?人没伤着吧?”有人关切地问道。 霍庆生双腿发软,心有余悸地说道:“没事,幸亏你们来得及时,否则……,说不定今晚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刚才的处境有多危险。 “没事就好!”那人长舒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扫过倒在地上挣扎的歹徒,转头问道:“你驴车上有绳子没?赶紧找几根绳子,把这些家伙捆起来!” 话音未落,一名满脸血污的歹徒突然暴起,与此同时,手指从地上狠狠扣了一把泥浆,恶狠狠地朝刚才那人的脸上糊去。 那人本能地身体微微后仰,抬手挡了一下,泥巴糊在了他的胳膊上。 霍庆生刚好拿着绳子奔了过来,一绳子甩在他的头上,歹徒大叫着捂着头倒在了地上。 第51章 雨夜里的光 霍庆生迅速扑向歹徒,膝盖重重抵在他的后背,然后麻利地用绳子将歹徒的双手反剪捆住,粗粝的麻绳深深勒紧皮肉,任其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 其余两名歹徒试图反抗,很快也被前来解救的两人制服,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随后,他们将捆绑三名歹徒的麻绳串在一处,绳头牢牢系在驴车的车帮上。 霍庆生脚步虚浮地牵着毛驴走在前面,双腿仍在不停地着颤抖。两位民兵在后面押着串成一串的歹徒,缓缓朝着村子的方向行进。 这时,驴车后面,不断传来歹徒不甘的咒骂声与挣扎声,以及枪托砸在身上的哀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年代,民兵巡逻是允许配枪的。 雨夜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终于望见村口老槐树上悬挂的防风灯。 为首的那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跃进,天太晚了,雨又没停,咱们先把这三个坏怂押到村公所的柴房里锁起来。” “行,”刘跃进答应着。 待三个歹徒被押进村公所,手脚都捆绑在一起动弹不得以后,李长青才在外面用大锁头把门锁好。 然后,压低声音对刘跃进说:“你先看着,我一会就回来,等天亮了咱们再报给公社处理。” “长青,你要去哪儿?”刘跃进不解地问道。 李长青转头看了眼身旁脸色苍白的霍庆生,说:“等会我得把这位小兄弟送一程,天黑路滑,他一个人牵个毛驴车也不安全。” 说罢,转身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兄弟,别怕,我送你回去。” 霍庆生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喉头有些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两位大哥的鼎力相救,小弟我叫霍庆生,下河寨的村民,今晚的救命之恩,来日我定会好好报答!” “庆生兄弟,不必客气,都是乡里乡亲的,快回去吧!家里人肯定等急了。”刘跃进摆了摆手,说道。 雨还在下,不过小了一些。 李长青拿着两个厚实的蛇皮袋子,随手将一个对折成三角,往头上一戴,边角系在脖子上,权当简易雨衣。 另一个则递给霍庆生,“披上挡挡雨,别淋坏了。” 霍庆生只好与刘跃进作别,“跃进哥,大恩不言谢,改日我定登门拜访!”说罢,随李长青转身离去。 这时,李长青打开手电筒,一束昏黄的光晕刺破雨夜的黑暗,照亮着脚下泥泞的土路。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缓缓移动,身影在雨幕中被拉得忽长忽短。 “长青哥,今晚真是太谢谢你们啦!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真不敢想将会是啥下场!” 霍庆生走在泥泞里,再一次由衷地感慨,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李长青将手电筒的光移向霍庆生的脚下,雨水溅起的泥点在光柱里纷飞。 “庆生兄弟,这天黑路滑的,你咋走到那么僻静的道上来了?” 霍庆生听到他问这话,语气里满是懊悔: “不瞒大哥,我今天下午去县城看舅舅,在那儿耽搁得久了些,等往回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心里着急盼着早点到家,就想着抄近道能快点,哪成想会遇到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李长青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以后可得长个记性,天黑了要么就在县城歇一晚,要么就老老实实走大路,千万不敢再冒险走小路了,太不安全。” “一定一定!”霍庆生连连点头“以后说啥也不敢这么莽撞了。” 随后,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对了,长青哥,你们咋来得这么及时啊?我想着那么大的雨肯定不会有人听见,即便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来。” 李长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解释道: “我和刘跃进是刚才路过的八一大队的民兵,今晚正好轮到我俩夜里例行巡逻。 走着走着,突然听见有毛驴急促的嘶叫声,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像是受了惊又像是在求救,我俩赶紧顺着声音一路找过去,没想到还真遇上你被歹徒缠上了。” 这年头的农村,一般情况下,夜里巡逻的民兵也就两三个人。巡逻一晚上,记的是满工分。 此时,霍庆生仍心有余悸,“长青哥,你和跃进哥出手咋那么快?当时那情况,多危险呀!” 李长青咧嘴一笑,“我和跃进都是退伍军人,所以这点反应还是有的。” “哦,我就说嘛!一般人哪有那么快的身手。”霍庆生钦佩地说道:“长青哥,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李长青不以为意地说:“这有啥?换做谁碰到这种情况,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的。” 两人边走边聊,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风也小了,空气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寒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就这样,李长青陪着霍庆生在泥泞里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出下河寨的后山。 “长青哥,就到这儿吧,别送了。”霍庆生再三阻拦,李长青这才停下脚步,而且非要将手电筒塞到他手里。 “真不用,长青哥,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霍庆生把手电筒推回去,叮嘱道:“倒是你,回去的路比较远,可得要小心点。” 霍庆生很后悔,今天在百货大楼光买了手电筒,却没有买电池,当时心里想着回村再买也不迟,没想到能遇到这种事。 看来,以后出门手电筒和防身用的棍棒,必须时刻带在身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好,我就不再送你了,快回家歇着吧!” “长青哥,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吭声。”霍庆生抱拳拱手道。 “好了,快走吧!”李长青举着手电筒,站在一处土包上,光束罩在了驴车前行的方向。 一股冷风顺着山道刮过来,打在脸上,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硬了。 霍庆生停下脚步,回身朝亮光的地方扬了扬手,随后便拐到了进入村子的路上。 李长青站在土包上,一直用手电筒为霍庆生照路,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去。 第52章 天怒人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庆生终于到了家门口。 此时,雨已经停了。 他伸手推开院门,院门是高小莲特意为他留的。 霍庆生牵着毛驴,缓缓走进了院子。 “庆生,是你回来了吗?”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高小莲举着煤油灯,灯芯在风里忽明忽暗。 “妈,是我回来了。” 霍庆生觉得喉咙像是塞了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哑着嗓子回应道。他确实有些不舒服,像是感冒了。 高小莲披着外套,端着煤油灯走了出来,看见儿子身上湿漉漉的,粗布褂子往下滴着雨水,裤脚沾满泥点,心里一阵心疼,赶紧凑过去摸摸了他的额头,额头滚烫。 高小莲一下子紧张起来,“庆生,你这是咋啦?烧得这么厉害。” “没事的妈,就是淋了些雨,有些受凉。” 霍庆生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边给毛驴卸套,一边安慰她道。 “我这就去灶房给你熬些姜汤,等会你喝完捂着被子好好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 “行,那你多熬些,驴子也一路淋着雨,等会让它也喝些。” 那个年月的庄户人,谁不是小病靠抗,大病靠熬,一碗姜汤,一床厚被子就是感冒发烧的最好药方。 “要死啊!深更半夜折腾个没完,还让人睡觉不?” 黑暗中,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东厢房传出,那是张彩梅愤怒的叫嚷声。 高小莲攥着儿子的胳膊,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手中的油灯也跟着晃了晃。 她干巴巴地对东厢房里面解释着:“她二婶,孩子赶路回来晚了……” “晚了就不要回来了,三更半夜急着赶回来投胎呀?” 张彩梅隔着房门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霍庆生气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不客气地回怼道:“我进自家门,碍着你啥事了?” “哟,口气倒不小!”张彩梅听见霍庆生不服气地回怼声,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睡了,“噌”地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哐当”一声打开房门,举着煤油灯就冲了出来。 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三更半夜走夜路,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勾三搭四……” 其实,她早就看霍庆生不顺眼了。 这才刚分家没几天,又是盖灶房又是天天吃肉的,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何况这小子最近老是深更半夜才回来。 老话不是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张彩梅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霍庆生肯定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霍庆生听了她的话,只觉得浑身血液直涌头顶,他握紧拳头,朝张彩梅扬了扬。 “咋?还想打人?”张彩梅非但不躲,反而梗着脖子往前凑。“来来来,有本事你就朝这儿打。” 霍庆生强忍着怒火,一拳砸在土墙上,顿时手指关节渗出斑斑血迹。 “杀人啦!杀人啦!”张彩梅突然鬼哭狼嚎起来,惊得院子里的土狗炸着毛,“汪汪汪”狂叫不止。 听见张彩梅的哭闹,霍建军一个箭步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紧跟着,霍打铁趿拉着鞋,也从上房屋出来了。 “咋了?这又咋了?一个个整天闹得鸡飞狗跳的,就没有个消停日子!”霍打铁满脸怒容,生气呵斥道。 李老太举着煤油灯,紧跟在他身后。 “霍庆生,你个小瘪犊子,一天到晚净惹事,就不能消停消停?” 这里吵得热火朝天,院墙外瞬间挤满了衣冠不整看热闹的人群。 有的踮着脚尖扒着门缝往里观瞧,几个年轻人干脆骑在墙头上,抻长脖子朝里张望。 农村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场邻里间的争吵,便成了他们平淡生活里难得的“大戏”。 院子里,张彩梅一把扯散自己的头发,正撒泼似的朝霍庆生撞去,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你个小畜生,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非奸即盗!还不让人说了,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霍庆生羞愤地满脸通红,对着围观的众人高声喊道: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都给评评理,谁家长辈能这么血口喷人。 我不过是去县城找我小舅回家晚了些,张彩梅倒好,非说我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然,霍庆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说。 “造孽啊,庆生这孩子打小就老实,他二婶,你可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霍建军两口子可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刚分完家日子好过了点,她就红眼病犯了,这么诬陷自己的侄子,分明是把孩子往死里整!” “就是就是,万一庆生被她害得进去了,那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鬼地方,是人进去都得脱层皮!这是要毁人家一辈子呀!” “就是,人只要进去了,不仅要自己带干粮,还要交管理费。 而且天天刨动土挖河道的,完不成任务就挨批斗,出来还得背一辈子黑锅。 就算熬到大队部担保,档案里也会留下案底,往后找媳妇、分地、孩子上学都会受影响。” “可不是嘛!谁家孩子经得起这么折腾?不但自己一辈子毁了,全家人都得跟着遭殃。”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些议论,霍建军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些乱说话的人。 高小莲和霍庆生这时候也明白了过来,张彩梅这招可真够歹毒的。 高小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猛地涌上一股甜腥,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红着眼睛“嗷”地一声就扑了上去。 “张彩梅,我跟你拼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儿子做见不得人的事了?空口白牙就想往人头上扣屎盆子,你还有点人味吗?” 高小莲怒不可遏,一把薅住张彩梅的头发,劈头盖脸的耳光雨点般落在张彩梅的脸上。 张彩梅被打得晕头转向,一边手刨脚蹬地挣扎,一边与高小莲撕打着。 慌乱中,她一个不小心,一脚踹在旁边李老太的腿上。 “哎哟!”李老太惨叫一声,重心不稳,重重栽倒在地上,手中的煤油灯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张彩梅的腿上。 瞬间,迸溅的火星点燃了张彩梅的裤子,火苗借着风势“呼”地一下窜起半人高。 “啊——”张彩梅一声惨叫,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 第53章 要宅基地 混乱中,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快泼水,赶紧灭火!”,院子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撒腿就往灶房跑。 霍建军也瞬间清醒过来,立马飞奔到灶房,提了满满一桶水, “哗啦”一桶凉水迎头浇下,火苗渐渐熄灭。 张彩梅痛苦地蜷缩在泥地上,剧烈咳嗽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场闹剧最终以张彩梅的惨剧狼狈收场,也彻底烧断了霍庆生与这个家的最后一丝亲情。 第二天一大早,霍庆生直奔大队部,此刻,支书刘根生正在和几位村干部闲聊。 “庆生来了?”刘支书抬头见霍庆生脸上苍白,眼圈乌青,心里便猜出一二。 刚才,他已从几位村干部的闲聊中,得知了昨晚霍家吵架的事。 “支书……”霍庆生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们要是再在那个院子里待下去,迟早会出人命的!” 说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金丝猴烟。金丝猴是本省名烟,价格比较贵,一包七毛钱,一般人可舍不得抽。 在农村条件好一些的村干部,最多也就是抽个“大雁塔”,大雁塔一包两毛五,再次一点的经济烟就是“羊群”,一包九分钱。 此外,还有“延安”,“钟楼”,这些都是那个时期烟民们的最爱。 在场的几位村干部接过烟,不约而同地把烟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烟味醇厚不呛人,比供销社凭票供应的“宝成”烟地道多了。 村会计陈胜利咂咂嘴,笑着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可是好烟,哪来的钱买的?” 霍庆生咧着嘴,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哪是我买的,是从我小舅那儿顺来的。” “哈哈哈!你小子又不抽烟,要烟干嘛?”众人打趣道。 一时间,现场气氛活跃了起来。 旋即,霍庆生话锋一转,又是满脸苦涩,哀求道:“支书,求您给我批一块宅基地,我想带着我妈和我弟、我妹搬出去。” “哎!如今家家都是一地鸡毛!”陈胜利叹口气说道。 刘支书也跟着叹气,“人一穷,心就窄,为针鼻大的事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这在咱农村不稀奇。” 说罢,拧着眉头,把霍庆生给的烟别在耳朵上,又从腰上的蓝布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仔细塞进烟锅里,用大拇指轻轻压实。 不慌不忙地掏出火柴,点着烟锅,“吧嗒吧嗒”用力吸了几口,刺鼻的烟味呛得霍庆生一阵咳嗽。 吸完烟后,刘支书将烟锅在鞋底重重磕了一下,凝重地说道:“庆生,你也看到了,村子周边没有啥好地方。” 霍庆生知道支书说的是实情,之前他没少在村子周边转悠,确实是没啥好地方。 村子里能建房子的宅基地不是没有,好点的都集中在山根下面,而且都是“名花有主”。 在农村,每家每户的宅基地面积都是有规定的,要是你敢占人家一尺宅基地,那还不打个头破血流,甚至是不死不休。所以,霍庆生压根没想着在山根底下找。 他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山那片峡谷地,地势倒是平坦,周围连片的荒地开垦出来也能种不少庄稼,可一想到旁边是成片的坟地,就叫人心里发怵。 更要命的是,到了秋季,雨水一多,容易引发山洪,发生塌方和泥石流。 要是真在那儿建了房,一旦遇到恶劣天气,那还是很危险的事情。 看来,后山也不是理想的建房之地。 霍庆生实在想不出哪还有地方盖房,于是将目光再次转向刘支书,语气恳切地道:“支书,不管啥地方,只要能让我搬出去,不再跟家里吵闹就好。” 刘支书手里捏着旱烟袋,皱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庆生,我知道你急着要搬出去自己立户,可村里确实没有啥好地方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要是不考虑峡谷口,就只剩下村东头的那片盐碱地。” “盐碱地?”霍庆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霍庆生半天没有吭声,刘支书接着补充道:“除了分给各家各户的宅基地和耕地,剩下的都是集体的田地,可不能随便划作宅基地。” 支书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没啥毛病。 霍庆生也知道,在农村想要弄到一块合适的宅基地,哪有那么容易。 没有一点门路和关系,想要拿到一片好的宅基地,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关键记忆:上一世,也就是千禧年后,国家规划修建高速公路,那条路线可不就是从村东头那片盐碱地穿过去的? 到那时,一旦工程动工,沿线的土地指定翻着跟头升值。 于是,他心里亮堂起来:先把房子盖在那儿,等手里有了余钱,说啥也得把那片盐碱地全部承包下来,改良一下土壤,种些耐碱的树,到时候就会值老钱了。 想到这里,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选择,“那我选盐碱地吧。” 刘支书把烟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语重心长地劝道:“庆生,那盐碱地离村子可不近,没水没电,你娃可想要好呢?” “叔,只要能离开那个破家,我们住哪儿都成!”霍庆生痛心疾首地说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片地偏是偏,可光每年雨后冒出来的地皮菜(盐碱地特有的地衣),捡拾后晾干了,卖出去都能换不少钱。 要是改造好了,还能种枸杞、梨子、冬枣——冬枣耐碱性强, 不出几年就能绿树成林,硕果累累,更别提以后国家修高速的补偿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刘支书望着霍庆生年轻稚嫩的脸,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叹:哎,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考虑事情欠周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劝诫道: “那片盐碱地是啥光景,你也知道,荒了十多年连草都不长,你家要在那儿盖房子,恐怕得不少花钱费心思……” “叔,您的好意我领了,”霍庆生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也不想在把宅基地要到那儿,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刘支书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没再说话,火星溅起又落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第54章 高小莲的烦恼 良久,刘支书才沉声说道: “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只能尊重你的选择。 等村里的干部都凑到一块儿,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要是大家都没有异议,就按规定往上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晚上,霍庆生揣了一条“金丝猴”,再次来到支书家。 一进门,他就从怀里掏出烟,脸上神情忧郁,欲言又止。 刘支书早就猜到他是为了宅基地的事来的,便嗔怪地说道: “庆生,你这是干啥呢?赶紧把烟拿回去,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霍庆生连忙解释:“叔,这烟也不是我买的,是从我小舅那儿顺来的,我又不抽烟,放在我那儿也是糟蹋了。” 刘支书佯装生气地说道:“你这孩子,不管咋来的,这礼我不能收。有啥事你就直说,以后别整这些没用的。” 霍庆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应道:“好嘞,叔,下不为例!” 刘支书给霍家主持过分家,知道李老太和张彩梅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心里一直对霍庆生一家很是同情。 这时,就见霍庆生一脸无奈,苦笑着说道: “叔,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要那块盐碱地。 您看那片地都荒了十几年,寸早不生的根本没人愿意要。 要是我们搬到那儿去,四周孤零零的,连个左右邻居都没有,以后有个啥事,连个帮忙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刘支书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我早上就给你说了,让你好想想,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山根下面和峡口那片地也可以考虑。” “叔,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庆生赶紧解释。 “我是想着,趁着这次申请宅基地的机会,顺便把我弟霍庆松的那份也一起申请着要上,以后我们两家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霍庆生蹲坐在刘支书面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刘支书思索了一下,看着他,温和地说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家里人商量好就行。” 霍庆生挠着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叔,您看申请宅基地的时候,能不能多批一些面积?要是顺便能把那片荒地,承包给我,那就太好了。” 老支书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按说那荒地没人种,多划分点宅基地问题不大,可你要那片荒地能干啥?” 霍庆生假装叹着气说:“能干啥我还没想好,反正我年轻,有的是精力慢慢折腾。” 刘支书点点头,说道:“行,我先帮你把宅基地的事情落实下来。 至于这荒地承包的事儿,我回头跟其他几个干部再好好合计合计,估计没啥大问题。”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霍庆生便起身准备告辞。他搓着双手,红着脸,带着满满地感激说道:“叔,让您费心啦。” 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明白:当自己还不够强大的时候,适时地示弱也是一种智慧。 刘支书也站起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年轻人爱折腾是好事,不过,想要改造盐碱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得费点不少钱和精力,回头我找县农技站的周博海给你出出主意,支支招。” 从刘支书家出来,霍庆生用同样的办法——靠着装可怜,再加上略施小惠,顺利搞定了其他两位副大队长。 办妥了这件事,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回到家,霍庆生把要宅基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母亲高小莲听。 当听说儿子要到的宅基地是离村子三里外的盐碱地,高小莲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抓着儿子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 “庆生啊,你说的这些不是真的吧?你是在跟妈开玩笑呢,对吧?” 说完,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庆生,眼神里满是期盼,希望能从儿子嘴里说出她最想听的话——妈,我跟你开玩笑呢。 霍庆生从老妈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看着老妈难过的样子,想要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老妈满是希翼的双眼,霍庆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与不忍都一并咽下,狠了狠心,最终,他还是用最温柔的话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妈,我说的都是真的,没跟您开玩笑。”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高小莲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说道: “庆生啊,你也太冒失了!这么大的事儿,咋不跟妈商量商量呢? 你想过没有,咱娘几个去那儿可咋过日子呀? 别的先不说,就说吃水都得跑回村子里挑,来回六里地呢!听妈的,再去求求支书,哪怕要峡口那片坟地,也比盐碱地强啊!” 霍庆生望着母亲,眼里闪过一丝倔强,坚定地说: “妈,好地方早就被分完了,其实那个地方也挺好的,地方大,没人整天盯着,想干啥就干啥,也没有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盐碱地,那可是连田鼠都不愿打洞的地方啊!” 高小莲撩起围裙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悲哀和担忧,“咱咋能去那个地方生活呢?” 其实,霍庆生选择那片地方并非吃水那么困难,盐碱地离农场很近,来回也就是个五六里的样子,以后送完食材,顺便用驴车把水拉回来就行。 再者,没了村里人盯着,他能正大光明地做一些事情。 以前做任何事情都得偷偷摸摸的,总怕被人告个投机倒把,现在好了,离村子远了,天高地阔,再也没有人盯着了! 家里要盖房子了,霍庆生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 昨晚,他就将渔网下在更远处的回水湾。 这里离原来下网的地方大约有一里地,水草丰茂,藏得住鱼儿,而且隐蔽性更强。 第二天,炕头的闹钟准时响起,霍庆生听到铃声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家里的公鸡刚开始打鸣。 他到灶房用凉水洗了脸和头,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胡乱地吃了一个玉米饼,又灌下几口凉水,就算是解决了早饭。 之后,霍庆生套好驴车,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第55章 收菜 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霍庆生已将四大桶活鱼搬进了农场的厨房。 小厨子张拴柱拿着水瓢正在灶台边往暖水壶灌热水,见他累得满头大汗,忙从灶房扯过一条粗布毛巾,又倒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递过去,“庆生哥,累坏了吧,坐着喝口水。” 霍庆生感激地接过碗,水有些烫,他便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勺凉水掺进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便转身离开。 他还要赶回姥爷家,去拉收购的菜和鸡蛋——今天是大量收购蔬菜和鸡蛋的头一天。 前几天他就和姥爷、大舅在一起已经商量过了:往后不光要给农场提供新鲜菜和鸡蛋,收多了的富余货,他要拉到县城里去卖。 为了怕姥爷和大舅记错日子,或者有啥变动,他还昨晚特意去了一趟姥爷家,把收菜的时间、要收的菠菜、白菜、辣椒、西红柿、茄子、豆角等这些品种的收购价,还有斤数都在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并一再嘱咐:“姥爷、大舅您们就在村里悄悄收,先去村干部家问问,刚开始不要贪多,一天有个五百斤左右就成。 农场要的货,你们按单子上的品种和数量,第一时间给我归整出来,我先给农场送去; 剩下的,等我回来再拉去县城卖。” 他顿了顿,见俩人都在支棱着认真听,就继续说: “都是乡里乡亲,价码咱们给实在点,现收现结,绝不拖欠,这点让大家放心,本钱我给你们已经备好了。不过收的货一定要保质保量,足够新鲜。” 姥爷磕了磕烟锅子,烟灰落在了砖地上,他清咳了一声说道: “我看这营生能做,你放心,我们在家帮你收,差不了。” 大舅在一旁也连忙点头,跟着说道:“庆生,你放心,一切都按你说的来。” “行,不过还有个章程我得给你们说清楚,你们帮着我收菜收鸡蛋,辛苦不说,还得耽误自家的活计。 我合计着,每收一斤,给你们提两分钱的工钱,这是正经营生,不能让你们白出力。” “这哪行!”姥爷听他这么一说,把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都是一家人,还提啥工钱?” 高国强也跟着说:“就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 霍庆生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姥爷,大舅,这可不行。 一码归一码,这营生不是做个三天两早上的,是长久买卖。 你们得把家里的其他活计都撂下了,天天跑着收菜、过称、归置,这都是实打实的辛苦。 要是不给工钱,往后日子长了,我心里也不安生,这买卖也就做不了长久。” 高小莲也在一旁也帮腔道:“爹,建军,庆生说得对,都是凭力气挣钱,该给就得给,不然反倒显生分了。” 姥爷抽了口旱烟,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就按你们说的办。” 于是,霍庆生又把单子的收购菜品和价格一一念给他们听。 青辣椒,一毛三一斤;西红柿,一毛钱一斤;小白菜;八分钱一斤;黄瓜一毛钱一斤;鸡蛋八钱一斤…… 此时,霍庆生牵着驴车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心事。 乡间的土路本来就不平,雨后更是坑坑洼洼地难走,车轱辘碾过车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驴蹄子踩在泥泞里,忽然一个没留神打了个趔趄,霍庆生连忙拽紧缰绳将驴车的速度减缓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眼角瞥见路边的酸枣丛里窜出一道灰影——毛茸茸的一团,竟然是只野兔。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只见野兔圆鼓鼓的肚皮几乎贴着地面,跑得跌跌撞撞,身后的短尾巴不停地抖动着,刚绕过一丛酸枣棘,就被凸起的草根绊了一下,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霍庆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弯腰按住了兔子的脊梁,手指摸到它肚皮底下微微蠕动的新生命——这是只即将分娩的母兔,乳头周围的绒毛被它舔得稀稀拉拉,湿漉漉地贴在肚皮上。 母兔浑身颤抖着,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霍庆生蹲下身,在田梗边薅了把鲜嫩的苜蓿,用手捻掉草叶上的露水和泥土,仔细铺在桶底,小心翼翼地把母兔子捧进桶里。 忽然,他想起了家里的那只母兔,前些天,刚顺利产下八只粉嫩嫩的小兔子。 兔子这东西好养,繁殖得也快,一个月一窝,一窝少说也有五六只,长到两三个月就能出栏。 到时候把兔子拉到县城或者收购站去卖,一只少说也能卖三四块钱。 霍庆生盘算着,家里已经有一窝兔子了,不如把这只野兔子送给姥姥去养。姥姥家院子大,随便找个地方垒个窝,平日里割些苜蓿,挖些野菜就能养活。 母兔生了崽,要不了多长时间,小兔崽子长大又能生,一茬接一茬地繁殖,用不了半年,自己家和姥姥家就都能有一群兔子,到时候拉到县城卖了钱,姥姥手头也宽裕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拍了拍驴屁股,加快脚步往姥姥家走去。 霍庆生一到姥姥家,就看见昨天说的几家全送菜来了,他们个个脸上堆着朴实的笑。 陈冬冬挑着两只硕大的柳条筐,筐里的菜都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红艳艳的西红柿上,露珠在红皮上滚来滚去; 青帮白心的大白菜,最外层的叶子带着浅绿,脆生生的,露珠顺着菜叶往下滚; 翠绿的菠菜根须上带着湿漉漉的泥土;翠绿的黄瓜顶花带刺;青辣椒绿得发亮…… 姥爷挨着个一筐一筐地检查着,大舅高国强则在一旁一样一样过着称; 陈冬冬(陈军民的大儿子):黄瓜三十斤,一毛钱一斤,三十斤三块钱; 青辣椒十一斤,一毛三一斤,十一斤一块四毛一; 鸡蛋五斤六两,八毛钱一斤四块四毛八……一共是十三块四毛五。 “没错吧,冬冬哥?”一旁的高国强一边记账,一边数钱。 第56章 推销 “钱拿好,在这后面签个字,再摁个手印。”高国强把钱递给陈冬冬。 陈冬冬接过钱没有再数,而是直接揣进了兜里,笑呵呵地说道:“没错没错。” 下一个:刘启明…… 陈冬冬一路走,一路笑,种的菜不用自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家门口就把钱挣了,而且卖得价格也大差不差,这感觉太幸福了。 霍庆生瞅着满院子的菜和鸡蛋,心下也是喜滋滋的。 他把母兔从桶里抱出来,交给了姥姥,然后对姥爷和大舅说道: “姥爷,哪些是给农场送的?我得赶紧先给人家送过去,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喏,按照你给的单子上的品种和数量,早就给你归整好了。”姥爷用手指着墙根下面的一溜筐子说道。 “青辣椒二十斤,西红柿三十斤,红透了的我捡出来单独放着,怕挤烂;小白菜、菠菜各十五斤,鸡蛋五十个,都放在铺了麦秸的筐子里……” 霍庆生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给农场准备的菜和鸡蛋,确认数量、成色都合着单子上的要求,这才伸手去搬筐子。 刘启明、李铁柱、春妮看见了,赶紧跑过来,大家一起动手,将筐子搬上了驴车。 当霍庆生赶着驴车再次去往农场的路上时,太阳已露出了湿漉漉的头。 王大厨看到霍庆生送来的菜一边仔细检查,一边连连点头:“庆生,你这菜真心不错!” “那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这些都是刚从地里摘的。”霍庆生笑着说道。 结完账,霍庆生没敢歇脚,立刻调转驴车,朝着回水湾赶去。 到了回水湾,这里的景象让他眼前一亮。 鱼群密得惊人,渔网出水时沉甸甸的,他用力往上一提,只见鲫鱼,鲤鱼挤作一团,鱼尾使劲拍打着水面,水花溅了他满脸。 “好家伙!”他兴奋地喊出了声。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网足有七八十斤。 此时,阳光愈发温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给这片水域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霍庆生把鱼倒进水桶里,装上驴车,然后又把往渔网重新下好。再次急忙往姥爷家赶去。 此时,姥爷家已经摆起了一长溜的菜筐,还有两筐圆滚滚的鸡蛋。 送菜的都已经回去了,只剩下姥爷和大舅正蹲在地上仔细分拣着。 见他回来,两人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分拣好的菜往车上装。 萝卜、白菜码在最底层,菠菜、油麦菜这些容易被损伤的菜小心地放在最上面,鸡蛋筐一圈用麻袋围着,生怕路上给颠破了。 “庆生,都按你说的,一共是五百斤菜,五十斤鸡蛋,咱家的菜有五十三斤,鸡蛋有三斤半。”姥爷一边整理菜筐一边说道。 “行,你们看着把账记好,钱算合适就行。 今天是我去县城卖菜的头一天,得抓紧时间,您们歇着吧,我这就往县城赶,争取上午卖个好价钱。” 说罢,他扬了扬鞭子,赶着驴车朝县城的方向驶去。 为了避开熟人和不必要的麻烦,他刻意绕开平日里常走的大路,而是穿行在僻静的小路上。 直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身后,这才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 两个钟头后,早已日上三竿,阳光洒在大地上,暖洋洋的。 霍庆生牵着毛驴,终于驶入了县城的街道。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霍庆生没有先急着找地方摆摊,而是赶着驴车径直来到小舅上班的农机站。 他心里盘算着,小舅他们单位上有将近二十来个职工,如果这些职工每天都能买他的菜和鸡蛋,那他卖货的速度就能快很多。 将近十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来到小舅的农机站。 他把车赶到农机站的院子里,此时,职工们正左一堆右一群地在厂院里晒着太阳,聊着天。 高国文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喝着茶。 “小舅!”霍庆生大声喊着,抬脚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高国文听见喊声,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到是霍庆生,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哟,庆生,你咋来了?” 霍庆生笑着走到小舅身边,端起他办公桌上的茶缸,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罢,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擦嘴,这才开口说道:“小舅,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你看,我拉了满满一车新鲜的菜和鸡蛋。” 小舅站起身,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看,说道:“怎么拉了这么多?” 霍庆生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寻思着你们单位这么多职工,要是大家都能买上几斤,那剩下的我也能摆摊卖得快一点。小舅,你看能不能帮我给大伙说说?” 高国文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说: “行倒是行,不过大家愿不愿意买我可不能保证。哎,你这菜和鸡蛋都咋卖的?” 霍庆生连忙说:“小舅,我这菜都是一大早姥爷和大舅在村子里收的,鸡蛋也是自家鸡下的土鸡蛋,绝对新鲜。 菜就按市场最低价,鸡蛋也比外面卖得便宜,还有鱼,也是我才从河渠里打捞上来的。” 小舅点了点头,“行,我去给你吆喝吆喝。不过你也得自己去跟大伙介绍介绍。” 说着,高国文和霍庆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高国文站在厂院里,提高嗓门喊道:“大伙都过来一下,我外甥霍庆生,拉了一车新鲜的菜和鸡蛋,价格实惠,家里有需要的就买点。” 职工们听到领导的喊声,都纷纷围了过来。 霍庆生赶紧笑着给大家介绍:“各位叔叔、大哥大姐,我这菜都是刚从地里摘的,鸡蛋也是新鲜的,还有鱼都是刚从河渠里打捞上来的。 你们看,这菜多水灵,鸡蛋个也大,还有这鱼跳弹得多欢实。 我这些货不仅品相好,而且价格绝对公道,大家就当帮我个忙,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一个工人拿起一颗白菜看了看,白菜脆生生的,叶片白亮白亮,一看就是新鲜的好菜。 第57章 摆摊 “小霍,这白菜咋卖呢?” 霍庆生笑着说:“叔,这白菜一毛钱一斤,比市场上可便宜三分钱呢。” “就是,小伙子说得没错,我昨天下班回家,路过供销社刚买了一颗白菜,蔫了吧唧的,还一斤卖到一毛三。”女会计王大姐推了推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 “鸡蛋呢?”一位岁数大一点的老职工问。 “叔,鸡蛋一块钱一斤,市场上的鸡蛋可已经卖到了一块钱一了。” …… 工人们听了霍庆生的报价,纷纷议论起来。 “小伙子说得没错,我们每天下班后才去供销社买菜,买的菜都是别人挑剩下的。焉了吧唧的不说,还有好多叶子都带着虫眼的,根本没法吃。” 另一位职工也皱着眉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不但菜不好不说,还死贵死贵的。就随便一把青菜,就得三四毛,价格贵得就跟抢钱一样,就这还爱要不要。” 另一个中年男子接过话茬,无奈地摇摇头,说: “我昨天去供销社想买一把油麦菜,看着有些叶子发黄,刚想挑一挑,卖菜的那女的就把我说了一顿,那话说得难听的哟,气得我肚子鼓鼓的,菜也没买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抱怨在供销社买菜的种种糟糕体验。 霍庆生赶忙笑着说:“确实,供销社里的那些人,端的可是铁饭碗,买卖做成做不成都不影响人家拿工资,买不买的人家也不在乎。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就是靠这些菜讨生活的,全指望着大家照顾生意呢。所以啊,我肯定得把最好、最新鲜的东西拿出来。 大伙瞧瞧我这菜,各个水灵,都是刚从地里摘的,和供销社那些别人挑剩下的比起来,那可强太多了。” 说着,他还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在衣服上擦了擦,“喀嚓”掰成好几截,然后一人给了一小截,“大伙尝尝,这黄瓜多脆生。” 众人被他的举动逗笑了,也不再废话,开始挑起了菜来。霍庆生给大家称菜的时候,把秤杆扬得高高的,分量给得足足的。 他一边称菜一边说:“大伙放心,我做生意,诚信至上,绝不会缺斤少两。” 这时,那位老职工笑着对霍庆生说:“小霍,就冲你这实在劲,以后我们买菜就找你了。” 霍庆生也笑着说:“大叔,您说得对,我就是靠诚信做买卖的。 大家再看看我这桶里的鱼,都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不要肉票哦,鲫鱼、草鱼八毛一斤,鲤鱼、鲢鱼七毛一斤,比水产门市部的可便宜多了。” 说着,他从水桶里,伸手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展示给大家看:“您们瞧这鱼,多活泛,回去炖汤、红烧,既营养又好吃。”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来了,开始围到水桶边挑选鱼。 之前那个抱怨买油麦菜的中年男子挑了一条大草鱼,说:“小霍,你这鱼看着就不错,我来一条,回去给孩子补补脑子。” 那位女会计也挑了两条鲫鱼,乐呵呵地说:“这价格实惠,鱼又新鲜,我也来两条。” 大家你一条我两条地挑选着,一时间霍庆生忙得不可开交,一旁的高国文不得不帮他收钱。 不一会,车上的菜、鸡蛋和桶里的鱼就卖出去不少。 霍庆生满脸感激地对大家说:“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从明天开始,大家头一天早上把第二天需要的菜和鱼的品种、斤数报到我小舅那儿,让我小舅统计好,我会在家按菜单提前给大家一一称好,再把名字标注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带来就行,这样就不耽误大家的工作时间啦。” 众人听了,都表示同意。然后开开心心地带着自己买到的菜和鱼,还有鸡蛋,回休息室去了。 等众人都散去后,高国文把收到的钱全都递给了霍庆生。 霍庆生把钱仔细装好后,从每个筐里都挑了一些菜,还捞了一条鲢鱼,然后递给高国文。 “小舅,以后家里吃的菜就不用买了。回头您帮着问问我妗子她们学校的情况。让她在学校里帮忙宣传宣传,看看老师和同学们家里都需要啥菜,让她统计好,顺便帮我把钱收了。 我也照例早上来的时候在家提前分出来,然后放在学校值班室,这样大家取着也方便,也不会耽误她们的工作。” 高国文说道:“行,这个没问题,我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就跟她说。” 对于外甥这个请求,他必须全力支持,毕竟家里人过好了,他的压力也就小了。 霍庆生见小舅答应了,接着说:“那好,我今天下午赶他们下班之前过去拿单子,也顺便把你这里的单子拿上。” 俩人把事情说定之后,剩下的霍庆生就要摆摊去卖了。 “小舅,我上次让您给我看地方,您给我看好了没?” “你直接到服装厂家属院门口去摆吧,那边地方大,人也多。而且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到时候要是有人查问,你就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嘞,小舅,那我现在就过去。”霍庆生整理好菜筐,赶着毛驴车就出了农机站。 服装厂家属院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小区,里面住着好几个服装厂的职工和家属,差不多有几百户人家。 此时,家属院门口已有几个零星的摊位。 有卖包子稀饭、豆浆油条的早点摊;也有用担子挑着筐子卖新鲜蔬菜和鸡蛋的;还有绑着鸡腿卖老母鸡的。 霍庆生赶着驴车来到这里,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在路口选了块敞亮的地方,将驴车上所有的筐子和水桶都搬下来一溜排开,看起来很有气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陆陆续续有穿着工作服的人往回走了,估摸着是到了该下班的时间了。 霍庆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哎,快来瞧快来看啊,新鲜的蔬菜和鸡蛋,便宜卖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第58章 卖疯了 这会,他彻底抛开了拘谨,放开自我,扯着嗓子便大声吆喝起来。 “大家都快来看呐!鲤鱼肥、鲢鱼鲜、草鱼嫩、鲫鱼补,河里捞的活物样样都有啊。新鲜的菜,新鲜的蛋,都是为大家准备的好东西!” 几位下班女职工刚走到小区门口,看到霍庆生这架势,又看他喊得有趣,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围观起来。 霍庆生见状,赶紧走过来,伸手从水桶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的大草鱼,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将来回扭动的大草鱼在几位女工面前来回晃了晃,满脸热情地说道: “大姐,你们瞧瞧这鱼,尾巴扑棱得多带劲,这可是一大早刚从河里捞的,孩子吃鱼脑瓜灵,保准能考第一名!” 随后,他扭头又朝着几位大妈晃了晃手中活蹦乱跳的鲫鱼,满脸诚恳地说道:“大妈,您老就放心把这条鱼买回去炖汤,那汤鲜得准包能把人的舌头吞掉。” 说着,他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这滑稽的动作瞬间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 眼见人越围越多,霍庆生更加来了精神。 忽然,他故意压低声音,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凑近几位年轻的小媳妇面前,满脸笑意地说道: “大姐,我给你说,这鱼对女人可是大补,您多吃点,保准越来越年轻,跟水葱似的,水灵灵的。” 这时,人群中有人指着他打趣道:“嗨!你这卖鱼的小伙子,嘴皮子咋比说书先生还厉害哟!” 在八十年代初期,国家政策正在逐步放开,像大力县这样的西北小县城,国营供销社依旧占据着商业主导地位。 虽说如今政策不再像以前那么严苛,街边摆个小摊也不再掖着藏着,但做生意到底算不算“投机倒把”,谁心里也没有底。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没人敢像霍庆生这样明目张胆,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这时,只见他又从水桶里捞出一条大鲤鱼,高高举起来,大声说道: “大家瞧瞧这鱼,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纯野生的,性子野,根本就不是水塘里饲养的鱼能比的。” 突然,他话锋一转,接着喊道: “卖鱼啦!卖鱼啦!好吃不贵,买一条鱼,既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买回去炖汤,全家老小都能跟着沾光。数量不多,先到先得啊!” 霍庆生这是把后世那些买卖人的营销话术学得十成十。 有人看小伙子吆喝得很是卖力气,便试探着询问价钱,“小伙子,你吆喝了半天,倒是说说你这鱼都咋卖呀?” 霍庆生连忙回应:“不要肉票,鲫鱼八毛一斤,草鱼也是八毛,鲤鱼和鲢鱼都七毛,这可比水产门市部的价格便宜多了。” 一听这话,人群里就有人小声嘀咕起来:“这小伙子说的是实话,我前两天到水产门市部给我闺女买鱼,鲫鱼有票还要八毛六呢,而且还没有这鱼活泛。” 听他这么一说,一位穿工装的女职工忍不住开口问道:“喂!小伙子,能再便宜点不?要是便宜的话我就买两条。”她边说边弯下腰,仔细打量着水桶里的鱼。 霍庆生听她要讲价,立马笑着说:“大姐,一看您就是经常吃鱼,识货的人,这么好的鱼,不要票还给您送到家门口,多合算呐。” 现在的国人,买东西还没有讲价的习惯。大家买东西一般都去国营商店,那里的价格都是定死的,爱买不买。 其实,女职工也就是试探着问一问,见霍庆生没有让步的意思,想了想便说:“好吧好吧,给我来两条,一条鲫鱼,一条草鱼。” “好嘞!” 霍庆生从桶里捞出一条一尺长的鲫鱼,熟练地用麻绳穿过鱼腮,然后将麻绳挂在称勾上,右手轻轻往上一提,左手握住称杆上的秤砣缓缓地往后移动,。 “三斤一两,算三斤。”霍庆生用手指向称杆上的白色星花。“鲫鱼八毛一斤,三斤是二块四……” “小伙子,还是你会做生意,下回还买你的!”女职工满意地掏出六块钱,等着霍庆生给她找钱。 霍庆生并没有立刻给她找钱,而是笑着说道:“大姐,您们中午和晚上总不能光吃鱼吧。 您看我这儿还有这么多的菜,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还有鸡蛋,都新鲜的很。 咋样你都得带点菜和鸡蛋回去不是?和鱼搭配着吃,桌上有荤有素,饭才吃得香。” 女职工听了,点点头说:“你看,只顾说话,把这茬都忘了。那行,我就再买点菜和鸡蛋。” 于是,她在霍庆生的建议下,又挑了一袋子菜和鸡蛋。 见有人开了头,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立刻挤成一团。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小伙子,给我来条草鱼。” “小伙子,给我把这个菜称了。” …… 霍庆生一下子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他一个人又是忙着称鱼称菜,还要算账收钱找钱。 就在他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一个小伙子悄然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开始给大家装菜,抓鱼,动作干净利落。 霍庆生扭头一看,正是前几天结识的王姚虎。两人也顾不上寒暄,就十分默契地配合起来。 一个负责称东西算账收钱,一个负责装菜串鱼,维持秩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仅仅一个多小时,霍庆生带来的鱼、菜和鸡蛋就全部卖完了。 俩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时,霍庆生才恍然想起来似的,一脸感激地问道:“姚虎,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咋来得这么及时?” 王姚虎尴尬地笑了笑,眼神有些闪烁,挠了挠头说:“我也是刚从这里路过,看见你忙不过来,这才上前搭把手的。” “哦,这样呀。”霍庆生也没有多想。 俩人把东西收拾停当,霍庆生摸了摸饿得扁扁乎乎的肚子转头看着王姚虎,“姚虎,忙了一早上,肯定饿坏了,走,咱俩吃点东西去。” 说着,便拉着王姚虎来到旁边的早餐摊前,要了六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两碗小米稀饭。 王姚虎也不客气,端起碗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第59章 知青王姚虎 “小伙子,你可真行啊!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么多的鱼和菜,还有鸡蛋你就卖完了?这得挣不少钱吧?”摊主杨大柱满脸羡慕地问道。 霍庆生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大哥,不瞒你说,我也就是挣个辛苦钱罢了。把本钱一扣,落到自己手里也不剩几个子儿。” 财不露白,霍庆生上次吃过大亏,以后可不想再被人惦记上,所以以后行事得低调低调再低调。 吃完饭,霍庆生拍了拍王姚虎的肩膀,说道:“姚虎兄弟,饭吃饱了,我要回家了,你打算往哪去?” 王姚虎闻言,瞬间面露难色,头也低了下去,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两天一直在这儿等你呢。 我实在不想再回到原来插队的小村子了。之前和我一起插队的知青早都各寻出路走光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 村里的人排外得很,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这几年我们在那里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霍庆生听了王姚虎的话,皱了皱眉头,关切地问:“那你咋不回去找自己的父母?让你爸妈想想法子,把你调回去呢?” “哎——”王姚虎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神情中充满了苦涩。 他摇了摇头无奈说:“我也想呀,可我爸妈现在还在新疆农场劳改呢,自身都难保,哪有能力帮我调回去。 而且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没办法去新疆找他们,在这里我连个朋友都没有。 那天我刚从村子里出来,寻思着出来看能不能找个零工糊口,恰巧就碰见你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个好人,我想跟着你干,哪怕没有工钱,只要一天管一顿饭也行。” 说完,王姚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霍庆生,满脸地期待。 霍庆生对他的遭遇深有感触,下河寨以前也来过知青。 这些知青都是从大城市来的学生娃娃,细皮嫩肉的,种地不会,锄草嫌累,干不了重活,吃不了苦,挣的工分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还要从生产队里分粮食,和庄户们抢口粮,所以村子里的村民对他们的意见都很大。 而这些知青也看不上那些“泥腿子”,在他们眼里,这些农民整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仿佛活着就是为了一口吃食,毫无思想可言。 正是这种瞧不上的态度,使得知青们很难融入到当地的生活圈子。 以前,王姚虎所在的村子里还有五个知青,生产队把他们分到了村外一座废弃的关帝庙。 这座土庙,在破四旧的时候,里面的佛像被砸得粉碎,庙观也遭到了严重的捣毁。 知青们来了没地方住,村子本身就困难,总不能专门为他们再去修建房子,于是就派人把里面的房子简单地修缮了一下,在房顶上铺了些稻草,然后把知青们安排了进去。 白天,他们跟着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可他们都没有干过这些粗重的农活,很快就一个个累倒了。 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吃食。按照国家的补助政策,每个知青刚开始都有三个月的口粮,这些口粮由公社直接拨到各村的仓库里。 可到了他们手里,全成了高粱米,而且,这些高粱米的发放根本不是足额发放,往往会被连坑代扣。 知青们满心期待着能有足够的食物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可到手的高粱米斤数却大打折扣。 原本对粗粮就不大习惯的知青们,面对这质量参差不齐的高粱米,心里更是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本就面临着生活和劳动的双重压力,如今连最基本的口粮都得不到保障。 可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正处在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这些高粱米根本就不够吃,一个个饿得眼睛都发蓝。 家里条件好一些的知青,父母会通过邮局给他们邮寄一些钱和粮票。有几次,他们向村里请了假,前往公社取上钱和粮票,想买点细粮改善改善伙食,结果半道上还遭遇了抢劫,人都打坏了。 “王姚虎,下乡知青,父母在新疆劳改……” 这些简单的字眼在霍庆生的脑海里转着,他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他隐隐约约记得上一世,也是八零年这个时节,他从村里出来讨生活,就是在县城车站帮人抗行李的时候认识了王姚虎。 王姚虎是京都来这里的下乡知青,在村里实在呆不下去,便跑到县城帮人扛货。 由于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没着没落的境况,便搭伴在车站附近讨生活。 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总被当地的街溜子、地痞欺负,被撵得跟丧家犬似的。 就这么苦熬了一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两人便分了手。 分手那晚,两人在一个小饭馆,合伙买了两瓶二锅头,两碟小菜,喝得晕天昏地。 霍庆生至今还记得,当时王姚虎喝得眼眶通红,声音里含糊不清,带着不甘的委屈喃喃地说: “庆生,你知道不?我爸以前是部队上的大干部,我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后来我爸被人诬陷,发配到新疆去劳改……” 当时霍庆生也喝多了,只当是王姚虎醉酒后的胡话,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醒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情,也没说以后再相见的话,只是默默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 打那以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 没成想,命运竟让他们再次相遇。只是境遇有所差别: 王姚虎依旧是上辈子那副落魄的样子,而自己,靠着重生后的先知先觉,日子慢慢有了起色,不再是当年那个连温饱都发愁的穷小子。 霍庆生心里明白,像王姚虎这样背景深厚,却经历坎坷的年轻人,是他两辈子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兄弟,说啥这辈子也不能再错过了。 第60章 寻找安身之所 他当即往前一步,拍了拍王姚虎的肩膀,说道: “姚虎,别难过,出门在外,谁没个难肠的时候?你放心,往后有我霍庆生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见王姚虎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诧异,他接着说: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在县城里卖菜,正缺个帮手。你就跟着我干,咱俩一起卖菜,一起吃饭,我再给你一天一块钱的工钱,你看咋样?”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来,随口问道:“对了,你这两天住哪儿?总不能一直漂着吧?” 王姚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有些发懵,自打父亲出事以来,他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愣了半天,忽然他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脸上却有着难以掩饰的窘迫,“我……我没住处,这两天都是在城外的桥洞下面对付着呢。” 霍庆生一听,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沉思了一会,像是下定决心了似的,说道:“走,我带你去碰碰运气。” 王姚虎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兄弟,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啥,”霍庆生转身牵过拴在树上的毛驴,“我也没十足的把握,不过,咱尽力试试。” 说着,他牵过毛驴,朝王姚虎扬了扬下巴,“上来,咱坐驴车去。” 王姚虎愣了一下,连忙抬腿坐上驴车,霍庆生也抬屁股坐了上去。 他甩一下鞭子,毛驴“哒哒”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朝农机站走去。 到了农机站,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 高国文刚坐在办公室里,就看见霍庆生赶着空驴车进了院里。 只见他拴好毛驴,转过身,不时地和院子里的工人们打着招呼,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伙子。 两人一推开门,高国文就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脸上满是诧异,“哎?庆生,你的菜这么快就卖完了?” “卖完了!”说着,他拉过王姚虎,“小舅,这是我兄弟王姚虎,今儿多亏了他帮忙,不然我一个人根本忙得过来。” 王姚虎站在一旁,腼腆地笑了笑。 这时,霍庆生继续介绍道:“姚虎,这是我小舅,以后也是你小舅。” “小舅好!”王姚虎赶紧恭敬地喊道。 高国文答应着,招呼两人坐下,分别给两人倒了一杯温开水。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他把水杯递过去,又接着说道:“对了,明早的菜单我已经统计好了,你妗子我已经给她说了。她下午到学校了问了才能知道,菜单下班后你过去找她拿。” “那可太谢谢妗子啦!”霍庆生搓着两手,开心地说道:“我打算明早多收点菜,然后和姚虎兄弟一起卖。” 王姚虎在一旁连忙表态:“我跟着庆生干,他说咋干我就咋干。” 高国文眼里带着赞许:“那敢情好,你俩在一起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霍庆生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随即,他话锋一转,“小舅,我今儿个来,还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啥事?你说。”高国文端起桌上的塘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说道。 霍庆生身子往王姚虎那边侧了侧,说道: “小舅,我这姚虎兄弟,是插队在王家河的知青,因为村子里的知青都返回城里了,他也没有办法在那里待下去了,想回去身上又没钱,这两天也没个正经住处,一直在城外桥洞下面胡乱凑合着呢。 您看能不能暂时帮他寻个落脚的地方?哪怕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杂物间,只要能让他有个安身的地儿就行。 等他与家里人联系上了,就会离开,不再给站里添麻烦。” 高国文将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只见他眉头紧皱,慢慢陷入了思考。过了好半天,又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水,有些为难地说道:“哎,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呀。” “小舅,你就想想办法吧!” 霍庆生站起身,往他跟前凑了凑说道: “姚虎兄弟确实是遇到难处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张这个口。 你想想,他一个外乡人,在这儿无亲无故的,桥洞底下哪能长久住呢?” 高国文皱着眉,依旧没言语。 王姚虎看着他为难的样子,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尽量说得轻松: “庆生,我知道住处不好寻,小舅实在为难就算了。 现在天气还行,不算冷,我在桥洞下面再凑合凑合,等我攒点钱,再慢慢找就是了。” “那哪行呢!”霍庆生立马打断他,“桥洞底下多危险啊!夜里黑灯瞎火的,万一碰着个歹人,或者起个风下个雨的,你咋办?” 说完,他转头又对高国文说: “小舅,你再帮着想想辙?我求您了。哪怕是您们农机站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破屋也行,我俩自己拾掇拾掇,不麻烦旁人。” 他生怕小舅不答应,又赶紧补充道: “再说,白天我俩在外面卖菜,不会待在站里,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再说了,以后晚上要是刮风下雨,我回不了家,也能有个落脚地,不至于黑灯瞎火顶风冒雨往回赶。 这要是半路上真出点啥事,到时候您也不好给家里交代不是?” 高国文听了霍庆生的话,心里开始有些动摇。 他刚才不是没想起那间小破屋,只是王姚虎是个外地人,底细不明,让他住到站里面,万一出点啥岔子,他这个当副站长的不好交代。 可看着外甥这么低声下气地哀求,又瞧瞧一旁站着的王姚虎,小伙子低着头,满脸苦楚,而且眉眼间透着一股忠厚老实的劲,看样子也不像个歹人,心里也就起了恻隐之心。 再者,农机站晚上门房还有值班的,王姚虎白天又不在,就晚上回来睡个觉,应该也出不了啥大问题。 他思忖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说道: “那行吧,你俩在这儿待着,我去给后勤老李打个招呼,让他先把那间屋的门打开通通风,再把里面的破烂杂物归整归整,再找块木板当床板。”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被褥啥的你们可得自己准备,站里可没有富余的铺盖。” “哎!好嘞好嘞!谢谢小舅!”霍庆生连忙站起身,搓着手,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第61章 勤劳致富 宅基地批下来那天,高小莲跟着儿子,脚步沉重地来到这片盐碱地。 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死寂,明晃晃的太阳光下,盐碱愈发白得刺眼,她心里一阵阵发苦。 再次开口问道:“庆生,这周围啥都没有,你确定要把房子盖到这儿?” 霍庆生看着老妈着急的样子,赶忙拉住她安慰道:“妈,你看这宅基地的面积有多大,这么敞亮的地方,咱们想干啥都可以。 比如家里多养几头猪,养一些鸡鸭和兔子什么的。 还可以栽上一些耐碱的果树,种上一大片菜,到时候这些卖出去可都是钱。 再者,没有左右邻居,墙里墙外全是咱的,这些地方都能利用起来。而且少了邻里间的磕磕绊绊,没有人欺负咱,更没人监视咱,多自在。” “可这地方啥都没有,吃水都难,往后咱可咋生活呀?”高小莲欲哭无泪。 “妈,谁说啥都没有,您看路对面不是绿油油的玉米地吗?放心,只要规划好,以后我肯定能把咱家的日子过好。” 霍庆生搂着母亲的肩膀安慰道。 说也奇怪,就隔一条小道,路这边是白花花的盐碱地,路那边却是肥沃的水浇地,一人高的玉米杆上结满了粗大的玉米棒子。 高小莲不安地四顾环望,还想再说什么,被霍庆生制止住了。 “妈,不要净说一些丧气话,您放心,要不了一年半载,我肯定能把这儿打造得漂漂亮亮。” 高小莲见无法劝说儿子,便赌气地站在一旁生闷气。 霍庆生顾不上这些,他在宅基地周围走了一圈,心里已渐渐有了规划。不过他也清楚,宅基地面积足够大,以目前他手里的那点钱还远远不够。 他暗自盘算了一下,现在手头差不多有个一千八百多,加上每天能有一百来块的收入,但距离盖房子所需的费用还差得远。 他咬着嘴唇,心里琢磨着办法。 首先得写信告诉老爸,让他出一些,再找小舅借一些。至于大舅,明显在钱上帮不了多大的忙。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即便向旁人借,也借不了多少。 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人家,或许能借出个百八十块,可这样的人家在村里没几户; 而大多数人家,也只能拿出十块二十块的,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切还得靠自己。 早早吃完晚饭,霍庆生疲惫地躺在炕上睡着了。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就是铁人也得累趴下。 等他醒来的时候,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月亮早已明晃晃地挂在半空。 他看了看闹钟上的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他抬脚踹了踹身旁的庆春,庆春睡得真香,被他一脚给踹醒,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哥,你踹我干嘛?睡得真香呢。” 霍庆生压低声音说道:“走,咱们到后山继续下套子,说不定能会收获。” 他心里惦记的不仅仅只是下套子的事情,还有上次发现的野生天麻、木耳、菌子、蘑菇和地皮菜,这些天应该都长起来了,这些晒干后可都是能换钱的好东西。 霍庆生和弟弟在后山一直忙到后半夜,当两人背着满满一篓子野货,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胡乱地吃了些东西,然后用凉水洗了把脸,便把昨晚抓回来的野鸡放在驴车上,匆匆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霍庆生赶着驴车先把林场预定的鱼和蔬菜送去,顺便把昨晚逮着的两只山鸡,以八块五毛钱的价钱卖给了王大厨。 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姥爷家,昨晚他已经给姥爷说了,今早可以多收两百斤菜,鸡蛋也可以收到一百斤。 姥爷家的小院里,姥爷姥姥、大舅、老妈、大妗子几个人正围在菜堆旁,按照预定的菜单仔细地进行称重装袋(网兜)。 几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小院里充满了和谐而欢快的氛围。 昨天一天,霍庆生就挣了一百零三块五毛钱。 姥爷和大舅也每人各挣了五块钱,姥姥的菜和鸡蛋一共卖了七块五毛钱,这在他们以往的生活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五块钱,就像一颗希望的种子,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那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 今天,又传来了好消息,订单增加了两百斤,这意味着,又有两家村民可以享受到足不出户就能把菜卖出去的便利。 也意味着姥爷和大舅每人每天又能多挣两块钱,自己也能多挣十来块钱,皆大欢喜。 此时,所有人都变得更加积极起来,就连一向懒惰成性的胡小兰都变得格外勤快。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按照单子装好了以后,便被满满当当装上了车。 当霍庆生急匆匆赶到农机站的时候,王姚虎已在大门外面等候多时了。 原来,王姚虎在工人上班之前,就已早早起床,而且把整个大院子里里外外都扫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后,他便在这儿焦急地等待着。 两人见面也顾不上寒暄,赶紧把菜从车上卸下来,搬到大门口的值班室。 霍庆生进去给小舅打了个招呼,顺便把账收了。 王姚虎则和门卫黄师傅把菜和单子一一核对清楚。 忙完后,俩人又赶着驴车往学校那边送去。 李兰芝(小妗子)在县一中当老师,昨天学校订了十七份菜。 霍庆生和王姚虎把菜卸下来,交给了学校门卫,和门卫李大爷核对清楚菜单以后,霍庆生又另外拿出一份菜和鸡蛋送给李大爷,把李大爷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从学校出来,霍庆生这才赶着驴车去了服装厂家属院门口。卸完货,让王姚虎在那里看着,他要赶着驴车去八一大队,找李长青和刘跃进。 昨天他带着烟和酒拜谢过两个人的救命之恩之后,就和俩人说好了,要收他们两家的菜和鸡蛋,而且是有什么收什么,有多少收多少。 第62章 令人失望的宅基地 这天下午,菜卖得出奇地快,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摊位上就剩下不多的一点了。 霍庆生便让王姚虎一个人待在那儿卖,自己有事就早早回去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姥姥家。 走进院门,霍庆生一眼就看见大舅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宽大的脊背,肩膀上粗布褂的纹理,以及头顶上的旧草帽的边缘磨出的毛边,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一双粗糙的大手非常灵活,六根细软的柳条在他手中上下不停地翻飞,来回穿梭,不一会儿,一个竹筐的雏形就出来了。 霍庆生快步走上前,眼中满是钦佩,不由地赞叹道:“大舅,您这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编出来的筐子也是越来越漂亮。” 高国强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霍庆生,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说道:“庆生,你来了。编筐这事儿,就是熟能生巧,编得多了,自然就快了。对了,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霍庆生开心地说:“今天菜卖得快,所以我就早早回来了。” 高国强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试探着问:“哦,那感情好,明天要不要再多收一点?” 霍庆生思索了一下,认真地说:“菜可以多收上五十斤左右,天热,咱们得一点点来,一下子不敢加太多,万一卖不掉砸到手里就毁了。” “那行,听你的。”高国强点点头,回应道。 这时,霍庆生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难掩兴奋之情,说道:“大舅,我家的宅基地批下来了!” “宅基地啥时候批下来的?在什么地方?”高国强听闻很高兴,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霍庆生悠悠地说:“就在村子外面的那片盐碱地上。” “啥?盐碱地那儿?”高国强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得不可置信。 “嗯!”霍庆生小声应道。 高国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刻皱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忧虑。 他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筐子,语气沉重地说: “庆生啊,你咋能把宅基地选在盐碱地了呢?那地方一户人家都没有,以后干啥可都不方便呐。” 霍庆生赶忙解释道:“大舅,我已经去看过了,那个地方挺好的,地方敞亮,好好改造改造,在院里院外种点东西,养些猪呀、鸡鸭兔子啥的,多好啊。” “那行,等吃完饭,我跟你去瞅瞅,看看那地方到底咋样。” 正在灶房做饭的姥姥听见后,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急忙从灶房走出来。 她看着霍庆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急切地问:“庆生,你家的宅基地批下来啦?” “嗯,批下来了。”霍庆生擦了把脸上的汗,应道。 姥姥心疼地打量着外孙晒得红膛膛的脸,转身回到灶房,端出一大碗绿豆汤,递到霍庆生面前,说道:“庆生,天热,快喝了解解暑。” 霍庆生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绿豆汤的清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 吃完饭,高国强催促道:“庆生,这会没那么热了,咱们抓紧时间走吧,回来后我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行,那咱们现在就走。” “庆生,我和你姥爷也跟着一起去看看。”姥姥一边解着腰里的围裙,一边朝着屋子大喊: “老头子,你干啥呢?走,跟庆生看他家的宅基地去。” 霍庆生一听姥爷姥姥要去,心里有些犯难,他担心老人家去看了会揪心。 赶忙阻拦道:“姥,天有些热,您和我姥爷就别去了,等哪天天气凉快了,我再带你们去。” 姥姥一听可不乐意了,她拉住霍庆生的胳膊,嗔怪道:“这么大的事,我们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说着,她朝院门口努了努嘴,“你的毛驴车不是拴在门口吗?我和你姥爷坐上驴车去,能费多大的劲?” 霍庆生见实在无法阻拦,只好领着他们一同前往。 他牵着毛驴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一直往前走,越走盐碱地四周越荒凉。 看着眼前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姥姥不安地拽了拽庆生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 “庆生,该不会是这个地方吧?这看着也太荒凉了,要是你们真住到这儿,以后那可咋整哟?” “姥姥,就是这儿。”霍庆生硬着头皮说道。 众人环顾四周,只见枯黄的蓬蓬草东一簇西一簇,很是凄凉。 说来也奇怪,仅仅一条土路相隔,路的这边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对面的地里,几个妇女左手挎着篮子,右手灵活地顺着细长的豆茎摸索着,然后抓着饱满的长豆角,稍稍一用力,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长豆角便被摘下,右手顺势把长豆角放进篮子里。 这时,一位妇女回头对着身旁的小姑娘说道:“大丫,就这么摘,先摘鼓胀的,青嫩的留着再长几天。”说着,她又一次给她做起了示范。 那个叫大丫的小姑娘,学着中年妇女的样子,弯下腰,小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摘。 她的动作很笨,不时把豆角撕裂开来,里面嫩绿的豆粒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中年妇女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扬手就要打她,嘴里还不住地骂道:“你这死妮子咋这么笨?好好的豆角都让你糟蹋了。” 而其他妇女,则各自在自家的田地里,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快速地摘着豆角,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豆角地。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姥姥嘬着牙花子,“你们瞧瞧,同样的一块地,就隔了条土路,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姥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从腰间拿出老烟枪,慢条斯理地装上烟叶,拿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一点点喷出,盘旋着上升,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烟雾,半天没说话。 抽完烟,他用粗糙的大手扒拉了一下脚边板结的土块,在掌心碾成齑粉仔细端详着。 许久,才抬起头,看着霍庆生,开口道:“庆生,你心里啥打算?” 第63章 二姑霍二英 霍庆生语气诚恳地说:“姥爷、姥姥、大舅,我早就想好了。等把房子盖起来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咱家房前屋后也变成和马路对面一样的好地。” 高国强接过话茬:“那都是后话,你先说说,这盖房子你打算咋弄?” 霍庆生思索了一会,开口说道:“我想好了,趁着天气好先打土坯晾晒着,接下来再挖地基,地基挖好后就砌墙,这样既能圈住地,里面的东西放着也安全……” 高国强看他说得嘴角直冒着白沫子,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便忍不住接过话头,问道:“庆生,你盖房子算过大概得花多少钱了没有?” 说实话,霍庆生还真没有仔细算过。 在他心里,只是一心憧憬着能给家里盖一院气派的大瓦房,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具体到底该怎么做,怎么计算成本,他心里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高国强见他没有吭声,知道他心里也没个章程,便开口说道: “帮忙的人工费用先不用管、光是盖房期间吃喝需要的粮食,水泥、砖瓦,石灰粉等等这些材料,你都得要算进去。 还有房梁上用的大梁、檩子、椽子、以及门窗所需的木料,你也得心里有个底。 先做好预算,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 不能到时候盖着盖着没钱了,虎头蛇尾……” 高国强语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压得霍庆生差一点喘不上气来。 霍庆生尴尬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大舅,说句实话,这些我心里都没有底,到时候还得仰仗您和姥爷来操持。 我就负责挣钱,你们只需要告诉我盖起这一院砖瓦房,总共需要多少钱就行。” 姥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你娃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盖房子可不是小事,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能盲目蛮干。 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把这预算做好,扎扎实实把房子盖起来。”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 经过长时间地合计,最后决定,霍庆生先拿出一千块钱,去预订砖瓦、水泥、木料等盖房所需的材料。 高国强皱着眉,神情严肃地说:“这年头,国营砖瓦厂的东西不好买,需要批条子,还有沙子水泥,这些都得提前预定好,不然到时候耽误了工期可就麻烦了……” 霍庆生认真地点点头,“大舅,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公社跑这些手续。” 姥姥也在一旁叮嘱道:“庆生,办事的时候嘴甜点儿,多跟人家说好话。这盖房子可是大事,千万不能出啥岔子。” 为了能让盖房子这件大事顺顺当当,姥爷还特地找了村里的老先生看了黄道吉日。 1980年9月18日,宜动土。 日期一定下来,霍庆生便进入了紧张的筹备阶段。 这会,他正挨家挨户通知亲朋好友,邀请他们到日子后到工地上来帮忙。 在农村,盖房子那可是头等大事,只要开了口,亲戚朋友一般都会来搭把手。 谁心里都清楚,这次你来帮我,下次你家有事了,我也会去帮你。也谈不上工钱,一天管两顿饭就行。 至于铁锨、瓦刀、灰桶,锯子、袍子、水平尺等等这些工具,都不用买或借,帮忙干活的人会从家里顺手拿来直接用就行。 饭上也没什么讲究,能让大伙吃饱就行。要是亲戚朋友少的话,也可以花钱雇人。 不过,这期间,他们还得继续收菜、收鸡蛋,而霍庆生也不能停下卖菜卖鱼的营生,毕竟盖房子需要大笔的钱。 而霍庆生收购菜的那几家农户,听闻他要盖房子,家家都表示一定会来帮忙。 这天,他从县城回来,顾不上休息,就打算去二姑家一趟。想着得给二姑说一声,让她到时候回娘家帮着做饭。 二姑在娘家的时候就和老妈关系不错,对他们兄妹也好。 老妈性格绵软,不爱说话,二姑也是这样的性格。两人脾气相投,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想到这儿,霍庆生没有回家,而是赶着驴车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包糕点和一包糖果,再加上水桶里专门给二姑留的两条鱼。 买好东西,霍庆生便径直去了二姑家。可刚走到她家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嘈杂的吵闹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赶紧将驴子拴在门口的树干上,一把推开院门,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大声喊着:“二姑,二姑!” 没人回应。 忽然,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一个赔钱货,再哭就给你 丫 的卖掉!” 再看来娣,小小的身子坐在泥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妈,妈,我不要被卖掉!” 霍庆生一听这话,怒火瞬间在胸膛燃烧起来,他快步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更加愤怒。 只见二姑头发凌乱地蜷缩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无助。 脸上,脖子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是被打后留下的痕迹。 再看马向东,满脸狰狞,正挥舞着笤帚疙瘩,一下又一下地朝着二英的身上狠狠招呼。 此时的二英,如同一只无助的绵羊,双手紧紧护着头,身体因为极度恐惧和痛苦而瑟瑟发抖。 马向东每打一下,她的身体就像触电了一般,猛烈地颤抖一下,同时嘴里发出“呜呜呜”压抑的哭声。 马向东一边打,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打死你个贱货,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你有啥用?养你还不如养头猪!” 而旁边马向东他娘更是可恶,只见她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高声骂道: “打,给我往死里打!这个丧门星,竟然一口气连生三个赔钱货,这不是存心让我们老马家断子绝孙嘛!” 骂着骂着,抬起脚就往二英身上狠狠踢去。 第64章 不就借你的肚子用一下吗 看到眼前这一幕,霍庆生猛地想起了上一世,被马向东一家欺负的不到三十岁就疯疯傻傻的二姑,大冬天被他们赶出去到荒地里拾柴禾,结果人跑远了,摸不回家,冻死在外面。 一想起这些,霍庆生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扔下手中的东西,冲上去一把夺过马向东手中的笤帚疙瘩,劈头盖脸地就往他身上砸。 马向东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打得懵瞪转向,鬼哭狼嚎。 老婆子见儿子被打,张牙舞爪地扑向霍庆生,一边抓挠一边喊道:“姓霍的,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霍庆生侧身一闪,躲开了老婆子的九阴白骨爪,转身一把揪住马向东的衣领,像拎小鸡子一样将他提了起来,反手就是几个响亮的大耳瓜子。 马向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眼睛也被打得眯成了一条缝,原本就挤在一起的五官,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活脱脱成了胖猪头。 他晃了晃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脑袋,眼前似乎有无数的金星在闪烁。 “霍庆生,你也太嚣张了吧!竟敢跑到我家来撒野,是不是你妈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无法无天了?” 霍庆生看着他那那副无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抬腿又是一脚: “马向东,你凭啥打我姑?她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让你这么下死手?” 马向东晃着猪头,依旧叫嚷道:“这个贱人,我妈就说了她几句,她竟敢翻蹄亮掌和我娘对着干,我不打她,难不成还要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你胡说,我没有!”霍玉华委屈地哽咽着。 “哼,没有?那我娘咋被气得下不了炕了?” 霍庆生冷笑一声,大声反驳道: “别说我姑没有顶撞你爹娘,就算顶撞了又能怎么样? 你娘重男轻女,嫌弃我姑生不出儿子,处处刁难她,她受了多少委屈你作为男人看不见吗? 你不但不管,还在这儿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你还是人吗?” 突然,马向东他娘疯了一般冲了过来,凶神恶煞地指着二英的鼻子骂道: “你个贱人,一连生了三个赔钱货,还有脸跟我儿子顶嘴? 打你都是轻的!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我们家能这么倒霉吗? 没有孙子,断了老马家的香火,我以后下去了可怎么跟老祖宗交代哟!” 这时,爱看热闹的左邻右舍乌泱泱挤了一院子,原本只是在一旁小声嘀咕,听到老婆子这话,一个个都抻长脖子,好奇地往里面观瞧,议论声像是煮开了锅的水,一阵高过一阵。 “这马婆子可真不是个东西,生男生女那是由男人的种决定的,她倒好,不怪自己儿子,反倒往二英身上撒气,真是蛮不讲理!” “就是,马向东那小子也不是个东西,自己媳妇被这么磋磨,不拦着也就罢了,他还变本加厉地打骂,这一家子可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 马向东站在他娘身后,还朝地上的霍二英啐了一口唾沫,“就是,你个没用的东西。” 霍二英被骂得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双手紧紧抠着地面,良久,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仿佛有难言之隐哽在喉咙里。 忽然,她抬起头,满脸涨得通红,用手指着马向东娘俩,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们家为了要儿子,连人伦都不顾了!你们还是人吗?” 说着,她捂着脸,“哇哇”地痛哭起来。 马向东他娘见霍二英还敢顶嘴,更加恼羞成怒,冲过去就想薅霍二英的头发。 说时迟那时快,霍庆生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边抓住马向东他 娘 的胳膊,用力一甩,老婆子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这下死老婆子可不干了,她顺势躺倒在地,撒泼似的哭天抢地起来: “哎呀喂,老天爷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碰到这么不懂事的儿媳妇!不就是借你的肚子留个种嘛,又不是外人……”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被这劲爆的瓜给镇住了,院子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几个年轻的小媳妇惊讶地大张着嘴巴,拳头差点塞进嘴里。 男人们则皱着眉头,露出鄙夷的神情。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这简直是伤风败俗,猪狗不如!” 一位大爷摇着头,满脸地不屑,“呸,这哪是人干得事?为了个儿子,啥丑事都做得出来。” 几个没结婚的半大小子,一个个挤眉弄眼,猥琐地呲着大板牙。 一个长头发的二流子,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这么劲爆吗?老公公和儿媳妇……” 另一个麻脸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人,嬉皮笑脸地说:“嘿嘿,这可比听书唱戏精彩多了……” 周围那几个同样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跟着都嬉笑起来。 马向东看着众人的反应,眼神闪烁,一会儿看看愤怒的霍庆生,一会儿瞅瞅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娘,低着头,双脚不安地在地上蹭着。 他心里有些发虚,但仍不认为自己有错,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我……我又没做错啥,都是她的错,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 霍庆生肺都快气炸了,他挥舞着拳头,直直朝着马向东的嘴上捣去。 “马向东,你们一家还是人吗?为了要个儿子,竟然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简直是畜生不如!” 老婆子看着儿子被打,一下子急了,连滚打爬地凑过去,一把抱住霍庆生的腿,死活不撒手。 嘴里还一个劲地囔囔着:“我们有啥错?不就是想有个后吗?这是传宗接代的大事,霍二英这个贱人不识好歹,就是不愿意。” 霍庆生听到这话,气得怒极反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转身看向那些看热闹的人,提高音量说: “你们大伙都听听,这死老婆子说的是人话吗? 既然你嫌我姑生不出儿子,那你就不要让自己的五个姑娘出嫁,儿子也不要娶媳妇,你们自己一家生不就行了嘛,一窝子在一块儿过,还省得祸害别人!” 在场的所有人:能不能不要玩得这么花?我们的小心脏受不了。 第65章 霍二英的悲催生活 说完,霍庆生不再理会他们,而是俯身抱起了坐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小招娣。 这孩子也是哭累了,显得无精打采,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脸上满是泪痕。 霍庆生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为难二姑和三个闺女了,在这样的家里不知遭受了多少委屈。 他抱起小招娣,招娣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时他才发现,孩子的裤子是湿的,满身都是尿水。 “招娣乖,不哭了,有哥哥在呢。” 霍庆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小招娣的嘴里。 小招娣立马就不哭了,她用小手抹了抹眼泪,紧紧地抱住了哥哥的脖子。 随后,霍庆生走到二姑身边,伸手将瘫倒在地上的二英拉起来,轻声说道: “二姑,去把孩子们都叫上,咱不在这受这帮畜生的窝囊气,都跟我回家!” 见霍庆生要领着二英和三个孩子,马向东瞬间急红了眼,要是二英走了,那以后谁给他们洗衣做饭,伺候他们这一大家子?不行,坚决不能让她们走。 于是,他赶紧张开双臂拦住二英的去路,涨红着脸吼道: “霍二英,你个贱人,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家门,以后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话音未落,霍庆生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嘴上。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马向东“嗷呜”一声惨叫,满嘴的黄板牙当场就崩飞了好几颗,血沫子混着碎牙渣子喷了一地。 马向东被霍庆生的气势一下子镇住了,嘴巴张了张,却没再敢说出话来。 而此时的霍二英,眼神中满是犹豫与不决,她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这十年里,尽管都是痛苦与眼泪,但真要离开,还是有些不舍。 她满脸泪痕,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马向东身上,这一眼里,包含了多年来的哀怨,那些被打骂的夜晚,被嫌弃的日子,都在眼前一一浮现。 同时,这一眼里除了哀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毕竟,她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的回忆。 她还记得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满心的羞涩与憧憬。 那时的她,还是个懵懂少女,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在这里,她经历了从人妇到人母的重要转变。 而且在她的传统观念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扁担抱着走”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以,她一直认为,自己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命不好,没能给婆家生下男娃。 她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她都选择默默忍受。 直到公公明里暗里地对她动手动脚,她才第一次感到对未来的恐惧。 此时,马向东捂着嘴巴不断地呻吟着,没有说话,而是用淬了毒的目光狠狠刺向她。 霍二英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破灭了,她心如死灰,缓缓转过身,声音干涩而平静,“庆生,我们走吧!”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家门的那一刻,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霍二英,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家们,就永远别再回来!” 霍二英惨笑一声,冷冷地回应道:“不走?留在这里等着让你们打死呢吗?” 紧接着,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响起:“走走走,走了正好,今天你这个扫把星走了,明天我就给我儿子娶一个能生儿子的大姑娘!” 说话的正是马向东的老娘,她那刻薄的话像一把毒箭,直直射向霍二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时,人群中有人鄙夷地说道:“哼,还找大姑娘,那姑娘不会是长得跟牛头马面吧?要不然好人家的闺女谁会让他们父子一起祸祸?” 话音刚落,有人吹着口哨,发出不怀好意,猥琐至极的笑声。 “还花那钱干啥?把你家那些姑娘一个个都叫回来,自己在家生不就得了,这样一来,儿子孙子不都有了!” 瞬间,人群中又一次爆发出阵阵哄笑,那笑声是那么刺耳与难堪,将霍二英最后仅存的一丝尊严与体面,彻底撕碎。 霍二英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僵在了原地,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总有一天,他——霍庆生要把今天二姑她们所遭受的耻辱加倍奉还。 最后,霍二英看了看身旁的霍庆生,见他眼神坚定,便牵着两个孩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一眼那些好事的围观者,径直走出家门。 门外,霍庆生的驴车就停在老槐树下,此刻,大青驴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驱赶着苍蝇。 霍庆生先把来娣放在地上,手脚麻利把车厢里的东西归整好,有的挂在车厢后面的挡板上,有的绑在车辕上。 随后扶着三个孩子靠着车帮坐稳,最后绕到二姑跟前,搀扶着她坐在车辕上。 见母女几人都坐好了,霍庆生这才一甩皮鞭,皮鞭在空中清脆地炸响,仿佛是对过去苦难生活的一声有力告别。 毛驴听到鞭响,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迈开步子,车轮缓缓碾过干燥的黄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霍二英静静地坐在驴车上,没有流泪。 这些年,她流了太多的眼泪,心也在无数次的伤害中渐渐变得麻木。 曾经,父母因为八十八块钱的彩礼,就把她嫁给了马向东,那马向东长得就像矮冬瓜成精似的,小鼻子小眼的,不凑近仔细看,还真以为眼睛长死了一样。 她抗争过,绝食、哭闹都没有用。 最后,还是在父母的逼迫下,嫁给了那个矮矬的男人。 结婚后,那个刁蛮的婆婆就没给她一天的好脸。整天扯着嗓子骂她,说她是家里花钱买来的,还辱骂他爹娘卖姑娘不要脸。 然而,生活的折磨远不止于此,自从生下第一个闺女后,每天早上,她都得硬着头皮到公婆的上房屋,去给他们倒尿盆,涮尿盆。 第66章 娘家,还是自己的家吗? 每天早上,去早了,公婆还没有起床,那尴尬的场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去晚了,婆婆的咒骂就向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 “睡死过去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养头猪还能卖钱,养你有啥用?你个败家扫兴的娘们!” 到了晚上,马向东更是她的梦魇。 他总是变着花样折磨她,稍有不从,便会招来他一顿老拳,即使在她不方便的那几日也不放过。 折腾完以后,马向东便向死猪一样沉沉睡去。 有时候,夜里折腾的动静大了些,第二天婆婆便会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骚货,不要脸,要男人没够!” 更可怕的是,公公对她总是心怀不轨,有时,哪怕婆婆就在跟前,公公也敢伸出咸猪手,在她身上摸一把,掐一下。 而婆婆非但不制止,反而骂她是个“骚狐狸,扫把星”。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个卑微的奴隶,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她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但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当霍庆生带着她和三个孩子坐上驴车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从牢笼中逃脱了出来一样,有了一丝解脱后的舒畅。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驴蹄子踏在土路上的“哒哒”声,单调而沉闷。 然而,这份舒畅并未持续多长时间,新的困扰又困住了她。 自己就这么带着孩子们回去,爹娘会收留自己吗?家里有哥哥嫂子,还有侄子侄女一大堆,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吗? 要是爹娘不收留她,那她和孩子们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儿,她眼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亮光,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二姑,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要是爷奶不收留你们,你们以后就住在我家。 我已经要好了宅基地,而且马上就要盖新房子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娘几个留一间大房子,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霍二英含泪点点头,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终于,她又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家。 霍二英轻轻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喂鸡的二嫂张彩梅。 张彩梅自从上次被火烧伤以后,就收敛了很多。那次大火,让她的腿落下了残疾,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二嫂……”霍二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看到小姑子带着孩子们回来,张彩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她放下手中的鸡食盆,没有吭声,只是冷冷瞥了霍二英和孩子们一眼,便自顾自地拄着拐杖回屋去了。 那些鸡们则“咯咯咯”地叫着,争抢着盆里的吃食。 霍二英心里一紧,她太了解二嫂了,这冷淡的态度就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丝回家的期待。 孩子们拉着她的衣服,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偷偷地用眼神打量着二舅妈,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妈,二舅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招娣小声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害怕。 二英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不怕,有妈在呢。”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李老太从上房屋走了出来。 看到二英带着三个孩子回来,她不悦地皱起眉头,问道:“二英,这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这个点带着孩子回来了呀?” 二英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娘,我从家里边出来了。” “啥?从家里出来是个啥意思啊?”李老太一时没有明白她说的话,眼神里满是疑惑。 二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向东他们一家都不是人,他和他娘经常打我,您看我身上被他们打的都是伤。” 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李老太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心疼,她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回来后住哪儿?家里可没你住的地儿。” 二英抱着来娣,带着哭腔哀求道:“妈,我不想回去了,再回去我就会被他们打死的。” 就在她们母女僵持不下的时候,父亲霍打铁吧嗒着烟锅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二英和三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二英,你……你咋突然回来了?” 他走到门槛边,一屁股蹲坐在上面,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 “过日子,夫妻间哪有不吵架的?牙齿和嘴唇都有咬着的时候,你不回去,住在娘家,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二英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心却往下沉了又沉。 她明白爹娘的顾虑,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霍打铁沉默了一会,目光缓缓扫过二英和她身后的孩子,淡淡地说:“哎!算了,今晚你们娘几个先住下,明天一大早就回去。” “爹……”二英眼眶泛红,把自己这些年在婆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期待,希望父亲能帮自己说句话。 这时站在一旁的李老太听着老头子的话,也跟着附和道: “你爹说得对,两口子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 哪能因为这点事就不回去了?回去后好好说说向东,说到底啊,日子还得往下过。 明早吃完饭就回去,别在这儿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爹、娘,我知道难为你们了,可我实在过不去了……”二英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哀求。 “哎哟,二姐,你也不要怨咱爹娘狠心,”张彩梅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咱家啥情况你不清楚呀?穷得都快尿血了,哪能再多养几张嘴?那一张张嘴就跟无底洞似的,咋都填不满,这可不是添副碗筷那么简单的事!” 听到弟媳如此无情的话,二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第67章 以后就住我家 霍二英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家里人就不能给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呢? 这时,三个孩子紧紧依偎在她身边,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绝望。 与此同时,霍庆生已卸完驴车,他把驴牵到草棚,喂完水和草料,看着驴安心地进食,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了过来。 当他转过屋角,一眼便看到二姑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名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哪有你们这么狠心的爹娘,自己的姑娘都差点被人打死了,你们居然还不让她回家来!” 李老太正站在门口指责着二英,听见霍庆生在说她,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指着霍庆生,气急败坏地叫嚷着:“好好好,我们心狠,你心眼好就让她们住到你家里!” 霍二英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身紧紧抱着三个孩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怀里的来娣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霍庆生听到李老太的话,没有丝毫犹豫,他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住我家就住我家!走,二姑,你们就住在我那屋,我和庆春都在灶房住着呢。” 二英又惊又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地说:“庆生,那怎么能行?你不用管二姑了,让我们走吧!” 霍庆生皱起眉头,不容质疑地说:“二姑,你说啥呢?这天都黑了,你往哪去?我跟你说,往后你哪都不去,就住在我家。” 说着,他从二姑怀里接过来娣,又一手揽过招娣和盼弟,转身朝老妈高小莲的屋子走去。 屋内,灯火昏黄,一片静谧。 高小莲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着庆春的裤子。 这孩子今年长高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裤子,如今已经短得盖不住脚脖子了。 外面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本就心地善良,听见外面的争执,几次起身想出去劝解几句,可又不敢。 她太了解李老太的脾气了,生怕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惹怒了她,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在屋里干着急。 就在她满心纠结的时候,没想到庆生竟然直接把二英和孩子们带了进来。 高小莲瞧见站在门外的小姑子,头发蓬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与怯意,眼睛哭得红红的。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将二英拉进屋。 “二英,你就放心住在我们家,嫂子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霍二英轻轻点了点头,低垂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她哽咽着说道:“嫂子,我听你的。” 高小莲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想给她一些安慰,却不料二英“啊”地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尖叫,惊得高小莲脸色突变,她来不及多想,赶忙伸手扒开小姑子的衣领。 眼前的一幕惊得她目瞪口呆,只见一道道暗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她又伸手轻轻卷起小姑子的衣袖,细细的胳膊上伤痕累累,这得有多疼呀! 高小莲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她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一个劲地骂: “马向东这个挨千刀的,真不是个东西,这是多大仇多大恨呀,下这样的死手。” 霍二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唇抖动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小莲赶紧握住小姑子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嫂子在,就不会让你再回去遭那个罪!好了,先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高小莲拍了拍二英的手,关切地问:“你们肯定还没吃饭吧?锅里有我给庆生留的饭菜呢,我这就给你们端去。” 听老妈说锅里有饭,霍庆生好像已经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咕”的叫声。 “妈,你和二姑坐着说说话,我去灶房端饭。对了,我听说身上有淤青的地方用熟鸡蛋滚一滚,能好的快一些,我现在就去煮鸡蛋。” 说完,便去了灶房。 高小莲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随口应了一声:“行,人多,你就再添个菜吧。” 很快,灶房里便传来霍庆生“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不一会儿,一股焦香的炒鸡蛋味道飘进了屋内。 “妈,我饿。”小招娣鼻子使劲嗅着,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其他两个孩子也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偷偷地咽着口水。 “来喽!香喷喷的炒鸡蛋来喽!” 随着霍庆生欢快的喊声,只见他端着满满一大盆炖菜和一大盘金黄色的炒鸡蛋走进了进来。 炒鸡蛋色泽金黄,泛着诱人的光泽,上面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他还做了一大盆青菜疙瘩汤,汤里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好喝。紧跟着,他又端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二合面花卷。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饭菜,二英再次流下了眼泪。 她有多久没吃过饱饭了?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她和孩子们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每一顿饭都像是一种奢望。 “二姑,招娣、盼娣、来娣,洗洗手赶紧吃饭。”霍庆生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鸡蛋,小心地喂到来娣嘴边。 来娣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啊呜”一口就把鸡蛋吞进了嘴里,吧唧着小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妈,鸡蛋真好吃!” 吃完饭,二英麻利地收拾完碗筷,顺便还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把三个孩子挨个抱进大盆里,给她们洗了个澡,顺便把她的脏衣服也洗了。 娘几个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洗完澡,高小莲翻箱倒柜地把春华以前穿的旧衣服找了出来,给三个孩子穿上。 这时,霍庆生突然一拍脑袋,想起前几天买的那几块布料。 当时买的时候,他满心欢喜,想着回来让母亲挨个给家里人做件新衣服。 可谁能料到,晚上回家时,半道上竟然被人打劫了,到家后又被张彩梅他们一闹,原本美好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第68章 对新衣的期盼 霍庆生心里想着先把布料藏起来,缓一段时日再做,免得再生事端。 现在,看着可怜兮兮的几个孩子,他觉得是时候把布料拿出来了。 不过,不能一下子都拿出来,得一件一件地做。 他打算先把弟弟妹妹的做出来,然后再抽空慢慢做其他人的。 等他们搬新家的那一天,他要让全家人都穿上新衣服,高高兴兴地住进新家。 记得扯布料的时候,那个女售货员每块布都多让了一扎。 霍庆生打算就用这块布,先给春华做件漂亮的褂子,剩下的边角料给小囡囡和来娣一人做件漂亮的反穿衣,两个孩子小,用不了多少布料。 他打算过两天有空了,就去百货大楼再买块花布,给盼娣和来娣也做一件新衣服,要不然她们心里会难受的。 想到这儿,霍庆生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粮缸里抱出那些用破布包裹着的布料,挑出那块给春华买的小花棉布,布料上的花朵鲜艳夺目,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他用手抚摸着绵软的布料,想象着春华穿上新衣后那开心的笑容,不由地嘴角上扬。 接着,他又取出给庆春买的蓝色咔叽布,挑好后,他把剩余的布料依旧用破布包好,放回米缸里。 弟弟妹妹要上学,不能穿得太寒酸。等做完这两件衣服,他再给其他孩子们一件一件做。 抱着选好的布料,霍庆生来到老妈的房间。 推开门,几个人看到他手里的布料,惊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霍庆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这是前段时间给小妹和庆春买的布料,我寻思着他俩都在上学,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会被同学们瞧不起。” 此时,正在炕上和几个妹妹玩得起劲的春华,听说大哥要给自己做新衣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这…这花布真的是给我做新衣服的吗?” 霍庆生看着小妹那期待的眼神,笑着点点头: “是呀,是给你做新衣服的,等给你做好了,接下来就该给囡囡、来娣做,然后就是给招娣和盼娣做。 放心,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几个都会有新衣服穿的。” “太好了!太好了!”春华高兴地拿着花布披到身上,转着圈,让布料在身上飘起来。 惹得一旁的小囡囡和几个小姑娘拍着手,羡慕得不行。 “妈,我什么时候能穿上新衣服?”春华迫不及待地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霍庆生赶紧对老妈说道:“这布料你们谁都别动,等明天我回来,想好做什么样式了再动手做。” 高小莲笑着看向儿子,打趣道:“你一个男孩子,能想出啥好样式?” 霍庆生也笑着说:“你们还别说,我设计出来的样子,保准好看。” 这时,玉华也很好奇,“庆生,那你说说,想做啥样子?” “我是这样想的,女孩子嘛,就要做得活泼可爱一些。娃娃领、泡泡袖,春华穿上保准漂亮。 庆春嘛,就做一身学生装,简单得体就行,穿在同学们跟前也有面子。” 正说着,庆春恰好推门进来,听说要给自己做新衣服,顿时喜笑颜开。 能有一套新衣服,这可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 “庆生,你啥时候对做衣服感兴趣了?”霍玉华有些惊讶。 “这孩子不吭不响的,也不知道候啥时候学会了做饭,如今又学会做衣服。 老话说得好,三年饥荒饿不死手艺人,别的不说,单你这做饭的本事,以后啊就不愁没饭吃。” 听了老妈的夸奖,霍庆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妈,我就是爱瞎琢磨。而且最近我天天往县城跑,,瞧见城里的孩子穿搭,那叫一个好看,就多留意了。” 高小莲笑着点点头,宠溺地说:“你说好看,那就肯定好看。” 这时,一旁的二英听着霍庆生的话,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赶忙用手背抹了抹,感慨道:“庆生长大了,不但知道出去挣钱,还知道心疼家里人了。往后啊,你们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那是自然。” “以后啊,我们就跟着庆生过,准没错。” 自从那天,霍二英跟着侄子回了娘家,马向东的老娘一开始笃定她第二天准会乖乖回来。可如今都过去好几天了,依旧不见这个“贱人”的影子。 马向东看着灶房里的冷锅冷灶,忧心忡忡地问:“娘,您说二英要是真住在她娘家不回来,那可咋办?” “哼,住到娘家,她有哥有嫂子的,谁会让她这么个败家扫兴的玩意长住下去?你放心,要不了三天两早上的,她保准灰溜溜地自己跑回来。” 然而,三天过去了,二英没回来;一个星期过去了,依旧不见她的身影;甚至半个月都过去了,二英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娘俩可彻底坐不住了,倒不是说他们有多想二英,而是家里没人洗衣做饭,操持家务。 自从二英嫁过来,一家人早就习惯了二英的服侍。 再说那天,马向东的娘被霍庆生一胳膊抡翻在地,便天天躺在炕上装起病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家里早就乱套了,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活没人干。 马向东自己不敢去二英娘家接人,实在没有办法,便拿了十个鸡蛋,硬着头皮找到对门的张婶,央求道: “婶子,麻烦您跑一趟,到二英娘家劝劝她,让她回家吧。” 张嫂上下打量着马向东,没好气地问:“叫回来干嘛?还让你们一家子继续打呀?” 马向东赶忙保证:“只要她乖乖回来,我就原谅她了。” “我去?你脸咋那么大啊?我这么大的岁数,去了不得让人家给我轰出来啊?去去去,你爱找谁找谁,别在我这儿碍眼。” 张婶连珠炮似的把马向东轰走后,气得狠狠往地上啐一口。 “呸,你个遭大瘟的,怕是敌敌畏喝多了,把脑子烧坏了?两家都成死仇了,还叫我去劝人家回来,这不是存心让我去讨骂吗,什么玩意!” 第69章 开工 九月十八日,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树梢,霍庆生家新的宅基地四周便围满了人。 女人们自然而然地围成一圈,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子。 “我说这人呀,还得认命!” 郭大美 ——副队长赵全的媳妇,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狠狠一扎,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们瞅瞅,这盐碱地,连水都没有,种啥啥死,鸟都不拉屎的地方,高小莲家要是在这扎根,那几辈子都翻不起身!” “可不是嘛!”周嫂子扯着线的手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往人群里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庆生非要把房子盖这儿,他妈气得差点喝了药。” “哎,儿女都是债哟!” …… 人群外,张老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忧心忡忡,自言自语地道:“哎!也不知道庆生这娃咋想的,把宅基地要到这荒地里,吃水都难,这娘几个以后的日子可咋熬哟?” 张老汉本名张军,是抗美援朝的退伍老兵。 当年战场上,美军的炮弹碎片迸溅进他的左眼,直到昏迷前还死死拿着步枪,和战友们与敌人拼杀,至此,他永远失去了左眼。 复员后,他婉拒了政府给他安排的工作,执意回村照顾年迈的老娘。 那时老爹已经去世,患有严重腿疾的老娘便成了“烫手山芋”。三个哥嫂谁都不愿意照顾,张军是小儿子,便毅然决然地担起了照顾老娘的重任。 为了照顾老娘,他放弃了成家的机会。生产队为了照顾他这位革命英雄,特意安排他看管生产队的牲口。 张老汉一辈子无儿无女,所以特别喜欢孩子。 他布褂的口袋里,永远都会装着一些孩子们爱吃的小零食。有时是一把炒豆,有时是一把花生,有时是几颗水果糖。 “哎!还是太年轻气盛!”张老汉吐掉嘴里的烟沫子,摇摇头,“没吃过苦的娃娃,哪知道生活的难哟!” 众人议论纷纷,担忧与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时,高国强一声洪亮的“吉时到,开工!”打破了周围的喧闹。 几个年轻小伙子迅速点燃鞭炮引线,霎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红色的碎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随着鞭炮声炸响,霍庆生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子走向地基处。 他一把扯开布袋口,将混合着奶糖、红枣、花生、饼干的吃食一把把撒出去。 早已按耐不住的孩子们顿时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地扑向散在地上的好吃的。 抢到奶糖的小岳岳高举着奶糖,扯着嗓子得意地大声叫喊着:“是大白兔奶糖!我抢到大白兔了!” 显摆完,便迫不及待地剥开白色的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几个年龄小没有抢到的孩子急得直跺脚,拽着大人的衣角哇哇大哭:“我也要,我也要大白兔奶糖!” 高小莲早就准备,她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挨个分给委屈巴巴的孩子。孩子们含着糖,裂开嘴笑了,蹦蹦跶跶地跑开玩耍去了。 紧接着,霍庆生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条烟,熟练地拆开一盒后,满脸笑意地一一散发给在场的老少爷们。 孙玉良接过烟一看,“哟,大雁塔,这烟可不错啊,一盒二毛六呢,村里的干部去公社开会的时候才会揣上一盒。庆生这孩子做事就是敞亮,买这么好的烟。” 要知道,在物资紧俏的年代,农村里家家户户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 即便遇到盖房子这样的大事,主家一般也不过是买上两盒烟九分钱的“羊群”烟,抓上两把水果糖,给前来帮忙和看热闹的人散一散,意思一下就算热闹过了。 就比如前些日子开工建房子的韩老七家,开工那天,也就买了两盒“羊群”烟。 “羊群”烟是经济实惠烟,虽然便宜,但烟丝紧实饱满,口感绵柔,平日里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过个重要的事情,大多会选择买这种烟。 不过,韩老七还撒了半斤水果糖,那水果糖硬邦邦的,只能放到嘴里含着慢慢品,否则牙口不好的人一嚼,都能硌掉半颗牙。 此时,韩老七也凑过来看霍庆生家的热闹。 可看到霍庆生这般豪爽的样子,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很是不服气——就显着他自己了! 霍庆生不仅撒了很多糖果,而且还有稀罕的大白兔奶糖和饼干,以至于在场的所有娃娃嘴里都含着糖,还大呼小叫地一个劲地喊着:“大白兔奶糖就是好吃,又软又甜。” 韩老七在人群里转悠了一圈,发现地上扔了五个六空烟盒,他好奇地低头一看,竟全是大雁塔烟盒。 在他看来,哪有像霍庆生这样的,真是不会算计过日子。 于是,他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别看他今天闹腾得欢,可把房子盖到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我看呀,以后有他娃哭的时候。” 霍庆生听到韩老七的话,知道自己今天出了风头,让韩老七心里冒了酸水。 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没和韩老七计较。 毕竟韩老七是长辈,而且两家离得也远,以后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何况,今天是自家盖房子开工的好日子,图得就是一个喜庆热闹,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庆生,别理他,韩老七就是个小心眼,见不得你弄得比他家红火。你这是盖房子的大事,就该热热闹闹的。” 霍庆生的好朋友栓柱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韩老七在一旁,看着霍庆生依旧乐呵呵地给大家散着烟,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小声嘟囔着:“骑驴看唱本——等着瞧吧,要不了几天,他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人群中,霍建国听到韩老七说儿子败家,气得脸都涨红了。 “兔崽子,明知道盖房子费钱,这时候谁家不是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你倒好,东西跟不要钱似的没命往外扔,这得扔掉多少钱?” 第70章 父子矛盾 霍建国一边狠狠地骂着,一边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刚好霍庆生散完烟拎着空布袋也走了过来,“好家伙!”霍建国跟在后面,一个劲地埋怨。 “你个二 货,这么浪费,这是不打算过日子了?你看看谁像你这样败家?” “我哪败家了?”霍庆生停下脚步,一脸委屈。 “你还嘴硬!”霍建国气得脸都绿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指着霍庆生。 “你……你看看你买的这些东西,好烟、好糖,还有那些奶油饼干,这得花多少钱? 咱这是农村,不是城里的富贵地儿,挣个钱多难,你倒好,这么铺张浪费,是嫌家里钱太多烧得慌吗?” 霍庆生看着他爸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停地对他指责抱怨,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回怼道: “您也不想想,咱这房子要盖起来,和村子里人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而且咱离村子这么远,要是一开始就抠抠搜搜的,谁愿意大老远跑来给咱们家帮忙?” “哦,你也知道咱们家离村子远了?” 霍建国跺着脚地骂道:“当初要宅基地的时候,你咋就猪油蒙了心呢?跟谁都不商量,就自作主张地把宅基地要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现在全村人估计都在拿‘沟子’笑话你呢,你还觉得挺好?” “谁爱笑话谁笑话去,反正我就是觉得这地方好。”霍庆生毫不示弱。 “以后我们住在这儿,没人欺负,也不用受气。 再说了,您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给家里一分钱的帮衬都没有,我妈和我兄妹三个,差点都快饿死了也没见您管过。 十几年来就知道当甩手掌柜,既然您平时都不管,现在也别管!”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你爱咋折腾就咋折腾去,我再也不管你的破事了!” 霍建国被儿子这番话刺得心头火气,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转身就要走。 半个月前,他收到儿子的信,说家里的宅基地批下来了,要盖新房子。 当时他满心激动,这么多年,他在外面辛苦挣钱,把攒下的钱都寄给了父母,对家里的老婆孩子几乎没怎么管过。 自从分了家,他也慢慢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不过是父母的钱粮库,所以对父母也不再言听计从。 昨天,他揣着这一个多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百来块钱,满心欢喜地回到家。 然而,爹娘看见他空着手回到家,顿时就来了气。 “哼,还盖房子呢,就盖到那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您看看村里人,谁家把宅基地要到那儿,倒找钱都没人要。 就你们,还能的要在那儿盖房子,住在那儿连水都没有,迟早不是渴死,就是饿死!” 李老太夹枪带棒地指着大儿子的鼻子一顿数落。 霍打铁也在一旁帮腔,他把手里的烟锅重重地敲在桌角上,骂道:“多大的人啦?你就不能动点脑子,那块盐碱地有啥好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盖房子……” 这时,霍建军也默默补刀道。“大哥,庆生那瘪犊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还由着他,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你爹说得对,那地方根本就没法住人,你还把钱往那扔,真真的饿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李老太继续火上浇油。 原本,霍建国满心欢喜地回家准备盖新房子,结果被爹娘这一通骂,满腔的激情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霍建国等老两口闭了嘴,急忙辩解道。“这……这,庆生信里就说宅基地批下来了,家里准备盖房子,至于在哪儿盖房子,信里也没说,我还真不知道。” 此刻,霍建国站在这片荒芜的盐碱地里,想起爹娘昨晚骂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从最初的欣喜到如今的心如死灰。 偏偏这时候儿子又不知检点,还在那儿大把地撒钱。他越想越气,“败家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 “我怎么败家了?您要是看不惯就回家去,别在这儿指手画脚地竟给人添堵。” 今天这么多人,霍庆生本不想和老爸置气,无奈老爸不依不饶,在那儿一个劲地抱怨。他也是被唠叨烦了,直接把老爸怼了回去。 “好呀,你个兔崽子,越来越不像话,做错了还不让说了!” 霍建国彻底被激怒了,冲过去从儿子手里抢过布袋,没头没脸地就往他身上打。 霍庆生看他爸那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气得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布袋子,冲着他喊道:“既然你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地添乱!” “你再说一遍?”霍建国被儿子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脸都扭曲地变了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扬手就朝儿子扔去。 幸亏霍庆生躲闪地快,否则非得砸得头破血流不可。 “你闹够了没有?”霍庆生梗着脖子,冲霍建国叫嚷道。 眼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围观的人群纷纷上前解劝。 高国强和高国文哥俩赶紧分开人群,分别拉住了吵架的父子俩,试图将他们割开。 高国强紧紧拽着霍建国的胳膊,眉头紧皱,满脸不高兴地说: “建国,今这是什么日子啊?有啥事不能回家好好说,非得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让别人看笑话。” “这狗怂成心败家,还死倔死倔的,不让人说!” 霍建国嘴里一边骂着,一边使劲挣脱大舅哥的手,还想捡起地上的土坷垃扔过去。 高国强死死拉住他,耐着性子继续劝解道: “建国,你冷静冷静,庆生也是一心想把房子盖好。 你想想,平时你又不在家,家里家外全靠这孩子一个人撑着,他也不容易啊。你今天这样一闹,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吗?” 高国强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愤怒地道:“这兔崽子根本就不听我的,这块地根本就不适合盖房子,他这不是瞎折腾吗?” 高国强依旧耐着性子劝着:“建国,庆生选这块地方肯定有他的考虑,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了,现在这盐碱地也不是说没办法治理,咱一起想办法,说不定能把这地方盘活呢。” 人群中,韩老七看到父子俩斗得不可开交,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第71章 打土坯 韩老七撇着嘴,满脸不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说道: “我就说嘛,庆生这娃到底还是太年轻,没吃过苦,这还没咋地呢,就张扬得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人群里有几个不明事理的人跟着瞎起哄:“就是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地要是能盖房子,那才叫才怪事呢,现在不听劝,到时候有他娃后悔的。” 霍建国听了韩老七这些人的闲话,原本就窝着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他涨红着脸,对着霍庆生大声嚷嚷道:“你看看,大家都觉得这地不行,就你还自以为是,把你能耐得很!” 这时,小舅子高国文也赶忙走过来打圆场,他把霍建国拉到一边,轻声劝慰道:“姐夫,咱们先别管别人咋说,咱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在众人的劝说下,父子俩也都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对方弄得下不来台。 于是,意识到错误的霍庆生连忙走上前,满脸愧疚地对老爸说: “爸,我知道您担心这个地方盖房子不好,不过您放心,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把这个地方打造得漂漂亮亮,包准让您满意。 我已经打听过了,只要做好地基处理和防潮措施,在这儿盖房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霍建国哼了一声,没有吭声,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霍庆生见老爸没有反驳,接着说道: “我知道之前自己太冲动了,没好好跟您商量就做出了决定,还让您在大家面前下不来台。 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有了详细的规划,先把地基打得结结实实,再用红砖砌墙,保证房子盖得稳稳当当。 到时候,再在院子里种上耐碱的梨树,咱这就是村里最漂亮的房子。” 就在这时,大队长陈军民也走了过来。 他来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打心眼里觉得霍庆生这年轻人不错。就拿这次收菜来说,人家可是第一时间找上他家的。 往年,他们在家里偷偷摸摸种点菜,想卖吧,没有门路,自己也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菜没办法变现。 有的时候,自家吃不完,放得时间长了不好的,就只能剁吧剁吧喂鸡,或者送给那些没种菜的人家。 而这次,霍庆生刚一有门路,就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让他家足不出户就能把菜卖上好价钱,这份情谊他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二来,宅基地是支书和他们这些干部给霍庆生批的。如今面对众人的质疑,他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 所以他必须来参加这个开工仪式,就是想给霍庆生撑腰打气,让他有信心地把房子建起来。 陈军民笑着拍了拍霍建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建国,别听那些闲言碎语,庆生这娃有闯劲,是咱们村里的好苗子。 你看看咱们这么大的一个村,和他年纪相仿的娃娃,哪个能有这本事?” 他顿了顿,抽了口烟,接着说: “而且我还听说,盐碱地的问题是有办法解决的,只要找对方法,这些难题都能攻克。 以后你们遇到啥困难,村里能帮扶的,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听了大队长的话,霍建国原本有些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看了看身边的庆生,又看了看大队长。说道: “大队长,我听你的。有村里的帮助和支持,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子盖起来的!” 霍庆生也深受鼓舞,他挺直了腰板,坚定地说: “大队长,我一定好好干,不仅要把房子盖好,还要让咱村的人都看到,在这盐碱地上也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陈军民握着他的手鼓励道:“庆生,你有这份决心就好,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吭声,能解决的,村里尽量帮你解决。” 眼看着霍庆生父子已和解,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建房的事儿。 经过一番商量,最终决定趁着天热先打土坯。 在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用土坯建造房子和院墙。 用它建房子不仅成本低,还非常坚固耐用,用上十几二十年一点不成问题。 为了让土坯更加坚固耐用,和泥时通常都会加入一些碎麦草,麦草是现成,直接砸碎就能用,不需要花一分钱。 高国文见大家都闲下来了,便开始安排起来: “大哥,盖房子你经验丰富,你带上几个人去后山选土,拉土。姐夫,你带人负责拉水。” 霍建国点点头,转身便去准备。 “庆生,你安排人准备工具,像驴车、架子车、木模子、铁锹、水桶,这些都得备齐……” 所有人都分工明确。 高国强带着人去后山选土,后山那边,红土与黏土交织在一起,粘土土质地细腻粘性好,红土有韧性,刚柔并济,二者融合,是制作土坯的绝佳搭档。 与此同时,栓柱几人赶着骡车,来回不停地拉着土。骡车是租借来的,在农村,牲口可金贵得很。 租一辆骡车一天要两块钱,晚上还回去的时候,都得用好料把骡子喂得饱饱的。 霍建国赶着驴车回村子去拉水,等他把水拉回来,高国文立刻指挥着把水倒进土坑里,将两者搅拌在一起,还不时地往里面加一些碎麦草。这些麦草就像土坯的筋骨,能让土坯更加坚固耐用。 在水的滋润下,原本干硬的土逐渐变得柔软而富有粘性。 高国文站在泥堆旁,不停地用铁锹将土和水搅拌均匀。最后,他干脆直接挽起裤腿,毫不犹豫地踏进泥水里,用脚在泥水里不停地踩踏。 踩踏了一会儿,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道:“差不多了。” 这时,高国强也从拉土的地方回来了,他走到泥堆旁,用铁锹翻了翻泥,仔细观察着泥的稀稠程度。 肯定地说:“行,可以啦。” 于是,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将和好的泥铲进特制的模子里,另一个人拿起木板用力压实泥料。 只听见木板与泥边“啪啪”的撞击声,声音清脆而有力。 最后,轻轻一提模子,一个规整的土坯便成型了。 第72章 这饭菜可真好 这里的地方很大,他们在空地上把打好的土坯一块一块排整齐,摆放好进行晾晒,晒干后再堆砌起来阴干。 霍庆生打算多做一些土坯,到时候不管是砌院墙,还是砌猪圈,盖茅房啥的都用得上。 等土坯晾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动工挖地基了。 在农村建房,打地基尤为关键。毕竟,地基打好了,房子才能稳固,就像大树有了坚实的根系,才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一般来说,房子的地基要挖得深一些和宽一些。 霍庆生家的宅基地面积很大,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手。 可此时正值农忙时节,大家都在自家田间地头忙活。 霍庆生心里清楚,他家离村子远,周围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在这样的大太阳下干重体力活,谁都不好受。说实话,这个时候想请人帮忙并不容易。 通常大家也就是看在同村的面子上,来帮个一天两天的,然后就会借口家里忙不再来了。 为了能邀请到帮忙的人,霍庆生早早就给母亲交代了,做饭的时候一定要舍得,多做一些荤菜,让大家吃好吃饱。 因此开工那天,霍庆生不仅给男人散发了许多好烟,还给妇女也散发了花生和瓜子,给孩子们散发了糖果和饼干。 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只要来帮忙,一天两顿饭管饱,另外还给工钱,一天一块钱。 而且以后收菜的时候,优先从帮忙的人家收购。 最近,李兰芝(小妗子)可是帮了他大忙。 不但从学校联系了不少老师和同学,还帮他拿下了学校食堂的蔬菜、鸡蛋和鱼的供应单子。不仅如此,就连霍庆生拿来的野货他们也要。 霍庆生供应的蔬菜不仅新鲜,价格也比市场上的便宜,而且他还亲自送货上门。 老师们不仅在学校食堂能吃到霍庆生送来的菜,下班回家带回去的也是霍庆生送来的菜。 因此,霍庆生最近一下子增加了好多订单。 幸亏有王姚虎这个得力的帮手,不然他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这段时间,他家的伙食的确做得很好。 不仅顿顿有鱼,而且霍庆生每次从县城回来,还会顺便买一些猪板肠、猪下水,大棒骨。 晚上,他依旧会带着庆春去后山下夹子,不管是逮到什么,第二天他都会拿去卖掉。 家里的粮食不够吃,高国文通过关系从粮站买了些平价粮,霍庆生也用驴车拉了回来。 霍庆生前世开过三年的小饭馆,所以他的厨艺相当不错的。 他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之前给家里做过两回,还特意让老妈在一旁学来着。 高小莲一边跟着儿子学做菜,一边感慨道:“庆生,你这厨艺跟谁学的?太厉害了。就这红烧肉,妈以前光听说过,从来没吃过,更别说是做了。” 霍庆生笑着回答:“从书上看的。” 高小莲满脸地不相信,“我不信,啥书能教人做饭做得这么好,你肯定是哄我呢。” 霍庆生只是笑笑,也不辩解。 随后,他耐心地教老妈,“妈,做红烧肉,你得先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放入滚烫的热水中焯水,接下来用漏勺把上面的浮沫撇掉,再把肉捞出来洗干净。 然后,往锅里倒点油,放入姜片和葱段煸炒出香味,再把肉块放入锅中,小火慢慢煎炒,之后放入各种调料。 等肉块炒得差不多快熟的时候,把切成块的土豆放入锅里,和五花肉一起炖煮……” 高小莲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 “原来做红烧肉有这么多讲究,看来我是得好好学学。等你和庆春结婚娶媳妇的时候,妈也能在人前露一手。” 霍庆生看着母亲认真的样子,笑着打趣道: “妈,以后等我结婚了,你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再也不用烧火做饭了,往堂屋炕上盘腿一坐,等着媳妇来伺候您就行。” 高小莲笑着拍打了一下儿子的后背,嗔怪道:“你这孩子,就知道贫嘴,妈哪能真不干活,净等着让媳妇伺候呀。” 娘俩一边说着话,手底下的活可丝毫没有闲着。 “妈,您说得对,一家人就得齐心协力,这样才能减少矛盾,日子也才能过好。” 母子俩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锅里炖煮着的红烧肉,那浓郁的香气弥漫着整个灶房。 “庆生,你看,这锅里的豆角吸饱了肉的油脂,油汪汪的,瞅着就特别下饭。” 霍玉华手里切着菜,眼神不时地往锅里瞟。 “就是啊,你瞧这里面的土豆块,都快炖化了,铲子这么一搅,肉香味全都飘出来了,这次红烧肉做得肯定特别好吃。”霍二英也凑到锅边,啧啧称赞道。 最近,她在大嫂家帮忙做饭,心情舒畅,吃得也好,面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就连她那三个孩子,脸上也都泛起了饱色,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这个时期的人们,肚子里普遍没什么油水,当霍庆生赶着驴车把满满四大盆菜,一大锅米饭馒头,还有两大桶煮好的绿豆汤拉到工地上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满仓看着盆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块,口水都差点流到脚面上。 他满脸堆着笑,凑到霍庆生跟前献媚地说:“庆生,还是你们家人实在,这伙食就是好,有了这红烧肉,大家干活就更有劲了。” 虽说红烧肉里面的土豆块多了些,豆角也多了些,肉块少了些,可那也是红烧肉。 大家围坐在空地上的一块木板周围,个个吃得酣畅淋漓,筷子都舞出残影了。 栓柱对盆子里的油炸小麻鱼赞不绝口: “这小麻鱼也太香了,又麻又辣,还有一点孜然的味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原来,高小莲在炸好的小麻鱼上撒了一些辣椒面,花椒粉和孜然。这是庆生特意给她叮嘱的。 这个时期的农村,油精贵着呢。谁家要是过年舍得用油炸东西吃,那绝对是让人十分艳羡的。 第73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平时,村里大多数人家炒菜时,会先把菜用水煮一下,等到快出锅的时候,才用筷子伸进小油罐里,蘸上几滴油滴在菜上。 这样油才不会被铁锅“吃”掉,菜看上去也油汪汪的。 还有的人家,过年生产队分上四五斤肉,七八斤油,舍不得吃,就把肉放在油罐里腌着。 炒菜时,家里的女人会小心翼翼地从油罐里捞出肉,用刀削上两片薄薄的肉片放在菜里面。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蹲在大门口,把这两片肉放在饭的最上面,路过的邻居看到了,往往会夸上一句:“哎呀,老张,你家吃得可真好呀!” 听到这样的夸赞,吃饭的人心里便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等显摆完了,这两片肉便会夹出来继续泡在油碗里。就这样,两片肉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被吃掉,天天“炫”的就是这两片肉。 “哎哎哎,你们别光盯着小麻鱼,这大棒骨炖的菜也好吃。” “好吃是好吃,就是上面的肉太少了,还是红烧肉吃着过瘾,我就爱吃这红烧肉,吃一口满嘴流油,过瘾!” “要我说,还是庆生做事大气,别看人家年纪小,做事可不含糊,以后能成事呢。” “就是就是,你看请咱们来帮忙,顿顿都吃得这么好,这心就宽着呢。咱可得好好干,得对得起人家这么好的饭菜。” 有人一边吃,一边激动地说:“就冲这饭菜,不给工钱都值了。” 这话一出,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着。 甚至还有人大声问霍庆生:“庆生,你这儿还缺人不?回头我让隔壁村我大舅子哥也来帮忙,他可是个好匠人。” 霍庆生也笑着回应,“缺不缺人我还真说不上,回头你问问我大舅,我只负责给咱挣伙食费,让大家吃好点。” “行呢,庆生,你好好挣钱啊,我们给你好好盖房子,保准把房子给你家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说话的是村里经验丰富的泥瓦匠——马德明。 霍庆生听了,心里暖乎乎的,他笑着回应道: “那就有劳各位了,以后谁家有啥事,一定要吭声,你们这么给我长精神,咱也不能含糊。” 满仓放下饭碗,端起面前的一个小碗,咕咚咕咚地喝着绿豆汤:“咦,绿豆汤可真甜,比糖水罐头还甜。” 这年头,就连白糖、红糖都是稀罕物。尤其是红糖,谁家媳妇要是坐月子,娘家人去看望时,提上一斤红糖,那绝对是顶有面子的事。 “哎呀!你们可真能吃,庆生请你们来帮忙,房子还没盖好呢,就被你们吃得揭不开锅了。”人群中有人笑着调侃道。 顿时,大家都哄笑起来,欢声笑语在空旷的工地上久久回荡。 这时,旁边有人接过话茬,咂着嘴说:“要我说呀,盖房子给前来帮忙的相邻吃好一点,这也属正常,毕竟大家干的都是重体力活。 再说平时大伙肚里就没啥油水,这时候再吃不好吃不饱,干上几天扛不住,就不会再来了。” 这话倒是戳到了点子上,人群里顿时就有人附和,大伙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村西头的韩老七家。 韩老七上面有六个姐,打小就在父母、姐姐们的溺爱中长大,所以就养成了好吃懒做,又爱争强好胜的性格。 他家盖房子,其实他自己没什么钱,全靠六个姐明里暗里帮扶着。 就拿盖房子这件事来说,他爹娘可是说了,每个闺女最少得出三百块钱,帮衬着唯一的宝贝小儿子盖起新房。 六个姐家可是既出钱又出力,姐夫和外甥虽然不高兴,但碍于亲戚情面,也不至于翻了脸。 韩老六盖房子,因为家里亲戚多,加上媳妇娘家兄弟,起初也有十几人在干活,看起来倒也热闹。 只是比起霍庆生家,还是人少了些。 起初,韩老七家盖房子人不少,做的饭菜也多,桌子上也有一个荤菜,只不过一大盆炖菜里就放了一点油渣。 这还是韩老七的大姐背着自家男人给弟弟家割了一斤肉,韩老七的媳妇舍不得一顿吃完,先炼了一点猪油,然后用剩下的油渣做了一个白菜炖土豆。 还有一大盆子炒土豆丝,土豆丝说是炒,倒不如说是水煮,上面就漂了一点点油花; 还有一碗红辣子,不过辣子不是用油泼的,而是用酱油和的,也就馍馍管够。 其实也不是说大家嘴馋,饭菜非得要多好,哪怕满桌子就几片肉大伙谁也不会说啥,毕竟盖房子费钱,能省一点是一定,但不能太抠搜。 关中七八月份的日头,毒得很,能把人晒死。 韩老七的外甥赵小辉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眉头拧成了疙瘩。干了一上午的重活,嗓子干得直冒烟,肚子里更是空落落的。 饭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让人心里很不舒服,他觉得再这样干下去,自己有些扛不住。 于是,他捂着肚子,苦着脸对韩老七说道: “小舅,我这两天窜稀窜得腿都软了,实在扛不住,你给舅妈说一声,明天就别准备我的饭菜了。” 听外甥这么一说,韩老七也没多想,挥挥手就答应了。“行,那你回家歇一天,等缓过来了,就来搭把手。” 赵小辉这一走,其他人心思也就活泛起来。 转天,大姐夫就给他说:“小七,姐夫明天有事,得到公社去一趟……” 再过一天,又有外甥说要去相亲,脱不开身。 就这么着,韩老七家的工地,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到最后,就剩下他爹娘和家里的一帮女人。 女人们力气小,在盖房子这件大事上,只能打打下手,干些杂活。 关键的重体力活,像和泥、搬砖、砌墙这些,还得靠壮劳力。 韩老七看着冷冷清清的工地,气得直跳脚,蹲在墙根下不停地对着爹娘抱怨: “你们看看我那几个姐,都找的啥人,一个个全是不靠谱的怂货,回头您让我姐把他们都叫来,好好骂一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第74章 嫉妒是一种病 韩老七他爹坐在一旁的土堆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黑沉沉的,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他还能再说啥,韩老七建这房子,六个姐可都是出了钱的。少则三百,多则五百,掏的都是血汗钱。 他们老两口更是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拿了出来,这才勉强凑够了材料钱。 韩老七的媳妇周秀娥站在工地上,手里握着铁锹,一脸郁闷。 自己家的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子侄,起先还来帮了一个星期的工,后来瞅着这清水寡汤的饭菜,也都一个个找借口不来了。 突然,韩老七想起和自家一前一后动工盖房子的霍庆生,扭头就对媳妇撇撇嘴,不屑地说: “哼,咱家亲戚这么多,到现在都没啥人了,更别说霍家了。 霍建国这个当家主事人常年不在家,在村子里又没啥人缘,听说他爹霍打铁和他弟霍建军至今都没过露面。 如今家里边就他那个大儿子霍庆生,就是那个愣头青主事着呢。 一个娃娃家,毛都没长全,还能干啥事? 你看看他家要的那块宅基地,就知道也是个啥都成不了的怂包货。” 这话刚好被一旁的几个姐姐听着了,他大姐当即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撂,沉下脸说道: “老七,话可不能这么说,庆生这娃娃,小小年纪能支棱起来给家里盖房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咱甭管人家盖的房子是好是孬,只要能盖起来,就说明人家还是有些能耐的。” 大姐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得韩老七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大姐说的是实话。 不管咋说,霍庆生那可是完全靠自己的本事给家里张罗着盖房子。 而他韩老七,比霍庆生整整大了两轮,要不是靠着爹娘和几个姐掏心掏肺地帮扶,这辈子怕是连土坯房都盖不起来。 他心里明白,可依旧不肯认输,梗着脖子没再吭声,心里却憋着一股子邪火,非要到霍庆生家的宅基地去看看笑话不可。 说不定,整个工地就他娘俩顶着大太阳瞎忙活呢。 于是这天下午,韩老七揣着一肚子的不服气,溜溜达达地往霍庆生家的宅基地走去。 离得老远,他就瞅见霍庆生家的院墙,那院墙砌得又高又直又规整,墙与墙之间还用红砖做了隔断,门房的正脸更是一码到顶的红砖,在日头下亮得晃眼。 看到这里,韩老七气得直跺脚,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骂道: “烧包,这野地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用这么好的红砖给谁看呀?这霍庆生就是有钱烧的!” 可骂归骂,他心里却止不住地也发慌。 霍庆生家用红砖打院墙、盖房子的架势对他的打击实在是有些太大。 自己原本打算用土坯建院墙的,以前还不觉得有啥,但现在跟霍庆生家的红砖墙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而韩老七最怕的就是被霍庆生强压一头。他心里明白,这不仅是房子好赖的问题,更关乎自己在村里的面子。 可眼下自家盖房子的人手几乎都跑没了,砖瓦木料上又比不上人家,这房子可咋往下盖? 搞不好,人家的房屋都上了梁,自家的墙基还没垒起来,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他杵在原地,两眼死死盯着霍庆生家那气派的院墙,和高大宽敞的门房。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上去两脚给它踹塌。 他梗着脖子站在大门外,也不进去,就那么直愣愣地朝里瞅着,胸中的郁闷之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再说霍庆生这边,好多人听说他家的伙食好,原本不想来帮忙的,也都纷纷赶来,不为别的,就为能吃上他家好吃的饭菜,每天领一块钱的工钱。 日头渐渐偏西,霍庆生家的工地里正热闹着呢,干活的汉子们都停歇了手。 一个个手里端着粗瓷大碗,碗里是冒了尖的猪肉炖粉条,面前的木板上,是满满一大盆排骨豆腐汤,奶白的汤里飘着一块块嫩白色的豆腐,炖得酥烂的大棒骨,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蹲在木板跟前的二柱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着: “还是庆生实在,我家隔壁韩老七盖房子,顿顿都是清水煮白菜,连点油花子都见不着,我才在他那儿干了两天就受不了跑了。” “可不是嘛,还是庆生这儿好,一天一块钱,还顿顿有肉,这活干得带劲。”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放下碗,抹了把嘴上的油。 众人跟着附和,院子里的笑声和说闹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 韩老七在门外听着,气得脸都青了。 韩老七正憋着火没处撒,冷不丁一眼瞅见二柱子——那小子正蹲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个油花花的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而且一边啃一边嘴里还不停地编排他。 韩老七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当下就炸了毛。 他快步冲过去,一把薅住二柱子的后脖领,扯着嗓子怒吼道:“好你个二柱子,怪不得老子三番五次把你请不来,原来跑到这儿混饭来了!” 二柱子被薅得一个趔趄,碗里的肉汤洒了一裤腿,慌得他急忙大喊: “七叔,七叔快松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家那伙食……清汤寡水的扛不住。 庆生这儿一天一块钱,还顿顿有肉吃,我……” “放屁!”韩老七唾沫星子喷了二柱子一脸,“一块钱就把你收买了?你可别忘了,我就是你永远都搬不走的邻居!不都说远亲不如近邻……” 突然,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霍庆生正在给吃完饭的人散烟,听见动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却硬邦邦的。 “七叔,有话好好说,扯人家二柱子干啥?这年头干活,谁不图个实惠?你要是也顿顿有肉,一天一块钱的工钱,大伙能不来?” “霍庆生,你少在这儿装好人!”韩老七甩开二柱子,用手指着霍庆生的鼻子骂道: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工钱抬这么高,把伙食弄这么好,就是想压我一头,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第7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七叔,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饭用的是我家的粮做的,钱也是我自个挣的,我想咋花就咋花。” 霍庆生把剩下的半盒烟往木板上一扔,抱着膀子,冷冷地说道。 韩老七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霍庆生继续不紧不慢地道:“七叔,盖房子就图个喜气祥和,你倒好,天天扯着嗓子跟人红脖子涨脸地吵,自己家里一地鸡毛,还有闲工夫颠颠地跑这么远,管别人家的闲事!” 韩老七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跟着又憋成了紫茄子色。他用手指着霍庆生气急败坏地道:“霍庆生,你也太猖狂了……” 霍庆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七叔,你说你,放着家里的正经事不管,跑到我这儿撒什么野? 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好好琢磨琢磨,把几个姐哄好了,让她们从婆家多贴补你两钱,也好填补你盖房子拉的饥荒,跑到我这儿来闹,有啥用?” “霍庆生,你别太得意,以前你小子啥光景?连我脚后跟都撵不上,现在你照样不如我! 你自己瞅瞅,这村里谁家眼瞎,把房子盖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荒地,也就你!” “我盖在荒地咋了?好歹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不用厚着脸皮求姐告妹的,让别人为难。” 韩老七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院里的人咬牙切齿地喊:“大伙听着,谁跟我去干活,我也一天一块钱,顿顿……顿顿吃白面馍。”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满院子就像是炸了锅似的。 “韩老七,你也甭眼气旁人!”有人扯着嗓子喊:“还是把你兜里那两钢镚儿,家里那几个白面馍省着点自个吃吧!” 这话刚落,立刻有人跟着帮腔,“就是,瞅你那酸溜溜的样子,嘴皮子磨破也顶不上一顿饱饭!装什么装,听着就让人一肚子气!” 韩老七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胸脯子气得一鼓一鼓的。 “钢镚咋了?白面馍咋了?总比你们这群穷酸强!有那闲工夫,不如回家瞅瞅自家的破锅,能不能熬出下一顿稀粥!” 围观的人瞬间炸开了锅,有几个年轻后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声跟着起哄:“说得好!韩老七再骂两句,让俺也听听!” …… 高国强正蹲在墙根下抽烟,看着闹得实在不像话,把烟蒂往鞋底一碾,起身拨开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脸红脖子粗的韩老七跟前,沉声道: “都消停消停!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弄得赤红白脸的,传出去不怕旁人笑话?” 韩老七见自己在这里沾不到啥便宜,狠狠跺了跺脚,指着霍庆生撂下狠话: “霍庆生,你给我等着,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完,他铁青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韩老七越想越气,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产生了。 是夜,月黑风高。 韩老七揣着一把铁锹,鬼鬼祟祟地摸出了门。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他猫着腰,一路摸到霍庆生家的新房工地。 工地上新砌的院墙齐整整的,红墙墙基看着就结实。韩老七顺着墙根来回查看,最后瞅见西面院墙下面有一个排水口,心里顿时有了坏主意。 他咬着牙,把铁锹插进墙缝里,憋足了劲使劲往下撬。 韩老七不敢用蛮力,只能一点一点,用铁锹把慢慢把砖头往里推。 只听“扑通”一声,一块砖头终于被他弄得掉了下去,他的动作有些太急,惊得院里的土狗突然“汪汪”地狂叫起来。 他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住了手,里面的狗叫了一阵,见没了动静,也就不叫了。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他这才停了手。 做完这些,他还觉得不解气。 眼珠子一转,从墙洞里钻进去,瞅见院里堆着的一堆木料,这是高国文托人专门从县城的木材厂买的,用拖拉机拉回来,准备上梁用的。 他蹑手蹑脚地摸过去,从墙根的杂物堆里扒拉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锯条,他捡起锯条就对着最粗的一根木料,使劲锯了起来。 锯条又钝又锈,磨得木料“咯吱”一阵响,声音在夜里有些刺耳。 院里的大黄狗再次被这动静惊醒了,支棱起耳朵,跟着就炸毛了。 “汪汪汪”地狂吠起来。突然,它挣脱了半截拴狗绳,像只小豹子似的朝那团黑影扑了上去。 韩老七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锯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可大黄狗的前爪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尖利的牙齿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哎哟!你个畜生,赶紧松开!”韩老七疼得直咧嘴,从地上胡乱抓起一块土坷垃,挥手就往狗头上砸。 大黄狗被惹急了,松了狗嘴转而咬住他的胳膊,牙齿嵌进肉里,疼得韩老七杀猪似的嚎叫。 他拼命甩着胳膊,想把狗甩来,可大黄狗就是死咬着不放。 韩老七慌了神,脚下一滑,“噗通”摔倒在地上,大黄狗趁机扑在他身上,爪子挠着他的脸,嘴仍旧死死咬着他的胳膊。 他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指甲缝里扣满了泥,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温热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沾了一身的土。 渐渐的,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瘫在地上哼哼,脸上鲜血淋漓,疼得连叫唤的劲都没了,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儿,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天刚蒙蒙亮,上工的村民三三两两就来了。刚一进院子,就看见院里躺着个人,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黄狗。 众人赶紧跑过去,认出了地上躺着的是韩老七,顿时皱紧了眉头。 有人赶紧跑回去喊正在收菜的高国强,路上碰巧遇上给农场送菜回来霍庆生,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工地。 霍庆生低头瞅了眼地上散落的碎木渣子,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人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这怂货,准是来偷木料的!” 骂归骂,霍庆生不敢耽搁,赶紧招呼几个年轻的后生,一群人七手八脚把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韩老七抬上驴车。 大家伙跟着霍庆生,呼啦啦地直奔韩老七家。 韩老七偷鸡不成蚀把米,被狗咬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这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大伙儿茶余饭后的笑柄。 第76章 情敌相遇 这天傍晚,夕阳如同一颗熟透的大橙子,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了醉人的橙红色。 霍庆生赶着驴车,慢悠悠地从工地上回来。 他浑身沾满了尘土,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当他赶着驴车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县邮政局的车从远处风驰电掣般驶来,车后扬起一路黄尘。 不用猜,霍庆生都知道开车的一定是金波。那熟悉的嚣张劲儿,隔着老远霍庆生都能知道。 金波这人,一向嚣张跋扈,仗着自己老爸在县邮政局上班,家里条件比别人家好,在学校的时候,可没少欺负霍庆生。 金波老远就看见了霍庆生,嘴角立刻扬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他故意使劲按了几下喇叭,尖锐的喇叭声在宁静的村庄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霍庆生的驴车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张扬又浮夸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刺痛着霍庆生的心。 金波将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上,故意扯着嗓子喊道: “哟,这不是庆生吗?你小子干啥呢?这都毕业快两年了,怎么还是这副埋汰样?” 霍庆生停下驴车,瞥了一眼金波,只见他的眼睛又细又长,一缕长发斜斜地挡在右眼上,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慢,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阴狠。 金波漫不经心地从座位旁拿起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一支,用打火机“啪”地点燃,深吸一口,眼圈从他的嘴角缓缓吐出,在空中悠悠地散开。 他斜睨着霍庆生,眼神中满是挑衅。 见此情景,霍庆生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地回了句:“我就是个卖力气干活的粗人,靠自己的能力吃饭。哪像你命那么好,有个好爸,开着公家的车到处显摆,多威风啊!” 金波听了,不但没生气,还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潇洒地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那头发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油光发亮。 随后,金波满脸得意地说道: “那是,我现在跟着我爸在县邮政局上班,到时候我可是吃公家饭的人,以后的日子那是越过越滋润。 哦,对了,我跟你说,我现在正在追咱们的校花陈小雪。等我把她追到手,你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听到小雪的名字,霍庆生心中猛地一紧,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上一世,他一直默默地暗恋着小雪,那份感情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却始终没有勇气破土而出。 最终,小雪还是被浪荡的金波追到手,就像一朵娇艳的花朵被辣手无情地采摘。 结婚后,小雪过得并不幸福。金波后来接了他爸的班,在县城里工作,和好几个女同志关系不清不楚。 他把小雪留在农村,让她独自带着孩子,自己却在城里过着潇洒的生活。 最终,小雪抑郁成疾,早早离世。 现在,再次听到金波提起小雪,霍庆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与坚定的目光。 曾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陷入苦海,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黑夜里暗自神伤。 而如今,命运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暗暗发誓: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至今他都还记得那时候的小雪,因为父亲是大队长,家境要比大多数同学家都要好。 霍庆生和她是同桌,小雪看他可怜,总是偷偷地从家里带些吃食,从桌子底下塞给他。 一开始,他还有些抗拒,强烈的自尊心使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尤其是来自一个漂亮女孩子的施舍。 可小雪总是笑笑不说话,固执地把吃食塞进他的破书包里。 慢慢地,他也就接受了,因为他实在是太饿了。 有一次,小雪从家里带来了半块白面馍馍,喧软喧软的。 她趁着老师和同学们不注意,迅速把馍馍塞进霍庆生的兜里。霍庆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 无他,只因那白面馍馍的香气实在让他无法拒绝。 从那以后,霍庆生不再拒绝小雪的好意。 他成了小雪最忠诚的保护神,只要有人胆敢欺负小雪,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不管能不能打过对方,他都会拼尽全力和对方打上一架。 初中毕业后,小雪考上了高中,可以继续读书,而霍庆生就没有那么幸运,他也考上了高中,可李老太说啥都不让他继续读书,而是让他跟着大人们下地挣工分。 时光匆匆,他们渐渐长大。 两家条件的差距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中间。 之后,为了生活,也为了避免旁人的流言蜚语,两人的关系慢慢疏远。 后来,霍庆生听说金波家托煤人三番五次到小雪家说媒,还承诺会给小雪家一份高额的彩礼。 小雪的爸妈,尤其是她妈,看到金波家富裕的生活条件,以及金波父子在县城的身份地位,便心动了,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霍庆生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满是愤懑,他知道自己无法与金波家的条件相比,无奈又不甘心的他,愤而离家,跑出去到处打工。 之后,他再也没有了小雪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村里,听说她已抑郁离世的噩耗时,只觉得心口一阵扎疼。 那些与小雪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如电影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 “这一生,从现在开始,我发誓!”霍庆生攥紧手里的缰绳,眼神中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要彻底改变自己以往的做法和形象,不再只是一味地埋头挣钱。 我要主动出击,追求小雪,她属于我,也只能属于我!” 想到这里,霍庆生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冷冷地看向面前的金波,没有吭声,而是扬起手中的鞭子,重重地抽在驴车上,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错愕的金波,在那里凌乱。 第77章 主动出击 金波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个任他欺负的霍庆生,如今竟有这般决然的气势。 “土鳖!”金波朝霍庆生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金波抽完烟,平复了一下心情,开着邮政车,来到了小雪家。 到了小雪家门口,他故意摁了几声喇叭,喇叭声音很大,很快就吸引了一群孩子围过来。 孩子们满脸羡慕地围着小汽车摸来摸去,眼中充满了好奇。 金波看到这一幕,虚弱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提着从县城买来的吃食,大摇大摆地走进小雪家。 此时,小雪的父亲陈军民不在家,只有小雪和她的母亲郭兰英在家。 郭兰英一看到金波,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哟,金波来了呀,快进屋快进屋!” 金波笑着回应:“婶子,这是我从县城特意给您和我叔买的,您尝尝。”说着,便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郭兰英连忙伸手接住,嘴里却说:“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这么破费!” 而小雪听到金波来了,在屋里并没有出来,只是轻轻地皱了皱,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金波在上房屋坐了一会儿,眼睛不时地往小雪的屋子那边瞟。 眼神里满是期待,希望小雪能从屋里走出来。 郭兰英和金波闲聊了一阵,觉察到金波的心思,也明白女儿的性子。 她笑着打破尴尬:“小雪这孩子,是不是在屋里睡着了,我去看看。” 郭兰英说着,便来到小雪的房门前,一掀门帘,发现门在里面被插上了。她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喊道:“小雪啊,金波来了,你出来陪人家说说话。” 屋内传来小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妈,我不想见他,你让他走吧。” 郭兰英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劝道:“闺女,金波这孩子多好啊,有工作,会开车,以后就是城里人,家里条件也好,对你又上心。 你就出来跟人家见个面,说说话,别这么不懂事。” 小雪气呼呼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 “妈,我就是不喜欢他,你们别老逼我,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郭兰英急了,伸手拉住小雪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金波特意来看你,还带了那么多东西,你这样让人家难堪,弄得我左右为难。 你就当给妈个面子,出去坐一会儿。” 小雪用力挣脱母亲的手,赌气地说: “妈,你要是再逼我,我以后都不搭理你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什么非要我和他在一起?” 郭兰英又急又气,压低声音训斥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金波哪点配不上你?人家父子俩都在县城上班,而且都是开车的,你跟了他,以后能少吃多少苦啊。你就别任性了,赶紧出来。” 小雪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声说道: “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他。感情又不是能勉强的,你再这样逼我,我就一辈子不嫁了。”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郭兰英被这关门声震得一哆嗦,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强装镇定地回到上房屋,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金波啊,小雪这孩子有点闹脾气,估计是这两天给我帮忙干活给累着了。要不你先坐会儿,等她缓一缓,说不定就出来了。” 金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明白这是小雪不愿意见他,赶忙起身,识趣地说: “婶子,我就不坐啦,你们忙,改日有空了我再来看您和我叔。”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郭兰英把金波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他轰苍蝇一样把围观的小孩们轰开,钻进车里,“突突突”地发动引擎,车后冒起一股黑烟,开车离去。 再说霍庆生,回到家后,便有了主意。 他在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用大盆痛痛快快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提着布包,就直奔小雪家。 到了小雪家,一进屋就瞧见全家人都在。 霍庆生装作不经意地往炕上扫了一眼,小雪正坐在炕上,跟着母亲学做针线活呢。 只见她今儿个穿着一件小碎花蓝布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可能刚洗完头的原因,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松松散散地落在脸颊旁。 当小雪抬起头时,两人的目光正好在空中交汇。 小雪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和霍庆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做鞋。 “庆生,你咋有空过来了?赶紧坐。”陈军民热情地招呼着。 郭兰英也从炕上麻利地下来,给霍庆生倒了一杯白糖水,关切地问道: “庆生,累了吧?这一天天的,又是收菜卖菜,又是盖房子的,可把你忙的?” 霍庆生坐在凳子上,接过水杯轻嘬了一口,笑着说: “婶子,我还行,扛得住。”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陈军民坐在一旁,关切地问:“庆生啊,你那房子盖得咋样啦?” 霍庆生坐直身子,认真地说: “叔,房子的围墙已经砌好了,门房的框架也都建起来了,再过一个星期就该上大梁了,到时候还请叔您来给咱们主事,撑个场面。” 在农村,上大梁可是盖房子的大事,需要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为的是讨个吉利。 说着,他从布兜里掏出两瓶西凤酒,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柜子上。 陈军民笑着嗔怪道:“你这孩子,盖房子是好事儿,我出份力也是应该的,还拿这些东西干啥?” “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上大梁这么重要的事儿,有您这个大队长坐镇,我心里踏实。” 陈军民哈哈大笑,“没问题,到时候叔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郭兰英也在一旁笑着说:“庆生这孩子就是能干,这才分家多长时间,就自己扑腾着把房子盖起来了。就像你这么能干的年轻人,整个公社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小雪听到母亲的话,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霍庆生看了一眼,眼中满是赞许与欣赏。 霍庆生迎着她的目光,心猛地一跳,暗道“有门”。 他也给小雪投去一个饱含鼓励与温柔的眼神,仿佛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努力把日子过好的。 随后,他收回目光,挠挠头,谦虚地说道:“婶子,说笑了,我也就是赶上好时候了,而且大伙都相信我,支持我,我才能有点小成绩。” 陈军民点点头,“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闯劲,庆生,叔看好你。” 第78章 都不是好东西 最近来工地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做饭的人手明显不够。 一开始,高小莲、玉华和二英三人做饭还能应付,现在三十多号人吃饭,而且都是壮劳力,她们三个人就有些忙不过来。 原本霍庆生有大姨和小姨,大姨高小凤嫁到隔壁八一大队,不过家里老公和婆婆管得严,她平时很少回娘家。 小姨高小芳嫁到本村一队,刚出月子,实在是不合适来。 于是,大舅便提议让胡小兰过来。其实,霍庆生心里并不想让胡小兰来,但碍于大舅的情面,他也只能点头同意。 胡小兰这人,那可真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可既然人已经来了,也没人指望着她能帮忙干活,只要她不添乱就行。 厨房里热气蒸腾,高小莲、霍玉华、霍二英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 胡小兰自然是不肯进那闷热的灶房的,她悠哉悠哉地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手里拿着用废书本折成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嘴里还不住地抱怨: “这啥破天气,咋这么热啊,简直能把人蒸熟了。” 忽然,她鼻子抽动了几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煎鱼的香味,瞬间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两眼放光。 她“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跑到灶房,也不客气,伸手就从盆里拿起一条小麻鱼,来回翻看了一下。 “哎哟!小莲呀,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小黄鱼炸得可不行,你看看,这都焦成啥样了,还能吃吗?” 这小麻鱼是庆春从水渠里现捞的,高小莲洗干净后,用盐、葱姜蒜、料酒等调料腌制好后,炸得金黄酥脆。 一般人家哪舍得这么吃呀,可高小莲听儿子的,就是这么大方。 胡小兰嘴上说着不好,手却没停,一条接着一条吃,大家也懒得理她,由着她去。 吃完了小麻鱼,她又盯上了锅里刚煮好的排骨。 “哟,小莲,你看看庆生买的这个大棒骨,上面啥肉都没有,是不是人家不要的,他才捡便宜买回来的呀?” 见没人理她,胡小兰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悦,自顾自地拿起勺子,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碗排骨,还振振有词地说: “我说小莲呀,你到底会不会做排骨?这颜色咋这么黑呢。” “嫌黑就不要吃!”黄桂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说道。 胡小兰讨了个没趣,端着碗,气呼呼地走出了灶房。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另一边的李老太看着张彩梅端上桌子的饭菜,就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她在上房屋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 霍庆生家里盖房子这事,像一根刺扎在李老太、霍打铁和老二两口子的心里。 他们心里都在想,要是盖房子的是他们那该多好啊。 不过,要是老二家盖房子,那绝对不会把宅基地要到盐碱地那么偏僻的地方。 哼,说到底还是霍庆生那小崽子毛嫩了点,大队部才把没人要的地方分给他家,换做别人,早就闹翻天了。 这时,张彩梅在一旁煽风点火地道: “娘,你看看高小莲,才分家没多长时间,就开始折腾着盖房子。你说这些年,她们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啊?” 她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李老太气哼哼地说道: “哼,让他们搬到盐碱地那个破地方好好折腾去吧,等搬过去了,他们就知道住那地方有啥好处了!” 李老太越说越气,一会儿抱怨大儿子是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一会又骂二闺女二英不争气,被婆家撵了回来。 明明人家马向东都让人来叫她回去了,自己不知道就坡下驴,还死赖在高小莲那里不走,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这段时间李老太可没少撵二英回去,要不是高小莲时不时地让二英给老太太端上一碗好吃的,李老太早就把她赶回去了。 其实,高小莲很乐意二英住在这里。 如今家里盖房子正缺人手,二英勤快又懂事,给她帮了大忙了。 现在,李老太坐在屋里,明明闻到了炸鱼的焦香和煮肉的香味,馋得在屋里直流口水,可都这时候了,还不见二英那死丫头端吃的过来。 这让她心里很不痛快,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再说胡小兰,端着满满一碗肉,从灶房出来一屁 股坐到屋檐下的马扎上,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排骨大啃起来。 这时,霍建军的小儿子庆富瞧见了,庆富今年才七岁,长得肥头肥脑,脸圆嘟嘟的,就跟开花大馒头似的。 小孩子嘴馋可忍不住了,他从屋里“腾腾腾”地跑出来,径直冲到胡小兰跟前,伸手就从胡小兰碗里抢过一块排骨,转身就跑。 胡小兰正吃得满嘴流油,冷不丁见庆富这小崽子伸手从她碗里抢肉,顿时火冒三丈。 她眼疾手快,一把夺回排骨,还伸腿将庆富绊倒,庆富一下子摔趴到地上,来了个狗啃屎。 “小兔崽子,想吃肉,让你爹给你去买啊!” 说着,她还抬腿踢了庆富一脚。 庆富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胡小兰,要抢她手里的碗。 胡小兰见庆富来抢碗,赶紧一只手把碗举得高高的,用另一只手和庆富撕打起来。 庆富虽然年纪小,但那股子倔劲上来后,死死抱住胡小兰的胳膊,又抓又咬。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一窝蜂地冲了出来。 张彩梅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和胡小兰扭打在一起,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本来就拄着拐杖,此时也顾不上腿脚不便,疯了似的冲过去,挥起拐杖就朝胡小兰身上狠狠招呼过去。 拐杖落在胡小兰手臂上,疼得她“嗷嗷”直叫。 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排骨撒了一地。 张彩梅看到这场景,更火了,“你个臭不要脸的,你算哪根葱啊?竟敢在这里撒野,我看你是皮痒欠揍了,跑到这儿来找不痛快!” 胡小兰也不示弱,“你个瘸子,还敢口出狂言,是不是还想把那只腿也弄折!” 骂着骂着,两人便扭打在一起。 第79章 马向东来要人了 李老太看见被胡小兰打翻在地的排骨,油汪汪地洒了一地,一下子气得怒火中烧,脸都扭曲了。 突然,她抡起手中的拐杖,朝着院子里正在觅食的鸡群狠狠打去,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 “这是从哪跑来的野鸡?怕是在外面屎都吃不上,跑到这儿抢食来了!” 胡小兰正和张彩梅扭打在一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手下稍一迟疑,张彩梅瞅着机会就往她脸上狠狠抓去,瞬间就抓出几道血痕。 李老太心里憋着气,追着鸡群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拐杖,直到把鸡群打得“咯咯”四处逃窜。 “吃吃吃,你们这群光知道吃的败家玩意,迟早要把这个家吃得塌锅倒灶!” 就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忽然,一群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原来是马向东带着他老爹老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亲戚,气势汹汹地来霍家抢人来了。 巷子里,有人眼尖,看到这些人来者不善,立马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打人啦!打人啦!有人到霍家闹事来啦!” 他一边喊,一边飞快地跑去找大队长。 院子里,胡小兰正和张彩梅打得难解难分,突然看到这阵仗,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两人赶紧松开手,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一群人已经冲进院子里,二话不说,马向东冲过去就要抢二英。 二英见势不妙,扭身就往灶房跑。马向东那里肯放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去拉扯。 “二英,跟我回去!” 二英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她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抓住门框,就是不松手。 她泪流满面地大声呼喊着:“我不回去,你放开我!放开我!” 这时,马向东的老娘也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个小贱人,给你脸了,三番五次打发人来叫你,你居然还敢不回去,反了你啦!” 高小莲赶紧跑过去,伸手将老太太拦住,并冲着正站在一旁吓得呆若木鸡的霍玉华大声喊道:“玉华,别愣着了,赶紧去帮你二姑!” 霍玉华听到老妈急切的喊声,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向灶房门口去救二姑。 此时,马向东正用力拉扯着二英,霍玉华冲过去照着马向东的手上就狠狠挠去,马向东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二英的手。 二英赶紧退进灶房,颤抖着手就要关灶房的门。 马向东用肩膀死死扛住门,嘴里还喊着:“二英,你个贱人!今天你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跟我走。” 此刻,马向东也是急了,看见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他想速战速决,等会万一霍庆生他们回来了,越发带不走二英和孩子们了。 霍玉华见状,也是急得红了眼,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瞧见地上有根棍子,迅速捡起棍子,双手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向东的腰上狠狠打去。 “啪”地一声脆响。马向东疼得身子一歪,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但很快他就恼羞成怒,转过身,一把抓过棍子,和霍玉华撕打起来。 二英见玉华有危险,尖叫着从灶房冲了出来,三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他们的身影在灶房门口纠缠不清,喊叫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高小莲与马向东老娘也扭打在了一起。 高小莲毕竟年轻力壮,很快就占了上风,骑在死老太太的身上,左右开工,打得老太太满嘴冒血沫子。 院子里,马向东带来的几个亲戚,都是大老爷们,老娘们打架他们也不好插手,只能把李老太、张彩梅、胡小兰几个阻拦住,不让她们过去给高小莲和二英他们帮忙。 就在局势愈发紧张的时候,盼娣和来娣哭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她们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喊着:“妈!妈!” 马向东他娘见状,急忙大声喊道:“都别愣着,赶紧抓住她们!” 马向东的大哥二哥听到老娘的喊声,赶紧一把将两个孩子抓住。 盼娣和来娣拼命挣扎着,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院子内外,早已被爱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抻长脖子,朝里观看。 当看到那两个大老爷们粗暴地抓住孩子,盼娣和来娣哭得撕心裂肺时,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情,纷纷指责起来。 “快把孩子放下,大老爷们欺负孩子算怎么回事!” “就是啊!你们这些人可真够不要脸的,跑到人家家里来抢人来了,这跟土匪有啥区别!” …… 此时,霍庆生正赶着驴车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远远地,他就瞧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还吵吵嚷嚷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急忙勒住缰绳,将驴车停下,顾不上拴好毛驴,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心急火燎地拨开人群往里挤。 挤到里面定睛一看,眼前这群闹事的人,竟然是马向东和他的家人,此外,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马家的亲戚。 更让他气愤地是,来娣和盼娣两个孩子正被马向东的大哥和二哥像拎小鸡似的抓在手里。 两个孩子满脸惊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霍庆生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噌”地窜起,他手握皮鞭,用力地甩了一个鞭花,然后用皮鞭指着众人喊道: “都给我住手!孩子也给我放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一嗓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正在打架的人也都住了手,双方恶狠狠地对视着,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锋,好似电光火石间展开一场无声地厮杀。 马向东的大哥二哥被霍庆生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个激灵。 他们看着双眼喷火的霍庆生,又瞅瞅周围那些满脸愤怒、纷纷指责他们的人群,咬咬牙,极不情愿地放下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见他们松了手,赶紧跌跌撞撞地跑到妈妈身边。 霍庆生冷冷地盯着马向东,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鞭子,一边讥讽道: “马向东,你带这么多人闯进我们家,怎么着,是想打架吗?” 第80章 死也不回去 马向东被霍庆生这充满挑衅的话刺激得满脸通红,他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叫我媳妇回家的!” “你媳妇?这里没你媳妇,赶紧给老子滚!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狗腿!” 马向东见霍庆生目露凶光,不像是跟他开玩笑,便把目光转向二英,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二英,咱们回家。你说你带着孩子长期住在哥嫂家,算怎么回事啊?” “回家!回去还被你们一家子欺负吗?还被你天天暴打吗?” 二英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猛地撸起袖子,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控诉道。 “夫妻之间有点矛盾拉拉扯扯不是正常的吗?谁让你生不出儿子呢?你要是生了儿子,我能这么对你吗?”马向东干巴巴地狡辩着。 “生不出儿子是我的错吗?你们家把我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工具吗? 自从嫁到你们家,你娘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在你们家没日没夜地干活,下地劳动、照顾你爹娘和孩子、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哪一样我没做好?” 二英声泪俱下,多年的委屈、愤怒与绝望,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玉华走过去扶住她,让她靠着墙根站稳。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稍有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更可恨的是,你们居然丧心病狂地想让你爹帮你生儿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二英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歇斯底里,她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怒火。 这种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与屈辱。 听着二英的哭诉,在场所有人都愤怒了,有人朝着马向东和他娘扔干粪块,更多人则是七嘴八舌地大骂起来。 “马向东,你们简直不是人!畜生不如!二英为你们家付出了这么多,你们却那样对她,今天你们休想把二英她们母女带走!” “马向东,你们一窝八代是不是都是内部消化的?老子跟闺女,儿子跟老娘,然后生下你们这一窝畜生!” …… 众人越骂越难听,马向东的几个姐夫站在人群里,骚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他们低垂着头,心中懊悔不已,自己就不该来这个地方,跟着马向东一家在这儿丢人现眼。 就在众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军民带着七八个村民匆匆赶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 陈军民冲进人群,目光迅速环视了一周。 他将目光落在了马向东带来的亲戚们身上。他目光如炬,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随后,他眉头紧锁,威严地说道: “马向东,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三队的人跑到我们五队来,还闯进人家的家里边,强行拉人打人,你们这是来抄家还是来灭门呀?” 马向东母子俩一听这话,脸色瞬间也变了。 “大队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是诚心诚意来接二英回家的!”马向东他娘说道。 陈军民盯着马向东母子呵呵冷笑:“接人,你们这架势像是来接人的吗?带着这么多人来,冲到人家家里,又打又砸的,这是接人的态度吗?” 马向东他娘被陈军民的话噎了一下,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大队长,你这是偏袒他们。二英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马家的人,我们想接她回去,天经地义。” 陈军民冷笑一声,说道:“天经地义?二英在你们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要不是你们马家欺人太甚,她会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吗?” 这时,人群中一直哭哭啼啼的二英,突然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 “大队长,各位叔伯婶子,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我霍二英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再登老马家的门了。 我和马向东本来也没领结婚证,这段‘婚姻’,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现在我打死也不回他们马家。” 然后,她又转头抚摸了一下扑在她怀里的来娣和盼娣,说道: “三个孩子还小,她们不能没有妈,以后她们就归我来照顾。从今往后,我和马向东一家再无瓜葛。” 说完,二英重重给大家磕了一个头。 围观的人群听了二英的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人则对马家的行为嗤之以鼻。 高小莲和玉华赶紧走上前去,扶起二英和两个孩子,说道:“二英,你放心,大家都会给你做这个见证的。” “对,以后有什么困难,村里也会帮衬你的!” …… 马向东和他老娘依旧不死心,还想继续劝说二英跟他们回去。 二英要是不回去,那家里里里外外的一大堆活谁干呀? 于是,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紧接着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架势,假惺惺地说道: “二英,你不回去?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娘家,等你娘家侄子结了婚,看你怎么办,到那时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只要我姑愿意,她和孩子们可以一直住在我家。”霍庆生抱着肩膀,眼神冷峻。 马向东他娘听了,立马恼羞成怒起来,就是这坏小子从中作梗,硬生生地把二英和三个孩子从自己家弄走的。 她越想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她刚想破口大骂,就被霍庆生堵了回去。 “以后你们一窝子的事,就在家里一窝子解决吧,别再到处祸害别人了!一个个长得就像茅房里的屎壳郎似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霍庆生一边说,一边掐着脖子,故意做出一副干呕的样子。 围观的村民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马向东一家,还别说,这一家子还长得真是这样。 霍庆生继续说道:“长得丑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就怪你们那些先人,说不定祖祖辈辈都是近亲繁殖的,要不然怎么能生出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霍庆生越骂越解气,一旁的陈军民没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哄堂大笑,笑声在院子的上空回荡。 第81章 给家里拉电 最近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晚上都要忙到很晚。 家里干活全指望着煤油灯,煤油灯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而且煤油也需要票。 于是,霍庆生心里便琢磨着给家里把电拉上,这样晚上干活也方便些。 其实,村子里早就通了电,只要交上电费,很快就会有电工上门把线路接通。 这个时候农村的电费并不贵,一度电才七分钱。 可即便如此,村子里拉电的人家却并不多。 这个时期的农村,大家都只是在土地里刨食,过去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一年到头连肚子都填不饱。 直到今年四月份分了地,日子才稍微有了盼头,但除了种地,一般人家并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 大家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下午,霍庆生早早来到了大队部交了电费,说好了拉电的事情之后,便从大队部出来。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特意走了进去。 “柳售货员,给我拿四个灯泡?”霍庆生站在柜台前,看着柳如意笑着说道。 “哟,你家准备拉电了?” 霍庆生笑着点点头,说:“是呀,家里人晚上做针线活,煤油灯实在太暗,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拉上电,亮堂些。” “拉电可是个好事,现在这电啊,能给生活带来不少便利呢。对了,你都要多少瓦的?” “三个二十五瓦的,一个四十瓦的。” 霍庆生心里盘算着,三个二十五瓦的装在灶房和住人的房间正好合适,四十瓦的装在院子里,晚上院子也能亮堂堂的。 最近这段时间,霍庆生可没少来供销社买东西。 柳如意知道,他家正在盖房子,隔三差五就会来买一些钉子、铁丝之类的东西。 她还听说霍庆生如今在村里搞起了收菜的营生,一天不少挣钱。 想到这儿,柳如意再次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霍庆生,只见他穿着朴素,一脸的忠厚与精明。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不知为何,柳如意心里暖洋洋的。 她觉得霍庆生是个有想法、有干劲的人,和村里那些只知道在土地里刨食的人不太一样。 她一边从货架上挑选着灯泡,一边笑着对霍庆生说:“你家又是盖房子,又是收菜的,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霍庆生听了这话,心里也是很高兴。 “借你吉言,以后我们大家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哦,对了,这灯泡质量咋样?咱们农村电力不稳,这灯泡能扛得住不?” “你就放心吧,这都是正规厂家进的好货,质量好得很,保证亮堂又耐用,咱村人拉电都买的是这个。” “那行,听你的准没错。” 霍庆生付了钱,拿起灯泡,快步走出了供销社。 没过多久,电工李大拿就骑着自行车来了。 霍庆生赶忙迎上去,热情地将李大拿让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笑着说: “李师傅,您可真够快的,我才回来你就来了。先抽根烟歇歇。” 李大拿接过烟,笑着说:“嚯,金丝猴烟,这个必须得抽!”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知道你家盖房子,怕耽搁你们的事,一接到通知我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这时,高小莲端着一搪瓷缸子糖茶水走过来,递到李大拿面前,笑着说:“李师傅,天热,先喝口糖茶水润润嗓子。” 见李大拿休息得差不多了,霍庆生搓了搓手,满是期待地问:“李师傅,这接电复杂不?得多久能弄好?“ 李大拿从自行车上取下工具包,自信满满地说:“村子里的线路早就拉好了,我就是把你家这头接到总线路上,再装上四个灯泡,快的话,一个多钟头就能搞定。” 霍庆生听了,满脸欣喜地道:“那就太好了!今晚我家就不用黑灯瞎火的啦,晚上亮堂堂的,人心里都敞亮。” 李大拿指了指自己的工具包,说:“你等会给我搭把手,我爬高爬低的时候,你帮我递个工具啥的。对了,你买的灯泡呢?我先看看合适不。” 霍庆生连忙把灯泡拿出来,李大拿接过灯泡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说:“行,这瓦数正合适。” 说完,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怕了拍身上的土,说道:”那咱这就开工,争取今晚就让你家亮堂起来。” 夜晚降临,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整个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 一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来娣兴奋地站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发亮的灯泡,仿佛那是非常神奇的东西。 她歪着小脑袋,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小的灯泡这么神奇,能把屋子照得这么亮。 她踮着脚,伸出小手,想去摸摸头顶那既能发亮又发热的灯泡,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傻话。 霍庆生笑着把来娣的小手拉回来,然后一脸认真地对几个孩子说道: “你们几个一定要记住,这电可危险了,千万不能乱碰乱摸。 要是你们用手去摸那些带电的东西,电就会顺着你们的手跑到身体里,那感觉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甚至比被火烫了还难受。 到时候啊,你们会觉得浑身麻酥酥的,疼得受不了,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呢。” 在这个对电还比较陌生的年代,霍庆生觉得很有必要给家里的大人和孩子们讲一下安全用电的基本常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电啊,就藏在电线和插座里。你们看那插座,上面的孔可不能用手去捅,也不能把金属的东西插进去,不然电就会跑出来伤人。” “那要是我们小孩子不小心碰到电了,那该咋办啊?” “要是不小心碰到电了,旁边的人千万别直接用手去拉,要用干燥的木棍把电线拨开,然后赶紧喊人来帮忙。” 孩子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盼娣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说:“大哥,我知道了,电就像个大怪兽,咱们不能碰它。” 霍庆生笑着点点头,“对,你说得很对。这电虽然能给咱生活带来方便,让灯泡亮起来,但它发起脾气来可不得了,所以不管大人小孩,都得小心点。” 第82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灯光下,霍庆生神秘兮兮地对屋里的人说:“你们猜猜,我今天拉回来的麻袋里,装的是啥好东西?” 高小莲斜睨了他一眼,笑着嗔怪道,“别卖关子了,赶紧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霍庆生嘿嘿一笑,转身回到自己原来住的那个屋,走到门后,将藏在那里的麻袋搬过来,然后将麻袋口打开。 瞬间,一堆花花绿绿的碎布头露了出来。 “哇,这么多碎布头。”所有人都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 二姑用手抓了一把,感慨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挑挑拣拣说不定能给两个小的拼件衣服呢。” “二姑,不着急,我那屋还有。”说着,就把其余三个麻袋也搬了过来。 高小莲疑惑地看着儿子,好奇地问:“庆生,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碎布头?” 霍庆生本不想给她们说今天的事情,但架不住老妈一个劲地问,就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大概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今天早上他去县城的时候,路上走得急,刚一进县城,突然感觉肚子疼,便赶紧跑进附近的一个公厕。 进了公厕,他刚蹲在那里,就听见最里面有人焦急地问: “小伙子,麻烦问一下,你身上带纸了没有?刚才我有些着急,进来时忘带纸了。” 霍庆生听着那人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心里一软,便说:“大哥,我也没带纸,你等我一会,我到前面的供销社给你买一卷去。” 说着,就要提裤子起身。 大哥连忙拦住,“哎呀,这位小兄弟,太谢谢你了。不过,供销社离这儿有些远,我还有急事,怕等不住你。” 霍庆生寻思了一下,便对那位大哥说道:“大哥,要是你不嫌弃,我兜里有手帕,昨晚刚洗干净的。” 大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怎么行?” 霍庆生真诚地说道:“大哥,没关系,回头我再买一块就是了。” 说着,他顾不上自己还没有解决完,就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浅蓝色的手帕,递给了最里面的大哥。 大哥接过手帕,发现虽然是半新不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也叠得整整齐齐,他来不及多想,用完后提上裤子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紧接着,霍庆生就听见那位大哥的惊呼声:“哎呀,我的自行车,是谁偷走了我的车子?” 霍庆生心里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从庆春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因为每天出门早,他来不及在家解决这些个人问题,所以兜里一直揣有几张废纸,以备不时之需。 听见外面的惊呼声,霍庆生连忙起身提着裤子追了出去,追问道:“大哥,出啥事了?” 那位大哥着急地说:“我前面着急上厕所,忘了锁自行车了,车把手上还挂着包呢,刚才从厕所一出来,就发现车子和包都不见了。” 霍庆生看着大哥急得出了一头的白毛汗,连忙安慰道:“大哥,你先别着急,你那个包是什么样的?包里都有些啥东西?” 大哥急躁地说:“是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包里有合同和一些现金。” 霍庆生皱了皱眉头,说道:“大哥,你先别慌乱,咱赶紧分头找找,这车刚丢没多久,偷车的人肯定还没有走远。” 于是,两人开始在厕所周边打听寻找。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车子和包的影子。 大哥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冷汗直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合同要是丢了,这笔生意可就黄了。” 霍庆生安慰大哥道:“大哥,你先不着急,咱们问问这附近的人,兴许有人看见过呢。” 两人开始挨个询问周围路过的人,可大家都说没看到。就在他们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老爷子朝厕所这边走了过来。 霍庆生连忙上前问老爷子:“叔,您刚才过来时看没看到有人推走一辆自行车,车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老爷子说:“我还真看见了,刚才有个小伙子从厕所门口推走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提包,慌慌张张往那边走了。” 霍庆生和那位大哥顺着老爷子手指的方向连忙追了过去。刚跑了没几分钟,大哥就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直喘气。 霍庆生毕竟年轻,加上他重生后体质相当好,撒开脚丫子,迈着大长腿就追了下去。 跑了大约有五六分钟,霍庆生终于看到前面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他忍不住大喝一声:“站住!你给我站在!” 那个小伙子听到后面的喊声,知道有人追来了,吓得脚底下拼命地蹬,车轮都差点擦出火星子了。 霍庆生脚下生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飞奔,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个小偷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掉。 终于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了自行车后座,那小伙子察觉到自行车被抓,拼劲全力想要挣脱,两人拉扯间,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车上的包随之摔落。 说时迟那时快,霍庆生一把扭住了偷车小伙子的胳膊,将他紧紧地按在了地上。 后面追上来的那个大哥,连呼带踹地跑了过来,他顾不上喘匀气息,赶紧捡起地上的包,颤抖着双手打开一看,还好,东西都在。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这时,路过的人群纷纷围了过来,大家看着这个偷东西的贼,群情激奋。 有人愤怒地骂道:“就像这种不学好的东西,就应该扭送到公安局,判他个十年八年的,看他还敢不敢偷!” 小伙子听到这话被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地求饶:“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位大哥此时气得满脸通红,还好东西追回来了,要是追不回来,那自己这次损失可就大了。 他越想越生气,“饶了你,以后你还会继续祸害别人,像这种坏种,坚决不能轻饶!” 第83章 做好事的代价 小伙子见求大哥无望,又把希望寄托在霍庆生身上。 他继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大哥,要是我进去了,我娘和我妹就得饿死啊。念我是初犯,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霍庆生看着小伙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有些动摇。 他想到自己家里也有母亲和妹妹,要是自己出了事,她们肯定会痛心疾首。 于是,他试着对那位大哥说:“大哥,看样子这小伙子也不像是惯犯,说不定真有难处,要不咱们就给他个改正自新的机会,你看怎么样?” 这时,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不能信他的,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 “是呢,这种人就应该扭送到公安,让公家好好治一治。” 霍庆生又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伙子,只见他浑身瑟瑟发抖,脸上也因受了惊吓有些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于是,霍庆生进一步坚持道: “大哥,看他这个样子也挺可怜的。如果咱们把他逼到绝路上,他家里人可怎么办?说不定咱们今天对他的宽容能让他醒悟,重新做人。” 大哥眉头紧锁,眼神中有一丝犹豫。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 “行,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次。” 随后,大哥走到小伙子面前,盯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看在这个小兄弟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你,但你必须保证,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小伙子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地说:“谢谢大哥,谢谢这位好心的大哥,我今后一定重新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绝不辜负你们的恩情!” 霍庆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摆了摆手说道:“赶紧走吧,不要在这儿被人看笑话了。” 小伙子像是得到了敕令一般,爬起来撒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周围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瞧,也都纷纷散开了。大哥东西失而复得,对霍庆生很是感激。 他热情地握住霍庆生的手,主动介绍起自己, “我叫张保国,是咱们县美装服装厂的厂长。小兄弟,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到厂里来找我。” 霍庆生见对方这么真诚,连忙笑着说道: “张厂长,我叫霍庆生,是朝阳公社下河寨的村民,最近在咱们服装厂家属院门口卖菜呢,以后家里吃的菜我给你留着。” 张保国听了霍庆生的介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爽朗地说: “庆生?这名字听着就敞亮,年轻人胆子大,有闯劲,这是好事。 哦,对了,我们厂里最近准备清理库房,库房里有不少碎布头,本来打算当废品处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说不定能用得上。” 霍庆生听了张保国的话,又惊又喜,连忙说道: “张哥,那太感谢你了,我正愁着家里没有一点布料呢。没想到自己今天的无意之举,能得到这么大的回报。”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布料可是硬通货,买布都得凭布票,尤其农村,每人每年的布票配额少得可怜。 因此,大家对布料都格外珍惜,哪怕是巴掌大的碎布头,也有不小的用处。 稍大一点的可以给孩子拼凑着做件衣服,小一点的能缝缝补补,再小一点的,还能一层一层粘黏起来,做成千层底的鞋底子。 霍庆生想起刚分家那会,家里人的衣服几乎都是补丁摞着补丁,而且补丁什么颜色的都有。 就拿自己的衣服裤子来说,上面就有好几块是用磨旧了的花布补上去的,为此,他没少被人笑话。 而对于张保国来说,今天霍庆生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一时也无法回报。 刚好,他想起了厂子的库房里那堆放了许久的碎布头。 把这些碎布头送给霍庆生,不仅帮他能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实际困难,也还霍庆生一个顺水人情。 这些碎布头对于服装厂来说,就是一些占地方的废料,但对于霍庆生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那还是比较稀罕的,毕竟这些碎布头可都是做衣服的好料子。 两人简单地寒暄过后,约定好下午两点张保国上班以后,霍庆生就到厂里去拉那些碎布头。 此时,张保国心急如焚,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紧迫,他要赶着去一家纺织厂谈生意,签合同。 这可是他期盼已久的合作机会,一旦谈成,能为厂里节约不少成本。 霍庆生也意识到自己耽误的时间有点过长,他也要赶紧去学校送菜送鱼。 而服装厂家属院门口,那些原本想买菜买鱼的人,等了许久都不见霍庆生的人影,有的实在等不住,便转身去了供销社。 王姚虎急得更是团团转,眼看着快中午了,还是不见霍庆生的影子,他便一路找了过来。 在十字路口的拐弯处,王姚虎终于看到了霍庆生的身影,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庆生,你可算来了。”王姚虎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跟着霍庆生往县一中急赶。 到了学校食堂,食堂主管魏师傅正看着墙上的钟表,眉头紧皱,黑着脸,一言不发。 霍庆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耽误了时间,这次做得实在不合适。 他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喘着粗气,满脸歉意地说道: “魏师傅,实在对不住啊,路上出了点事儿,给耽搁了。这样吧,今天我免费给咱们食堂送两条大草鱼,就当是我给大家赔不是了。” 趁着王姚虎卸菜、搬菜的间隙,霍庆生从桶里挑了两条五六斤的大草鱼,递给魏师傅。 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两盒好烟。并小声说道:“魏师傅,你别往心里去,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魏师傅见霍庆生态度很是诚恳,再想到他妗子李兰芝教导主任的身份,脸色便缓和了许多。 他轻咳一声,语气也不再那么生硬:“行吧,这次就算了,以后可得注意点时间。” 霍庆生忙不迭地点头,认真地说道:“魏师傅,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了。” 第84章 新的商机 送完食堂的货,霍庆生又把老师和走读生订的菜和鱼放到门卫的传达室,照例给门卫李大爷送了一份。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两人赶紧把菜拉到服装厂家属院门口,趁着现在学生还没有放学,还能卖一阵子。 把货物从车上卸下,霍庆生来不及帮王姚虎摆好,便马不停蹄地往农机站赶。 到了农机站,霍庆生和门卫黄师傅做了货物交接,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赶着驴车离去。 他还要到八一大队去李长青和刘跃进家拉菜。 昨天他已经和两家预定好了,人家肯定也把菜摘下来备好了。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菜拉走,这不是几筐菜的问题,而是诚信问题。 一路上,驴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霍庆生不时地扬起鞭子,抽打在驴背上,催促着它加快速度。 眼看着到了晌午,太阳高悬,阳光炙热。 霍庆生还没有来,李长青和刘跃进两家人在家可等不住了。 他们已将上百斤的菜都摘下来了,整齐地堆放在家里的门廊里。 要是霍庆生今天不来,这些菜可咋办?这些菜,是他们辛苦劳作的成果,是一家人生活的指望。 如果卖不出去,烂在家里,那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家里的女人也坐不住了,不停地在他们身边唠叨: “赶紧到村头去看看,这个点了还不来,别不是今天不来了吧?咱这菜可禁不住放。” 在女人们的催促下,李长青和刘跃进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村口。 他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眼睛直棱棱地望着远方那蜿蜒的土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焦虑。 “滴铃铃,滴铃铃”远处传来铃铛清脆的的响声,那是驴脖子下系着的铃铛发出的响声,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远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渐渐地黑影越来越清晰。 直到霍庆生迎着光,赶着驴车走到了他们跟前,李长青和刘跃进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等到霍庆生再次回到摊位上的时候,差不多快两点了。 今天的菜卖得特别慢,王姚虎望着驴车上霍庆生又拉来满满一车的菜,都差点快哭出来了。 霍庆生心里同样着急,先不管了,吃饭要紧。 从天不亮忙到现在,自己是滴水未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他转身走到馄饨摊前,给王姚虎和自己一人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刘婶,给我煮两大碗馄饨,多放点紫菜和虾皮,就好你这一口。” 正在包馄饨的刘婶乐呵呵地应着,“好嘞,庆生,你稍等会儿,这就给你煮上。” 接着,他又走到卖包子的王大哥那儿,买了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霍庆生自然而然地就和这些摊主混熟了。 大家出来讨生活,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都不容易。所以平日里互相照应,倒也相安无事。 吃完饭,霍庆生站在原地,环视了一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见陆陆续续有人骑着自行车穿梭而过,更多的人则是脚步匆匆,大家都急着赶去上班。 霍庆生没有手表,只能凭借街上行人的往来情况估摸时间。 他看了看摊位上还剩下不少的菜,桶里也还有十来条鱼,所幸鱼也不卖了。 他心里寻思着,等会干脆把这些菜和鱼拉到美装服装厂,找张保国碰碰运气。 要是能把他们厂里食堂的生意拿下,以及让工人们也下订单预定菜品,那可就太好了。 吃完饭,他再次牵起驴车,朝着美装服装厂赶去。 一路上,驴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紧紧握着缰绳,尽量让驴车靠着马路牙子走。 路过一所小学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校园里飘了出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童真和快乐,一下子就把他的童心也勾了起来,他忍不住停下来脚步,站在路边,有些出神。 霍庆生扶住车辕,踮起脚,透过围墙朝校园里望去。 只见操场上,一群小女生正在嬉戏打闹。她们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在阳光下欢快地跑来跑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灵机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他想到,只要把那些大块的布头拼接起来,按照后世童装的样子精心裁剪,做成一件件漂亮的公主裙…… 谁家的孩子不喜欢这样漂亮的裙子呢? 还有那些小的布头,可以做成同系列的头饰,什么蝴蝶结、发带、发辫、发圈,这些小巧精致的玩意,和漂亮的公主裙搭配在一起,肯定受孩子们欢迎。” 霍庆生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漂亮的公主裙和头饰,摆在学校门口的摊位上,被孩子们和家中包围的场景。 他又想到,光做头饰还不够,城里的孩子能穿花裙子,村里的娃娃只能穿着粗布衣裳。 要是能弄一些便宜的次品布,缝出一些结实耐穿又好看的衣服裤子,价钱定得便宜些,村里的人肯定乐意给孩子们买。 这样一来,不光能把村里的菜和鱼卖给服装厂,也能借着服装厂的便宜布、碎布头再闯出一条新路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迅速扎下了根。 他又看了看操场上笑得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行,今天先把这趟生意做好,争取把厂里的菜单拿下,下一步就开始做饰品。” 想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驴子的脖子,拉了拉缰绳,嘴里吆喝了一声:“走喽!” 驴车重新启动,“吱呀”声再次响起,朝着美装服装厂的方向驶去。 美装服装厂很好找,路上随便拽住个人打听一下,就能问清大致的方向——人民路走到头,丁字路左拐就能看到。 艳阳高照,霍庆生赶着驴车,热得满头大汗。 离着老远,他就瞅见两扇黑漆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五个漆黑的大字——美装服装厂。 第85章 美装服装厂 此时,服装厂的大门紧闭,旁边半人高的小角门却敞开着,门房的窗户也是开着的,霍庆生停稳驴车,走过去敲了敲开着的窗玻璃。 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几句秦腔戏,悠闲自在。 这年头,能在国营厂看大门,哪个没点来头? 大爷听见有人敲玻璃,掀了掀眼皮,瞅见霍庆生一身土里土气,脸上有些不悦,他不耐烦地问:“你谁呀?敲玻璃干嘛?” 霍庆生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道:“大爷,劳烦您通传一声,我找张保国张厂长。” “找张厂长?”大爷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搁,上下打量着霍庆生,没等霍庆生再开口,先嗤笑了一声,“张厂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保国可是这家国营单位的一把手,平时上门来找他的哪个不是衣冠楚楚,有头有脸的,这哪儿来的乡巴佬的?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只是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你找他有啥事?有介绍信没?” “介绍信?没有。”霍庆生一时有些发愣,他哪来这东西。 赵大爷不慌不忙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目光扫过门外霍庆生拉着的驴车,怀疑之心更重了。 “你从哪来的?叫什么名字?找张厂长有啥事?” 赵大爷看了看霍庆生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上衣,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 “大爷,我叫霍庆生,是朝阳公社的村民,跟张厂长早上就约好了的。” 霍庆生脸上堆着憨厚的笑,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包金丝猴香烟,不动声色地塞进老爷子的衣服兜里。 接着,他又转身回到驴车旁,掀开盖着菜的麻袋,手脚麻利地捡了几个西红柿,几根脆生生的黄瓜,一股脑地塞进大爷的手里。 大爷的手被这堆鲜灵灵的菜占得满满当当,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就像被熨斗熨烫过的一样,舒展开来。 刚才的严肃劲已荡然无存,他看着手里的菜,眉开眼笑地说:“行,那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问问。” 霍庆生站在大门外,百无聊赖。 透过小角门,他看到厂大门正对着的墙上,写着一行醒目的标语: “抓革命,促生产”,黑色的大字,在灰墙白底上显得格外醒目。 不一会儿,霍庆生就看见门卫大爷乐颠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热情了。 “小伙子,进来吧,张厂长在办公室等你呢。你呢,从前面那栋红砖楼进去,上到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就是厂长办公室。” 霍庆生应了一声,转身就去解驴缰绳,突然,他又停住了双手,扭头对大爷祈求道: “大爷,麻烦您个事,我这驴车拴在外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我把毛驴车牵进院子里行不?” 周大爷眯着眼睛瞅了瞅堆满货物的驴车,又看了看霍庆生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摆了摆手,说: “行,那有啥不行的。”他指了指门房旁边的空地,“就拴那儿,树荫下凉快。” 霍庆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哎!谢谢您大爷!” 霍庆生按着门卫大爷指定的位置,拴好驴车。 然后径直来到办公楼二楼,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门楣,用黑字写着:“厂长室”,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细细的缝,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屋里传来成熟男人的声音。 霍庆生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诸红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艰苦朴素”几个黑字,缸子边沿的白瓷有些掉落。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上身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霍庆生,连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热情地说道: “庆生小弟,早上多亏了你仗义出手,否则我今天损失可就大了。” 霍庆生连忙笑着说:“张厂长,客气了,我也只是恰巧碰上了而已。” 两人坐着寒暄了一会,霍庆生对服装厂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他热切地问道:“张厂长,听说咱们服装厂搞得不错,我可以去车间瞧瞧吗?” 张保国听了,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他谦虚地摆了摆手,说:“哪里哪里!走,我带你去厂子里参观参观。” 霍庆生跟着张保国来到了一排厂房前,这是一长排灰色的大瓦房,足足有五六十米长。 房子高大敞亮,阳光穿透玻璃,斜斜地洒在操作台和地面上。 站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哒哒哒”缝纫机的响声,声音紧凑而有节奏。 张保国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咱们这服装厂是七二年才成立的,一共有一百五十三个职工,两间大厂房,一间小厂房,两间库房,一个职工食堂。” 连着的两间大厂房是制衣间,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成一片。 工人们都埋着头,左手灵巧地推送着布料,针线在缝纫机的带动下飞速穿梭,不过片刻功夫,一块块零散的布料就变成了一件件成衣。 霍庆生好奇地问,“张厂长,咱这缝纫车间一天能做多少件衣服呀?” 张保国今天的心情很好,他一边领着霍庆生继续参观,一边笑着说道:“我最近购进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工人们干劲很足,一天能出三百多套呢。” 霍庆生听得连连点头,两人边走边聊,随后来到了小厂房,这里是熨烫车间。 还没有走进熨烫间,就听到里面传来“滋啦”的熨烫声。 霍庆生好奇心顿起,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 第86章 破局之策 一进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整个厂房里热气蒸腾。师傅们正拿着铁熨斗在裙子上来回移动。 靠墙的晾衣架上,挂满了熨烫好的连衣裙。霍庆生被这些裙子所吸引,伸手在晾衣架上拿起一件,仔细欣赏起来。 裙子的样式是传统风格,中规中矩,小翻领,上身是开襟款式,几颗朴素的纽扣整齐排列,腰身处有一圈细细的松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裙子的线条。 霍庆生一边欣赏,一边随口问道:“张哥,这批裙子款式看着挺周正的,销量咋样?利润应该不错吧?” 听到霍庆生的问话,张保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了眼晾衣架上挂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叹了口气。 “哎,现在的生意是真不好做啊,厂子能保持正常运转就不错了。” “啊?这不应该呀,我看工人们一个个都在忙着干活,怎么会……” 张保国望着正在忙碌的几个老职工,叹息道:“肯干用什么用?现在供销社的订单是一天比一天少,年轻人眼皮子高,瞧不上咱们这些老款式。 所以,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学,看别人卖啥我们也卖啥。 就说这裙子吧,为了保证质量,我们用的都是好料子,可成本一上去,利润空间就被压缩,价格根本不敢往上抬,否则销量就得往下掉。” 霍庆生微微皱了皱眉,关切地问道: “张厂长,那厂里有没有想过一些应对的办法?比如开发一些新的款式,或拓展一下销售渠道?” 张保国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庆生,你是不知道,咱这厂子小,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老款式虽然卖得慢,但胜在稳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跟在别人后面跟风,虽说利润薄了一些,可至少不会亏本。要是咱们自己贸然换了新花样,万一砸在手里,这一百多号人的饭碗……” 霍庆生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张厂长,你的顾虑我懂,一百多号人的饭碗,确实不能赌。” 两人正说着,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干练的女人闯了进来,她语气急促: “张厂长,不好了,百货大楼那边刚打来电话,说咱们之前送过去的那批裙子,他们只卖出去了一半,剩下的……剩下的全都要退货。” 张保国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无力地说道:“知道了。” 霍庆生站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仔细查看着衣架上的裙子,轻轻抚摸着面料,感受着裙子的质感。 随即,他又把裙子翻过来,指尖顺着针脚细细捋过,针脚细密工整,走线也直,挑不出半点做工上的毛病。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张保国,“张厂长,你们这裙子做工很精细,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非常好。不过依我看,这裙子在款式上还有改动的空间,只要稍加改动,说不定就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张保国听他这么一说,眼神猛地一亮,急切地问道:“庆生,快说说你的想法。只要能盘活这批货,你说怎么改,咱就怎么改。” 霍庆生沉思了一会儿,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这款裙子的版型周正,料子扎实,可惜就是太中规中矩了,缺少特点和亮点,所以很难吸引人,更别说卖出高价了……” 张保国见霍庆生分析得头头是道,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对对对,快说说具体的办法,你要是真能帮厂子把这坎迈过去,那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这会儿张保国有些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琢磨霍庆生一个毛头小子,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些即将被退回来的衣服和一百多号等着要吃饭的工人。 霍庆生看着有些慌乱的张保国,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改,我倒是有信心改,不过……”他神色微微有些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保国的办公室里,霍庆生与张保国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地坐着。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桌面上,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庆生,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只要是为了厂子好,我绝无二话。” 张保国看着对面的霍庆生,目光真诚,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霍庆生没有应声,而是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边无意识地敲击着。 张保国见状,心里一急,所幸抛出了重磅条件: “庆生,你看这样行不行?要是你真有办法改,而且按你的方法改良后,这批裙子确实卖得很好,你就来厂里上班,我给你挂个设计师的名头。 咱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八块钱,你来了,我给你开五十块钱,还包吃包住,你看怎么样?” 说完,他紧紧盯着霍庆生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他的反应。然而,霍庆生依旧一脸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张保国以为霍庆生嫌待遇有些低,咬了咬牙,又加码道: “逢年过节,米面油、劳保福利一样不落,年底还有奖金拿。这条件,可比县里哪家公家单位都优厚。” “张厂长,你误会了。我之所以犹豫,压根不是为了工资待遇,而是在琢磨改良之后的销售策略。” 说着,霍庆生把目光瞟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半天才收回目光。 “咱们这厂子,名气不算太大,要是改出新款就急着铺货,那些跟风仿造的小作坊肯定就会就会闻风而动。 到时候咱们的新款还没有来得及销售,满大街的仿品就会到处都是,那咱们的难题照样无法解决。 依我看,衣服做出来后,先在库房里锁着,等达到一定的量后再往市场上集中投放。 以咱们厂现在的生产能力,控制在三千——四千件之间比较合适。要是觉得资金周转压力大,那最少也得两千件起步。” 第87章 意外之喜 霍庆生看张保国在认真地倾听,便继续说道: “否则,一旦小批量投入市场,不出三天,云裳、怡美那两大厂就能仿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到时候高端、低端市场都会被占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咱们要的就是抢占先机,等别人反应过来跟风的时候,咱们早就把第一波红利稳稳揣进兜里了。” 八十年代的大力县城,总共有三家大的服装厂,分别是云裳、怡美和美装。 其中云裳做得最大,占据了百分之四十五的市场份额,无论是生产工艺,还是设计水平,都处于领先地位。而美装相比前两家则较为弱小。 一直以来,美装采取的都是跟风策略。那个年代,市场规则还不完善,没有专利费这一说法。 只要哪家推出新款,其他厂就会第一时间跟风。 他们会派人到市场上买来新款服装,带回厂里进行拆解仿造。 照着版型描绘划线,连夜赶工仿造,第二天就能把同款摆上自家柜台。 这种跟风的法子,倒是能抢占一部分市场份额,可始终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张保国听得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庆生,你说得太对了!” 他哪里知道,霍庆生上一世曾在广东一家私企服装厂摸爬滚打了四五年,也跑过一段时间的市场。 从蹬三轮车送货的小工,到后来的销售老手,这一行里面的门道和猫腻,早就摸得门清。 这时,之前那个女职工刚好走了过来,她是市场销售部经理杨丽萍。 听到张厂长和霍庆生的对话,她眉头皱了皱,最后,还是敲门走了进来。 “厂长,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这位同志说的囤货,我坚决反对。 咱们厂前两批尾货还压在库房里,回款率连三成都不到。 现在又要压货,那么多货款砸进去,等攒够量再放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别说周转,就连工人的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 杨丽萍的话音刚落,霍庆生便站起来,反驳道: “杨经理,你说的尾货压在库房里,一方面是因为咱们的款式落后,一直都跟着别人后面模仿,没有自主创新,所以货品既卖不上价,又卖不出量。 二来,即使有新品,零敲碎打的铺货,正品还没卖开,仿品就把价格砸下来了,咱们的货能不滞销?” “杨经理,你跑市场应该比我清楚,现在市场是个什么行情? 要是咱们这点产量,分散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要是攒够两千套,一天之内铺满全县城所有的服装点,仿品就算想跟风,至少得三天才能出第一批货,这三天,就是咱们的黄金时间。” “三天?够干什么的?”杨丽萍冷笑一声,她晃了晃手里的报表。 “三天能回笼多少资金?工人月底的工资,你拿什么去发?” “拿爆款的利润去发!” 霍庆生继续说道:“两千套集中投放,咱们能直接垄断市场定价权,一套至少多赚五块,两千套就是一万块。 这一万块早就够工人发工资的了,等仿品出来,咱们的货早就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库存,就算降价清仓都有的赚!” 屋里霎时安静了,张保国沉思了一会,说道:“别吵了,就按庆生说的办,这批货,先全力改造,等攒够两千套,集中力量,一天投放出去!” 听了张保国的话,霍庆生点点头,说道“张厂长,我再强调一次,厂里一定要利用这次改良的机会,彻底改变被动的局面。” “好,我听你的!现在你可以具体说说怎么改了吧?”张保国满脸期待,他现在已经有些相信,霍庆生能给他带来惊喜了。 “张厂长,谢谢您对我的信任,不过,我个人也有一些小要求。” “好,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就尽量满足你。” “那好,第一:我不会来厂里上班,我这人自由惯了,受不了按时上班的约束,改良的法子我会琢磨,具体的活儿我也会搭把手,直到改出新款。” 张保国愣了一下,这么好的工资待遇,要是换作别人,估计早都乐得找不着北了,霍庆生倒好,说放弃就放弃。 这让他不由地对霍庆生刮目相看起来,就连一旁的杨丽萍都对霍庆生高看了一眼。 这时,就听张保国说道:“行,这算啥事,只要能把厂子搞好,你不来上班也行。” “第二”霍庆生话锋一转,认真地说道: “等这次改良成功了,我想要三台缝纫机,新旧无所谓,只要能正常使用就成。 当然,我也不是白要,而是按折旧价购买。” “三台缝纫机?”张保国更诧异了,库房里堆着好几台淘汰下来的旧缝纫机,放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他正愁着没地方处理呢。 当下就笑着说:“这事好说,别说三台,就是十台八台的都行。” “那好,剩下的都给我留着,等我搬了新家缓过劲后,都会买下来拉走的。” 这个时期,缝纫机对于任何普通家庭来说,都是绝对的大件。 据他了解,他们下河寨村五百多户,只有村支书家有一台缝纫机。 现在,霍庆生急切地需要缝纫机,来满足自己的一些设想。 他从百货大楼了解过,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即使有工业票,价格也要一百二十七元。 更别说厂子里的这种缝纫机了,那可是升级版的,不仅能自动穿线,调节缝纫速度,就连各种针脚花边都能缝。 这种缝纫机市面上很难买到,价格也要比那些一般家庭用的要贵得多,新的差不多得五六百。 “还有其他条件没有?”张保国试探着问。 霍庆生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以后厂里的碎布头,都处理给我,包括厂里积压的,打算处理的布料,得优先考虑我。” 他的话音刚落,张保国就哈哈大笑起来。 “庆生,你这要求,简直是帮我解决了大麻烦,那些碎布头,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处理给你正好。 积压的布料也是,堆在库房里,净占地方,你要多少尽管拉走,就按折旧价批发给你。” 第88章 心想事成 “那太好了!”霍庆生闻言,十分激动,他搓着手,小心地说道:“张厂长,我……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张保国大手一挥,豪气地说。 “是这样的,”霍庆生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我最近一直在村里收菜,不光是青菜,还有鸡蛋、活鱼。 现在县一中和农机站两个单位的食堂供应,老师、学生还有职工,他们家里要买的菜,也都是找我预定的。” 他往前欠了欠身,继续说道:“我给他们提供的菜,都是按批发价算的,大家提前一天给我报单子,我第二天凌晨在村里收购新鲜的菜,在家分拣干净,称足斤两后,直接送到单位上。” 说到这儿,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前,我和他们两家都是签了一年的供货合同,从没出过一次差错。 张厂长,我想着……咱们食堂的这些食材供应,能不能也交给我来做? 还有职工家里需要采买的菜,也可以由食堂统一帮大家预定,我来负责配送。” 说着,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继续说道:“品质和价格您完全放心,我保证不会让您和厂里的职工失望的。 张保国一听这话,说道: “这个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的菜到底咋样,我还没有亲眼见过。 要不这样,你先给食堂送一个星期的菜试试,要是工人们都说好,咱们再签合同,你看行不?” 霍庆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喜色: “那没问题,实话跟您说,我今早赶着驴车拉了满满一车菜,给县一中和农机站送完以后,第二车本来是要到服装厂家属院门口卖的,结果路上耽误了些时间,第二车就来不及卖了。 刚好我现在赶着驴车拉过来了,要不您现在就跟我去看看菜的成色,要是合适,今天这些菜就直接留给厂里食堂,也省得我再摆摊卖了。” 张保国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今早霍庆生可是帮他抓贼来着,才耽误了卖菜时间。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愧疚。 “嗨,都怪我,要不是今早你帮我抓贼耽误了功夫,哪能让你剩那么多菜。 走,咱俩现在就过去,我给食堂大师傅打个招呼,今天下午的菜,就从你这儿订了。” 霍庆生听了张保国的话,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您,张厂长!” “庆生,你所有的条件我可都答应你了。” 张保国的语气带着急切,“现在,咱们得抓紧时间把这两款连衣裙敲定,争取上市就大卖,也好缓解厂里的资金压力。” “好的,张厂长,您放心,我肯定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张保国立马叫人把熨烫室里挂着的两款裙子拿过来。没一会儿,两条裙子就被挂在了衣架上,一件藏蓝色,一件小碎花。 霍庆生把衣架搬到窗户边光线最亮的地方,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裙子上,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前世那些美装博主在直播间卖爆的各种连衣裙款式。 立领、大翻领、小翻领、荷叶领、娃娃领…… 各种各样领子的样式和服装的款式在他脑海中不断地涌出,渐渐的,一个清晰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很快,他心里便有了谱。 于是,他转头向张保国说道:“张厂长,给我张纸和笔。” 张保国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铅笔,和一沓草纸递给了他。 霍庆生将纸平铺在桌面上,却没有急着下笔。 他心里清楚,不能让张保国觉得这事太过轻松,以免让他心里产生一些不利于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故意装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眉头紧锁,一会儿嘴里咬着铅笔沉思,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裙子。 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擦,擦了又画,总之,是一边苦思冥想,一边艰难地落笔。 直到天都快黑了,这才将脑海里的样式认真地一笔一画勾勒出来。 上一世,他学的东西很杂,比如简单的设计、烹饪、绘画,虽说不上样样精通,但应付眼下的需求还是没有问题的。 “沙沙沙”霍庆生画的入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领口的设计到裙摆的弧度,他一笔一笔地画着,渐渐地,线条越来越清晰,图案也越来越完整。 张保国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不时地朝图纸上瞟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霍庆生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将草图递给了张保国。 张保国接过图纸,凑近了仔细地端详着,越看眼睛越亮,到最后忍不住拍着大腿称赞:“庆生,真看出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 第一张图纸上,那条藏蓝色的裙子褪去了原本的呆板,变得时尚而简约。 衣领、前襟和袖子都拼接了小碎花布料,柔和清新的花色与沉稳大气的藏蓝色主体搭配,既保留了藏蓝色的端庄,又增添了几分小碎花的俏皮与灵动。 衣领也摒弃了传统的小方领,改成了精致的小尖领,能很好地衬托出穿衣人的修长脖颈线条。 小碎花沿着前襟的衣扣一路蔓延到腰部,无形中拉长了上身的视角比例。 袖子设计得更是巧妙,虽是长袖,却在内外两侧各缝了一个小巧的扣子。里面的扣子下面还有一条窄窄的布带。当把带子扣到外侧的扣子上,长袖瞬间便能变成短袖。 解开带子时,又能恢复成长袖。 袖口也不再是传统的敞口,而是带有扣子的切角袖,也叫六角袖,非常别致。 “张厂长您看,这藏蓝色配小碎花,是不是既经典又时尚?”霍庆生指着图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张保国听见霍庆生在问他,赶忙回过神来,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设计稿。 “哎呀,庆生,我真没看错你!就冲这设计,咱们这裙子一准能卖爆!” 第89章 保密的重要性 忽然,张保国再次开口说道: “庆生,你看这碎花布料的花色是不是再柔和一些,太艳了衬不出藏蓝色的沉稳; 还有这扣子,是不是换成那种哑光的小珍珠扣,才显得更精致……” 霍庆生点点头,接过话茬: “张厂长,您说得对。另外,这腰线也得稍微收一点,女孩子都爱显摆自己的身段,收腰能让裙子更显瘦。 还有裙摆,咱们把下摆做得稍微大一些,这样既方便行走,也能显得更大气一点。” “张厂长,你再看这第二张图纸。”霍庆生用手指着另外一张图纸说道:“这小碎花连衣裙,是不是特别有少女心?” 张保国看了半天,忍不住连连点头:“秒!太妙了!这白色双层娃娃领,配上泡泡袖,还有袖口白色的小滚边,跟领子这一呼应,简直绝了!” “您再细看这领子的双层设计。”霍庆生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耐心地解释着: “就是为了衬托它的层次感和立体感,这白色的领子和滚边,在整体上能起到提亮和点缀的作用; 这泡泡袖,一下子就把女孩子那种俏皮可爱的神态体现出来了。” 霍庆生解释完之后,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对了,张厂长,这两款裙子在上市之前一定要严格保密,最好是让两个生产车间分开做。 一车间做一部分,二车间做另一部分,最后一道关键工序,专门挑几个手艺精湛,嘴巴比较严的女师傅来制作。 这样做,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信息泄露。 还有,这段时间全厂上下都得拧成一股绳,铆足了劲儿赶工,越快越好。 等裙子上市的那天,一定得挑两个模样周正的女销售员,一人穿一款站在柜台前,保准能吸引一大帮姑娘来抢。” 霍庆生不厌其烦地一一交代着。 “好好好!全听你的!”张保国连连应承,他早已被霍庆生的设计天赋和统筹能力彻底折服。 商量好所有的细节,张保国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李,去把销售科的杨经理,还有各生产组的组长都叫过来。” 吩咐完小李,张保国转过身,对霍庆生说道: “这事必须得争分夺秒,争取明天就能把改版后的样衣赶出来,两天内正式投产。 这一回,厂子能不能起死回生,可就全看这一把了。” 接下来,就要上演速度与激情了。 张保国亲自将通知下达到每个车间,一时间,整个厂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着响着。 一件件熨烫板正的裙子快速地修改出来,然后被工人们仔细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蒙上防尘布。 这些日子,张保国几乎脚不沾地,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林安泰更是寸步不离车间。 两人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件成品,针脚歪了要返工,线头露出来要剪掉,总之,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巡查的间隙,张保国不时地叮嘱几句:“都把嘴把严点,这批活的底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露半个字!” 晨会上,张保国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家都听好了,这批裙子对咱们厂来说太重要了,往后是吃肉还是喝汤,全看这一锤子买卖。” 林安泰紧跟着接过话茬:“张厂长的话,我再强调一遍!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就是砸全厂工人的饭碗!” 会议最后,张保国郑重向大家承诺: “只要七天之内,把这批活保质保量干完,每人额外放半天带薪假,再发一波福利——五斤蔬菜,两斤鸡蛋,三斤鱼。” 这话一出,工人们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鱼、鸡蛋、蔬菜那可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奖励,折合下来也差不多有五块钱了。 这份奖励,不是说张保国一时冲动胡乱许诺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大家心里都清楚,厂里多半是拖家带口的女工,要想让她们守口如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唯有把大家的切身利益捆绑在一起,才能上下齐心。 夜深人静,张保国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了霍庆生。 那个看着土里土气的农民,平日里赶着驴车,到处卖菜卖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次的福利物资,他特意从霍庆生手里采购。 一来是对他表示谢意,感谢他帮自己找回来包和自行车,二来感谢他为厂里带来了新的希望,同时也是想借着这层关系,也为往后的长久合作打下基础。 经过暂短的相处,张保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霍庆生绝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是个普通的农民,他身上有着异于常人的魄力与远见。 拉拢这样的人,无疑对于厂子未来的发展是非常有用的。 当张保国把这个消息当众宣布以后,工人们的热情更是高涨。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工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张厂长,林厂长您们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绝对不会把厂里的消息往外说,哪怕是家里人,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人群中,另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工也站起来表示: “请领导们尽管放心,像这种关乎咱们厂所有职工利益的大事,但凡长点脑子,有点良知的,都知道轻重……” 其他员工见状也纷纷附和,表示自己的决心。 他们心里清楚,要是这批裙子能在市场上大卖,厂里的效益好了,她们的工资、福利才能水涨船高,家里的日子,也才能越来越好。 “妈,二姑,就是这么回事。” 霍庆生把碎布头的来龙去脉给她们大概讲述了一遍,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他没有说。毕竟有些事,没必要让家人跟着操心。 今天他先把一部分碎布头拉了回来,而缝纫机和布料,明天慢慢再往回拉。 反正每天要去服装厂送菜,正好借着送菜的机会,每天顺路捎回来一些。 等过些日子搬去新家,地方宽敞了,再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拉回来。 第90章 对新衣的期盼 “妈,你用这块花布给我做个书包好不好?” 囡囡手里拿着一块花布,向母亲撒着娇,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也想要。”其他孩子纷纷嚷道。 霍玉华笑着摸了摸闺女的头,温柔地说道: “好好好!等你大舅把缝纫机拉回来,就给你们每人做个漂亮的书包。” 孩子们听后乐得一个个笑颜如花,开心极了。 “先把同花色的布头挑出来,等缝纫机到了,我来给你们一人做一条漂亮的花裙子,好不好?” 霍庆生一边说,一边把麻袋里的布头往炕上倒。 刹那间,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布头如彩色瀑布般从麻袋里倾泻下来,瞬间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明亮起来。 “好呀!”孩子们欢呼着扑到碎布堆上,小手像小耙子一样翻找着。 “先挑大的,再挑那些不大不小的,大的做衣服,不大不小的可以做布包,小的做头饰,等给你们做完了,剩下的我拿到县城里去卖。” 其实,他在库房装布头的时候,就已经简单地挑选过了,不过,由于当时时间紧迫,也没有仔细辨认花色,只是一股脑地往麻袋里塞。 瓷瓷实实地装了四大麻袋,现在趁着有空,正好把这些布头整理分类一下。 “大哥,你说那些城里人会买咱们做的东西吗?”招娣好奇地问。 “咱们只要做好了,他们当然会买。”霍庆生笑呵呵地说道。 于是,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按照霍庆生说的,将同样的花色进行分类,分成大、中、小不同的规格。 四个麻袋的布头全倒出来,满满当当铺了一炕。 看着五彩斑斓,“堆积如山”的布头,所有人都乐开了花。 “这么多布头呀,能做不少东西呢。”二姑惊喜地道。 “是呢,大的小的都能用,一点都不浪费。”高小莲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家手脚麻利地挑拣着,屋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由于人多,不到两个小时,布头就整理得差不多了。 霍庆生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些花布头拼拼凑凑,能给几个小姑娘每人做一件褂子和裙子,纯色的甚至还可以给每个孩子做条裤子和小马夹。 想象着孩子们穿上新衣服的样子,霍庆生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起来。 而那些被挑剩下的碎布头,要么颜色难看,要么太小,霍庆生原本打算到时候把它们塞进布偶里当填充物,可高小莲觉得太浪费。 她觉得这些碎布头虽说做别的不行,但用来打个补丁,或者用浆糊抹成褙子,然后做鞋底子还是可以的。 等所有的布头都整理完,霍庆生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早。 这时,他将目光落在了几个小女孩子身上,几个孩子自从出世以来,就受到了家里爷爷奶奶的嫌弃。经常是饭都吃不饱,更不要说穿新衣服了。 而且,她们跟着自己的妈妈离开家时,也没带换洗衣服,衣服脏了只能晚上脱下来洗洗,等第二天干了再接着穿。 好在天气热,衣服薄,第二天准干。 趁大家说话的功夫,霍庆生已经开始动手,从那些不大不小的布头里,仔细挑选出颜色相近的。 然后让老妈她们,把这些布头拼接起来,给两个小的先一人做条裤子。 听大人说要给自己做新衣服,囡囡兴奋地睡不着觉,要不是困得眼睛实在睁不开,她会一直等到妈妈把新衣服给她做好。 夜已深沉,囡囡终于在满心期待中进入了梦乡。 睡梦里,阳光暖暖地洒在大槐树下的空地上,自己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来娣、盼娣、丫丫、花花、妮子几个小伙伴羡慕的眼神里,她笑得是那么开心。 手工缝制,拼接衣服很麻烦,做出来的衣服也不会太好看,但孩子们却不那么想。 有衣服穿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容得自己挑挑拣拣。 霍庆生坐在凳子上,仔细回想着今天在学校看到的那几个小姑娘身上穿着的衣服和裙子的样子,然后在本子上认真地画起来。 他希望能给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做几件衣服和裙子,让她们也能像正常的小女孩那样,穿得漂漂亮亮的,健健康康地成长。 画完图样后,他又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把图纸递给老妈她们几个人看。看到图纸,大家都眼前一亮,纷纷称赞道:“这衣服样子是真好看!” 只见图纸上的衣服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A字型的款式,俏皮又可爱。 每一处拼接的地方,全都抽成了精致的小花边,袖口的地方,用松紧带进行了收束,边缘处也是小花边的样式。 领口处同样的也是小巧精致的花边,与袖口拼接处的花边上下呼应,让整件衣服看起来和谐又美观。 老妈拿着图纸,眼神里满是惊喜和赞赏:“庆生,你是咋想出来这么好看的样式,孩子们穿上肯定漂亮得很!” 二姑也在一旁附和着:“就是就是,这要是做出来,咱这村里都找不出第二件。” 春华更是一脸羡慕:“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样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霍庆生心里也很高兴。 “我明天就把缝纫机拉回来,赶紧给孩子们把衣服做出来,剩下就要开始做饰品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囡囡便从睡梦中醒来。 她一眼便瞧见枕头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兴奋的她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扯着妈妈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嚷嚷道:“妈,我要穿新衣服!” 霍玉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拉开窗帘朝窗外看了看,天蒙蒙的,她心疼地对小女儿说道: “你这闺女,天还早着呢,再多睡一会儿,等你睡醒了,妈就让你穿新衣服。” 囡囡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两条小辫子也跟着左右晃动,“不嘛不嘛,我已经睡醒了,我现在就要穿。” 霍玉华拗不过她,只好宠溺地把新衣服给闺女穿上。 囡囡低头看着身上漂亮的新裤子,开心地咯咯笑着。 第91章 杨艳萍当托 早上八点钟,太阳刚刚升起,美装服装厂的场院里,两辆拖拉机整齐地排列着,发动机“突突突”地低吼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杨艳萍站立在车头前,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身材苗条修长,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杨经理,今儿的货往哪儿送?”为首的送货师傅田小波走到杨艳萍面前,讨好地问道。 “你车上的货全送到百货大楼,王师傅车上的货送到其余四个点的供销社,速度要快,货装好了就立刻出发。” “好嘞!”田小波愉快地答应着。 与此同时,工人们将捆扎好的裙子一捆捆从仓库里搬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拖拉机的车厢里。 不一会儿,两大车货物就被厚实的防尘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边角都不露。 这时,张保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大手一挥,“出发!” 百货大楼二楼,服装区域,美装服装店铺内灯火通明。 一人多高的穿衣镜立在店铺门口,明亮的灯光打在镜面上,折射出的灯光正好对着楼梯口,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抬脚就往里面走。 此时,店内挤满了人,两个穿着新款连衣裙的女售货员格外惹人注目。 一个身穿藏蓝色碎花裙的女店员,身材高挑匀称,修身的连衣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凸显出她纤细的腰肢。 衣领、前襟、长袖上的小碎花,像是被巧手绣上去的,既庄重又透着几分典雅。 再看那位女售货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的魅力。 另一位女店员则穿的是少女款的碎花裙,白色双层的娃娃领,衬托得她脖子更加白皙修长,脸蛋也透着股俏皮劲,站在那儿,活脱脱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这裙子好漂亮呀,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洋气的裙子。” 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紧盯着女售货员身上穿着的小花裙,眼睛亮亮的。 “你看那领子,还有那泡泡袖子,多好看呀!”旁边的姑娘拽着男朋友的胳膊,不住地撒着娇。 “这款式莫不是从南方那边传过来的?咱们县城可没见过这么时髦的裙子。” 一位穿着考究、气质不凡的中年妇女,用手不停地摸着衣架上那款藏蓝色的连衣裙,满脸好奇地问旁边的女店员。 店内人声鼎沸,议论声、赞叹声,问价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就像赶庙会。 这时,站在远处和张保国一起静静观望的杨艳萍,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缓缓地挤到柜台前。 “你好,这裙子还有别的花色吗?”杨艳萍对两位女售货员偷偷地眨了眨眼睛。 两位女店员都是经验老到的老员工,瞬间心领神会,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 “当然有呀!你看这款鹅黄色的小碎花裙,多衬气色,黄的温柔不扎眼,配上白色的小碎花,多亮眼。 再看这个淡粉色的,不浓不艳,就像桃花瓣似的,料子还是纯棉的,贴身穿舒服得很……” “很好,我可以试一下吗?” “当然可以。”女店员微笑着点点头。 “那好,把这几件都拿过来,我都要试穿一下。” “好的,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拿。” 几分钟后,杨艳萍缓缓从布帘子后面走出来。 “哇——”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杨艳萍的身上。 “简直太漂亮了!” 只见她身上穿着藏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藏蓝的底色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衣领上小碎花的点缀又增添了几分温柔。 她轻轻转动身体,裙摆随之飘荡,浑身上下散发着优雅而迷人的气息。 没等众人的惊叹声落下,杨艳萍又换了一身淡黄色碎花裙走出来。 仿佛时光倒流,刚才那个干练的知性女子瞬间变成了一个纯真可爱的少女。 只见她一头齐腰长发随意地洒落在肩上,头上系了一条同花色的长发带,发带在她的头顶上挽成一个发髻,余下的部分则长长垂落下来,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灵动又飘逸。 她眉眼含笑地站在人群里,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要知道,在这个满眼都是黑灰蓝的年代里,这样鲜亮又雅致的色彩,实在是太打眼了。 只见她嫣然一笑,声音柔美地问身旁的女店员,“同志,这两件裙子都是什么价呀?” 女店员连忙应声:“你好,你身上这件淡黄色的是19块9,刚才那件藏蓝色的是22块9。” “这,有些小贵呀?”杨艳萍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然后看向女店员,“能不能便宜一点?” 女店员闻言,连忙笑着说道:“我们这些款式可都是花大价钱请的顶尖设计师设计的,版型和花色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你看这料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棉料,穿到身上特别舒服…… 她顿了顿,看了一圈眼巴巴盯着她的人群,继续说道: “不过,今天是我们厂家新款上市,店里有活动,一件可以打九九折,要是两件都要,我们直接送您一件短袖。” 说着,她抬手往墙上的衣架指了指,“你看,就是这些新款短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女店员笑得更热情了,又指着那些短袖夸道:“你瞧瞧,这些款式多漂亮,衬得人又精神又洋气。” 杨艳萍心里清楚,这些短袖就是压在库房里的那些滞销款。 还是霍庆生出的主意,给领子和袖子都加了一圈窄窄的蕾丝边,又稍微改了改细节,这才重新又摆上货架。 听女售货员这么一介绍,杨艳萍立刻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哦,这样算来,这衣服还真不算贵。行,那就把我刚才试过的那件藏蓝色的裙子和短袖装起来,这件鹅黄色的我就直接穿上了。” 说完,她从随身的包里数出四张大团结,又抽出三张一块的递给那位女店员。 随后,在众人惊艳的目光里,飘然离去。 第92章 害人害己 “给我拿一件淡黄的,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还有,她头上的那个发带,我也要。”一个年轻的姑娘挤到柜台前,大声嚷嚷道。 女店员忍不住笑了,连忙解释道:“你们可能没发现,那个发带其实就是裙子上的腰带。” “哇,太酷了,腰带居然还可以这样系。”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 “我要藏蓝色那款,再给我拿一件浅粉色的,这个我闺女肯定喜欢。” 一位中年妇女使劲往前挤,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抢光。 柜台边,两个年轻的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高个子女孩指着货架上的衣裙,“月月,我想要那件淡黄色的,看着就清爽。!” 那个被叫做月月的女孩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浅粉色款式上。 “那我要旁边那件浅粉色的,咱俩一块买正好能凑单。” “那赠品……你要不要?你要是要,就给我五块钱,你要是不要,我就要了,然后我给你五块钱。” 这样的对话在柜台前比比皆是。 认识的姑娘高高兴兴地一起凑单,素不相识的也会主动和旁边的人搭话,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一时间柜台前人头攒动,衣服就像不要钱似的被疯抢。 二楼的拐角处,张保国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自家柜台前人头攒动的景象,心中满是欣慰与喜悦。 斜对面的云裳和怡美,平日里顾客热衷的两家柜台,此刻,连一个顾客都没有。 王艳和李红分别站在自家店铺的柜台前,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着斜对面热闹非凡的美装服饰那边。 只听王艳酸溜溜地地说:“你说他们这是搞什么名堂?凑单送短袖?这不是故意抢咱们生意嘛!” 站在一旁的小李也皱起了眉头。 “就是,以前她们的衣服根本就卖不出去,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要是这样下去,咱们的衣服可咋卖?” 只见王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她凑近小李,压低声音说: “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傻呵呵地看着她们赚得盆满钵满,得想个办法治治她们。” “哪能有啥办法?”小李不解地问。 “咱们可以找几个托,到他们店里去闹,就说他们的衣服质量有问题,穿在身上浑身起红疹子,而且还掉色,这样一来,顾客肯定就不敢到她们家去买了。”王艳恨恨地说道。 小李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担忧地说:“这要是被她们发现了,咱俩可就麻烦了,商场肯定不会轻饶咱们。” 王艳不屑地撇了撇嘴,“怕什么,只要安排得巧妙,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身上。” “好,我听你的。”两人一拍即合,下班回家后便各自寻找自己的亲戚朋友。 第二天一大早,百货大楼刚一开门,美装服饰店就冲过来好几个中年妇女和老太太。 她们一进店就大声嚷嚷,其中一个中年妇女从衣架上扯下一件上衣就嚷嚷: “你们家卖的是什么破衣服?我才穿了一天,浑身就起满了红疹子,痒得我整晚都没法睡觉。” “就是就是,你们家的破衣服还掉色,我买回去才穿了一天,就把内衣给染花了,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赔偿我的损失!”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有的说衣服缩水严重,有的说线头到处都是。 两个店员一开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不过很快店长白娟就反应过来。 她悄悄拉过一旁有些懵圈的杨秋叶,让她赶紧去找楼层经理。 随后,她笑着对那些闹事的人说: “大家先别着急,只要是买了我们家衣服出现质量问题的,我们都会负责到底。 不过,为了更好地处理这件事情,首先你们得把买的衣服带过来,证明确实是我家的才行。 还有那个说自己过敏的,请把你买的衣服和医院的诊断证明都拿来,这事可不能空口白牙地想说啥就是啥。” 闹事的人一听说要拿衣服和诊断证明,顿时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那个说自己过敏的中年妇女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衣服洗了,医院还没来得及去呢。” 这时,只见白娟忽然把脸往下一沉,严肃地说: “那实在不好意思,你们既然拿不来购买的衣服,又无法提供医院的诊断证明,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你们就是故意来闹事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老娘们,怎么一个个这么缺德!” “就是,一群光长褶子不长脑子的蠢货,空着两只大爪子就敢来讹人!” …… 王艳和小李在对面看得是一清二楚,急得直跺脚,心里也开始暗暗叫苦。 这时,楼层经理和保安也都赶了过来。 他们把闹事的几人都请到了后面的办公室,并开始对这件事情展开调查。 很快就发现这些闹事的人根本就拿不出购买的实物凭证,而且所谓的“红疹子”也是用红笔画上去的。 在保卫科的一再追问下,有人开始心虚,最终把王艳和小李指使她们闹事的事情说了出来。 商场管理处的负责人严肃地看着王艳和小李,说道: “你们这种不正当的竞争行为,严重违法了商场的规定。 商场会对你们进行严厉的处罚,同时也会把这件事情通报全商场,以后你们的店铺如果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将直接取消入驻资格。” 王艳和小李听了,脸色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经过这件事情,美装服饰店的信誉不仅没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赢得了更多顾客的信任,生意也越发红火。 而反观云裳和怡美两家店铺,因为失去了人心,店里的生意是一落千丈。 就这样,第一批经过改良的两千件连衣裙,不过短短三天时间,就被抢购一空。 更让张保国惊喜的是,就连库房里积压了许久的老款存货,也接着这波热潮,被以买赠的方式一扫而空。 第93章 坚持与反对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安静。 “请进!”随着张保国的声音,霍庆生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此时,张保国和杨艳萍正围坐在办公桌前,桌上依旧摆放着那两张设计图纸。 看到霍庆生进来,张保国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热情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堆满了笑意。 “庆生,这次裙子大卖,你可谓是功不可没啊!要不是你提出的改良方案,咱们哪能有这么好的销售成绩。” “张厂长,你太客气了,这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提了一些合理化的建议而已。”霍庆生谦虚地说道,眼神清澈而明亮。 这时,杨艳萍端着一杯泡好的龙井,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茶几上。 袅袅的热气从杯中徐徐升起,淡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霍庆生端起茶杯,放在鼻子跟前轻轻嗅了嗅,然后浅抿一口,赞道,“好香的龙井!” “不错,是龙井。”张保国笑着说道。 一旁的杨艳萍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霍庆生,心中满是疑惑。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农村小青年,怎么就能设计出那么时尚的连衣裙。 更让她惊讶的是,面前这杯龙井茶,霍庆生仅仅只是抿了一口,就能分别出来。 坐在一旁的张保国也有些诧异,他看着霍庆生,眼中满是探究,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这时,张保国借口要去卫生间,起身走了出去,将杨艳萍和霍庆生留在了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杨艳萍心领神会,随后缓缓走向霍庆生,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满眼期许,态度真诚。 “庆生,我知道张厂长之前跟你提过厂里想邀请你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你有这么出色的设计天赋,在服装厂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霍庆生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 “杨经理,很感谢你们对我的赏识。 我之前就跟张厂长说过了,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我来厂里上班。 家里正在盖房子,我父亲常年在外,母亲身体不太好,弟弟妹妹还小,都需要我照顾,我得守在家里,把担子担起了。 杨艳萍皱了皱眉,不甘心地继续劝说: “要是那样的话,你就更应该来厂里上班了。 你想想,在厂里上班收入稳定,而且会比你卖菜挣得多很多,还没有那么辛苦。 有了钱,你就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条件,也能让房子顺利地盖起来。” 霍庆生仍旧摇摇头。 “杨经理,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不能为了钱就丢下家里不管。 现在家里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要是走了,母亲和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卖菜虽然辛苦,但却自由,我也能照顾到家里。” 杨艳萍看着霍庆生那坚定的神情,知道一时半会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那好吧,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你,希望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合作。” 霍庆生感激地看着杨艳萍,说道:“谢谢杨经理,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愿意和厂里合作的。” 就在这时,张保国回到了办公室。 他看着两人,似乎已经猜到了谈话的结果。 他走上前,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说道: “庆生,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之前答应你的那些事情,我们依旧算数。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再继续合作。” 霍庆生点了点头,感激地说:“谢谢张厂长、杨经理,我很期待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便起身告辞。 张保国和杨艳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很是遗憾。 霍庆生一走,两人立刻就回到办公桌前,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张保国显得有些急切,他双手撑在桌子上,问道: “杨经理,咱们订购的布匹什么时候能到?时间可不等人,只要布匹一到,就得立马开足马力扩大生产。” 杨艳萍轻轻咬了咬嘴唇,从桌上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份市场调查报告,放在桌子上。 她的眼神有些担忧:“布匹下午四点多就能送到,不过,张厂长,最近市场不稳定……”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张保国,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我还是觉得要谨慎一些,追加生产不宜过多。” 张保国不以为意地大手一挥,“咱们一定要趁热打铁,抓紧时间生产,说不定还能赶在其他厂家冲击市场之前,赶上最后一波红利。” 杨丽萍打开市场调查表,耐心地解释道: “张厂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您看这两天的市场调查表,那些小厂低价竞争是个大问题。 如果咱们盲目大量生产,最后库存积压,资金周转不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张保国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时狠狠吸一口烟。 这次裙子大卖,给了张保国很大的信心。他不仅要乘胜追击,还要去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 作为一名退役军人,他有敢打硬仗的气魄。 半晌,他停下脚步,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说道: “杨经理,我明白你的顾虑,人常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们不能白白错过啊。” 杨艳萍见无法劝说,无奈之下,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这就去各个销售点查看情况。”说完,她拿起手提袋,走出了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工厂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工人们加班加点,每一台缝纫机都在飞速运转,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每天早上,新生产出来的裙子完成质检后,便会被工人们迅速打包,然后送往各个销售点。大家都充满干劲,仿佛又迎来了销售的高光时刻。 短短七天,两千件服装终于全部生产完毕。 起初,市场的反馈还不错,各个销售点每天还能卖出去一些。 张保国看着销售数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更加坚信自己趁热打铁的决策是正确的。 第94章 懊悔与希望 张保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工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服装厂未来的美好前景。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那些小厂的低价仿制品如潮水般涌入市场。 这些仿品虽然在做工精细度与面料质感上,比不上美装服装厂生产的裙子,但低廉的价格却让很多消费者心动不已。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变冷,曾经风靡一时的裙子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变得越来越难卖出去。 更糟糕的是,上次他一次性进的薄料子太多,如今,别的厂家已经开始上秋款了,而厂子却再次陷入了困顿。 因为裙子滞销,资金无法回笼,资金周转出现了严重问题。 原材料的采购成了难题,工厂的日常运转也变得举步维艰。 厂里机器的轰鸣不再激昂,工人们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干劲,而是多了几分忧虑。 张保国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到车间去转一转,然后再到库房去瞧瞧,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库存,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那些曾经承载着他希望的裙子,如今却成了沉重的负担。 办公室里,张保国满是懊悔,想起杨艳萍当初苦口婆心的劝告,心中满是自责。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低吼道:“我当初是喝了什么迷魂药了,怎么就没听杨经理的话呢?太冲动了!” 此时,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他的遭遇而悲伤。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整个下河寨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霍庆生赶着驴车,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车上的缝纫机被他用破布仔细地包裹着。 驴车拐进下河寨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 老汉们蹲在树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悠闲地扯着闲篇。 婆娘们端着针线笸箩,凑在一起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 看见霍庆生赶着驴车回来,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位大娘眯着眼睛,笑着问道: “哟,这不是庆生吗?你驴车上拉的是啥东西?” 霍庆生笑着应道:“大娘,是别人不要的破柜子,我寻思着家里能用得上,就拉回来了。” 大家听了,也没多问,又继续各自的话题。 等霍庆生把缝纫机拉回家,高小莲、二英和霍玉华三人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庆生,今天咋回来这么晚?”高小莲有些嗔怪问道。 霍庆生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话,而是一脸得意地说: “妈,你们看,我给咱们拉回来什么了?”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着的破布。 “呀,缝纫机!”围过来的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讶。 “嘘。”霍庆生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东厢房和堂屋,三人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将缝纫机抬进了高小莲的房间。 三人兴奋地用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眼睛都是兴奋的光芒,“这可是宝贝啊!” “那是,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家里有电灯了,晚上干完活,你们先把那些小布头挑出来做头花,具体样子我会先给你们做几个,然后你们再照着做。” 霍玉华好奇地问:“庆生,做那么多头花干啥?咱们家除了春华,也没人能戴呀?” 霍庆生笑着解释: “你们把这些头花做好了,我带到县城去卖。 刚开始,你们手比较生,做得简单些也没关系,价格卖得便宜点,两毛钱一个,三毛五两个,薄利多销嘛。 你们做一个,我给五分钱的工钱,一晚上做个十个八个应该没啥问题。 这几天,我就给你们一人弄一台缝纫机,等练熟了,就能做一些繁杂的,好看一些的,价格也能卖上去。” “庆生,你说我们一晚上能做那么多吗?”二姑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问题,不过我可给你说啊,哪怕做得慢一点,质量可不敢糊弄,要不然到时候一个卖不出去,不但把布料浪费了,咱们也失去了这么好的挣钱机会。” 霍庆生认真地叮嘱道。 “放心吧,这是咱自家的生意,我们肯定知道轻重的。”高小莲斜睨了他一眼。 霍庆生接着又说:“你们把自己做好的头花单独放好,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就收货,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走。 等家里盖完房子后,就不那么忙了,你们安心做的话,每人一天做三四十个也不难。到时候,一天挣几块钱也不是没有可能。” 三人听了,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可很快,她们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我们都不会用缝纫机呀!” 霍庆生笑着鼓励道:“没关系的,这就是个熟练活,很好学的,我现在就教你们,保准一晚上就能学会。” “那敢情好!”霍玉华兴奋地说道。 “呀,小布头都做了头饰,那其它布头呢?你打算做啥?”高小莲疑惑地问道。 “大块的布头你们抽空先给几个孩子拼着做几件衣服,剩下的我想让胡小兰做。她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手巧。 让她用那些布头做成各种各样的布包,等这些东西做好了,我就搭配着卖,一个布包配个发带或者发卡,这样说不定更好卖。” “行,你大妗子别的不敢说,做衣服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她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招人稀罕。”高小莲赞同地说道。 “庆生,咱们做那么多,能卖出去不?”二姑有些担心地问道。 “放心吧,县城里人多,咱这手工做的东西,质量好,样子新,价格也不贵,肯定不愁卖。 再说了,县城里的人生活可比咱们好多了,她们对这些手工小玩意会感兴趣的。” 高小莲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摆摊不会有啥风险吧?” 霍庆生呵呵一笑,安慰道:“妈,您们就放一百个心,现在政策都松动了,街上摆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高小莲彻底放心了。 第95章 春华进城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胡小兰像往常一样,帮着高国强记完账以后,便晃晃悠悠地来到高小莲这里来混饭。 对于这个嫂子,高小莲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见胡小兰进灶房踅摸好吃的,高小莲赶紧上前,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自己的屋子。 胡小兰一进屋,目光立刻就被窗户下面的缝纫机吸引住了。 她大声嚷嚷着:“哎呦喂,我说小莲呀,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这个值钱货?” 高小莲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伸手拉了拉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嫂子,你可小点声,跟个大喇叭似的,可不敢嚷嚷着让外人听了去。” 说完,她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接着,她就把庆生昨晚说的话,仔仔细细地给胡小兰说了一遍。 “嫂子,你看,这是庆生昨晚做出来的样品。”高小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到胡小兰面前。 胡小兰接过布包,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布包是用小碎花布精心拼成的,大约二尺二宽,一尺高,两个底角是优美的圆弧形,手提部分有两个晶莹剔透的塑料圆环,圆环下面是一圈精致的花边。 胡小兰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里面是白色的内衬,白布是高小莲去年冬天织出来的细布,质地细腻柔软。 胡小兰忍不住惊叹道:“哟,庆生的手可真巧呀,这布包做得这么漂亮,要是拿到外面去,肯定有人愿意买。” 高小莲笑着说:“是啊,庆生说了,咱们这些人里面,就数你心灵手巧,要是你愿意,一个布包给你两毛钱的工钱。” 胡小兰一听,心里顿时像是开了锅的水,兴奋地直冒泡。 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一个布包两毛钱,一天要是做五个,那就是一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块啊。 这可不是小数目,都赶上她妈一个公社售货员的待遇了。 要真是那样,自己以后可不得吃香的喝辣的。 可她心里明明乐开了花,嘴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样子,撇了撇嘴说道: “我哪会做这个呀,再说了,我一天到晚忙得很,哪有那个闲工夫。” 高小莲太了解眼前这个嫂子了,知道她就是爱占小便宜,又爱装。 于是,便故意装作很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不想做的话,那我就让小凤和小芳做去。” 胡小兰一听这话,立马急了,急忙拉着高小莲的手,说道: “哎呀,小莲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刚刚就是和你开玩笑呢,哪能真不做啊。” 高小莲看着她那着急上火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嘴上却故意说道:“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有闲工夫,不会做嘛?” 胡小兰连忙陪笑道:“哎呀,小莲,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放心,我这就开始学,保证好好做,肯定能做出比这还漂亮的包包来,不信,你就等着瞧好吧。” 这几天,霍庆生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上卖饰品,眼看着饰品和包包越做越多,高小莲急得跟啥似的。 这不,晚上高小莲一瞧见儿子回来,就忙不迭地追问道: “庆生啊,你瞅瞅这布包和头花都做了这么多,你咋还不拿到县城卖去呀?再这么放着,可就全砸在咱们手里啦。” 霍庆生不慌不忙地安慰说: “妈,您先别着急,等到星期天,我带着春华一起到县城去卖。 你想呀,我一个大小伙子,平日里又是拉菜送菜,再去卖头花,多少有点不合适。 让春华跟着我,在一旁给我搭把手,不然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 高小莲想想也是,儿子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送菜卖菜的活儿就够累人的了,还要兼顾卖头花,确实是分身乏术。 于是,她点点头,把这事暂时放了下来。 终于盼到了星期天,霍庆生给林场送完菜后,按照昨晚说好的,让春华在姥爷家等着。 自己则麻溜地把收好的菜和鸡蛋、饰品这些装上车,然后带着春华一起去县城。 春华得知要去县城帮大哥卖饰品,既兴奋又紧张,搞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这天,她特意穿上母亲给她做的一身新衣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上新衣服,整个人就像一朵初放的花朵,一下子漂亮了许多。 一路上,春华既兴奋又好奇,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哥,你给我说说,县城到底是啥样子?是不是要比咱们村大好多?” 霍庆生笑着回答:“到了你就知道啦,县城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 春华摸了摸头上扎成蝴蝶结的发带,俏生生地问道。“哥,你说我卖头花能行不?” 霍庆生回头看了看她,鼓励道:“你啊,这么漂亮,卖头花肯定行。” …… 一路上,春华的眼睛似乎怎么都看不够,路边的树木、田野的庄稼、偶尔路过的行人,在他眼里都是那么新鲜有趣。 到了县城,热闹的景象让春华更加兴奋,街道上,人来人往, 不时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还有那冒着黑烟的汽车“嘟嘟”地响着喇叭,这声音在她看来,既陌生又神奇。 她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小声问道:“哥,那汽车咋还会冒烟呐?是不是里面着火啦?” 霍庆生笑着解释道:“那是汽车烧汽油产生的烟,它跑得可快啦,比咱们走路可快多了。” 春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惊叹。 也难怪春华会如此激动,在那个年代,人们都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 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劳作,一年到头挣得都不够一家人嚼咕的。 大家常常穿着破衣烂衫,肚子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兜里没钱也没那个闲时间出门。 更何况交通极为不便,进个县城还得开各种证明。因此,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大有人在。 霍庆生领着春华来到王姚虎平时摆摊的地方,远远地就瞧见王姚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第96章 卖货 霍庆生把驴车停好,三人开始动手卸货。 他们从驴车上先搬下两个小板凳,又抬下一块木门板,木板是霍庆生从姥姥家找来的。他们把破门板的两头担在小凳上,在上面铺上一块小床单。 随后,春华把筐子里装的那些包包、小布偶,头花,饰品都一一摆好,小布偶是霍庆生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做的,看孩子们特别喜欢,便开始教大姐照着做。 今天他把家里做的这些差不多都拉来了。他一边教春华怎么摆放,一边认真地给春华和王姚虎交代着各种商品的价格。 “你俩可记好了啥,布包三块钱送一个发卡;玩偶一块送一根发带;头花一个两毛钱,两个三毛五。送的东西也不一定就非得是我说的,到时候自己灵活掌握,只要是把东西卖出去就行。” 春华听得十分认真,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商品,嘴里还不停地小声重复着;“布包三块,送一个发卡……” 霍庆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说道:“别着急,等会儿有人来买东西,你就按照我给你说,要是实在记不住,就问你姚虎哥,我送完菜就过来。” 接着,他让春华把一个小包背到身上,将零钱给她装进去,大一点的零钱也一并放好。此时,摊位上冷冷清清,还没有人光顾。 霍庆生给王姚虎和春华两人都交代完,想到还要送菜,便说:“我得赶紧去送菜,你俩自己想吃啥就自己去买。”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春华,便赶着驴车匆匆离去。 王姚虎正忙着摆弄菜筐,便随口对春华说:“你想吃啥就到旁边的摊子去买,我在这儿照看两个摊位。” 春华也没跟他客气,先是给两人各买了一碗馄饨,又买了四个大肉包子。肉包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春华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她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这城里的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 春华一口气将馄饨和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吃完,仍贪婪地看着对面摊位上飘来炸油条的香味,舔了舔嘴唇,还想再吃。 王姚虎赶忙伸手阻拦,“春华,东西再好吃,你也不能可劲儿吃,先歇一歇,等中午饿了再吃。” 春华这才讪讪地收回渴望的目光。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两个大妈挎着菜篮子,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到菜摊前。两人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各自买了一些菜,又买了几个鸡蛋。 慢慢地,来买菜的人越来越多,王姚虎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旁边的春华。 春华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啥,就守在摊子前,呆呆地看着。这时,两个年轻姑娘走到春华的摊位前,其中一个姑娘好奇地拿起一个头花,说道:“哎,好漂亮的头花,咋卖呢?” 春华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记在脑子里的价格瞬间全忘了。 “嗯,这…这…” 她低着头,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你这东西到底卖不卖?”二位姑娘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地问。 春华满脸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两位姑娘的眼睛。 两位姑娘见她不说话,又提高了音量问了一遍,春华急得额头都冒出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忘了。” 两位姑娘无奈地笑了笑,本来另外一个姑娘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布包,也摇摇头,恋恋不舍地放下了。 紧接着,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小女孩看见摊位上的布娃娃,说啥都不走,中年妇女拿起那个小布娃娃,询问价格,春华还是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咋这样。”说着,摇摇头,拉着不情不愿的小闺女走了。 后来,又陆续有人来询问,可春华依旧状况百出,不是不说话,就是说错价格。看着顾客们一个个失望地转身离开,春华又着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紧紧咬着嘴唇,就是没有办法卖出一件商品。 就在这时,霍庆生从李长青那儿拉菜回来,远远瞧见摊位上有人询问价格,他赶紧停下驴车,跑了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大声说道:“大姐,你拿的这个包三块钱。” “这么贵呀?” 大姐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把包放回摊位上。 霍庆生见状,不慌不忙地拿起那个包包,轻轻抖了抖,说道:“大姐,您听我说完,绝对就不会嫌贵。您看看这包的做工,每一针每一线都特别精细,而且这料子,都是正儿八经的好料子,既结实又耐用,您买回去,用上几年都没有问题。 而且,您再瞧瞧咱这儿的包,个个样式独特,绝对没有同款。背上回头率保证杠杠的。” 大姐还是有些迟疑,嘴里嘟囔着:“再怎么说,这价格还是有些高了。” 霍庆生装作为难地挠了挠头,随后大手一挥,“大姐,我们这可是小本买卖,价格已经很公道了。不过您要是真心喜欢,我送你一个头花,你看怎么样?” 大姐听了,拿起包包仔细端详了半天,脸上的神情缓和了许多,随开口再次说道:“你小伙子,你再送我一个扎头发的发带,我就要了。” “好嘞,大姐,咱们都是爽快人,要是有人看你背这包好看,问在哪儿买的,你都介绍到我这儿来,我免费送你发带。” 他一边说,一边帮大姐从摊位上挑了一个漂亮的头花和发带,递给大姐,大姐乐呵呵地背上背包走了。 这时,有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从前面走过来。霍庆生眼尖,立刻大声吆喝起来:“卖包啦!卖包啦,纯手工制作的包包,款式新,料子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姑娘们听到他的喊声,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霍庆生见状,脸上笑开了花,双手各拿起一个包包,热情地介绍起来。 第97章 危险来临 “同志,你们看这些包包,不大不小,背在身上刚刚好,再说包上都有手环,提着也方便。 你们再瞧瞧这花色,又鲜艳又漂亮,要是再搭配个同色的头花,那可真是绝配。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把包背在身上试试,再问问身边的朋友,看看效果咋样。 给你镜子,自己好好瞧瞧,看是不是就像我说得那么漂亮。” 说着,霍庆生热情地将一面圆圆的大镜子递了过去。 一个女孩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和同伴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霍庆生连忙把包递给她,说道: “你先试着背一下,买不买的无所谓。 我这里的货你们都可以随便试,随便戴,看好了再做决定,要是确实没有喜欢的,下次有好货了再来买也行。” 紧接着,他又笑着对其他几个女孩子说: “你们几个也别光站着看呀,都过来试试。 都说‘包治百病’,咱们这儿的包款式多,头花样式也全,保准能挑到满意的。”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女孩子也都不再犹豫,纷纷上前挑选起来。 有的拿起包背在身上左右观看,有的将头花戴在头上,大家互相交流着意见,原本有些拘谨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霍庆生一边帮着他们搭配,一边继续推销: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你们城里的姑娘本身就长得漂亮,再背上这么漂亮的包包,戴着这么漂亮的头花,简直就像电影明星一样。” 几个女孩子互相打量着,都觉得彼此背的包包真的很漂亮,一下子都心动不已。 周围的人听他介绍得如此热闹,也纷纷围了过来。 也难怪,在这个年代,大家去百货大楼或者供销社买东西,售货员大多都是牛气冲天。 人们早已习惯了那种被动式的消费模式,还从来没见过像霍庆生这样热情卖东西的。 霍庆生赶紧趁热打铁,继续热情地说道: “你们看啊,我这摊刚摆出来,还没有开张呢。要是你们有喜欢的,就算是给我开个张。 本来这包是三块五一个,看你们这么有眼光,我就给你们优惠到三块钱。 你们人多,要是一人拿一个包,我就免费给每人送一个头花。 要是你们觉得好,还麻烦多帮我介绍几个朋友过来。” 几个女孩听了霍庆生的这番话,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其中一个女孩子拉了拉同伴的手,说道:“这包包确实好看,虽然不算便宜,但送个头花还是比较值的。” 其他几个女孩纷纷点头,“那行,咱们就买吧。” 万事开头难,做生意更是如此。 一开始大家都在那儿观望,谁也不想第一个出手。 直到那几个女孩在霍庆生热情地推销下,买了包包还得了赠送的头花,这可让围观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 这年头,有免费的赠品送,谁能不心动?更何况这些东西确实很好看。 现在去任何地方买东西,根本就没听说过还能讲价,更别说是送东西了。那是标价多少就得付多少,爱买不买。 可霍庆生这儿,不仅东西漂亮,还有赠品送,小伙子人也长得帅气,嘴巴又甜,说话又招人爱听。 一位三十来岁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大布娃娃。 布娃娃那黑扣子缝制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挺直的鼻子下,用红布头缝制的小嘴微微上扬,好像在甜甜地笑。 它身上穿着一条粉色的小碎花裙,裙子的料子柔软丝滑,腰间系着一条奶白色的丝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显得俏皮可爱。 女人轻轻地抱起这个大布娃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家里就一个姑娘,孩子在家没有玩伴太孤单,给她买个娃娃正好作伴。” 她一边掏钱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旁边的大奶看着眼热,也跟着买了两根发带,“我孙女今年五岁了,买个发带回去给孩子扎辫子,她肯定喜欢。” 霍庆生见状,还顺口编起了顺口溜: “精品包包数量少,赠品送完就拉倒;家中有女别愁闷,头花一戴显精神;家中有娃别嫌烦,买个玩偶娃心欢。” 众人被他有趣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纷纷抢着给自己或给家里的孩子挑选商品。 霍庆生看着越来越热情的人群,赶紧对站在一旁看傻了的春华大声喊道:“春华,快过来帮着收钱。” 春华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走到摊位前,开始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 不一会儿,摊位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就被抢购一空。 霍庆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扭头就瞅见王姚虎那边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群人围着菜摊挑挑拣拣,王姚虎忙得不可开交。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朝着王姚虎的菜摊快步走去。 再看春华,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兴奋地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她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些货到底卖了多少钱?猜来猜去,怎么也猜不出个准数来。 她心想,反正东西都卖完了,自己这会也没别的事,不如坐下来把包里的钱好好理一理,数清楚。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把包里的钱一股脑地掏出来,堆放在门板上。 只见一大堆毛票皱皱巴巴,里面一毛两毛的很多,五毛的也不少,一块两块的也有一些,大团结就更少了,就这么一两张。 春花眼睛发亮,嘴角上扬,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一张一张捋平,然后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码成一沓一沓的。 “17、18、19……”她一边数,一边小声念叨着,完全沉浸在数钱的喜悦中。 马路对面,三个小混混正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晃悠,他们东张西望,就想找点乐子,搞点事情。 突然,一个混混眼睛一亮,指着马路对面说道:“看那儿!”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农村小姑娘,正坐在一块木板后面,专心致志地数着钱。 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币,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 瞬间,三人的眼神都变得贪婪起来,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便大摇大摆地朝着春华走了过来。 而此时春华仍在全神贯注地数着钱,丝毫没觉察到危险正一步步逼近。 第98章 抢钱 “喂,小丫头片子,你兜里这么多钱哪来的?” 一个瘦高个的小混混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地问道。 春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只见三个歪戴着帽子、眼神斜睨的小青年,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 春华顿时吓傻了,嘴唇哆嗦着:“卖…卖…卖东西的。” “卖啥东西?哦,该不是卖那个的吧?”另一个混混大咧咧地说着,眼睛里露出猥琐的笑。 “我们卖的是包包和头花。”春华鼓足勇气小声地嘟囔着。 “少他妈废话,”那个瘦高个斜着眼睛,不耐烦地吼道: “不管是卖啥的,都得给我们交保护费!” 春华一听,害怕极了,赶紧一把抓起木板上的钱,胡乱地塞进背着的包包里。 然后紧紧抱着包,扭过头,闭上眼睛,大声喊道:“不给!这是我哥卖东西辛苦赚来的钱。” “不给,你个乡下来的小丫头片子,不给你今天就别想走!” 说着,瘦高个就要伸手去抢春华怀里的包包。 春华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周围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霍庆生正在不远处的菜摊上忙着卖鱼,称鱼,突然听到春华的尖叫声,心里“咯噔”一下,连钱也顾不上收,站起身就朝春华那边望去。 当他看到三个小混混正在欺负春华,试图抢她怀里的小包时,顿时气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他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称杆,就朝小混混冲了过去。 “你们这帮混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钱!”霍庆生大声怒骂着。 小混混们听见怒骂声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气势汹汹的霍庆生,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怵,但他们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为首的瘦高个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霍庆生,看到他只不过是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而且是一个人时,立马嚣张了起来。 他裂开嘴轻蔑地笑着,双手快速地活动着手腕,指关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随后,他又歪着头,一边“咯嘣咯嘣”地拧着脖子,一边怪叫一声: “哟呵,这是哪来的愣头青,敢坏老子的好事!” 话音未落,就一拳朝霍庆生狠狠砸去。 霍庆生吓得赶紧一侧身,同时挥起手中的秤杆朝他的后背猛抽过去,秤杆结结实实地打在瘦高个的背上,疼得他“嗷”地一声像跳马猴子一样蹦了起来。 另外两个小混混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朝着霍庆生包抄过来。 两个小混混趁着霍庆生的注意力全在瘦高个身上,猛地扑上来抱住霍庆生的腰,试图将他摔倒。 霍庆生用力一甩,却没能甩开。 就在这时,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王姚虎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手里拿着秤砣,冲上去就朝着抱住霍庆生的一个小混混身上狠狠招呼了过去,小混混吃痛,松开了手。 另一个小混混见兄弟吃亏,恼羞成怒,迅速抽出身上的刀子就朝王姚虎狠狠扎去。 霍庆生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王姚虎,侧身闪了过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挤进来一个小青年。 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来的,当看清是霍庆生和人打架,而且对方则是和自己之前厮混在一起的混混时,立马不淡定了。 他赶紧大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那个被叫做“瘦猴”的小混混听到声音,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瞪着小青年说道:“赵小林,你他 妈的看见哥们被打,还不赶紧上来帮忙,在那儿瞎叽霸逼逼啥!” 赵小林赶紧快步走到中间,张开双臂,把霍庆生他们和小混混隔开,着急地说道: “瘦猴,这是我朋友,有啥事好说好商量,千万别动手动刀的,出了事儿大家都不好收场。” 霍庆生疑惑地看着赵小林,他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青年为什么要帮自己,那几个小混混们则是满脸的怒气,而“瘦猴”握着刀子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瘦猴恶狠狠地瞪着赵小林,并质问道:“赵小林,你在这瞎搅和啥呢?” 赵小林再次环顾四周,只见霍庆生满脸怒气,双手紧紧握着秤杆,那架势仿佛只要对方再敢轻举妄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挥着秤杆狠狠砸过去。 一旁的王姚虎也不甘示弱,手里举着秤砣,也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最后,他又把目光落在那三个小混混身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瘦猴,你可听说过‘打人没好手,骂人没好口’?你打人一拳,就得防着别人踢你一脚,这打来打去的,到最后谁也占不了便宜。 再说,大家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僵呢?” 三个小混混被他这一番话弄得一脸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原以为赵小林是来帮忙的,没想到他居然站在了对方那一边,这怎么能忍? “赵小林,你 丫 的是不是疯了?胳膊肘子往外拐啊!”瘦猴恼羞成怒,指着赵小林鼻子骂道。 赵小林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地说道: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你们三个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今天居然欺负到我大哥头上来了。你们要是识趣,就赶紧走,要是还在这儿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霍庆生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赵小林,眼中满是感激。 “这小伙子为啥突然说我是他大哥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小伙子,总觉得有些面熟,可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突然,他灵光一闪,这个小伙子不就是那天偷自行车被他抓住,后来又被自己放走的那个小伙子吗? 想到这里,霍庆生便向赵小林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小林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那意思是说:“你猜得没错。” 原来,那天霍庆生抓住了偷自行车的赵小林,本来张保国坚持要把他送到局子里,是霍庆生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心中涌起了一丝怜悯,便央求张保国放了他一马。 从那以后,赵小林真的改邪归正,虽然还是穷得吃不上饭,但再也没有出去做过坏事。 第99章 赵小林的加入 这天,赵小林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的机会。 不经意间,看到一群人正在打架,本着看热闹的心态,他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结果发现霍庆生正被瘦猴三人欺负,这才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瘦猴听了赵小林的话,气得直跳脚: “赵小林!你TM的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德行啦?还敢在这儿装好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赵小林冷笑一声,“我以前是做错过事,可那都是过去式了。 现在我已经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可你们呢,还在这条歪路上瞎胡混,要是你们再执迷不悟,迟早会吃大亏的!” 另外两个混混见赵小林还敢顶嘴,便握着刀子围了上来,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赵小林没有丝毫退缩,他紧紧站在霍庆生身前,眼神坚定。 霍庆生和王姚虎也不甘示弱,各自握紧了手中的秤杆和秤砣,准备随时反击。 周围的群众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有人小声议论着: “这几个小混混太嚣张了,这小伙子和那两个卖菜的说不定要吃亏。” “是呀,你看那小子手里的刀都快有一尺长了,这真要捅在人身上,不死也得残废。” 有人跑去报警。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警察来了!” 霍庆生和王姚虎心里一惊,赶紧趁着混乱,将秤杆和秤砣悄悄扔出人群,然后向身后的春华小声喊了一声,示意她赶紧从地上把它们捡起来,放回摊位。 三人也趁机回到了摊位上。 三个小混混听到警察来了,瞬间脸色变得煞白,他们心里清楚事情不妙,不敢再僵持下去,彼此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急忙往人群中地乱挤,想要趁机溜走。 然而,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刚挤出人群,就和迎面赶来的警察撞了个正着。 警察们迅速上前,将他们牢牢控制住。 其中一个警察严肃地说道:“你们几个,跟我们走一趟吧,别在这儿为非作歹了。” 三个小混混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只能乖乖就范。 经过这次风波,霍庆生对赵小林很是感激,他拍了拍赵小林的肩膀说: “小林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们今天可能就要吃大亏。” 赵小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哥,自从那天你放了我,我就下定决心要重新做人。” 霍庆生看着眼前诚恳的赵小林,心中满是欣慰,“小林子,你能改过自新就好,现在你在干啥呢?” “最近我在到处找活,可一直没有找上合适的。” 也难怪赵小林找不上工作。 这年头,城市青年就业太难了,要不然街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街溜子,实在是人多活少不好找呀。 霍庆生见赵小林人样子长得不赖,人又机灵。 关键是赵小林是在这一片土生土长的,对周边环境熟悉,人脉也广。 他心中一动,说道:“小林子,我和姚虎在这儿卖菜也有些日子,你要是还没有找上活的话,就来帮我一起摆摆摊,卖卖东西吧,你看咋样?” 赵小林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太好了,大哥,不过你看我卖东西,能行不?” “卖东西又不是多难的事,只要嘴甜会说话,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 再说了,有我和姚虎带着你呢。两个摊位又离得这么近,也方便照应。 以后我每天带些包包和饰品来,你就负责来卖。卖完了就帮着姚虎卖菜,一天给你一块钱,管两顿饭,你觉得咋样?” “行,哥,我听你的。”小林子开心地说道。 此刻,霍庆生实在顾不上安慰刚刚受到惊吓的春华,因为菜摊跟前又围了好多人。 小林子非常有眼色,立马跟着霍庆生跑过去,站在他身旁打起了下手。 菜摊边的水桶里还剩下几条鱼,有顾客指着要里面最大的一条草鱼,小林子赶紧伸手捞鱼,捞起鱼后,又小心地用草绳穿过鱼鳃,递给霍庆生,霍庆生接过鱼后,用称称鱼算账收钱。 很快,这一波卖菜的小高潮过去了,菜也差不多卖完了,桶里只剩下几条巴掌长的小鲫鱼孤零零地在水里游着。 霍庆生看着这几条小鲫鱼,心里想着留着也卖不上价,不如给两人分了回家熬鱼汤喝。 于是,他对姚虎和小林子说道:“把这几条小鲫鱼你俩分了,拿回去熬鱼汤喝。” 小林子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微微泛红,感激地说:“哥,这多不好意思。” 霍庆生真诚地说:“给你就拿着,以后好好干就是了。” 接着,霍庆生又把剩下的菜拢了拢,将那些所剩不多的菜底子给两人分了一些。 小林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霍庆生递过来的菜。 “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赵小林早早来到摊位,和王姚虎一起等着霍庆生。 等霍庆生拉着满满当当的一车货刚到,两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货物卸下来,那些蔬菜、鱼、鸡蛋、包包和饰品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旁。 卸完货后,两人又开始摆放货物。 有了小林子的加入,霍庆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不一会儿,两人就把摊位上的货物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时,霍庆生走过来,把每一个商品的价格都告诉了赵小林,而且只说了一遍,小林子就全记住了。 就在小林子还在认真研究货物怎么摆放更好看的时候,霍庆生已经从旁边的馄饨摊上给三人各要了一大碗馄饨,又从卖包子的摊位上要了一笼大肉包子。 霍庆生每天早上鸡叫头遍就得起床,开始准备拉货送货,一直忙活到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一天这么辛苦地干活,不吃饱饭可不行,挣了钱总不能亏待自己,整天饿着肚子吧。 霍庆生提着包子回到了摊位,“姚虎,小林子,别忙乎了,先吃东西。”说着,他把包子递到两人面前。 第100章 无本买卖来钱就是快 赵小林看着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使劲往下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推辞道: “哥,大肉包子多贵呀,你吃吧,我不饿。”说是不饿,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肉包子。 霍庆生见他外道,假装生气地说:“让你吃你就吃,别磨磨唧唧的,大小伙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姚虎也在一旁劝道:“小林子,赶快吃,这是老板在心疼咱呢。” 赵小林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顿时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肉肥汁浓,鲜香四溢。 这么香的肉包子,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了。 赵小林揉了揉泛红的眼睛,低着头硬是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吃饱过。 五岁那年,父亲遭遇意外不幸离世,家里的情况急转直下。所有的担子都落到了母亲一个人的身上。 母亲日夜操劳,积劳成疾,不仅没法再去上班,还得常年吃药,家里的日子可想而知。 没办法,他和妹妹小雅早早都辍了学,他又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之下,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 如今,霍庆生给了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他能不感动吗? “庆生,馄饨好了!”卖馄饨的王婶大声朝这边喊道。 “小林子,赶紧过去端馄饨。”霍庆生吩咐着。 “啊!还有馄饨?不是,哥,这吃的也太好了吧!”小林子不可置信地说道。 馄饨冒着热气,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赵小林吃得狼吞虎咽,连碗里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过馄饨,他悄悄地用手帕把剩下的一个包子仔细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怀里。 他心想,自己尝个鲜就已经很好了,剩下的拿回去给母亲和妹妹尝尝。 这些年,全家人都没怎么吃过饱饭,更别提这么美味的肉包子了。 吃饱喝足后就得干活,刚开始,赵小林还有些放不开,声音怯生生的。 可一转头看见一旁正大声吆喝着卖菜的王姚虎,便暗自给自己鼓劲:我也能行! 随后,他鼓足勇气试着吆喝起来:“卖娃娃,胖墩墩的大娃娃!” 刚喊完,王姚虎就忍不住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他 娘 的这是在卖东西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卖孩子呢!” 被王姚虎这么一打趣,小林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窘迫地挠了挠头,心里暗自发狠:“娘的,我就不信了,自己就这么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思路,开始大声喊道:“卖包啦,卖包啦,新款包包,好看又好用。” 这一嗓子,把周围路过的行人吸引住了,大家纷纷停下来脚步,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赵小林见状,更加来劲了,他拿起一个包包,开始热情地介绍道: “各位大姐,你看这包,做工好,容量大,里面能装不少东西,提在手里可好看了。” ……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询问价格、挑选样式。 赵小林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眼见着摊位上的货物越来越少,他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宏亮:“卖布娃娃了,卖头花了……” 等到霍庆生送完货回来的时候,摊位上的货物刚好卖完。 赵小林解开腰上绑着的腰包,眉开眼笑地过来给霍庆生交账。 这种腰包是霍庆生根据后世那些买卖人常挎的包设计的,样子新颖又实用。 他和王姚虎腰间各系着一个,昨晚他又连夜给小林子做了一个。 这种包设计十分合理,有好几个隔层,可以分别装不同面值的钱币,找起钱来非常方便。 “大哥,咱这种包能不能多做几个,你看,咱周边这些小摊贩,都能用得上。”赵小林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向霍庆生提议道。 霍庆生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今天回去我就安排着做。” 这时,赵小林将腰包里的钱全部掏出来,递给霍庆生。霍庆生接过钱,直接放到自己腰包的另一个格子里。 与此同时,王姚虎也卖完了菜,兴高采烈地过来交账。霍庆生接过钱,放在了另外一个隔层里。 他每天都是回家后才开始数钱,核对数目记账的,他心里清楚,在街上人多眼杂,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两次沉痛的教训,时刻提醒着他谨慎、谨慎、再谨慎。 忙碌了一天,三人终于结束了生意,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家。 一进家门,霍庆生便迫不及待地关上自己的房门,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他之所以坚持每天自己一个人数钱,不让老妈、大姐她们参与,不是不相信她们,而是至今还跟爷奶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要是二姑一不小心在爷奶跟前说秃噜了嘴,让他们知道自己一天能挣这么多钱,那自己一家以后就别想好好过日子了。 他先是拿出自己的那份,那是给几个单位送菜订购所得的钱。他把钱倒在炕上,瞬间,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的票子铺在炕上。 他盘腿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着,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一块、两块……”数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自己今天卖了213块6毛钱,还不错。 接着是赵小林的,赵小林今天是头一天,但也卖得不错。 135块8毛钱,虽然比他昨天少卖了50多块钱,但人家今天也是把货全部卖完了,已经是相当不错的。 最后是王姚虎的,王姚虎现在卖菜总是又快又多,他今天卖了167块2毛钱。 霍庆生把三笔钱加在一起,总数一共是516块6毛钱。 这些钱里面,只有菜和鸡蛋是有收购成本的,而像鱼和饰品,只需要支付人工费就行。 要知道这可是1980年,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 他这一天,就挣了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工资。 这让他不得不感叹,这没本的买卖就是挣钱快。 第101章 发财梦 想到一天能有如此丰厚的进账,霍庆生笑得仿佛都能看到自己的胃。 不行,得给老妈显摆显摆去,发了财不显摆如同锦衣夜行。 于是,高小莲就看到自己儿子咧着大嘴,笑得简直没眼看。 她一脸狐疑,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得是碰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咋看着这么不正常呢。 霍庆生环顾四周,发现左右没人,便迫不及待地将嘴凑到老妈耳朵边,小声说道:“妈,您猜我今天挣了多少钱?” “80?”高小莲来了兴致,思索了一下,说出来一个差不多的数字。 “不对,您再猜。”霍庆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多了还是少了?” “肯定是少了。” “100?” “还是少了。” “你这死孩子,快说,不然我干活去了。”高小莲佯装要走。 “178块7毛钱!哈哈。” “啊!哪来这么多?你没有算错吧?”高小莲一脸的不可置信。 “没有,不信,你跟我到屋里去看看。” 霍庆生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搂着老妈的肩膀,进了自己以前住的那屋。 进了屋,他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拉亮灯。 这才伸手把刚才藏在炕洞里的包包掏出来,拉开拉链,将包打开,瞬间,里面满满当当的钱一下子就呈现在高小莲眼前。 “呀!真的这么多!”高小莲忍不住惊呼出声,她这一辈子她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更别说亲眼见到了。 霍庆生赶紧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妈,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高小莲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绷得大大的,一副被惊着的样子。 霍庆生凑近老妈,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妈,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就连我姐你都不能说,更不能告诉我二姑,万一被我爷奶他们知道了,那咱家以后就别想过安宁日子啦!” 高小莲听了,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小声回应道:“放心吧,妈懂,妈不会乱说话的。”可她脸上依旧满是困惑。 她再次开口询问:“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一天就卖卖菜,怎么就能挣这么多钱呢? 我记得你前一阵子还说一天就挣个五六十块钱,我都觉得多得不行,现在咋一下子就多了这么多?” 霍庆生见老妈仍是云里雾里的样子,就耐心地一点一点给她解释起来: “妈,你不知道,一开始我就只是给农场食堂一家送菜,后来又加上小舅他们单位的农机站,还有小妗子她们学校的食堂和学生,再加上我摆摊卖的。” “那也没有这么多呀?”高小莲继续追问。 他顿了顿,接着说: “妈,您别着急呀,听我把话说完。 现在可不一样了,如今又多了一个服装厂。 这服装厂可是个大厂,食堂和工人们的需求量大着呢。 我每天光捕的鱼,一天下来都能有四五十块钱。 还有,这两天我卖的包包、头花、玩偶这些,都是没有成本的,最多也就是给你们一些工钱。 您想,这么多东西加起来,一天挣个一百五六真不算多。” 高小莲听了连连点头,随后不禁感叹道:“照你这么说,那咱家不是很快就成了万元户了?” “是呢,要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就是村子里第一个万元户。” 很快,高小莲又担忧起来:“你这生意夏天和秋天还行,冬天和春天没菜了可咋办?” 霍庆生安慰道:“妈,我已经提前给大队长说了,到时候让大家种些大棚蔬菜。” “啥叫大棚蔬菜?”高小莲一脸疑惑地问道。 “就是在塑料大棚里边种出来的菜。”霍庆生简单地解释道。 霍庆生从后世回来的,眼光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冬春两季,城里的菜又贵又难买,而大棚蔬菜可以打破季节的限制,在冬天也能供应出鲜嫩的蔬菜,这在市场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想象一下,在寒冬腊月,市面上大多都是干巴巴、储存已久的蔬菜,颜色暗淡,口味不佳。 可要是有一批新鲜水灵的大棚蔬菜出现在市场上,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对于城里的居民来说,能在冬天吃上新鲜的蔬菜,不仅是满足了口腹之欲,更是提升了生活品质,让平淡的生活也有了别样的滋味。 其实,对于种植大棚蔬菜,霍庆生也只是在后世见过,至于具体怎么去搭建、种植,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大棚,如今要在这个时代自己亲手搞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 这晚,霍庆生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蔬菜大卖的美梦。 在梦里,他看到自家的蔬菜摊位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提着篮子,争着抢着那些新鲜嫩绿的蔬菜。 那堆积如山的蔬菜就像变魔术一样,不一会儿就被一抢而空。 更让他高兴的是,各大单位的食堂订单像雪片一样朝他飞来。 那些食堂的采购员纷纷找到他,满脸真诚地与他签订订购合同。 他坐在堆满现金的房子里,手指不停地数着那永远数不完的钱。 那感觉,乐得他腮帮子都疼。 接下来的日子里,霍庆生一有空就开始琢磨大棚的事儿。 他找来纸和笔,把自己记忆中大棚的样子尽可能详细地画下来。 这天晚上,霍庆生来到姥爷家,打算和姥爷大舅他们好好商讨一下种菜的细节。 “刚一进门,姥爷就笑着招呼他:“庆生,你晚上咋有空过来了?” “姥爷,大舅,春冬两季菜不好买,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大棚种植,要是咱们冬天能把菜种出来,肯定能有不错的收益。” 姥爷接过话茬:“庆生这个想法不错,不过大棚种菜咱们以前没弄过,这里面的门道肯定不少,具体咋弄,咱们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霍庆生想了想,接着说:“现在先不着急,我先提前给您们打个招呼,让您们心里有个数。 等把房子盖好了,腾出空来,咱们再好好研究研究。” 大舅点点头,说道:“那行,等咱们腾出手来,再好好琢磨琢磨。” 第102章 教小雪编金鱼 最近霍庆生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满脑子都是盖房子和送菜的事,压根顾不上去找小雪。 家里的饰品卖得很好,大有供不应求的趋势。于是,霍庆生就想着干脆去小雪家问问,要是她们愿意做饰品,以后自己也有借口找小雪不是。 这天晚上,霍庆生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空来。 他手里提着老妈她们精心做的几样头花,风风火火朝着小雪家走去。 到了小雪家,看到小雪和她妈都在,霍庆生礼貌地和她们打了招呼。 郭兰英看见霍庆生,热情地说:“庆生啊,快坐,这么晚过来,这是有啥事啊?” “婶,我找您还真有事。” 霍庆生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小雪,坐下来又喝了一口郭兰英给他冲的白糖水,这才从包里取出那几个饰品。 “婶,最近我妈做了些头花,我带到县城里去卖,生意还不错。 我就想着,看看你们能不能跟着做,咱们一起赚点钱。” 小雪听了,赶紧从炕上下来,拿起一个粉色的头花,赞叹道: “好漂亮的头花呀!庆生,这真的是你妈做的?” “是呀!” 郭兰英也拿起一个头花,越看越稀罕,“庆生啊,这做头花难不难?我们也没干过这活儿。” “婶,一点都不难。你看,就是一些缝缝粘粘的活。 只要心细点,多做几个就能上手,实在不会的话,我让我妈过来教您们。” “庆生,你说这些头花真的能卖出去吗?要是做了一大堆卖不掉,那可咋办?” 小雪手里拿着头花,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稀罕。 霍庆生看着她,笑着说道: “你放心好了,你们只管做,原材料我来提供。 每三天我过来取一趟货,你们做一个我给五分钱的工钱,工钱我取货时现结。 别看五分钱不多,要是手快的话,一个人一天做十几二十个都没问题。” “真的?那我们做。” 小雪高兴地说道。 忽然,霍庆生瞥见她辫子上扎着的两个红皮绳。 咦,这不就是八九十年代,街上特别流行的那种可以用来编小金鱼的皮绳吗? 他想起再过几年,女孩子们都喜欢用皮绳编出各种可爱的小物件,比如小金鱼,小鸟,然后把它们挂在包包上,既时尚又俏皮。 还有那些小年轻,个个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用皮绳编的小金鱼,还有的在钥匙链上挂上一把折叠的军用小刀,走起路来丁铃当啷。 想到这里,霍庆生激动地问道:“小雪,你会用皮绳编小金鱼?” “不会,你问这个干嘛?” “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那么聪明,保准一会就学会。等学会了,我给你一个两毛钱的提成,你看咋样?” “真的,假的?”陈小雪一脸地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啦。”霍庆生一本正经地回道。 第二天,霍庆生送完菜,就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买了好几卷皮绳,皮绳很便宜,一分钱一尺,一卷才三块钱。 晚上,霍庆生带着红、绿、蓝等好几种颜色的皮绳来到小雪家。 此时,郭兰英和小雪正在炕上坐着缝头花,听见霍庆生的声音,郭兰英从屋里走了出来。 “庆生来了?”郭兰英笑着问道。 “婶子,我来看看您们头花缝得咋样?” “这两天你妈来家里专门给我们教了,刚开始还有些手生,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说着,便掀起门帘把霍庆生让进屋。 屋内灯泡瓦亮,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霍庆生拿起笸箩里的头花,仔细看了看,只见针脚细密匀实,每一个头花都做得板板正正。 霍庆生点点头,“还行,针脚比较细密,就是再做得灵动一些就更好了。” 他数了数,一共是六十五个。 “婶子,一个工钱五分钱,六十五个是三块两毛五,你看对不?”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数出三块两毛五,递给郭兰英。 郭兰英接过钱,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沾着唾沫把钱数了又数,仿佛那不是几张毛票,而是一沓沓数不完的大团结。 “合适!”她笑眯眯把钱放进炕柜里,开心地说道:“庆生,你放心,婶子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好。” 霍庆生也笑着道:“那是自然。哦,对了,我今天还带来了皮绳,现在就教小雪编小金鱼,要是编得好,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好呀,我肯定好好学。”小雪赶紧凑到霍庆生跟前。 郭兰英满心感激,“庆生呀,你这孩子就是心善,这是想着法子让我们多挣钱呢,婶子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婶子,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平时陈叔可没少给我家帮忙,这些我都记着呢。 更何况我和小雪还是同学。现在,我还没有能力邀请更多的人一起干,所以,咱们只能先悄悄地做。 等以后有机会了,咱再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一起挣钱。” 郭兰英听了,连忙点头道:“庆生,你说得对,我们都听你的。”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霍庆生这才拿起一根皮绳,开始手把手地教小雪编小金鱼。 他先是拿起一根鲜艳的橙色皮绳对小雪说:“你看,先把皮绳这样对折……” 霍庆生一边示范一边解说:“你看,这就是小金鱼脑袋的基本形状。” 小雪一家人全神贯注地在一旁看着,眼睛死死盯着霍庆生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接下来,霍庆生把皮绳的一端从对折形成的小圈里穿过去,然后轻轻拉紧,“这一步要拉紧些,不然后面编得的时候容易散掉。” …… 最后,霍庆生拿出一颗黑色的小珠子,用皮绳把珠子固定在小金鱼头部的位置,“看,有了这个点睛之笔,小金鱼就活灵活现了。” 二十几分钟后,一条栩栩如生的橙色小金鱼便出现在几人眼前。 霍庆生把小金鱼递给小雪,鼓励道:“来,你试试,一开始可能不太顺手,没关系,慢慢来,熟能生巧,多编几个就好了。” 第103章 悲催的来娣 这天,霍庆生正赶着驴车给工地送饭。 远远地,他便瞧见一群孩子跟在一个瘸腿小姑娘身后,一边模仿她走路,一边嘴里乱哄哄地叫嚷着: “一二一,瘸子走,歪歪斜斜像木偶。别人一步她半步,急得直把脑袋扭。” 那小姑娘正是来娣,只见她气得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土坷垃就朝那群孩子扔去,可越扔,那些小孩们喊得越起劲。 对于来娣,霍庆生还是了解的。毕竟她家和姥姥家是将近三十年的老邻居。 不过有意思的是,姥姥家是地地道道的坐地户,而来娣家却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 那是1942年,河南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 兵荒马乱之际,来娣的爷爷李大山望着家里仅有的六分地,干裂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丝生机,家中的米缸比狗舔过的还干净,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叫。 附近能吃的东西早被乡民们搜罗殆尽,树皮、草根都成了奢望。 李大山看着饿得皮包骨头的家人,心中满是绝望。 他清楚,要是继续留在家乡,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能活下去,他狠下心,带着裹过脚的媳妇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加入到了逃荒的队伍。 他们风餐露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着未知的远方一路前行。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无数的艰难险阻。饥饿、疾病如影随形,还得防备兵匪的骚扰和恶劣的天气。 他们一岁的女儿也因饥寒病死在路上,两口子只能用手在路边挖了个浅浅的小土坑,把女儿永远地留在了河南的地界。 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陕西地界。 城市里面他们是进不去的,那里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李大山无奈地叹着气,只能带着家人随人群继续往前走,随后,他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乡下。这里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一丝生机。 后来,他们中间有二三十户人家在下河寨附近停歇了下来。 村里人看到这群可怜的逃荒者,拖儿带女、破衣烂衫,并没有排斥他们。 这家给一把米,那家给一个窝头,让他们暂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在村外找了一块废弃的土地,用树枝和茅草搭建了一个个简易的窝棚。 白天,李大山和其他一同逃荒来的人去村里帮人干活,以换取一些粮食; 他媳妇王秀兰则会在家里给别人缝缝补补,换一些微薄的钱粮。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在这里渐渐长大成人,而他们也慢慢融入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中。 再后来,孩子们便在这里结婚生子,来娣便是他们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的新一代。 来娣原本是个聪明伶俐,性子要强的女孩子,模样也俊俏。 白净的面皮,大大的眼睛花愣愣的,长长的眼睫毛微微上翘,小巧精致的鼻子,十分俏皮。 说话的时候,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比她爹娘不知强了多少。 然而,八岁那年的一场高烧,如噩梦般降临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她那时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李明亮心急如焚,顾不得多想,赶忙背着她去村里的赤脚医生毛大福家。 七八十年代的乡村,医疗条件极度匮乏。 像毛大福这样的赤脚医生,很多都没有行医资格,有的甚至是兽医。 他们仅凭着一些简单的医药知识和有限的经验,就承担起了为村民看病的重任。 病看好了那是你走运,看不好甚至把人看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那时候人们的法律意识淡薄,很少有医闹之类的事情发生。 毛大福看了来娣的情况,心里也很是着急,凭借着给牲口治病的经验,慌忙给她打了一针。 结果一针下去,不但没治好病,来娣还被打成了瘸子。 从此,来娣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在学校,来娣只念了四年书。却一直被那些无知的同学嘲笑,他们编出各种难听的顺口溜:瘸子走路像只鸭,一摇一摆笑掉牙。 这些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痛着来娣脆弱的心。 她告诉过老师,老师劝她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放学回家,来娣满脸泪痕地冲进家门,一头扑进母亲怀里。 泣不成声:“娘,那些同学又欺负俺,俺心里难受。” 王秀兰心疼地搂着闺女,颤声道:“俺苦命的孩儿呀,娘知道你遭罪,可娘也没有办法啊。” 李明亮蹲在墙根下,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闺女啊,那些孬孩子都是有人养没人教的,你不要理他们就是了。” 来娣哽咽着:“爹,俺跟老师说过,老师也这么说。可他们天天喊,俺咋能不理会?” 王秀兰用她那粗糙的手摸着闺女的头,想说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娣抬起头,眼中满是失落,在学校里,那些女同学都不和她玩,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性子虽要强,可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又能怎么办呢?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无奈地回到家中。 这时,刚好路过的霍庆生看着来娣被欺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停下驴车,朝着那群孩子大声吼道: “你们这些哈怂,咋能这么欺负人呢?都给我散了!” 那些孩子正跟在来娣后面朝她嚷嚷着吐口水,被霍庆生的吼声吓了一跳。 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一窝蜂地往后跑了几步。 但没跑多远,一个胆子大的就折返回来,站在那儿扯着嗓子继续喊:“瘸子瘸,跛子跛,追不上我干发火!” 其他孩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尖着嗓子重复喊着那些难听的话。 霍庆生被气得不轻,这些孩子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转身回到驴车旁,从车辕上一把抓起鞭子,将鞭子在空中轮圆了,狠狠地甩了一下。 鞭子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那些孩子一个哆嗦。 “以后,你们谁再敢欺负来娣,我这鞭子就抽谁! 她本就命苦,你们还怎么坏,再让我碰见,有你们好受的,现在都给我滚!” 第104章 来娣的希望 霍庆生看着那些孩子一动不动,还朝他吐口水,真的生气了, “你们走不走,再不走的话,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腿打折。” 那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片刻,便一哄而散。 不过,他们并没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朝霍庆生叫嚣地骂着,还朝他不停地吐口水。 霍庆生也不惯着他们,捡起地上的土块,就朝那个骂人最凶的熊孩子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前胸。 那熊孩子“哎哟”一声,捂着前胸,哭着回家找父母告状去了。 霍庆生这才放下手中的鞭子,快步走到来娣身旁,轻声安慰道: “来娣别怕,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抡起拐杖直接往他们身上招呼,就不信制服不了他们。” 来娣含着泪,重重地点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庆生哥,我知道了,下次再有人骂我,我一定会打回去的。” 看着来娣单薄的身子,还有那倔强却又满是委屈的眼神,霍庆生心中一阵难受。 突然,他眼前一亮,兴奋地道: “来娣,我知道你心灵手巧,平日里喜欢剪个窗花,绣个花啥的,尤其是你剪的那个“喜鹊登梅”,真的是活灵活现。” 来娣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脸颊泛起了红晕,轻声说道: “庆生哥,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呀,那喜鹊俺就是照着书本上的样子剪的,想着过年图个喜庆。” 霍庆生一边比划一边继续道: “我记得那喜鹊尾巴翘得老高,身上的羽毛也很漂亮,眼睛贼亮贼亮的,跟真的似的。 还有那红梅,啧啧,就跟真花似的。” 来娣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笑道:“俺剪的红梅,也是照我们语文书上的图案剪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又没见过红梅,怎么剪得跟真的一样。 对了,我还见过你剪的‘连年有余’,那肥肥的大鲤鱼,鱼鳞片都闪着光,感觉也跟真的似的。” “庆生哥,你在哪儿看到的?”来娣好奇地问。 霍庆生笑着说:“我姥家呀,过年的时候,她家窗户上可贴的都是你剪的窗花,不管是谁看见了都得夸赞一声。” “真的?”来娣眼睛里闪着光。自从腿瘸了以后,她的生活就一片灰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色彩。 此刻,霍庆生的夸赞就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小脸通红,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来娣抿着嘴,努力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不可置信地再次问道: “庆生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大家真的都觉得我剪得好看吗?” 霍庆生用力地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你手这么巧,以后你就专心剪窗花,还可以剪一些小布贴。 以后要是衣服破了,直接把这些布贴贴补上去,那多好看。” “嗯。”来娣点头答应。 “来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 原材料我来提供,每天给你一块钱的工钱。 每三天交一次货,剪纸最少六十个,小布贴最少交六十个,你觉得咋样?” “可我手里没有那么多图样子?” “你别着急,明天我去县城的时候,到书店给你买几本图画书。” “庆生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没骗俺吧?”来娣惊喜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霍庆生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笑着说: “傻丫头,当然是真的,好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也要去工地上送饭了,再耽误一会饭菜都凉了。等我忙完了,就带着东西去你家。” “太好了,庆生哥,俺一定好好干。” 来娣兴奋地眼睛亮晶晶的,眉毛都扬起来了,“哦,对了,庆生哥,俺还会用麦秸编好多小玩意呢。” “哦?你都会编啥?说出来听听。”霍庆生饶有兴趣地问道。 “俺会编小蚂蚱、小蜻蜓,还有小花篮,能装不少好东西呢。俺现在就回家编个小礼物送给你。” 霍庆生看着来娣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啊,说好了,我可等着你的礼物呢。” “庆生哥,俺跟你说,编麦秆可好玩啦。” 来娣一边说,一边用手模仿着编织的动作,“得先把麦秆泡软,然后一点点地弯呀,折呀的,就能编出各种小动物。” 霍庆生饶有兴趣地听着,打趣道: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后你有空就用皮绳编这些小动物,编好了我拿到县城去卖,照样给你算工钱。”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来娣朝霍庆生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霍庆生同样也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两人郑重其事地拉着钩,意思这事就算说定了。 太阳渐渐西斜,学校里的孩子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家跑去。 霍庆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惊慌道: “哎呀,不早了,我真的要抓紧时间去工地送饭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回头我去找你。” “好的,庆生哥,你快忙去吧。” 来娣站在村口,朝着赶着驴车的霍庆生挥了挥手。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来娣心中满是期待。 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关心,她心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回到家,来娣坐在门槛上,眼睛不时地瞟向大门口的方向。 身旁的笸箩里,摆放着她用麦秆编织的小物件。 有小巧玲珑的蚂蚱,那纤细的腿仿佛一碰就能蹦起来; 有展翅欲飞的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仿佛轻轻颤动,这些小动物个个栩栩如生。 在另一个小花篮里,是用钩针钩钩织出来的小帽子、小鞋子、小花兜子…… 霍庆生从工地上回来后,卸掉了驴车,把驴牵到草棚里。 先是给石槽里倒了一些清水,让驴子痛痛快快地畅饮了一番。随后又抓了几把黑豆,和着碎草料,拌匀以后放在驴子面前,让它慢慢嚼咕。 忙完这些,他洗了把脸,这才踩着朦胧的月色,朝来娣的家中走去。 来到来娣家,他先是在院门外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便用手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第105章 又新添几样小商品 院子里,来娣的爷爷和她的父亲李光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 看到霍庆生推门进来,李明亮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站起来礼貌地打着招呼。 “庆生来了?” “大爷,李叔,唠嗑着呢?我过来给来娣送些东西。”霍庆生笑着回应。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来娣正坐在炕上专注地用麦秸编着小蚂蚱。 只见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麦秸之间,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蚂蚱便在她的手中成型。 来娣的娘王秀兰则坐在一旁,手中的钩针上下翻飞,她正在钩衣服领子。 在七八十年代,由于布料珍贵,洗衣粉也不好买,大家都很少洗衣服,尤其是冬天穿的厚外套。 可衣服的领子又很容易磨破,因此,就有一些手巧的女人用白色的细面线勾一个假领子缝在衣领上,既保护了衣领,又显得时尚。 此时,来娣的奶奶正坐在炕上纳着鞋底子。 她左手紧握着鞋底子,右手捏着针,先是在头上摩擦了几下,然后把针狠狠地攮在鞋底子上,再用顶针一顶,针就顺利地扎了过去。 接下来用手一拉,长长的线就被拽到了鞋底的另一面,鞋底面上就留下了整齐的针脚。 忽然,院子里传来霍庆生的声音,来娣惊喜地从炕上下来,站在屋门口大声喊道:“庆生哥,你来了!” 霍庆生答应着,就随来娣进了屋。 进屋后,霍庆生挨个和屋里的人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来娣手中的蚂蚱上,“来娣,你编的这个小蚂蚱真好看。”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笸箩里的那些小玩意上,顺手拿起一个细细地端详,“来娣,这些都是你编得吗?” “是的,庆生哥。”这些都是奶奶教我的。 “奶奶好手艺呀!”霍庆生由衷地夸赞道。 “都是瞎编着哄孩子玩呢。”来娣奶奶笑笑说道。 接着,霍庆生顺手拿起那些用毛线勾起的小玩意,问道:“婶子,这些小帽子、小鞋子是您钩的吗?” “庆生哥,那是俺勾的,不过花兜子是俺娘勾的。”来娣脆生生地答道。 “来娣,没想到你会的东西这么多,真是好样的。 你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皮绳子,来,我教你编小金鱼,至于小蚂蚱啥的,你就自己琢磨着编,编好了一个工钱一毛五。”霍庆生笑着说道。 “太好了!”来娣的眼睛亮晶晶的。 听见霍庆生和来娣的对话,来娣娘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庆生,你看,婶子钩的这种花兜子你收不?”她起身拿出一个花兜子,期待地望向霍庆生。 霍庆生接过花兜子,仔细看了看说道: “婶子,您钩的手法好着呢,就是颜色搭配有些乱。 来娣,你给我拿个纸和笔,我画几个样式,你们就照图纸上的样式去勾,勾好了以后,再把里衬缝上,所有的原材料我都给你们提供。”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来娣趴在柜子上,歪着头专注地看着霍庆生画着图样,眼中满是钦佩。 过了好一会儿,霍庆生终于放下手中的铅笔。 来娣的娘赶忙接过图纸,仔细地看了看,眼中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见图纸上的包款式简洁大方,很是漂亮。 “婶子,您看,这样的包包能勾出来不?”霍庆生问道。 “没问题,婶子一天就能勾一个呢。”来娣娘自信地说道。 “那就好,只要质量过关,一个包的手工费是1块钱。”霍庆生笑着说道。 霍庆生正和来娣娘讨论着包包的样式,就听来娣奶奶急切地道: “庆生啊,其实俺也会勾,只不过是岁数大了,手底下有些慢。” “奶奶,您也会勾?看来你们家这是祖传的手艺呀!”霍庆生调侃道。 忽然,他眼睛一亮,兴奋地道:“有了,奶奶,要不您勾拖鞋吧?” “啥叫拖鞋?俺咋没听说过?”来娣奶奶一脸茫然,皱着眉头问道。 “拖鞋就是城里人在屋里穿的一种鞋,可比咱们平时穿的鞋舒服多了。” 霍庆生一边解释着,一边道: “这样吧,我明天在县城的百货大楼买一些泡沫鞋底子,您光负责勾鞋面就行。 然后再把勾好的鞋面缝到鞋底上,这活儿简单,就算手速再慢,一天做两双也是没有问题的。 工钱嘛,一双五毛钱,奶奶您看咋样?” 来娣奶奶一听,瞬间挺直了腰板,自信地道: “好呀!不是俺吹牛,俺年轻的时候,手可巧着呢。 会做衣服,编的盘扣可漂亮了;会勾桌布,会绣枕巾枕套……” 一个星期后,小林子的摊位上,就又增添了不少用细毛线勾出来的包包和花花绿绿的拖鞋,以及剪纸、布贴、皮绳编的小金鱼、小蚂蚱等一些色彩明艳,款式新颖的小玩意。 这些精致的小商品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不少顾客纷纷围拢过来。 这段时间的历练,让小林子成长了不少,他的嘴也变得你能说会道起来。没多长时间,摊位上的小商品就被他卖了七七八八。 这时,两个女孩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女孩拿起一个黑白配带抽绳的包包,好奇地对旁边的女伴说道:“倩倩,你看这个带抽绳的包包多漂亮。” 小林子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位姑娘,你真有眼光。 你瞧瞧这抽绳的设计,多巧妙呀,两端的绳结毛绒绒的,只要轻轻拉一拉,这包包口就收紧了,既实用又好看。” 那个姑娘一边听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粉色桃心包包。 她放下手里的黑白配,又拿起了粉色桃心包,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着。 粉色包包上挂着一个橙色的小金鱼挂件,金鱼造型别致,橙色的金鱼在粉色包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眼。 她惊喜地对身旁的女伴说:“这个包包很不错。” 紧接着,她又把粉色的放下,拿起了另外一个包包。 就这样,她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每个她都觉得好看,完全拿不定主意。 第106章 浑水摸鱼 就在女孩子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对年轻的小情侣走了过来。 女孩子一眼就相中了那个粉色桃心包包,她扯了扯身边男朋友的衣角,娇嗔道:“大庆,我想要这个粉色桃心包包。” 男孩子宠溺地冲她笑了笑,二话不说就准备掏钱付款。 这可急坏了刚才那个犹豫不决的姑娘,她一把抢过包包,双手紧紧攥住粉色包包的带子,涨红着脸喊道: “这个包包是我早看好的,你不能拿走。” 要买包的女孩子也不示弱,双手紧紧抱住包包。 “我不管,我现在就掏钱买,哪有你先看着就归你的道理。” 先前的那位姑娘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喊道: “你这人咋这样不讲理,这个包我都看了好半天了。” 买包的女孩也不示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争吵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动起手来。 小林子见状,赶紧上前好言相劝: “你们别撕扯了,有话好好说。这里这么多包包呢,你俩选好了,我给你俩便宜点。” 可他的喊声根本没人理会,只见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她们围在中间,现场一片混乱。 不远处,霍庆生正在给人挑鱼、称鱼。 突然,吵闹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赵小林那边的摊位望去。 只见人群越聚越多,霍庆生心里一惊,赶紧把手中的称一扔,并嘱咐王姚虎把摊位照看好,拔腿就跑了过去。 他在人群中左挤右挤,可是,这人群实在是太密了,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大声喊道:“让让,大家都让让。” 终于,他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都给我住手!”霍庆生大喝一声。 两个女孩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把霍庆生的话当回事。 只见她们脸色潮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脸上,包包也被她们扔在了地上。 就在霍庆生再次大声喊“停手”的时候,两个女孩子这才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又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先开了口:“哎呀,对不住了,让大家看笑话了,为了一个包包闹成了这样,真不好意思。” 另一个女孩也是一脸懊恼,“就是就是,走吧,待在这儿真够丢人的了。” 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瞧,便打算散开。 这时,霍庆生突然瞥见赵小林腰间的包包被人用刀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瘪塌塌地耷拉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腰包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钱几乎全没了,只有几张毛票漏了出来。 霍庆生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他迅速环顾四周,发现刚才还在为包包大打出手的两个女孩子,正混进人群准备溜走。 霍庆生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女孩的胳膊,大声呵斥道:“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同时,他转头朝赵小林喊道:“小林子,赶快把她抓住,可不能让她们跑了。” 小林子也十分机灵,在另一个女孩刚要拔腿跑路的时候,一个猛冲上前,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眼见跑不掉了,被霍庆生抓着的那个女孩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叫嚷起来:“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啦!” 这一喊,如同一声炸雷,刚刚准备散去的人群又都快速折返了回来。 在这个年代,只要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那可就麻烦大了。 轻者被送到劳改队,重者被请去吃上十年八年的“公家饭”也不是没可能。 听见姑娘凄惨的叫声,人群中有人开始大声指责起来。 “这俩小伙子不地道啊,看着长得溜光水滑的,怎么一见着漂亮姑娘就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抓着人家姑娘的手想要干嘛,放开!” 这时,不明就里的群众群情激奋,一个个大声吼着:“大家赶紧围住,不要让流氓跑了!” 霍庆生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大声喊道: “大家先别忙着指责我们,先摸摸自己的兜,看看自己的钱还在不在?”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接着纷纷掏自己的裤兜和包包。 “哎呀,我的钱不见了!” “我的钱包也没了,那可是今天刚领的工资!” …… 这时,众人才明白过来, 原来刚才那两个女孩的争吵是一场骗局。 她们的同伙,也就是刚才那一男一女,趁着大家围观的时候,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用刀片划开人们的裤兜或包包,偷走了钱财。 “啊!原来他们是一伙的,打死这些可恨的小偷。” 两个女孩子见事情败露,吓得脸上煞白,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 霍庆生和小林子死死地抓住她们,并对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麻烦各位去公安局报个警!” 紧接着就有人大声回应道:“我去!” “我去!” “大家把她们看好了,千万不能让她们跑了,把她们交给警察,让她们把偷的钱给我们全吐出来!” “放心,她们跑不了,赶紧去报警吧!” 不一会儿,几位警察就骑着偏斗摩托车,“呜哇呜哇”地驶了过来。 “警察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听到警察来了,那两个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狡辩:“胡说八道,我们没有偷东西!” “大家都闪开!都闪开!不要围观了!”人群被分开了一条缝,几个公安挤了进去。 “怎么回事?”一位公安严厉地喝道。 赵小林和霍庆生把事情的始末缘由大概讲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我们没有偷钱!公安同志,是这两人耍流氓,非拉着我们要强行非礼!”高个子女孩大声争辩道。 听她这么一说,霍庆生和赵小林都松开了手。 反正有公安同志在场,还有那么多群众作证,不怕她们跑掉。 此刻,两个女孩低着头,长发遮挡着脸。尽管心里害怕得要命,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 带队的公安威严地喊道:“抬起头,全部带走!” “公安同志,我俩是冤枉的,求求您们就放过我俩吧!” 另一位公安则严肃地补充道:“冤枉不冤枉的,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 第107章 又是你们俩 这时,一位老公安定睛一看,又气又恼地说: “蓝玉凤、马小英,咋又是你们俩!看样子,你们的老毛病又犯了,真是屡教不改啊!” 周围的群众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气愤地道:“怪不得这么猖狂,原来是惯犯啊! 公安同志,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们!年纪轻轻的不学好,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丢先人呢!” “公安同志,我们大家的钱可都是被她们团伙偷了去,这个月日子都没法过了呀!” “是啊,公安同志,您们可要替我们做主呀!一定要把我们被偷的钱找回来啊!” 众人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大家不要着急,请相信我们公安,一定会秉公执法。 等事情调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果。” 带队的那位老公安对众人安抚道。 蓝玉凤和马小英听到公安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蓝玉凤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囔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实在是没钱吃饭了。” “是啊!公安同志,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求您们饶了我们这次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啦!”马小英也哭哭啼啼地哀求道。 但群众并不买账,纷纷指责道:“没钱吃饭就可以偷东西?照你们这么说,那我们大家都没钱吃饭,都去偷好了!” “就是,必须严惩,不然他们以后还会到处去偷!” “是呢,听说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这也难怪,在这个年代,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家都没有余粮,全都是扳着手指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一位中年男子双手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这刚发了工资,还没走回家呢,就被偷得蹦子不剩。 这一丢,全家老小这个月就得把嘴扎起来。” 旁边一位年轻的妇女怀里紧紧抱着孩子,眼睛泛红地哭诉道: “我兜里装的可是孩子看病的钱,现在钱丢了,孩子的病可咋办呢?” 大姐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这些可恨的小偷生生撕烂。 这时,那位带队的公安伸出双手,做了个虚按的动作,大声说道: “各位静一静,大家听我说。我们一定会彻查此事的,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现在我们得先把嫌疑人带走,也请丢了钱的同志跟我们到公安局配合做个笔录。” “好!公安同志,相信你们一定会把我们被偷的钱追回来的!” 看到公安同志拿出铐子,烤住了两个女孩的手腕,人群自动分开。 随后,霍庆生和赵小林,以及丢了钱的人都跟着去了公安局。 到了公安局,霍庆生和小林子详细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一旁的公安也认真地做着笔录。 这时,那位名叫李正义的公干队长走了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霍庆生同志,赵小林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们的协助,让我们抓住了这两个惯犯,很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希望你们以后遇到类似的违法犯罪情况,还能像今天一样勇敢地站出来,和我们一起维护社会的安宁!” “李队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我俩被偷的钱你们可得想办法给我们追回来啊,家里都等着拿钱买米下祸呢。” 李正义拍了拍霍庆生的肩膀,说道: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侦破这个盗窃团伙,把大家丢失的钱都追回来。 以后要是再碰到可疑的情况,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然后及时联系我们。” 霍庆生和小林子听后,满怀感慨地点点头。 随后告别了公安同志,急急忙忙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旁边一些熟悉的摊主看到他俩回来,纷纷围上来打听情况。 霍庆生告诉大家,“公安同志说了,一定会想办法把大家丢的财物追回来的。”众人听后,这才安心地散去。 折腾了大半天,眼见着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霍庆生看看剩下不多的菜和鱼,对王姚虎和小林子说:“算了吧,时间不早了,咱们今天不卖了。” 俩人先是一愣,脸上满是不舍,王姚虎再次问道:“大哥,真不卖了?这还有不少鱼呢。” 霍庆生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你两先在这儿慢慢卖,我得抓紧时间回去,还有给工地上送饭呢。” “大哥,那你赶紧回去吧,我和姚虎再坚持一会,要不剩下的菜明天就不好了。” “行,那我走了,你们也别摆得太晚了,马路上没有路灯,还是早点收摊。” 这时,赵小林的妹妹赵小雅跑了过来。 赵小雅今年十五岁,由于家境不好,上完初一就没再上学。而是每天在家帮她妈妈做饭、洗衣、做家务。 看着小雅单薄的身子,霍庆生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忽然,他想起来家里种的黏苞米,这个时候差不多该熟了。 他还记得刚分地那会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地里该种些啥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上辈子满大街上卖的热乎乎的粘苞米,还有烤苞米。 当时,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自家自留地里种了二亩八分地,想着到时候看能不能卖出去。 他记得,当时还劝过姥爷和大舅,也种点粘苞米。 可姥爷那时有些担心,害怕种出来卖不掉。 自己还安慰他说:“要是卖不掉,就把苞米搓成粒,或者磨成面,用来包豆包、蒸发糕或者二合面馒头,都挺好的,反正没有浪费的。” 大舅还开玩笑说:“要是到时候卖不出去,就让你一个人把苞米全吃完。” 当时他还建议,让姥姥在家多养一些鸡,到时候人吃不完,鸡也可以吃。 其实,霍庆生在外面摆摊,心里很是清楚如今和以往不同了,好吃的东西一点都不愁卖。 第108章 卖粘苞米 想到这里,霍庆生连忙对赵小林说道: “小林子,我家里种了些粘苞米,这两天也快熟了,我让家里人掰一些拉来。 你让你妈在家里用大锅煮好,装在盆里,然后放到你们俩的摊位上去卖。 另外,让小雅在快下班的时候,到美装服装厂门口也支个摊子去卖。 生苞米一棒三分钱我批给你们,你们煮熟了卖八分钱一个,一毛五两个; 生的也可以卖,一毛钱两个。” 王姚虎也来了兴致,连声说道: “这主意行,熟苞米一棒能挣七分钱,生的也能挣两分钱,要是一天能卖出去一百棒,那可真的不少挣。” 这段时间,通过摆摊卖菜,他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他打算把挣来的钱一分一毛地积攒下来,等待时机成熟以后,他要回到京都,为自己的父母讨回一个公道。 第二天一大早,霍庆生就催促老妈和姥爷去地里看看,有没有成熟的粘苞米,让他们把能掰的先掰下来。 他打算今天就拉到县城去卖,毕竟粘苞米鲜嫩可口的时间就那么短短几天,得抓紧时间去卖。 要是错过了这几天,苞米就会变老,口感变差,可就不好卖了。 听了霍庆生的话,姥爷和姥姥赶紧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一起到自家地里去掰玉米。 到了地里,相邻的徐老爷子看到还没有成熟的玉米棒子被掰下来,有些不解。 “我说老黄头,这苞米还没长好呢,现在就掰下来,这不是瞎胡闹吗?” “就是,现在就把刚刚包浆的苞米掰下来,这是在糟蹋庄稼!孩子们不懂事,你也老糊涂了?” 徐老头的老伴也走过来质问道。 姥爷笑着向徐老爷子两口子解释道: “我外孙说了,这种粘苞米可以拉到县城里去卖钱,要是今年能卖上价钱,明年你们也跟着种一些,也能多点收成。” 徐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个瓜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啥?还拉到城里去卖?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你们这么做,迟早会出事的!” 姥爷自然明白徐老爷子的心思,他们俩从穿开裆裤时就相识,一起玩闹着长大,到如今都一把年纪了,因此,他们之间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姥爷笑着说道:“老伙计啊,这些苞米棒子掰下来也是拉去卖的,不会糟蹋。” 这时,霍庆生牵着驴车刚好走了过来,喊道: “徐爷,现在国家政策已经变了,没有投机倒把这个罪名了。 如今国家也鼓励咱老百姓做点小生意,好把日子过好。我这样做,也是想给咱村里人找条多赚钱的路子。” 徐老爷子看着霍庆生认真的样子,神情缓和了一些。 随开口问道:“那你打算咋卖这些苞米?” “徐爷,我今天拉去城里准备看情况才卖呢,具体怎么卖得看那边的情况,现在还不好说。” 霍庆生之所以不打算对外人说卖苞米的价格,是怕遭人嫉妒。 毕竟自家正在盖房子,自己却在外面挣钱当甩手掌柜。有些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所幸他就不透露了。 刚才霍庆生路过自家地里的时候,看见大姐和二姑已经掰了八九麻袋,他又从姥爷这儿装了将近十五麻袋。 估摸着今天这些应该差不多够卖了。 不过,他还是让继续掰,要是卖得好,他下午就回来再拉一趟,要是卖得一般,那明早他再拉也不迟。 接下来,他还得去拉鱼和菜。 现在他早已不自己亲自捕鱼了,而是以一个月三十块钱雇了大姨家的大儿子马元吉来干。 这份活相对轻松,马元吉干得也不错,一天差不多能捕近一百斤鱼。 等到姥爷家把菜装好以后,霍庆生就带着大舅家的红红、还有小雪,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县城赶去。 今天,他打算把红红和小雪两人放在棉纺厂门口去卖。等他忙完了就去接她俩回来。 中午九点钟,霍庆生赶着驴车,把货物给王姚虎和赵小林卸下来之后,就跟随着小雅去了她们家。 给她们放下五麻袋苞米,霍庆生就赶紧去送货。 小雪和红红也帮着小雅妈妈开始扒苞米,煮苞米。 等她们将煮好的苞米分别装进蒸锅、干净的水桶里,然后用塑料布包好,准备出门的时候,霍庆生送完货匆匆赶了过来。 他把这些煮好的苞米先是送到王姚虎、赵小林的两个摊位上,然后才带着小雪她们来到棉纺厂门口,给两人安顿好以后,又把小雅送到了美装服装厂门口。 接下来,他又得去李长青那里拉菜。 小雪和红红站在棉纺厂门口,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 红红小声问小雪:“小雪,你说咱们这苞米能卖出去不?” 小雪心里也没底,她也是头一次摆摊卖东西。 但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她看了看旁边摆摊的小商贩,说道: “来都来了,试试不就知道了,别在这干站着,赶紧的把麻袋铺好,把袋子里的生苞米倒出来。” 下班时间到了,厂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红红紧张地手足无措,小雪小声嘱咐她:“我来吆喝收钱,你给人装苞米。” 这时,只见小雪鼓足勇气,张嘴喊道:“粘苞米,热乎乎的粘苞米!” 她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女孩子站在那里,很快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顺着声音纷纷看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粘苞米的香甜气息,吸引了几个饥肠辘辘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咽了咽口水,问道:“同志,你们这苞米咋卖?” “生苞米一毛钱两个,熟苞米八分钱一个,一毛五两。” “给我拿两个熟的。” 小雪接过钱,麻利地给他找零。 红红则手忙脚乱地给人家装着苞米,小雪迅速将苞米包好递了过去。 也有人觉得花钱买熟苞米不合算,便选择买些生的,打算回家自己煮。 下班的时间点,工人们一窝蜂地站在各个摊位前,挑选着自己需用的东西。 忙乎了一个小时后,人群才彻底散去。 第109章 卖个苞米能挣这么多钱吗? 红红和小雪看着卖空了的水桶和麻袋,既兴奋又有些恍惚。 这时,霍庆生拉完菜过来接她们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询问道:“感觉怎么样?” 红红晃了晃脑袋,她还没从刚才的忙碌中缓过神来。 相比之下,小雪还是比较清醒的。 霍庆生让她们把账交了,等回去了再仔细算。 随后,他们又到棉纺厂门口把小雅也接上,小雅那边的苞米也卖完了。 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霍庆生请小雪、红红和小雅三个吃了炒面片,三人吃得满嘴流油,她们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片。 吃完饭,霍庆生给王姚虎和赵小林每人带了一份炒面,又单独让小雅给她妈也带回去了一份,今天太忙,她妈肯定没有时间做饭。 此时,王姚虎和赵小林的苞米也卖得差不多了。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霍庆生赶紧赶着驴车又回了一趟家。想着赶下午下班的时候还能卖一波。 回到家,霍庆生笑着向姥爷炫耀道:“姥爷?咋样?这会放心了吧?” 姥爷忙不迭地点头:“放心了,放心了,早知道粘苞米这么好卖,今年家里就多种一些。” 霍庆生趁着他们装车的时候,把随身的腰包打开,把钱倒在炕上开始数钱。 他来之前已经把家里的本钱给了老妈,现在他要把姥爷家今天的本钱也给了,毕竟他来回跑着,身上带这么多钱不安全。 大姐她们一共掰了535棒苞米,每棒按三分钱算,总共能卖16块零5分钱。 姥爷这边的人多,掰了850棒,一共是25块5。 这些钱在霍庆生看来并不算多,但在姥爷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骇人的数字。 也难怪,之前他们全家种一年的地,按工分算下来,到年底分红下来也不过五六十块钱左右。 可如今,按照今天这样的卖法,仅仅一亩地的收成就能有160块左右,他们可是种了三亩地呢。 霍庆生把钱递给姥爷的时候,姥爷的手都有些颤抖。 姥姥也在一旁激动地说:“妈呀,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觉得种地能挣这么多钱。” “姥爷,这几天您们多掰一些,等星期天学校放假了,让庆春、春华和大壮他们都跟着我去县城卖苞米,挣的钱让他们自己存着交学费。” “行。” 临走,霍庆生还告诉他们,等苞米收了以后,还来得及再种上一茬白菜和萝卜,还有雪里红,到时候把菜拉到县城去卖,肯定能有个好销路。 霍庆生至今还记得,上一世的时候,每年冬天来临之前,那些菜农都会拉着满满一车萝卜、土豆、大白菜、雪里红到城里去卖。 城里家家户户都有存储冬菜的习惯,菜农们一天卖一汽车菜完全不成问题。 而且,今年再整几个大棚,把菜都种上,那挣钱才叫快呢。 装好车后,霍庆生急急忙忙拉着满满一车苞米往县城赶。 这次,霍庆生也加入到卖苞米的队伍里。他给所有人都分完以后,剩下的直接拉到罐头厂门口去卖。 因为在厂门口售卖的时间比较集中,也就是一个来小时。 直到晚上七点多,所有人把满满一车苞米又卖光了。 在回去的路上,霍庆生路过供销社时,顺便买了两个蜂窝煤炉子,又买了一些煤球。 这么多人卖,小雅她妈在家一个人也煮不过来,所以买两个炉子,分别放在王姚虎和赵小林跟前,这样他俩整个白天都能煮苞米,几个售卖点的供应就能跟得上。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霍庆生他们才到家。路上他就把红红和小雪她俩今天挣的钱都算出来了。 “今天你俩是一起卖的,除去了本钱还剩33块5毛钱。两人平分下来一人是16块7毛5分钱。”霍庆生对两人说道。 听到一人能挣这么多钱两个小姑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天光卖苞米就能挣这么多钱,这可把她们吓坏了。 等到把红红送到家,霍庆生给她工钱的时候,她连连摆手,说道:“不行不行,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霍庆生把钱塞进她兜里,打趣道:“不敢要是咋啦?怕这钱烫手呀?放心,这是你卖苞米挣的钱,拿着是应该的。” 红红还想推辞,霍庆生赶忙催促她:“赶紧回家凑合吃一口,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继续卖呢。” 送完红红,霍庆生又送小雪。 一路上,小雪早就对霍庆生的挣钱能力大为惊叹。 这次进城卖苞米,让她对霍庆生有了全新的认识,怪不得他分家才两个月,就能给家里盖起一院大瓦房。 霍庆生之所以让小雪参与这次卖苞米,一方面是想让她给自己挣点零花钱,更重要的是,希望两人在这个过程中增进了解,加深感情。 最重要的是,这样还能避免金波天天跑到小雪家纠缠她。 晚上九点钟,霍庆生赶着驴车把小雪送到了家。 陈军民见小雪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打发自家婆娘到霍庆生家已经看了两趟。 到了家门口,看到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投射到院墙外面,两人心里都暖暖的。 听到大门外有动静,陈军民赶紧从屋里出来,大声问道:“谁?谁在外面?” “爸,是我。” 小雪赶紧向霍庆生摆了摆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陈军民见姑娘回来了,急忙问道:“咋回来这么晚?” 原来,昨晚霍庆生到他家收货的时候,说自家苞米下来了,想让小雪跟着他去县城帮着去卖苞米。 他们两口子想着最近这段时间,霍庆生又是收他们家的菜,又是让她家做饰品,这份人情,他们正愁着没法还呢。 听说霍庆生让小雪帮着去卖苞米,两口子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让小雪直接去了。 等小雪进了屋,两口子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听说闺女这么晚了还没有吃饭,郭兰英很是心疼,心里多少有点埋怨霍庆生不懂事,这么晚了连顿饭也不知道管。 小雪可不知道她妈心里的小九九,她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得意地把兜里的钱掏出来,在全家人面前晃了一圈。 一家人看着小雪手里的那一摞钱,都激动不已,一天光卖苞米就能挣这么多钱,两口子简直不敢相信。 第110章 对新家的畅想 新房子的院墙建好之后,霍庆生便和姥爷、大舅商讨盖房子的具体规划。 霍庆生满脸诚恳地说道:“大舅,你们看院子的围墙基本上完工了,接下来就要准备盖房子,还得辛苦你们继续给多操些心。” 大舅笑着摆了摆手,说道:“瞧你这孩子说的,盖房子可是咱们家的大事,你爸不在家,这些天你既要拉菜卖菜、又要拉苞米卖苞米,哪样不得操心,你也不容易啊。” 霍庆生挠挠头,咧开嘴笑道:“我还好吧,目前还能坚持住。” “那你想好了没有?房子到底盖成啥样?”姥爷关切地问道。 霍庆生不假思索地说: “这个我早想好了,先把门房盖起来。 门房的地基要抬高到一米,这样能避免下雨天雨水倒灌,而且房子的高度要建成三米高,这样显得门房高大稳固。” 姥爷点点头,说道:“嗯,现在咱们村新建的宅子,基本上都在两米五到两米六左右,像你这样盖三米高的房子还是很少见的。” 大舅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在理,门房是一个家的脸面,你家住的地方偏,门房一定要盖得结结实实。” 霍庆生继续说道,“我想门房这样盖,门脸用一码到顶的红砖,这样看起来比较气派,至于里面的墙面,就用红砖夹土坯,既好看又省钱。” “我看这样搭配行,既实用又经济。那里面的结构呢?你可得想周全了。”大舅继续问道。 “里面的结构我是这样想的,正中间是过道,一边隔出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另一边隔出两间小一些的房子。” 霍庆生说着,蹲在地上,顺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了草图。 他一边画,一边说:“您们看,这是大门,从这里进来就是宽敞的过道。过道东面的大房子,是我爸妈的; 西面两间小一点的是我二姑和大姐的,厦子房我、庆春、春华我们三个每人一间,这样所有人都会自己的独立空间。” 厦子房,是关中地区农村常见的一种半人字形房屋。这种房子的好处是,排水方便,遇到下雨,雨水能顺着坡度很快流下去,减少屋顶的压力。 而且这种房子建造相对简单,用料也比较省,因此在农村十分盛行。 这时,霍庆生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就怕到时候钱不够啊,这盖房子处处都得花钱。 可厦子房不趁此机会一趟盖起来,就怕以后家里住不开,而且到时候家里收的夏秋两季的粮食,还有那些杂物,农具啥的也没个地方放。” 大舅听他这么一说,赶忙安慰道: “庆生别愁,等到时候钱不够的话,我和你小舅都再想想办法帮衬帮衬,总能把房子盖起来的。” 霍庆生感激地看着大舅,“大舅,那就好,到时候我一定想办法把房子盖起来。” “噢,对了,庆生,还有院子呢。你们两家的院子这么大,可得好好利用起来。”大舅提醒道。 “是呀,这个我也想到了。等房子盖好后,我打算把两个院子的隔墙砌起来,中间留一个门洞。 然后把兔子窝、鸡窝、猪圈都一趟围起来。 以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鸡蛋,也能顺便卖些钱,再说兔子繁殖得快,一个月就能下一窝,把这些卖掉可都是钱呢。 还有猪,养到过年再卖掉,又是一笔收入。” 霍庆生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规划。 “那就好,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姥爷也赞许地说道。 霍庆生接着说:“这些我都打算建在庆松那边的院子里,毕竟那个院子在七八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建房子。 另外,我还打算把两个院子的土质改良一下,在住人的这边弄个小菜园子,种上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菠菜啥的,平时家里吃菜就不愁了。” “这想法好,自给自足,而且看着满院子的菜一天天长大,人心里也舒坦。”姥爷满脸笑意地说道。 “另外,我还想在庆松那边的院子里栽种些耐碱的梨树、沙枣树和枸杞。这些树春夏两季看着好看,到了秋天还能摘果子卖钱。”霍庆生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你确定在这儿栽这些树能活?”大舅皱了皱眉,满脸怀疑。 “能活,我听农技站的周光明老师说过,这些植物耐碱性强,好成活。”霍庆生连忙解释。 大舅还是一脸不信,嘟囔着:“人家真这么说的?我咋不相信呢?” 霍庆生耐心地给姥爷和大舅两人解释道: “真的,我要宅基地的时候,支书就跟我说过,让我多向周老师请教。 为此,我还专门跑到农技站找过周老师呢。 周老师说了,咱们这片地的土壤盐碱化比较严重,普通的农作物不好生长。 但像梨子、沙枣树和枸杞这些耐碱的植物就不一样。 沙枣树耐旱、耐碱,生命力可强了,而且结出的果子还能吃,有一定的经济价值。 枸杞呢,不仅能入药,还能在市场卖个好价钱。 梨树更不用说了,结出的果子水分比较大,味道也不差,也能拿去卖钱。” 霍庆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中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子的梨树挂满了金黄的梨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沙枣树上果实累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枸杞树上一片红彤彤,宛如点点繁星。 大舅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的顾虑消散了几分,点头说道: “哦,照你这么说,等把这些果树都种上,要不了几年,这院子肯定大变样。” 霍庆生兴奋地继续描绘道:“是呀,大舅,你想想,几年后,这里春天的时候,梨树上开满雪白的梨花; 沙枣树的树枝上,金黄色的小花也是密密匝匝; 成群的蜜蜂嗡嗡叫着,到时候还可以卖蜂蜜。 到了夏天,枸杞树上挂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枸杞,把这些枸杞拿到市场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到了秋天,梨子熟了,咱们把梨子摘下来,也能卖不少钱……” 姥爷和大舅听了霍庆生的描述,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111章 董烂子 这天下午,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又到了给工地送饭的时间,可霍庆生却一直没有回来,高小莲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忽然,她想起了巷子口的董烂子,心里想着让他挑着担子,跟自己一起把饭菜送到工地上。 说起“董烂子”,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他的本名叫啥,好多人都记不得了,只因为他从小就调皮捣蛋,到处闯祸,所以大家都喊他董烂子。 小时候的董烂子,活脱脱就是个小霸王,整天招猫逗狗,下河摸鱼(那时村里人认为只有二流子没事干才会下河摸鱼),实在无聊了欺负欺负村里的小孩子。 有一回,董烂子在村子里闲逛,走着走着,不经意间抬起头,瞧见一棵大树上有个鸟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先是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然后脱了鞋子就抱住树干,双腿一用力,“蹭蹭”地就往上爬。 等爬到鸟窝边,他便探出身子用手使劲勾着掏鸟窝,鸟蛋被他一个个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兜里。 正当他准备从树上溜下来的时候,瞧见春华挎着一篮子猪草朝这边走过来,坏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藏在树杈后面,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石子,眯着眼睛瞄准春华的脑袋,“啪”地一下就扔了过去。 “哎哟!”春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吱哇乱叫,放下手中的篮子,捂着脑袋在原地叫了起来。 她四处张望,想找出是谁干的坏事,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只能气得直跺脚。 就在董烂子暗自得意的时候,突然,一只马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嗡嗡”地围着董烂子乱转。 董烂子心里一慌,想伸手驱赶,没想到手臂正好碰到了马蜂窝,这些可闯了大祸,原本安静的马蜂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马蜂窝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下,一大群马蜂如同一股黑旋风冲了出来,瞬间将董烂子淹没了。 它们张牙舞爪地围攻着董烂子,一只马蜂狠狠地蛰在了他的眼睛上。 “哎哟!”董烂子疼得一声惨叫,双手本能地去拍打脸上的马蜂,这一下更是激怒了马蜂,更多的马蜂朝着他的脸上、手臂、脖子上发起攻击。 不一会儿,董烂子就被蛰得满脸肿胀,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原本在树上就不太安稳,这下失去了平衡,人“呼”地一下从树上栽了下来。 只听“砰”地一声响,董烂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脑袋磕到了地面,鲜血顿时汩汩直流。 春华被吓坏了,哭着喊着跑回了家,“妈,妈,不好啦,烂子出事了,从树上掉下来啦。” 高小莲赶紧随春华跑到出事的地方,看到躺在地上鲜血直流的董烂子,情急之下从地上捏了一小撮白土,摁在董烂子破了的后脑勺上,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在80年代的农村,由于医疗匮乏,很多时候,村民们只能依靠祖辈相传的土方法来处理生活中的小意外。 村子的孩子们整天在外面疯跑疯玩,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家家都很穷,根本没钱看病。 要是有人哪磕破了,就会捏一小撮白土摁在伤口上,神奇的是,血很快就能止住。 听老人们说,那土叫观音土,以前闹饥荒的时候,很多人都吃过,不过不能多吃,吃多了会胀肚。 董烂子自打从树上摔下来之后,人就变得憨憨傻傻。 自此,他奶奶马老婆子整天不是挥着棍子追着狗打,就是满院子撵着鸡骂。 而且只要看到董烂子,她就没好气,“你个记吃不记打的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白白浪费那么多粮食,养你还不如养一头猪!” 有几次,董烂子被打得厉害了,不敢回家,就跑到饲养室里去找张军,张军无儿无女,最是疼爱孩子。 他看到董烂子浑身的淤青,心疼地把他拉进屋,然后从锅里拿出热乎乎的窝头,有时还会熬上一锅稀粥。 看到董烂子喝得香甜,张军怜爱地说道:“烂子别怕,以后要是再有人打你,就到这儿来。” 董烂子兄弟姐妹很多,上面有三个哥,下面有两个妹,他们都不待见董烂子,都想着把他赶出家门。 “烂子啥活都干不了,还死是个能吃,不如把他赶出去算了。”二嫂春梅厌恶地对丈夫说道。 大哥大嫂也在一旁拱火,“就是,家里本来粮食就不够吃,还得养他这个累赘。” 可是,父母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爸董来辰总是人前人后地唉声叹气,母亲总是偷偷地护着他。 “他再傻也是咱们家的孩子呀,怎么能说赶就赶,赶出去了让他还咋活?” 尽管家里人都不待见他,但在父母的庇护下,董烂子还是一天天长大了。 就在他28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山里的姑娘,姑娘名叫苏欢,人也不算精明。 两人半斤八两,家里也没有给他们举办婚礼,父子俩只是在媒人的带领下,扛了一袋粮食到女方家,就把苏欢领回了家。 董烂子家的院子没有大门,刚成家的那天晚上,有几个好事的二流子趴在他家的窗户下听墙根,还有几个坏怂在外面给指点。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他们围在董烂子身边打趣。 有人故意挑逗他,“董烂子,昨晚你跟新媳妇在一起睡了没?” 董烂子懵懂地回答:“睡了。” 那些人瞬间来了兴致,有人故意问道:“啥?我才不相信呢,你们咋睡的?” 董烂子急了,梗着脖子说:“你要是不信的话,问我媳妇,她都摸我来着。”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直到董烂子娘用棍子将他们轰走。 董烂子两口子思想单纯,想法简单。 自从结婚后,父母就在老宅的后院打了一堵半人高的土坯墙,又捡了些旧的木料,简单地给他们盖了两间茅草房,随后,便将他们分了出去。 第112章 井边趣事 董烂子家里兄弟姊妹虽多,但成家后都各过各的日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扶他们,两口子又不会种地,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 以前生产队没有分的时候,靠着挣工分,加上父母给他们贴补一些,两口子还能混个半饱。 可自从分产到户后,他们家的日子就越发艰难。 这天下午,高小莲把董烂子叫到家里,先是给他了一个大馒头,说道: “烂子,你吃完了就跟着我把这两筐饭菜挑到工地上,那儿的人忙活了一天,都等着吃饭呢。” 董烂子看见吃的,两眼直冒光,伸手抓住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他直抻脖子。 三下五除二吃完馒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子里的饭菜,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高小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不过还是耐心地对董烂子说:“烂子,咱们得先把这些饭菜送到工地上,等干活的人吃完了,你再吃,明白不?” 董烂子听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努力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道:“好嘞!”自此,只要霍庆生赶不回来,高小莲便会叫董烂子帮忙给工地送饭。 这天,霍庆生在县城卖苞米的时候,听说附近的村子里,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打一种压把井。 压把井,顾名思义就是上面有个压把,人们通过上下压动这个压把,就能把地下的水抽上来。 在当时的农村,村民平日里用水都得到各队村头的水井里去打水。每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妇女们就挑着水桶,陆续朝着村头的水井赶去。 到了井边,妇女们会自觉地把桶放在那里排起长队,一边等着打水,一边叽叽喳喳地唠着闲嗑。 话题永远都是谁家媳妇和公婆吵架了;谁家的媳妇又被自己的男人打了;要不就是谁家的年轻媳妇不守妇道,和别的男人钻草垛子啦…… 尤其是这种狗扯羊皮的香艳事,在那些结了婚的女人嘴里,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 不管有的没的,都被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她们就在现场观看似的。 可一旦这嘴没把门的,就容易惹祸,有时候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当事人撞个正着,毫无疑问就会引起一场恶战。 泼辣一些的,就互相薅头发,然后往对方脸上挠,更有甚着,不是撕扯对方的衣服,就是拽对方的裤子。 一时间,双方打得一个个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撕得破烂不堪,鞋子也掉了,旁边装水的水桶也被撞翻了,水“哗啦啦”流了一地,然后她们就在泥地里扭着打。 旁边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但不劝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所以农村的水井边就是个闲话中心,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七个碟子八个碗,什么话题都能扯到一块儿。 其实,去井边打水也有相对“和谐”的时候,那就是遇到农忙时节,大家都忙着干活,打完水就匆匆离开。 不过,每到冬天,井边总是结着厚厚的一层冰。 冬天人们普遍穿的臃肿,挑着担子的村民们在结冰的井边就显得格外笨拙。往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滑到,摔个四脚朝天, 两只水桶也会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咕噜噜滚到一边,水洒得到处都是。 在寒冷的天气里,泼洒的水瞬间就结成了冰,让本就危险的井边变得更加滑溜。 有时,会有热心的村民拿着工具,早早到井边把冰层敲碎,再撒上一些炉灰,防止大家滑倒。 由于霍庆生家的宅基地离村子较远,最近盖房子用的水都是派人套着驴车到村东头的水渠里拉水。 为了解决家里以后的用水问题,霍庆生四处打听,终于联系上了打井师傅——雷建设。 这天,雷师傅开着拖拉机,拉着钻头,钻杆等打井设备,带着徒弟按照霍庆生给的地址,一路颠簸来到霍庆生家的院子门前。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听到热火朝天的干活声,走近一看,好家伙,这里可真是热闹。 只见帮忙盖房子的村民们,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墙,有的在递砖,有的在清理周边的垃圾,每个人都忙不亦乐乎。 最近家里盖房比较忙,霍庆生早早把货送完后,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其他的活计,他都安排给了王姚虎和赵小林。 现在苞米也卖完了,家里的两亩八分地,一共卖了437块钱左右,加上他卖苞米挣的钱,一共是613块7毛钱。 “突突突”,终于,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雷师傅驾驶着拖拉机,缓缓出现在霍庆生的视线里。 他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去,老远就喊道: “雷师傅,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辛苦辛苦!”说着,就打开一包大雁塔,挨个发了过去,随后顺手把烟盒塞进了雷师傅的衣兜里。 雷师傅从车上跳下来,笑着说:“应该的,小霍,你这里可真热闹呀!” 霍庆生嗬嗬一笑:“嗨,盖房子嘛,人自然就多了些,也就图个热闹。” “行嘞,咱们也别磨蹭了,现在就去看看打井的地方。”雷师傅是个退伍军人,做事干脆利落。 “好嘞!”霍庆生一边答应着,一边在前面带路。雷师傅师徒一行跟着霍庆生进了院子。 此刻,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水雾,这是昨晚刚下完雨留下的痕迹。 霍庆生也抬头望了望天,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仿佛拳头里握满了空气中的水份。 最近雨水多,地里的秋庄稼有了雨水的滋润,应该会再鼓一鼓,地里的花生、红薯、红萝卜啥的,应该都会有个好收成。 就是自家盖房子会受些影响,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哟呵!”雷师傅一进院子就惊叹道:“小霍,你这院子可真够大的,都快赶上生产队的打谷场了。” 院子确实宽敞,足足有48米长,宽大约有70米左右,不过这是两个院子连在一起的面积,等盖完房,中间把隔墙砌上,也就没这么大了。 第113章 打井 白花花的盐碱地,周围一片荒芜,只有几颗枯树在风中孤零零地站立着。 而霍庆生家的院子,就像是这片荒地中的一个乐园,给这片寂静的荒地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走进院子,只见四周堆满了盖房子用的木料、砖瓦,旁边还立着两个石墩。 两个木匠正围着石墩,“滋滋滋”地用锯子锯着木料,锯末如雪花般簌簌地落了一地。 墙根下面,几堆沙子和水泥随意堆放着,两个小伙子正拿着铁锹和着水泥,旁边的水桶里装满了泥浆。 雷师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来回巡视。 他一会蹲下,用手摩挲着地面的土质;一会站起身,环视着四周的地形和房屋的布局,心里琢磨着最佳的打井位置。 霍庆生紧紧跟在雷师傅身后,一脸担忧地问道:“雷师傅,您看咱这盐碱地里能打出水吗?” 雷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道: “盐碱地打饮用水是有些难度,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地下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情还真不太好说。” 霍庆生赶紧介绍道:“咱这儿离黄河比较近,也就五六里的距离,你看能不能打出淡水?” 雷师傅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离黄河近是个有利因素,黄河水渗透下去,很可能会形成淡水层。 不过具体深度很难说,咱先往下打个30米左右看看,如果不行,再继续加深。” “那行,就照你说的,边打边看。” 这时,张军抽着烟锅走了过来,有些不放心地问:“你咋判断打出来的水是能喝的淡水?” 雷师傅指了指一旁的工具,说: “这个你们放心,我这儿有水质检测的工具。 打井的时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取一些水样,测测酸碱度,看看水里的杂质和盐分。 要是水不那么咸,酸碱度合适,杂质也少,那大概率就是能喝的淡水。” “哦,雷师傅,那你看这打井的位置选在哪儿合适啊?” “你先别着急,打井可不是小事儿,位置选不好那可就白瞎功夫了。” 说着,雷师傅又朝后院的一个凹陷处走去。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就这儿了,这个位置离后院近,以后用水方便。 而且从土质来看,下面很可能有丰富的水源。” “行,就听你的。” 说着,雷师傅看了看天色,说道: “那现在就准备开始打井吧,今天争取早点把井打好,也不耽误你盖房子。” 说干就干,不一会儿,柴油机就“突突突”地响了起来,钻头缓缓地朝着地下钻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钻头深入到地下30米的时候,雷师傅连忙喊道:“停,大庆,抽出点水样看看。” 那个叫大庆的小伙子赶忙抽出水样递给师傅,雷师傅仔细观察了一番,又尝了尝,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唉,还是咸水。” 霍庆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焦急地问道:“雷师傅,这可咋办?” 这时,旁边围满了帮忙盖房子的村民,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我就说嘛,这盐碱地怎么能打出淡水来?”一个村民摇着头,满脸质疑。 “就是就是,白费这功夫,还是回村里挑水吃保险。” “咱就没听说过在盐碱地能打出淡水的事儿,这弄不好就是个‘哑巴井’,根本出不了水。” 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摇头叹息。 霍庆生记得前一世,也就是比现在晚个四五年,农村家家户户都打了压把井,听说盐碱地里也能打出淡水井。 只不过现在他家是全村头一个打井的人,村民们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心里有些担心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霍庆生深吸一口气,对雷师傅说道: “雷师傅,咱们再往下打打看,说不定再深一点就能打出淡水来。” 雷师傅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盐碱地打井是难,但不试试咋知道能不能出水。” 于是,钻头继续深入地下。 忙碌中,汗水湿透了衣衫,但他们手中的器械却一刻也没停。 当钻头打到50米的时候,雷师傅忽然大声喊道:“停!大庆,再抽点水样看看。” 王大帅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井口,眼神里满是期待。 然而,这次抽出来的居然是浓稠的泥浆,泥浆顺着管子缓缓流了出来,一股浓郁的泥土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大帅有些心急,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淌,“师傅,抽出来的都是泥浆,你看这可咋办?” 有村民着急地大声问道:“这是咋回事?” “完了,完了,我说不行吧,还偏不信,看样子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之前那个村民摇着头,不住地叹气。 高国强在一旁也皱起了眉头,他悄悄把霍庆生拉到一旁。 “庆生,你事先打听过没有?这盐碱地到底能不能打出淡水?” 霍庆生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大舅,我觉得咱们应该相信师傅,他说能就绝对能。” 雷师傅皱着眉头,围着井架转了好几圈。 “估计是碰到泥浆层了,大家都别慌,调整一下钻头的速度和力度,慢慢把泥浆清理出来。” 工人们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按照雷师傅的指引,开始忙碌起来。 谁知,清理泥浆并不顺利,钻头时不时地被卡住。 “师傅,钻头又被卡住了!”一个工人焦急地大声喊道。 雷师傅见状,仔细查看后说道: “大家别慌,用桶提一些清水,慢慢地往井里灌进去,把泥浆稀释一下就好了。” 经过多次提水、抽水,泥浆逐渐被稀释,再用抽水设备将稀释的泥浆慢慢抽出,如此反复。 看着抽出的泥浆颜色由深变浅,雷师傅喊道:“差不多了,继续往下打。” 在他的指挥下,钻头再次朝着地下钻去。 第114章 诸事顺利 当钻头钻到50米的时候,抽上来的水颜色终于变清了一些。 大庆兴奋地喊道:“师傅,有戏!水开始变清了。” 雷师傅赶紧喊道:“再取个水样看看。” 这次,经过检测,水的盐分明显降低了。 雷师傅激动地说道:“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好水了。” 然而,就在大家满怀希望的时候,钻头又出现了问题,钻杆也突然断裂了。 “嗨,咋这倒霉!这可咋办?”一个工人跺着脚,满脸丧气。 “怎么又出问题了,这井还能不能打成啊?”有人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质疑声又开始不断响起。 霍庆生这时也有些动摇,但一想到前世那些成功打出井的场景,他又充满了信心。 他镇定地对众人说道:“大家别灰心,雷师傅经验丰富,打出过几十个淡水井,这次也不例外,肯定能打出好井来。” “大家都别慌,大帅,你去把咱们的备用钻杆拿过来,重新装上。”雷师傅冷静地吩咐着。 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重新安装好钻杆。 这次雷师傅亲自操作,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和对地下情况的判断,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角度,一切准备就绪,机器再次轰鸣起来,钻头继续缓缓往下钻下去。 当深度显示到60米的时候,突然,一股清凉的井水从井口喷涌而出。 “出水啦!出水啦!”大家欢呼起来。 时间飞逝,转眼间到了九月底。 天空中,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一层灰色的纱幕。 在这样的天气下,盖房子也进行地断断续续。 这几天,正是红薯成熟的季节。田地里,到处都是人们忙着挖红薯的身影。 霍庆生站在自家的红薯地里,思绪却飘到了后世。 在他的记忆里,那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烤红薯摊,每次路过,烤红薯香甜的气味就充斥着鼻腔,让人忍不住直流口水。 突然,霍庆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起前段时间让人用铁板焊接的两个大炉子。 当时他是想着用这两个炉子烤粘苞米卖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到炉子做好了,苞米早就卖完了。 当时他心里还多少有些失落,想着明年卖粘苞米的时候再好好利用这两个炉子,没想到现在便可以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霍庆生不再犹豫。他先是在地里挑选了几个被铁锹磕坏皮的红薯,准备拿回去做个实验。 晚上,霍庆生将炉子从杂物间搬出来,开始着手准备烤红薯。 他先是在炉子里生起了炭火,然后将洗好的红薯一个个小心地放进炉子里,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炉子里渐渐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家里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炉子跟前。 他们一个个抻长脖子,眼睛紧紧地盯着炉子,脸上露出了期待又兴奋的神情。 “大舅,红薯什么时候能好呀?”小囡囡扯着霍庆生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霍庆生笑着安抚道:“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说着,便戴上手套,把红薯挨个翻了个个。 又过了一会儿,红薯终于烤好了。 霍庆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炉子里,将红薯一个个取出来。 红薯外皮烤得微微焦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轻轻掰开一个红薯,橙黄的红薯腾腾地往外冒着热气。 几个孩子顾不上别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红薯,张大嘴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纷纷叫嚷着: “大舅,我要吃!” “大哥,我也要吃!” …… 霍庆生看着孩子们这副馋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把红薯挨个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红薯,也顾不上烫,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哇,好甜啊!” 霍庆生也尝了一小块,糯糯甜甜的,很好吃。他心里有了底,看来这炉子烤出来的红薯味道确实不错。 第二天,霍庆生像往常一样往县城送菜,还顺便把两炉子拉上,又拉了几麻袋红薯。 还是和上次卖粘苞米一样,他先是往王姚虎和赵小林的摊位上各放了两麻袋红薯,然后又把两个铁炉子从车上卸下来,放在他们摊子上。 并告诉两人烤红薯的注意事项,“火不能太大,不然容易烤糊,也不能太小,不然时间长不说,还烤不熟……” 而之前给他俩买的那两个蜂窝煤炉子,此时上面正稳稳地蹲坐着一个大铝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茶叶蛋,这些茶叶蛋是霍庆生教他们煮的。 生鸡蛋是霍庆生以七分钱一个的价格从村子里收来的,一毛钱卖给他们。 他们煮成茶叶蛋以后,卖一毛五一个,二毛五两个往外售卖,两人一天能卖好几锅。 其实,不只是王姚虎和赵小林在卖茶叶蛋,就连小雪、红红、和赵小雅也一直在各个厂门口摆摊卖茶叶蛋和小饰品。 由于她们在厂门口售卖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中午和下午工人下班的那一个来小时。 不过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们依旧能卖得很好,每次都是带去多少就能卖掉多少。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暖暖地洒在大地上,霍庆生又回家拉了一趟红薯和花生。 家里种的花生也不少,霍庆生打算教他们把煮卤花生也带上。 经过霍庆生的安排,每个摊位上的货品都变得丰富起来。 不仅增加了烤红薯、煮红薯,还有卤花生、茶叶蛋,再加上那些精致的饰品,琳琅满目,吸引了不少顾客。 在这几个摊位中,每次都是小雪卖得最好,她人长漂亮,嘴巴甜,又热情会说话。 如今,她一天就能挣30多块钱,要知道,那可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在过去,这样的收入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而现在却成了现实。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霍庆生。 因为生意忙,小雪天天早出晚归,金波起初并不甘心,一有空就往她家跑。 每次他都期望能见到小雪,然而次次都扑空,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死心了。 而小雪和霍庆生之间的关系确却是越来越好了。 第115章 上大梁 霍庆生家的新宅,终于盼到了上大梁的重要日子。 在农村,这可是一件大事,意味着新宅即将落成,是值得好好庆贺的大喜事。 听说上梁有着一套很隆重的仪式,不管是主家还是帮忙盖房子的匠人,都会相当重视。 这一天,无论是远处、近处的亲戚,还是左邻右舍都会前来帮忙。 “上梁大吉”早已请人用红纸写好,写字的人是以前给地主家做过账房的老先生,那字写的刚劲有力,比起后世所谓的书法家,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此刻,“上梁大吉”已被贴在横梁上,房梁上下都安排了壮劳力。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粗大的横木上。 眼见吉时已到,大师傅站在房梁上大喊一声:“上梁喽——放鞭炮!“ “噼里啪啦——” 早已备好的鞭炮瞬间炸响,红纸屑簌簌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喜庆的红雨。 “嘿哟!嘿哟!” 年轻的小伙子们喊着整齐的的号子,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扯下,大梁一点点地往屋顶上升,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预先搭好的榫卯上。 “成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大师傅站在房梁上,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满了红枣、花生、糖果,还有锃亮的硬币。 接下来就是乡下最热闹的抛梁环节。 只见大师傅胳膊抡圆了,一把把往下面抛洒着东西。 红枣、花生、糖果雨点般落下,引得下面的人群一阵哄抢。 抛梁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开席。 霍庆生这回可真是舍得,院子里一拉溜摆了六张大桌子。 桌桌都用大碟子大碗盛满菜,席面上有鸡有鱼、红烧肉、四喜丸子,甚至连平日里少见的炸酥肉,炖排骨都端上了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要我说呀,庆生家这房子建得可真顺利!”有人夹起一块红烧肉,边吃边感叹。 “就是,比起韩老七家可快多了!老七家那房子,折腾了小半年,到现在也就刚把院墙围起来。” “韩老七哪能跟庆生比?庆生这本事,咱村头一份!你瞧瞧,也就两个来月的功夫,房屋都上大梁了,这速度,这排场,没的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叹了口气,“可惜这么好的房子建在盐碱地里,白瞎了这么好的材料。” 这话一出,酒席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跟着叹气。 霍庆生微微一怔,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不觉得在这儿有啥不好,这地方虽说偏了一些,但换个角度看,这里地势开阔,采光也好。 这离村子不是很远,出行也方便。咱们盖房子,不就是为了住得舒心嘛……” 众人听了霍庆生的话,也都若有所思,原本略显尴尬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大家纷纷点头,还有人跟着附和: “庆生说得在理,自己住着舒服比啥都强。” 这时,有人笑着打趣:“是啊,庆生,说不定你这房子盖好以后,这地方就变成风水宝地了。” 而此刻,正在灶台上忙前忙后的高小莲,正被隔壁王婶子一把拉住了胳膊,只见她一脸堆笑,压低声音问道: “小莲,你给婶子好好说说,你们家盖这房子到底花了多少钱?” 高小莲心里一紧,脸上却佯装镇定,她看着王婶子装傻充愣道:“婶子,这个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要问庆生。” 说完,便赶紧找了个借口,想躲开王婶子的追问。 这个王婶子,最是刻薄,说起话来嘴上就像淬了毒似的,很是招人烦,不但爱搬弄是非,而且还心思恶毒,她可不想被这种人盯上。 显然王婶子不打算放过她,她挡在高小莲面前,依旧不死心地追问道: “哟,小莲,你家庆生可真有本事,你们这才分家几天,就能盖起这么阔气的房子。 你快跟婶子说说,你家庆生这是在哪里发的财?” 高小莲心里暗暗叫苦,这王婶子真是难缠,大喜的日子,自己不想与她闹得不愉快,便说道: “婶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要不这样,等有空了你自己去问问庆生,我这会儿还得去灶台看菜,可不能误了正事。” 说完,高小莲轻轻挣脱王嫂子的手,快步朝着灶台走去。 人就是这样,你跟他们说城里人一年能挣多少钱,他们没啥感觉。反正那些人自己又不认识,人家挣多挣少和自己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可要是自己熟悉的人,突然发达了,那可就不一样了。羡慕那是人之长情,嫉妒恨那就另当别论。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凭啥呀,大家都穷得好好的,你说富就富起来了。” 就像此时的韩老七,今天霍庆生家的房子上大梁,这在村子里可是头等大事,全村人几乎都来了。 宽敞的院子里热闹非凡,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打闹,大人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纷纷夸赞新房子盖得漂亮。 可唯独李老太和韩老七一家没有来。 韩老七攥紧拳头站在自家院门口,心里那股恨意,就像一颗浸了毒的种子,在他心底疯了似的生根发芽。 一样是盖房子,凭啥霍庆生家处处都压自己一头?韩老七越想越憋屈。 霍庆生家的院子,比自己家的不知大了多少。而且他家宅基地在村外那么偏的地方,可村子里帮忙的人却多得不得了,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反观自己家,宅基地明明就在村子里,位置多好呀,可连一个愿意去帮忙的人都没有。 不但村民们不去,就连自家亲戚们都不愿意去。 导致自己家的房子明明比霍庆生家早开工好多天,到如今呢,人家的房子都上大梁了,而自己家的才刚刚打完地基。 这到哪儿说理去? 第116章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韩老七越想越气,这事要怪就怪霍庆生那个小王八犊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听说他不但工钱给得足,还顿顿大鱼大肉地招待那帮工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几个臭钱似的! 哼,迟早有一天,他非得在这上面摔个大跟头不可,看他到时候还怎么在村里显摆! 还有上次,自己被他家的狗咬了,自己可是硬生生在炕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勉强下地。 可霍庆生别说是给自己赔钱了,就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好欺负不成? 想到这里,韩老七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肚子,指尖刚触到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那天被恶狗撕咬的场景便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想起那天的狼狈,韩老七刚才还熊熊燃烧起来的怨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啃噬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霍庆生,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再说李老太一家。 此时,李老太正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高小莲家热闹的灶房,她的心就像被猫抓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自从听说霍庆生盖房子用的是一码到顶的红砖,她的脑海里就时常浮现出那一片片鲜亮的红。 在她眼里,那哪是红砖,分明就是一抹刺目的蚊子血,让她浑身不舒服。 早上,李老太正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就听二儿子建军说霍庆生家今日上大梁。 这消息就像一根导火索,“嗤”地一下就点燃了她憋了许久的怒火,气得她一下子病倒了。 想起大儿子霍建国,她就又气又恨,其实她心里也清楚,霍建国根本不是她和老头子的亲生儿子,而是大伯哥家的孩子。 那年,这孩子刚落地,他娘就因难产断了气。 大伯哥本是个疼媳妇的,媳妇一死,他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没过多久,他实在熬不住这揪心的日子,便悄悄丢下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跟着南边来的队伍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 这件事,他们跟谁都没有说,因为他们以后还指望老大一家给他们养老送终呢。 屋子里,霍打铁和二儿子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攥着一杆旱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 辛辣呛人的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就像他们心底散不去的愁绪。 再说嫁到公社的大闺女霍玉英,好巧不巧,这天一大早也颠颠地回到了娘家。 昨天,她在公社的街上,碰到了从村里来的村民,那人是到公社走亲戚的,两人刚好迎面碰上。 闲聊中,霍玉英这才知道,娘家大侄子正在热火朝天地盖大瓦房。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到霍玉英的心里。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事,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全是问号: 大哥一家啥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之前他挣的工资不都交给老娘了吗? 看样子大哥一个月挣的工资肯定不少,不然怎么能盖得起一院大瓦房? 这么一想,霍玉英又咂摸出别的味道来——照这样看,老爹老娘这些年手里攒的钱,也一定不是个小数目。 想到这儿,霍玉英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不行,她得回娘家好好哄哄爹娘,然后再想办法从他们手里借点钱。 自从上次分地她和张彩梅打了一架,爹娘非但不向着她,还把她数落了一顿。 当时她也是气蒙了心,一怒之下就和娘家断了往来。 可现在听说娘家有钱了,她心里怎么能不动心。 这么多年下来,爹娘手里肯定有不少钱,她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钱全落进弟弟霍建军的口袋里。 霍玉英这人,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体体面面,给人感觉像是过得很不错。 可实际上,她内心却充满了算计。凡事都喜欢占便宜,如果没有占到便宜,那就是吃了亏。 这一点,像极了她的老娘——李老太。 回到了娘家,霍大英看见躺在炕上的老娘,赶忙放下手里提着的半斤水果糖和一包麻饼,快步走到炕边,不亲假亲地开口道: “哎哟娘,几天不见,您这是咋的啦?” 李老太眼皮都没有抬,冷哼一声,将头扭了过去。 霍玉英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将水果糖往李老太手里塞。 “娘,您尝尝,这是公社那边卖的最好的水果糖,甜得很呢。” 李老太斜睨着眼前这个大闺女,心中的火气还没有消,“你咋回来了?” 霍玉英双手轻轻扶起老娘,又忙不迭地打开草纸包着的麻饼,掰了一半递给老太太,软着嗓子劝: “娘,您先别忙着生气,再尝尝这麻饼,可酥了。” “我吃不下去!” “娘,您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光躺在炕上生闷气,得想办法为自己捞好处。” “你啥意思?这都分家了还能捞到啥好处?”李老太不解地看着的自己的大闺女。 “娘,不是我说您,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大哥他们分家。” 霍玉英往李老太身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您瞧瞧,这才分家几天?人家就盖起那么大一院房子,再说了,大哥以前哪次回来不给您钱和东西,现在倒好,连根草都见不着。” 李老太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地懊悔: “你埋怨我有啥用?我也没想到庆生那小子的运气这么好,悄没声就弄来那么多钱,还盖起那么大一院房。” 一提这事,李老太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娘,您没想想,他这钱都是从哪来的?” “听说他小舅给他帮了不少。” “娘,您想想,就算他小舅再有钱,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那么多钱啊,人家自己不过日子啦? 依我看,肯定是老大以前藏了私心,把本该给您的钱,悄悄补贴给了他媳妇。” “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这件事,以老大的性子,不可能藏那么多钱。 你想要是真是老大给的钱,庆生那小子不可能总是跟他爸对着干。” 第117章 老娘也想住大房子 话说到这份上,霍玉英终于没忍住说出自己真实的意图。 “娘,要不您回头给老大说句软话,让他到时候把您和我爹接到新房子里去住。 咱也不贪多,就要两间屋子,往后我孝敬您的时候,回娘家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要我说您在那儿住上几年,那房子可不就成您的了?” 霍玉英这次回来,明摆着就是打着老太太的旗号,要强占大哥的房产。 只是这会儿,她还不知道房子建在什么地方,更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李老太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这…能行吗?庆生那混小子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我听你二哥说,那房子盖在了盐碱地里,离村子可远了,连个左右邻居都没有,干啥都不方便。” “啊?该死的庆生,怎么能把宅基地选到那么偏的地方!” 霍玉英一听房子位置偏远,忍不住抱怨起来。 可话音刚落,她眼珠一转,又对李老太吹起耳旁风来: “有啥不行的?庆生那小子能盖起房子,还不是托了他老子的福,您把他老子养那么大容易吗? 您和我爹住他两间房,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至于远不远的,先把房子占上再说。” 原本还有些顾虑的李老太,被大闺女这番话一撺掇,心里顿时跟长了草似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原本的那点不安瞬间消散。 是呀,在村子里,老子住儿子的房子,再正常不过了。 就算房子是霍庆生盖的,那又能怎么样?说到底他还不是老霍家的种。 拿定主意后,李老太便把二儿子建军喊过来,说道: “建军,你抽空了到公社给你大哥拍个电报,就说娘病得重,让他赶紧回来。 还有,你去借辆驴车,把我和你爹,你大姐拉到你哥那边的新房子瞧瞧。 我倒要看看,那房子盖得咋样,顺便挑两间朝阳的屋子,往后我和你爹就搬过去住。” “娘,这恐怕不合适吧?” 霍建军满脸诧异,皱着眉头劝道: “人家建房子的时候,咱们既没出钱,又没出力,你们这时候搬过去还要挑好房子,人家肯定不同意。” “同意不同意,他说了不算,这家里的事,得他老子做主。” 霍建军见他娘执意要去,也就不再坚持。 很快他就借来了驴车,车板上还铺了一床厚褥子。 李老太美滋滋地盘腿坐上去,霍玉英也紧跟着挤了上去。 起初,霍打铁说啥都不肯坐,而是跟在驴车后面走着。 直到驴车轱辘轱辘驶出村子,路越走越偏,他才被老伴儿催着坐了上去。 霍建军牵着毛驴,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新房子的方向赶去。 “这房子离村子也有些太远了吧!”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老太忍不住埋怨道: “庆生这小子,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谁家好人能把宅基地选到那么远的地方?” 越往里走,路旁的庄稼地越少,看着白花花的盐碱地,一眼望不到头,李老太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霍建军忽然指着前面喊道: “娘!你们看,那应该就是大哥的新房子!”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红砖墙的大宅院,高大气派的红房子在光秃秃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老太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等到了地方,几人下了驴车,这才站在新房子门口细细打量。 看着那足有一米多高的青石台阶,以及朱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艳羡的神情。 霍玉英更是围着院墙转了大半圈,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啧啧,这房子盖得也太排场了!” 李老太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酸水一个劲往上冒: 这么好的房子,盖在这么个地方,实在是可惜了。 这要是建军盖的话,绝对不会把房子盖在这里,哪怕盖在老宅,自己也能跟着安安稳稳住上几年。 怎么偏偏就是老大家盖的,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自己住! 几人各自揣着心思进了大门,只见门房的房顶足有三米多高,过道也十分宽敞。 过道一侧是一间大屋子,另一侧是两间稍小一些的屋子。 每间屋子都有两个大窗户——一个朝着过道,另一个窗户要么对着院子,要么对着马路。 朝着路边的窗户外面砌着结实的铁栏杆;朝着院子的那扇则敞亮通透,阳光能很好地照进屋里。 霍玉英眼睛都看直了,拽着李老太的胳膊就嚷嚷开了: “娘,这房子也太阔气了,里头又宽敞又亮堂,而且院子那么大。 等大哥回来,您跟他说说,您和我爹就住东面的那一大间,我就要在挨着院子的这一间。” 霍玉英站在屋子里,不住地东瞅瞅,西摸摸,满眼都是惊喜。 院子里,早有人注意到他们几个。 忽然,人群中有人故意大声喊道: “庆生,你爷奶来了,还有你二叔和你大姑。 你大姑可是说了,这房子得给她和你爷奶住,一人一间!” “啥,这房子他大姑和他爷奶要来住?”有人惊诧地大声喊道: “他大姑一个出嫁多年的老姑娘,凭啥回来抢侄子盖的房子?真是莫名其妙!” “就是,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人家庆生盖房子的时候,没见他们家里人伸过一根手指头。 如今房子盖好了,倒一个个跑来开始抢了,这脸皮得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有其母必有其女!” 不知是谁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李老太本就不是个善茬,看样子,这霍玉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嫁出去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下河寨的人了,还能厚着脸皮来侄子家抢房子,可见人品有多差!” 众人的议论越来越大,每一句都带着刺,直往霍玉英和李老太她们身上扎。 第118章 想搬进来,没门! 霍庆生正在院子里和匠人们商量铺地砖的事,听到有人喊,便循声望过去,目光刚好落在霍玉英身上。 霍庆生上辈子最讨厌这个大姑了,这辈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这个大姑,一辈子掐尖要强,属于那种无理都要搅三分,平日里笑你穷,恨你有,怕你富,生怕你比她过得好。 在娘家一向傲得不行,那是谁也看不上,在婆家则跟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被人搓扁揉圆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姑,你这话是从哪说起? 这房子是我姥爷和大舅帮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料是他们跑断腿帮我拉来的,钱是我一分一厘下苦力挣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霍玉英那张刻薄脸,又掠过她身后局促的爷奶和二叔,语气冷冷地道: “盖房子的时候,没见你伸过一指头,如今房子盖好了,你就呲着牙花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来给自个儿挑上屋子了?脸呢?” 果真,这个霍庆生一张嘴就能把人气个半死。 霍玉英被霍庆生这番话怼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先前那点算计瞬间没了影。 可她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认怂。 “好你个霍庆生!翅膀硬了是不是? 敢这么跟你大姑说话!我是你亲大姑,你爷奶还在这儿杵着呢,这房子你不孝敬长辈,难不成还要留给外人?” 说着,她一把拽过旁边的李老太,拍着大腿开始撒泼: “娘!你听听,这就是你养大的好大孙! 你说我们老霍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盖了房子就不认亲戚了!” 李老太被她冷不防拽了一个趔趄,脸上虽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梗着脖子帮腔: “霍庆生,我们可是你的长辈,你爸是我们辛辛苦苦拉扯大的,老子住儿子的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霍庆生冷笑一声,目光如炬。 “这话可得说清楚——这房子跟我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宅基地是我要的,手续是我一趟趟往大队部跑着办下来的,房主的名字是我签的,砖瓦木料是我掏钱买的…… 再说啦,盖房子的钱是我姥爷家帮我东拼西凑借来的,出工出力的也是我大舅小舅他们。 我想问问,那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非但不帮忙,还天天在家找茬使绊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前几人贪婪的嘴脸。 “现在房子盖好了,你们倒闻着味来了,想直接抢?这跟土匪有啥区别?” 当着众人的面,霍庆生没给他们留半分情面。 他太清楚这位大姑的德性了,最爱搬弄是非,挑唆生事,要是自己表现得稍微软弱一些,她能立刻欺负得你哭都找不着北。 上辈子,霍庆生一家被他们都快欺负死了,这辈子还想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做梦吧!梦里啥都有! 这时,霍玉英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却听人群中有人大声嚷嚷道: “霍玉英,你一个嫁出去几十年的老姑娘,跑回娘家来抢侄子的房子,这算哪门子亲戚?” “呸,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哪来的脸跑回来抢娘家侄子的房子,简直是无耻他妈给无耻开门——无耻到家了!” 说话的是郭兰英,这阵子霍庆生可没少帮衬她们家,又是收她家的菜,又是带她们全家挣钱。 现在霍庆生遭人欺负,她能说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霍玉英被人轮番挤兑,胸口的气堵得差点没顺过来。 她用胳膊肘偷偷碰了碰李老太,李老太会意,赶紧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了她的绝活——-一哭二闹三上吊。 “建国呀,你个天杀的,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又给你娶了媳妇。 你可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你出息了,盖了房,连亲妈都不认了!” 李老太一边拍着大腿哭嚎,一边偷偷撩起眼皮往霍庆生那边瞟。 原以为他多少会在乎自己的名声,哪怕松个口也好,可抬眼望去,只见霍庆生脊梁挺得笔直,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您呐,想嚎就在这嚎个够!反正我爸也听不见。” 说完,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扭头就走。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李老太是下河寨有名的恶婆婆。 “婶子,我说句公道话,这地基确实是庆生花钱买的,不是你儿子霍建国掏的钱,这个大队部里都是有底子可查的。” 不知何时,大队长陈军民也来到了院子里。 最近,他只要有空,便会时不时地来这里转一圈,理由是关心社员的建房困难,毕竟这里是盐碱地,霍庆生是头一家在这里建房子的。 李老太听到陈军民的话,眼神中虽带着一丝不满,但面对大队长,她还是有些忌惮。 “这房子本来就是庆生一手张罗起来的,难道你们心里没数?” 旁边的张军也忍不住开了口: “建国一年到头能回来几天?盖房子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些人可天天都在这帮工呢,可从没见过他的影子,更别说你们几个了!” “就是!”高国强也紧跟着站了出来。 “这房子建起来,用了多少砖,多少瓦,买了多少木料,总共花了多少钱,我这可都记着账呢。 这些可都是庆生拿出来的钱,我可没有见过你儿子一个蹦子。” “就算是他拿的钱,那也是我儿子的钱!” 李老太脖子一梗,将无赖进行到底,“是我儿子的,我们就能住!” 霍玉英也跟着帮腔,撇着一张大嘴,一脸的理直气壮: “没错,我爹娘能住,我就能住,毕竟我还得回娘家孝敬爹娘呢!” 这话一出,霍庆生简直都要被她们这种无耻的言论气笑了。 他盯着霍玉英,又扫过坐在地上撒泼耍赖的李老太,掷地有声地道: “脸呢?你们真是好大的脸!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为了占便宜脸都不要吗? 现在,我就正式通知你们,这房子是我盖起来的,我这个主家不同意,谁也别想往这儿踏进一步!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119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霍庆生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亲戚,平日里可没少欺负他们一家。 自己之所以把宅基地要到这么偏的地方,其实也有想摆脱他们的意思。 没想到,这些人就像狗皮膏药似的,还想撵到这儿继续欺负他们。 今天,他必须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挑明了,也好断了他们打着亲戚的幌子继续占便宜的念想。 再说霍玉英,平日里总以“乡里人”自居,打心眼里就瞧不上起老大一家。 此刻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被霍庆生怼得下不来台,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霍打铁自始至终都黑着脸,一言不发。 他看看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李老太,又瞅瞅还在喋喋不休的大女儿玉英,最后目光落在身后一声不吭的二儿子建军身上。 心中猛地一阵酸楚,自己这辈子养的这群儿女,竟没有一个争气的。 他一把年纪了,被孙辈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指着鼻子数落,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猛地抽了一口烟,浓烈的烟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待气喘匀后,这才拔高声音说道: “都别闹了!霍庆生,你怎么说都是我孙子,还是最不孝顺的那个! 放心,我霍打铁是没本事,可也不至于硬赖在这儿让人赶。 不过,你也别以为盖了几间房子就了不起,想当年我建老宅子的时候,比你还意气风发!” 霍庆生不屑地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好得很!既然您这么有骨气,以后就别再打我房子的主意!” 李老太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儿个是彻底没戏了,干脆两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一旁的霍玉英见状立刻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杀人啦!霍庆生你真不是个东西,看把你奶给气得,你还不赶快答应了!” “气死?”霍庆生挑挑眉毛,语气里满是嘲讽。 “刚才骂人还骂得中气十足嘛,这就死了?装,接着装!” “霍庆生!你咋说话呢?你奶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还是不是个人?”霍玉英尖声叫嚷着。 “是不是人,你自己心里没个逼数。”霍庆生冷冷回道:“有的人看着人模人样,可就是不干人事!” “够了!霍庆生!”一直没有吭声的霍建军突然发起了飚。 “你奶都这样了,你还在不依不饶,想干啥!” “吓唬谁呢?”霍庆生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李老太。 “她哪一年不晕倒个几回?只要事儿稍不顺她的意,立马就来这一套。 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她的把戏?” 霍打铁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他看看躺在地上像跳梁小丑一样的李老太,满脸铁青。 “算了,啥都不说了,走!都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李老太听老爷子这么一说,知道再闹下去也没有用,也不装死了,被霍玉英手忙脚乱地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霍庆生一眼,然后又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个王八犊子,老天爷都看着呢!像你这样不敬重老人的,将来生个孩子都没屁 眼!” 这话可谓是恶毒至极,周围原本还在围观的村民,听到李老太的这番话后,纷纷指责起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哎!家里摊上这么个不讲理的老人,日子能安生才怪呢!” 就在这时,张军突然重重咳嗽一声,将手里的烟锅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神情严肃地说: “老李婆子,哪有你这样当奶奶的?实在太不像话了!自己都不知道自重,还指望儿孙孝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军和霍建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霍庆生他们哥俩小的时候,常常吃不饱饭,饿了都会溜到生产队的饲养室找他。 张军看见小哥俩过来,从来都不藏私,但凡有一口吃的,都会拿出来。 自从生产队分了牲口,他就没了营生,又不太会种地,分的那一点薄田根本不够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霍庆生瞧着他这窘况,便让他和董烂子一起到工地照看建筑材料,不仅管吃管住,每天每人还能挣一块钱。 董烂子力气大,白天就守着压把井不停压水,这也是霍庆生看他日子过得艰难,特意帮衬他一把。 这时,来娣的爷爷李大山也站出来说话: “就是就是!为老不尊,凭啥儿孙们孝顺?” “庆生做得对,就像这样不明事理的老人,就不能惯他们那臭毛病!” 霍庆生扭头一看,这不是来娣的父亲李明亮吗? 现在,他们一家三个女人,可都是靠着霍庆生给的活计挣钱。 每人每天一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90块钱,而且活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在家里就能把钱挣了。 这样的好事,村里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这次霍庆生家盖房子,他们爷俩又是一天两顿好饭菜,还有工钱。 如今他们看见霍庆生,那是比自己儿子还要亲,哪能受得了他在这里被人欺负。 李老太和霍玉英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众人都对她们投来鄙夷的目光,便不再说话。 霍打铁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原本想仗着那点血缘关系,用亲情绑架的法子逼霍庆生给他们让出两间房,反倒惹了众怒。 霍建军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作为一个七尺汉子,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悻悻地离开。 这时,张军走了过来,拍了拍霍庆生的手背说道: “庆生,好样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 “就是,庆生,以后有啥难处,尽管说,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霍庆生点点头,真诚地说道: “叔,还有大家伙儿,今儿这事,多谢了!往后要是谁家有活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喊我!” 第120章 做淀粉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老太他们这么一闹,消息很快就传到韩老七耳朵里。 他用手摸着头上那所剩不多的圈“底座”,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仿佛三伏天吃了个透心凉的大西瓜。 本来嘛,村民们盖房子,谁家不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可霍庆生倒好,偏爱逞能。 不但顿顿饭桌上有鱼有肉,而且还给前去帮忙的人给工钱,这不是疯了吗? 他这么一搞,以后别人家盖房子可咋办? 难不成大家都得提高标准,不然谁还愿意来干活? 其实,霍庆生也头疼,这么重的活,如果再不让大伙吃好点,他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可这吃饭问题确实让他犯难,这个时期,大家肚子里都没有油水,饭量一个个大得惊人,脸盆大的碗,一顿饭一个人至少能吃三四碗。 好在有小舅高国文帮忙,给霍庆生倒换了不少粮票和肉票,不然他还真扛不住。 即便这样,到最后,霍庆生也是没辙,只好跑到大队部去借粮,说好了等秋粮下来以后就还。 钱和粮可以慢慢还,但这肉可不能少,大家干活没点荤腥可提不起精神。 为了能让大家伙多沾点荤腥,霍庆生不得不天天往屠宰场跑,专挑别人瞧不上的下水买——心肝脾肺、大肠小肠。 这天,他正在屠宰场买肥肠,手指摸着那滑溜溜的肠衣,眼珠子一转,有了! 等哪一天下雨出不了摊,一定教老妈她们做淀粉肠。 然后等搬完家以后,就让大姐和二姑跟着小雪在厂区门口摆摊卖烤肠。 那玩意儿成本低,利润大。 这几天,果然秋雨绵绵。 霍庆生送完菜,便早早赶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老妈正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几个孩子在炕上闹作一团。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你们几个想不想吃香肠?” “香肠?”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香肠到底是个什么东东。 “就是那种香得让人直流口水的肉肠。”霍庆生解释道。 几个孩子虽然不理解他说的“香肠”是个什么东西,但听说很好吃,瞬间不闹了,一个个“哧溜哧溜”从炕上下来,齐齐地抱住他,大声回应道:“想吃!” “大舅你赶紧给我们做吧!” 正忙着做饰品的高小莲抬眼瞥了儿子一眼,手里的活却没放下。 “香肠?那是啥稀罕玩意?” “妈,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下,我现在就教你们做,保准香。” 一听这话,几个孩子也吵着闹着要跟着去看。 于是,一群小不点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俩人往灶房跑。 灶房里,二英正在切菜,玉华拉着风箱烧火,瞧见这阵仗都愣住了。 “大姐,先别忙活手里的活了,把昨天剩下的肥肠和碎肉找出来,我给咱们做淀粉肠。” 于是,霍庆生一边示范一边解说。 “先把肉剁成肉末,再把淀粉和面粉加清水使劲搅。 一直搅到里头没有硬块,接下来再把剁好的肉末和调料放进去,再继续搅拌,一直搅拌至粘稠状,最后再把搅拌好的肉馅灌进刚才我让你们洗好的肠衣里。 灌完之后,用线系成一小截一小截。” 霍庆生比划了一个五厘米左右的长度给几人看,几人都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灌好的香肠被整齐地摆放在笼屉里,霍庆生盖上锅盖,霍玉英赶紧填了把柴火,拉起风箱猛蒸起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已经蒸了一个来小时,霍庆生掀开锅盖,一股肉香瞬间涌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把肉肠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又往锅里倒上油,等油温起来后,再把晾凉的淀粉肠下了锅。 “滋啦”一声响,金黄的油泡滋滋往外冒,香味儿更浓了。 “这炸着吃是一个味。”霍庆生一边用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肠子,一边对几人说: “烤着吃又是一个味,抽空我找人焊两个烧烤炉子,等忙完这段时间,大姐和二姑可以跟着红红直接到厂门口去摆摊,专门卖烤肠。” “庆生,你没开玩笑吧?让我俩到县城去卖烤肠?” 二姑惊得瞪大了眼睛,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大姐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庆生,我俩连村子都没出几次,还到县城摆摊卖东西,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其实卖烤肠这事儿,简单得很! 无非就是把蒸好的淀粉肠搁在炉子上来回烤,一直烤到外皮焦香冒油,再刷上咱们自己调的酱料,撒把辣椒面、孜然面,这不就成了?” 说着,他又给两人下了一剂猛料,“你们自己算算看,一斤肉差不多能灌十五根肠子,一根肠子卖五毛,一天不多卖,就卖一百根,算算这是多少钱?” “一斤肉能灌那么多肠子吗?”高小莲狐疑地看着他。 “要是按咱们今天的做法肯定是灌不了那么多,不过做生意的话,还得要买羊小肠,这样成本就好控制了。” 怕几人转不过来弯,霍庆生干脆掰着手指头算给她们看。 “你们看,一根卖五毛钱,一百个就是五十块钱,刨去一块钱的肉钱、淀粉钱,调料钱,一天净赚的,就是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天哪!有这么多?庆生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这话不光让二英,玉华惊得合不拢嘴,连一旁的高小莲都怔住了。 “这还有假?要是做生意不挣钱,凭啥咱家分完家才两个多月我就敢给家里盖房子。”霍庆生信誓旦旦地说。 说话的功夫,锅里的淀粉肠已经炸得金黄酥脆。 他捞出来控了控油,放进一个大盘子里,趁热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几个孩子早就馋得围着锅台一直打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 霍庆生笑着给她们一人分了一根,小家伙们也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 酥脆的外皮“喀嚓”一声裂开,内里软糯的肉馅混着调料的香气吃得几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 高小莲、二英和玉华三人也各拿了一根,一口咬下,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第121章 午夜惊魂 今年秋天的雨水,比春天还要显得珍贵。 这天晚上,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竟渐渐阴沉了下来。 到了后半夜,雨终于落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太是时候了,将近一个月都没有下雨,到处都是塘土,风一吹就呛人。 现在被雨水一冲刷,总算把浮土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雨就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张军躺在床板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和董烂子睡在门房里,门房没有门窗,准确地说,所有的房子都还没有安装门窗。 张军睡不着觉,不时地打开手电筒,站在房门口往院里院外照一照,确认没什么动静后,才继续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轻的声音,混着雨声飘了进来。 张军一下子警觉起来,军人出身的他本就警惕性极高,听到声音后,他确定院子里进来人了。 他快速起身并穿好鞋子,然后蹑手蹑脚走到董烂子旁边。 董烂子睡得正香,鼾声如雷。睡梦中,感觉有人推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 “谁呀?推我干嘛?还没睡够呢。” 说完,转身又呼呼大睡起来。 张军急了,伸手捏住董烂子的鼻子。 董烂子喘不上气,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他瞪大眼睛,不满地扒开张军的手,瓮声瓮气问道:“叔,咋啦?干嘛不让人睡觉?” “嘘!别出声!”张军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 “别睡了,院子里有动静,好像有人进来了。” 董烂子一听,腾地坐起身,大声嚷嚷道:“人在哪儿?看我一棍子不把他敲趴下。” “闭嘴!”张军赶紧制止了他。 院子里窸窣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拿起墙角的木棍。 张军攥紧手里的手电筒,先把门房的几个屋子,里里外外照了个遍。 然而,一圈搜寻下来,他们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董烂子挠了挠头,嘟囔道:“怪了,明明听到了声音,咋一下子没了动静。” 张军也不敢贸然去院子里搜查,两个院子连在一起,面积实在太大,盲目搜寻只会浪费精力。 两人索性守在门房里,等到天亮,要是还没人出来,他们再进去搜查也安全一些。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豆大的雨滴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张军警惕地盯着院子深处,足足等了一袋烟的功夫,见再没有动静,这才退回了屋子。 刚一进屋,就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声音尖锐而凄惨,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董烂子打了一个寒颤,搓着胳膊嘟囔道: “叔,这猫叫得也太瘆人了,跟哭似的。” 张军眉头紧皱,心里面也多少有点发毛。 但还是对董烂子安抚道:“估计是猫碰到啥东西了,别自己吓自己。” 然而,猫的叫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凄厉,还夹杂着一阵杂乱的抓挠声,像是在拼命挣扎。 张军看了董烂子一眼,压低声音叮嘱道: “把棍子拿上,真要是撞见人,千万别往头上招呼,赶跑就行,听见没?” 他知道,董烂子是个浑人,万一一棍子下去,把人打死了,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董烂子撇撇嘴,嘟囔道:“不让打俺就不打,这总行了吧。” 于是,两人又各自攥着一根棍子,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朝着猫叫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声音的来源处,猫的惨叫和挪动东西的声音就越清晰。 张军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同时用手电往里一照,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只流浪猫被卡在废料中间,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猫的旁边,有几个麻袋被打开,里面的大米、小米、绿豆、包谷糁子撒了一地。 很明显,有人趁着雨夜来偷粮食,慌乱间惊动了这只老猫,才导致了老猫被卡,惹得它一阵惨叫。 见状,张军愤怒不已,拿着手电筒四周扫视,非要揪出这个偷粮食的蟊贼不可。 当手电光扫过麻袋后面时,张军突然发现有个人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 “谁在那里!出来!”张军大喝一声。 紧跟着董烂子也扯着嗓子喊道: “出来!你要是不出来,我就用棍子使劲往你头上敲。 哦,对了,老叔说不让我用棍子打人,那我就不用棍子了,那我就一把掐死你。” 麻袋后面的人缓缓站起身,借着昏黄的手电光一看,竟然是村里的二流子-——梁赖子。 梁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嘴里不停地说着: “老叔,烂子哥,我错了,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这……这才想着偷点粮食。” 这事说起来,还和上次李老太他们来闹事有关。 自从他们被霍庆生骂跑了以后,高小莲在家就被李老太他们处处针对。 为了不让李老太再找麻烦,灶房刚一建好,高小莲就直接把锅灶搬到新房子这边做饭,所以这才把粮食啥的都拉了过来。 梁赖子早听说霍庆生家盖房时,给帮忙的人吃得特别好,后来又听了韩老七的蛊惑,便动了歪歪心思。 这小子自从跟村里的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整天游手好闲,在外面不是偷鸡就是摸狗,好好的一个家,被他折腾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几天,他又跟那帮狐朋狗友凑在一起赌钱,结果输了个底朝天,心里正窝着火。 想起前两天路上碰见韩老七,韩老七告诉他霍庆生家新房里囤了不少粮食,便琢磨着趁着雨夜摸过来偷点东西。 一来能换点钱把赌债还上,二来也能给家里弄点吃的。 后半夜,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梁癞子披着一个尿素袋子,拉着辆板车,鬼鬼祟祟地朝着霍庆生家的新房子摸去。 雨滴打在他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心也跟着“砰砰”狂跳。 第122章 偷东西的贼 好不容易摸到了霍庆生的新宅子,梁赖子竟然发现房子没有安门窗,顿时喜出望外。 他小心翼翼地溜进门房,才发现里面所有的房子都没有装门窗。 最里头的那间屋里还传出如雷的鼾声。 梁赖子蹑手蹑脚地摸了进去,把所有的屋子都瞧了个遍。 只见房屋里面堆的全是盖房子剩下的各种材料,这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直到走到挨着灶房的那间屋子,这才发现里面堆放着好几个大麻袋,他心中一阵狂喜,知道这里面装的肯定是粮食。 他悄悄走进去,挨个把麻袋打开,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果然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 他刚想把手伸进最后一个粮食袋,冷不丁从屋角的木料堆里窜出一只老猫,对着他“嗷呜嗷呜”一阵大叫。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梁赖子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屁 股跌坐在地上。 老猫瞪着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对着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惊恐地看着老猫,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脊梁直往下流,后背都湿透了。 老猫的叫声惊动了张军,他和董烂子攥着手电筒,拎着木棍朝这边走了过来。 听到有人过来,梁赖子慌了神,顺手抄起脚边的木棍,对着“吱哇乱叫”的老猫就是一通乱打。 老猫惨叫着躲进木料堆,却不想被横七竖八的木料卡得动弹不得,只能缩在里头哀嚎。 就在这时,脚步声越来越近。 梁赖子转身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慌乱中,他只好躲在麻袋后面,希望能躲过这一劫。 “梁有才!你给我出来!”张军将手电筒的光直直地射在梁癞子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梁赖子听到张军的呵斥声,惊得浑身一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求饶: “老叔,我错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才想着弄点粮食。” 张军看着眼前的梁赖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模样周正,脑瓜子灵光,村里谁见了不夸一句“将来准有大出息。” 可自打跟了村西头的二流子,沾染上赌博的恶习之后,就彻底摆烂——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好好的梁有才,硬是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梁赖子”。 “有才啊……”张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如今却堕落成这个样子,痛心不已。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难,可这能怪谁呢?”张军痛心地说: “想想你爹娘,起早贪黑地拼命干活,为的是啥? 为的是让你好好做人,将来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你倒好,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一锅粥。” 见梁有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张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有才啊,以前你是多好的一个娃娃呀,如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梁有才的心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眼前的张军。 这位老叔,十三岁就跟着部队打鬼子,鬼子打跑了就打反动派,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立功无数。 梁赖子满脸羞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想起小时候自己对老叔的崇拜,以及自己曾经的豪言壮志,心中充满了悔恨。 “老叔,我错了!”他突然朝着张军重重磕了个头。 “我再也不赌了!也不偷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孝敬爹娘!” 张军看着他却有悔改之意,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好,今天我可以不把你扭送到大队部,但你必须彻底改了,要是再敢跟着那帮二流子瞎胡闹,别说我饶不了你,就是你爹娘,也没脸见人!” 梁赖子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哽咽着应道:“老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再也不跟那帮人鬼混了。” 一旁的董烂子看得一头雾水,扯着张军的衣袖追问: “老叔,赖子明明就是偷东西的贼,你咋不让俺拿棍子削他?” 张军放下手中的棍子,缓缓说道:“烂子,有才这孩子本质不坏,今天走到这一步,也是一时糊涂迷了心窍。 现在他知道错了,咱们就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今晚的事情,你记住了,不能对任何人说。” “那回家能跟俺媳妇说不?”董烂子挠了挠头,傻呵呵地问。 “不能,记住了,任何人都不能说!就连你爹娘也不行!”张军再一次叮嘱道。 董烂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叔,我知道了,回家给媳妇也不能说。” 梁赖子听了张军的这番话,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抬起头,满脸羞愧:“老叔,谢谢你!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往后要是再犯浑,不用你动手,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那就好,有才,老叔相信你一定能改好的。” 张军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趁着天黑没人看见,赶快回家去吧。” 梁有才站起身,给张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茫茫雨雾之中。 经过此事,梁有才决定要彻底洗心革面,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梁有才就早早地起了床。 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想着给爹娘做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他走到面缸跟前,揭开竹帘子编织的缸盖,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心一沉,赶紧又揭开旁边的米缸,里面仅仅有一小碗高粱米。 梁有才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又悔又恨,家里的粮食早就被自己偷去还了赌债。 他没想到,以前家里虽说是穷,但吃饱饭还是可以的。 可如今,哎…… 就在梁赖子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发现房梁悬挂着的菜篮子里还有两个窝头和一把蔫里吧唧的灰灰菜。 他将灰灰菜择洗干净,切碎后扔进锅里,又把剩下的窝头也掰碎了混着野菜一起煮了。 煮好后,他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才喝了一口,就觉得嘴里寡淡得发苦。 第123章 要么还钱,要么— 他的眼泪再次流下来,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巴掌。 原来自己真是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粮食刚下来,就被他偷偷摸摸卖了个精光,压根没想到一家人往后吃啥。 他心里难受,也吃不下去了,想起地里种的玉米,不知道爹娘收完了没有。 他拎起墙角的筐子,闷头就往玉米地的方向走。说起来真丢人,自家的地他还真没去过两次,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哪一片是自家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玉米地,远远望去,一大片玉米杆都是蔫耷耷的,叶子黄了一大半,熟透的玉米棒子早就被掰得干干净净。 地里的垄沟横七竖八,他瞅着哪块都像自家的,又哪块都不像,没有办法,他索性不管不顾,钻进地里就四处翻找。 枯黄老硬的玉米叶子划得他手背生疼,他只好扒着玉米杆子往里面走。 偶尔能捡到几个被遗落的玉米棒子,大多都是老得硬邦邦的,他也不挑,统统扔进筐子里。 他一边慢慢往里走,一边四处搜寻,甚至还在老杆子下面摸出几穗嫩绿的玉米,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想着回家煮了,好歹让家里人今天能填饱肚子。 走到对面地头的时候,他发现有一小片绿豆秧子,有的豆荚已经爆开了口子,青黄的豆子滚得满地都是,他忙放下筐子,蹲下身一粒一粒捡了起来。 此时的梁有才还不知道,家里早就乱成一团。 他家院门外,王大麻子和二秃子正骂骂咧咧地闹腾着。 王大麻子手里拿着半瓶烧酒,瓶里都晃荡地起了白沫子。 他一脚踹在破门板上,“赖子,赖子,你个缩头乌龟,赶紧滚出来给老子还钱!” 院子里一片死寂,梁大勇蹲在灶台边,唉声叹气地道:“这是上辈子造了啥孽,咋养出这么个讨债的逆子!” 而梁有才的娘则一脸惊慌地带着两个小女儿,用单薄的身体死死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门外的人闯进来。 “里面这半天都没有动静,怕是家里没人吧?” 二秃子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鸡蛋,那是他刚从邻居家的鸡窝里摸出来的,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迫不及待,却不敢表露出来。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王大麻恨恨往门板上啐了一口,酒气喷了二秃子一脸。 “老子今儿个就蹲在这儿,不信他不露头!” 两人正叫骂着,旁边小巷子里突然窜出个瘦猴似的人来,此人正是魏大牙。 只见他眼眶通红,嘴角烂得都起了白沫——今天他就想赢钱,最好是多赢点,这样爹娘就不会逼着十四岁的妹子嫁到山里。 而院子外,王大麻子和二秃子还在继续叫骂着。 破木板被他们踢得“哐当哐当”直响,门框四周的土簌簌地往下掉。吓得门后面的娘仨一个劲地哆嗦。 梁大勇蹲在灶房里,原想着不搭理他们,可对方似乎铁了心,一直叫骂个不停,大有见不到梁有才就不罢休的气势。 终于他忍无可忍,壮着胆子朝门外大声吼道:“别骂了!我儿子不在家,凡事也得讲道理!” “讲道理?”王大麻子冷笑一声,“你儿子欠我们的钱,就必须得还,要不就没完!”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有才扛着满满一筐子玉米,正低着头往家走,远远就看到大门口的一幕,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往胡同里躲。 不料,一旁的魏大牙眼尖,一眼就看见正想躲避的梁有才。 赶紧扯着嗓子喊:“快别骂了,那不是梁赖子嘛!” 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梁有才背着柳条筐,正慌慌张张地想溜。 几人立刻冲过去,齐刷刷堵住了他的去路。 梁有才见躲是躲不开了,索性停下脚步,将肩上扛着的玉米筐子往地上一放,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几人,沉声道: “你们别再逼我了行不行,我欠的钱,肯定会想办法还,但不是现在。 我向你们保证,等我挣到钱,一定会把这笔赌债还清!” 王大麻子双手抱着胳膊没有吭声,只是斜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梁有才,然后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他用手指在烟盒上弹了弹,从里面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二秃子见状,急忙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盒,双手颤抖着划着,一手捂着火苗,狗腿似的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给王大麻子点上烟。 王大麻子满意地吸了一大口,白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随手一抛,就把烟盒扔给了二秃子。 二秃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伸手接住,迫不及待地打开烟盒,想也抽上一根,结果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他有些失落,本想把空烟盒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宝贝似的装进了裤兜。 接着,二秃子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破烟盒。 里面塞了大半盒烟屁 股。他从里面摸出一根,凑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就这些烟屁股,全是他从牌桌底下捡来的。 常打牌的都知道,牌运顺的时候,会抽根烟稳稳心神; 而牌运差的时候,也得抽根烟压压惊,一场牌局下来,牌桌底下尽是抽的半截半截的烟头。 那些赢了钱的,自然瞧不上这些捡来的零碎,可像二秃子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还顾得什么脸面,只要能过过烟瘾,就比什么都强。 那些跟王大麻子混在一起的,也都是半斤八两的货色,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的同伴是王八,说的就是二赖子和王大麻这号人。 王大麻子吐了个烟圈,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挣了钱就还?是当我们哥几个傻,还是你小子活腻歪了?” 说着,他将夹着烟的手指在梁有才鼻尖底下晃了晃,阴恻恻地道:“今个要么还钱,要么——” 第124章 设局 王大麻子拖长了音调,三角眼慢悠悠扫过梁有才涨红的脸,然后又瞟向不远处那扇破旧的院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要么,拿东西抵债!” 一心想要改过自新的梁有才梗着脖子冷冷地说道: “家里连根像样的柴火棍都没有了,没东西能抵,也没东西能卖!你们走吧,我会想办法挣钱还债,但你们要是再在这里闹——”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大麻子夸张地扭了扭脖子,皮笑肉不笑,眼神里的轻蔑和挑衅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梁有才双目通红,死死盯着他:“你们别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 王大麻子听完,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张狂了。 “鱼死网破?就你?”他嗤笑一声,一步一步朝梁有才逼进。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跟我们叫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烂赌徒、臭无赖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朝梁有才逼进,身后的二秃子和魏大牙也撸胳膊挽袖子地围了上来,三人形成一个包围圈,把梁有才紧紧地堵在矮墙下。 梁有才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但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 他知道,一旦打起来,自己肯定吃亏。 就在这时,霍庆生赶着毛驴车走了过来,他刚给县城送完货,正赶着拉第二趟。驴车上满满当当堆着从美装服装厂拉回来的碎布头。 远远地的,霍庆生就瞧见这边的动静,他心里一紧,连忙加快步子往这边赶。 “住手!都给我住手!” 霍庆生大喝一声,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霍庆生,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霍庆生,这是我们跟赖子之间的事儿,你不要瞎掺和,赶紧走!” 霍庆生手里握着缰绳,走到几人中间,皱着眉头说道:“麻子,有啥事好好说,你们这样欺负人可不行。” 王大麻子冷笑一声,下巴朝梁有才扬了扬:“好好说?他欠我们的钱,不还就是不行!” 霍庆生扫眼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梁有才,沉声问:“梁有才,你欠他们多少钱?” “二……二百八十三……”梁有才嗫喏地道。 “啥?”霍庆生惊得嘴巴张得老大,“你干啥了欠他们那么多钱?”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那个年代,这些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梁有才眼圈泛红,声音悲愤地说: “都是他们,天天拽着我去赌,我不去都不行。结果越赌窟窿越大,现在我想回头,他们却不依不饶,非逼着我还钱。” 梁有才之所以走了歪路,就是王大麻子他们几人蹿腾的。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娘给了他一块钱,让他到供销社旁边的肉联铺割一斤猪肉回来,打算用肥肉炼完油后,用油渣给他包一顿饺子。 谁知走到半路上,碰到王大麻子,王大麻子眼尖,一眼瞅见他手里攥着的一块钱,他眼珠一转,立马堆起满脸的假笑,上前拦住了他: “有才啊,大冷天的这是要干啥去?看把你冻的,走走走,到我那里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再去也不迟。” 说着,不容梁有才拒绝,就连拉带拽,硬把他拖到他们常聚的赌窝里。 一进院子,梁有才就听见里面吆五喝六的,热闹得很,有几个小年轻正在那里赌钱。 梁有才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就想走,王大麻子却把院门从里边一锁,搂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摁在赌桌旁坐下。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劝:“有才,玩两把呗,这玩意儿,过瘾!” 说着,就有人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他发牌。 梁有才涨得满脸通红,慌乱地想把手里的牌推开,结结巴巴地说:“我……没钱,也不会玩。” “没钱怕啥?”王麻子拍着胸脯,“哥借给你,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俩一人一半,咋样?” “可我真的不会……”梁有才急得额头上冷汗直流。 “嘿,这有啥难的?”王大麻子抓着他的手,手把手地教,“看好了,这么出牌,保准你一学就会,一会就上瘾!” 就这样,梁有才架不住他们一帮人的撺掇,稀里糊涂地就下了赌注。 刚开始几圈,他手气出奇地好,不到半天功夫,就赢了三十多块。 花花绿绿的票子攥在手里,他高兴坏了,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直到天擦黑,他才猛地想起老娘的吩咐,想要起身回家,可这时候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输急眼了的二狗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嚷嚷道:“有才,你这就不地道了啊,不能说赢了钱就想溜,要么再玩几把,要么掏钱请哥几个喝顿酒。” “对对对,请我们大家伙喝顿酒!”其他人跟着起哄。 就这样,梁有才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从赢来的钱里抽出十块钱,有人接过钱,一溜烟跑出去,买回了四瓶烧刀子,还有些花生、豆腐干之类的下酒菜。 几个人围坐在桌子跟前,吆五喝六地喝了起来。 起初梁有才不想喝,那哪由得了他,没几杯,他就被灌得晕晕乎乎,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王大麻子等人看着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赌局继续,可这之后的情况却急转直下,原本手气很好的梁有才,运气像是被财神爷收走了似的,开始连连输牌。 很快,他赢来的那点钱就被输了个精光。 每输一局,王大麻子就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假惺惺地安慰道:“没事,有才,不就输两把嘛,说不定下一把就能赢回来。” 梁有才被酒精烧得脑子有些发懵,听到王麻子的这话,只一个劲地点头:“对,下一把……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 就这样,他像是被下了蛊,不断地向王麻子借钱,直到玩到第二天天大亮。 赌局终于散了,梁有才脑袋发沉,浑身发软,不仅把赢的钱输了个精光,手里还多了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欠王大麻子五十七块钱。 第125章 赌博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梁有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只想赶快逃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这时王大麻子却伸手拦住了他,手里拿着欠条,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道: “有才,这钱可是你借我的,五十七块钱,啥时候还,可得说个准信儿。” 梁有才这才如梦初醒,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升到头顶——自己这是掉进人家早就挖好的坑里了! 可他一个刚初中毕业的穷小子,上哪儿能凑到这五十七块钱? 从这之后,梁有才像是魔怔了,满脑子都是翻本。 他又找王麻子借钱上桌,结果是钱输得越来越多,而那些债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他再也无力偿还。 “赖子,你不要血口喷人!愿赌服输,明明就是你自己非要赌,现在输了就想赖别人?你 他 妈的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 霍庆生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句实在话,这种事他本不想管,管好了落不下好,管不好还得惹一身臊。 可转念又一想,如果自己就此转身走掉了,这群人指不定会把梁有才逼成什么样? 何况,梁有才还是他小学的同班同学。 虽然两人平时交情不算多深,可同学的情分摆在这儿,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梁有才被人逼上绝路。 他看了看无助的梁有才,心里那点犹豫一点点散了。 于是,他耐着性子对王大麻子说道: “有才欠你们的钱不假,可他已经说了以后会还,你们这样逼他,能解决问题吗?难不成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一旁的二秃子不满地嚷嚷道:“谁知道他猴年马月能还上?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白白给他垫着!”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霍庆生耐着性子劝道: “你们就给他些时间,让他想办法慢慢凑,要是真把人逼死了,你们不但啥也拿不上,公安查起来,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何苦呢?” 二秃子似乎被说动了,挠了挠头,刚要松口,旁边的魏大牙可不干了。 “不行,今天要么他还钱,要么就跟我们走!” 霍庆生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阴沉地看向魏大牙: “大牙,哪有逼人为娼的道理?有才他不是不还,可你们总得给他点时间不是,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就不能相互体谅体谅?” 魏大牙咬着牙,眼圈一下子红了,“体谅?谁来体谅我?我妹子的彩礼钱,那是我爸妈留着要给我娶媳妇的!如今被我偷出来借给了梁赖子,我妹妹算是白卖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霍庆生心里也是一惊,这才明白过来,王大麻子借给梁有才的钱,竟然是魏大牙从家里偷的妹子的彩礼钱。 原来,王大麻子听说魏大牙的爸妈收了男方家一百块钱的彩礼,要把十四岁的小芳嫁到山里,他眼珠一转,就打起了歪歪主意。 他找到魏大牙,故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开始花言巧语地哄骗他。 “大牙,你想就忍心看着你妹子这么小就跳进火坑?往后一辈子跟着老男人在大山里熬,多可惜啊。” 魏大牙皱着眉毛,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哎,有什么法子?都是穷闹的!” 其实,他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个妹子的,小芳聪明又乖巧,对他这个哥哥也好,这些年他的衣服都是小芳帮他洗的。 王大麻子见他有些伤感,立刻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大牙,你想不想救你妹子?” “当然想了,可是,我又没钱给男方退彩礼,更没有钱娶媳妇。” “兄弟,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妹子不用嫁到大山里,还能让你跟着赚一笔。” 听王大麻子这么一说,魏大牙顿时来了兴致,忙不迭地追问:“啥办法?你快说说。” 王大麻子搂着魏大牙的肩膀,故作亲昵地说: “我呀,准备给梁有才设个套,把他家里的钱全都弄过来。 等钱到手了,分你一半好处。到时候别说你妹子的彩礼,就是你自己娶媳妇的钱都够了。” 魏大牙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满脸疑惑,他不解地问道:“嗯, 那要我咋做?” 王大麻子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你把你妹子的彩礼钱,从你爸妈那儿偷出来。这钱就是鱼饵,只要鱼儿上了钩,咱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魏大牙本就老实,就这样,被王大麻子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住了。 他也没有想过其中的风险和后果,便稀里糊涂地跟着王大麻子走上了这条歪路。 “大牙,我理解你的难处。”霍庆生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说道: “但有才眼下确实拿不出钱,这样,你给他一个期限,让他想办法尽快把钱凑齐,你妹子的事总能解决的。” 这时,一旁的王大麻子却不乐意了。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哟,好你个霍庆生,你倒是会做好人!有本事你把这钱帮赖子还了啊!” 霍庆生转过头,直直地盯着王大麻子,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王大麻子,你诱骗他人参与赌钱,还聚众闹事,哪一样不是违法犯罪行为?你难道心里就没点数吗?” 霍庆生越说越激动,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起来。 “别以为你能一直逍遥法外,我劝你赶紧收手,不然真被拉到‘学习班’改造,有你哭的!” 在农村,赌博这种事可大可小,所谓民不告官不究,只要没闹出大乱子,顶多就是批评教育一番。 王大麻子就是仗着这个,才敢在村里偷偷摸摸地设局,诱骗魏大牙和梁有才参与赌博。 一开始,霍庆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想着不与王大麻子过多纠缠,只要他们肯放过梁有才,自己也就算是尽到了同窗的情分。 然而,当他看到梁有才和魏大牙那绝望的眼神时,心还是软了下来。 第126章 可怜的小芳 对于家里发生的这一切,小芳大概能猜出来一二。她一大早就拎着筐子出去打猪草了,直到中午吃饭都没有回去。 筐子早就装满了,可她就是不想回去。那个看似温暖的家,此刻在她心中就像一座冰冷的牢笼。 爹娘的狠心与无奈,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痛着她的心。 为了能给哥哥娶上媳妇,他们竟然想把自己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瘸腿老男人。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爹娘明知道自己一百个不愿意,却非要牺牲她的一生来换取哥哥的回心转意。 和平哥多好呀,那个真诚善良的小伙子,从小到大,总是在背后默默地护着她。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总是有着藏不住的爱与温柔。 可爸妈呢?眼里只有儿子。 一直以来,无论自己多么能干,他们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芳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多么希望一转头,就能看到和平哥的身影,她渴望他能带着自己逃离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她呆呆地坐在地埂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的黄河。 转眼又一想,不知道和平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痛苦。 或许,他正在想办法拯救自己,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随即,她心里刚点着的火星,却又被现实的冰冷地浇灭。他没有钱,在各自家庭的压力下,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把田野染得一片苍凉。 时间确实不早了,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双腿因为坐得太久,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缓缓站起身,用力跺了跺发麻的双脚。 筐子里的猪草早已没了刚割下来时的新鲜,蔫蔫的,没有一丝生机。 田野里的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也吹干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希望。 她知道,自己终究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道土坡,恍惚间她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眯着眼睛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哥哥又跟王大麻子搅和在一起。 她急得心口发慌,一把将筐子摔到路边,撒丫子就追了上去。 霍庆生自然是认识小芳的,只是如今的她,一头枯黄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色蜡黄,身子瘦得就像一根豆芽菜。 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小芳总是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要是谁说一句不带她,她立马就瘪着嘴坐在地上抹眼泪。 此刻,小芳怯生生地朝霍庆生打了个招呼,然后捏着衣角转向魏大牙,“哥,你是不是又要去赌?” 魏大牙正在与霍庆生理论,听到小芳的问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王大麻子搂着肩膀,连拖带拽地往前走。 小芳急了,加快了脚步,一把抱住魏大牙的胳膊,急切地道“哥,你不能再去赌了!你再去,我真就被爹娘白卖了?呜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委屈和痛苦,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魏大牙没想到妹子会这么痛苦,他呆愣愣地僵在原地,看着妹子哭得撕心裂肺,心里一阵刺痛。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对不住小芳,这段时间他赌红了眼,家里的米缸空了,锅灶冷了,也把妹子推向了火坑。 可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想赢点钱,有钱了就能把彩礼退给人家,小芳就不用嫁到大山里,跟那个老瘸子过一辈子。 这段时间,他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父母哀怨的眼神,小芳眼里的绝望,都像是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小芳的哭声,更像是一把尖刀,刺痛了他内心的柔软,是呀,要是自己还戒不了赌博,小芳真的就白卖了。 “我就赌最后一次,……”他别过头,声音有些心虚,“哥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又是最后一次!”小芳仰着头,泪水模糊了眼睛,哽咽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魏大牙,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算数?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可哪次你改了?” “小芳,你就相信哥这一回!”魏大牙喉结滚了滚,不敢看她的眼睛,“哥这次赢了,就能把老拐子给的彩礼退回去,你就不用嫁到大山里了。” “赢?” 小芳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绝望。 “哥,你赌了这么长时间,赢过吗?自从你沾上赌,家里的东西都被你倒腾光了。你再这么赌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掉。 “那老拐子都四十多啦,还瘸着一条腿,你怎么忍心看着我跳火坑?要不是你偷了彩礼去赌,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到底长没长心啊!”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着悲愤欲绝的妹子,魏大牙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不是个人,是自己的愚蠢和自私,把这个家搅得支离破碎,使爸妈一夜间几乎愁白了头,也把妹子亲手推进了深渊。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嘶吼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小芳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旋即又担忧起来。 她太清楚这个哥哥的秉性了,爹娘曾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求他不要再赌,可他就像恶魔附体了一样,油盐不进。 这段时间,魏大丫将家里能换钱的物件都偷去赌了,粮食也被偷去抵了赌债,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寒冬腊月里,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找不出来。 为了能拴住魏大牙的心,走投无路的爹娘才做出来一那个残忍的决定——把小芳卖到大山里,用她的彩礼,给儿子换回个媳妇。 他们心里想着,等有了媳妇和孩子,兴许就能让儿子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用女儿的彩礼给儿子娶媳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即便是现在,农村仍有不少家庭想把女儿“卖出”一个天价,然后用这笔钱给儿子娶媳妇。 第127章 虚假兄弟情 眼看着离男方接人的日子只剩下三天,魏大牙的心里似乎也有所触动,毕竟,小芳是自己的亲妹子,他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她聪明又能干。 可如今,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瘸子,这一刻,他终于醒悟了。 魏大牙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块脏手帕,默默地递给了正在痛哭流涕的小芳。 小芳接过手绢,胡乱地擦了把眼泪,缓缓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魏大牙。 “哥,要是你今天再赌的话,我就不活了,反正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就把镰刀横在脖子上,咬着牙,目光冷漠而坚定。 一旁的王大麻子一听魏大牙要戒赌了,一下就急眼了,扯着嗓子喊道: “大牙,咱们可是说好了,把梁有才喊来一起玩的,赢了分你一半。你要是不玩了,那你欠我的125块钱的欠款今天就必须得还上。” 魏大牙一听王大麻子催他还钱,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他对着王大麻子就是一顿狂喷: “王大麻子!你 他 妈的一天净哄着我们赌钱,把我们害成这样,还想要钱?没门!” 王大麻子没想到魏大牙会反水,刚要发作,眼珠子一转,又打起了歪歪主意。 “大牙,你不还钱也行,你不是还有个妹子叫小慧吗?哥们都快三十了还没有老婆,要不你把小慧许给我,这笔账咱俩就一笔勾销。” “放你妈的狗臭屁!”听了王大麻子这话,魏大牙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被激怒了。 他猛地挥起拳头,朝着王大麻子的面门就狠狠砸了过去。 王大麻子眼疾手快,身体一侧,躲过了这致命一击。魏大牙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一旁的霍庆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不再犹豫,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朝着王大麻子身上抽去。 “啪”地一声脆响,王大麻子疼得“哎哟”一声惨叫,脸拧成一团,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朝着霍庆生就砸了过去。 梁有才这时也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全都是拜王大麻子所赐。 仇恨的火焰烧得他眼睛都红了,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王大麻子,任凭他怎么反抗,就是不松手。 起初,二秃子还想帮王大麻子救一下场,可见三人都红了眼,他心里“咯噔”一下,便悄没声息地溜走了。 他浑是浑,但可不傻,这时候替王大麻子出头,搞不好自己也会被揍。 别看王大麻子平日里跟他们又搂脖子又抱腰,一口一个“兄弟”,可那情义就像是层窗户纸,又有多少是真心? 就像俗话说的:我与兄弟情谊心,奈何兄弟对我玩脑筋;我与兄弟是一家,我挨揍时他装瞎;棍棒打散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直到王大麻子提出要拿小慧抵债,魏大牙和梁有才这才算彻底看清他的嘴脸。 明白过来的两个人,和霍庆生齐心协力,把王大麻子捆绑着扭送到了大队部。 民兵队长张志良一见五花大绑的王大麻子,立刻阴沉着脸,迅速开审。 铁证面前,王大麻子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声音颤抖地交代了一桩桩组织赌博坑害村民的罪行。 这个隐藏已久的赌博窝点终于被一窝端了,那些参与赌博的,无一例外,全部被送到了“学习班”。 鉴于梁有才和魏大牙也是受害者,两人又有立功表现,大队部决定,对于他们以往的过错,将不予追究。 其实,霍庆生早就知道,上一世,王大麻子就在83年严打时被抓,最后被枪毙了。 如今,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现在把王大麻子这帮人揪去学习班,对他们来说兴许是好事,最起码,不至于日后丢了性命。 走出大队部,凉风一吹,霍庆生心里的火气不仅半点没消,反而更加旺盛,他一把拽住缩着脖子的魏大牙,厉声质问道: “小芳的亲事,到底是谁给撮合的?就不怕生孩子没屁.眼吗!” 一提到小芳的婚事,魏大牙一下子就蔫了,根本不敢吭声,他知道自己理亏,被霍庆生一质问,吓得一溜烟跑没影了。 “是……是翠花婶子。”小芳小声地说道,“她说那人是她娘家的一个堂弟,叫王老拐。” “那你爹娘打听过这个王老拐没?”霍庆生追问道。 “俺爹娘后来找人悄悄打听过,那个王老拐可不是个东西啦。整天吊儿郎当不干正事,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有一次,他跑到人家家里偷东西,被人逮住后,腿被打折了。又没钱治,从此就落下残疾。 他以前还结过婚,在家里头,不是打媳妇就是打娃。 最后他媳妇实在熬不住了,抱着娃回了娘家,可娘家哥嫂嫌她晦气,愣是没让她进门。走投无路之下,那女人就抱着娃跳了河。” 小芳说到这儿,嘴角扯了扯,没有再哭,眼里却是一片死寂。 “为了凑彩礼,王老拐的爹娘更是把自己的棺材卖了,他们就想着,闭眼之前能看着王老拐成个家,留个后,也好给地下的先人有个交代了。” “那你爹娘听说了这些事,有没有想过把这门亲事给退掉?” “退掉?”小芳嘴里喃喃道,“哪有那么容易!” “那你爹娘有没有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霍庆生继续追问道。 “后来俺爹娘也后悔了,”小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收了人家的彩礼,彩礼钱又被我哥偷了,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退,只能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霍庆生这才想起来,前世他从省城回到村里的时候,老爸好像说过那么一嘴。 说小芳最后被家里人逼着,嫁到了大山里,而那个一直偷偷喜欢她的赵和平,一直都没有娶亲。 “小芳,别怕,哥给你想办法。” 自己重生一回,霍庆生对这些昔日的小伙伴还是很在意的。 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无非都是“穷”闹的。 第128章 借钱 贫穷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这个贫瘠的小村庄人们的肩上。 在贫穷的侵蚀下,有些人甚至丧失了最基本的良知。 霍庆生扭头看了看一脸青灰色、眼神黯淡的小芳,心中实在不落忍,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便找了一个背人的地方,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 他先是挑出两张“大团结”,接着又找出一张张5块、2块的票子,总算凑够了100块。 他用手帕小心地把钱包好,郑重地递给小芳。 “小芳,这是100块钱,你拿回去,让你爹娘把人家的彩礼退了。” 小芳看着霍庆生递过来包着鼓鼓囊囊的手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露出满脸的惊喜与感激,嗫喏道: “庆生哥,谢谢你,这钱我不能要。你家正在盖房子,到处都要钱,你手里也不宽裕。” 霍庆生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傻丫头,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慢慢还我。 目前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拿着吧,赶紧让你爹娘把婚事退了,千万别往火坑里跳。” “庆生哥,”小芳咬了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强忍着泪水说道:“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 霍庆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 “小芳,你记好了,要是王老拐家不同意退婚,敢到你家闹事,你就直接去找支书,支书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要是支书解决不了,你就去乡上找妇联,现在国家提倡婚姻自由,你年龄还小,根本达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她们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小芳坚定地点点头,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庆生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去做。” “哦,对了,你针线活做得咋样?”霍庆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小芳一愣,连忙应道:“庆生哥,俺和俺娘的针线活都做得好着呢,你以后要是补个衣服、裤子啥的,尽管交给俺,保准给你补得平平整整的。”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做饭、洗衣服、缝缝补补,尤其是农村的女孩子,更是如此。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像小芳这样的女孩子,更是早早就抗起了家里的担子。 哪像九零后的孩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父母还不敢说,一说就跟你急,甚至离家出走。 霍庆生笑着安慰道:“你先安心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等婚事退了,就帮我缝些头花啥的,借你的钱,到时候直接从工钱里扣就是了,这样你也不用总惦记着还债的事了。” 听霍庆生这么一说,小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认真地点点头: “庆生哥,你就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以后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辞别了霍庆生,小芳揣着那包钱,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腰杆都挺直了,她扛起路边的筐子,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进家门,她就看见爹娘正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院子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嘴唇,回身“喀嚓”一声把大门闩好,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包钱,快步走到爹娘跟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爹,娘!你们看这是啥?”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手帕的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钱。 “呀!这…这么多钱,你是从哪来弄的?” 小芳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庆生哥借给俺的,让俺拿去退婚,这样俺就不用嫁给那个王老拐了。” 小芳挺着胸脯,眼神坚定地说道。 “庆生家最近不是正在盖房子吗?他哪来的闲钱借给你?”魏山根皱着眉头,满脸的疑惑。 “这肯定就是人家盖房子的钱啊!” 小芳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么大的恩情,往后咱一家子都得记住,这辈子都不能忘了!” 有了这一百块钱,小芳的爹娘不再犹豫,放下手里的活计,就着急忙慌地往翠花婶子家赶去。 翠花婶子家离他们家并不远,穿过两条小巷子就到了。 俩人走到翠花婶子家门口时,只见她家的院门半掩着,小芳娘在门口喊了两声,见里面没人答应,便轻轻推开院门,径直往院里走去。 此刻,翠花婶子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正弓着腰推磨,她一手扶着磨杆,一手拿着笤帚,一下下扫着磨盘上溅出来的碎玉米粒。 推磨在那个年代是再正常不过的活计,虽说供销社里有现成的苞米面、白面卖,但对于农村人而言,那都是当干部才能吃得起的“奢侈品”,一般老百姓谁会舍得花钱去买。 还不都是用自家粮食在磨盘上磨出来的,至于电磨,要等到九十年代以后,才会慢慢在农村普及开来。 听见脚步声,翠花婶子抬起头,看见是小芳的爹娘,脸上立马堆起笑:“哟,是小芳爹娘来了,快进屋坐。” 说着,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 老两口子跟在翠花婶子身后进了屋,屋里的土炕上铺着一张旧毛毡,炕头的一侧摆着一个掉了漆的炕柜。 屋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装粮食的大木柜,木柜上墩放着一个竹皮的暖水壶。 “你俩先坐,我给你们倒碗热水。” 翠花婶子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灶房拿来两个粗瓷大碗,拎起暖水瓶,“哗啦啦”倒了满满两碗热水。 “他婶子,快别忙活了!”小芳娘连忙接过碗放在柜子上。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这才磨磨蹭蹭地开了口: “他婶子,俺们今儿过来,是为了小芳的事……” “嗨,我当是啥事呢!”翠花婶子大手一挥,爽朗地笑起来: “你们放心,小芳和老拐的事,我都安顿好了,保准错不了!” “不是……”小芳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129章 退婚 “他婶子,你看小芳这孩子太小,还不懂事,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俺们做爹娘的,实在也是犯难啊……” “啥?”翠花婶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这么回事,”小芳爹赔着小心,脸上堆着讪讪的笑。 “小芳这孩子不知听谁说的,不到国家规定的年纪,不能结婚,所以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们也做不了娃们的主。” 翠花婶子一听,可不干了。 “退钱?退婚?你们这是耍我李翠花玩呢?” 翠花婶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 “魏山根,当初可是你们放出话来,只要谁给一百块钱的彩礼,就把闺女嫁过去。 现在眼瞅着就要过门了,你们说退就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魏山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嫂子,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孩子不愿意,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忍心强迫她。 这一百块钱彩礼,我们一分不少地都拿来了,还有男方给的粮食和东西,我们也都带来了,你就行行好,把这些还给人家吧!”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钱,小心地放在翠花婶子面前,眼神里都是祈求。 翠花婶子冷哼一声,“说得倒轻巧,这一百块彩礼和东西你们都已经收了,现在又要退回去,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怎么回去给亲戚交代?” 魏山根苦着脸说道:“她婶子,现在是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咱总不能硬逼着孩子往火坑里跳吧?” 小芳娘见状,赶紧上前拉住翠花婶子的胳膊,苦苦哀求道: “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是可怜可怜这孩子,给她一条活路。 以后你们家要是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给我们两口子说,我们一定会全力帮忙的。” 说着,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也带着哭腔。 翠花嫂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为所动。 她也有自己的难处,毕竟自己已经给亲戚打了保票,还收了人家十块钱的好处费。这要是亲事黄了,退钱不说,传出去她在娘家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任凭小芳爹娘磨破嘴皮子,她就是咬紧牙关,死活不同意。 院门外,小芳一直揪着心。 她远远地看着爹娘进了翠花婶子家的院子,就猫着腰躲在她家大门外,屏住呼吸偷听里面的动静。 当听到翠花婶子坚决不同意退婚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又气又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情急之下,她转身就往跑家里跑。 回到家,她从笸箩里拿起那把平时铰鞋样用的半拉剪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再次睁眼时,她的眼里只剩下一片决绝,于是,她抬腿就朝翠花婶子家的方向跑去。 再次来到翠花婶子家大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今日退让半步,那么她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鼓足勇气,猛地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她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地看着翠花婶子,声音颤抖地说道: “婶子,我知道您有难处,可我实在不愿意这门婚事。 我还小,不想就这么毁了自己一辈子。婶子,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说着,她“扑通”往地上一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不再抬头。 翠花婶子被小芳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瘦小的身影,心中也有些动摇。 但一想到自己的面子,还有那十块钱的好处,以及对亲戚那边的无法交代,心又狠了狠。 她别过脸,皱着眉头不悦地道:“小芳啊,不是婶子不帮你,这事儿都定下来了,哪能说反悔就反悔?”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芳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她缓缓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半边剪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哽嗓咽喉,声音决绝地道: “婶子,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你今天非要逼着我嫁,我……我只能一死了之!” 说着,就要扎下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魏山根两口子吓得魂都要飞了,小芳娘扑上来就要抢夺她手里的剪刀,嘴里连哭带喊: “闺女,你这是干啥呀!快把剪刀放下,咱有话好好说!” 小芳死死攥着剪刀,说啥也不松手,眼神里都是豁出去的疯狂,大有如果翠花婶子不答应,她就死在这屋里的架势。 翠花婶子没吭声,她正在快速思考着怎么处理眼前这件棘手的事情。 小芳见她不说话,眼神充满了绝望,泪水不停地流淌着,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婶子,这可是你逼我的!” 说着,她拼命挣开爹娘的束缚,狠狠朝自己的咽喉扎去。 小芳爹在这关键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女儿的胳膊,但小芳用力太大,剪刀头还是扎破了小芳的脖子。 血“唰”地流了下来。 翠花婶子吓得腿都软了,她没想到小芳如此刚烈,原本强硬的态度开始动摇。 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罢了罢了,我尽量去给你说和,要是人家不同意闹起来,你们可别埋怨我。” “婶子!” 小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颤抖着松开手中的剪刀。 翠花婶子看着她这幅样子,揉着眉心无奈地说道: “哎,你这孩子,咋就这么轴呢!行吧,我再去跟人家说说,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听到这话,小芳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都不假。 王老拐这几天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条,就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似乎那条瘸腿也充满了力量,竟没了往日的拖沓。 他见人就咧开一张大嘴,满嘴的大黄牙歪扭七八,连后槽牙都看得见。 夜里,他躺在炕上,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新媳妇的影子。 第130章 王老拐 自打前头那个死鬼媳妇抱着孩子跳了河,村里的女人一看到他,就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都说“光棍苦,光棍苦,光棍的裤子破了没人补。” 这种苦日子,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何止是裤子没人补,家里更是冰锅冷灶,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是上个月的哪一天,王老拐躺在自己冰冷的土炕上,心里空落落的,忽然就寻思着,是该给自己重新寻个媳妇了。 不然等老了,跟前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把附近几个村子的寡妇,以及未出嫁的闺女挨个在心里过了个遍,末了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村里的张寡妇,李寡妇他不是没托人说合过,可人家一听是他,门关得噔噔的,连一丁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更别提那些没出嫁的大姑娘了,看见他更是绕着道走。 想到这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他头脑灵活,心里暗想: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何必在村子里死磕呢,把圈子往外扩扩,从外村找一个,不就行了。 想到这儿,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下子睡意全无,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火柴,点着煤油灯。 昏暗的灯火照亮狭小的屋子,他光着身子溜下炕,趿拉着鞋,找出旱烟锅,从肮脏的烟袋里捏出一丝烟叶,用大拇指压进烟锅里,就着煤油灯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烟锅一锅接着一锅地抽着,他坐在土炕上,心里盘算着该托谁去外村打听合适的人选。 想了大半夜,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人——翠花姐,那个嫁到大山外边的堂姐。 听说她日子过得不错,上半年还盖了新房子。 真真是想啥来啥,第二天一大早,堂姐王翠花就回了娘家。 王老拐赶忙撺掇自己的爹娘去央求堂姐帮忙说亲。起初,王翠花并没有答应,在她看来,就王老拐子这条件,说谁家闺女都是在坑人家。 可她实在架不住叔叔婶子的软磨硬泡,最后看在那十块钱辛苦费的份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试着问问。 见翠花松了口,王老拐爹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毕竟家里只有王老拐这么一根独苗,儿子能成家,比啥都强。 老两口还亲口许诺,事成之后,再给她三十斤高粱米作为酬劳。 有了好处,王翠花便开始重视起来。 可回到村里,她却犯起了难,好人家的闺女谁能看上王老拐这样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说魏山根两口子为了给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说媳妇,竟然愿意“卖”闺女。 而且孬好不论,只要给一百块钱的彩礼和三十斤粮食,啥都好商量。 王翠花眼睛一亮,赶紧跑到老魏家,把王老拐的情况遮遮掩掩地说了一遍。 没想到事情竟出奇地顺利。 魏山根两口子一听说彩礼和粮食都没问题,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消息很快传到王老拐家,一家人高兴得什么似的。 谁能想到,年过四十的王老拐,不仅能再次娶上媳妇,而且新媳妇还是个刚满十四岁的小丫头。 再过两天,王老拐就能风风光光地当新郎官了。 就在全家人喜滋滋地满村借桌椅板凳,筹备婚事的时候,翠花婶子却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王老拐被吓了一跳,赶忙迎上去问道:“翠花姐,咋了这是?慌里慌张的,就像被狗撵了似的。”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用手捋了捋胸口,喘着粗气,脸色凝重地说道:“大兄弟,姐给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上火。” “翠花姐,啥事你就直说,吞吞吐吐的让人怪着急的。” “小芳家想退婚!”翠花婶子迟疑地开了口。 “啥?想退婚?门都没有!” 王老拐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当初可是都说好了的,现在说反悔就反悔,真当我们老王家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王老拐气得满脸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着。 翠花婶子赶忙上前,摁住王老拐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她满脸赔着笑,“大兄弟,你先消消气,听姐给你说,那小芳确实是岁数太小了,还不懂事。 咱们要是硬来,人家真闹到公社,说咱们强迫妇女儿童,那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管!” 王老拐一把甩开她的手,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圈,嘴里骂骂咧咧地道: “哼,退婚?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老子娘为了凑这一百块钱的彩礼,可是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现在说黄就黄,这损失谁来赔?” “姐知道你委屈!”翠花嫂子赶紧上前安抚道:“不过,咱也得往长远里看,姐最近帮你留意着,保准给你找个更好的!” “找更好的?你糊弄鬼呢!”王老拐嗤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这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早都嫁完了,上哪儿找去?这事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没完!” 翠花婶子被王老拐的样子吓得够呛,只能耐着性子对他说道: “大兄弟,姐啥时候骗过你?强扭的瓜不甜,你想想,就算把人娶进门,她天天跟你闹腾,这日子能过安生吗? 你放心,姐保证一定给你找个脾气性格好的,能实心实意跟你过日子的。” 王老拐听了堂姐的话,心里稍微平缓了一些。 小芳那丫头是小了一些,要是自己闺女还活着的话,怕是都要比她大上七八岁呢。 这么一想,王老拐心里的火气竟消了大半,只是仍梗着脖子,闷闷地问: “那……那我给的一百块钱的彩礼和粮食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打水漂吧?” “这个你放心!”翠花婶子松了口气,“你瞧,这一百块钱一分不少,还有你们先前送去的粮食和东西,也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事已至此,五老拐只能接过钱,蹲在地上,长叹一声,说道: “哎,行吧,我就再相信你一次。要是到时候你给我找不到媳妇,可别怪我跟你翻脸。” “放心!”翠花婶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大兄弟,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回姐一定给你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 一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下来。 第131章 少年赵和平 关于小芳退婚的事情,老魏两口子给谁也没说。 家丑不可外扬,因此,他们连儿子魏大牙都瞒着。 毕竟在农村,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脸上总归不好看,而且对闺女的名声也不好。 魏大牙一开始听说小芳要嫁给大山里的老瘸子,心里头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很快,他这个想法就被眼前的一碗稠饭给打消掉了。 就在前几天,老魏两口子硬是向男方家索要了二十斤小米和十斤麦子。 小芳年纪小,心里本来就不愿意这门亲事,他们心疼闺女,觉得闺女找老男人吃了亏,只好向男方多要一些,以弥补对闺女的愧欠。 在农村,给闺女找婆家要粮食,也不是啥新鲜事。 老话不是说:家有余粮,心里不慌。有了粮食,一家人的生活也多少算是有了盼头。 这天,魏大牙瞧见米缸里有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打他把家里的粮食偷卖了以后,家里好久都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的粮食了。 他一个大小伙子,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如今却只能每天吃野菜窝头,喝稀得能照出影子的棒子面糊糊,心里整天饿得发慌。 看见米缸里有米,魏大牙便缠上老娘: “娘,咱熬些红薯稀饭呗,多放些米,我肚子饿得难受,实在顶不住了。” 他娘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点头答应。 稀饭熬好了,娘心疼他,默默地把稀饭上面的清汤盛给了自己和两个闺女,却把锅底最稠的部分,全都盛给了魏大牙。 魏大牙捧着饭碗,喜滋滋地蹲在院门口—— 在农村,很多人家吃饭都喜欢端着碗串门子,要么就扎堆蹲在墙根下,一人一个老碗,一边吃饭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其中不乏有显摆之意。 就像此刻的魏大牙,海碗里盛着稠杠杠的红薯稀饭,上面还堆着一小撮脆生生的凉拌萝卜缨子,翠绿的萝卜樱子上闪着油花,漂在稀饭上面,看着就馋人。 蹲在旁边吃饭的邻居们,一个个都投来艳羡的目光。 魏大牙心里得意,故意把碗端得低低的,好叫人看清楚碗里的那点油花。 这时,有邻居打趣道:“大牙,你妹子这彩礼应该不少吧?瞧这饭菜,都吃得这么好了。” 魏大牙讪讪地笑着,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尴尬与不自然,嘴里胡乱应着:“嗯,还行吧。” 话音刚落,又有邻居凑过来,故意压低声音,却恰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大牙,听说小芳要嫁给的那个,是大山里的老光棍?都四十好几了,还是个瘸子,可惜了小芳那丫头啦……” “哎,李大嘴,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魏大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饭碗的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瘸子咋了?人家能出得起一百块彩礼,你们能吗?” 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走过来的赵和平。 赵和平家住在巷子最里头,他和魏大牙从小就不对付,只因为赵和平从小没有亲妈,在后妈手底下讨生活,属于那种爹不疼,娘不亲尴尬处境。 他比小芳大三岁,长得瘦瘦高高的,表面上性子温顺,但骨子里却很有主见。 多年来,他心里一直暗恋着小芳,可惜家里实在是太穷,别说是一百块钱彩礼,就是十块钱后妈都不愿意给出。 因此,他只能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 寻思着,反正自己和小芳的年纪都还小,只要好好干活,努力攒上几年,等攒够了一百块钱,他就央求爹托媒人去小芳家说亲。 都是邻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到时候不怕小芳家不愿意。 有了这个念想,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跟着村里的大人一起下田挣工分。 如今包产到户,日子有了奔头,他更是铆足了劲往地里扑。 可谁能想到,盼来的不是攒够彩礼的希望,而是小芳要被嫁到大山里,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瘸子当媳妇。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开。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小芳,竟要遭受如此厄运。 他知道老魏家重男轻女,把魏大牙当成宝贝疙瘩,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竟会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狠心将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其实,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喜欢小芳,怕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所以这件事大家都瞒着他。 就连小芳自己,也没有给他透露出半点口风。 对于小芳来说,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和平的家境,在村里也算是根深蒂固的贫困户。 他娘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爹没过多久就续了弦,后娘进门后,又接连给他生了两儿一女。 有了后娘,自然就会有后爹。 自打那时起,他就成了家里猪嫌狗不爱的孩子。 小小年纪,家里的大小活计,都一股脑地推到他身上。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小时候,他看着弟弟妹妹腻在父母怀里撒娇,而他只能默默地干活,就这也没少受到弟弟妹妹的欺负。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哭着闹着要读书,后娘怕村里人说闲话,这才勉强松了口,让他读了个小学。 尽管他学习成绩很好,可小学毕业后,后娘说啥也不让他继续读书了。 爹的话更是让他心寒,“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以后还不是要戳牛屁 股!” 尽管老师跑到他家里,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几次,他爹和后娘也硬是没松口。 自那以后,赵和平就彻底断了读书的念想,跟着其他社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尽管日子过得艰难,可他对小芳的情意却从来没有淡过。 小的时候,他就是小芳的“保护神”。 尽管性子腼腆,可只要看到有人欺负小芳,不管对方高出他多少、壮多少,他都会红着眼睛冲上去,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也绝不退缩。 第132章 都是彩礼惹的祸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小芳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时候的人比较封建,男女之间连说话都成了禁忌,他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跟在小芳身后跑,只能默默地关注着她。 小芳去地里打猪草,他就扛着锄头,故意在附近的田埂转悠; 小芳去水渠边洗衣服,他就拎着水桶,假装去挑水浇庄稼。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小芳,他家太穷,又没有娘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喜欢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觉得是一种幸福。 可如今,就连这点小小的念想,都要被人狠狠碾碎了,他心中的失望和愤怒可想而知。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魏大牙,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小芳卖到大山里?” 魏大牙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不过,他还是强装镇定地道: “赵和平,你不就是想娶我妹子吗?拿不出彩礼就别在这儿瞎咋呼,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碗,仰头把碗里的稠粥一口气灌了下去,随后用袖口抹了把嘴,站起身摇头晃脑地就要往家走。 经过赵和平身边的时候,还故意用肩膀扛了他一下。 他的行为瞬间点燃了赵和平的怒火,他红着眼睛,一把抓住魏大牙的胳膊,用力一扯,把他拽得一个踉跄。 “魏大牙,你还有没有人性?小芳可是你亲妹子,你们就为了那点彩礼,把她往火坑里推!” 魏大牙被问得恼羞成怒,扬起手中的空碗就要往他头上砸。 “赵和平,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我们家的事!” 周围蹲在墙根吃饭的邻居们见状,纷纷撂下碗筷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开。 有人一边用力拽着赵和平,一边劝:“和平,你可别冲动,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谁说了都不算。” “是呀,和平,老魏两口子也是没有办法,为了给大牙娶媳妇,只能委屈小芳了。 大牙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条件又不好,好不容易说了一门亲事,这彩礼要是凑不齐,大牙这辈子可就要打光棍了。” 一旁的旺财也跟着帮腔:“和平,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嫁闺女收彩礼,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在咱这儿一直都是这么个做法,你就是再喜欢小芳,也不能空手大巴掌地就想要娶媳妇。 说到底,还是要拿钱说话。” 这时,魏大牙挣脱开被旁人抓着的双手,用手指着赵和平的鼻子讥讽道: “赵和平,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小芳,要真把她娶过去,你们住哪儿? 到现在你自己都还住在牛棚里呢,难不成把小芳娶过去,也和你一样住牛棚?” “这,这……”赵和平一时语塞,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被噎得哑口无言,魏大牙更是逮着理了,不依不饶继续说: “你自己都一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想娶媳妇? 也不撒泡尿照照,刮风下雨不知道,兜里有钱没钱你能不知道? 我家妹子跟着你,只有吃苦的份,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赵和平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更多的却是看笑话的意味。 赵和平脸烫得很厉害,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大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大牙,我承认我现在穷,但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小芳娶回家!” 魏大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屑地冷笑一声: “赵和平,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我问你,你拿什么努力? 靠你那点扛锄头的力气吗?你要是真有本事,现在就拿出一百块钱彩礼,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瞎掺和!” “好!”赵和平咬着牙,“我会凑齐彩礼!不过你得给我时间,这期间,你们不许把小芳嫁出去!” 魏大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行,我就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内拿不出彩礼,你就滚远点,别再缠着小芳!” “三天!”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大牙,你是不是疯了?谁他妈的三天之内能拿出100块钱?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 赵和平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魏大牙故意刁难自己,但他对小芳的情谊实在是难以割舍。 “哼,三天……就三天,你拿不来钱,小芳就要被别人接走了。”魏大牙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赵和平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乱飞。 “三天……就三天……”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迷茫。 突然,他猛地回过神,心中有了一丝怀疑。 不对,这会不会是魏大牙欺骗自己的呢? 他怎么没听人说过,小芳之前许配过人家。这肯定是魏大牙故意编造的,就是故意刁难他的借口。 毕竟小芳才十四岁,还不到嫁人的年纪,自己还是有机会的。这么一想,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此刻,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小声嘀咕着魏大牙太过分了,也有人无奈地摇头叹气。 都是邻里邻居的,谁不清楚赵和平家的底细,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凑齐100块钱。 魏大牙才不管这些,他早就看不惯赵和平这个穷小子。 就他那一天到晚穷嗖嗖的逼 样,怕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没吃饱过饭。 谁不知道,他家里不但有个妻管严的爹,还有一个母老虎似的后妈,骄横的两个弟弟,一个不懂事的小妹。 要是自家妹子真嫁到他家,那日子还能过吗? 第133章 卖血 “魏大牙,你别太过分!”赵和平红着眼睛吼道:“我是穷,但我对小芳是真心的!这钱,我一定能凑齐,你等着瞧!” 魏大牙冷笑一声,满眼的鄙夷:“行,行,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能耐,三天之内拿出这100块钱!”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家。 赵和平冲上前,一把抓住魏大牙的胳膊。 “你给我说清楚,要是我三天之内凑齐了钱,你们是不是就同意把小芳许配给我?” 魏大牙用力甩开赵和平的手,嫌恶地掸了掸衣服,不耐烦地撂下一句话: “是,只要你能拿出钱,我说话算话,保准把小芳许配给你,可你要是拿不出来,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再纠缠我妹子。” “好,一言为定!” 说完,赵和平扭头看了魏大牙一眼,转身离去。 大力县第一人民医院门口,赵和平僵立在那儿,双手局促地在裤子上来回搓着,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住地抻着脖子,往医院里面张望,满脑子都是那句——卖血来钱最快。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其它的法子,可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到哪儿去借这100块钱呢? 就算是运气好,真的借到了,可拿什么去还人家,就凭家里那个烂怂样子,恐怕没个三五年都还不清这笔债。 就在他一筹莫展,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给他出主意。 “和平,听说县医院的血库紧张得很,病人如果需要输血,就得自己想办法找人买血,要是血型金贵的话,能给不少钱呢。” 这话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瞬间让他死寂的心燃起一丝希望。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赵和平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牛棚里的麦秸杆又硬又薄,硌得他浑身都疼。 他顾不上这些,麻溜地摸进灶房,拿起水瓢在缸里晃了晃,舀起半瓢凉水,“哗啦”一声兜头浇在脸上,冰冷的水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踮起脚尖,伸手从房梁上挂着的竹篮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用手帕包了揣进怀里,又灌了几口凉水垫肚子,跟谁都没打招呼,就悄无生息地走出了家门。 这是他头一次去县城。 出了村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往西南方向走,脚下的土愣子硌得他脚底生疼。 走了足足有十来里地,天边才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路上,不时能碰见一些肩挑手提的庄稼汉,扁担上挑着新鲜的蔬菜; 还有的手里拎着绑了双腿,胡乱扑腾的鸡鸭;也有挎着篮子卖鸡蛋的妇女,三三两两往镇子上赶。 要是遇到相熟的,免不了一路闲话着搭伴往前走。 赵和平人机灵嘴也甜,见人就问,就这样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县城。 沿着柏油马路往南走,街上行人不算多,偶尔有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一片烟尘。 县医院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是一座用青砖盖成的三层小楼,楼顶的铁架子焊着“大力县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小楼旁边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嘎斯牌救护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旁边搁着几辆黑色的自行车。 进进出出的人群里,大多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亦或是穿着体面的城里人。 赵和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从容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医院门口,突然没了来之前的勇气。 医院门口的大槐树下,蹲着几个身子单薄的男人,手指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进出医院的人。 赵和平猜想,他们大概和他一样,是来这里卖血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吞下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医院里走。 刚走进楼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直冲鼻腔,呛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挂号窗口前没几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赵和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同志,我……我想问一下,卖血是在哪儿办手续?” 女医生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 “卖血?”她嗤笑一声,“知道献血是要体检的不?有肝炎的、有肺病的,一概不收。还有身体不好,体格不行的也不收。” 赵和平的脸涨得通红,手心里都是汗,“同志,我的身体好得很,天天下地干活,啥毛病都没有!” “呵,你说好没用,”女医生放下笔,不耐烦地说道:“得先到那边量血压,再查血常规。不过,体检之前你得先交五毛钱的体检费。记住,是先交钱后体检,要是体检不过关,这钱可不退。” 五毛钱! 赵和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兜比脸都干净,别说五毛钱,就是五分钱现在他也拿不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能不能先体检,等卖了血再从那笔钱里面扣。 可话到嘴边,看着女人那副不耐烦的嘴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一个梳着大背头,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上下打量着赵和平,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黄牙:“兄弟,头一回来?” 赵和平局促地点点头,嘴巴嗫嚅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男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也是过来人。” 赵和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道:“嗯,听……听说这儿卖血能换钱?” 中年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烟,喉结滚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是能换钱,你要是急着用,我现在就能给你安排。” 赵和平一脸疑惑地望着中年男人。 “医院这边我们有人,抽完血当场给钱。”男人解释完,又追问了一句:“你身体没啥毛病吧?” 赵和平摇摇头,“没有。” 第134章 人形血包 “那就好,跟我来。”男人说着,将手中的烟蒂往空中一弹,烟蒂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地上。 赵和平瞅着男人的背影,双脚就像焊在了地上,呆在原地没动。 男人回过头,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嗤笑一声:“咋,害怕啦?” 赵和平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老周不以为然地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看到这一幕,赵和平瞳孔骤缩,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 老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小兄弟别害怕,我叫老周,在这儿干了三四年了,你要是怕疼或者怕伤身子,现在走还来得及。” 赵和平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他胳膊上的针眼,脑海里突然闪过魏大牙说的那句话: “要是三天之内拿不出100块钱,小芳就必须得嫁到大山里去,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小芳……想到她要嫁给那个瘸腿老男人,赵和平心里的顾虑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攥紧拳头,哑声问道:“抽一次……能给多少钱?” “看你血型,也看抽多少。”老周淡淡道。 “那总得有个哈数吧?”赵和平不安地问道。 “走,跟我来。”老周转身就要走,“后面有个小屋子,咱们到那里谈。” 说着,他抬脚就往医院后面的小巷里走去。 赵和平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两人一直走到巷子最里头,老周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里面只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摆放着一支针管和几个没有标签的袋子,想来是装血用的。 “小伙子,坐。”老周热情地招呼着。 赵和平皱着眉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眼睛里透出一丝警惕。 “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价格了吧?” 老周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地说:“全血400cc,给50。” “这么少?”赵和平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是普通血型的价,要是AB血型的话,400cc能给到100。” 听到这个报价,赵和平脸上的血色都没了,他踉跄地后退一步,沉声道:“让我想想。” 说完,扭头就走。 老周也没去拦,只是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兄弟,想好了随时找我!” 见赵和平回来,大槐树下蹲着的几个人,立刻就凑了过来。 一个穿着破烂,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男人,笑嘻嘻地冲他笑着道:“小伙子,你也是来卖血的?” “嗯!”赵和平木然地点点头。 旁边一个嘴里叼着根火柴棍的病痨鬼也凑了过来,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呸,老周那家伙心黑着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也凑了过来,不屑地道:“呸,什么玩意儿!就知道压榨我们这些苦哈哈,自己在中间赚大头。” 赵和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这几个人身上味道实在太冲,烟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呛得他鼻子发酸。 “那……那还有别的办法吗?”赵和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鸡窝头”瞅了赵和平一眼,冷漠地道:“有是有,就看你的运气,有时候医院血库告急,会直接出来收血,价格比老周给的高些。” 叼着柴火棍的男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要是运气好,碰到有病人急需用血,家属就会私下里找上来谈,价格说不定能翻一倍。但这种机会不多,还得防着被人坑。” 赵和平默默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幸亏刚才及时抽身出来,否则自己不得吃大亏了。 另一边,医院二楼妇产科门口,几位家属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突然,一位女护士从手术室匆匆走出来,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先是朝外张望了一下,眼神在人群中搜索着,嘴里大声喊着:“刘淑芬的家属在不在?” 马小龙听到喊声,赶紧走到小护士跟前,声音发颤地问:“护士!护士!我媳妇咋样了?” 小护士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孕妇难产,胎儿情况很不乐观,正常分娩已经不可能了,大概率要做剖腹产,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剖腹产?” 马小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之前检查不都说一切正常吗?这咋……咋突然就要剖腹产?” 女护士满脸无奈,“是这样,胎儿体型偏大,而且是臀胎,顺产根本生不下来。” 这话一出,马小龙的家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个不停。 马小龙的母亲挤到最前头,一把抓住小护士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这剖腹产危险不?我儿媳妇和大孙子能平平安安不?” 小护士耐着性子安抚道: “现在情况很紧急,我们医生肯定会尽全力保证大人和孩子安全。 但剖腹产本身就有一定的风险,再加上孕妇属于高龄产妇,而且还是头胎,风险会相对高一些。” 她的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位女医生从里面探出头来,脸色凝重,急促地朝外面喊: “快!产妇出现大出血!急需血浆!赶紧联系血库!” 说完,就退回手术室。 马小龙和他母亲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老太太死死抓住女护士的胳膊,焦急地问道: “医生!大出血是不是很危险?我儿媳妇她不会有事吧?” 小护士急得冷汗都出来了,她想将掰开老太太的手,可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她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大妈,大出血还是很危险的,要是不能及时止血,补充血浆,产妇真的会有生命危险!您快松开我!我得马上联系血库!” 小护士一边说一边使劲往挣脱,同时还不忘冲愣在一旁的马小龙喊: “你们家属也赶紧做好准备,必须尽快找到血缘,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护士抽出自己被紧紧箍住的胳膊,撒腿就跑。 第135章 AB型血 这时,那位女医生打开门又在催促:“产妇情况危急,血源联系上了没有?” 马小龙的母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马小龙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 另一只手忙不迭地往女医生手里塞着红包,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地道: “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媳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女医生愣了一下,旋即语气放缓了几分:“放心吧,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你们也赶紧联系血源,越快越好。” 说完,她就要关手术室的门,突然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产妇是比较稀少的AB型血,你得赶紧想办法,联系一两个AB型血型的人过来,随时备用。” “好,我现在就去!”马小龙点点头,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医院门口。 刚跑到大门口,就被人拦住。 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挡在马小龙面前,脸上堆起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兄弟,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是不是家里有人要输血?” “对!”马小龙点点头。 老周眼睛一亮,追问道:“你想要啥血型?” “AB型!” 老周看了看围上来的众人,连忙拽着他的胳膊往旁边僻静处拉,压低声音说道:“兄弟,借一步说话。你知道,这AB型血金贵,价格自然要高一些。” “行,要多少钱?你就直说。”马小龙焦躁地问道。 “400cc,这个价。”老周伸出一个指头。 “行,我现在就要人,得两个。” “一个人保证有,两个人就有点费事,毕竟这类血型比较稀少!” “那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血源?” “你再加点,我保准给你找两个。” “行行行,你抓紧时间,我这边着急着呢。” 老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转身冲着不远处的几个人招了招手,那几个人慢吞吞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鸡头,瘦猴你们两AB血型的跟着这位同志走。” “啊?你确定是这两位?“马小龙刚刚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人,只见他们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材瘦弱不说,而且神情木讷呆滞。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要是给自己媳妇输上,连带着娃,那可是要命的事。 他忍不住对着老周怒骂道:“妈的,你这给我找的啥人?我媳妇等着救命呢,你倒好,净在这儿给我打哈哈!”说着,举起拳头就要往老周脸上砸。 老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谄笑道:“兄弟,你要是觉得价格高,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滚!”马小龙气得七窍生烟,“你这是想害死我媳妇和儿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一旁的赵和平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他胆子小,但可不傻,这个机会要是抓不住,今天就算白来了。 “哎,这位大哥!”赵和平追在后面喊道:“你不是要买血?你……你看我咋样?” 马小龙脚步一顿,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 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精瘦,眼神清亮,看身体就很健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精气神。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马小龙皱着眉头,问道:“你以前卖过血?” 赵和平摇了摇头。 “那你为啥要来卖血?” “家里……家里急用钱,实在没法子。”赵和平窘迫地挠了挠头,小声地说道。 “你知道自己啥血型不?” “没化验过,不清楚。” 马小龙沉吟片刻,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他咬了咬牙,拽着赵和平的胳膊边走边说:“走,跟我去化验,要是血型对得上,我给你高价,要是对不上,我也没法子了。” “行。” 马小龙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医院大楼跑,赵和平紧紧跟在后面。 还没到二楼,就听见有人喊:“血找上了没有?血库里只剩下200cc,孕妇肯定不够用。” “找上了,大夫,我先领他化验,看是不是AB血型。” “大夫,实在找不上,就抽我的。”刘晓伟挽起袖子,把胳膊往医生跟前杵。 “你是刘淑芬的什么人?”医生推了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问道。 “我是他大哥,刘晓伟。” “哦,这可不行,血缘太近,容易引发溶血症,死亡率会很高。” 其实,好多人都不知道,直系亲属之间是不能相互输血的,尤其是父母与儿女之间。如果是亲兄妹姐弟之间,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也不建议相互输血。 就在众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赵和平的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 “AB型!是AB型!”马小龙激动地拿着赵和平的化验单,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那位女护士又出来催了,听见喊声也是大喜,立刻跑去安排抽血,还不忘拿起化验单反复确认。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验血技术并不稳定,偶尔会出现血型检验不准确的情况。 “放松些,很快就好。”女护士熟练地用酒精棉擦过赵和平的胳膊,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赵和平扭过头,眉头皱了皱,却没吭一声。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入采血袋,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渐渐地,流速越来越顺畅,袋子一点点鼓胀起来。 马小龙的母亲走过来,忍不住问道:“护士同志,这血……能赶上手术不?” 女护士手上半点没停,头也没抬地应着:“大妈您放心,采完我立马送过去,不会耽搁的。” 很快,采血袋就满了。 “600cc,不能再抽了。” 女护士看了眼刻度,果断拔了针头,按压止血后,又撕了块胶布固定住棉签。 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采血袋裹进保温袋里,转身就往手术室的方向跑。 “哎!护士同志,那些血够用不?要不要多抽点?”马小龙母亲追在后面大声喊道。 第136章 卖血后的惊与喜 女护士没有回应。 赵和平缓缓靠在床头上,脸色有些苍白。 “赵和平同志,谢谢你救了我媳妇,这些钱就权当给你的感谢费。” 马小龙等屋里其他人都走了,这才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出一百二十块钱,递给赵和平。 多给一点,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眼前这个小伙子救了他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命。 “能帮上忙就好!”赵和平虚弱地说道。 双手颤抖地接过钱,数也没数就分成两沓,小心地揣进裤兜里,然后用别针仔细别好。 “刚抽完血,可能会有一些头晕,你先喝点热水歇会儿,别着急走。” 马小龙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窗台上,“我去问问医生,血要是够了,你再走。” “行,我等你回话。” 等马小龙一走开,赵和平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彩礼的问题总算解决了,除去要给小芳家的一百块钱彩礼,还剩下二十块钱,这钱说啥也不能让爹和后妈知道。 而且回去之后,必须得想办法从那个家分出来单过,不然,他和小芳这辈子都别想有以后。 想起小芳,他无声地笑了。 “咕噜噜——”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啃了两个硬邦邦的高粱窝窝头,刚才还抽了那么多的血,此刻胃里空得发慌,头也一阵阵眩晕。 寻思寻思,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从那些钱里抽出一块钱,心里头盘算着:等会说啥也得吃顿好的,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赵和平在病房里等了半天,也没见马小龙过来。他实在坐不住了,下了床慢慢朝妇产科走去。 刚到妇产科门口,就见一位小护士端着托盘迎面走了过来。 他连忙上前,“同志,麻烦问一下,马小龙家的产妇情况怎么样了?” 小护士并没有停下脚步,随口说道:“母子平安,这会儿一家人正忙着照顾病人和孩子呢。” “那她们住在哪个病房?”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谢谢啦!” 打听明白后,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在病房里找到正照顾媳妇的马小龙。 见赵和平过来,马小龙满脸歉意:“哎呀,你看我,一忙起来就把你给忘了,实在对不住啊!” “没事没事!母子平安就好。” 赵和平连忙摆手,俯身瞅了一眼小娃娃,只见小小的人儿裹在小被子里,小脸红通通的,抽巴巴地睡得正香。 他欣慰地笑了笑,说道:“那你忙着,我就先走了。” 刚踏出医院大门,赵和平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旁边袭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原来是老周,正用一双钩子似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不敢与老周对视,慌忙低下头,加快步子匆匆离开。 他一路快步走着,一口气拐了两个弯,这才敢停下脚步,小心地回头张望,确认后面没有人跟上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一种无力的虚脱感顿时朝他袭来。 不远处,一家国营食堂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定了定神,赶紧走了进去。 一进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他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同志!”他冲着柜台里的服务员小声地喊道:“给我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片,再来一盘肉沫豆腐。” “西红柿鸡蛋面片,二两粮票加二毛三;肉末豆腐,二两粮票加三毛二;一共是四两粮票加五毛五。” 赵和平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把攥在手里的一块钱递了过去。低声道:“同志,我……我身上没带粮票。” “没粮票啊?”服务员瞅了他一眼,又算了一遍,“那就六毛钱。” “成,成!”赵和平忙不迭地点头。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和菜都端上了桌,赵和平早已饥肠辘辘,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很快,面前的饭菜就被一扫而光。 吃完饭,赵和平不敢有丝毫耽搁,也不敢去街上闲逛。 他害怕老周万一跟过来,毕竟自己抢了人家的生意。所以,他没敢从街道上走,而是沿着小区的边缘匆匆前行。 他正低着头快步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喊:“赵和平!” 他猛地抬起头,惊喜地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霍庆生。 “庆生,你怎么在这儿?” 赵和平兴奋地问道,眼睛里充满了意外的惊喜。 “哦,我在这儿摆摊卖菜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和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躲闪。 随后,把霍庆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庆生,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去县医院卖血了。” 霍庆生惊讶地问:“为啥要卖血?” 赵和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将事情的始末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苦涩地说道:“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霍庆生听完,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哎,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赶紧坐着休息一会吧。我这有驴车,待会咱们一起回去。” 赵和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感激地看着霍庆生。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庆生,你什么时间开始卖菜的?” “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不怕人家说你投机倒把吗?” 赵和平瞪大眼睛,满脸的震惊。在他的认知里,投机倒把可是个严重的罪名。 霍庆生忍不住笑了起来,耐心解释道:“现在已经没有投机倒把这一说了,你这一路走过来,没发现县城已经有人摆摊了吗?” “可是,咱村里那边……” “咱们村里消息闭塞,很多新政策上面不宣传,下面人自然啥都不知道。 其实,附近农村的人早就开始摆摊卖东西了。现在时代变了,政策也放宽了,大家都在想办法多挣点钱呢。” 赵和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