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饥荒,捡个锦鲤崽崽救全家》 第1章 捡了个孩子 一九六零年,春荒连着夏旱,庄稼颗粒无收,人们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少人都开始逃荒。 林家村生产大队后面的那片老林子,大旱前还是郁郁葱葱的,此刻也被搜刮的干干净净了。 树皮被剥的斑驳,能下咽的野菜早就连根都不剩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枝叶,在越来越冷的秋风里打着哆嗦。 林大山扶着脸色蜡黄的妻子黄秀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 两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早上一人捧了一抔黄土混在水里喝了下去,才能勉强支撑他们出来找吃的。 现在浑身发软,眼睛都饿得发花了。 “他爹,要不算了吧……这林子,怕是连那耗子都搬了家。” 黄秀娥喘着气,胸口一阵阵地发闷发疼。 她胸口疼的老毛病在这饥荒年里,越来越重了。 林大山看着妻子瘦削的脸,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是个退伍兵,有一把子力气,可在这年景,力气换不来粮食。 他攥紧了手里那把小锄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再往里走走,秀娥。” “兴许……兴许能有漏下的山药蛋子呢?三个小子不能跟咱们就这么干熬着啊。” 一想到家里三个半大小子饿得嗷嗷叫,黄秀娥鼻子一酸,不再说话了,强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太阳西斜,林子里光线愈发昏暗。 就在这时,一阵小猫似的呜咽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爹,你听见没?”黄秀娥紧张地抓住林大山的胳膊,“别……别是狼崽子吧?” 林大山眉头紧锁,仔细听了听。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而且很弱,不像是野兽,反倒像……娃儿的哭声? 但这荒郊野岭,饿殍遍地的年头,谁家的娃会在这里? 他心头一紧,拉起黄秀娥,循着声音往前走。 “听着不像是狼崽子的,反倒像娃儿的。” “你疯了吧?是不是饿出幻觉来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娃娃啊!” 黄秀娥看着林大山,觉得他是被饿昏了头,但她没力气,也就只能被林大山拽着走。 林大山带着她走到西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灌木。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两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在一个像是野兽刨出来的土坑边上,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看上去约莫三四岁大,身上的碎花小袄又脏又破,勉强能遮体。 小脸儿脏得像只花猫,嘴唇干裂,只有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水光,茫然又无助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大人。 那孩子看到他们后哭声就停了,但是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哎哟!我的老天爷!” 黄秀娥的心瞬间就被那眼神攥紧了,她也顾不得自己身子不适,几步就冲了过去,蹲下身就去摸那孩子。 “这是谁家的娃啊,咋一个人在这儿呢?” “娃,你会说话不?你爹娘呢?” 可小女孩只是瑟缩着,大眼睛里满是惊恐,说不出话。 林大山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和枯叶响,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孩子周围,没有任何包裹,也没有字条。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年头,养不活孩子偷偷扔掉的,又或者是卖了换粮食的,都不是啥新鲜事。 只是没想到,会被他们碰上。 “这孩子怕是、怕是被扔了。” 林大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愤怒和悲凉。 黄秀娥把孩子抱进了怀里,感受到那小人儿骨头硌得慌,轻飘飘的没一点重量,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造孽啊!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娃啊!咋就狠得下心给扔了!” 那小女孩被黄秀娥温暖的怀抱抱着,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安全,不再发抖,只是用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黄秀娥破旧的衣襟,小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彻底击垮了黄秀娥的心理防线。 林大山看着妻子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又想起家里三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儿子,喉咙发紧:“秀娥,咱家的情况……多一张嘴……” 黄秀娥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语气却异常坚决:“大山这是一条命!你看她,都快没气了……咱要是不管,她今晚就得喂了狼!我……我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声音温柔下来,像是怕吓着她:“娃,跟婶子回家,好不好?婶子家……有吃的。” 这话她说得心虚,家里米缸早就空了,只有一点点掺着野菜和麸皮的糊糊。 平时紧着三个半大小子吃都不够,再来一个娃娃…… 可小女孩似乎听懂了“吃”这个字,大大的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饿。” 这一声“饿”,让林大山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艰难和顾虑都吐了出来。 他脱下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裹紧,从黄秀娥手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走,回家!” …… 林家。 土坯房前,三个半大小子正有气无力地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看到爹娘回来,三人立刻站了起来。 “爹!娘!找到吃的了吗?” 老二建国性子最急,第一个冲过来。 等他看到爹怀里抱着个用衣服裹着的东西时,顿时愣住了:“爹,你抱的啥?” 林大山没说话,抱着怀里的小娃径直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炕上。 黄秀娥赶紧跟进去,点亮了家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灯光下,小女孩的模样清晰起来。 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怯生生地看着围上来的三个陌生男孩。 “呀!是个小妹妹!”老三援朝惊奇地叫道。 老大卫国稳重些,看着父母沉重的脸色,猜到了什么:“爹,娘,这是……” “在林子里捡的,怕是没家了。” 黄秀娥一边说着,一边去打水,准备给小女孩擦洗。 林大山看着三个儿子,沉声说:“以后,她就是你们妹妹了。” 建国一听,有点不乐意了:“啊?妹妹?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捡个人回来……” 第2章 你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卫国拽了一下。 炕上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建国的不欢迎的态度,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老小援朝凑了过去,他饿得很,但还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不点。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说:“娘,这小妹妹身上……好像有点香香的?” 黄秀娥正端着一盆温水过来,闻言苦笑:“傻小子,饿糊涂了吧,你妹妹身上都是土味儿。” 她拧了湿布巾,轻柔地给小女孩擦脸。 厚厚的污垢被擦去,露出底下白皙得有些过分的皮肤,小鼻子小嘴,精致得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干净之后,更是黑亮得惊人。 所有人都看呆了一瞬。 小女孩被洗干净之后,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围观的几个哥哥,目光最后落在看起来最和善的卫国脸上,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哥?” 这一声软糯糯的“哥”,叫得卫国心里一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黄秀娥心里却直发愁。 孩子是捡回来了,可拿什么喂她呢? 家里最后一点能称得上粮食的,就是那小半碗剌嗓子的麸皮野菜糊糊了。 她叹了口气,对卫国说:“老大,去,把柜子里那小半碗糊糊端来,热点给妹妹吃。” 卫国犹豫了一下:“娘,那是留给你的……” 他知道娘身体不好,爹特意留了这点稠的。 “快去!”黄秀娥不容置疑。 糊糊很快就热好了,黄秀娥接过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吹凉了才递到小女孩嘴边:“娃,来,吃点东西。” 那糊糊黑乎乎的,看着就没食欲。 小女孩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山珍海味,大眼睛紧紧盯着勺子,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含住了勺子。 她吃得很快,却很乖,不吵不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一碗糊糊很快见了底。 黄秀娥看着空碗,心里更愁了。 这一顿是吃完了,可下一顿在哪儿呢? 她放下碗,准备去收拾一下,下意识地走到角落那个快见底的米缸旁,习惯性地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刮出一点米屑。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安静坐在炕上的小女孩,忽然伸出小手指着米缸,用她那带着稚气的奶音说道: “娘,缸缸……有饭饭。” 黄秀娥一愣,回头看着小女孩:“傻孩子,缸里没饭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下意识地掀开了米缸的木头盖子。 只见米缸底部,原本只能勉强铺满缸底的糙米,此刻竟然……变多了? 虽然依旧不多,但明显比他们早上看的时候厚实了一小层! 多出来的那些米,足够熬一锅稀粥,让全家人都喝上一口了! 黄秀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她猛地伸手进去,抓起一把米。 糙米粗糙的触感是那么真实! “大山!大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快来看!米!米好像……多了!” 林大山和三个儿子都围了过来,看到缸里的米,也都惊呆了。 “早上我看的时候,明明就只剩个底儿了,这……”林大山也懵了。 老二建国脑子转得快,猛地扭头看向炕上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看着他们的小女孩,脱口而出:“爹!娘!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 他指着小女孩:“她刚才说‘缸缸有饭饭’,然后饭就真的有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被看得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鱼鱼……饿。” 黄秀娥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抱起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娃,你刚才说啥?你叫……鱼鱼?” 小女孩依偎在她怀里,轻轻点头,用小奶音认真地回答:“嗯……鱼鱼。水里游的,鱼鱼。” 林小鱼。 黄秀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怀里这个洗干净后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又想起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起。 难道……这捡来的不是个拖累,而是……老天爷送给他们林家的一条“福气小鱼”?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身体,感受着那细微的温暖,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寒风呼呼的刮着。 林大山看着妻子脸上的神情,又看了看那缸米,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叫“小鱼”的孩子身上,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好,小鱼,以后,你就是我们林家的闺女了。” 炕上的小鱼似乎听懂了这句承诺,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带着甜甜的笑。 “家……闺女!” 晚上,林大山就用这些米熬了个粥。 虽然依旧是清汤寡水,但这米是真实的,喝下去肚子里有了暖意,没有之前那种刮肠刮肚的虚空感了。 “多亏了小鱼,咱们才能喝上这顿粥。” 老大卫国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伸手把小鱼抱到自己的腿上。 “小鱼,我是大哥。今天晚上跟大哥睡,好不好?” “才不要!妹妹要跟我睡!”建国立即说道。 援朝则捧着粥碗舔碗底,根本没听见这边的事儿。 小鱼拍着手,露出小白牙,看着黄秀娥笑道:“娘……睡,暖……” 她表达不完整,但黄秀娥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连忙笑着把小鱼抱回了自己的怀里。 “好,咱们小鱼啊,不跟大哥睡,也不跟二哥睡,就跟娘睡,好不好呀?” 小鱼开心的直拍手,“好……” 黄秀娥越看小鱼越喜欢,连夜把卫国小时候的旧衣服改了改,给小鱼换上,虽然还是宽大,但总比那身破破烂烂的小袄强。 洗干净又吃饱了的小林鱼,露出了原本粉雕玉琢的模样,皮肤白嫩,大眼睛忽闪忽闪,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 一大早,黄秀娥正拿着木梳,小心翼翼地给小鱼梳理那细软枯黄的头发,想着怎么给她扎个小揪揪。 林大山和三个儿子则在院子里,商量着今天再去哪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尖锐又刻薄的女人声音。 “哎哟喂!大哥大嫂!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们家倒是能耐啊,还能从外面捡个赔钱货回来养着!是嫌家里的粮食太多,还是嫌几个小子吃太饱了?” 第3章 婶婶偷鸡蛋! 随着话音,一个薄嘴唇、吊梢眼的中年妇女,搀着一个拄着拐棍、脸色阴沉的老太太,直接推开了院门,闯了进来。 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的村民。 这年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围观,更何况是林大山家捡了个孩子这种新鲜事。 说话的正是林大山的弟媳,村里有名的长舌妇赵金花,以及林大山的亲娘,林家的老太太。 赵金花身边还跟着她那个比建国小一岁,却被养得蛮横的儿子林家宝。 林大山脸色一沉,站起身:“金花,娘,你们怎么来了?” 黄秀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小鱼护在身后,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娘,弟妹。” 林老太太用拐棍重重杵着地,浑浊的眼睛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被黄秀娥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小鱼身上,声音沙哑带着怒气。 “大山,村里都传遍了!说你们脑子被驴踢了,自家都快饿死绝了,还敢从外面捡野种回来!你是嫌你娘我命长,想气死我是不是?!” 赵金花在一旁煽风点火,声音故意扬的老高:“就是啊大哥,你看看咱娘,都瘦成啥样了?” “你们有这个闲粮养外人,咋不想着孝顺孝顺娘?” “我看呐,这不知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你们赶紧把她扔回去!” “你胡说!”老二建国气得脸通红,“小鱼才不是扫把星!她……她是我们妹妹!” “妹妹?”赵金花嗤笑一声,指着建国,“你个傻小子懂个屁!” “你看她一来,把你们家都搅和成啥样了?说不定啊,就是她招了晦气,咱们村才一直不下雨,闹饥荒!” 这颠倒黑白的话,让围观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这年头,捡孩子可是大事……” “看那丫头长得倒是挺水灵,不像一般人家的娃。” “水灵顶啥用?能当饭吃?林家本来就难,这下更难喽!” “金花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万一是啥不干净的东西……” 听着这些议论,林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用拐棍指着林大山:“听见没?赶紧的,把这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给我弄走!我们老林家不能要这种祸害!” 黄秀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身后的小鱼抱得更紧:“娘,不能这么做啊!小鱼就是个孩子,她啥也不懂!她不是祸害!” 林大山额头青筋跳动,他挡在妻女面前,声音沉重却坚定:“娘,孩子是我捡回来的,我认了,她就是我的闺女。” “咱家是难,但还没到把一个三岁孩子扔出去喂狼的地步!这事儿,您别管了。” “我别管?我是你娘!”林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是不把她扔了,你们这一家子,就都给我滚出林家!我没你这个儿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这年月,被家族赶出去,那可是天大的事。 赵金花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她巴不得大房被赶走,少几个人分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侯,一直被黄秀娥紧紧护在怀里的小林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从黄秀娥身后探出整个小脑袋。 她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奶奶和那个尖嗓门的婶婶,还有外面那么多看着她的陌生人,小脸上先是有些害怕。 但看到挡在她面前的爹爹和哥哥们,还有身后紧紧抱着她的娘亲,她吸了吸小鼻子,好像鼓起了勇气。 她用小手指着赵金花的衣角,用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的奶音,带着点好奇地问向赵金花。 “婶婶,你的兜兜里……为什么藏着我们家的蛋蛋呀?”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赵金花身上。 赵金花脸色猛地一变,手下意识地就往自己那件旧棉袄侧面的口袋捂去,眼神慌乱:“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谁拿你家鸡蛋了!” 她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鱼被她尖锐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地指着那个口袋:“亮亮的,黄色的……蛋蛋。” “昨天,娘给鱼鱼看的,说家里就剩一个,要给奶奶送去……” 黄秀娥猛地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确实在仅剩的两个鸡蛋里拿了一个,想给身体不好的老太太送去,结果早上就发现鸡蛋少了一个!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被老鼠叼了,心疼了好久! 原来不是记错了,也不是被老鼠叼了我,是被家贼偷了! 林大山的脸色瞬间铁青,目光如电射向赵金花:“金花,小鱼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金花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放屁!她……她瞎说的!一个三岁孩子的话也能信?她就是个扫把星,胡说八道!” 小鱼见她不承认,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极了。 她转头看向脸色同样不好看的老太太,用小奶音带着哭腔说道:“奶奶……鱼鱼没有胡说。” “蛋蛋……就在婶婶的兜兜里。娘说,那个蛋蛋,本来是给奶奶补身子的……” 她这话一说,围观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赵金花偷了给老太太的鸡蛋?” “难怪她今天这么积极挑事,原来是做贼心虚!” “呸!真不要脸!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孩子是扫把星!” “我看这丫头灵得很!眼睛真尖!” 林老太太也不是傻子,她看着赵金花那慌乱的神色,再想起昨天黄秀娥确实说过要给她送鸡蛋却没送来,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感觉自己被儿媳妇当枪使了,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举起拐棍就戳向赵金花:“你个黑了心肝的东西!你敢偷我的鸡蛋?!” 赵金花吓得往后一跳,慌忙辩解:“娘,没有!我真没有!是那死丫头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掏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老大卫国冷不丁地大声说道。 第4章 听娘的话,把她扔了! “对!掏出来看看!” 老二建国也梗着脖子喊道,一副恨不得冲上去扒开赵金花口袋的模样。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就是,掏出来不就清楚了吗?” “金花婶子,你要是没拿,怕啥呀?” “该不会真让三岁娃娃说中了吧?” 赵金花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捂住口袋,嘴硬道:“凭啥!你们凭啥搜我身!我好歹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轮得到你们来搜?” 她越是这样,越是显得心虚。 林老太太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她虽然偏心小儿子一家,但更讨厌被人当枪使,尤其还是为了一个鸡蛋! 这年景,一个鸡蛋可是能救命的! “金花!”老太太重重拄了下拐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要是不心虚,就把口袋翻出来给大伙看看!” “要是真没有,娘给你做主,让这丫头片子给你磕头赔罪!” 这话看似公允,却暗暗给了赵金花台阶下。 只要她敢翻,就能反咬小鱼污蔑。 赵金花骑虎难下,嘴唇哆嗦着。 她昨天趁着大房一家出门找食,偷偷溜进来摸走了那个鸡蛋,原本是想藏起来给自己儿子家宝偷偷补补。 谁知道这死丫头眼睛这么毒!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真被翻出来,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就在她僵持的时候,一直缩在赵金花身后的林家宝忽然动了动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娘的侧兜,小声嘀咕道。 “娘……我闻见鸡蛋味儿了……是不是咱家的鸡蛋?” 小孩子无心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黄秀娥气得笑出声来,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家宝都闻出来了!赵金花,你还有啥好说的?” “你偷了给娘的鸡蛋,还跑来倒打一耙,说我们小鱼是祸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赵金花彻底慌了神,一把推开儿子,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不活了!” 说着就要往地上坐,开始撒泼打滚那一套。 “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大山突然爆喝一声。 他退伍兵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眼神凌厉如刀,扫过赵金花,最后落在自己亲娘脸上。 “娘,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金花偷鸡蛋在先,污蔑小鱼在后。” 他的声音沉甸甸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今天这事,您说怎么办?” 林老太太被大儿子这么一看,心里也有些发虚。 她知道这事儿是自己这方理亏,可让她当着这么多人面认错,那是万万不能的。 更何况,她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咳嗽两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山啊,金花是不对,娘回头一定教训她!可一码归一码!” 她顿了顿,拐棍指向小鱼:“这丫头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在咱们林家村,谁知道是不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你看她一来,金花就……就犯了糊涂!” 好一招避重就轻,转移矛盾! 赵金花立刻领会了婆婆的意思,也顾不上撒泼了,赶紧顺杆爬:“对对对!娘说的对!” “我就是……就是被这丫头迷了心窍了!以前我可从来没拿过东西!” “都是她!她一来我就鬼使神差了!”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让围观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嘘声四起。 林老太太却不管这些,她盯着林大山,开始打感情牌,声音也软了下来。 “大山啊,娘知道你是心善。可你也得为咱们老林家想想啊!你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 “现在这年景,咱们林家一大家子得抱成团才能活下去!” “你这突然弄个外人回来,还是个丫头片子,这不是让咱们家离心吗?” “听娘的话,把这孩子送到村口,是死是活看她造化。”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该孝敬娘的孝敬娘,该帮衬兄弟的帮衬兄弟。” “你家里那点存粮,娘也能帮你合计合计,怎么才能熬过这个冬……” 听到这里,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大卫国,忽然冷笑一声。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父亲了,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站了出来,声音清朗,盖过了院里的嘈杂。 “奶奶,您这话说的,孙儿听不太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卫国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小鱼是我爹娘在林子里捡的活人,不是物件,不能说扔就扔。”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林家成了见死不救、扔孩子喂狼的人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第二,说小鱼来历不明招晦气,更是无稽之谈。” “她来之前,咱们村就不下雨,就闹饥荒,这跟她一个三岁孩子有什么关系?” “反倒是她来了之后,我们家米缸里多了米,这难道不是福气?”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角落的米缸。 围观的村民立刻想起刚才赵金花偷鸡蛋被揭穿的事,再看小鱼那白白净净、眼神清澈的模样,心里天平已经倾斜了。 这丫头,看着确实不像扫把星啊! 林老太太被大孙子怼得脸色发青,刚想开口,卫国却不给她机会,继续说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少年挺直腰杆,目光直视着自己的亲奶奶,不闪不避。 “奶奶口口声声说为了林家好,要帮我们合计存粮。可孙儿想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家还有存粮的?” 林大山和黄秀娥同时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怒。 他们家里那点藏在炕洞深处、省了又省才攒下的救命粮。 小半袋玉米面和几个晒干的薯干,是全家最后的底牌,连三个儿子都没告诉全,只含糊说过家里还有点东西。 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赵金花眼神闪烁,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卫国盯着奶奶,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如果孙儿没猜错,是金花婶子昨天来串门的时候,不仅偷了鸡蛋,还顺便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回去告诉您了吧?” “所以您今天才这么着急上门,借着扔小鱼的由头,其实是想逼我爹娘把最后那点保命粮交出来,好拿去贴补二叔一家,是不是?” 第5章 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 林老太太的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握着拐棍的手都在发抖。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冠冕堂皇的家族大义,被自己十五岁的大孙子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偏心,贪婪,以及对小儿子一家毫无底线的袒护! “你……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老太太举起拐棍就要打。 林大山一步上前,挡在儿子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娘,卫国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对亲娘的期待和温度,正在迅速熄灭。 黄秀娥紧紧抱着小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心寒。 原来婆婆打的是这个主意!是要把他们大房往死里逼啊! 小鱼似乎感觉到了娘亲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擦去黄秀娥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鱼鱼在。” 然后又转头看向气得发抖的老太太,小脸上满是不解:“奶奶……坏。” “不让鱼鱼有家,不让哥哥有饭饭。” 孩童最直白的话语,往往最刺痛人心。 围观的村民这下全明白了,议论声轰然炸开。 “我的天!原来是看上大山家的存粮了!” “这也太偏心了!大山也是亲儿子啊!” “就是!金花偷东西,老太太不管,还帮着来抢粮?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难怪卫国小子要站出来说话,这是要被逼上绝路了啊!” 林老太太听着四周的指指点点,老脸火辣辣的,知道今天这算计是彻底落了空,还丢尽了脸面。 她狠狠瞪了一眼坏事的大孙子,又剜了一眼缩着脖子的赵金花,最后对林大山撂下一句。 “好!好!你们一家翅膀硬了,联合外人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说完,拄着拐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背影仓皇。 赵金花见状,也赶紧拉起儿子,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但今天这出大戏,足够他们嚼上好几天的舌根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大山站在原地,看着娘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黄秀娥抱着小鱼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爹……” 林大山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家人。 他的目光扫过眼睛通红却挺着胸膛的卫国,气鼓鼓的建国,懵懵懂懂的援朝。 最后落在黄秀娥怀里,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他的小鱼。 “爹……”小鱼小声唤道,伸出小手。 林大山心里那点因为亲娘偏心而生的刺痛,忽然就被这声“爹”抚平了大半。 他接过小鱼,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坚定。 “这个家,以后咱们自己过。谁也别想再把咱们当软柿子捏。” 他又看向卫国,眼中露出欣慰和骄傲:“老大,今天……爹谢谢你。” 卫国摇摇头:“爹,我是长子,该做的。” 一直没吭声的援朝忽然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爹,我饿……” 刚才只顾着吵架,这会儿松懈下来,饥饿感又涌了上来。 黄秀娥赶紧说:“娘去熬粥,咱还有点米……” “等等。”林大山叫住她,目光沉沉,“卫国刚才说的对,咱们家那点存粮,怕是藏不住了。 “金花翻过,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来。”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今晚,咱们把粮食换个地方藏。” “还有……明天开始,我带着建国、援朝,往更深的山里走。卫国,你留在家里,护着你娘和小鱼。” “我就不信,老天爷真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小鱼被林大山抱在怀里,听着爹爹有力的心跳,小手无意识地拽着他胸前的衣扣。 她不太明白刚才大人们为什么吵架,但她知道,奶奶和那个坏婶婶想把她赶走,还想抢哥哥们的饭饭。 她不想走。 这里有会抱着她、叫她“闺女”的爹娘,有会教她认字的大哥,有带她玩的二哥,还有总跟在她后面的三哥。 这里暖和。 小鱼想着想着,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林大山坚实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大山就起来了。 他蹲在院子里,拿着那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屋后那片巴掌大的自留地。 地早就旱得龟裂,硬邦邦的土块硌得锄头发颤,翻了大半天,除了几根早就干瘪的草根,什么都没刨出来。 林大山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急出来的冷汗。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家里最后那点米,昨晚熬了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勉强垫了垫肚子,今天就彻底见底了。 藏在炕洞深处那小半袋玉米面和几个薯干,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全家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轻易动不得。 可眼前的难关怎么过? 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饿得眼睛发绿。 秀娥身体不好,也需要营养。 还有小鱼…… 想到那个捡来的小闺女,林大山心里又是一阵发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焦虑。 那么小的娃娃,总不能跟着他们天天喝凉水啃树皮。 “唉……”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沉重得仿佛要把胸腔里最后那点热气都吐出来。 “爹,愁啥呢?” 老二建国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援朝。 老大卫国已经抱了一捆柴火,蹲在灶台边准备生火了。 “没啥。” 林大山不想让孩子们担心,扯了扯嘴角,重新弯下腰,更加用力地翻着那仿佛永远也翻不出希望的土地。 黄秀娥也起来了,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 她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鱼,正在用木梳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 小鱼乖乖坐着,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看到爹爹在翻地,二哥三哥在院子里转悠找有没有漏下的虫子,大哥在生火,娘亲温柔的手一下下梳过她的头发。 她忽然扭了扭小身子,从黄秀娥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林大山身边。 “爹!”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 第6章 那下面有会发光的蛋蛋 林大山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不点,心里那点焦躁莫名被抚平了些。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鱼的脸蛋:“小鱼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 小鱼摇摇头,伸出小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早就枯死、光秃秃的老槐树。 “树树,”她认真地说,又指了指林大山手里的锄头,“挖挖。” 林大山一愣,顺着她的小手指看去。 那棵老槐树还是他爷爷那辈种下的,前两年大旱,早就枯死了。 只剩下一个突兀的树桩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裸露在地面上,黑黢黢的,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小鱼,那树死了,挖它干啥?”建国凑过来,觉得妹妹在说孩子话。 援朝也吸了吸鼻子:“妹妹,那树根不能吃,苦的,我啃过。” 卫国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疑问。 只有黄秀娥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昨天米缸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米,又看看小鱼那副认真的小模样,一个念头闪过—— 难道…… 小鱼见大家都不动,有点着急,跺了跺小脚,更加用力地指着老槐树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被枯叶半掩着的凹陷处:“挖挖!那里!亮亮的!蛋蛋!” 蛋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村里人家养的鸡早就饿死或者被吃掉了,野鸡也难得一见。 这枯树根底下,能有蛋? 林大山心里是不信的,但看着小鱼那双满是期待的大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反正也刨不出东西,就当哄孩子了。 “好,爹挖挖看。”他拎起锄头,走到老槐树根下。 小鱼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指准确地点着那个凹陷:“这里!爹,轻点,别碰坏蛋蛋!” 她那小大人似的叮嘱,让林大山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孩子这是饿得出现幻觉了吧? 他依言,轻轻刨开那层堆积的枯叶和浮土。 锄头碰到了硬物。 不是树根那种硬,而是…… 林大山心里一跳,手上动作更轻了。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泥土。 枯树根交错形成的天然小洞穴里,铺着些干草和羽毛。 而干草中间,赫然躺着几枚圆滚滚的、带着浅褐色斑点的——野鸡蛋! “我的天爷!”黄秀娥第一个惊呼出声,手里的木梳“啪嗒”掉在地上。 卫国、建国、援朝全都围了上来,瞪大了眼睛。 “真……真是蛋!”建国说话都结巴了。 援朝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二、三……六、七……八个!有八个蛋!” 林大山的手都有些抖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把野鸡蛋捡出来,捧在手心。 鸡蛋还带着泥土的凉意,但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滚烫滚烫的。 八个野鸡蛋! 个头比家养鸡蛋小点,但在这颗粒无收的年月,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省着点,够全家吃上好几天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紧紧挨着他腿边的小鱼。 小鱼正踮着脚,努力想看他手里的蛋,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开心和一点小得意:“鱼鱼说的!亮亮的蛋蛋!” “爹,娘,你们看!”卫国心思细,指着那个树根洞穴,“这里头铺的干草和羽毛还是新的!” “这窝蛋,怕是刚下不久!要不是小鱼指出来,咱们谁能想到这枯树根底下藏着这个?” 是啊,谁能想到? 林大山看着怀里笑容甜甜的小闺女,又想起昨天米缸里多出的米,赵金花口袋里被指出的鸡蛋……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黄秀娥已经走了过来,从林大山手里接过两颗鸡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次是欢喜的泪。 她一把抱起小鱼,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娘的乖宝!娘的福星小鱼!你这是救了咱全家啊!” 建国和援朝也反应过来了,围着黄秀娥和小鱼又跳又叫:“妹妹太厉害了!”“小鱼是福娃娃!” 林大山站起身,看着欢天喜地的家人,看着妻子怀里那个仿佛会发光的小小身影,胸口堵着的那块大石头,轰然碎裂。 他走到小鱼面前,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小鱼,谢谢你。” 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黄秀娥脖颈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大眼睛,小声说:“是一家人呀。”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林大山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骤然一热。 “对!是一家人!”他重重点头,声音洪亮,“老大,生火!” “老二,去舀点水来!” “老三,把蛋拿好了!” “今天早上,咱们一家,吃煮鸡蛋!” “喔!”孩子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尽管每人只能分到一个半,但那属于鸡蛋的醇厚香气在破旧的土坯房里弥漫开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小鱼捧着自己那个小小的野鸡蛋,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蛋黄的香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林大山一边吃,一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看向卫国:“老大,吃了饭,你跟爹出去一趟。” “这些蛋……不能全吃了。咱们拿几个,去邻村看看,能不能换点更顶饿的粗粮。” 他又看向黄秀娥:“秀娥,你在家,把剩下那两个蛋好好藏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小鱼身上,充满了柔和与坚定。 “把咱们小鱼也看好了。这孩子……是咱家的宝。” 黄秀娥用力点头,把小鱼搂得更紧。 窗外,天色大亮。 寒风依旧,但林家小小的院子里,却仿佛被那八个野鸡蛋注入了一股暖流,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希望。 小鱼吃着鸡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院子外面的那片老林子。 她的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好像有一片潮湿的石头后面,长着几簇不起眼的、叶子有点特别的草。 又好像有一条很浅的小溪沟,底下沉着几块特别圆润的、带着花纹的漂亮石头…… 她甩甩头,不太明白这些画面是什么。 但本能地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对家里人有用? 她舔了舔嘴角的蛋黄屑,决定下次跟爹或者哥哥进山的时候,要好好找找看。 第7章 有亮亮的石头! 有了野鸡蛋打底,接下来的两天,林家总算喘了口气。 鸡蛋换了三斤糙米和一小把豆子,混合着之前藏的玉米面,每天一顿稀粥一顿糊糊。 虽然依旧吃不饱,但至少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再是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 林大山和卫国每日早出晚归,往更深的山里钻,希望能找到点野菜或者山药根。 黄秀娥则带着援朝在家,一边操持家务,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小鱼,顺便把家里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都检查了一遍,生怕再被人惦记。 最闲不住的就是老二建国。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精力旺盛,让他天天在家守着,简直像要了他的命。 这天下午,他看着外头难得露了点太阳,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眼珠子一转,凑到了正在炕上玩草编的小鱼旁边。 “小鱼,”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想不想跟二哥出去玩儿?” 小鱼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去哪儿呀?” “去河边!”建国眼睛发亮,“虽说天冷,但河滩那边说不定还能摸到点冻僵的小鱼小虾,再不济,捡点漂亮的石头玩也行!总比在家闷着强!” 摸鱼?捡石头? 小鱼想起这几天梦里时不时闪过的、那些沉在溪水底下的漂亮石头画面,心里一动,立刻点了点小脑袋:“想去!” “嘘!”建国赶紧示意她小声,瞅了瞅在灶台边缝补衣服的黄秀娥,小声道,“咱偷偷去,别让娘知道,不然肯定不让。” 小鱼看了看娘亲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抵不过对“漂亮石头”的好奇和对“跟二哥出去玩”的期待,也学着二哥的样子,竖起小手指在嘴边。 “嘘——” 兄妹俩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子。 村后不远就是一条小河,其实也就比溪流宽点,往年雨水丰沛时也能见到鱼虾,如今旱了这么久,水流细得可怜,很多地方都露出了布满鹅卵石的河滩。 寒风一吹,小鱼缩了缩脖子。 建国把自己的破棉袄裹紧了些,又把小鱼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冷吧?二哥给你捂捂!咱们走快点,活动开了就不冷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片比较开阔的河滩。 河面结了层薄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冰面破碎,露出底下清浅的流水和灰扑扑的鹅卵石。 建国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冰得他龇牙咧嘴:“嚯!真凉!” 但他还是不死心,弯着腰,仔细地在浅水处和石头缝里翻找,希望能有冻懵了的小鱼小虾。 小鱼则被河滩上各种各样的石头吸引了。 她蹲下身,也不嫌冷,用小手扒拉着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石头。 灰色的、褐色的、白色的……大部分都平平无奇。 她在河边慢慢走着,小脑袋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忽然,她的目光被靠近水边一块半浸在冰水里、只露出一个角的石头吸引了。 那块石头大部分被淤泥和薄冰覆盖,看不真切,但露出水面的那个小角,似乎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光泽。 小鱼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两下。 她指着那块石头,用清脆的奶音喊道:“二哥!二哥!你看!那块石头!好看!” 建国正冻得手指发麻,一无所获,听到妹妹喊,直起腰看过来:“哪儿呢?” “那里!水里!红色的!”小鱼努力描述着。 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灰黑的河滩和浑浊的浅水,哪有什么红色的石头? “小鱼,你看花眼了吧?那是泥巴吧?” “不是泥巴!是石头!亮亮的!”小鱼有点着急,迈着小短腿就想往水里走。 “哎哟我的小祖宗!水凉!”建国赶紧冲过来把她拦住,“好好好,二哥给你捡,你看好了是哪块?” 小鱼小手准确地指着那块只露出一角的石头:“就那块!只出来一点点!” 建国无奈,只好脱掉破旧的单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打了个巨大的哆嗦,咬着牙,走到小鱼指的位置。 水很浅,只到脚踝。 他伸手摸索,果然触碰到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石头。 他用力一抠,把石头从泥里拔了出来。 石头不大,也就比成人拳头小一圈,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污和水草,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这?”建国拎着石头走回岸边,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穿上鞋,“灰不溜秋的,哪儿红了?” 小鱼却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洗洗!二哥,洗干净!” 建国看她那期待的模样,不忍心泼冷水,便就着冰冷的河水,用力搓洗石头表面的泥污。 淤泥被洗去,露出石头真正的模样。 当最后一点污渍被冲掉,建国愣住了。 手里这块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醇厚的暗红色,色泽均匀,质地细腻,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更奇妙的是,石头内部似乎有些云雾状的纹理,随着角度变化,隐隐流动。 这……这绝不是普通的鹅卵石! 建国虽然只是个乡下小子,但也见过货郎担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珠子,听过老人讲古时说起的宝石。 手里这块石头的品相,比他见过的所有漂亮石头都要好得多! “二、二哥?”小鱼见建国盯着石头发呆,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好看吗?” 建国猛地回过神,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擦干,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好……好看!”他声音都有些发颤,看向小鱼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小鱼,你……你怎么知道这块石头好看?” 小鱼歪了歪头,也很困惑:“就是……觉得它亮亮的,和别的石头不一样。” 建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看手里这块绝对不寻常的红石头,又看看眼前懵懵懂懂却总能带来惊喜的妹妹,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小鱼,咱们回家!不摸鱼了!”他把红石头仔细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拉起小鱼冰凉的小手,“这事儿,得告诉爹和大哥!” 第8章 红玛瑙换粮食! 两人急匆匆赶回家。黄秀娥见他们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刚要数落,建国却冲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急道:“娘!爹和大哥回来没?有要紧事!” 正说着,林大山和卫国也拖着疲惫的步伐进了门,今天依旧收获寥寥,只挖到几根瘦小的苦菜根。 建国等不及,立刻把门关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石头,放在炕桌上。 “爹,大哥,你们看这个!” 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屋子里,似乎自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大山瞳孔一缩,上前拿起石头,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他当过兵,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虽然不懂珠宝,但也觉得这石头绝非俗物。 “哪儿来的?”他沉声问。 “是小鱼!” 建国激动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是小鱼一眼就指出这块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小鱼身上。 小鱼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绞着小手指:“鱼鱼就是……觉得它好看。” 卫国拿起石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这石头……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像是……玛瑙?如果是真的,应该能值点钱。” “玛瑙?”黄秀娥惊疑不定,“就……就是地主老财家太太小姐戴的那种?” “对!”卫国点头,“但成色好不好,值不值钱,咱们说了不算。得找懂行的人看看。” 林大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明天正好是镇上小集,虽然没啥东西卖,但十里八乡的货郎可能会碰头。” “我带着这块石头,还有建国,去镇上走一趟,找个看起来实诚的货郎问问。” 他看向小鱼,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感激,更多的是浓浓的怜爱。 “小鱼,你又立了大功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大山揣好石头,带着建国,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镇上。 所谓的集,也就是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卖点自家编的筐、晒的菜干,换点急需的盐巴火柴。 林大山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看起来走南闯北有些年岁的老货郎。 他凑过去,先买了盒最便宜的火柴,搭了几句话,见老货郎面容和善,说话也实在,才瞅个没人的空档,小心地把那块红石头拿了出来。 “老师傅,您走的地方多,见识广,帮俺瞧瞧,这块石头……是个啥?” 老货郎起初没在意,接过来随意一看,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掏出一块旧绒布,仔细擦了擦石头,又对着阳光看了半晌,还用小指甲轻轻划了划,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激动。 “老弟,你这石头……哪儿来的?”老货郎压低声音问。 “河边捡的。”林大山含糊道,“您看……” “好东西啊!”老货郎感叹,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上好的红玛瑙!水头足,颜色正,里头还有天然的云雾纹!” “虽说个头不算顶大,没经过雕琢,但就这原料,也难得!” 他左右看看,伸出五根手指:“老弟,实话跟你说,这东西我收了,转手卖给县里或市里的工艺品厂或者喜好这个的人,能赚点差价。” “但我看你也是实在人,这年景都不容易。我五斤上好的玉米面,或者等价的其他粗粮,换你这石头,怎么样?” 五斤玉米面! 林大山和建国的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五斤实实在在的粗粮,够全家熬上七八天了!还是玉米面这种顶饿的好东西! 林大山强压住激动,面上不显,沉吟道:“老师傅,实不相瞒,家里等着米下锅……您看,能不能再添点?或者,换成更耐放的杂粮面也行?” 老货郎想了想,又看看手里爱不释手的红玛瑙,一咬牙:“成!看在这石头品相确实难得的份上,我再给你加两斤高粱米!” “一共五斤玉米面,两斤高粱米!这真的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没赚头了。” “成交!”林大山不再犹豫。 很快,交易完成。 林大山怀里揣着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玛瑙换来的粮票和一张写着取粮地址的条子,带着建国,脚步生风地往家赶。 一路上,建国兴奋得满脸通红:“爹!五斤玉米面!还有两斤高粱米!小鱼太神了!” 林大山心里也像揣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这哪里是捡了个孩子? 这分明是请回了一尊活生生的小福星啊! 回到家,当林大山把换来的粮食倒在桌上时,黄秀娥激动得捂住了嘴,眼泪直掉。 卫国和援朝也欢呼起来。 小鱼被大家的喜悦感染,也拍着小手笑,虽然她不太明白那块好看的石头为什么能换来这么多饭饭。 林大山看着欢腾的家人,看着被围在中间、笑容灿烂的小鱼,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希望。 他拉过小鱼,将她高高举起,朗声笑道:“对!咱们小鱼,就是咱家最大的福气!以后啊,爹娘哥哥,都得靠咱们小鱼指点喽!” 有了那五斤玉米面和两斤高粱米打底,林家的日子总算有了点缓和的迹象。 黄秀娥精打细算,每天掺上大量的野菜和少许麸皮,熬成糊糊或做成菜团子。 虽然依旧是半饥半饱,但至少每日有两顿热食下肚,不再是前胸贴后背的恐慌。 林大山和卫国进山的劲头更足了,偶尔也能带回来几把苦菜或几根瘦小的野山药。 建国和援朝则负责在家附近拾柴、挖野菜根,小鱼就像个小尾巴,总是跟在这个或那个哥哥后面。 日子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慢慢挪动。 然而,这天下午,意外还是发生了。 黄秀娥正在灶台边,准备把最后一点玉米面掺上野菜,做晚饭的糊糊。 她弯腰从水缸里舀水,突然,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的绞痛! “呃……”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佝偻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第9章 娘不哭 这心口疼的老毛病,跟了她好几年了。 往年还能忍着,但在这饥寒交迫的年月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重。 只是之前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总是强撑着,偷偷按着,熬过去就算了。 可这一次,疼痛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只手在狠命攥着她的心脏拧绞,让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卫国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扔下柴刀就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建国和援朝,连在炕上玩草编的小鱼也吓了一跳,连忙爬下炕,跑过来。 “娘!您怎么了?” 卫国扶住摇摇欲坠的黄秀娥,看到她痛苦的神色,心猛地一沉。 “心口……疼……” 黄秀娥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整个人几乎瘫在卫国怀里。 “我去叫赤脚医生!”建国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别去……”黄秀娥费力地抓住建国的衣角,虚弱地摇头,“没用……老毛病了……白花钱……”她深知家里的境况,哪有余钱请大夫抓药? “那怎么办啊娘!”援朝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大山此刻还在山里没回来。 屋子里一片慌乱。 卫国扶着黄秀娥在炕边坐下,建国急得团团转,援朝只会抹眼泪。 黄秀娥靠在炕沿,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嘴唇都失了血色。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挨在黄秀娥腿边的小鱼,忽然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黄秀娥捂着心口的手背上。 “娘……”小鱼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害怕和担忧,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娘疼……鱼鱼吹吹……” 她以为像自己摔跤时娘亲做的那样,吹一吹就不疼了。 于是,她踮起脚,鼓起小腮帮,对着黄秀娥的心口位置,认认真真地吹了几口气。 带着孩童气息的暖风,透过单薄的衣衫,落在皮肤上。 然后,小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吹吹,而是张开短短的小胳膊,努力地将整个小身子都依偎进了黄秀娥的怀里。 她把小脸贴在黄秀娥冰凉的心口位置,像只寻求温暖和安全感的小兽,轻轻地蹭了蹭。 “娘,不疼了……鱼鱼抱抱……” 她用小奶音,喃喃地说着,小手还一下下轻轻拍着黄秀娥的后背,就像平时黄秀娥哄她睡觉时那样。 这个充满依赖和孺慕的动作,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和温热,瞬间击中了黄秀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说也奇怪。 就在小鱼整个人趴进她怀里,小身体紧紧贴住她心口的那一刹那,那股几乎要撕裂她的绞痛,猛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退潮的洪水般,那尖锐的痛感开始迅速消退、减弱。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温热热的暖流,仿佛从小鱼贴着她的那个位置滋生出来,然后缓缓地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冰冷的僵痛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松快感。 黄秀娥愣住了。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 刚才还让她痛不欲生的心口疼,竟然……消失了? 不是暂时缓解,而是彻底不见了踪影! 胸口那块压了她好几年、沉甸甸冷冰冰的石头,好像被小鱼身上那股奇异的暖意给融化掉了。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力气也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娘?娘您怎么了?您说话呀!” 卫国看着母亲怔忡不语,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又惊又急。 黄秀娥缓缓抬起头,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交织。 她松开捂着心口的手,试探性地按了按——不疼了。 又深吸了一口气——顺畅无比。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担忧的脸,最后落在依旧趴在她怀里正仰着小脸望着她的小鱼身上。 “我……不疼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不疼了?”卫国三兄弟异口同声,全都瞪大了眼睛。 “真的不疼了!” 黄秀娥又确认了一遍,她甚至试着挺直了腰背,活动了一下手臂,刚才那股虚弱无力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就……就刚才,小鱼趴过来抱着我的时候……突然就……好了。” 刷!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小鱼身上。 小鱼被看得有点懵,她眨了眨大眼睛,小声问:“娘,不疼了吗?”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黄秀娥的声音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鱼紧紧搂在怀里。 眼泪夺眶而出,这次是开心的! “娘的乖宝,娘的福星!是你……是你救了娘啊!”她泣不成声。 这不是福星,是什么? 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救他们林家、救她黄秀娥的小仙女吧! 卫国、建国、援朝也彻底惊呆了。 “妹妹……妹妹真的会治病?”援朝傻傻地问。 “不是治病,”卫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小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是……是福气。” “是小鱼带来的福气,赶走了娘的病痛。”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到小鱼面前,第一次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小鱼,二哥谢谢你!” 小鱼被娘亲抱得紧紧的,又被哥哥们这样郑重地道谢,小脸上有点害羞,又有点茫然。 她其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不疼了,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她伸出小手,回抱住黄秀娥的脖子,软软地说:“娘不哭,鱼鱼喜欢娘。” 这句话,让黄秀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幸福和喜悦的眼泪。 傍晚,林大山拖着疲惫却带着点喜色回到家,立刻就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同寻常。 当黄秀娥红着眼眶,却又带着无比明亮和喜悦的笑容,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时,这个经历了风浪的汉子,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炕边,看着已经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小鱼,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孩子……”他声音沙哑,“是咱们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夜深了。 黄秀娥躺在炕上,身边是熟睡的小鱼。 她听着女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感受着胸口那多年未有的轻松和平静,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感恩。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细细描摹着小鱼恬静的睡颜。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说她的鱼鱼是扫把星、是祸害,她黄秀娥第一个不答应! 这是她的闺女,是老天爷赐给他们林家、赐给她黄秀娥的,最珍贵、最灵验的小救星! 第10章 还我孩子! 日子在小福星林小鱼的加持下,似乎一天天好起来。 林家再也没断过炊,甚至偶尔还能吃上点带油星的野菜糊糊。 黄秀娥的心口疼再没犯过,脸色也红润了些。 三个哥哥更是把小鱼当眼珠子似的疼,走到哪都有人抢着抱。 可赵金花自从上次偷鸡蛋被当众揭穿,又在婆婆面前丢了大人,心里就把林小鱼恨到了骨子里。 她认定是这个小扫把星来了之后,自己才事事不顺,丢了脸面。 加上老太太后来虽然没再明着来要粮,但话里话外对大房的怨气和对小鱼的忌讳,赵金花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她揣着两个偷藏下来的土豆,溜达到了村东头大伯娘家。 大伯娘张翠花是林大山堂哥的媳妇,也是个掐尖要强、心胸狭窄的主儿。 她早就眼红大房家最近日子似乎好过点了,又听了村里那些关于林家捡来的丫头是福星的传言,心里更是酸得冒泡。 什么福星? 肯定是走了狗屎运! 凭啥好事都让大房占了? 赵金花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开始哭诉:“他大伯娘啊,你是不知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自从大房捡了那个野丫头回来,家里就没安生过!” “婆婆现在看我们二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都怪那个小祸害!” 张翠花撇撇嘴,递过一碗凉水:“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那丫头邪性得很!” “三岁娃娃,能知道鸡蛋藏在哪?能捡到红石头换粮?” “我看啊,保不齐是啥山精野怪变的,专门来吸咱们林家运道的!” 这话简直说到了赵金花心坎里。 她压低声音,眼神怨毒:“谁说不是呢?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你看她一来,咱们村还是不下雨,可他们家倒好,米缸有米,树下有蛋,河里还能捡宝!” “这不是把咱们全村、全族的福气都吸到她一家去了吗?” 张翠花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不能再留她了!”赵金花恶狠狠道,“留着她,咱们老林家,咱们整个村子,都得跟着倒霉!” “你看我,就是沾了她一点晦气,就丢了那么大的人!” 张翠花还是有些犹豫:“可……大山和他媳妇把那丫头当宝,还有那三个小子……” “怕啥!”赵金花眼中闪过狠色,“我打听过了,明天林大山要跟村里几个汉子去西山那边,听说那边发现了野猪脚印,他们想去碰碰运气,这一去至少得大半天。” “卫国那小子最近好像被生产队叫去帮忙修水渠了,也不在家。家里就剩黄秀娥和两个小的。” 她凑近张翠花,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趁那个时候下手,把那小祸害弄走,扔得远远的!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回来找,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就说孩子自己跑丢了,或者……被狼叼走了!谁还能怪到咱们头上?” 张翠花听得心惊肉跳,但一想到大房可能因此垮掉,心里的嫉妒和恶意终究占了上风。 她咬咬牙:“成!干了!你说,扔哪儿?” 赵金花早有计划,阴冷一笑:“十里外,老鹰崖下面的乱葬岗!” 乱葬岗! 那是附近几个村子扔夭折孩子和无主尸首的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敢去,听说晚上还有鬼火! 扔到那里,一个三岁娃娃,就算不饿死冻死,也得吓死! 两人又低声密谋了许久,约好了明天午后动手。 第二天,果然如赵金花所料。 天还没亮,林大山就背着自制的简陋弓箭和柴刀,跟着村里几个有经验的猎户进山了。 没过多久,卫国也被生产队队长叫走。 家里只剩下黄秀娥、建国、援朝和小鱼。 黄秀娥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破旧衣服,建国带着援朝在屋后挖蚯蚓,想看看能不能钓到河里的冰鱼。 小鱼就蹲在院子角落,看蚂蚁搬家,小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就在这时,赵金花和张翠花来了。 “大嫂,忙着呢?”赵金花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棵蔫了吧唧的野菜,“我跟大伯娘去挖了点野菜,路过你这,给你送两棵。” 黄秀娥看到这两人,心里本能地警惕起来,尤其是赵金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不用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诶,客气啥,都是一家人。”张翠花也笑着上前,眼睛却往院子里瞟,“小鱼呢?哎哟,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小鱼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抬起头,看到赵金花和张翠花,小身子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往黄秀娥身后躲了躲。 她记得这个婶婶,很凶,还想赶她走。 黄秀娥把小鱼护得更紧:“孩子怕生。” 赵金花眼中厉色一闪,脸上却笑得更慈祥了:“怕啥生,我是她婶婶。来,小鱼,婶婶这儿有块糖,可甜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存了多久的糖块,递过来。 那糖块对饥肠辘辘的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小鱼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娘亲,没动。 黄秀娥皱眉:“金花,这……” “一块糖而已,大嫂你也太小心了。”张翠花说着,也凑过来,“小鱼,你看,伯娘这儿还有个漂亮的嘎拉哈呢,你想不想玩?” 两人一唱一和,慢慢靠近。 黄秀娥觉得不对劲,刚想喊建国他们过来,赵金花却突然脸色一变,指着屋后方向惊呼:“哎呀!建国!援朝!你俩干嘛呢?小心掉河里去!” 黄秀娥心里一紧,下意识扭头看向屋后。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张翠花猛地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黄秀娥! 赵金花则像饿狼扑食一样,一把捂住小鱼的嘴,另一只手将她死死箍住,捞起来转身就跑! “唔——! ”小鱼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小短腿乱蹬,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小鱼!”黄秀娥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挣扎,“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的孩子!” 张翠花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嘴里还假惺惺地喊:“大嫂!你冷静点!孩子我们带出去玩玩就回来!” “救命啊!建国!援朝!” 黄秀娥撕心裂肺地呼喊,眼泪瞬间飙出。 屋后的建国和援朝听到娘的惨叫,扔下手里东西就冲了回来。 正好看到赵金花抱着拼命扭动的小鱼已经跑出了院门,张翠花则死死抱着他们娘亲。 “坏蛋!放开我妹妹! ”建国眼睛都红了,像头小豹子一样冲上去,狠狠撞向张翠花。 张翠花被撞得一趔趄,松开了手。 黄秀娥挣脱出来,发疯似的追出去:“还我孩子!” 第11章 急的吐血 但赵金花已经抱着小鱼跑出了一段距离,她做贼心虚,跑得飞快。 黄秀娥身体刚好不久,又急怒攻心,没跑几步就眼前发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娘!”建国扶住她,看着赵金花消失的方向,急得直跺脚,“援朝!你快去地里找爹!我去追!” 说完,建国撒腿就朝着赵金花逃跑的方向追去。 援朝也哭着往西山方向跑。 张翠花见势不妙,也趁乱溜了。 黄秀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那股熟悉的绞痛隐隐又有复发的迹象。 她死死揪着衣襟,嘴唇咬出了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的鱼鱼……她的福星……她的命啊! 赵金花抱着不断挣扎的小鱼,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一路朝着村外狂奔。 小鱼被她死死捂着嘴,小脸憋得通红,泪水糊了满脸,惊恐和无助让她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 不知跑了多久,赵金花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处荒凉阴森的山坳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老鹰崖下的乱葬岗。 四处是歪斜的坟包和散落的白骨,枯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声,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张牙舞爪,乌鸦站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即便是白天,这里也透着股渗人的寒意。 赵金花自己也有些害怕,但她对林小鱼的恨意压过了一切。 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挣扎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啜泣的孩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小扫把星!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祸害人!” 她恶狠狠地咒骂着,用力将小鱼往一个积着污水的荒坟坑边一扔! 小鱼被摔得生疼,但她立刻爬起来,恐惧地看着周围陌生而可怕的环境,看着面目狰狞的赵金花,小嘴一瘪,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娘——!爹——!哥哥——!” 那哭声在空旷寂寥的乱葬岗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赵金花冷笑一声,又踢了块石头过去,差点砸到小鱼,“你就乖乖在这儿待着,等你爹娘来找你的时候,恐怕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生怕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人发现,转身就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跑了,很快消失在荒草丛中。 冰冷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刮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小鱼孤零零地站在坟茔之间,小小的身影在偌大而恐怖的背景衬托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她看着赵金花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狰狞的坟堆和森森白骨,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抱着自己的小胳膊,冻得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娘……爹爹……哥哥……”她一声声地、绝望地哭喊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小鱼又冷又怕又饿,小脸冻得青紫,她缩在一个稍微能挡点风的墓碑后面,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难道……她又要被扔掉了吗?像之前一样? 爹爹、娘亲、哥哥……他们还会来找她吗? 他们是不是……不要鱼鱼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疼得像针扎一样。 她把小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就在她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不是风声。 小鱼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墓碑旁的枯草丛里,钻出来一只……灰扑扑的、圆滚滚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田鼠。它似乎并不怕人,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看着小鱼,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好几只田鼠从不同的方向钻了出来,围到了小鱼身边不远处。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一只翅膀上有伤痕、飞不太高的灰喜鹊,扑棱棱地落在旁边一棵矮树的枯枝上,歪着脑袋,瞅着小鱼,“喳喳”叫了两声。 更远处,似乎还有野兔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些平时胆小机警的小动物,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吸引,或者感受到了什么,纷纷聚集到了这个哭泣的小女孩周围。 它们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像是在……陪伴?或者说,观察? 小鱼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小动物,忘记了哭泣,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那只最大的田鼠忽然“吱吱”叫了几声,然后转身,朝着乱葬岗深处一个背风的山坡方向,蹿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小鱼。 其他小动物也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目光似乎都指向那个方向。 小鱼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那只田鼠,看着它指引的方向,心里那股冰冷的绝望和恐惧,不知怎的,好像被吹散了一点点。 她扶着冰冷的墓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小的、沾满泪水和尘土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恐惧之外的神色——一丝微弱的、本能的希冀。 她迈开冻僵的小腿,朝着田鼠指引的那个山坡,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风还在呼啸,乱葬岗依旧阴森。 但小女孩蹒跚的身影后,几只田鼠和那只灰喜鹊,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无声的护卫。 天色将暮未暮,西山方向最后一点残阳的血色,将林家村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暗红里。 林家院子,此刻却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一般。 黄秀娥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空洞,脸色比纸还白。 她胸口的衣襟上,赫然印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那是她急火攻心之下,呕出的血。 建国追出去十几里,早已不见赵金花和小鱼的踪影,只能绝望地返回。 援朝一路哭喊着跑到西山脚下,恰好遇到因心神不宁提前收工往回赶的林大山和卫国。 听到援朝语无伦次的哭诉,林大山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当即二话不说,疯了一样往家跑。 此刻,林大山铁青着脸,蹲在黄秀娥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秀娥,秀娥你撑着点……小鱼……小鱼一定会找到的!” 黄秀娥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攥着林大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院门口,嘴里反复呢喃:“鱼鱼……我的鱼鱼……还我孩子……把鱼鱼还给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丝。 卫国和建国、援朝围在旁边,都是满脸泪痕,又急又怕。 卫国强迫自己冷静,对林大山说:“爹,娘吐血了,不能再拖了!我去请赤脚医生!” “不……”黄秀娥虚弱地摇头,眼神却骤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光,那是母兽失去幼崽后绝望的疯狂,“找小鱼……先找小鱼……我的鱼鱼……在乱葬岗……冷……” “乱葬岗?!”林大山和卫国浑身剧震。 “赵金花!是赵金花和张翠花!”建国哭着喊道,“她们把妹妹抢走了!妹妹在哭!她们说要扔到乱葬岗!” “赵——金——花——!” 林大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跳,浑身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 “他爹!”黄秀娥用尽最后力气拽住他,又是一口血呛出来,“先……先找鱼鱼……求你……去乱葬岗……” 第12章 赶紧把她扔出去! 林大山心如刀绞,看着妻子濒死的模样,又想着生死未卜的女儿,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几乎要崩溃。 “爹!你去找妹妹!我去请大夫!然后我去找村长和族老!赵金花和张翠花跑不了!”卫国当机立断,已经冲出了院子。 林大山不再犹豫,对建国吼道:“老二!看好你娘和援朝!” 说完,他抄起墙角的柴刀,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朝着十里外老鹰崖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卫国先跑去了赤脚医生家,拍开门,不由分说将老医生往家里拉。 老医生听说情况,也吓了一跳,背起药箱就跟来了。 就在卫国带着赤脚医生急匆匆往家赶的路上,赵金花和张翠花也鬼鬼祟祟地溜回了村。 两人做贼心虚,没敢直接回家,而是在村口磨蹭,竖着耳朵听动静。 当听到林家方向传来的隐约哭喊和混乱声时,她们知道,事情成了!同时也意味着,林大山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是她们干的! 恐惧和后怕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报复得逞的快意。 “不行,不能让他们找到咱们头上!”张翠花有些慌。 赵金花眼珠子一转,一个更恶毒的主意冒了出来。 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收工的村民,立刻扯开嗓子,用惊恐万状的声音喊了起来:“哎呀!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那几个村民被她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金花婶子,咋了?” 赵金花拍着大腿,脸上做出又怕又嫌恶的表情:“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刚从大房那边过来,黄秀娥……黄秀娥她吐血了!” “吐了好多黑血!还咳嗽不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吐血?”村民们都惊了。 “可不是嘛!”张翠花立刻领会,也跟着添油加醋,“那样子……我看着都害怕!像是……像是得了那个……” 她故意欲言又止。 “得了啥?”有人追问。 赵金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还能是啥?肺痨啊!” “肺痨”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村民中炸开! 这年头,医疗条件极差,肺痨几乎就是不治之症,而且传染性极强!谁家要是出了个肺痨病人,那是要祸害全村的! “不……不能吧?”有人不信,“秀娥嫂子平时身体是弱,可……” “怎么不能!”赵金花言之凿凿,“你们想想,她本来就有心口疼的毛病,底子就虚!” “这饥荒年,吃不好睡不好,最容易被痨病鬼缠上!而且,你们没听说吗?她捡来的那个野丫头,邪性得很!说不定就是那小扫把星把痨病气过给了她!” 她这话阴险至极,不仅坐实了黄秀娥的病情,还把脏水又泼到了下落不明的小鱼身上。 “天啊!肺痨!这可不得了!” “会传染的!咱们村要是传开了,那可全完了!” “我说大房家最近怎么老出事,原来根源在这儿!”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民中蔓延。 对疾病的天然畏惧,加上赵金花和张翠花绘声绘色的描述,以及黄秀娥吐血是有人亲眼所见的事实。 很快,“黄秀娥得了肺痨”的谣言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林家村每一个角落。 当卫国带着赤脚医生赶到家时,发现院子外围了不少村民,但都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恐和嫌恶,仿佛林家是什么瘟疫之源。 卫国心里一沉,顾不上许多,赶紧请老医生进屋。 赤脚医生一看黄秀娥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诊脉、查看,眉头紧锁:“急怒攻心,气血逆行,旧疾引动,伤了肺络,这才吐血。需要静养,赶紧用药稳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更大的嘈杂声。 只见赵金花不知从哪里煽动来七八个胆大又怕死的青壮村民,手里拿着棍棒、扁担,脸上蒙着破布,堵在了林家院门口。 “不能让她待在村里!”赵金花躲在人后尖声喊道,“肺痨传染!她要害死咱们全村人!” “对!把她抬出去!扔到山脚破庙去!不能留在村里!”张翠花也跟着喊。 “林大山呢?让他出来!把他婆娘弄走!”为首的村汉挥舞着扁担,虽然也有些底气不足,但更怕被传染。 “你们胡说!我娘不是肺痨!”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挡在屋门口。 “卫国小子,你别挡道!我们也是为了全村好!”有人喊道,“你看看你娘,都吐血了!不是肺痨是啥?” “赤脚医生在这儿!你们让他说!”建国也冲出来,眼睛通红。 赤脚医生站出来,试图解释:“乡亲们,秀娥这是急火攻心引动旧疾,不是肺痨,不传染……” “谁知道你是不是被林家收买了!”赵金花立刻打断,“吐血咳血,面色蜡黄,就是肺痨的症状!” “咱们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得了痨病就得隔离!难道你要为了她一个人,让咱们全村老小陪葬吗?” “就是!抬走!赶紧抬走!” 恐惧让人们失去了理智,几个青壮在赵金花等人的煽动下,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赤脚医生的话音刚落,一个少年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就死死堵在了堂屋门口。 林卫国张开双臂,像一堵不肯倒塌的墙,横在母亲的门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眼底却是一片狼一般的狠绝:“想动我娘,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卫国小子,你别犯浑!这是为了全村!”为首那村汉挥着扁担,色厉内荏。 “放屁!” 林建国也冲了上来,和大哥并肩站在一起,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手臂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同样凶狠。 “我娘是被人气吐血的!不是肺痨!赵金花那毒妇的话你们也信?!谁再敢往前一步,我跟谁拼命!” 老三林援朝年纪小,吓得小脸煞白,眼泪汪汪,但他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张开细细的胳膊挡在门口,一边哭一边喊:“坏人!不许碰我娘!我们要妹妹!不要命了也不让你们动我娘!” 三个半大少年,像三只护巢的幼兽,用单薄的身体和嘶哑的嗓音,对抗着一群被恐惧和谣言煽动的大人。那画面悲壮得让人心头发酸。 “跟他们废话什么!动手!把黄秀娥抬出来!”赵金花躲在人群后,尖声催促,眼神怨毒。 几个被煽动的青壮互看一眼,终究还是对肺痨的恐惧占了上风,又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往前冲。 “动手!”有人喊了一声,伸手就去推搡挡在最前面的卫国。 卫国死死抓住门框,不肯后退半步。混乱中,不知谁手里的扁担没轻重地砸了下来,正中他的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立刻顺着卫国的额角淌了下来,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大哥!”建国和援朝发出惊恐的尖叫。 第13章 我要救娘! 卫国却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着:“不许进!谁也不许进!” 温热的血流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少年苍白的脸,猩红的血,执拗不肯倒下的身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一些尚存理智的村民心上。 他们冲撞的动作不由得迟缓了下来。 就在这混乱僵持、几乎要酿成更大冲突的当口—— 与此同时,十里外,老鹰崖乱葬岗。 寒风刺骨,暮色四合,四周坟茔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愈发狰狞。 小林鱼蜷缩在那个背风的小土坡下,身上裹着爹爹匆忙间给她披上的、沾满尘土和枯草的外套。 又冷又饿又怕,小小的身体几乎冻僵,意识也一阵阵模糊。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带着威胁和警告意味的“呜呜”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老鼠,也不是喜鹊。 小鱼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到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幽幽地盯着她这个方向。 是……野狗? 乱葬岗常有野狗出没,啃食无人认领的尸骨。 若是平时,三岁孩子见到这场面,只怕早已吓晕过去。 可奇怪的是,小鱼看着那几双绿眼睛,心里却并没有涌起更多的恐惧。 相反,她似乎……能模糊地感受到它们传递过来的情绪? 那不是纯粹的饥饿和凶狠,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 困惑?好奇? 甚至……一丝丝想要亲近又不敢的犹豫? 领头的那只大黑狗体型消瘦,肋骨根根可见,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更清晰的“呜呜”声。 这一次,小鱼听“懂”了。 “……奇怪的小东西……味道……暖……怕……” “……远处……村子……乱……女人……血……要扔……” “……饿……但这个……不能吃……” 混乱的信息片段涌入小鱼混沌的脑海,她的小身子猛地一颤! 村子……乱……女人……血……要扔…… 娘!是娘! 是娘出事了!他们要扔娘!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意识里的迷雾,想要回家的念头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娘……” 她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又摔倒在地。 那只大黑狗似乎被她的动作和情绪触动,它又靠近了一些,低头嗅了嗅小鱼。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乱葬岗深处更黑暗的山腰方向,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而急切的低吠,又回头看看小鱼。 这一次,小鱼听到的信息更明确了一些。 “那边……山腰石头后……有好东西……能救……” “……更远……路上有老头……倒……” “……跟……来……” 大黑狗说完,转身就朝着山腰方向小跑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绿眼睛里竟似有催促之意。 其他几只野狗也低声呜咽着,围拢过来一些,却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像在保护她。 小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救娘亲的本能驱使,她咬紧小牙,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大黑狗指引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来路。 那是爹爹和哥哥们在的方向,也是娘亲在受苦的方向。 她必须回去! 但要回去救娘,就需要……好东西? 是像上次的蛋蛋和红石头那样的好东西吗? 几乎没有犹豫,小鱼迈开发僵的小腿,深一脚浅一脚,跟上了大黑狗。 几只野狗前后左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像一支沉默而诡异的护卫队。 山路崎岖,枯枝败叶绊脚。 小鱼摔倒了又爬起来,手心被划破,膝盖磕得生疼,她都不管,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大黑狗的背影,用尽全力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大黑狗终于在一处陡峭山壁的背阴面停了下来。 那里藤蔓缠绕,乱石嶙峋,看起来毫无特别。 大黑狗用爪子扒拉着石缝边厚厚的枯叶和苔藓,冲着里面“汪汪”叫了两声。 小鱼喘着气走过去,扒开那些枯叶。 在石缝深处,背阴潮湿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簇奇异的东西。 那是几株伞盖呈暗红色、带着云状环纹的灵芝! 虽然个头不大,年份看起来也不太久,但在这年月,这已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灵药! 紧挨着灵芝的根部,还有一株叶子已经枯黄、但根茎依旧饱满的野山参! 小鱼不认识灵芝和人参,但她能感觉到,这就是能救娘的东西! 她小心地将灵芝和人参采下来,抱在怀里。 灵芝微凉,人参带着泥土的气息。 大黑狗见她拿到了东西,又低吠一声,转身朝着另一条下山的小路跑去。 小鱼连忙跟上。 这次没走多远,就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旁,大黑狗停了下来,朝着旁边一堆枯草丛“呜呜”示意。 小鱼拨开枯草,赫然发现里面躺着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 老者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身旁还丢着一个破旧的药箱。 “老爷爷……” 小鱼吓了一小跳,但随即感受到老者身上微弱的生的气息。 她记得大黑狗说的快死和能救。 可是怎么救? 她只有灵芝和人参。 看着老者干裂的嘴唇,小鱼想起娘亲喂她喝水。 她左右看看,发现不远处石缝里有极细微的渗水。 她跑过去,用小手艰难地捧起一点点清水,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滴在老者的嘴唇上。 几滴清水滋润了干裂,老者喉头似乎动了一下。 小鱼又费力地从那人参上掰下一小根细小的根须,放进老者嘴里。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本能觉得,这个好东西应该能帮到人。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抱着剩下的灵芝和人参,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喘气。 几只野狗安静地蹲坐在周围。 就在小鱼想着该怎么回去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的呼喊,由远及近! “小鱼——!鱼鱼——!你在哪儿——!” 是爹爹! 小鱼眼睛一亮,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回应:“爹……爹……” 林大山循声疯跑过来,当看到女儿小小一团缩在石头边,怀里抱着奇怪的东西,身边还围着几只野狗时,他心脏几乎停跳! 但下一秒,他看到女儿还活着,还在叫他,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瞬间淹没了他! “鱼鱼!” 他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感受到那小小身体冰冷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这个汉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爹……娘……”小鱼虚弱地指着怀里的灵芝和人参,又指了指草堆里的老者,“救……爷爷……好东西……救娘……” 林大山这才注意到旁边昏迷的老者和女儿怀里的东西。 他虽然不完全认识灵芝,但那野山参的形态还是见过的! 再看那老者的药箱……这难道是位大夫? 天意!这绝对是天意! 来不及细想野狗为何不伤人,也来不及询问细节,林大山知道时间紧迫。 他将灵芝和人参小心收好,然后背起依旧昏迷的老者,再将小鱼牢牢抱在胸前。 “鱼鱼不怕,爹带你回家!咱们回去救你娘!” 他说着,看都没看那几只悄然退入黑暗的野狗,迈开大步,沿着来路,朝着家的方向,拼尽全力狂奔! 怀里的小鱼,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小手却依然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襟。 爹爹来了。 带着能救娘的好东西,和一位老爷爷。 娘,等等鱼鱼,鱼鱼和爹爹,带药回来了。 第14章 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 林大山背着昏迷的老者,怀里紧紧搂着已经脱力昏睡的小鱼,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一丝一毫都不敢慢下来。 女儿虚弱却带着希望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好东西……救娘……” 他不知道女儿从哪里得来的灵芝和人参,也不知道那昏迷的老者究竟是谁,更无法理解为何野狗会指引女儿找到这些。 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秀娥还在等他们!家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夜幕完全降临,黑暗的山林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 远处林家村的方向,隐约有跳动的火光和人声喧哗传来,那混乱的声响让他心头的怒火和焦灼烧得更旺。 当他终于冲进村口,远远看到自家院子外聚集的人群和晃动的火把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再近些,他看清了那混乱的场面—— 几个青壮村民拿着扁担棍棒,正与挡在门口的三个儿子推搡撕扯! 大儿子卫国额角淌着血,却依旧死死抓着门框不放手,二儿子建国拿着烧火棍拼命挥舞,三儿子援朝哭喊着用瘦小的身体去撞那些大人的腿。 而赵金花那张刻薄的脸,正躲在人后,嘴角带着恶毒而得意的弧度。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看见两个村民正从屋里抬出一副用门板和旧被子临时捆扎的简陋担架,担架上,正是他奄奄一息的妻子黄秀娥! “放下我媳妇!!” 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一愣,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林大山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煞神,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双目赤红欲裂,额上青筋暴跳。 他背着个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却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仿佛在震颤。 “大山?!” “爹!” “他回来了!还抱着小鱼!” 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金花和张翠花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变成了惊骇和恐惧。 林大山根本无视旁人,他冲到近前,先将怀里的小鱼轻轻往追过来的建国怀里一塞,低吼一声:“看好妹妹!” 然后猛地转身,如同旋风般冲向那两个抬着担架的村民。 那两人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松了手。 担架一晃,黄秀娥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林大山一把扶稳担架,看着妻子惨白如纸、嘴角血痕未干的脸,心如刀绞,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人群后面的赵金花和张翠花身上。 但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离得最近、也是刚才推搡卫国最凶的一个人身上——正是他的堂兄,张翠花的男人,林大石! “林大石!你敢动我媳妇?!” 林大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他放下担架,一步踏前。 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向林大石的面门! 林大石没想到林大山一回来就找上自己,更没想到他如此悍勇,仓促间只来得及抬手格挡。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 林大石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踉跄后退七八步,“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鼻血长流,捂着脸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拳的狠辣和果决,彻底镇住了场面。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们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真正想起,林大山不仅是庄稼汉,更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退伍兵! 平日里敦厚老实,一旦被触到底线,爆发出的凶悍绝非他们这些寻常村民能抵挡。 林大山看都没看在地上哀嚎的林大石,他转过身,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环视众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我看你们谁再敢碰我媳妇一下!” 他弯腰,单手将黄秀娥连同担架稳稳抱起,另一只手护着,转身就往屋里走。 经过三个儿子身边时,看到卫国额头的血迹和孩子们惊恐委屈的眼神,他心中的怒火更盛,却强行压了下去,沉声道:“卫国,带你弟弟们进屋。建国,把妹妹抱进来。” 卫国忍着痛,和建国、援朝一起,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大山!你、你打人!你媳妇得的是肺痨!必须抬走!” 赵金花见林大山要进屋,又急又怕,躲在人后尖声叫道,试图再次煽动。 “肺痨?”林大山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赵金花,“赵金花,我闺女被你扔到乱葬岗,这笔账还没算!” “你再敢咒我媳妇一句,信不信我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赵金花被他眼神中的杀气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乡亲们!”林大山又看向其他村民,声音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悲愤,“我林大山是什么人,你们清楚!我媳妇是什么人,你们也清楚!” “今天有人趁我不在,抢我女儿,扔到乱葬岗想害死她!又气病我媳妇,散播谣言,煽动你们来逼我!这是要我林大山家破人亡!” 他指着地上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林大石:“我打他,是因为他身为兄长,不但不阻止,反而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妹侄儿!该打!” “至于我媳妇的病……”林大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也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村长和几位族老,“赤脚医生就在里面,可以让他说,到底是不是肺痨!还有……”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刚刚被他放在屋内地上的那个昏迷老者:“这位老先生,是我在路上遇到的,看样子是位行医之人,也昏倒了。” “等他醒了,也可以请他看看!” “我林大山行事光明磊落,如果我媳妇真得了那要命的、传染人的病,不用你们赶,我自己带她走!绝不连累乡亲!” 第15章 分家断亲!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更是将两位大夫都摆了出来。 村民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是啊,他们刚才怎么就听了赵金花的一面之词,跟着来逼林家了呢? 村长林有根这时也挤了进来,他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老汉。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又看看林大山和他身后担架上的黄秀娥,眉头紧锁:“大山,这到底怎么回事?听说秀娥吐血了?” “村长叔,”林大山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和悲恸,“事情稍后我再跟您和族老们细说。现在,请先让大夫给我媳妇和孩子看看,行吗?” 村长点点头,转身对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都散了散了!聚在这里像什么话!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再敢闹事,别怪我按村规处置!” 村民们见村长发了话,又慑于林大山刚才的威势,这才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 赵金花和张翠花也想溜,却被村长严厉的眼神止住:“你们两个,还有大石,都留下!一会儿说清楚!” 两人面如土色,林大石则捂着鼻子哼哼唧唧。 院子里总算暂时清静下来。 屋里,赤脚医生已经重新在给黄秀娥诊脉,眉头紧锁。 小鱼被建国抱在怀里,喂了点温水,也悠悠转醒,一醒来就虚弱地喊着“娘”。 林大山心疼地摸了摸女儿冰凉的小脸,又紧张地看着妻子。 这时,地上那位昏迷的老者,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还有些迷糊,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环境和围着的人。 “老先生,您醒了?”林大山连忙上前,小心地将老者扶坐起来,“您感觉怎么样?是我们在路上发现您昏倒了。” 老者看起来约有六七十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后,自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度。 他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多谢……多谢相救。老夫……老夫这是饿昏的,加之旧疾有些复发,不碍事。” 他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着的黄秀娥,又看到小鱼怀里紧紧抱着的灵芝和人参,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 “老先生,您是大夫吗?”林大山急切地问,“求您给我媳妇看看!她被恶人气得吐血,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不是肺痨,是急怒攻心伤了肺络,但……但我怕……” “肺痨?”老者眉头一皱,挣扎着起身,“扶我过去看看。” 林大山和卫国连忙搀扶老者来到炕边。 赤脚医生见状,也连忙让开位置,恭敬道:“老先生,您请看。” 老者坐下,先是仔细观察黄秀娥的面色、唇色,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黄秀娥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细诊。 屋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老者。 半晌,老者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睛,肯定地说道:“此非肺痨。”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天籁,让林大山和三个儿子瞬间红了眼眶。 老者继续道:“此乃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暴怒伤肝,肝火犯肺,灼伤肺络,故见咳血。” “加之素体羸弱,心脉本有旧恙,此番急火攻心,引动旧疾,气血逆乱,故而昏迷。” “病势虽凶险,却非不治之症,更非痨瘵之疾,绝不传染。” 他说的比赤脚医生更为详尽透彻,众人虽然有些词听不太懂,但“非肺痨”、“非不治之症”、“不传染”这几句,却听得明明白白! “听见了吗?!不是肺痨!不传染!” 林建国激动地朝门外喊道,眼泪都流了出来。 门外还没走的村长、族老,以及赵金花等人,自然也听到了老者的话。 赵金花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老者顿了顿,看着黄秀娥苍白的面容,又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老先生您说!只要能救我媳妇,倾家荡产我也愿意!”林大山急道。 “只是她这病,根子在心和肝,又伤了肺,需要好好调理。” “若想根治,不仅需要静心安养,避免情绪激动,更需几味药材配合,固本培元,疏肝理气,清肺止血。”老者缓缓说道,“方子我可以开,但其中几味主药,如今这年景,恐怕……极难寻觅。” “即便去县里、市里的药铺,也未必齐全,且价格定然不菲。” “需要什么药?您说!”林大山毫不犹豫。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的决绝打动,沉吟道:“首重补益心气、固护心脉,需要上好的野山参,年份越足越好。” “其次清肺热、止血,需要灵芝,最好是赤芝或紫芝。” “再佐以川贝母化痰止咳,三七活血止血,丹参养血安神,柴胡疏肝解郁……另外,日常饮食也需慢慢调养,最好能有些红枣、桂圆、莲子之类补气血之物。” 他每说一味药名,屋里人的心就沉一分。这些药,别说这饥荒年,就是丰年,对普通农家来说也都是稀罕贵重之物! 尤其是野山参和灵芝! 赤脚医生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老者的目光充满敬佩,显然这位老先生的医术远在他之上。 林大山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他看了一眼炕上的妻子,又看了看依偎在建国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那株小小灵芝和人参的小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爹……”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小鱼不知何时从建国怀里挣脱下来,她走到林大山身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懵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举了举怀里那株不大的灵芝和那根细细的野山参,认真地说:“鱼鱼……能找到。”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山里……还有。鱼鱼知道……在哪里。”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三岁多的小女娃。 她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不可思议。 可她怀里,确实抱着刚刚找到的灵芝和人参。 林大山看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睛,想起米缸里莫名多出的米,想起枯树下的野鸡蛋,想起河滩里的红玛瑙,想起乱葬岗野狗的指引……一股强烈的、近乎盲目的信任,从他心底涌起。 “好!”林大山重重点头,他蹲下身,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低沉而有力,“爹信你!咱家的福星小鱼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他站起身,对老者深深一揖:“老先生,多谢您诊断开方!药材的事,我们林家自己想办法!” “恳请您暂时留在村里,帮我媳妇稳住病情,调理身体。” “诊金药费,我林大山就算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一定奉上!” 老者看着这对奇特的父女,又看看这虽然贫寒却充满温情的家,眼中掠过一丝感慨。 他点点头:“医者仁心,老夫既然遇到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诊金不必提,只是这荒年……老夫也是无处可去,若能得一口薄粥安身,便感激不尽了。” “老先生放心!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您!”林大山郑重承诺。 安排好了大夫和妻子,林大山心中的一块大石暂时落地。 但另一股熊熊怒火,却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 他安顿好家里,让卫国陪着老先生和赤脚医生照顾黄秀娥,让建国和援照看好妹妹小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屋门。 院子里,村长、几位族老,以及面如死灰的赵金花、张翠花,还有捂着鼻子哼哼的林大石,都还在。 林大山先对村长和族老们拱手,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村长叔,各位叔伯。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我媳妇黄秀娥,并非肺痨,而是被人蓄意谋害女儿、气急攻心所致!” “谋害我女儿林小鱼的,是赵金花和张翠花!散播谣言、煽动乡邻逼我妻离子散的,也是她们!” “林大石身为兄长,助纣为虐,动手打伤我儿卫国!” 他每说一句,赵金花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之前,她们偷鸡蛋、挑拨离间、想谋夺我家存粮,我看在亲戚情分上,一再忍让。”林大山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可她们变本加厉,竟敢对我三岁的女儿下此毒手!扔到十里外乱葬岗!这是谋杀!” “若不是我女儿命大,有……有山神庇佑,此刻早已尸骨无存!此等毒妇,此等恶行,天理难容!宗族家法,更容不得!”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村长和族老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村长叔,各位长辈!我林大山今日,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若族里不能严惩赵金花、张翠花、林大石三人,给我们大房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 “那我林大山,今日便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我大房一脉,与林大石一脉,分家断亲,永不来往!从今以后,他们是死是活,富贵贫穷,与我林大山一家,再无半点瓜葛!” 第16章 必须分家! 分家断亲! 这四个字,在这个宗族观念深重的年代,其严重性不亚于一场地震! 这意味着从此血脉亲情断绝,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死后都不能入同一座祖坟! 村长和族老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林大山这次是动了真怒,被逼到了绝境,却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 “大山!你……你胡说什么!”一个族老颤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怎么能断亲!” “大山,冷静点!事情可以商量,族里一定会给你们公道!”村长也急忙劝道。 “公道?”林大山惨笑一声,“若真有公道,我女儿就不会被扔到乱葬岗!我媳妇就不会被气得吐血昏迷!我儿子就不会被打得头破血流!她们一次次害我家人时,公道在哪里?!” 他指着赵金花三人,厉声道:“今天,要么族里按规矩严惩她们!” “要么,我林大山带着老婆孩子,自立门户,从此与这等人,恩断义绝!没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匆匆闻讯赶来的林老太太身上。 林老太太是被村里人叫来的,此刻正站在院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林大山看着自己的亲娘,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冻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老太太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娘,您也看到了,听到了。您二儿子、二儿媳,还有您偏疼的堂侄一家,是怎么一次次逼我们大房,怎么害您孙女,怎么气您大儿媳的。” “以前,您偏心,我不说什么。家里粮食紧,您想贴补老二,我也理解。但今天,她们是要我妻女的命!” “这个家,有她们,就没我们。您若是还认我这个儿子,还认秀娥这个儿媳,还认卫国、建国、援朝、小鱼这几个孙子孙女,就请您说句话。若是您觉得,还是老二一家更亲,更合您的心意……” 林大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那儿子……今日就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从此以后,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 说完,他竟真的要跪下。 “大山!”林老太太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林大山的胳膊,老泪纵横,“你不能……你不能啊!你是娘的长子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娘了啊!” 她此刻是真的慌了,怕了。 她再偏心,也没想过要把大儿子一家逼到断亲绝义的地步! 尤其是看到刚才那老大夫的诊断,知道黄秀娥不是肺痨,知道自己被赵金花当枪使,害得大儿媳差点没命,害得孙女差点死在乱葬岗……她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害怕。 “娘,不是儿子不要您。”林大山的声音依旧冰冷,“是有些人,容不下我们。一次次,得寸进尺。今天她们敢扔我女儿,明天就敢毒死我儿子!” “这个家,已经没法一起过了。分家,各过各的,对谁都好。您愿意,就跟我们一起过,儿子奉养您终老。您若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大儿子冰冷的脸,又看看旁边面无人色、显然已经失去依仗的二儿子一家和侄儿一家,再看看屋里昏迷的大儿媳和头破血流的孙子……她知道,大势已去,大儿子这次是铁了心了。 她颤抖着手指着赵金花,哭骂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两个搅家精!害得我们母子离心,家宅不宁!我……我造了什么孽啊!” 赵金花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婆婆都保不住她们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地对着林大山磕头:“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给嫂子赔罪!” 张翠花和林大石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哭求。 林大山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地对村长和族老们说:“村长叔,各位长辈,请拿个章程吧。是公断严惩,还是同意我们大房分出去单过?” 村长和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了片刻。 今天这事,赵金花三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恶毒,太出格,差点闹出人命,已经激起了公愤。 若不严惩,难以服众,林大山也绝不会罢休。 可若真按族规严惩,在这新社会也不现实。 最终,村长林有根叹了口气,沉声道:“赵金花、张翠花,心思歹毒,谋害幼女,散布谣言,气病长嫂,差点酿成大祸!林大石,助纣为虐,殴打侄儿!三人罪证确凿,不容狡辩!” “按族规,本应从重处置!但念在如今是新社会,法理大于家法。” “现决定:第一,赵金花、张翠花、林大石三人,明日一早,在祠堂前向林家列祖列宗及林大山一家磕头认罪!” “第二,三人赔偿林大山家医药费、营养费,具体数目由族里裁定,若无力赔偿,则以田地或劳力抵偿!” “第三,三人行为不端,有辱门风,罚其一年内不得参与族中祭祀、分红等事宜!” “第四,林大山一家受委屈甚深,族里同意其与大石一脉,正式分家!祖产按旧例分割,各自立户!” 这个决定,既严厉惩罚了赵金花三人,也顺应了林大山分家的要求,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林大山知道,这已经是族里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他也不想真的把老娘逼到绝境。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听村长和各位长辈的。分家之事,请尽快办理。另外……” 他看了一眼还在哭嚎的赵金花三人,冷冷道:“她们的赔罪和赔偿,我一样都不会少要!这是我媳妇和孩子们的公道!” 事情,终于暂时尘埃落定。 夜色已深,看热闹的村民早已散去。 赵金花三人也被族老带回去看管,准备明天的惩处。 林老太太失魂落魄地被同村一个婶子搀扶着回去了,临走前看着林大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林大山站在冰冷的夜色里,看着自家透出微弱灯光的窗口,那里有他生死一线的妻子,有受伤的儿子,有失而复得的女儿,还有一位萍水相逢却医术高超的老先生。 前路依然艰难,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与二房乃至老太太的心结也难解。 但至少,他守护住了这个家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屋檐。 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转身,大步走回那盏为他亮着的、微弱的灯火中去。 屋里,小鱼已经又睡着了,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那株小灵芝。 老先生在油灯下,正凝神写着药方。 卫国额头的伤已经被赤脚医生简单包扎好,正强撑着守在母亲炕边。 建国和援朝也依偎在一起,眼皮沉重。 林大山走过去,轻轻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头,然后对老先生深深一揖:“老先生,家里简陋,让您受委屈了。今后,拜托您了。” 老者抬起头,看着这个如山般沉稳刚毅、又为家人化作绕指柔的汉子,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放心吧。你这家,有福气,压得住。你媳妇的病,还有这小女娃……老夫,尽力而为。” 第17章 就分了个牛棚 第二天,赵金花、张翠花、林大石三人,在族老和全村人的见证下,脸色灰败地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磕头认罪,又对着林大山一家的方向磕头赔罪。 赵金花和张翠花的哭嚎求饶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却再也激不起林大山心中半分涟漪。 赔偿的数额也定了下来,赵金花和张翠花两家需共同赔偿林大山家十斤粮食或等价物品,若无法立刻支付,则用他们两家最好的半亩水田的明年收成来抵偿。 这个赔偿在饥荒年堪称重罚,但想到他们做下的事,无人觉得过分。 分家的事也议定了。 林家祖上留下的财产本就不多,几间土坯房,几亩薄田。 按照规矩,长子林大山本应分得大头,但因为林老太太还在,且明显偏向二房。 所以林大山分得了村尾一处早已废弃、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牛棚,以及远离水源、土质贫瘠的半亩山坡薄田。 而二房则分得了现在林家老宅的大部分房屋,林老太太随他们住,另外几亩相对好一些的田地。 当村长宣布这个分家方案时,不少村民都暗暗摇头,觉得这对大房太不公平了。 那牛棚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根本不能住人,那半亩山坡地更是种不出什么粮食。 这哪里是分家,简直是变相把大房赶出去自生自灭。 林大山却面色平静地接受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林老太太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也没有看林大石和赵金花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逃过一劫又得了便宜的窃喜。 他只是对村长和族老们拱手:“多谢各位长辈主持公道。既然家已分定,我今日便带着家人搬出去。” 他不想再多停留一刻在这个让他妻子吐血、女儿险些丧命、儿子受伤的家里。 回到暂时栖身的土坯房,林大山将分家的结果告诉了家人。 黄秀娥已经醒转,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但听到这个结果,眼角还是滑下泪来,不知是悲还是解脱。 卫国沉默着握紧了拳,建国愤愤不平,援朝则懵懂地问:“爹,牛棚能住人吗?会不会有牛粪味儿?” 只有小鱼,被林大山抱在怀里,听完后,小脑袋轻轻蹭了蹭爹爹的下巴,用软软的奶音说:“爹在,娘在,哥哥在,就是家。鱼鱼不怕。” 孩子的话,最简单,也最是良药。 林大山心中一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说搬就搬。 林家的家当本就少得可怜,几床破旧被褥,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一口铁锅,几个粗陶碗,一些农具,再加上那点所剩无几的粮食和昨日小鱼找回来的灵芝、人参便是全部。 林大山和卫国一趟趟地来回搬运。 那处牛棚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紧靠着后山的老林子,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其他人家。 牛棚确实破败不堪,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土坯墙裂开了好几道缝,里面堆满了陈年的灰尘和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牲畜粪便和霉味。 但林大山没有抱怨一句。 他挽起袖子,带着三个儿子,开始清理。 扫除厚厚的积尘和蛛网,用泥土混合着枯草修补墙上的裂缝,又爬上棚顶,尽量将漏风漏雨的地方用能找到的茅草和树枝堵住。 黄秀娥靠在临时铺了草垫的角落里,虚弱地指挥着。 小鱼则像个小监工,迈着小短腿,这里看看,那里指指:“爹爹,那里有个洞洞!” “大哥,墙上脏脏!” 老大夫姓吴,自称是个游方郎中,家乡遭了灾,一路行医糊口,没想到自己也倒在了半路。 他见林家忙碌,也不闲着,帮着收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自己的旧包袱皮,权当诊台和休息处。 他看着这虽然破败却忙得热火朝天的一家人,尤其是那个跑来跑去、眼神清澈灵动的小女娃,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斜,这破牛棚总算有了点家的模样。 虽然依旧四面透风,寒气逼人,但至少能落脚了。 中间用旧草席隔开,里面是黄秀娥和小鱼休息的地方,外面则是林大山和三个儿子的地铺,以及吴老大夫的角落。 晚上,林家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是清水煮的野菜糊糊,里面只放了很少的一点点玉米面,稀得能照见人影。 就这,还是从所剩无几的存粮里硬挤出来的。 一家人围坐在用石头临时垒起的灶坑边,就着微弱的火光,默默地喝着糊糊。 气氛有些沉闷。 离开了还算能遮风挡雨的旧屋,搬到这破牛棚,前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渺茫。 那半亩薄田,就算现在去种,也来不及了,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 “爹,”卫国放下碗,打破了沉默,“明天我进山,再往里走走。” “吴爷爷说娘的病需要红枣、桂圆那些,山里或许有野枣树,我去找找看。” “我也去!”建国立刻说,“我去掏松鼠洞!松鼠藏了好多坚果过冬,以前我见过!” 援朝也小声说:“我……我去挖野菜根,挖深一点……” 林大山看着三个懂事的儿子,心里又酸又暖,他点点头:“好,明天我们一起上山。不过要小心,别再走散了。” 他看了一眼依偎在黄秀娥怀里,小口小口喝着糊糊的小鱼。 “小鱼跟娘和吴爷爷在家,好不好?” 小鱼却抬起头,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鱼鱼也去!鱼鱼……帮哥哥找!” 她想起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有潮湿石头边的草药,有溪水底的漂亮石头,还有……好像有一片向阳的坡地,长着叶子有点特别的矮树,上面结着红红的小果子? 她不太确定,但她觉得,山里面肯定还有能帮到家里的东西。 林大山犹豫了一下,想到小鱼之前的神奇之处,又看看妻子。 黄秀娥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小鱼的头:“让小鱼去吧,这孩子……或许真能帮上忙。有你们看着,我放心。吴大夫在这儿陪我就行。” 吴老大夫也点点头:“让这小丫头去吧,老夫看她是个有灵性的。秀娥这儿,我照看着,按时吃药,稳住病情没问题。” 第18章 娘,好香啊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就带着卫国、建国、援朝,背着小鱼再次走进了后山的老林子。 这一次,他们带了家里仅有的几样工具。 小锄头、柴刀、一个破麻袋,目标也更加明确。 寻找任何可以果腹或换钱的东西,以及吴大夫药方里提到的、可能存在于山野的药材。 深秋的山林,一片萧瑟。 树叶落尽,枝条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地上是厚厚的枯叶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大山和卫国走在前面,用柴刀小心地开路,警惕着可能的危险。 建国眼尖,四处搜寻着松鼠活动的痕迹和可能藏着食物的角落。 援朝则拿着小锄头,时不时挖开土层,寻找能吃的块茎。 小鱼趴在爹爹宽厚的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仔细地扫过经过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石堆,每一条溪涧。 他们找到了一些干瘪的野浆果,几丛还算鲜嫩的苦菜,建国甚至运气不错,从一个废弃的鸟窝里摸到了两颗早已干硬的鸟蛋。 但这些东西,对于一大家子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药草更是毫无头绪,野枣树、桂圆树这类南方果木,在他们这北方山区本就罕见,这季节更是难觅踪影。 走了大半天,大家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带来的那点稀糊糊早就消化光了。 林大山的眉头越皱越紧,卫国和建国也难掩失望,援朝更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爹,啥也没有……” 林大山叹了口气,正准备招呼大家歇歇脚,然后往更深处碰碰运气时,背上的小鱼忽然动了动。 “爹,放鱼鱼下来。”小鱼小声说。 林大山将女儿放下。 小鱼脚一沾地,就摇摇晃晃地朝着左前方一片看起来毫无特别的、长着几棵大松树和栎树的坡地走去。 “小鱼,你去哪儿?”卫国连忙跟上。 小鱼没回答,只是迈着小短腿,努力地往前走,小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她走到坡地中间一棵格外粗壮、树皮斑驳的老松树下,停了下来,仰起小脑袋,仔细地看着树干。 “妹妹,你看啥呢?”建国也凑过来,“这树有啥好看的?松塔早被人打光……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顺着小鱼的目光看去,发现在老松树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被苔藓和枯藤半掩着的树洞。 那树洞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似乎挺深。 小鱼伸出小手指着那个树洞,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林大山说:“爹,洞洞里……有香香的,好吃的!” “洞洞里?”林大山走过来,打量着那个树洞,“是松鼠洞吧?” 山里松鼠常会把过冬的粮食藏在树洞里。 “松鼠洞?”建国眼睛一下子亮了,“对!肯定是!冬天松鼠藏了好多东西!妹妹,你咋知道里面有吃的?” 小鱼歪了歪头:“就是……闻到的?感觉到的?” 她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黑乎乎的树洞里,散发着让她觉得好吃又顶饿的气息。 林大山不再犹豫。 他让卫国把援朝抱远点,然后自己蹲下身,让建国踩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树洞。 “爹,你扶稳了!”建国兴奋又紧张,伸手探进树洞。 树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干燥。 建国的手在里面摸索着,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有了!爹!真的有东西!好多!硬硬的,圆圆的!”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往外掏。 一把,两把,三把…… 当建国从树洞里掏出来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林大山临时铺开的破麻袋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在此刻的林家人眼中,却比金子还珍贵! 那是满满当当、颗粒饱满的松子、榛子、橡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坚果! 虽然混杂着一些空壳和碎屑,但绝大部分都是完好的、可以食用的! 而且数量惊人,建国掏了好一会儿,竟然还没掏完,那树洞仿佛是个小粮仓! “我的老天爷!”林大山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得是攒了多少年的?还是好几窝松鼠一起藏的?” “管它呢!反正现在是咱们的了!” 建国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手下更快。 卫国也赶紧帮忙,把掏出来的坚果归拢到一起。 足足掏了将近一刻钟,直到树洞深处再也摸不到东西,他们才停下。 破麻袋被装了大半袋! 掂量一下,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这对于饥肠辘辘的一家人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坚果富含油脂和蛋白质,顶饿又耐放,是过冬的极品粮食! “小鱼!你真是咱们家的大福星!” 建国激动地一把抱起妹妹,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小鱼被亲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小脸上也满是开心。 她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对爹爹和哥哥们很重要。 “这下好了!娘的药钱,还有咱们过冬的粮食,都有着落了!” 卫国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着那大半袋坚果,眼中充满了希望。 林大山更是感慨万千。 他看着被建国抱着、笑容灿烂的小女儿,又看看那沉甸甸的麻袋,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分家不公而产生的阴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散了。 “走!回家!让你娘和吴大夫也高兴高兴!” 林大山豪气地一挥手,背起那大半袋坚果,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破牛棚里,当林大山把麻袋打开,将那些油光锃亮、颗粒饱满的坚果倒在铺开的旧草席上时,黄秀娥和吴老大夫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从哪里……”黄秀娥虚弱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小鱼!” 建国抢着说,眉飞色舞地把发现树洞的过程讲了一遍,当然,重点突出了小鱼“一眼就看出树洞里有好吃的”的神奇。 吴老大夫捻着胡须,看着被众人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小鱼,眼中精光闪烁,喃喃道:“果然……此女确有非凡之处,气运加身,福泽深厚啊。” 有了这大半袋坚果,家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和底气。 当晚,在吴老大夫的建议下,黄秀娥强撑着精神,指挥着孩子们。 他们把松子、榛子等容易去壳的挑出来一部分,用石头轻轻砸开,取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又将橡子等需要处理的,用清水浸泡,准备明日再加工。 林大山则用那口铁锅,烧开了水,将一部分砸好的松子仁、榛子仁,连同所剩无几的一点玉米面和高粱米,加上几棵洗净的野菜,一起熬煮。 随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一股混合着坚果特有油脂焦香和谷物清甜的气息,慢慢弥漫在这破旧寒冷的牛棚里。 那香气是如此浓郁,如此诱人,勾得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在造反。 援朝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咽口水:“娘,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 第19章 山里面有好多好多吃的 “快了,快了。”黄秀娥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柔的笑意,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 当那锅香浓粘稠的坚果粥终于熬好,被盛进一个个粗陶碗里时,破牛棚里仿佛过节一般。 昏黄的油灯光下,每个人捧着自己的碗,都舍不得立刻下口,先深深地嗅着那令人陶醉的香气。 “来,趁热吃。”林大山先给吴老大夫端了一碗最稠的,又给黄秀娥端了一碗。 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寒夜里,就着微光,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味。 粥入口,坚果的醇香、谷物的清甜、野菜的微苦回甘,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冰冷的肠胃,也温暖了疲惫的身心。 “好吃!”援朝吃得头都不抬。 “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粥!”建国也大口吃着。 卫国吃得慢些,但眼中也满是满足。 小鱼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让她苍白的小脸染上了红晕,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黄秀娥喝了几口,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日的虚弱和心口的滞闷似乎都缓解了些。 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丈夫儿女,看着这虽然破败却充满生机的家,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却是喜悦的泪水。 林大山伸手,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声音低沉而坚定:“秀娥,别哭。日子会好起来的。” 你看,咱们有小鱼,有这些粮食,有吴大夫,这个坎,一定能过去!” 坚果粥带来的饱足和温暖持续了两天。 吴老大夫用那些坚果和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精心搭配,又加上他沿途采摘晒干的一些常见草药,为黄秀娥调理身体。 黄秀娥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咳血,脸色也稍微有了点人色,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了。 这让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对吴老大夫更是感激不尽。 然而,那大半袋坚果看着多,但架不住一大家子人每天都要吃,还要留出一些准备换成更耐储存的粗粮或者给黄秀娥换药,消耗得飞快。 眼看着麻袋一点点瘪下去,刚升起的希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半亩薄田远水解不了近渴,冬天已经露出了它严酷的獠牙。 这天早上,喝完了最后一点掺着坚果碎的糊糊,林大山看着空了的锅底,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卫国和建国交换了一个忧心的眼神,援朝舔着碗边,眼巴巴地看着爹。 小鱼坐在娘亲身边,小手无意识地玩着一颗光滑的橡子。 她似乎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抬起小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哥哥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橡子,爬到林大山腿边,拽了拽他的裤腿。 “爹。” 林大山低下头,看着女儿:“嗯?小鱼怎么了?” 小鱼仰着小脸,表情很认真,奶声奶气地说:“山里,还有好吃的。” 这话她说得笃定,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大山心里一动。 上次小鱼说“树洞里有好吃的”,就找到了大半袋救命的坚果。这次…… “小鱼,你……”林大山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你又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了吗?” 小鱼皱了皱小鼻子,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嗯……就是……山里面,有个洞洞,黑黑的,暖暖的,里面……有好多……长长的,埋在地里的好吃的,还有……香香的,像伞一样的好吃的。” 长长的,埋在地里的?野山药?像伞一样的?蘑菇? 林大山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野山药富含淀粉,是极好的充饥食物,晒干了也能储存。 蘑菇更是山珍,既能吃也能换钱! “小鱼,你能……能找到那个洞洞吗?”林大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鱼点点头,小手朝着后山老林更深处的方向指了指:“那边,要爬高高,有水声。” 有山,有水,有隐秘的山洞……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 但也意味着更深入山林,可能更危险。 林大山沉吟片刻,看向吴老大夫。 吴老大夫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大山,这孩子灵性非凡,所言不可不信。只是深山危险,你需谨慎。” “爹,我跟你去!”卫国立刻站起来。 “我也去!”建国不甘落后。 林大山想了想,摇头:“这次不能都去。卫国留下,照顾你娘和援朝,还有看好家。” “建国,你跟我去,你机灵,腿脚快。小鱼……也去,她得指路。” 他看向小鱼:“小鱼,怕不怕跟爹进山?” 小鱼用力摇头,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不怕!鱼鱼带爹找好吃的!” 于是,吃过简单的早饭,林大山背上背篓,拿上柴刀和小锄头,建国也拿了根结实的木棍,林大山则将小鱼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胸前。 跟黄秀娥和吴老大夫交代了一声,三人便再次踏入了后山的茫茫林海。 这一次,他们走的比上次发现坚果树洞更远,更深入。 山路越来越崎岖,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即使在白天,林间光线也有些昏暗。 四周寂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小鱼被爹爹抱在胸前,小脑袋转来转去,大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她的小手指着方向,林大山便按照她的指引前进。 “往左,爹,那块大石头后面。”小鱼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绕过一块爬满青苔的巨岩。 “往上,有个小坡,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了吗?”小鱼继续指引。 爬上陡峭的土坡,果然看到一棵被雷劈过、枝干歪斜的老树。 “过了歪脖子树,往下走一点,能听到水声了。”小鱼侧耳倾听。 果然,隐隐约约的,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 又走了一段,一条狭窄但水流清澈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声正是从这里发出。 “沿着水,往上走。”小鱼指着山涧的上游方向。 林大山和建国沿着湿滑的溪涧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也更加清冷湿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涧在一处陡峭的崖壁前戛然而止,水流从崖壁上方的石缝中渗出,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水潭。 崖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苔藓。 “到了。”小鱼忽然说,小手指向瀑布旁边、被浓密藤蔓几乎完全遮盖住的崖壁底部,“洞洞,在那里。藤藤后面。” 林大山和建国定睛看去,果然,在瀑布水帘的侧面,崖壁与地面交接的地方,垂挂的藤蔓似乎比别处更加厚实密集,形成一个天然的帘幕。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可能有洞穴。 林大山放下背篓,示意建国警戒四周,他则抽出柴刀,小心地走上前,用刀背拨开那些湿漉漉的藤蔓。 藤蔓后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比外面温暖一些的空气,从洞里涌出。 “真的有洞!”建国兴奋地低呼。 林大山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让建国拿着木棍守在洞口,自己则从背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破布条和松脂简单制成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 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有些空间。 林大山将小鱼交给建国抱着,叮嘱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爹,小心!”建国和小鱼同时说道。 林大山点点头,举着火把,弯腰钻进了山洞。 洞口狭窄,但进去几步后,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算太大,约有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大小,洞顶有四五人高,地面相对平坦干燥。 最奇特的是,岩洞的一侧石壁有裂缝,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提供了些许照明,也让洞内空气不至于太过污浊。 而当林大山举着火把,看清洞内的景象时,饶是他经历过生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靠近干燥石壁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好几堆东西! 第20章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挨饿了? 左边一堆,是粗壮肥硕、沾着些许泥土的野山药! 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皮呈深褐色,须根完好,显然是刚挖出来不久,或者保存得极好。 粗略一看,怕是有上百斤! 中间一堆,是各种晒干的蘑菇! 有常见的榛蘑、香菇,也有林大山不太认识的、但看样子也能食用的其他菌类。 这些蘑菇被仔细地串成串,或者摊开在干燥的苔藓上,保存得非常好,散发着浓郁的菌类特有香气。 右边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堆用大树叶包裹着的野栗子和一些晒干的野浆果! 这哪里是个山洞? 这分明是一个隐蔽的、储存了大量过冬食物的天然仓库! 林大山的心脏“咚咚”狂跳,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食物!足够他们全家吃上一个月,甚至更久!而且都是顶好的东西! 是谁?是谁在这里储存了这么多食物? 是山里的猎户?还是像他们一样逃荒的人? 或者……是某种动物?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火把的光线在岩壁上晃动,除了他们进来的洞口,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有人或大型动物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 那些食物堆放得虽然整齐,但手法粗糙,不像是精心打理的样子。 难道是……山神爷的馈赠? 或者,是前些年逃荒进山的人留下的,再也没能回来取? 不管怎样,此刻这个山洞,这些食物,对他们林家来说,就是绝境中的甘霖,是活下去的最大希望! 林大山强压下激动,退出山洞。 “爹!里面怎么样?”建国迫不及待地问,小鱼也睁大了眼睛。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建国,小鱼……咱们……咱们找到宝库了!”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洞里的情况。 建国听完,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上百斤野山药?!还有那么多干蘑菇?!爹!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小鱼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有多少,但看到爹爹和二哥这么高兴,也知道肯定是找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她也开心地拍着小手:“鱼鱼说的!有好多好吃的!” “对!多亏了咱们小鱼!”林大山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你是咱家最大的功臣!” 他不再耽搁,立刻开始计划:“建国,你守在这里,我立刻回去叫人!” “这么多东西,咱们俩一次拿不完,得让卫国也来,再想办法多弄几个背篓或者麻袋!” “爹,你放心去!我守着洞口,绝不让任何东西靠近!”建国挺起胸膛,紧紧攥着木棍,感觉自己责任重大。 林大山把火把留给建国,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向山下飞奔。 他心中充满了力量,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回破牛棚,将山洞里的发现告诉卫国、黄秀娥和吴老大夫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便是狂喜! “天啊!上百斤野山药!还有干蘑菇!”黄秀娥激动得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次纯粹是喜悦,“这下……这下真的有救了!” “我这就跟爹去!” 卫国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找家里能用的所有容器。 什么破麻袋,旧包袱皮,甚至把床单都拆了下来准备用来包裹。 吴老大夫也连连感叹:“奇哉!妙哉!此等机缘,实属罕见!大山,你们家这福气,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顾不上休息,林大山带着卫国,又拿了能找到的所有运输工具,还带上了家里仅剩的两个杂面饼子准备给守着的建国,再次急匆匆上山。 来回两趟,父子三人加上中途替换的建国,用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将山洞里那些珍贵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全部搬运回了他们的牛棚新家。 当最后一批野山药和干蘑菇被堆放在牛棚角落里时,这个原本空荡荡、寒酸破败的地方,瞬间被一种丰足的气息填满了。 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野山药,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串串干蘑,还有那一小堆野栗子和浆果干,所有人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这真是咱们的了?”援朝伸出小手,摸了摸一根粗壮的野山药,感觉像在做梦。 “是咱们的了!”林大山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多亏了小鱼!是她带我们找到的!” 全家人再次将感激和喜爱的目光投向小鱼。 小鱼被看得有点害羞,躲到了娘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吴老大夫仔细检查了那些野山药和蘑菇,确认都是无毒可食的品种,而且保存得很好。 他捻须笑道:“这些野山药,性平味甘,补脾益肺,正是秀娥目前调理身体所需的上好食材!这些蘑菇也是滋补佳品。真是天助你们啊!” 有了这“天降”的宝藏,林家彻底摆脱了断粮的危机。 当天晚上,黄秀娥亲自指挥,煮了一锅实实在在的野山药蘑菇汤。 将野山药去皮切块,和几朵泡发的干蘑菇一起,加上一点点珍贵的盐,在锅里慢慢熬煮。 很快,浓郁的香气再次弥漫在牛棚里。 那是属于山野的、醇厚而踏实的香气,混合着山药特有的清甜和蘑菇的鲜香。 当一家人再次围坐在一起,喝着热气腾腾、山药软糯、蘑菇鲜美的浓汤,吃着煮得粉糯的野山药块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红光。 这种肚子里有实实在在食物的饱足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安稳和幸福。 “爹,娘,咱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挨饿了?”援朝捧着碗,天真地问。 林大山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看着灯火下妻儿们的笑脸,又看看角落里那堆象征着希望的食物,心中豪情万丈。 “对!有了这些粮食,咱们好好计划,节省着吃,再想办法用一些去换点别的,这个冬天,一定能熬过去!等开了春,那半亩地种上东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21章 凭什么好的都给她吃? 有了隐秘山洞里那批宝藏般的野山药和干蘑菇打底,林家牛棚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安稳丰足起来。 黄秀娥的身体在吴老大夫的精心调理和充足营养的滋补下,一天天好转。 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下炕慢慢走动,帮着做些缝补、择菜的轻省活儿了。 脸上也有了血色,笑容渐渐多了。 三个哥哥更是铆足了劲。 卫国每日除了照顾家里,就是跟着爹爹进山,要么继续探索寻找可能的有用之物,要么就是去侍弄那半亩薄田。 虽然季节不对,但也提前除了草,翻了地,为来年开春做准备。 建国则充分发挥了他孩子王的机灵劲儿,带着援朝在村子附近和山脚转悠。 有时候是去小溪边看看有没有冻僵的小鱼小虾,有时候是去掏鸟窝,更多的时候是去拾柴火。 牛棚破旧,冬天取暖可是个大问题,必须储备足够的干柴。 至于家里的小福星、团宠林小鱼,日子就过得惬意多了。 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长肉肉,以及,在家人需要的时候,眨巴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睛,给出一点小小的指引。 当然,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个懵懵懂懂、可可爱爱的小娃娃。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虽然依旧干冷,但阳光透过稀疏的茅草屋顶缝隙洒下来,在牛棚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暖洋洋的。 黄秀娥坐在光柱里,就着光亮缝补一件破旧的棉袄。 吴老大夫在角落整理他晒干的草药,不时教小鱼认一两种简单药草的名字。 小鱼坐在一个小草墩上,小手托着腮,努力跟着念:“甘草……甜甜的。蒲公英……苦苦的,能……降火?” 奶声奶气的,说得不太准,却格外招人喜欢。 “对喽,小鱼真聪明!”吴老大夫笑呵呵地夸赞。 林大山和卫国进山还没回来。建国则带着援朝,在牛棚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坑,正兴致勃勃地烤红薯。 这是他们昨天从村里一个相熟人家换来的几个小红薯,算是稀罕零嘴。 红薯埋在烧红的炭火灰里,慢慢煨着。建国拿着根树枝,小心地翻动,时不时凑近闻闻,一脸期待。 援朝则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鼻子不停地吸着气,仿佛这样就能提前尝到香甜。 “建国哥,好了没呀?好香啊!”援朝第无数次问道。 “急啥!还没熟透呢!烤红薯就得慢慢煨,煨得流糖油才好吃!” 建国一副行家的口吻,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弄,全凭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勾人的焦甜香气飘散开来。 建国用树枝小心地拨开炭灰,露出几个表皮焦黑、微微裂口、冒着丝丝热气的红薯。 “哇!好了好了!”援朝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拿。 “烫!傻小子!”建国连忙拍开他的手,自己用破布垫着,小心地拿起一个,在手里颠来倒去地吹气。“等凉点再吃。” 红薯的香气随风飘进了牛棚。 正在认草药的小鱼忽然停下了,小鼻子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转向香气传来的方向。 “香香……” 她喃喃道,小身子不自觉地从草墩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朝着门口“哒哒哒”地跑去。 “小鱼,慢点,外面冷!”黄秀娥连忙喊道。 小鱼已经跑到了门口,扒着门框,探出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建国和援朝手里的烤红薯。 阳光照在她白嫩嫩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因为渴望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巴红润润的,那模样,简直像只馋嘴又可爱的小奶猫。 建国一抬头,正好对上妹妹这眼神,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连忙挑了个看起来烤得最好、个头也最大的红薯,用破布仔细擦掉表面的炭灰,又吹了好一会儿,感觉不那么烫手了,才笑着递过去:“来,小鱼,二哥给你烤的,可甜了!小心烫,慢慢吃。” 小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比她小手还大一圈、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红薯。 她捧着红薯,先凑近小鼻子满足地嗅了嗅,然后才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小小地咬了一口。 “唔!” 滚烫软糯、香甜如蜜的红薯肉在嘴里化开,小鱼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小脑袋满足地晃了晃,像只吃到美味小鱼干的小猫咪。 “好次!甜甜的!” 看着妹妹吃得这么香,建国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旁边的援朝可就不干了。 他等了半天,眼看最大的红薯给了妹妹,剩下几个小的,二哥还在挑挑拣拣,似乎打算把次好的留给爹娘和大哥,最后才轮到自己。 小孩子哪受得了这个?尤其是那烤红薯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 “二哥!我的呢!我也要吃!”援朝急得直跺脚。 “急啥,少不了你的!”建国拿起一个稍小的,吹了吹,递给他,“给,这个也好吃。” 援朝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确实又香又甜。 可他一扭头,看到妹妹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吃着那个明显更大、烤得焦糖都流出来的红薯,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普通大小的,心里的那点不平衡又冒了出来。 小孩子总有攀比心和独占欲,尤其是对好吃的。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那个,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到小鱼身边,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善的笑容:“妹妹,红薯好吃吗?” 小鱼点点头,奶声奶气:“好次!” “妹妹,你看你吃得这么慢,红薯都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援朝循循善诱,“三哥帮你拿一会儿,你先歇歇,好不好?” 说着,也不等小鱼同意,伸手就要去拿小鱼手里那个还剩一大半的烤红薯。 小鱼一愣,小手本能地抓紧了红薯,往后缩了缩,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委屈:“三哥……鱼鱼还没吃完……” “哎呀,三哥是怕你累着!”援朝有点急,手上加了点力气。 “林援朝!你干什么!”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拍开援朝的手,将他拉开,怒道,“那是给妹妹的!你抢妹妹东西吃?像话吗?!” 援朝被二哥一吼,又见妹妹瘪着小嘴、眼眶开始泛红,顿时也来了脾气。 他觉得二哥偏心,妹妹多吃多占,自己不过是帮妹妹拿一下,凭什么被骂? 八岁男孩的倔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大声顶了回去:“我没抢!我是……我是看妹妹吃得慢!凉了吃了肚子疼!我这是关心妹妹!” “你那是关心?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建国气得瞪眼,“想吃自己不会烤?抢妹妹的算啥本事!” “我就想吃妹妹那个!那个最大最甜!”援朝被戳破心思,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口不择言地喊道,“妹妹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妹妹!” “野鸡蛋她吃最好的,红石头是她捡的,坚果是她找的,山药蘑菇也是她发现的!凭什么!” 这话一出,不仅建国愣住了,连刚走出牛棚的黄秀娥和吴老大夫都皱起了眉头。 这话里,隐隐透出了一丝对小鱼特殊待遇的不满和嫉妒。 小鱼虽然不太完全明白三哥话里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三哥在生气,在指责她。 她看看手里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红薯,又看看三哥通红气愤的脸,再想想三哥说的“什么好的都紧着妹妹”,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把找到的好吃的都给家里了呀…… 第22章 全村都得怪病啦! “哇——”小鱼嘴巴一扁,金豆豆瞬间滚落下来,她举起手里沾着眼泪和口水的红薯,哭着往援朝那边递,“三哥不气……红薯给三哥吃……鱼鱼不吃了……呜呜……” 她哭得抽抽噎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混合着红薯的碎屑,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也萌极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心疼坏了。 “援朝!你看你把妹妹惹的!”黄秀娥上前把小鱼抱进怀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责备地看向小儿子。 建国更是又气又心疼,指着援朝:“你看你!把妹妹惹哭了!还不快给妹妹道歉!” 援朝见妹妹哭得这么伤心,其实心里早就后悔了。 他也不是真的讨厌妹妹,就是一时馋虫上脑,加上觉得大家都偏心妹妹,有点委屈。 现在看妹妹哭成这样,还把红薯让给自己,他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虚和懊恼。 “妹妹……妹妹你别哭……”援朝手足无措地凑过去,笨拙地想给小鱼擦眼泪,“三哥错了,三哥不该抢你红薯,更不该说那些话……三哥是坏蛋……” 小鱼还在抽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奶音带着哭腔:“三哥不坏……是鱼鱼不好……鱼鱼不该吃大的……” 她越是这样懂事,援朝心里越不是滋味,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他抓耳挠腮,忽然想起平时妹妹说什么,家里人都很重视,连爹爹都说妹妹是“福星”。 他灵机一动,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妹妹别哭了!妹妹说的都对!是大的红薯就该给妹妹吃!妹妹找到那么多好吃的,功劳最大!吃个红薯怎么了?以后咱家有什么好吃的,都得先紧着妹妹!妹妹说的,就是对的!”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肯定,配上他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却一本正经的脸,显得格外滑稽,又有点真挚? 小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得忘了哭,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黄秀娥和建国也愣住了。 连吴老大夫都忍不住捋须莞尔。 援朝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妹妹也不哭了,以为自己找到了止哭妙招,更加来劲了,挺起小胸脯,声音又提高了一度,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没错!妹妹说的都对!以后谁要是敢说妹妹不对,我林援朝第一个不答应!” 他还用力挥了挥小拳头,以示决心。 “噗嗤——” 建国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刚才那点气愤也烟消云散了。 自己这个憨弟弟,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黄秀娥也忍俊不禁,摇摇头,点了点援朝的脑门:“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但语气里已没了责备。 小鱼看着三哥那认真的模样,虽然不太明白“妹妹说的都对”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三哥是在哄她开心,是在对她好。 她慢慢止住了哭泣,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鼻涕泡的、傻乎乎又甜丝丝的笑容。 “三哥……”她软软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红薯又往援朝那边递了递,“一起吃……” 援朝这回哪还敢接,连忙摆手:“不不不,妹妹吃,妹妹吃!三哥吃饱了!妹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经过这么一闹,烤红薯事件总算和平解决。 小鱼最终还是自己吃完了那个大红薯,虽然被三哥逗得破涕为笑,但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格外惹人怜爱。 而自那以后,林援朝那句“妹妹说的都对!”,竟然真的成了他的专属口头禅。 每当小鱼用软软的小奶音发表什么“高见”,比如指着天空说“云云像棉花糖”,或者说“蚂蚁搬家要下雨”,甚至只是无意识地嘟囔一句“今天想喝蘑菇汤”……林援朝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大声附和: “对!妹妹说得对!云就是像棉花糖!” “没错!蚂蚁搬家肯定要下雨!妹妹真聪明!” “喝蘑菇汤!妹妹想喝蘑菇汤!娘,咱们晚上就做蘑菇汤!” 那副无条件拥护、盲目崇拜的样子,常常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连最稳重的卫国,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打趣他:“援朝,小鱼说太阳是方的,你是不是也说对?” 援朝则会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妹妹这么说,肯定有妹妹的道理!说不定……说不定是咱们看错了呢!” 当然,这口头禅也闹过笑话。 有一次小鱼指着墙角一只匆匆爬过的潮虫,好奇地说:“虫虫,黑黑的,会卷卷。” 援朝立刻接话:“对!妹妹说得对!这虫虫就是黑黑的,会卷卷!一看就是……就是害虫!我踩死它!” 说完就要抬脚,被卫国哭笑不得地拦住:“那是潮虫,不咬人,别瞎踩!” 但无论如何,这句“妹妹说的都对”,成了林家牛棚里一道温馨又可爱的风景线。 它代表着小哥哥对妹妹毫无保留的宠爱和维护,也象征着林小鱼在这个家里无可替代的、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团宠地位。 林大山回来后听说了这事,看着缩在妻子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儿,又看看围着灶台、还在争论“妹妹说今晚星星多明天肯定是大晴天”对不对的三个儿子,粗糙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日子虽苦,家虽破,但有了这几个懂事又可爱的孩子,有了这份浓浓的手足亲情,再难的路,也能笑着走下去了。 他的小鱼,不仅是家里的福星,更是凝聚这个家、给每个人带来欢乐和希望的小开心果。 没过多久,村子里就开始不对劲儿了。 起初,只是村东头王寡妇家的小孙子有些咳嗽、低烧,小孩子身体弱,大家都没太在意,以为是着了风寒。 赤脚医生去看了,开了点祛风散寒的草药,嘱咐多喝热水。 可没过两天,王寡妇自己也倒下了,同样的症状。 持续的低烧,喉咙干痛,浑身酸软无力,咳嗽却不严重。 紧接着,像是瘟疫的种子被风吹散,村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 症状大同小异,都是低烧缠绵不退,人恹恹的没精神,吃不下东西。 这下子,村里可炸开了锅。 这年月,最怕的就是病,尤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还会传染的“怪病”! 赤脚医生忙得脚不沾地,可他用尽了法子,退烧的、发汗的、清热解毒的草药轮流试,效果却微乎其微。 病人的烧退了又起,人一天天萎靡下去。 更要命的是,这病似乎传染性还不弱,一家子里只要有一个人得了,很快其他体弱的家人也容易中招。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蔓延。 村民们人人自危,见面都不敢靠近,匆匆点头便躲开。 原本还有些生气的村子,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担忧的叹息在空气中飘荡。 “听说没?西头老刘家,一家五口倒了三个!” “赤脚医生都没辙了,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会不会是……痨病又变种了?还是山里的瘴气?” “天老爷啊,这饥荒年还没过去,又来瘟病,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23章 鱼鱼知道哪里有药 各种猜测和恐惧的议论,在紧闭的门户后悄悄流传。 林家因为住在村尾最偏僻的牛棚,离其他人家远,加上家里有吴老大夫坐镇,平日里注意卫生,暂时还没人被传染。 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还是笼罩了这小小的庇护所。 林大山和卫国外出更加小心,尽量避开人群。黄秀娥身体刚好转,更是被严密保护着。建国和援朝也被拘在家里,不许乱跑。 只有小鱼,因为年纪小,还不完全懂得大人们的忧心,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不能跟哥哥们出去“探险”了,只能趴在牛棚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寂静的村落。 这天下午,吴老大夫皱着眉从村里回来。他今天被村长请去,帮忙看了几个病人。 “吴大夫,情况怎么样?”林大山急忙迎上去问道。 吴老大夫摇摇头,面色凝重:“麻烦。此病看似风寒表征,发热、恶寒、身痛,但用辛温解表之药,汗出热不退,反觉虚乏。” “用清热之剂,又似药力不及,低烧反复。脉象浮数而无力,舌苔薄白微腻……似是外感时邪,挟湿挟虚,正气不足,邪气留恋。颇为棘手。” 他顿了顿,叹口气:“村里的赤脚医生用的方子,大致方向没错,但药力平平,且药材不全,见效甚微。” “若是丰年,去县里大药铺配几副好药,或请名医斟酌下方,或许还有转机。可如今……” 言下之意,缺医少药,这病恐怕要拖成大病,甚至……死人。 林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他一家暂时安全,但毕竟是一个村的,唇亡齿寒。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病会不会哪天就传到自家头上。 “吴爷爷,”一直安静坐在小草墩上、摆弄着几根干草的小鱼,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吴老大夫,用小奶音认真地问,“生病的人,是不是……这里热热的。” 她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和脖子,“这里干干的痛,”又指了指喉咙,“身上没力气,想睡觉,但是睡不着?” 吴老大夫微微一惊:“小鱼,你怎么知道?” 这些症状,他刚才只对林大山简单提过,并没有详细描述。 小鱼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知道,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鱼鱼……做梦梦到的。梦里,好多人,都这样。还有……后山,有一种草草,开小小的白花花,叶子边边有锯齿,闻起来……有点苦苦的,但是晒干了煮水喝,能让他们不热热,有力气。” 做梦梦到?草能治病? 若是以前,林大山可能会觉得这是孩子的呓语。 但经历了米缸生米、野鸡蛋、红玛瑙、坚果洞、山药洞……他对女儿这种仿佛能“预见”或“感知”到某些事情的能力,已经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小鱼,你梦里……真的看到那种草了?在后山哪里?” 林大山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 小鱼用力点点头,小手朝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比划着:“在……在有水的地方旁边,背阴的石头缝里,喜欢湿湿的。不高,到鱼鱼膝盖这里。叶子……绿绿的,背面有点白白的毛毛。” 她描述得虽然稚嫩,却异常具体。 吴老大夫越听眼睛越亮。他行医多年,熟知各类草药,小鱼描述的形态、生长环境、气味……似乎和他记忆中一种治疗风热感冒、清热解毒、兼能利湿的草药“连翘”或者类似的“金银花”藤叶初期形态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更重要的是,小鱼提到了“开小小的白花花”,这特征更明显。 “难道是……白马骨?或是六月雪?” 吴老大夫捻着胡须,喃喃自语。 这两种都是民间常用的清热解毒草药,尤其对于外感发热、咽喉肿痛有一定效果,且多生长在阴湿的山坡、溪边。 若真是这两种之一,或许真对此症有效! “大山!”吴老大夫当机立断,“不管小鱼说的是哪种,听起来像是可用的清热解毒之药。” “如今情况紧急,死马当活马医,也值得一试!你带上卫国,按照小鱼说的,去后山阴湿有水、背阴的石缝处找找看!” “若能找到,采些回来,我先辨一辨,若对症,立刻试用!” 时间就是生命。林大山立刻叫上卫国,背上背篓,拿上小锄头。小鱼也非要跟着去:“鱼鱼认识!鱼鱼带路!” 林大山本不想带她冒险,但想到女儿的特殊能力和准确的描述,或许真的需要她指引才能找到。 他咬了咬牙,用背带将小鱼牢牢绑在胸前,叮嘱道:“小鱼,进了山,一定要抓紧爹爹,不能乱跑,知道吗?” “嗯!鱼鱼听话!”小鱼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搂住林大山的脖子。 三人再次深入后山。这一次,目标明确。 寻找阴湿有水、背阴的石缝处,一种开小白花、叶子有锯齿、背面有白毛、闻起来微苦的草药。 小鱼趴在爹爹胸前,小脑袋转来转去,大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沿途的每一处沟坎、石堆、溪涧。 “爹,往那边走,水声大了。”小鱼指挥着。 他们沿着一条细小的山涧向上游走。这里果然更加阴湿,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空气凉飕飕的。 “停!”小鱼忽然喊道,小手指向山涧一侧、被几块巨大岩石遮挡的背阴处,“那里!石头后面,湿湿的,有白花花!” 林大山和卫国小心地绕过去。 只见在巨岩与山体的缝隙间,有一小片潮湿的洼地。 洼地里,果然生长着一丛丛约莫到成人膝盖高的植物。 茎秆细弱,叶子对生,呈椭圆形,边缘有明显的锯齿,叶背果然覆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 此刻虽不是盛花期,但枝梢间,零星点缀着一些米粒大小、洁白如雪的五瓣小花,在阴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大山凑近,轻轻掐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就是它!”小鱼肯定地说,“梦里看到的就是这个!吴爷爷说的苦苦的!” “快,采一些!” 林大山放下小鱼,让她站在干燥安全的地方,和卫国一起,小心地用锄头连根带茎叶挖了几大丛,尽量不伤及根系。 很快,背篓里就装了不少这种带着白花的草药。 他们没有贪多,估摸着够试用好几次了,便立刻打道回府。 回到牛棚,吴老大夫一见那草药,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他拿起一株,仔细端详叶形、花朵,又掐了点叶子尝了尝味道,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没错!这是白马骨,也叫六月雪、满天星!” 第24章 他们怎么不孝顺娘?! “性凉,味微苦,归肺、肝经,有清热解毒、利湿消肿、舒筋活络之效!” “常用于感冒发热、咽喉肿痛、湿热黄疸、风湿痹痛等症!此药正对眼下这外感时邪、挟湿发热之症!小鱼梦里所指,分毫不差!”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道曙光! 事不宜迟,吴老大夫立刻动手。 他取了一些新鲜的白马骨,洗净,加上家里原本备着的一点甘草调和药性,放入陶罐中,加足水,开始煎煮。 很快,一股不同于普通草药的、略带清苦气味的药香,从陶罐中弥漫开来。 药煎好后,吴老大夫对林大山说:“此药药性平和,清热解毒为主,先给症状最轻的人试试。你们谁去送?要小心,别靠太近。” “我去!”卫国站出来,“我年轻,身体好。” 林大山点点头,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倒进一个干净的瓦罐里,递给卫国,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让他蒙住口鼻:“小心点,把药放在门口,远远说清楚用法就回来。” 卫国依言,提着瓦罐去了村东头王寡妇家。 隔着院门说明了情况,说是吴老大夫新找的草药,让病人试试。 王寡妇家正一筹莫展,听说有药,哪怕是将信将疑,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将药罐拿了进去。 等待是焦灼的。 林家所有人都没心思做别的,连晚饭都只是胡乱扒拉了几口。 小鱼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紧张,乖乖地坐在娘亲身边,不吵不闹,只是偶尔用小手指抠抠衣角,大眼睛里带着担忧。 直到月上中天,村东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动的呼喊:“大山哥!吴大夫!有效!有效了!” 是王寡妇的儿子,他连跑带喘地冲到牛棚外,隔着一段距离就兴奋地大喊:“我家娃喝了药,出了一身细汗,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些,刚才还喊饿,要喝粥!” “我娘喝了,也说喉咙没那么干痛了!吴大夫,您真是神医啊!这药太灵了!” 有效了!真的有效了! 牛棚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林大山重重一拳捶在土墙上,眼眶发热。卫国和建国激动地抱在一起。 黄秀娥搂着小鱼,喜极而泣。 吴老大夫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捋须微笑,目光再次落在懵懂的小鱼身上,充满了惊叹。 “快!快去告诉村长!”林大山立刻道,“把剩下的草药和煎药的法子都告诉大家!让村里还能动的人,都按照小鱼说的,去后山阴湿处采这种白马骨!越多越好!” 希望的火种,被小鱼梦中一指、吴老大夫妙手辨识,瞬间点燃,并以燎原之势席卷了被病魔和绝望笼罩的林家村! 第二天,在村长的组织下,还能活动的村民们主要是症状较轻或尚未感染的青壮,在林大山和卫国的带领下,按照小鱼描述的特征,浩浩荡荡地开赴后山,寻找那种开着小白花、叶子有锯齿的救命草。 小鱼这次没去,她被留在家坐镇指挥。 黄秀娥抱着她,站在牛棚口,看着爹爹和哥哥们远去的背影,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采药行动很顺利。 那种白马骨虽然不算漫山遍野,但在特定的阴湿环境中并不罕见。 很快,一筐筐、一背篓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被运回了村子。 吴老大夫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在村里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坐镇,指挥着村里的妇女们清洗、分拣、煎煮草药。 他将方子稍作调整,根据病人体质强弱、症状轻重,适量增减药量或配伍其他常见的辅药。 一股股带着清苦药香的雾气,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起,驱散着病气和恐慌。 越来越多的好消息传来。 张家的媳妇退烧了。 李家的老汉能坐起来喝粥了。 村西头那家病情最重、已经昏迷的老太太,灌了几次药后,竟然也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 “神了!真是神了!” “多亏了吴大夫!多亏了林家!” “听说那草药,是林家捡来的那小丫头做梦梦到、指给吴大夫的?” “真的假的?三岁娃娃,做梦能梦到药方?”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药有效!林家那小丫头,怕不是真的是个福星下凡吧?”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恐惧、猜疑,变成了感激、惊叹,以及对林家,尤其是对林小鱼那不可思议能力的重新审视和敬畏。 林家的破牛棚,一时间成了村里隐形的中心。 虽然没人敢轻易来打扰,但感激的目光和低声的赞誉,却时常飘向这个村尾最偏僻的角落。 黄秀娥的身体在草药的调理和好消息的鼓舞下,恢复得更快了。 她甚至能帮着吴老大夫分拣一些晒干的草药。 小鱼则成了家里最得意的小功臣。 哥哥们回来,总会给她带点山里的“小礼物”——一颗漂亮的石头,一束秋天最后的小野花,甚至是一只编织粗糙的草蚂蚱。 建国和援朝更是把“妹妹说的都对”这句口头禅挂在了嘴边,只不过现在说的时候,眼神里除了宠爱,更多了一份真心的佩服。 “妹妹说这草能治病,果然就能治!妹妹太厉害了!”援朝一边帮娘亲晾晒草药,一边大声说道。 “那当然,咱们小鱼是谁?是咱家的小福星,也是全村的小福星!”建国与有荣焉。 小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泛着红晕,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开心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她趴在晾晒草药的席子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已经半干、依旧散发着清苦气息的白马骨叶子,小声说:“草草……辛苦了,救了好多人。” 那副小大人般认真又软萌的模样,让在一旁看着的黄秀娥和吴老大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边,林家。 “啪!” 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被重重顿在桌上,稀薄的野菜糊糊溅出几滴。 “看看!看看咱家吃的这叫什么玩意儿!”赵金花吊梢眼一挑,指着桌上清汤寡水的糊糊,声音尖得能掀破屋顶,“猪食都比这稠!” 林大石闷头喝着糊糊,含糊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赵金花更来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凭什么少说?你看看人家大房!那破牛棚都快成福窝了!” “顿顿山药蘑菇香得能飘出二里地!听说前两天还有人给送鸡蛋?凭啥啊?!” 坐在上首的林老太太,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混浊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只轻轻叹了口气。 “还不是靠着那个邪门丫头!”赵金花越说越酸,唾沫星子横飞,“什么做梦梦到草药?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指不定那吴老头自己认得,借那丫头名头装神弄鬼!也就村里那些没见识的捧着他们!” “你少说两句吧。”林大石皱了皱眉,“上次的事还没长记性?” 他指的是偷鸡蛋、扔孩子那回,到现在村里还有人背后指指点点。 “我怎么了我?”赵金花嗓门更高了,“我说错了吗?大哥一家现在是抖起来了,眼里还有咱这个兄弟?还有娘你吗?这都多久了,送过一口吃的来吗?” “我那天可看见了,卫国那小子背篓里,满满的全是干蘑菇!他就不知道孝顺孝顺娘?” 第25章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这话戳到了林老太太的痛处。 分家时她默认了偏向二房,心里对大儿子终究有愧,又拉不下脸。 大儿子也确实再没登过门。她脸色更灰败了些,放下碗,没了胃口。 一直埋头扒饭的林家宝忽然抬起头,舔着碗边,小声说:“娘,我昨天看见援朝在村口啃烤红薯,可香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金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人家有红薯啃,你有吗?还不是你爹你没本事!” 林家宝“哇”一声哭起来。 “你打孩子做什么!”林大石有些恼了。 “我就打了!我怎么摊上你们这一家没出息的!”赵金花扯开嗓子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当初就该让大哥把他们一家都赶出去!” “留着那个小祸害,把咱家的福气全吸走了!现在倒好,人家吃香喝辣,咱们啃野菜糊糊!我不活了!” 她这一闹,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正闹得不可开交,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翠花端着个空碗,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她是来“借”盐的,实际上就是想来探探口风,说说闲话。 一进门就看到这场面,张翠花眼珠一转,立刻凑到赵金花身边,压低声音,火上浇油:“金花嫂子,快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我刚从村尾回来,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赵金花哭声一停,斜眼看她:“看见啥了?” “我看见啊,”张翠花挤眉弄眼,“吴老头正教那小丫头认草药呢!那丫头指着一堆草,说得有模有样,什么性凉、味苦、清热解毒,哎哟喂,三岁娃娃懂个屁!还不是那老头教了来显摆!” “我就说嘛!”赵金花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证据,“装神弄鬼!糊弄鬼呢!” “还有呢,”张翠花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嫉妒,“我瞅见他们那破牛棚边上,新搭了个架子,上面晾的,可不止是草药!还有肉!风干的野鸡肉!准是林大山进山打的!” “啧啧,这日子,真是过得比地主老财还舒坦!” “野鸡肉?!” 赵金花眼睛都红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这年月,见点荤腥多难啊! “他们……他们竟然藏着吃肉!” “何止啊,”张翠花撇撇嘴,“我听说,村长念着他们这次献药方有功,私下里可能还补贴了点粮食。” “不然你以为,就靠他们自己,能过得这么滋润?肯定有猫腻!” “不行!”赵金花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他们过好日子,吃香喝辣,把老娘和咱们撇在这喝西北风?没门儿!” “那吴老头说不定就是他们找来演戏的!还有那草药,肯定是山里的东西,见者有份!他们凭什么独占好处?” “娘!您得说句话啊!” 林老太太被她们吵得头痛,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 大儿子一家的红火,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一方面觉得是自己当初偏心亏待了他们,活该他们现在不理自己;另一方面,又忍不住被赵金花和张翠花的话勾起怨气。 再怎么,我也是你娘,你发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孝敬我,不应该吗?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说:“分家了,各过各的……” “分家了您也是他娘!”赵金花抢白道,“百善孝为先!他林大山敢不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娘,明天您就去!去他们那牛棚看看!看看他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顺便……顺便拿点回来!” “那野山药,那蘑菇,那肉干……本来就该有您一份!要不是当初分家不公,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咱们的!” “对!大娘,金花嫂子说得对!”张翠花附和,“您去了,他们敢不给?不给就是不孝!咱就去村里说道说道!” 两人一唱一和,把林老太太心里那点犹豫和愧疚彻底烧没了,只剩下对“不孝儿子”和“独占好处”的愤懑。 “行了!”林老太太重重杵了下拐棍,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明天……我去看看。” 与此同时,村尾破牛棚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炉火噼啪,温暖如春。 铁锅里正炖着野山药蘑菇汤,混着几块风干的野鸡肉,香气浓郁得让人直流口水。 小鱼搬着小草墩,坐在炉火边,小脸红扑扑的,正仰着头听吴老大夫说话。 “小鱼你看,这是车前草,叶子宽宽,像车轮,喜欢长在路边湿处。性寒,味甘,能利尿、清热、明目……”吴老大夫拿着一株晒干的草药,耐心讲解。 小鱼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车前草的叶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努力记住:“车前草……尿尿痛痛,眼睛红红,可以吃……” “哈哈,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吴老大夫被她的童言稚语逗乐了,“咱们小鱼真聪明,一点就通。” “妹妹当然聪明!”正在旁边劈柴的援朝立刻接话,挺起小胸脯,“妹妹说的都对!妹妹说这草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正在缝补衣服的黄秀娥和整理农具的卫国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在门口处理野山药皮的林大山,嘴角也勾起了笑意。 建国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枯草:“爹,娘,吴爷爷,看我捡的引火柴,可干了呢!” 一家人和乐融融,充满了生机。 然而,这份安宁,在第二天上午,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林老太太拄着拐棍,后面跟着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赵金花和张翠花,径直来到了破牛棚外。 她们一出现,牛棚里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大山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眉头微蹙。黄秀娥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把正在玩草编的小鱼往身后拉了拉。 卫国、建国、援朝也停下了动作,警惕地看着来人。 “娘,您怎么来了?”林大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老太太看着眼前这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飘着食物香气的牛棚,再看看大儿子一家脸上健康的红润,尤其是看到躲在黄秀娥身后、穿着虽然旧却厚实整洁、小脸白里透红的小鱼时,心里那股酸涩和怨气更重了。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摆出长辈的架势:“怎么?分了家,我这当娘的,还不能来看看儿子?” 第26章 你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赵金花立刻从后面探出头,尖声道:“就是!大哥,娘天天惦记你们,吃不下睡不着的,你们倒好,在这儿关起门来过好日子!眼里还有没有娘了?” 张翠花也帮腔:“大山兄弟,不是我说,你们这日子过得可真不赖啊。这又是肉香又是药香的,可比我们在老宅喝野菜汤强多了。” 林大山眼神冷了下来。他没理会赵金花和张翠花,只看着林老太太:“娘,您若是真心来看我们,我们欢迎。若是听了什么闲话,想来要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我林大山行得正坐得直,不欠谁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林老太太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你……你这叫什么话!”她气得拐棍直杵地,“我是你娘!来看看孙子孙女,不行吗?” 她目光扫向黄秀娥身后的小鱼,语气带着挑剔,“这就是那个……小鱼?养得倒是挺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吃了咱家多少粮食。” 小鱼感觉到这个“奶奶”并不喜欢她,眼神凶凶的,她有点害怕地往娘亲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黄秀娥的衣角。 “奶奶好。”她还是小声地、礼貌地叫了一声。 “哼。” 林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扫过墙角堆放的山药、蘑菇,还有屋檐下挂着的零星肉干。 赵金花早就按捺不住了,指着那些东西,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么多好东西呢!大哥,你们吃得了吗?” “娘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正需要补补。还有家宝,你侄子,正长身体呢,瘦得跟猴似的。” “你们有这么多,分点给娘和侄子,也是应该的吧?” 图穷匕见。 林大山气笑了:“分?凭什么分?” “这是我带着儿子们辛辛苦苦从山里找来的,是我媳妇孩子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你们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们留一口吃的!现在看到我们有东西了,就来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大山!你怎么跟娘说话呢!”赵金花尖叫起来,“娘生你养你,要你点东西怎么了?你个不孝子!” “我不孝?”林大山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我媳妇被你们气得吐血的时候,我闺女被你们扔到乱葬岗的时候,我儿子被你们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她是我娘,我是她儿子?” “现在跟我提孝顺?赵金花,你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他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字字如刀,噎得赵金花和张翠花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林老太太也被大儿子的气势慑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直沉默的卫国,这时也站了出来,声音清朗却有力:“奶奶,二婶,大伯娘。我们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我娘的病还没好利索,妹妹年纪小,我们这些东西,是活命的根本,谁也不给。请回吧。” “你……你们……”林老太太指着大儿子和孙子,手都在抖,“好!好!你们现在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娘了!我走!我这就走!以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说着,作势要走,脚步却挪不动,眼睛还瞟着那些食物。 小鱼一直躲在娘亲身后,看着这场争吵,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不太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恩怨,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奶奶”和那两个凶婶婶,是来抢他们家好吃的,是来让爹爹和娘亲生气的。 她不喜欢她们。 看着奶奶明明说要走却不动的样子,还有那两个婶婶贪婪的眼神,小鱼忽然从黄秀娥身后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那堆山药旁。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抱起一根最小、最细、甚至有点干瘪的野山药。 然后,她转过身,捧着那根小山药,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踮起脚,把小山药递过去。 小脸上一片天真无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见底,用能让所有人听清的、软软糯糯的小奶音,认真地说。 “奶奶,给。这根最小,给弟弟吃。大的要给娘亲养病,给爹爹和哥哥干活吃。吴爷爷说,不能抢别人的药和饭饭,会肚肚痛。” 清脆的童音,像一颗冰水滴进了滚油里。 瞬间,万籁俱寂。 林老太太看着孙女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根明显是被挑剩下的、最小最差的山药,老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那孩子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所有的贪婪、算计和不堪。 赵金花和张翠花也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是赵金花脸皮厚,梗着脖子上前从小鱼手里面把红薯拿走。 “什么叫你给我们吃?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是个外人,还是个丫头片子,这些东西还轮不到你来吃!” 林大山看着女儿,眼眶骤然一热。 他的小鱼,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也给了那些人最天真、却也最犀利的反击。 黄秀娥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 卫国、建国、援朝则是挺直了腰杆,与有荣焉地看着妹妹。 “我……我……” 林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根小山药,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赵金花和张翠花也灰溜溜地跟上,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看着她们仓皇离去的背影,小鱼弯腰捡起那根小山药,拍了拍上面的土,仰起小脸,疑惑地问林大山。 “爹,奶奶为什么不要呀?虽然小,也能煮汤的呀。” 林大山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因为……她们想要的,不是这根山药。” 小鱼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哦”了一声,然后把小山药放回墙角,拍拍手:“那留给娘亲煮汤,娘亲喝了,快快好。” 第27章 这石头能卖钱? 天气越来越冷,牛棚里却因为炉火常燃、人心凝聚,显得暖意融融。 这天,难得出了太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光线亮堂堂的,照得人心情也好。 “娘,今儿天好,我带妹妹去河边转转?捡点漂亮石头回来玩。” 建国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他最近迷上了用各种石头在牛棚泥地上作画。 黄秀娥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缝补衣服,闻言看了看外面:“河水都结冰了吧?小心点,别掉冰窟窿里。” “放心吧娘!就在河滩上,冰面厚着呢!”建国拍着胸脯保证,又凑到小鱼身边,“妹妹,跟二哥去不去?上次捡的红石头多好看,说不定还有别的呢!” 小鱼正坐在自己的小草墩上,摆弄着吴老大夫给她用草编的一只小蚂蚱,闻言抬起头,大眼睛转了转,脆生生应道:“去!鱼鱼要找……彩虹石头!” 上次的红玛瑙让她印象深刻,她觉得,河滩上一定还有更多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宝贝。 “啥彩虹石头?”建国乐了,“行,咱就去找彩虹石头!” 兄妹俩跟黄秀娥和林大山说了一声,裹紧破旧的棉袄,手牵手出了门。 河滩上果然结了厚厚的冰,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冻得结实,露出底下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各色鹅卵石。 阳光照在冰面和石头上,反射着冷冷的光。 建国小心地牵着妹妹,在靠近岸边、冰层最厚实的地方慢慢走,眼睛在地面上搜寻。 “妹妹,你看这块咋样?扁扁的,像个小饼。”他捡起一块暗灰色的扁石。 小鱼看了看,摇摇头:“不亮。”她要找的是那种“有光”的石头。 “那这块呢?白的,像玉。”建国又捡起一块白色的石英石。 小鱼还是摇头:“不彩。” 建国挠挠头,妹妹要求还挺高。 他继续找,小鱼也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左顾右盼,像只寻找松果的小松鼠。 忽然,小鱼的目光被冰层边缘、一堆半埋在泥沙和冰碴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石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不同于普通鹅卵石的、斑驳陆离的光泽。 “二哥!那里!”小鱼挣脱建国的手,小跑过去,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扒开表面的浮冰和泥沙。 建国连忙跟上:“慢点,妹妹,冰滑!” 泥沙被扒开,露出了底下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小堆挤在一起的石头,个头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但它们的颜色却异常绚丽! 有赤红如血的,有明黄如琥珀的,有碧绿如苔的,有漆黑如墨的,更多的是几种颜色交织缠绕,形成天然的、流动般的花纹,像极了被水浸染过的五彩斑斓的丝绸,又像是凝固的彩虹碎片。 虽然沾着泥污,却依然难掩其瑰丽。 “哇!”小鱼发出一声惊叹,小嘴张得圆圆的,“彩虹石头!真的有!” 建国也看呆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花里胡哨的石头! 比上次那块纯红的还要好看! “这……这石头可真鲜亮!妹妹,你眼睛太尖了!” 小鱼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彩色石头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掌心。 冰冰凉凉的,但花纹真好看。 她数了数,大概有十几颗,有些还用小孔天然穿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项链。 “二哥,好看吗?”小鱼献宝似的把手掌举到建国面前。 “好看!真好看!”建国由衷地赞叹,又有些惋惜,“就是小了点儿,不能像红石头那样换粮食吧?” “鱼鱼喜欢!” 小鱼却不在意,她把那串天然有点连缀的彩色石头拎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石头上薄的地方,仿佛给那些斑斓的色彩注入了生命,流光溢彩,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给娘亲看!” 兄妹俩捡到了宝贝,也顾不上冷了,兴冲冲地往家跑。 回到牛棚,小鱼立刻举着那串彩色石头跑到黄秀娥面前:“娘!娘!看!彩虹石头!鱼鱼找到的!” 黄秀娥放下针线,接过那串还沾着泥的小石头,就着光仔细看了看,也是满脸惊奇:“哟,这石头……是挺花哨的,咋长成这样?真跟画上去似的。” 林大山也凑过来看,拿起一颗端详:“这纹路……是挺特别,不像普通的河卵石。” 正在整理药草的吴老大夫也被吸引过来,他拿起几颗看了看,又对着光观察了片刻,沉吟道:“此石纹彩绚烂,质地莹润,观之似玉非玉,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文石、锦石一类,多产于江河之中,天生纹彩,常被文人雅士把玩。” “不过老夫也只是听闻,不甚了了。” “文石?锦石?”林大山和建国对视一眼,这名字听起来就挺高级。 “那就是好东西咯?”建国眼睛发亮。 “或许吧,对喜好此物之人而言,算是雅玩。”吴老大夫捋须道,“不过在此地,恐怕识货之人不多,不如粮食实在。” 小鱼可不管什么雅玩不雅玩,她只知道这石头漂亮,她喜欢。 她拿回那串石头,坐在小草墩上,一颗颗地擦拭着上面的泥污,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自得其乐。 接下来的两天,这串彩虹石头就成了小鱼的新宠。 她一会儿挂在脖子上当项链,一会儿拿在手里当宝石过家家,一会儿又排成一排,按照颜色深浅分门别类。 阳光好的时候,她就把石头放在窗口,看着它们折射出迷离的光斑,小脸上满是沉醉。 “妹妹,你这石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援朝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摆弄。 “就是宝贝!”小鱼认真地说,“亮亮的,彩彩的,看着开心!” “嗯!妹妹说的都对!”援朝立刻无条件拥护,“这石头最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第三天,村里难得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这年月,货郎也不常来了,偶尔来一次,也就是换点针头线脑、劣质糖果,或者收点山货皮毛。 货郎的拨浪鼓声“咚咚”响着,引得村里不多的孩子们围拢过去,眼巴巴地看着担子里那些对他们而言充满诱惑的小玩意儿。 建国拉着小鱼也跑去看热闹。 小鱼脖子上还挂着那串她自己用草茎重新串好的“彩虹石头”。 货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满脸风霜,但眼睛很亮。 他正拿几块劣质糖跟一个村民换一小捆干辣椒。 小鱼挤在孩子们中间,好奇地看着货郎担子里的东西。 褪色的红头绳、生了锈的小铁哨、黑乎乎的糖块……她有点失望,觉得都没有她的彩虹石头好看。 货郎换完了辣椒,一抬眼,正好看到了人群前面、仰着小脸的小鱼,更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的那串在冬日暗淡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瑰丽色彩的石头。 货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拨开前面的孩子,蹲下身,凑近小鱼,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小丫头,你这脖子上挂的……能给爷爷看看吗?” 小鱼被突然凑近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手握紧了胸前的石头。 建国连忙把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货郎:“你要干啥?” 货郎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连忙露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笑容,从担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小鱼:“小妹妹,别怕,爷爷就是看看,不抢你的,这糖给你吃。” 小鱼看了看糖,又看看货郎,没接,只是小声说:“石头是鱼鱼的。” “对对对,是你的,爷爷就看一眼,就一眼!”货郎急切地保证。 建国见这货郎不像坏人,而且妹妹的石头或许真有什么名堂? 他想了想,对小鱼说:“妹妹,要不给这位爷爷看看?二哥在这儿呢。” 小鱼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把脖子上的石头取下来,递给货郎,大眼睛还紧紧盯着,生怕被抢走。 货郎几乎是虔诚地用双手接过那串石头。 他走到阳光更充足的地方,拿起一颗,对着光仔细端详,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又看,换了颗又一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难以置信。 “这纹路……这色彩……这质地……通透莹润,纹彩天成,如云似霞,如虹似锦……”货郎喃喃自语,像是魔怔了一般,“是了……肯定是了……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能见到成色如此之好的……雨花石!还是天然成串的!” “雨花石?”建国和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一脸茫然。 货郎猛地回过神,看向小鱼和建国,眼睛放光:“小兄弟,小妹妹,这石头……你们卖不卖?” “卖?”建国一愣,“这石头……能卖钱?” 第28章 卖了20块钱! “何止能卖钱!”货郎激动地说,“这是雨花石!是奇石!” “在城里,在那些喜欢玩赏奇石字画的老爷们眼里,这可是好东西!” “尤其是你们这串,个头虽然不大,但色彩搭配难得,纹理自然生动,还有几颗形成了天然眼状纹,更是稀少!” “若论单颗,或许价值有限,但这一小串天然成趣,整体观赏价值就高了!” 他怕建国不信,又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老汉我走南闯北,也替一些铺子收点稀奇玩意儿。” “你们这串雨花石,我看了,是真喜欢,也是真觉得有价值。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毛钱?”建国试探着问,心里已经觉得是天价了,两毛钱能换不少粗粮呢! 货郎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众人耳边响起: “二十块!人民币!” “二十块?!”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连建国都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二十块钱! 在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的年月,在乡下这饥荒年景,二十块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买几百斤粗粮! 意味着能彻底解决一家人一冬甚至更久的温饱! 意味着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小鱼不太明白二十块具体是多少,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震惊,还有货郎爷爷眼中势在必得的光。 她扯了扯还在发呆的建国的衣角,小声问:“二哥,二十块……能买很多糖糖和饼饼给娘亲和爹爹吃吗?” 建国被她一问,猛地回过神,心脏“咚咚”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货郎:“你……你没骗我们?这石头真值二十块?” “小兄弟,老汉我做生意,童叟无欺!”货郎拍着胸脯,“这串雨花石,我真心想买。” “二十块,现钱!你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成交!不过……”他顿了顿,“这东西讲究个缘分,也看买主喜好。” “过了这村,可能就没这店了。你们商量商量?” 建国心乱如麻。 二十块!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做不了主,而且这是妹妹捡来的石头。 “你等等!我……我回去问问我爹!” 建国拉起小鱼就往家跑,也顾不上周围村民羡慕嫉妒的眼神和议论了。 兄妹俩气喘吁吁地跑回牛棚,把正在干活的林大山、黄秀娥、卫国、援朝,还有吴老大夫都叫了过来,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二十块钱?!”林大山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黄秀娥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卫国和援朝目瞪口呆。 连见多识广的吴老大夫也面露讶色:“雨花石?二十块?那货郎可看真切了?” “真切!他对着太阳看了老半天!说是叫什么……雨花石,城里老爷们喜欢玩赏的奇石!”建国急切地说,“爹,娘,卖不卖?二十块啊!” 林大山呼吸粗重,看向小鱼:“小鱼,那石头……是你捡的,你说,卖不卖?” 小鱼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再看看哥哥们。 她不太懂二十块是多少,但她记得货郎爷爷说的话——“能换很多糖糖和饼饼”。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用软软的小奶音,很认真地说:“卖!” “换了钱钱,给娘亲买好吃的养病,给爹爹和哥哥买新衣服穿,给吴爷爷买纸笔写字。” “石头……鱼鱼还可以再去河边找呀!” 孩子天真却充满善意的话,让大人们心里又酸又暖。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看向吴老大夫:“吴大夫,您看……” 吴老大夫沉吟道:“雨花石确是观赏奇石,价值因人而异。” “那货郎出价二十,或许有赚头,但对此地此时的你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依老夫看,可卖。只是要银货两讫,立字据就不必了,免得节外生枝。” “好!”林大山不再犹豫,“建国,你去告诉那货郎,我们卖!让他来家里……不,去村长家!当着村长的面交易!” 他多了个心眼,怕有人眼红生事。 很快,消息传开,货郎被请到了村长林有根家,林家全家和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也都聚了过去。 在村长和众人的见证下,货郎再次仔细验看了那串雨花石,确认无误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他数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又数了几张一元、五毛的零钱,凑足二十块整,郑重地交到林大山手中。 崭新的纸币散发着特有的油墨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林大山掌心。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手都有些抖。 货郎则如获至宝地将那串雨花石用手帕包好,仔细收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多谢!多谢!林家真是福地啊!小妹妹更是好眼力!” 交易完成,货郎心满意足地挑起担子走了,拨浪鼓声都透着轻快。 留下林家村一片沸腾的议论和无数羡慕到发红的眼睛。 林家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揣着那二十块钱巨款,如同揣着一团火,既兴奋又有些不安地回到了牛棚。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大山把一家人叫到跟前,将钱放在炕桌上。 昏黄的油灯下,那二十块钱仿佛在发光。 “这钱,”林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小鱼捡石头换来的,是咱家的福气,也是咱家的希望。怎么用,咱们商量。” “爹,先给娘抓药!吴爷爷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贵点的药,咱一直没配齐!”卫国第一个说。 “对!给娘治病要紧!”建国和援朝立刻附和。 黄秀娥眼眶红了,拉着小鱼的手:“娘这病好多了,不着急……” “娘,要治好!”小鱼反握住娘亲的手,小脸严肃,“治好病,娘陪鱼鱼玩!” 吴老大夫欣慰地点头:“秀娥的病确实需要那几味药固本。有了这钱,去县里大药铺,应该能配齐了。” “好!那就先拿一部分,明天我就跟卫国去县里抓药!”林大山拍板,“剩下的,买粮食!买厚实点的布,给你们娘几个做身新棉袄!这牛棚冬天太冷。再买点盐、油这些必需品。” 他顿了顿,看向小鱼,目光无比柔和:“再给咱们的小功臣小鱼,买点糖,买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耶!有新衣服穿咯!”援朝第一个欢呼起来。 建国也乐得直搓手。 卫国稳重些,但脸上也满是笑意。 小鱼听到有糖和新衣服,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拍着小手:“鱼鱼要红红的衣服!像彩虹石头一样漂亮!” “好!就买红布!”林大山哈哈大笑,多日的沉重仿佛一扫而空。 第29章 还有白面? 二十块钱的巨款,在林家村激起了轩然大波,也彻底改变了林家的生活节奏。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揣着小心包好的钱,带着卫国,天没亮就出发了。 他们要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完成几件大事。 先是给黄秀娥抓齐吴老大夫开的补身药,买粮食,买布,买油盐,再给小鱼买点零嘴。 牛棚里剩下的人,心也仿佛跟着飞走了,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黄秀娥缝两针就朝外望望,吴老大夫整理药草也频频看日头,建国和援朝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牛棚里转来转去。 只有小鱼,似乎不太受影响。她坐在自己的小草墩上,怀里抱着那只草编蚂蚱,小嘴里念念有词:“爹爹买药药,娘亲吃了好好……买红布布,给鱼鱼做新袄袄……” 她对新衣服的期待,显然超过了其他。 “妹妹,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新衣服?” 援朝凑过来问,试图分散自己焦急的心情。 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比划着:“要红红的,像……像太阳公公下山时候那样红!要有花花,嗯……黄黄的小花花!还要……暖暖的,软软的!” “红底黄花,还要暖和软和!”援朝用力点头,转头就对正在劈柴的建国喊,“二哥!听见没?妹妹要红底黄花、暖和软和的新棉袄!” “听见啦!”建国头也不抬,“等爹买了布回来,让娘给妹妹做,保准是全村最漂亮的!” “那当然!”援朝挺起小胸脯,“妹妹穿什么都好看!妹妹说的衣服样子,肯定也最好看!” 吴老大夫在一旁听着孩子们稚气的对话,捋须微笑,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心中也期盼着林大山父子能顺利归来。 直到日头偏西,村口才传来动静。建国眼尖,第一个冲出去:“爹!大哥!回来了!” 只见林大山和卫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脚步虽然疲惫,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快步走了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牛棚里顿时热闹起来。 背篓一放下,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药抓齐了吗?”黄秀娥最关心这个。 “齐了!县里济仁堂的老坐堂大夫看了吴爷爷的方子,直说开得妙,药都给抓的最好的!” 卫国小心翼翼地从背篓最上层拿出几个捆扎严实的纸包,“娘,您看!” 黄秀娥接过药包,闻到那股混合着多种药材的苦涩清香,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眼眶微微湿润。 “粮食呢?布呢?”援朝急吼吼地问。 林大山笑呵呵地开始往外掏东西:“别急,都有!” 首先是粮食:半袋子金黄的玉米面,一小袋雪白的面粉,还有十来斤耐放的高粱米和豆子。 “哇!白面!”建国和援朝同时发出惊呼,眼睛都直了。他们长这么大,吃白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接着是布匹。 林大山抖开一块布料,那是一块鲜亮喜庆的枣红色底棉布,上面印着细碎的、鹅黄色的小梅花图案,在昏暗的牛棚里仿佛自带光芒,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红布!黄花花!”小鱼高兴地拍着小手,围着布料转圈圈,“好看!真好看!” “还有呢,”卫国又拿出另一块颜色较深、质地厚实的藏蓝色棉布,“这是给爹和我们做外衣裤子的,这块灰色的是里子布。还有这么大一块新棉花!” 他抱出一大包雪白柔软的新棉花,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棉花!好白好软!” 小鱼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触感柔软蓬松,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除了这些大件,背篓里还有一小罐猪油,一包粗盐,几盒火柴,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当林大山把那一小包糖递给小鱼时,小姑娘简直乐疯了。 她小心翼翼接过,拆开油纸,里面躺着七八颗晶莹剔透、有红色、绿色、黄色的糖块。 “糖!彩色的糖!”小鱼的眼睛比糖纸还亮,她先拿了一颗红色的,没急着放嘴里,而是先举到黄秀娥嘴边:“娘,吃糖糖,甜甜的,病就好快啦!” 黄秀娥心里暖得化开,轻轻含住女儿递来的糖,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嗯,甜,娘的病肯定好得快。” 小鱼又给吴老大夫、爹爹和每个哥哥都分了一颗,最后才把剩下的一颗黄色的放进自己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让她幸福得摇头晃脑,小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快乐。 分完糖,小鱼就迫不及待地绕着那匹红底黄花的布料打转,小手指着布料,又指指自己,仰着小脸对黄秀娥说:“娘,新袄袄!鱼鱼的!” 黄秀娥看着她那迫不及待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好,好,娘这就给咱们小鱼做新袄袄!保准暖和又漂亮!” 说干就干。 黄秀娥虽然身体刚好,但做衣服是她的拿手活。 她让林大山把旧门板卸下来,擦洗干净当案板,将红布铺开,拿出珍藏的粉饼,比划着小鱼的身量,开始画线裁剪。 小鱼就搬着她的小草墩,坐在娘亲腿边,双手托着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漂亮的红布在娘亲手中渐渐显出衣服的样子。 “娘,这里要宽宽,鱼鱼要抬手手。”小鱼伸出小胳膊比划。 “好,娘给小鱼做宽袖口。”黄秀娥笑着应道。 “娘,这里缝个兜兜,装糖糖和石头。”小鱼又指着衣襟下方。 “行,给小鱼缝两个大口袋。” “娘,领子要圆圆的,不要尖尖的,扎脖子。” “嗯,做圆领,舒服。” 小鱼每提一个要求,黄秀娥都温柔地答应,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剪刀“咔嚓咔嚓”,针线在布料间灵巧穿梭。 卫国、建国、援朝也不闲着,帮忙递剪刀、穿针、拉线,连吴老大夫也在一旁帮着整理棉花。 牛棚里炉火熊熊,灯光暖黄,一家人围着那匹红布和还未成型的新棉袄,说说笑笑,充满了温馨和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新布和棉花的香味,还有糖果残留的甜。 林大山看着这景象,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都值了。 他蹲在炉边,一边添柴,一边看着妻子飞针走线,看着儿女们雀跃的脸庞,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填得满满的。 这,才像个家啊。 第30章 吃肉包子! 黄秀娥不愧是巧手,不过两三天功夫,一件簇新的、红底黄花的小棉袄就做好了。 棉袄是斜襟盘扣的样式,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柔软的灰色细布边,既美观又耐磨。 两个大大的口袋缝在衣襟两侧,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新棉花。 整件衣服针脚细密均匀,棉花铺得厚薄适中。 新棉袄完工那天,全家像过节一样。 “小鱼,来,试试新衣服!”黄秀娥拿着棉袄,招呼着小鱼。 小鱼早就等不及了,立刻放下手里的草蚂蚱,张开小胳膊,像只等待羽化的小蝴蝶。 黄秀娥帮她脱下旧的、打满补丁的灰扑扑小袄,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单衣。 当那件鲜亮柔软的红棉袄套上小鱼小小的身体时,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红艳艳的颜色衬得小鱼的小脸更加白皙粉嫩,鹅黄色的小梅花仿佛在她身上绽放,灰色的镶边又增添了几分乖巧。 棉袄尺寸恰到好处,既暖和又不显臃肿,衬得小姑娘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又像一颗裹在红绸里、晶莹剔透的糖果。 “哎呀!咱们小鱼可真俊!”黄秀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骄傲和喜爱。 “妹妹真好看!像个小仙女!”援朝第一个蹦起来喊道。 “这新衣服一穿,气色都好了!”建国也赞叹。 连一向沉稳的卫国也忍不住点头微笑。 林大山更是看得挪不开眼,心里软成一滩水。他的闺女,本来就该穿得这么鲜亮,这么暖和! 小鱼自己更是美得不行。 她低头看看身上带着好看花花的新衣服,又伸手摸摸软乎乎的口袋,再抬起胳膊转了个圈,宽宽的袖口像两片小翅膀。 “暖!软!好看!”她总结道,小脸上绽放出比衣服上的小梅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跑到水缸边,踮着脚看自己的倒影,臭美地左照照,右照照,乐得咯咯直笑。 “喜欢吗,小鱼?”林大山走过来,蹲下身问她。 “喜欢!超级喜欢!”小鱼用力点头,扑进爹爹怀里,小脑袋蹭着爹爹的下巴,“谢谢爹爹!谢谢娘亲!谢谢哥哥!谢谢吴爷爷!” 她把每个人都谢了一遍。 “走,穿出去让村里其他小伙伴也看看!”建国提议。 “对!让他们知道,咱家小鱼有新衣服了!还是最好看的!”援朝积极响应。 小鱼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开心和一点点小炫耀的心理。 她牵着哥哥们的手,被拥簇着走出了牛棚。 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下,穿着崭新红棉袄的小鱼,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村尾灰败的景象。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仿佛亮堂了几分。 村里玩耍的孩子看到了,都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鱼的新衣服,满是羡慕。 “小鱼,你的新衣服真好看!” “红红的,还有花花!” “摸着好软啊!” 小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但还是很慷慨地让小伙伴们摸了摸她的新衣服口袋,甚至还从里面掏出一颗舍不得吃的糖,分给了平时玩得最好的一个小女孩。 孩子的世界简单而直接。 一件漂亮的新衣服,一颗甜甜的糖,就足以让他们开心半天。 远处,一些在门口晒太阳、做活计的村妇也看到了,交头接耳,目光复杂。 有真心觉得孩子穿得精神好看的,也有像赵金花、张翠花那样,远远看着,眼神又酸又妒,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的。 不过,这些大人世界的复杂心思,暂时影响不到快乐的小鱼和她的哥哥们。 穿着暖洋洋、软乎乎、漂亮亮的新棉袄,小鱼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突然一点儿都不冷了。 她牵着哥哥们的手,在村尾的空地上跑来跑去,红色的身影像一朵跳动的小火花,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穿破冬日的寒气,一直传到牛棚里。 正在熬药的吴老大夫听着外面的欢笑,看着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又看看炕上那几包珍贵的药材和墙角堆放的粮食布匹,捋须含笑,对正在缝制自己新衣裤的黄秀娥道。 “秀娥,你看,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你们家这福气,挡不住喽。” 黄秀娥抬起头,望向窗外女儿欢快的身影,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黄秀娥身体一天天见好,精神头足了,看着那袋白面,再看看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们,尤其是穿着新红袄、像个小福娃似的小鱼,心里便起了念头。 这天一大早,她就把林大山叫到跟前:“他爹,今儿个,咱们包顿包子吃吧?纯白面的,再放点肉。” 林大山一愣:“肉?” 家里风干的野鸡肉还剩一点,但那可是留着关键时刻或者给秀娥补身子的。 “就用那点风干野鸡肉,泡软了剁碎,掺上点干蘑菇和野菜,调成馅。” 黄秀娥眼睛亮亮的。 “孩子们,尤其是小鱼,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吃过几顿白面呢,更别说肉包子了。” “咱家现在有条件了,让孩子解解馋。我这身子,看着这白面,也觉得有劲。” 看林大山心一软,大手一挥。 “包!今天咱们就吃纯白面肉包子!” “喔——!” 建国和援朝立刻欢呼起来,连卫国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小鱼虽然不太明白“肉包子”具体是什么,但看到爹爹和哥哥们这么高兴,知道肯定是顶顶好吃的东西,也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吃肉包包!吃肉包包!” 黄秀娥亲自和面,雪白的面粉加上温水,在她灵巧的手下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暖和的灶台边醒着。 林大山去把最后一点风干野鸡肉拿出来,用温水仔细泡软。 卫国负责把泡发的干蘑菇和挖来的新鲜野菜洗净切碎。 建国和援朝则被派去拾更多干柴,保证炉火旺盛。 小鱼也想帮忙,迈着小短腿在大人腿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踮脚看看盆里白花花的面团,一会儿凑近闻闻泡着野鸡肉的碗。 “娘,面面团,软软的。”小鱼伸出小手指,想戳一下。 黄秀娥连忙拦住,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馋猫,面还没醒好呢,不能碰。” “去,帮娘把那个小擀面杖拿来。” “哎!” 小鱼得了任务,立刻高兴地跑开,不一会儿就抱着对她来说有点沉的短擀面杖,“哒哒哒”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黄秀娥。 面团醒好,黄秀娥开始擀皮。 林大山把泡软的野鸡肉细细剁成茸,和蘑菇野菜碎拌在一起,加上一点点珍贵的猪油和盐,搅拌均匀。 顿时,一股混合着肉香、菌香和野菜清香的诱人气味弥漫开来。 “好香啊!”援朝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开始包包子了。 黄秀娥擀皮,林大山和卫国学着包,建国和援朝也想帮忙,结果包出来的不是露馅就是奇形怪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鱼也非要参与,黄秀娥就给她一小团面,让她在旁边捏着玩。 小鱼学着娘亲的样子,用小手把面团搓圆、压扁,再小心翼翼地放上一点点馅料,然后努力想把边捏起来,结果捏成了个四不像的小面疙瘩。 她自己却觉得满意极了,举着给爹爹看:“爹!看!鱼鱼包的包包!” “好好好,咱们小鱼包的包包最好看!”林大山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夸赞。 第31章 叔叔,你不怕吗?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很快,盖帘上就摆满了一个个胖乎乎的白面包子。 小鱼那个独特的小面疙瘩,也被郑重地放在最中间。 上锅,开蒸! 炉火熊熊,大铁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的蒸汽“噗噗”地顶起锅盖,带着难以形容的诱人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迅速充满了整个牛棚,甚至飘到了外面。 这香气,在常年被野菜糊糊和粗粮味道统治的林家村,简直如同炸弹!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肉?还有白面?” “是村尾林家!他们在蒸包子!白面肉包子!” “啧啧,这林家真是发达了……” “谁说不是呢,又是新衣服又是肉包子……” 村子的各个角落,响起了压抑的惊叹和更加浓郁的羡慕嫉妒。 牛棚里,林家人可顾不上外面怎么想。他们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锅盖。 小鱼更是被建国抱在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前伸,小鼻子一耸一耸地,恨不得把所有的香气都吸进肚子里。 “娘,好了没呀?”援朝第N次问。 “快了快了,再等等,蒸透了才好吃。”黄秀娥笑着安抚。 终于,黄秀娥掀开了锅盖! 瞬间,更加浓郁的、夹杂着水蒸气的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笼屉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表皮光滑,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油润色泽,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开饭咯!” 包子被捡到几个大碗里,端到了临时拼凑的饭桌上。 林大山先给吴老大夫夹了两个最周正的,又给黄秀娥夹了两个,然后才招呼孩子们:“来,自己拿,小心烫!”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立刻伸手。 建国抢了个最大的,援朝抓了个形状最好看的,卫国拿了个普通的。 小鱼则指着笼屉中间那个她亲手包的、奇形怪状的小面疙瘩:“鱼鱼要那个!鱼鱼包的!” 黄秀娥笑着把那个小面疙瘩夹到她碗里。 顾不上烫,一家人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咬开包子。 暄软雪白的皮,带着麦香;滚烫鲜美的馅,野鸡肉的醇厚、蘑菇的鲜香、野菜的清爽完美融合,油脂恰到好处,咸淡适宜。 “唔!好吃!太好吃了!”建国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援朝吃得满嘴流油。 连一向稳重的卫国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满足。 小鱼双手捧着她的小面疙瘩,咬了一口。 面有点厚,馅有点少,但这是她亲手包的!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包包! “娘,好吃!爹爹,好吃!哥哥,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赞美着,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嘴角沾着一点油渍,大眼睛幸福得眯成了缝。 林大山看着妻儿们大快朵颐、一脸满足的样子,再看看手里这实实在在、香喷喷的白面肉包子,只觉得过去所有的苦都值了。 他也大口吃着,只觉得这包子,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吴老大夫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眼前这温馨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捋须微笑,胃口也格外地好。 这一顿白面肉包子,吃掉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长久以来压在林家人心头的贫瘠和委屈,换来的是满满的幸福和对未来更笃定的希望。 然而,好日子似乎总伴随着新的考验。 第二天,林大山盘算着家里的粮食。 白面剩的不多了,粗粮也消耗得很快。 眼看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必须再储备一些粮食过冬。 他决定去镇上的粮站看看,能不能用钱或者用家里的一些山货换点粮食。 镇上唯一的粮站,掌管着周边几个村子大部分的计划粮和少许调剂粮,权力不小。 粮站主任姓王,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和周围面黄肌瘦的村民形成鲜明对比。 林大山带着一小袋上好的干蘑菇和几块钱,早早来到粮站。 粮站门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来买粮换粮的村民,个个脸上带着期盼和小心翼翼。 轮到林大山时,他把干蘑菇和钱递过去,客气地说:“王主任,您好。我想用这些蘑菇,再加点钱,换点玉米面和高粱米,您看行吗?” 王主任斜睨了一眼那袋品相极佳的干蘑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倨傲表情,用胖手指敲了敲桌子:“蘑菇?这东西现在可不顶粮食。我们粮站收粮是有规定的,主要收统购粮,这种零散山货不值钱。” 林大山心里一沉,连忙说:“王主任,您看这蘑菇成色多好,炖汤提鲜是一绝。现在城里也缺这些山珍,肯定能换点……” “城里是城里,我们这是粮站!”王主任不耐烦地打断,“想换粮?行啊,按黑市价,你这点蘑菇,最多换三斤玉米面,爱换不换!” 三斤? 林大山带来的蘑菇少说也能在私下换七八斤粗粮! 这王主任明显是故意压价,想占便宜。 “王主任,这价也太低了吧?您看能不能……” “不能!”王主任把脸一板,“就这个价!不换就赶紧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后面排队的村民都同情地看着林大山,但没人敢吱声。 这王主任是镇上出了名的难缠,得罪了他,以后别想从他手里买到好粮。 林大山气得拳头攥紧,额上青筋跳动。他知道这王主任是看自己面生,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故意刁难。 可为了家里粮食,他不得不忍。 就在他咬牙准备接受这不公的交换条件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忽然在他腿边响起:“爹——” 林大山低头一看,竟然是小鱼!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大概是早上看他出门,偷偷跟在后面的。 此刻,小姑娘正仰着小脸,小手拽着他的裤腿,大眼睛却好奇地看着柜台后面那个胖胖的、脸色不好的叔叔。 “小鱼?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吗?”林大山又惊又急。 “鱼鱼来找爹爹。” 小鱼说着,目光却落在了王主任那件半旧中山装的口袋上。 那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糖纸,还有一点点雪白的粉末粘在口袋边缘。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指,指着王主任鼓囊囊的口袋,用她天真无邪的语调,好奇地问. “胖叔叔,你的兜兜里,为什么有糖纸纸呀?还有白面面?娘亲说,糖糖和白面面,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要藏好,不能让人看见,不然会被坏人抢走的。叔叔,你不怕吗?” 第32章 大哥考上重点中学了! 瞬间,整个粮站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了王主任那鼓囊囊的口袋! 那露出的糖纸颜色鲜艳,和周围灰扑扑的景象格格不入!还有那疑似白面的粉末! 王主任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惨白,然后又迅速涨成猪肝色! 他下意识地猛地用手捂住口袋,眼神慌乱,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你……你个小孩子胡说什么!哪……哪有什么糖纸白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小鱼被他凶恶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林大山腿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小鹿般受惊的大眼睛,小声但清晰地辩解. “鱼鱼没胡说……糖纸是红的,绿的……白面面,像雪一样白……就在叔叔的兜兜里呀……” 她越是这样天真无邪地指证,效果就越是致命! 排队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糖纸?白面?王主任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些?” “糖多金贵啊!白面更是细粮!” “他一个粮站主任,哪来这么多好东西?还随身带着?” “该不会是……克扣了咱们的粮食,自己私藏了吧?!” “对!肯定是!不然他咋吃得这么脑满肠肥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也越来越不善。 这年月,粮食就是命根子! 最恨的就是贪墨粮食的蛀虫! 王主任彻底慌了神! 他口袋里确实有今天早上刚弄来的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白面准备带回家,这要是被坐实了,尤其是被一个三岁孩子当众点破,他的麻烦就大了! 别说这主任位子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 他再也不敢摆架子了,也顾不上贪林大山那点蘑菇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对“瘟神”父女打发走,平息事端! “咳……咳咳!”王主任干咳几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林大山说,“那个……老乡,刚才……刚才是我没看清楚。” “你这蘑菇成色确实好!按……按正常价!不,按优待价!给你换……换十斤!不,十五斤玉米面!再加五斤高粱米!你看行不行?”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林大山,眼神里满是“快答应快走人”的迫切。 林大山愣住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回路转。 他看着躲在自己身后、还一脸懵懂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大事的小女儿,又看看面如土色、冷汗直流的王主任,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小鱼又一次用她神奇的方式,帮家里解了围,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王主任了。” 王主任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称粮食,恨不得立刻把林大山的背篓装满。 十五斤黄灿灿的玉米面,五斤红褐色的高粱米,实实在在,分量十足。 林大山背起沉甸甸的背篓,牵起小鱼的手,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粮站。 走出老远,直到看不见粮站了,林大山才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大眼睛。 “小鱼,你怎么知道那个叔叔口袋里有糖纸和白面?” 小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有些困惑地说:“鱼鱼……就是看见了呀。” “亮亮的糖纸,白白的粉粉,和咱们家的一样。娘亲说那是好东西,要藏好。那个叔叔放在外面,鱼鱼就看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大山心中却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感受着她小小身体的温暖。 “小鱼,你又帮了爹爹大忙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小鱼回抱住爹爹的脖子,软软地说:“爹爹不生气,鱼鱼帮爹爹。咱们有粮粮了,回家给娘亲看!” “对,回家!”林大山背起粮食,抱起女儿,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有了充足的粮食,黄秀娥的身体在吴老大夫的精心调理下,一天好似一天,脸上有了血色,也能做些轻省的家务了。 林大山带着卫国、建国,除了侍弄那半亩薄田,就是进山拾柴、找些山货,日子虽不富裕,却踏实安稳。 家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小鱼。 穿着暖和漂亮的新棉袄,每日被哥哥们和爹娘宠着,偶尔还能吃到一颗甜甜的水果糖,小脸蛋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粉嘟嘟的,配上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跑起来像颗跳动的红果子,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而就在这平和的表象下,一个好消息如同春雷,在林家炸响了。 这天下午,村里的会计,也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林有才,拿着一封信,兴冲冲地跑到村尾牛棚。 “大山!大山在家吗?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林有才还没进门,嗓门就亮开了。 林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闻声连忙放下斧头迎出来:“有才叔,啥事这么高兴?” “你家卫国!卫国考上啦!”林有才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信纸,“公社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刚送到村部!咱们村独一份儿!这可是给咱村争光了啊!” “啥?!”林大山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社重点中学?那可是十里八乡最拔尖的学校,听说老师都是城里来的,考上了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正在屋里帮着黄秀娥择菜的卫国也听到了,手里的野菜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建国和援朝从外面疯跑回来,听到动静也围了过来。 小鱼则扒着门框,好奇地探出小脑袋。 “快看看!快看看!”林有才把通知书递给林大山。 林大山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 上面清楚地写着林卫国的名字,还有“红光公社第一中学”鲜红的公章! “真的……真的考上了……” 林大山喃喃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上过几年学,在部队里才认了些字,深知读书的重要性。 大儿子卫国从小就爱看书,成绩一直是村里小学拔尖的,可家里这条件……他原本只想着让儿子念完小学,认字明理就行了。 没想到,儿子竟然这么争气! 黄秀娥也闻声走了出来,从林大山手里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儿子的名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一把抱住还有些发懵的卫国:“我的儿!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有出息!” 卫国被娘抱着,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这个一向沉稳的少年也禁不住眼眶发热,声音哽咽:“爹,娘……我……我考上了?” “考上了!真考上了!”林大山重重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洪亮,充满了骄傲,“我林大山的儿子,就是有本事!” 建国和援朝也兴奋地围着大哥又跳又叫:“大哥太厉害了!” “大哥要去公社上学啦!” 小鱼虽然不太明白“重点中学”是什么意思,但看到爹娘和哥哥们这么高兴,知道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她也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大哥厉害!大哥棒棒!” 第33章 我捡到钢笔了! 林家牛棚一时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全村。 村民们纷纷前来道贺,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赞叹。 连之前对林家多有微词的,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林家这个老大,是真出息了! 然而,狂喜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公社中学离家几十里,需要住校。 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虽然通知书上说有助学金,但名额有限,卫国刚去未必能申请到。 家里刚缓过点劲,但积蓄有限,大部分都换成了粮食和必需品。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喜悦中掺杂着一丝愁云。 “爹,娘,要不……我不去了。”卫国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家里刚缓过来,我去了,又是一大笔开销。建国、援朝也快上学了,妹妹还小……” “胡说!”林大山猛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考上了就得去!砸锅卖铁也得供你念!这是你的前程,也是咱家的希望!钱的事,爹想办法!” 黄秀娥也抹着眼泪说:“卫国,你别担心家里。娘身体好了,能干活。你爹也能挣。你只管好好去念书,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建国和援朝也嚷嚷:“大哥你去!我们在家帮爹娘干活!”“等我长大了,也考重点中学!” 小鱼虽然听不懂太多,但也知道大哥好像遇到了难事。 她爬到卫国腿上,仰着小脸,伸出小手摸摸大哥紧皱的眉头,软软地说:“大哥不皱眉头,难看。鱼鱼有糖糖,都给大哥。” 说着,还真从她宝贝的小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颗珍藏的水果糖,塞进卫国手里。 卫国看着妹妹纯真担忧的眼神,心里又暖又酸,接过糖,勉强笑了笑:“大哥没事,谢谢小鱼。” 然而,钱的问题,像块石头压在林大山心头。 除了学费等大项,还有一个让他发愁的小问题——钢笔。 公社中学不比村小,要求学生用钢笔写字。 卫国现在用的,是林有才老师淘汰下来的一支破旧蘸水笔,笔尖都快磨秃了。 总不能拿着这个去重点中学报到吧?那得多让人笑话,也影响写字。 一支最普通的钢笔,也要好几块钱。对现在的林家来说,几块钱也是要紧的。 接连几天,林大山都在琢磨怎么弄支钢笔。 他去镇上悄悄打听过,最便宜的也要三块多,还得有票。 他手里没钱,更没票。 卫国自己也着急,但他懂事,从不开口。 只是没事的时候,会拿着那支破蘸水笔,在旧报纸上反复练习写字,仿佛这样就能让笔尖变好似的。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暖和。 建国带着援朝去拾柴了。林大山和卫国在屋后收拾农具。 黄秀娥在屋里缝补。小鱼闲不住,又央着要去河边玩。 “娘,鱼鱼想去河边看亮晶晶的石头。”小鱼拽着黄秀娥的衣角撒娇。 黄秀娥看着外面天气确实不错,想着女儿在家也憋坏了,便嘱咐道:“去吧,就在河滩上,不许往冰面上走,不许玩水,早点回来。” “哎!知道啦!”小鱼高兴地应着,像只出笼的小鸟,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跑。 她现在对河边寻宝充满了兴趣。 冬日的河滩依旧冷清。 冰面反射着冷光,岸边的鹅卵石被冻得硬邦邦的。 小鱼穿着她的红棉袄,像一团小火苗,在灰扑扑的河滩上慢慢走着,大眼睛仔细地搜寻着每一处石缝和冰碴堆。 她在找彩虹石头,或者任何她觉得好看的东西。 走了好一会儿,除了几块颜色稍亮的普通石头,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小鱼有点失望,打算回去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靠近水边、一块大石头后面的冰层缝隙里,好像卡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细细长长,泛着金属的暗光,一半埋在冰里,一半露在外面。 小鱼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用小手扒开缝隙边缘的碎冰和枯草。 看清那东西时,她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那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有些磨损,但看起来还很完整。 笔帽紧紧盖着,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模糊的字迹。 小鱼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钢笔从冰缝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她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冰屑和泥土,对着光看了看。 笔身除了几处划痕,没有断裂;笔帽也能拧开,里面金色的笔尖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干涸的墨迹。 “笔……” 小鱼认得这个东西。大哥和村里的老师都有,是写字的。 大哥的那支很旧很旧,这支看起来新多了! 她隐约觉得,这个东西,大哥可能会需要? 小鱼把钢笔紧紧握在小手里,也顾不上找别的石头了,转身就往家跑。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吴爷爷!”小鱼还没进门,清脆的小奶音就喊开了,“鱼鱼捡到好东西啦!” 屋里人都被她这兴奋的喊声吸引出来。 “小鱼,捡到啥了?又是漂亮石头?”建国第一个冲出来。 小鱼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把小手举到林大山面前:“爹!看!笔!新新的笔!” 林大山定睛一看,女儿小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他心脏猛地一跳,接过来仔细端详。 黄秀娥、卫国、吴老大夫也围了过来。 “真是支钢笔!”黄秀娥惊呼。 卫国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盯着那支笔。 林大山拧开笔帽,露出里面金色的笔尖,又试着在手背上划了划,虽然没墨水,但笔尖流畅,没有损坏。 “这……这看起来有九成新啊!”林大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从哪儿捡的?” “河边!大石头后面,冰缝缝里!”小鱼比划着,“鱼鱼看见亮亮的,就抠出来了!” “河边?冰缝?”吴老大夫捋须沉吟,“许是之前有人路过,不慎遗落,被水冲到了石头缝里,结了冰,就一直卡在那儿了。这倒真是巧了。” “大哥!你快试试!”建国兴奋地推着卫国。 卫国接过钢笔,手指微微颤抖。 他跑回屋里,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蓝墨水,小心翼翼地吸了少许。 然后,他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深吸一口气,用这支捡来的钢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卫国”。 笔尖划过纸张,流畅顺滑,出墨均匀,字迹清晰有力。 完全不是他那支破蘸水笔能比的! “好用!特别好用!”卫国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爹,娘,这支笔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支都好用!” “真的?我看看!”建国抢过去,也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咧着嘴笑,“嘿!是顺溜!”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支正好急需的钢笔,就这样被小女儿在河边捡到了? 这巧合,也太不可思议了! “小鱼,你又立了大功了!”林大山一把抱起女儿,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你这可是解了你大哥的燃眉之急啊!” “笔笔给大哥用!”小鱼搂着爹爹的脖子,开心地说,“大哥用新笔笔,写字字好看,考第一!” “对!大哥用新笔,一定考第一!” 援朝立刻大声附和,一如既往的“妹妹说的都对”风格。 卫国拿着那支钢笔,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温暖。 他走到小鱼面前,蹲下身,认真地说:“小鱼,谢谢你的笔。大哥一定好好用它,好好读书。” 小鱼伸出小手,摸了摸钢笔冰凉的笔身,又看看大哥郑重的表情,虽然不太懂好好读书的具体意义,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大哥最棒!” 有了这支意外得来的钢笔,卫国上学最大的一个难题解决了。 剩下的学费等问题,林大山也咬牙表示:“爹就是拉下脸去借,去给人帮工,也一定给你凑齐!你安心准备去上学!” 第34章 十条大鲫鱼! 自从卫国拿到了钢笔,整个人像是加了油的马达,学习劲头更足了。 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就着微弱的油灯光,用那支顺滑的钢笔在旧报纸或吴老大夫给的草纸上写写算算,预习着初中课程。 家里的气氛,也因为这桩喜事和捡笔 的好运,持续高涨。 只是,高涨的气氛底下,学费的压力依然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大山和黄秀娥的心头。 林大山开始更频繁地进山,希望能多找到些值钱的山货。 黄秀娥也加快了缝补和做手工活的速度。 这天,建国又拎着他那个破渔网和小木桶,垂头丧气地从河边回来了。 桶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水草。 “唉,又白跑一趟。”他把桶往墙角一扔,一屁股坐在草墩上,满脸沮丧,“这河里的鱼怕是都成精了,见着我就跑!摸了一早上,连片鱼鳞都没摸着!” 援朝正在帮黄秀娥绕线团,闻言撇撇嘴:“二哥,肯定是你动静太大,把鱼都吓跑了。要是我去……” “你去?你去连水草都摸不着几根!”建国没好气地呛回去。 林大山从外面进来,看到空桶,也皱了下眉。 他是知道的,建国摸鱼的手艺其实不错,往年总能摸到些小鱼小虾打牙祭。 可今年冬天,河里的鱼好像格外难抓。 “可能是天太冷,鱼都躲到深水区或者冰层底下了。”林大山分析道,“算了吧,等开春天暖了再说。” “可……可我还想摸点鱼,给大哥凑学费呢。” 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知道家里难,总想帮着分担点。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看卫国写字的小鱼,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小声说:“二哥,鱼鱼……看到过好多鱼鱼。” “嗯?”建国看向妹妹,“你在哪儿看到的?” “梦里,”小鱼很认真地说,还伸出小手指了指屋后小河的方向,“好多好多鱼鱼,在河里,挤在一起,游来游去,亮闪闪的。” 又是梦? 屋里安静了一瞬。经历过“指草治病”和“河边捡笔”,现在没人再把小鱼的“梦”当成纯粹的童言稚语了。 吴老大夫放下手里的药杵,若有所思:“古人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小儿心思纯净,或有感应也未可知。”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 “小鱼,”林大山蹲下身,看着女儿,“你梦里看到鱼,是在河边哪里?多吗?” “多!可多可多了!”小鱼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像……像天上的云那么多!在……在水流弯弯、有大石头挡住的地方,水不深,但是暖暖的。它们就在那里,不怎么动。” 水流弯弯、有大石头、水浅但暖……这描述,听起来像是个背风的回水湾,冬天阳光好的时候,水温会比别处稍高,确实是鱼类可能聚集的地方。 “爹,要不……明天我带妹妹去看看?” 建国眼睛又亮了起来,充满期待。 他太想证明自己不是捕鱼废柴了,更想为家里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 林大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带上渔网和桶。小鱼也去,给你二哥指路。” “耶!”建国欢呼一声,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小鱼也很高兴,拍着小手:“鱼鱼带二哥抓鱼鱼!” 第二天,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林大山拿着渔网和木桶,建国背着小鱼,三人再次来到了河边。 河水大部分封冻,只有少数水流较急或靠近源头的地方还露着水面,冒着森森寒气。 “小鱼,是哪里?”建国迫不及待地问。 小鱼趴在二哥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仔细辨认着地形。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上游一处地方:“那里!水弯弯的,有大石头!” 那是一个河流拐弯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伸入河中,阻挡了部分水流,在岩石背后形成一个小小的、相对平静的洄水湾。 因为岩石阻挡了北风,加上阳光直射,这里的冰层很薄,甚至有一小片水面没有结冰,冒着丝丝白气。 “就是那儿!” 建国眼睛一亮,那地方他知道,平时水比较深,没想到冬天鱼会聚到那里? 林大山也点点头,那地方看起来确实像能藏鱼。 他们小心地踩着河边坚固的冰面,来到那块巨石后面。 这里水面不大,但水色幽深,看不清底下。 “来,试试。”林大山将简易的渔网交给建国。 建国深吸一口气,学着往常的样子,小心地将渔网沉入那片未结冰的水中,贴着水底慢慢拖动。 一网,两网……除了水草和泥沙,什么都没有。 建国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妹妹的梦不准?还是鱼今天不在? 小鱼却一点不着急。 她被林大山放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坐着,晃悠着小腿,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小嘴里还念念有词:“鱼鱼乖乖,快出来呀,二哥想你们啦……” 那模样,可爱又有点好笑。 就在建国准备收网放弃的时候,小鱼忽然指着水面某处,小声但急切地说:“二哥!那里!那里有泡泡!” 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靠近岩石根部的水面下,正有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上来! 这是有鱼在水底活动的迹象! “爹!有鱼!” 建国低呼一声,重新振作精神,调整渔网位置,朝着冒气泡的地方,更加缓慢、轻柔地罩了下去。 这一次,渔网刚沉底,他就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阻力! 网里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他心跳骤然加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渔网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当渔网被提出水面时,林大山、建国,连坐在石头上的小鱼,都惊呆了! 只见网里,白花花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足足有四五条成人手掌宽的大鲫鱼在网中拼命挣扎甩尾! 每一条都肥硕有力,活力十足! “我的天爷!这么多!这么大!”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都激动得发抖。 林大山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活了几十年,冬天在河里一次捞到这么多、这么大的鲫鱼,也是头一回见! “快!快放进桶里!”林大山赶紧帮忙。 就在他们把鱼往桶里捡的时候,小鱼又指着另一处水面:“那里!还有!” 建国二话不说,再次下网。 同样,一网下去,又是三四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 仿佛那片不大的洄水湾底下,藏着一个鱼窝! 而且这些鱼似乎并不怎么怕人,或者说,聚集得太密集,稍微一网就能捞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成了建国“渔神”附体的表演。 在小鱼“这里!”“那里!”的轻声指引下,他几乎网网不空,每次都至少有两三条大鲫鱼入网! 带来的木桶很快就装满了,鱼儿在里面扑腾得水花四溅。 林大山赶紧脱下外衣,把剩下的鱼裹起来。 当父子俩停下来时,粗略一数,竟然抓了整整十条肥美的大鲫鱼! 每条都有半斤以上,最大的那条怕是接近一斤了! “十……十条!”建国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爹!我……我从来没抓过这么多鱼!” 第35章 邪性 林大山也满脸红光,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不对,是多亏了咱们小鱼!” 他看向坐在石头上、正开心地看着桶里鱼的小女儿,“小鱼,你真是咱家的活宝贝!” 小鱼听到爹爹夸她,笑得眼睛弯弯:“鱼鱼听话,自己来的。” 这话说得有趣,仿佛那些鱼是听了她的话才聚过来的。 回村的路上,建国雄赳赳气昂昂地提着沉甸甸的水桶,那架势,比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还神气。 桶里活鱼的扑腾声和水声,吸引了沿途所有村民的目光。 “哎哟!建国!你这……这是捞了龙王的家底了?!” 一个村民看到桶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大鲫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老天!十条!还这么大!这大冬天的,你咋抓的?!” “建国这小子,啥时候有这手艺了?” “快看快看!林家又捞到大鱼了!” 惊叹声、询问声、羡慕的眼神,瞬间将建国包围。 建国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胸膛挺得老高,嘴上却故作谦虚:“没啥,没啥,就是运气好,鱼聚堆了……” 但谁信啊? 冬天鱼聚堆? 还正好让你一网网捞上来? 很快,有眼尖的看到被林大山牵着的小鱼,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草药梦、捡笔奇遇,心里便有了猜测。 “该不会……又是林家那小福星指点的吧?” “我看像!你看小鱼那淡定的样儿!” “啧啧,这林家,真是得了座金山啊!这运气,没谁了!” 不管外人怎么议论,林家这次是实打实地丰收了。 十条大鲫鱼,在这个缺油少荤的年月,可是了不得的硬通货! 回到牛棚,黄秀娥和卫国、援朝看到这么多鲜鱼,也是惊喜万分。 援朝更是绕着水桶直转圈,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娘!晚上咱们炖鱼汤!喝个够!”建国豪气地说。 黄秀娥却笑着摇头:“傻孩子,这么多鱼,一顿哪吃得完?放久了也不新鲜。” “这样,留两条最大的,晚上炖汤,给吴大夫和你爹补补,也给小鱼尝尝鲜。剩下的……”她看向林大山,“他爹,你看是不是趁新鲜,拿到镇上或者邻村卖了?能换不少钱呢,正好给卫国凑学费。” 林大山点头:“对,秀娥说得对。卫国,建国,明天一早,咱们爷仨去镇上卖鱼!” 第二天,林大山带着卫国和建国,用湿草盖着剩下的八条鲜亮肥美的大鲫鱼,赶早去了镇上集市。 冬天鲜鱼罕见,这么大这么好的鲫鱼更是稀罕物。 刚摆开没多久,就被闻讯而来的人围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八条鱼全部卖光,换了足足十二块钱! 十二块! 加上之前卖蘑菇、山货攒下的一点,卫国的学费、书本费,竟然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谁能想到,一次摸鱼,竟然解决了家里最大的经济难题! 接下来的日子,建国彻底成了小鱼的御用渔夫。 只要天气稍好,他就央着妹妹一起去那个风水宝地。 说来也怪,每次小鱼跟着去,哪怕只是坐在河边石头上玩,建国总能有所收获,虽然不像第一次那样夸张地十全十美,但每次捞个三四条、五六条肥鱼,总是稳稳的。 若是小鱼没去,建国自己去,十有八九又是空手而归。 这事儿传开,村里人更是把小鱼传得神乎其神,说她是龙女转世、河神闺女,能招鱼引虾。 连带着对建国都多了几分佩服。 能得福星妹妹如此加持,这小子也是个有福的! 靠着卖鱼得来的钱,加上林大山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入,卫国的学费不仅凑齐了,家里还略有盈余。 黄秀娥用这点盈余,扯了点布,给卫国做了身像样的新衣服,又买了个结实的帆布书包。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开春,卫国就要去公社,开始他的中学生活了。 破旧的牛棚里,炉火映照着每个人充满希望的脸庞。 小鱼坐在炕沿,晃着小腿,看着大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支深蓝色钢笔,又看看墙角那个新做的帆布书包,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虽然不太懂学费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游来游去的鱼鱼,还有那支亮晶晶的笔笔,都帮了大哥很大的忙。 “大哥,”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去公社上学,是不是就能认好多好多字,变成像吴爷爷那样厉害的人?” 卫国停下动作,看向妹妹,眼神温柔而坚定:“大哥会努力认字,学本事。以后,让咱们小鱼,让爹娘,让弟弟们,都过上好日子。” “好!”小鱼用力点头,然后转向正在给炉子添柴的建国,大声说,“二哥也厉害!抓鱼鱼最厉害!” 建国被妹妹夸得嘿嘿直笑,挠着头:“那是,也不看是谁的二哥!” 援朝立刻接上:“对!二哥抓鱼厉害!大哥念书厉害!妹妹……妹妹什么都厉害!妹妹说的都对!” 林家那边的好运,像春风一样,一阵接一阵,吹得林家村人人皆知,也吹得老宅那边的林老太太和赵金花心里,又酸又苦,像打翻了陈年的醋坛子。 饭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根蔫黄的野菜。 赵金花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吊梢眼斜睨着低头喝糊糊的林老太太,阴阳怪气地开口:“娘,您这大儿子一家,现在可是不得了了。” “顿顿白面肉包子香飘十里,昨天我还看见卫国那小子,背着个新书包在村口显摆呢!” “听说他那学费,全是靠卖鱼凑的!啧啧,那鱼捞得,跟自家养在河里似的!” 林老太太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混浊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喝着糊糊。 那糊糊刮着嗓子眼,又涩又苦。 “我真是想不明白!”赵金花越说越来劲,声音尖利,“都是一样的林子,一样的河,怎么大房就能挖到山药蘑菇,捡到红石头雨花石,还能一网一网地捞鱼?” “咱们呢?去林子里转半天,挖点野菜根都费劲!这不是活见鬼了是什么?” 她凑近老太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怨毒:“要我说,根子就在那个捡来的小祸害身上,那丫头邪性!把咱们老林家的福气全吸走了,转手都给了大房!” “您看看,自打她来了,咱们家有过一件顺心事吗?鸡蛋被偷,分家吃亏,现在连口稠粥都喝不上!大房倒是吃香喝辣,儿子要上重点中学了!娘,您就甘心?” 第36章 奶奶吃 林老太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甘心,当然不甘心! 她是林家的老太太,本该是儿孙孝敬,吃穿不愁。 可现在呢?跟着二房,喝的是照影的糊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而大房那边…… 她想起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情景。 小鱼穿着那件鲜亮的红底黄花新棉袄,像个小福娃似的,被建国和援朝牵着,在村口玩,小脸蛋白里透红,笑得无忧无虑。 而她的亲孙子家宝,穿着灰扑扑的旧袄子,缩在自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鼻子下面还拖着两管清鼻涕…… 对比太鲜明,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林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分家了,各过各的。大山他……心里怨我。” “怨您?”赵金花眼珠一转,“再怨您也是他亲娘!生养之恩大过天!他敢不认?他现在日子好过了,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孝敬您,不是天经地义?” “我看啊,就是被黄秀娥和那个小丫头挑唆的,忘了本了!娘,您可不能这么由着他们!您是长辈,得拿出长辈的款儿来!” 林老太太被她说得心里活动,但又拉不下脸。 上次去牛棚,被小鱼用一根小山药堵得灰头土脸回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我去说什么?上次……” “上次是咱们去要东西,理亏。”赵金花立刻接过话头,“这次不一样!您是去看孙子!卫国不是要上学了吗?您当奶奶的,去关心关心,问问还缺啥少啥,这不就是现成的由头?” “顺便……瞧瞧他们吃的啥,穿的啥。他们要是懂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要是不懂事……哼,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们不孝!” 林老太太沉默了。 碗里的糊糊越喝越不是滋味,胃里空落落地发慌。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更别说见荤腥。 对大房那边热腾腾、香喷喷的饭食的想象,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最终,饥饿和那点不甘的怨气,压过了脸面。 第二天晌午,估摸着林家该吃午饭了,林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朝着村尾的破牛棚走去。 她没有叫赵金花,心里也隐隐觉得这个二儿媳妇太能挑事。 牛棚里,此刻正是饭点。 炉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炖着香浓的鲫鱼豆腐汤,豆腐是昨天用卖鱼的钱在镇上换的。 另一口小锅里,焖着金黄的玉米面掺白面的贴饼子。 空气中弥漫着鱼肉鲜香和粮食的焦香,让人闻着就口水直流。 林大山和卫国、建国刚从外面回来,正洗手准备吃饭。 援朝早就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锅了。 黄秀娥身体好多了,正拿着勺子搅动鱼汤,吴老大夫在旁帮着拿碗筷。 小鱼则搬着她的小草墩,坐在黄秀娥腿边,小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帮娘亲捶着腰。 这是她新近养成的习惯,因为有一次她看到娘亲揉腰,吴爷爷说捶捶会舒服,她就记住了,每天吃饭前都要给娘亲捶一会儿。 “娘,舒服吗?”小鱼仰着小脸问,小手捶得还挺认真。 “舒服,可舒服了。”黄秀娥笑着,心里暖融融的,低头在女儿小脸上亲了一口,“咱们小鱼真孝顺。” 小鱼被夸得害羞,抿着小嘴笑,捶得更卖力了。 就在这时,牛棚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所有人动作一顿,看向门口。 是林老太太。 她拄着拐棍,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冒着热气的锅灶上瞟,喉咙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鱼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大山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毛巾,站起身:“娘,您怎么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秀娥也赶紧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叫了声:“娘。” 卫国、建国、援朝也都站了起来,没吭声。 小鱼停下了捶背的小手,好奇地看着这个不讨喜的奶奶。 林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长辈的架势,目光扫过屋里明显丰盛许多的陈设和饭食,心里的酸涩更重,声音却尽量放平缓:“听说卫国要上学了,我来看看。还缺啥不?”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林大山淡淡回道:“不缺什么,都准备好了。劳您惦记。” 气氛有些尴尬。 林老太太站着不动,眼睛又瞟向那锅奶白色的鱼汤和旁边金黄的贴饼子。 那香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的老脸顿时有些发烫。 黄秀娥心软,看老太太这形单影只、面黄肌瘦的样子,又想起她毕竟是丈夫的亲娘,心里有些不忍。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大山。 林大山抿着嘴,没说话。 就在这时,小鱼忽然从黄秀娥身边跑开,“哒哒哒”跑到墙角放着鸡蛋的小篮子边。 里面是家里母鸡新下的几个鸡蛋,平时都攒着给黄秀娥和吴老大夫补身体,孩子们都很少吃。 她踮起脚,从篮子里小心地拿出一个最大的鸡蛋,然后又“哒哒哒”跑回来,把鸡蛋举到黄秀娥面前,奶声奶气地说: “娘,给奶奶煮个蛋蛋吃吧。奶奶肚子叫了,饿了。” 清脆的童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小鱼,又看向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更是浑身一震,看着孙女手里那个红润饱满的鸡蛋,再看看小鱼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记恨她吗? 上次还用根小山药羞辱她……现在,现在竟然要把给亲娘补身体的鸡蛋,拿出来给她这个偏心刻薄的奶奶吃? 黄秀娥看着女儿纯真的小脸,心里软成一滩水。 她接过鸡蛋,对林老太太说:“娘,小鱼说得对,您还没吃饭吧?正好鱼汤和饼子好了,您……坐下一起吃点儿吧。”她终究是心善,见不得老人挨饿。 林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妻子和女儿,又看看母亲那狼狈的样子,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转身拿了副碗筷,放在桌边空位上。 “卫国,给你奶奶盛汤。”林大山吩咐道。 卫国默默地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鱼汤,里面还特意舀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腹肉和两块豆腐,放到林老太太面前。 建国虽然不情愿,但也拿了个热乎乎的贴饼子递过去。 援朝则好奇地看着,没说话。 林老太太看着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鱼汤和饼子,再看看围坐在桌边,虽然沉默但并未驱赶她的一家人,尤其是那个正被黄秀娥搂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的孙女小鱼……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羞愧、难堪、后悔、还有一丝迟来的、微弱的温情…… 她颤抖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进嘴里。 鲜!香!暖! 属于正经食物的美好滋味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她冰冷空乏的肠胃,也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赶紧低头,大口喝着汤,吃着饼子,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鱼刺卡了一下,她也没在意。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 林老太太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喝完了汤,吃完了饼子,连碗边都舔干净了。 吃完饭,她放下碗筷,站起身,低着头,声音含糊地说:“我……我吃好了。你们……你们吃吧。” 说完,也不敢看众人,拄着拐棍,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牛棚,背影仓皇而狼狈。 直到她走远了,牛棚里的气氛才稍微放松下来。 “娘,您干嘛留她吃饭!还给她鸡蛋!”建国不满地嘟囔。 “就是,她以前怎么对咱们的!”援朝也小声附和。 黄秀娥叹了口气,摸摸小鱼的头发:“她再不对,也是你爹的娘,是你们的奶奶。小鱼都知道心疼奶奶肚子饿,咱们大人,还能跟个快饿肚子的老人计较吗?” 她看向林大山。 林大山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复杂。 母亲的狼狈和那一瞬间的羞愧,他看在眼里。 小鱼那出人意料的举动,更让他心里震动。 “小鱼,”林大山把女儿叫到身边,看着她纯净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把鸡蛋给奶奶?你不记得她以前……不喜欢你吗?” 第37章 她就是个小妖女! 小鱼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奶奶以前凶,鱼鱼有点怕。” “但是今天,奶奶一个人来,肚子叫得好响,看着锅锅,眼睛……像家宝哥哥看到糖糖一样。” “娘亲说,肚子饿很难受的。鸡蛋是娘亲补身子的,鱼鱼不该拿。但是……鱼鱼想,给奶奶吃一个,奶奶肚子就不叫了,就不难受了。” “娘亲的蛋蛋,鱼鱼明天再去鸡窝里找,肯定还有!” 孩子的话,简单,直接,没有成年人的恩怨计较,只有最朴素的同情和善意。 看到别人饿了,难受了,就想帮一下。 林大山鼻子一酸,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小鱼,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黄秀娥也红了眼眶,搂住丈夫和女儿。 卫国、建国、援朝看着妹妹,心里的那点不平也渐渐消散了。 妹妹都这么善良,他们做哥哥的,也不能太小气。 吴老大夫在一旁看着,捋须感叹:“赤子之心,最为难得。秀娥,大山,你们养了个好女儿啊。” 这件事,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了。 版本各异,但核心都是:林家那个小福星,不仅运气好,心肠更好!连以前苛待他们的亲奶奶饿肚子了,她都舍得把给亲娘补身体的鸡蛋拿出来! 而仓皇回到老宅的林老太太,心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气和酸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悔。 她后悔当初听信赵金花的挑唆,一次次偏心,苛待大房。 她后悔在大山媳妇病重、孙女被扔时,没有站出来主持公道,反而成了帮凶。 她后悔分家时,因为那点私心和畏惧,默许了不公的分家方案,把大房赶到破牛棚自生自灭。 她更后悔,没有早点看到这个捡来的孙女,那颗比许多大人都要纯净善良的心。 “一个鸡蛋……” 她坐在冷清的屋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饭桌,老泪纵横。 那个鸡蛋,和那一碗热汤、一块饼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过往所有的狭隘和不堪。 而她那个精明算计的二儿媳妇赵金花,得知老太太居然去大房蹭了顿饭,还吃了鸡蛋,不但没觉得羞愧,反而在家里跳脚大骂老太太“没出息”、“丢人现眼”、“有奶就是娘”。 “一个鸡蛋就把你收买了?娘,您也太好哄了吧!”赵金花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们现在有的是钱!有鱼有肉有白面!就给您一口汤一个鸡蛋?打发叫花子呢!” “您就该天天去!坐在他们那儿不走!看他们敢不给您饭吃!” 林老太太听着赵金花的叫骂,第一次觉得如此刺耳,如此丑陋。 她闭上眼,不再理会。 林老太太从牛棚蹭饭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整日里蔫蔫的,也不大爱搭理赵金花的挑唆了。 可赵金花心里的那股邪火,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 尤其是看到村里人现在提起林家,尤其是提起林小鱼,那语气里的羡慕和敬畏,简直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尖上。 “什么福星?我看就是个妖女!扫把星!” 这天,赵金花在自家院子里晾晒那几件破衣服,看到隔壁张翠花探头探脑,立刻扯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左右邻居听见。 “她专门吸别人家的运道,旺她自己家!你们想想,是不是她来了之后,咱们村才一直不下雨,闹饥荒?” “是不是她克得咱们二房和老宅日子越过越差?她们大房倒好,吃香喝辣,全是吸了咱们的血!” 张翠花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金花嫂子,你这话……可不敢乱说,现在村里好些人都信那小丫头是福星呢。” “福星?我呸!”赵金花啐了一口,眼神怨毒,“那是他们没见识!被那丫头片子糊弄了!” “你们看她那样子,三岁娃娃,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似的,还总梦见这梦见那,哪有这么邪乎的孩子?分明是山精野怪变的!要不就是身上附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你们没发现吗?她总爱往河边、山脚那些阴气重的地方跑!正经人家的孩子谁这样?” “还有,她能招鱼?鱼听她的?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我看呐,她就是个小妖女!再让她待下去,咱们村都得跟着倒霉!” 这些话,她不只是对张翠花说,在井边打水时,在田埂上歇脚时,只要逮着机会,就跟相熟的、或者看起来对林家同样眼红的妇人嘀嘀咕咕。 妖女这个更恶毒、更骇人听闻的说法,像一股阴冷的风,悄悄在村子的某些角落刮了起来。 有些人将信将疑,有些人纯粹是嫉妒心作祟跟着起哄,也有些胆小的妇人,被赵金花说得心里发毛,再看小鱼时,眼神就带上了几分异样和躲闪。 这流言,自然也飘进了林家人的耳朵里。 “放她娘的狗屁!”建国第一个炸了,气得眼睛发红,抄起烧火棍就要往外冲,“我找那毒妇算账去!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建国!回来!”林大山沉声喝住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你去找她,吵起来,打起来,只会让更多人看笑话,也坐实了她那些胡话!” “那就任由她污蔑妹妹?!”建国梗着脖子不服。 黄秀娥也气得脸色发白,搂紧了怀里的小鱼:“我的鱼鱼怎么可能是……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小鱼被娘亲抱得紧紧的,她能感觉到娘亲的颤抖和爹爹哥哥们的愤怒,虽然不太懂妖女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很坏很坏的词。 她有点害怕地缩了缩,小声问:“娘,妖女是什么呀?是坏蛋吗?” “不是!小鱼不是!”黄秀娥连忙安抚女儿,声音却带着哭腔,“小鱼是娘的好闺女,是咱家的小福星!别听外人胡说!” 吴老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此等污言秽语,用心歹毒。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小鱼年纪虽小,但屡次助人,福泽乡里,有目共睹。些许流言,时日一久,不攻自破。只是……” 他看向林大山,“需防小人借机生事,伤及孩子。” 林大山重重一拳砸在土墙上:“我知道。”他眼神冰冷,“赵金花,这笔账,我记下了!” 为了保护小鱼,林大山和卫国、建国都尽量不让她单独出门,就算出门,也至少有一个大人或哥哥陪着。 可孩子天生就爱玩,尤其小鱼,总惦记着去河边看鱼鱼,去山脚找亮石头。 这天下午,天气暖和了些,建国经不住妹妹央求,答应带她去河滩附近转转,但说好只远远看着,不下水。 援朝也非要跟着。 兄妹三人刚走到村口,就碰上了几个正在玩弹珠的半大孩子,其中就有赵金花的儿子林家宝。 林家宝九岁了,被赵金花惯得有些蛮横,看到小鱼穿着漂亮的红棉袄,被两个哥哥护着,心里就不平衡。 又想起他娘在家里骂的妖女,便冲着他们做了个鬼脸,怪声怪气地喊:“小妖女!穿红衣的小妖女!略略略!” 第38章 掉粪坑了! 他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笑起来。 “林家宝!你找死!”建国立刻火了,就要冲过去。 “二哥!”卫国连忙拉住他,对他摇摇头。 跟小孩子计较,有理也变没理了。 小鱼被喊得一愣,小脸上有些不知所措,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不明白,为什么家宝哥哥要骂她。 “哼,胆小鬼!有本事来抓我啊!” 林家宝见建国被拉住,更得意了,又冲小鱼吐了吐舌头,转身就朝村子另一头跑去,他那几个小伙伴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跑了。 “别理他们!一群没家教的!”建国气呼呼地安慰妹妹,“走,妹妹,二哥带你去捡更漂亮的石头,气死他们!” 小鱼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但兴致明显没那么高了。 他们沿着村道慢慢走,经过村子公共茅房附近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孩惊慌失措的哭喊和扑腾水花的声音! “救命啊!哇——救命——!” 是林家宝的声音!而且声音是从粪坑方向传来的! 卫国和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紧! 虽然讨厌林家宝和他娘,但那毕竟是个孩子,掉进粪坑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粪坑虽然不深,但对一个九岁孩子来说,足够危险,而且里面污秽不堪,万一呛到…… “大哥!是林家宝!”建国急道。 卫国也皱紧了眉。 两人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跑过去救人。 小鱼也听到了呼救声,她虽然小,但也知道掉进臭臭坑是很可怕的事情。 她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焦急,扯着卫国的衣角,指着茅房方向,用带着哭腔的小奶音急切地喊:“大哥!二哥!家宝哥哥掉进去了!快去救他呀!会淹死的!” 孩子的恐惧和焦急是最真实的。 小鱼忘记了刚才家宝还骂她是妖女,她只记得家宝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现在有危险了。 卫国被妹妹一喊,不再犹豫,对建国说:“快!去叫人!拿长竹竿和绳子!” 他自己则立刻朝着茅房冲了过去。 建国也反应过来,一边往最近的人家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有人掉粪坑了!林家宝掉粪坑了!快拿竹竿绳子来救人啊!” 小鱼迈着小短腿,也想跟着大哥往茅房跑,被赶过来的援朝一把拉住:“妹妹别去!那里臭!危险!” 小鱼急得直跺脚,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朝着茅房方向带着哭腔喊:“家宝哥哥别怕!我大哥来救你了!呜呜……” 很快,建国喊来了几个附近的村民,拿着长竹竿和麻绳,跟着卫国冲进了茅房矮墙。 里面的景象让人揪心。 林家宝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污秽的粪水里,正徒劳地扑腾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身上糊满了污物,眼看就要沉下去。 “快!竹竿!递过去!” 卫国指挥着,忍着扑鼻的恶臭,将绑着绳子的竹竿小心翼翼伸到林家宝手边。 “抓住!家宝!抓住竹竿!”村民们也大声喊着。 林家宝终于抓住了竹竿,被众人合力,七手八脚地拽了上来。 一脱离粪坑,他就瘫在地上,哇哇大哭,浑身恶臭,狼狈不堪。 赶来的赵金花正好看到儿子被捞上来的这一幕,看到儿子那副样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扑了过去:“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哪个杀千刀的害你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恶狠狠地扫视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当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家兄妹,尤其是被援朝拉着的小鱼时,她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指向小鱼,声音尖厉。 “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妖女!是你害我家宝掉下去的!我刚才都听见了!” “我家宝就是骂了你一句,你就使妖法把他推进粪坑!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小祸害!我跟你拼了!” 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朝小鱼扑过去。 “赵金花!你放屁!”建国一个箭步挡在小鱼身前,怒目圆睁,“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妹妹推的?我们离得老远!是你家宝自己跑进去玩掉下去的!” “我们听见他喊救命,我大哥还第一个冲进去救人!你不谢就算了,还血口喷人!”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是卫国和建国喊人救的!”旁边有村民看不下去了,出声作证,“你家宝自己调皮,怪得了谁?” “你家宝刚才还在村口骂人家小鱼呢!”另一个孩子小声嘀咕。 赵金花被怼得哑口无言,但看着儿子凄惨的样子,又气又恨,依旧不依不饶,指着小鱼哭骂:“就是她克的!她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我家宝就是被她克的才掉粪坑!她就是个妖女!” 她一口一个“妖女”,声音凄厉,在空气中回荡。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原本还对林家宝有些同情,此刻看到赵金花这副蛮不讲理、恩将仇报的嘴脸,再看被吓得缩在哥哥身后、眼泪汪汪的小鱼,心里的天平顿时倾斜了。 “赵金花,你这就不讲理了。” “人家孩子好心喊人救你儿子,你还骂人?” “就是,一口一个妖女,我看是你自己心思不正!” “小鱼这孩子多乖啊,刚才还急得直哭,让她哥哥快去救人呢!” “是啊,我也听见了,小鱼喊‘家宝哥哥别怕,我大哥来救你了’,那着急样,可不像是装的。” 议论声纷纷响起,大多都是站在林家这边,指责赵金花无理取闹。 小鱼被赵金花凶狠的样子吓坏了,躲在建国腿后,小声啜泣着,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家宝哥哥的娘亲这么凶,明明是他们救了家宝哥哥呀…… 林大山和黄秀娥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看到这场面,又气又心疼。 林大山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护在怀里,冷冷地盯着赵金花:“赵金花,你再敢胡说八道,污蔑我闺女,别怪我不客气!” “今天要不是我儿子喊人,你儿子能不能爬上来还两说!不知感恩的东西!” 黄秀娥也红着眼圈,搂住卫国和建国:“我的孩子,受委屈了。” 吴老大夫也被人请来了,他看了看被救上来、正在清洗的林家宝,又看了看哭闹不休的赵金花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鱼,摇了摇头,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看见了,也听见了。林家兄妹路遇险情,不顾前嫌,立刻呼救施以援手,此乃仁善之举。” “小鱼幼童,心怀悲悯,为同伴遇险而焦急落泪,此乃赤子之心。何来妖女之说?” “若行善救人者反被诬为妖邪,恩将仇报者却振振有词,这世道,还有公道可言吗?” 吴老大夫在村里颇有声望,他的话,让原本还有些摇摆的村民彻底清醒了。 “吴大夫说得对!” “林家孩子做得没错!” “赵金花也太不像话了!” “我看那妖女的瞎话,就是她自己编出来害人的!” 舆论彻底反转。 赵金花孤立无援,看着众人指责的目光,再看着儿子清洗后依旧惊魂未定的样子,又气又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拉起还在抽噎的林家宝,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风波,以赵金花彻底丢脸、林家赢得同情和赞誉而告终。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件事,赵金花之前散播妖女谣言,不攻自破。 村民们看得清清楚楚,林家那个小女娃,非但不是妖女,反而善良得让人心疼! 小,经过这一吓,好几天都蔫蔫的,晚上睡觉偶尔还会做噩梦惊醒。 黄秀娥和林大山心疼得不得了,更是把女儿捧在手心里呵护。 这天晚上,哄睡了小鱼,林大山和黄秀娥坐在炕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 “他爹,”黄秀娥轻声说,“咱们小鱼,心太善了。” 林大山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女儿细软的头发:“是啊,像你。这是好事,可在这世道,太善了,也容易吃亏。” “可咱们不能教她变坏啊。”黄秀娥眼圈又红了。 “当然不能。”林大山眼神坚定,“咱们教她明辨是非,保护好自己。剩下的,有爹,有哥哥们护着她。谁也甭想再欺负咱们闺女!” 第39章 村里的水井都干了 赵金花把个空木盆摔得震天响,扯着嗓子冲刚从外面回来的林家宝吼:“你个死小子!让你去打水,水呢?!盆都让你摔漏了!” 林家宝缩着脖子,一脸晦气:“娘,真没水了!井边挤得跟打架似的,我就抢到这点儿……” 他把手里拎着的小半桶水递过去,那水浑浊得发黄,底下沉着厚厚的泥浆。 “这……这是人喝的吗?!”赵金花气得手指头都快戳到儿子脑门上了,“洗脚都嫌脏!” “嫌脏你别喝!”林大石蹲在门口,闷头抽着旱烟,闻言烦躁地呛了一句,“有本事你去打点清的来!全村都指着那口老井,现在井绳放下去两丈深,捞上来就这玩意儿!河都快见底了!” 坐在堂屋门槛上的林老太太,听着儿子儿媳的争吵,混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干裂的地面,喃喃道:“去年就旱得厉害,冬天也没见几片雪花……这开春了,河里的水反倒一天比一天少……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啊。” 张翠花正好挎着个篮子过来串门,一听这话,立刻接上茬:“谁说不是呢大娘!我刚从井边回来,好家伙,为了一瓢水,孙寡妇跟陈婶子差点扯掉头发!” “这光景,没粮还能啃树皮,没水可真是要渴死人了!” 她伸脖子往林大石脚边的水桶里看了一眼,撇撇嘴:“哎哟,这水……比我家那桶还浑。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听说,下游几个村子,井早就干了,都开始抢河道里那点泥汤子了!” 林老太太心里一咯噔,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拐棍:“真……真到这一步了?” “可不是嘛!”张翠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还听人说,这大旱……怕不是有啥说道?您说,自打有些人家走了邪运,咱们村是不是就再没顺当过?连水龙王都给气跑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眼神瞟向村尾方向。 赵金花立刻像被点着的炮仗:“就是!我看就是有些人,把咱们村的福气风水全吸走了!自家吃得流油,害得全村跟着倒霉!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扫把星!祸害!” 林大石烦躁地吼了一嗓子:“行了!少说两句!有本事你去把水变出来!” 林家宝看着桶里浑浊的泥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嘟囔:“娘,我渴……” 井台边,排队打水的村民们望着井底那可怜的一点泥浆水,唉声叹气,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绝望。 “老天爷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这点水,够干啥?喝都不够,更别说浇地了!” “河都快见底了,这井再干了,可咋活?” “听说别的村也在为水发愁……”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林家人也愁。 他们住在村尾,离老井最远,打水一趟更费劲。 看着水缸里日渐减少的清水,连最爱闹腾的建国和援朝都安静了不少。 小鱼也感觉到了家里的紧张气氛。 她看到爹爹和哥哥们挑回来的水越来越浑浊,看到娘亲洗衣服时那一点点水要反复用好几遍,小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天傍晚,林大山蹲在牛棚外,望着远处干涸的河床和焦黄的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再这么下去。 这样下去别说春耕了,人喝的水都要成问题了。 “他爹,要不……咱们也去远点的山涧背水?” 黄秀娥走出来,轻声建议,脸上也带着忧色。 山涧路远难行,背一次水来回要大半天,而且水量也有限。 林大山沉沉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小鱼依偎在黄秀娥腿边,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娘亲的衣角,大眼睛望着远处,忽然小声说:“爹,娘,咱们自己挖个井,好不好?” 自己挖井? 林大山和黄秀娥都一愣,看向女儿。 “挖井?”林大山苦笑,“傻闺女,挖井可不是闹着玩的。” “得找准有水脉的地方,还得挖很深,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出水。” “咱们村这老井,还是早年请了懂行的老师傅,花了大力气才打成的。” “可是……”小鱼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鱼鱼觉得……咱们家后面,那块大石头旁边,地下就有水呀。”、 “而且还凉凉的,甜甜的。”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 若是以前,他们只会当这是孩子的异想天开。 可经历了这么多…… “小鱼,你……你怎么知道的?”黄秀娥蹲下身,轻声问。 小鱼皱着小眉头,努力表达:“就是……就是知道!” “那里,草长得特别绿,蚂蚁喜欢在那里打洞。地下面,有声音,哗啦啦的,很小声,但是鱼鱼能听见。是水在唱歌。” 草绿?蚂蚁打洞?地下有水声? 吴老大夫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听着小鱼的话,捻须沉吟:“《水经注》有云,‘凡有蚁壤居其下者,其地必润’。蚂蚁喜湿,择穴而居,或有其理。” “且童稚灵觉,或能感知地气水脉。大山,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何不姑且一试?就在小鱼所说之处,浅挖一番,若无水,亦无大损;若有水,便是全村之福。” 林大山看着女儿清澈却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吴老大夫,再看看干裂的土地和家里见底的水缸,一咬牙:“行!就信咱们小鱼一回!明天一早,咱们就在那大石头边挖!”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第二天,林大山扛着铁锹、镐头,带着卫国和建国,在小鱼指定的位置开始动工时,不少村民都围过来看热闹。 “大山,你们这是干啥呢?挖地基盖新房?”有人好奇地问。 “盖啥新房,挖井呢。”林大山抹了把汗,答道。 “挖井?在这儿?”问话的人瞪大了眼,“这地方离河远着呢,又是坡地,能出水?” “试试看吧,孩子说这里有水。”林大山也不多解释。 “孩子?哪个孩子?”有不知情的追问。 “还能有谁?林家那个小福星呗!”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说这地下有水,凉凉的,甜甜的,还能听见水唱歌呢!哈哈!” “三岁娃娃的话也能信?挖井可是大事!” “就是,别白费力气了,这地方看着就干巴。” “林家现在是有点飘了,真当那丫头是神仙了?” “等着瞧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大多是不信,甚至有些冷嘲热讽。 尤其是那些本就嫉妒林家、或者被赵金花“妖女”论影响过的人,更是巴不得看林家出丑。 赵金花自然也听到了风声,拉着张翠花就挤到了最前面,叉着腰,声音尖刻:“哎哟喂!我当是干啥呢!原来是听了个小娃娃的胡话,在这儿瞎刨啊!” “林大山,你是不是傻?这地方要能有水,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你们家那小妖女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 张翠花也跟着帮腔:“就是!浪费力气!有这功夫,不如多去背两趟水!” 林大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小鱼却从黄秀娥身后钻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那件红棉袄,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看着赵金花,虽然有点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鱼鱼没胡说!地下就是有水!挖出来给大家喝!坏婶婶你不信,别喝!” 清脆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嘿!你个死丫头片子,还敢顶嘴!” 赵金花被个三岁娃娃当众怼回来,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拧小鱼的耳朵。 “赵金花!你敢动我妹妹试试!” 第40章 怎么可能挖出水来? 建国立刻扔下镐头,像头小豹子一样挡在小鱼面前,卫国也站了过来。 林大山更是直接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带着压迫感,眼神冰冷:“赵金花,你再闹事,我就把你扔出去!我们自家地方挖井,关你屁事!” 赵金花被林大山的气势吓住,又见周围人虽然看热闹但也没人帮她,悻悻地收回手,嘴上却不饶人。 “行!你们挖!我看你们能挖出个金疙瘩还是银娃娃!挖不出水,看你们怎么丢人现眼!” 说完,拉着张翠花,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没走远,就在不远处阴恻恻地看着。 有了这个小插曲,围观的人更多了,眼神也更加复杂 林大山不再理会,抡起铁锹,继续往下挖。卫国和建国也埋头苦干。 小鱼就蹲在挖开的土坑边,小手托着腮,大眼睛紧紧盯着爹爹和哥哥们挖出的每一锹土,小脸上满是专注。 挖到一尺深,是干燥的黄土。 挖到两尺深,还是黄土,稍微有点潮气。 赵金花在远处嗤笑:“看见没?干土!我说什么来着?” 一些围观的村民也开始摇头,觉得没戏了。 林大山手心出汗,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 小鱼却忽然指着坑底一处颜色稍深的土,说:“爹,这里!土湿湿的!” 林大山精神一振,朝着小鱼指的地方用力一镐头下去! “咔!” 一声闷响,镐头似乎碰到了硬物,但带出来的土,明显更加潮湿,甚至能捏出水汽! “有水汽了!真有水汽了!”建国兴奋地喊道。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往前挤。 “好像……是有点湿?” “这才三尺不到吧?能出水?” “别急,再看看!” 赵金花也踮着脚看,脸色有些不好看,嘴上却硬:“湿点土有啥用?说不定是前两天下雨渗的!” 林大山不理她,和卫国换着,朝着那片湿土周围猛挖。 又往下挖了不到半尺。 忽然,卫国手里的铁锹碰到一处特别松软的地方,他小心地铲开表面的湿土。 一股清亮的水流,如同害羞的泉眼,悄无声息地,从松软的砂石层中汩汩地冒了出来! 水流起初很小,但清澈无比,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卫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水!是水!清亮的水!”建国直接跳了起来。 林大山扔掉铁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 清冽,甘甜,带着一丝凉意,比老井里最好的时候打上来的水还要好喝! “甜的!是甜水!”林大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坑边的小鱼,眼眶瞬间红了,“小鱼!你立大功了!真的是甜水井!” 小鱼看到爹爹和哥哥们高兴的样子,又看到那汩汩冒出的清泉,小脸上终于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拍着小手:“水水出来啦!凉凉的,甜甜的!鱼鱼没说错吧!” 围观的村民们彻底轰动了! “我的天爷!真的出水了!” “这才挖了多深?三尺?三尺清泉啊!” “这水……真清!看着就甜!” “神了!真是神了!林家这丫头,指哪儿哪儿有水啊!” “什么妖女!这是活生生的水娘娘啊!”。 之前质疑的、嘲讽的,此刻全都换了脸色,看向小鱼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敬畏。 赵金花和张翠花站在人群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尤其是赵金花,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清泉,再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鱼,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在众人或讥讽或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拽着张翠花,低头挤出了人群,逃也似的跑了。 很快,村长林有根也闻讯赶来了。 他亲自下到浅坑边,看着那眼虽然不大、却生机勃勃的清泉,激动得老泪纵横:“好啊!好啊!咱们村有救了!大山,你们家可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大声说道:“乡亲们都看到了!这眼井,是林家,是林大山家的小闺女小鱼指的位置挖出来的!三尺清泉,天赐甘霖!” “这是咱们林家村的大恩人!从今天起,这口井就是咱们村的救命井!大家排队取水,不许争抢!更要记住林家的恩德!” “村长说得对!” “谢谢大山!谢谢小鱼!” “小鱼真是咱们村的小福星!小水神!” 感激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林家。 村民们脸上多日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对林家由衷的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林大山带着儿子们,在村民的帮助下,将这口“三尺井”拓宽加固,用石头垒好井台,做了辘轳。清澈甘甜的井水源源不断地涌出,不仅足够林家使用,也解决了大半个村子的燃眉之急。 每天,井台边都排着取水的队伍。 村民们看到小鱼,都会笑着打招呼,甚至有人会把自家省下的一把菜、几个鸡蛋悄悄放在林家牛棚门口。 这天傍晚,小鱼蹲在井台边,看着辘轳吱呀呀地转动,看着清亮的水被一桶桶提上来,映着天边的晚霞,波光粼粼。 她伸出小手,接了一点溅出的水花,冰冰凉凉的。 “娘,水水会唱歌,真好听。”她仰起小脸,对旁边的黄秀娥说。 黄秀娥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那是因为咱们小鱼心里有歌,所以听得到水在唱歌呀。” 林大山走过来,将女儿高高举起,让她能看到更远的晚霞和重新焕发生机的村庄。 “小鱼,你看,因为你,大家又有水喝了,地也能浇了。” 有了“三尺井”的清泉滋润,林家村的饮水危机暂时缓解,但春荒的阴影依旧笼罩。 粮食依旧紧缺,家家户户的饭桌上,还是以稀糊糊和野菜为主,孩子们的嘴里,更是淡得能飞出鸟儿来。 这天下午,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 建国和卫国被林大山叫去帮忙加固井台了,黄秀娥和吴老大夫在屋里收拾晾晒的草药。牛棚里只剩下援朝和小鱼。 援朝八岁,正是馋嘴的年纪。 他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咂摸着嘴,肚子里空空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过年时那颗水果糖的甜,想起了肉包子的香,口水就不自觉地分泌出来。 “唉,要是现在有颗糖吃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 正在用草茎编小兔子的小鱼听到了,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三哥:“三哥,你想吃糖糖呀?” “想啊,可想可想了!”援朝转过头,看着妹妹,“可是糖早就没了。娘说,那是金贵东西,不能常吃。” 他又咂咂嘴,“其实……不一定是糖,有点甜的、好吃的东西就行。嘴里没味儿。” 第41章 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小鱼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小兔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甜的,好吃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跟爹爹去山脚捡柴火时,好像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看到过一些红红的小小的果子? 当时爹爹还说,那是野地里的东西,不能乱吃。 但……小鱼觉得,那些红果子,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还有,吴爷爷教她认草药的时候,好像指过一种草根,说嚼起来是甜的,能生津止渴? 叫什么来着……茅根? “三哥,”小鱼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小屁股上的灰,小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鱼鱼知道哪里可能有甜甜的东西!” “真的?”援朝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凑过来,“哪儿?在哪儿?” “在……在村子后面,那片长着好多狗尾巴草的坡坡那里!”小鱼伸出小手指了指方向,“鱼鱼看见过红果果!还有……甜草根!” “红果果?甜草根?”援朝激动起来,但又有点犹豫,“爹娘和大哥二哥都不在……咱们自己去,行吗?” “不远!”小鱼拉住援朝的手,奶声奶气地保证,“鱼鱼认识路!就在村边边上,不去山里。咱们去摘点红果果,挖点甜草根就回来!给娘亲爹爹和哥哥们也尝尝!” 援朝到底是个孩子,抵不过“甜甜的东西”的诱惑,再加上对妹妹那种莫名的信任,他一咬牙:“走!哥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就在村边,不许往深了走!” “嗯嗯!”小鱼用力点头。 兄妹俩手牵手,像做贼似的,悄悄溜出了牛棚,朝着村后那片荒草坡走去。 春天的草坡,已经有了些许绿意,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风里摇晃。 小鱼拉着援朝,小脑袋左顾右盼,仔细辨认着方向。 “妹妹,是这儿吗?咋啥也没有啊?”援朝看着一片普通的草地,有点失望。 “再往前一点点!”小鱼很笃定,她记得是在一个特别向阳、草没那么密的小土包旁边。 又走了一小段,绕过几丛灌木,眼前忽然一亮! 只见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小土坡南面,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一片绿油油的匍匐藤蔓铺满了地面,藤蔓间,点缀着无数颗红艳艳、拇指肚大小的小浆果! 像一颗颗散落的红宝石,在绿叶衬托下格外诱人!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清甜的果香。 “哇!草莓!是野草莓!” 援朝欢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他认得这东西,以前跟大孩子们在野外玩时见过,但这么一大片、长得这么好的,还是头一次见! “红果果!”小鱼也开心地拍手,小脸上满是“我就说有吧”的小得意。 兄妹俩立刻蹲下身,开始采摘。 野草莓熟透的轻轻一碰就掉,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口腔里爆开,虽然比不上家种的草莓个头大,但那股浓郁的野果香气和自然的甜酸味,对于馋嘴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唔!好甜!还有点酸酸的,好吃!” 援朝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赞叹,幸福得眯起了眼。 “鱼鱼也吃!” 小鱼也小心地摘了一颗最红的,放进嘴里,小脸蛋立刻被酸得皱了一下,随即又被甜味抚平,大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 “甜甜的!给娘亲留最大最红的!” 两人一边摘一边吃,小手上、嘴巴边都染上了红红的草莓汁。援朝更是吃得顾不上说话。 吃了一会儿草莓,小鱼又想起了“甜草根”。 她站起来,在草莓地旁边转了转,低头寻找着。 “三哥,你看这个!”她指着一丛叶子细长、有点像杂草的植物。 援朝凑过去:“这不就是草吗?” “吴爷爷说,这个的根根,是甜的!”小鱼蹲下身,伸出小手,抓住那丛草的叶子,用力一拔! 草叶被拔断,但根部还留在土里。 “要用挖的!”小鱼很有经验地说。 她左右看看,找了根结实点的枯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用小树枝刨土。 援朝也来了兴趣,帮着一起刨。泥土被拨开,露出了下面白白嫩嫩、一节一节、像微型甘蔗似的草根。 “这就是茅根!”小鱼认出来了,用小树枝敲下一小段,递给援朝,“三哥,你尝尝!” 援朝将信将疑地接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放进嘴里一嚼。 “嘎嘣”一声脆响,一股清甜、带着淡淡青草香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 “哇!真的是甜的!像……像没糖那么甜,但是很清爽!”援朝惊喜地叫道,“这个也好吃!” “吴爷爷说,这个还能煮水喝,甜甜的,降火。” 小鱼像个小大人一样解释着,手下不停,又挖了几根出来。 兄妹俩像是发现了宝藏,兴致勃勃地挖起了茅根。 很快,小鱼用她的小手帕,包了满满一包白生生的茅根。 草莓吃得差不多了,茅根也挖了不少。 援朝摸着终于有点满足感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妹妹,你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赞叹,“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草莓和甜草根?”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有点困惑:“鱼鱼就是……上次跟爹爹来,好像看见了。然后……就觉得这里肯定有甜甜的东西。” 她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觉得这片向阳的、草长得特别精神的地方,应该藏着好吃的。 “妹妹说的肯定对!” 援朝现在对妹妹的感觉是百分百信服,他帮小鱼把手帕包好,又把自己留给家人的最大最红的几颗草莓小心地放好。 “走,咱们回家!给爹娘和大哥二哥,还有吴爷爷一个惊喜!” 兄妹俩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牛棚,当小鱼献宝似的捧出红艳艳的野草莓,援朝得意地展示白生生的茅根时,林大山和黄秀娥都惊讶不已。 “哟!哪儿来的草莓?还有这么多茅根?”黄秀娥拿起一颗草莓,又看看茅根,“这茅根品相真好。” “是妹妹带我找到的!”援朝抢着说,眉飞色舞地把过程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妹妹的“英明指引”。 “就在村后那个草坡?那里有这么大一片野草莓?” 林大山也觉得惊奇,那地方他常路过,以前也没太注意。 “嗯!可多可多了!又甜又香!”援朝用力点头,又把一根茅根递给林大山,“爹,你尝尝,可甜了,跟甘蔗似的!” 林大山接过嚼了嚼,点点头:“嗯,是挺甜。茅根是好东西,清热生津,这年月正好。” 吴老大夫也拿起茅根看了看,笑道:“白茅根,性甘寒,确实不错。小鱼这丫头,不仅认得,还能找到这么肥嫩的,眼力着实好。” “鱼鱼和哥哥一起找到的!”小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不忘给三哥表功,“三哥挖得可卖力了!” 黄秀娥笑着把最大最红的几颗草莓洗干净,分给每个人,又特意多给了小鱼和援朝两颗:“来,尝尝鲜。剩下的草莓不多,明天拿来和着野菜做点汤,添个味。” “这茅根,晚上娘给你们煮点茅根水喝,甜甜的,去去春燥。” 第42章 有坏人偷东西! 野草莓和茅根的甜味还没在嘴里散尽,新的烦心事就找上了门。 这回,不是天灾,是人祸。 来人是林大山的亲大哥,林大川。 林大川比林大山年长五岁,长得也敦实,但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和游移不定。 分家前,他仗着是老大,又有老太太偏袒,没少占老实巴交的林大山便宜。 分家后,看大房日子一落千丈,他也就疏远了。 可没想到,这大房竟像是枯木逢春,一下子抖起来了! 又是挖井又是卖鱼的,听说家里还攒下了点钱! 眼瞅着春耕在即,林大川家那几亩地还空着呢,没钱买种子。 他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盘算来盘算去,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个走了狗屎运的三弟身上。 这天,他揣着手,脸上堆着难得的笑容,溜达到了村尾的牛棚。 “大山!在家呢?”林大川站在院门口,嗓门挺大。 林大山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准备侍弄那半亩薄田,闻声抬头,看到是大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放下工具,走了过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嗨,这不是要春耕了嘛,过来看看你。” 林大川走进院子,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四处打量。 牛棚虽然破,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不少干柴,屋檐下还挂着些风干的蘑菇和几串红辣椒,透着股殷实劲儿。 他甚至还瞥见了角落里那个盖着旧草席,但明显鼓鼓囊囊的地方。 这里面藏的不会就是山药吧? 他心里更热了,脸上笑容更盛:“大山啊,你这日子,现在是真过起来了!大哥看着都替你高兴!” 林大山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勉强糊口,大哥有事?” 林大川搓着手,做出副为难的样子:“是这么回事……你看春耕了,我那几亩地,还等着种子下地呢。” “可这年景……唉,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 “咱们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哥实在是没辙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大山,眼神里带着期盼:“你看,能不能……先借大哥一点钱,不多,就够买种子的,等秋收了一准还你!” 借钱买种子? 林大山心里一沉。 若是以前,哪怕自家再难,亲大哥开口,他勒紧裤腰带也得帮衬点。 可现在……经历了分家的不公,经历了赵金花一次次作妖,甚至大哥之前也默许甚至参与了那些排挤,林大山的心早就凉了大半截。 更何况,家里的钱,那是小鱼一次次带来好运,全家人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是给卫国交学费、是全家过冬活命的根本! 大哥张口就要借去买种子? 秋收还? 这饥荒年,秋收能不能有收成还两说呢! “大哥,”林大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刚缓过点劲。钱是有一些,但那都是有用处的。” “卫国的学费,家里的嚼用,都指着这点钱。实在是……拿不出来借给你。” 林大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林大山拒绝得这么干脆,连点余地都不留。 “大山,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大哥的地撂荒?咱们可是亲兄弟!”林大川语气带上了不满和指责。 “亲兄弟也得分个里外,讲个道理。”林大山不为所动,“分家的时候,大哥你可没想着我们是亲兄弟。” “现在我们难处刚过去一点,你就来借钱,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钱,我没有。” 这话直白得不留情面。 林大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大山:“好!好你个林大山!有钱了,翅膀硬了,连亲大哥都不认了!行!你等着!” 他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墙角那堆山药,眼神怨毒。 这一幕,都被趴在窗户边、好奇往外看的小鱼瞧在了眼里。 她看到那个不太熟悉的大伯很生气地走了,爹爹的脸色也不好看。 “爹爹,”等林大川走远了,小鱼跑出来,拽拽林大山的衣角,仰着小脸担心地问,“大伯生气了吗?他是不是也想吃咱们家的饭饭?” 林大山弯腰抱起女儿,叹了口气:“他不是想吃饭,是想拿咱们家的钱。爹爹没给,所以他生气了。” “咱们家的钱,要给大哥上学,要给娘亲买药,不能给别人。” 小鱼很认真地总结,然后小眉头又皱起来,“可是……大伯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那里。”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墙角盖着草席的山药堆,“他会不会……来偷咱们的山药呀?”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哥,心眼小,爱占便宜,刚才被拒,那怨毒的眼神……还真说不准! “小鱼提醒得对。”林大山放下女儿,神色严肃起来,“咱们得把粮食藏得更严实点。卫国,建国,晚上睡觉警醒些!”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林大川没再上门,村里也没啥动静。林家人稍稍放松了警惕。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睡觉的好时辰。 牛棚里,众人都已睡熟,只有轻微的鼾声。 睡在里间炕上的小鱼,却忽然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做了个梦,梦里,墙角那堆山药被一只大手抓走了,那只手……有点像白天来的那个凶凶的大伯的手。 她有点害怕,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娘亲:“娘……” 黄秀娥睡得沉,没醒。 小鱼更不安了。她悄悄爬下炕,光着小脚丫,走到通往外面屋子的门帘边,扒开一条小缝,偷偷往外看。 外间地上,爹爹和哥哥们睡得正香。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 突然,小鱼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枯草,很小心地靠近!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梦里那只大手又浮现在眼前。 她连忙蹑手蹑脚地退回炕边,用力摇晃黄秀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娘!娘!醒醒!外面有坏人!来偷山药了!” 黄秀娥被摇醒,迷迷糊糊:“小鱼?怎么了?” “有坏人!在院子外面!要偷东西!” 小鱼急得快哭了,小手紧紧抓着黄秀娥的胳膊。 黄秀娥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她也听到了外面那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 “大山!他爹!快醒醒!” 黄秀娥连忙低声呼喊外间的林大山。 林大山本就警醒,立刻睁开眼,同时捂住了旁边卫国和建国的嘴,示意他们别出声。 几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了门边。 林大山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借着微弱的月光朝外看去—— 只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他们家墙角山药堆旁边,已经掀开了盖着的旧草席,正用手往外掏山药,往一个随身带来的破麻袋里装! 看那身形,不是林大川是谁?! 林大山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好你个林大川! 亲兄弟的钱借不到,居然真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偷的还是他们一家子救命的口粮! 他猛地拉开门,大喝一声:“林大川!你在干什么!” 第43章 断亲! 同时,卫国和建国也冲了出去,手里顺手抄起了门边的烧火棍和锄头柄。 那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刚掏出来的两根大山药“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想跑,却被林大山一个箭步上前,堵住了去路。 卫国和建国也从两边围了上来。 月光下,林大川那张因惊吓和羞愧而扭曲的脸,暴露无遗。 他脚边的破麻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山药。 “大……大山……我……” 林大川结结巴巴,面如土色,想辩解却找不到词。 “你什么你!”林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麻袋和山药,“这就是我亲大哥干的好事!半夜三更,来偷亲弟弟一家活命的口粮!林大川,你还要不要脸!” 这边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很快,邻近几户人家被惊动了,亮起了灯,有人披着衣服出来查看。 “咋回事?大山家闹贼了?” “走,看看去!” 当村民们举着油灯、火把赶过来,看清被林大山父子三人堵在墙角、手里还拿着赃物、狼狈不堪的林大川时,全都惊呆了! “我的天!是林大川!” “他偷大山家的山药?!” “亲兄弟偷亲兄弟?这……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难怪大山家能把日子过起来,这都防着家贼呢!” 议论声、指责声,如同冰雹般砸向林大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老太太也被惊动了,颤巍巍地赶来,看到大儿子这副模样,再看到地上散落的山药和麻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指着林大川,老泪纵横:“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金花也混在人群里,见状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眼睛一亮,觉得是个打击大房的好机会,尖声道:“哎呀!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居然干这种事!大山,你这大哥可真是……” “你闭嘴!” 林大山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赵金花,那眼神里的杀气吓得赵金花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林大山不再理会旁人,他走到林大川面前,声音冰冷刺骨:“林大川,今天这事,你说怎么办?” 林大川哆嗦着,哪里还说得出话。 “看在娘的份上,看在还没酿成大祸,”林大山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送你去公社。但是,从今往后,我林大山,没你这个大哥!咱们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你现在,给我滚!把这些脏东西,也给我拿走!别脏了我家的地!” 他踢了踢那个装了一半山药的破麻袋。 这是比上次对二房说分家断亲更决绝的断亲! 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大哥! 林大川如蒙大赦,又羞又愧,捡起那个麻袋,也顾不上里面的山药,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消失在夜色里,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林老太太看着大儿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眼神决绝的三儿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旁边的村民七手八脚扶住。 一场闹剧,以林大川彻底身败名裂、林大山再次断亲而告终。 村民们唏嘘不已,对林家更是同情,对林大川则是鄙夷到了极点。 亲兄弟偷救命粮,这简直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人群渐渐散去。林大山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黄秀娥抱着还有些发抖的小鱼,心疼地安抚着。 卫国和建国也是气得不行。 “多亏了小鱼!”黄秀娥后怕地说,“要不是小鱼机灵,听见动静叫醒我,咱们那些山药,指不定被偷走多少!” 林大山走到炕边,看着小脸上还带着惊惧的女儿,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他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小鱼,不怕了,坏人被爹打跑了。告诉爹,你怎么知道外面有坏人?” 小鱼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鱼鱼……做梦梦到了。梦见大伯的手,来拿咱们的山药……然后就听到外面沙沙响,和梦里一样……” 又是梦? 林大山心中震动。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女儿这仿佛能预见危险或好事的能力,已经无法用常理解释了。 他紧紧抱住女儿:“爹的小福星,又救了咱们家一次。” 小鱼依偎在爹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鱼鱼不怕……有爹爹和哥哥在,坏人打跑。”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卫国除了帮家里干活,其余时间几乎都扑在了书本上。 “大哥,喝口水。” 小鱼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踮着脚把水放在桌边。 碗里是新打的井水,清冽甘甜。 卫国从题海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低头看着妹妹关切的小脸,笑了笑:“谢谢小鱼。” “大哥,你看了好久了,眼睛累不累?”小鱼趴在桌沿,大眼睛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鱼鱼给你吹吹?” 说着,就鼓起小腮帮子,对着卫国的眼睛轻轻吹气。 温热的、带着孩童奶香的气息拂过眼帘,卫国心里暖暖的,连日苦读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不用吹,大哥不累。”他摸摸小鱼的头,“你去玩吧,等大哥考好了,给你买好吃的。” “鱼鱼不要好吃的,”小鱼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鱼鱼要大哥考第一!拿红纸纸回来!” 她听村里上过学的孩子说过,考第一有红纸纸,可光荣了。 卫国失笑,压力却也更重了。 公社重点中学,藏龙卧虎,他一个从村小出来的,底子薄,能跟上进度就不错了,考第一?他不敢想。 只求别垫底,给家里丢脸就行。 几天后,卫国背着新书包,揣着全家人的希望和沉甸甸的学费,去了几十里外的公社中学。 家里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林大山和黄秀娥干活时,总会不自觉地朝村口望望。 建国和援朝也少了拌嘴的对象。小鱼更是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终于,第一个月结束,卫国带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回来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明亮。林大山期待地问:“卫国,月考考得咋样?在班里排第几?” 卫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头微微低下,声音有些发闷:“……第三十二名。” 第44章 鱼鱼说的对吧? “三十二?”建国脱口而出,“你们班多少人?” “……三十五人。”卫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桌上安静了一瞬。 第三十二名,也就是……倒数第四。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名次,林大山和黄秀娥心里还是一沉。 卫国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家里为他付出了多少,这成绩,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之前的些许信心,只剩下难堪和自责。 “没事,没事!”黄秀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给儿子夹菜,“刚去,不适应,慢慢来。吃饭,先吃饭。” 林大山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失望,沉声道:“对,刚开始,名次不重要,找到问题,努力赶上去就行。” 话虽如此,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变得有些沉闷。 卫国食不知味,匆匆扒拉完饭,就躲回他的书桌前,对着那些课本和试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 接下来的日子,卫国更加拼命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熬到油灯都快灭了才睡。 人眼看着瘦了一圈,眼底下泛着青黑。 小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懂什么名次、分数,但她知道大哥不开心,很累,眉头总是皱着。 她想让大哥开心起来。 这天下午,卫国又在背书,背的是语文课本里一篇挺长的古文,拗口得很,他背得磕磕绊绊,急得额头上冒汗。 小鱼搬着她的小草墩,坐到卫国腿边,也不吵他,就安安静静地玩着吴老大夫给她做的几个小药草香包,小鼻子时不时凑过去闻闻。 卫国背到某一处,总是卡住,反复了好几遍。 小鱼听着听着,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卫国摊开在桌上的语文书其中一页,用她软软的小奶音,很自然地说:“大哥,这一页,有只小鸟在飞飞。” 卫国正心烦,随口应道:“嗯,是插图。” 小鱼却摇摇头,小手在那页上点了点,很肯定地说:“不是小鸟,是……是这一页的字字,会在考试的时候飞出来,飞到卷子上。大哥要多看这一页呀。”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孩子的呓语。 卫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小鱼指的那一页。 正是他刚才总背错的那段古文的出处,而且这页除了那段古文,还有好几个重要的注释和课后问题。 “这一页……会在考试时飞出来?”卫国疑惑地重复。 “嗯!”小鱼用力点头,大眼睛清澈见底,“鱼鱼觉得,这一页……亮亮的,比其他页重要。大哥多看它,考试的时候,它就会帮你。” 又是“觉得”? 又是“亮亮的”? 若是别人说这话,卫国只会当作无稽之谈。可说这话的是小鱼——是指出草药救了全村、捡到钢笔、找到水源、预警山药被偷的小鱼!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卫国心里升起:难道……妹妹连考试题目都能“感觉”到? 他看着妹妹纯真却笃定的眼神,又看看书上那一页。 反正现在也没头绪,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算不准,重点复习这一页,总归没坏处。 “好,大哥听小鱼的,多看这一页。” 卫国收起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小鱼指的那一页上,开始逐字逐句地钻研那段古文,理解注释,思考课后问题。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焦虑地试图背诵全书,而是沉下心来吃透这一页时,原本觉得拗口的古文似乎变得顺畅了些,那些注释也更容易记住了。 接下来几天,只要小鱼在他旁边陪读,偶尔就会指着课本的某一处,用她特有的方式提示:“大哥,这个画着算盘的地方,里面的珠子会跳,要记住它怎么跳。” “这一课后面,那个问题,它的答案藏在旁边的图图里。” “这个字,在卷子上会穿红衣服。” 每次小鱼提示的地方,要么是难点,要么是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要么就是拓展内容。 卫国不再怀疑,把这些都当作重点中的重点,反复琢磨,举一反三。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飞快流逝。 第二次月考即将来临,卫国心里却比第一次踏实了许多,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毫无方向的恐慌感消失了。 考试那天,卫国怀着一丝奇异的期待和忐忑,走进了考场。 当语文试卷发下来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脏猛地一跳! 理解部分,选用的文章片段,竟然真的来自小鱼指过的那页古文! 虽然问题角度不同,但因为吃透了原文和注释,他答得异常顺利! 数学卷子上,一道应用题的类型,和小鱼说珠子会跳的那道例题高度相似! 只是换了数字和情境! 其他科目,也或多或少能找到小鱼提示过的知识点的影子! 卫国越答越顺手,越答越有信心。 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书写,那些被重点关照过的知识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几天后,成绩公布。 当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念到“林卫国,总分,班级第三名”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呼声和议论声。 卫国自己都懵了,直到同桌用力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在老师赞许的目光和同学们惊讶羡慕的注视下,走上前去领试卷。 不止是总分第三,他的语文单科,更是考了全班第一! 那篇古文的理解,几乎拿了满分! 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她特意把卫国叫到办公室,拿着他的语文试卷,指着那篇古文:“林卫国同学,你这部分答得非常出色,理解很透彻,甚至有些拓展思考超出了课本范围。你是怎么做准备的?” 卫国张了张嘴,难道能说是三岁的妹妹感觉到的? 他只能含糊地说:“我……我觉得这篇课文很重要,就多花时间钻研了一下。”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重点,肯钻研,是块读书的料。继续努力!” 放学时,卫国不仅带回了优异的成绩单,还带回了人生中第一张奖状。 黄底红字,印着“学习进步奖”,下面还有公社中学鲜红的公章。 他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和试卷一起,紧紧抱在怀里,归心似箭。 当他把成绩单和那张卷着的奖状放在全家人面前时,牛棚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第三名?!全班第三?!”林大山一把抓过成绩单,手指微微颤抖,瞪大眼睛看了又看,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好小子!真有你的!” 黄秀娥直接红了眼眶,一把抱住卫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拍着他的背。 “哇!大哥太厉害了!第三名!还有奖状!”建国和援朝蹦得老高,抢着要看那张神秘的“红纸纸”。 林大山颤抖着手,小心地展开奖状。 黄底红字,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庄严。 “学习进步奖……林卫国同学……”林大山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哽咽,念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好!好!我儿子有出息!给咱老林家争光了!” 他把奖状郑重地递给黄秀娥:“他娘,收好!这是咱家第一张奖状!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 黄秀娥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住地点头。 小鱼也挤在哥哥们中间,踮着脚看那张红纸纸。 她虽然不识字,但看到爹爹娘亲和哥哥们这么高兴,知道大哥肯定是考得特别好。 “大哥,红纸纸!”她指着奖状,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开心,“鱼鱼说的对吧?多看那一页,就能考好!” 第45章 卖绣品 卫国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的颤抖:“对!小鱼说得对!多亏了小鱼!要不是你,大哥这次……可能又要考砸了。你是大哥的小福星,也是大哥的小老师!” 他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妹妹那些看似童稚的提示,竟然精准地指向了考试重点!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也看向小鱼,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和更深的好奇。 这孩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们无法理解的神奇? “不管怎么说,这是大喜事!”林大山朗声笑道,“今天咱们家双喜临门!卫国争气,小鱼有功!晚上,加菜!把最后那点腊肉切了,庆祝庆祝!” “耶!”孩子们欢呼起来。 当晚,破旧的牛棚里,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虽然只是简单的腊肉炒野菜,加上稠粥,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那张崭新的奖状,被黄秀娥用米汤小心翼翼地贴在屋里最显眼的土墙上。 卫国的奖状像一剂强心针,让林家上下士气大振。 但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眼前——钱。 卫国的学费暂时解决了,但生活费、书本费是持续的。 家里虽然有了井,不愁喝水,可粮食、油盐、日常用度,样样都要钱。 林大山再能干,光靠那半亩薄田和偶尔进山,也只能勉强维持。 黄秀娥看着丈夫每日操劳,儿子们懂事地分担家务,心里总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身子骨好了大半,除了料理家务,空余时间就拾起了她的老手艺——绣花。 黄秀娥娘家以前开过小绣坊,她从小耳濡目染,一手苏绣功夫很是了得,花鸟虫鱼、吉祥图案,在她手下都能活灵活现。 只是嫁到林家后,忙于生计,这手艺也就搁下了,只在过年过节时,给家人衣服上绣个简单的边角。 如今,她翻出压箱底的绣线、旧绷子,又让林大山去镇上扯了点最便宜的白细布和彩线,开始试着绣些小手帕、鞋面、枕套花样。 她的绣品确实精巧。 哪怕是用料普通,那针脚之细密匀称,配色之雅致和谐,图案之生动传神,都让人眼前一亮。 “娘,你这绣得也太好看了!”建国拿起一个绣着红鲤戏水的枕套样儿,啧啧称奇,“跟画上去似的!” “娘真厉害!”援朝也凑热闹。 小鱼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总是搬着小草墩坐在娘亲身边,看那小小的绣花针在娘亲指尖飞舞,彩色的丝线慢慢变成美丽的花样。 “娘,这个花花,像真的!” 小鱼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绣布上的一朵牡丹。 黄秀娥笑着点点她的鼻子:“等娘绣好了,给咱们小鱼绣个带小猫咪的帕子,好不好?” “好!”小鱼开心地拍手。 然而,绣活再好,没人买也是白搭。 林家村穷乡僻壤,家家户户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这些不顶吃不顶喝的绣品? 黄秀娥绣好的几件东西,在村里问了一圈,除了几个婶子真心夸赞,没人舍得掏钱。 眼看着新绣好的几块帕子、两个枕套堆在角落里,换不成钱,黄秀娥也有些泄气。 “他娘,别急,慢慢来。”林大山安慰道,“等农闲了,我去镇上摆摊试试。” “镇上人也不富裕,而且也不知道去哪儿卖。”黄秀娥叹了口气。 这天,小鱼看着娘亲对着一堆绣好的帕子发呆,小眉头也学着皱了起来。 她知道娘亲想用这些漂亮的绣花花换钱钱,帮爹爹。 “娘,”小鱼拉拉黄秀娥的衣角,“咱们去镇上卖花花吧?镇上人多,肯定有人喜欢娘亲绣的花花!” 黄秀娥苦笑:“镇上远,而且娘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卖啊。” “鱼鱼知道!”小鱼忽然眼睛一亮,“上次跟爹爹去镇上,看到一个大房子,好多人进进出出,门口挂着一个好大好红的五角星星!里面肯定有很多很多人!咱们去那里卖!” 小鱼描述的是镇上的供销社。 那是镇上最热闹、商品最全的地方,确实人流最多。 林大山听了,想了想:“供销社门口不让摆摊,不过……去碰碰运气也好。秀娥,要不明天我陪你和小鱼去一趟?把绣品都带上,万一有人看中呢?就算卖不掉,也带小鱼去见识见识。” 黄秀娥有些犹豫,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想想那些搁置的绣品,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用背篓背着黄秀娥这些日子绣好的所有绣品。 小鱼也非要跟着去,林大山便将她放在背篓另一边,一家人出发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了镇上。 果然比村里热闹许多,街道两旁有些零零散散的摊位,卖些山货、野菜、手工筐篮之类的。 供销社那栋刷着白灰的二层小楼格外显眼,门口人来人往。 林大山没敢在正门口摆摊,怕被赶,就在离供销社不远的一个巷子口,找了块干净地方,将蓝布包袱摊开,把绣品一件件摆出来。 精美的绣品在灰扑扑的街道边,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也吸引了一些路人的目光,但大多是看看,问问价,就摇摇头走了。 一上午过去,只卖出去一块最简单的手帕,换了五分钱。 黄秀娥脸上的期待渐渐黯淡下去。林大山也有些焦躁。 小鱼则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买娘亲绣的那么好看的花花。 中午,林大山买了三个杂面饼子,一家人就着水壶里的井水,简单吃了点。 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一个穿着体面、挎着个帆布包的三十多岁女人,从供销社里走了出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她边走边跟身边一个同样打扮的年轻姑娘抱怨:“……都说好了今天来拿货,结果又说没绣完!我下个月就要办事用了,这临时让我去哪儿找?供销社里那些机绣的枕套,又丑又呆板,根本拿不出手!” 年轻姑娘附和道:“就是,周主任,您可是要送人的,得用好的。要不……再去别的店看看?” “看了,都没有合适的!”被称作周主任的女人皱着眉头,一脸烦躁。 她们说着话,正好经过林家摆摊的巷子口。 周主任的目光随意扫过地摊,忽然,她脚步一顿,目光被蓝布上那对绣着并蒂莲和鸳鸯的枕套吸引住了! 那对枕套用的是普通的白细布,但上面绣的图案却出奇地精致! 并蒂莲花瓣层次分明,颜色过渡自然,鸳鸯羽毛纤毫毕现,眼神灵动,寓意又好,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手工绣! 周主任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拿起那对枕套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这绣工……真不错啊!老师傅的手艺?” 黄秀娥见有客人,还是个看起来有身份的,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是……是我自己绣的。” 第46章 多亏了小鱼儿 “你自己绣的?” 周主任有些惊讶,看向黄秀娥,见她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也清澈。 “这手艺可真好!比我们找的那家老绣坊的师傅绣得还活泛!” 她放下枕套,又看了看其他的手帕、鞋面,连连点头:“都不错,针脚扎实,配色也好。大姐,你这绣活,跟谁学的?” 黄秀娥见对方识货,心里燃起希望,放松了些:“娘家以前做过这个,从小跟着学了点。” “难怪!”周主任点点头,指着那对枕套,“这个怎么卖?” 黄秀娥报了个比上午稍高、但依旧很实在的价格。 周主任很爽快:“行,这对我要了!” 她付了钱,又看着黄秀娥,问道:“大姐,你接不接定做的活儿?我急着要一批枕套,大概……十个左右,下个月中就得要。图案我可以给你,工钱好商量。” 十个枕套?! 定做?! 黄秀娥和林大山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接的!”黄秀娥连忙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要什么样的?我尽力给您绣好!” 周主任也很高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轮廓,又写了自己的要求和地址,递给黄秀娥:“就按这个感觉来,具体配色和细节大姐你看着发挥,我相信你的手艺。这是定金。” 她又拿出一些钱,“剩下的,交货的时候一起结。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能完成吗?” 黄秀娥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十个枕套,时间紧,但咬咬牙,日夜赶工,应该来得及! “能!一定能!” “太好了!”周主任舒了口气,笑着对身边的年轻姑娘说,“这下可算解决了!大姐,那就拜托你了!绣好了直接送到这个地址找我,我姓周。” “哎!好的,周主任!您放心!”黄秀娥连连保证。 周主任又看了看摊子上剩下的几块手帕和鞋面,干脆全买了,说是送人或者自己用都行。 一笔意想不到的大订单,加上清空了所有存货,黄秀娥手里的钱一下子厚实了不少。 她握着那些钱,手都在抖。 周主任临走时,看了看一直乖乖站在旁边、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的小鱼,笑着摸了摸小鱼的头:“小姑娘真乖,陪妈妈出来卖东西呀?” 小鱼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绣的花花最好看!” 周主任被逗笑了:“对,你娘亲手最巧了!小朋友,谢谢你娘亲,帮了阿姨大忙了。” 她又对黄秀娥说,“大姐,你有这手艺,以后不愁没活儿。好好干!” 直到周主任走远了,黄秀娥还像做梦一样。 林大山也激动不已,用力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秀娥!成了!这下可真成了!十个枕套的定做啊!” “多亏了小鱼……”黄秀娥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女儿,眼泪涌了出来,“要不是小鱼非要来镇上,要不是她指了供销社这边,咱们哪能碰上这样的贵人!” 小鱼被娘亲抱得紧紧的,虽然不太明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娘亲又哭又笑,爹爹也那么高兴,知道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她伸出小手给娘亲擦眼泪,软软地说:“娘不哭,花花卖出去了,能换钱钱帮爹爹了!” “对!对!”黄秀娥破涕为笑,亲了亲女儿的小脸,“都是咱们小鱼的功劳!”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收拾了东西,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更是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亮堂堂。 回到村里,黄秀娥接了大订单的消息不胫而走。 村民们羡慕不已,纷纷夸赞黄秀娥手艺好,运气也好。 赵金花听到后,在家又摔又骂,酸得牙都快倒了,却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日子,黄秀娥彻底忙了起来。 她白天料理完家务,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绣架上。 林大山和儿子们全力支持,不让她干重活,小鱼也懂事地不去打扰,只是每天按时给娘亲端水,晚上给娘亲捶捶背。 十个枕套,十个不同的吉祥图案。 黄秀娥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每一针每一线都力求完美。 昏暗的油灯下,她纤细的手指翻飞,彩色的丝线逐渐变成一幅幅精美的画面。 小鱼有时会趴在一旁看,小嘴巴里念念有词:“娘,这只喜鹊的尾巴真翘!”“娘,牡丹花好大好红呀!” 在全家人的期待和努力下,十个枕套终于在约定期限前,完美完工。 当最后一针收起,黄秀娥看着摊在炕上栩栩如生的十对绣花枕套时,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自豪的笑容。 第二天,林大山陪着黄秀娥,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包袱包好枕套,再次去了镇上,按地址找到了周主任。 周主任住在供销社后面一排整齐的平房家属院里,独门独院,在这一片显得颇为气派。 林大山和黄秀娥站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都有些局促。 黄秀娥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了!” 里面传来周主任爽利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周主任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忙活。看到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哟!黄大姐,林大哥,你们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摆着缝纫机,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活计,一看就是个勤快能干的当家主妇。 “周主任,您要的枕套,我们绣好了。” 黄秀娥有些紧张地将那个蓝布包袱放在干净的八仙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当十个枕套完全展露在周主任眼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供销社主任,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只见十对枕套,整齐地叠放着。 虽然用的是普通的白细布,但上面绣的图案,却仿佛给这朴素的布料注入了灵魂! 最关键的是,每一对都透着一种鲜活的气韵,不是死板的图案复制,而是真正用心绣出来的作品。 “我的老天……”周主任拿起最上面那对喜鹊登梅的枕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满意,“黄大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不,是好太多!” 她抬起头,激动地看着黄秀娥:“这喜鹊的眼睛,你是怎么绣的?还有这牡丹花瓣的颜色过渡,太自然了!这比我们原来找的那家老字号绣坊出的精品还要好!” 黄秀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您过奖了,就是按您给的图样,自己瞎琢磨着配的色……”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水平?”周主任连连摇头,爱不释手地又拿起其他几对看,“这可不是瞎琢磨,这是真功夫!是灵气!” 她越看越欢喜,“这批枕套,我是要送给几位重要亲戚和朋友家办喜事用的,正愁找不到拿得出手的,这下可太好了!保准他们满意!” 她把十对枕套一一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瑕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黄大姐,林大哥,”周主任认真地看着他们,“这批活,你们完成得太出色了。工钱,我得给你们加!” 她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工钱,又额外多拿了一些,一起塞到黄秀娥手里。 “这……这太多了,周主任,说好的价钱……”黄秀娥看着手里明显厚出一截的钱,连忙推辞。 “不多不多!值这个价!”周主任按住她的手,诚恳地说,“你们这手艺,这用心程度,就该拿这个数!以后啊,我有需要,或者我认识的人有需要,我还找你们!你们可别推辞,不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又想起什么,从桌上的铁皮盒子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用另一张干净纸包好,塞到站在林大山身边的小鱼手里,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功臣,也谢谢你,给阿姨带来了这么巧手的娘亲!吃糖!” 小鱼捧着糖,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周主任,又看看爹娘,甜甜地说:“谢谢阿姨!娘亲绣花花最辛苦了!”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周主任越发喜欢。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和圆满。 从周主任家出来,黄秀娥紧紧攥着那包工钱,手心都出汗了。 林大山也是满脸红光,脚步轻快。 “秀娥,这下,你的手艺是真得到认可了!”林大山兴奋地说,“以后不愁了!” 黄秀娥点点头,心里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踏实。 “多亏了小鱼。”她低头看看一手牵着爹爹、一手小心捧着糖的女儿,柔声道,“要不是她,咱们哪能认识周主任这样的贵人。” 小鱼仰起脸,笑得露出小白牙:“娘亲的手巧,花花才好看!” 第47章 就挪三步 傍晚,牛棚里飘着野菜糊糊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难得的油香。 黄秀娥今天用最后一点猪油渣炒了野菜。 她正小心地将糊糊盛进粗陶碗里,盘算着这点油渣能不能再坚持两天。 门帘一掀,林大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进来,把肩上的柴刀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没像往常一样洗手,也没去看锅里是什么,一屁股坐在门槛旁的小板凳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黄秀娥端碗的手一顿,看向丈夫:“他爹,咋了?今天进山不顺?” 林大山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烦躁:“顺?顺个屁!又白跑一趟!” 他掰着手指头跟黄秀娥数落:“村北老松林那个坑,空了三天!西山坳那个套,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我今天不死心,又往深里走了走,在东沟那边下了新套子,蹲到太阳偏西,腿都麻了,啥动静没有!邪了门了!今年这山里的东西,都他娘的学精了?还是我这点手艺彻底不灵了?” 黄秀娥把糊糊端到他面前,温声劝道:“兴许是时候没到,或是你选的地方不对。别急,慢慢来。先吃饭。” “吃啥饭,气都气饱了!”林大山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糊糊,虽然有点油星,但想到自己连点荤腥都弄不回来给家里添补,心里更不是滋味,“建国援朝正在长身体,卫国在学校也吃不着好的,咱们小鱼……唉,我这当爹的,没用!” 正在里屋看卫国写字的小鱼,听到爹爹叹气,放下手里把玩的草编小青蛙,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她跑到林大山腿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爹爹,不生气。鱼鱼给你捶捶背。” 说着,就举起小拳头,像模像样地给林大山捶腿。 林大山心里一暖,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头,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细软的头发:“爹没事,就是……没给咱们小鱼打到肉肉吃。”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爹爹的话。 她的小脑袋转向门外黑黢黢的老林子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指着东边,用软软的语气说:“爹爹,你挖洞洞的地方,土土太硬了,小动物的脚脚走过去,硌得疼,它们就不爱走那里了。” 林大山一愣:“土太硬?” “嗯!”小鱼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风,老是呼呼地往洞里吹,冷飕飕的,小动物也怕冷呀。” 黄秀娥和闻声出来的卫国、建国都听得有些发愣。 土硬?风大? 小鱼从林大山膝盖上出溜下来,跑到门口,朝着东边更远处的林子轮廓比划着:“爹爹,你要把洞洞,往那边挪。” “往东边?”林大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林子更深、更陡峭的地方,他平时很少去。 “对,往东边。”小鱼很肯定,然后她转过身,仰着小脸,伸出三根肉乎乎的小手指,表情格外认真,一字一顿地说: “挪三步。就往东边,挪三步。不能多,一步也不能多!就三步!” 她怕爹爹记不住,还用小脚在地上划拉了一下,好像那里就是起点:“从这里,到那里,就是三步!三步那里,地上有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个小坑坑,像……像被小鸟啄了一口!爹爹你记得吗?” 三步?一块有坑的灰石头? 林大山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东边……更深处……好像……隐约是有一块特征不太明显的灰石头? 至于上面有没有坑,他完全没印象。 而且,三步的距离?这丫头说得也太玄乎了! “小鱼,你怎么知道要挪三步?还知道那里有块带坑的石头?”卫国忍不住问,他现在对妹妹这些感觉越来越好奇了。 小鱼歪着小脑袋,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鱼鱼就是……觉得呀。那里……亮亮的?暖暖的?好像……有好吃的大客人在睡觉,离洞口三步远,刚刚好能请它来做客。” 亮亮的?暖暖的?大客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吴老大夫捻须沉吟:“童言稚语,或有所指。大山,你设陷阱之处,可是土质坚硬,且处于风口或地形不便之处?” 林大山仔细一想,还真是! 他选的那几个点,要么是土石混杂不好挖,要么正好是山坳风口,要么地形有点陡峭。 他当时只考虑是兽道,却没细想动物的习性和舒适度。 “那……小鱼觉得,该挖在哪里?”林大山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小鱼歪着小脑袋,似乎在想怎么表达,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用小脚踩了踩地面:“这里!这里的土土软软的,潮潮的,有好多小虫虫的洞洞。风从那边过来,”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到这里就变温柔了,不吹脸脸。还有……”她的小鼻子嗅了嗅,“这里,有淡淡的、别的动物留下的味道,但不凶。在这里挖洞洞,小动物路过,会觉得舒服,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虽然用的是孩子的语言,但却综合了土壤、风向、气味等多种因素,听起来竟然颇有道理! 林大山听得愣住了。 卫国和建国也面面相觑,妹妹这观察力……也太细了吧? “而且,”小鱼又补充了一句,小手指着林子更深处,“鱼鱼觉得,林子东边,再往里一点,好像有更大的客人在睡觉。爹爹的洞洞如果挪过去,说不定能请到大客人来做客。” 更大的客人?林大山心里一动。 野猪?这季节,野猪确实可能在山林深处活动。 “你是说,往东边挪?”林大山确认。 “嗯!”小鱼用力点头,然后伸出三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很郑重地说,“往东边,挪三步!就三步!不能多,也不能少!三步那里,地上有块特别的石头,像半个馒头,爹爹记得吗?” 林大山努力回想,东边……三步……半个馒头似的石头? 好像……是有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心中惊疑不定。 女儿这说得也太具体了! 三步?这能准吗? “大山,不妨一试。”吴老大夫开口道,“小鱼屡有奇见,或得天授。即便不中,也不过是费些力气换个位置。” 黄秀娥也看着丈夫,眼神里带着鼓励。 “行!”林大山一咬牙,“就听小鱼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陷阱挪到东边三步那块石头旁边!” 第48章 坏婶婶,你又说瞎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就带着卫国和建国进了山,按照小鱼说的,找到了那块半个馒头石头,然后精确地往东边挪了三步,开始重新挖设陷阱。 这次,他格外用心,挖得又深又宽,里面的尖木桩也削得更加锋利牢固。 “爹,妹妹说的三步,到底有啥讲究啊?”建国一边帮忙,一边忍不住问。 林大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妹妹说的,咱照做就是了。” 设好陷阱,做好伪装,父子三人便回家了。 心里都揣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没底。 小鱼却似乎很笃定。 晚上吃饭时,她还特意问林大山:“爹爹,洞洞挪到馒头石头东边三步了吗?” “挪了,按小鱼说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林大山回答。 “那明天,就有大肉肉吃了!”小鱼开心地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妹妹说得对!明天肯定有肉吃!”援朝无条件拥护。 一夜无话。 次日,林大山天不亮就醒了,心里惦记着陷阱,再也睡不着。 他干脆起身,叫醒卫国,两人拿了棍棒柴刀,再次进山。 越靠近设陷阱的地方,林大山的心跳得越快。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血腥味? 父子俩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片灌木,陷阱所在的位置出现在眼前。 只见他们昨天新设的陷阱上覆盖的伪装枝叶已经塌陷下去,里面传来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还有挣扎导致的泥土飞溅声! “有东西!”卫国低呼。 林大山握紧柴刀,小心地靠近,探头往陷阱里一看—— 倒吸一口凉气! 陷阱里,赫然躺着一头体型硕大、估计有上百斤重的野猪! 野猪的一条后腿被陷阱里的尖木桩刺穿,身上也有多处擦伤,正在陷阱底部徒劳地挣扎,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哼叫,獠牙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真的捕到了! 而且真的是大客人! 百斤野猪啊! 这收获,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爹!是野猪!好大的野猪!”卫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山也是狂喜,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受伤的野猪极其危险,必须尽快处理。 他示意卫国警戒,自己仔细观察了一下野猪的状态,确认它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虚弱了不少,这才小心地下到陷阱边缘,用带来的绳索套住野猪的脖子和另一条完好的后腿,父子俩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头庞然大物从陷阱里拖了上来,并用更粗的绳索捆结实。 看着地上这头还在微微抽搐的百斤野猪,林大山只觉得像在做梦。 他打猎这么多年,从来没一次性捕到过这么大的猎物! 这得卖多少钱? 够全家吃多久的肉? 皮子硝好了能做多少东西? “多亏了小鱼……”林大山喃喃道,“东边,三步……这丫头,神了!” 父子俩轮流背着沉重的野猪,走走歇歇,直到日上三竿,才终于把这头惊人的猎物弄回了家。 当野猪被“砰”地一声放在牛棚外的空地上时,整个林家,不,整个村尾都轰动了! “我的老天爷!野猪!这么大一头!” “是林大山打的?他还有这本事?” “听说是在新挖的陷阱里捕到的!一晚上就抓了这么大个家伙!” “这得有多少肉啊!林家这下可发了!” 村民们闻讯赶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金花和张翠花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头肥壮的野猪,眼睛都红了,嘴里酸得能滴出醋来,却一句风凉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再说啥都是自取其辱。 张翠花用胳膊肘碰碰赵金花,压低声音:“金花嫂子,你说……这会不会又是那小丫头……” 赵金花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黄秀娥又惊又喜,连忙烧水准备收拾。 建国和援朝兴奋地围着野猪打转,恨不得马上就能吃上肉。 小鱼也被黄秀娥抱出来看,她看着地上那个黑乎乎长着獠牙的大家伙,有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开心。 “爹爹真厉害!抓到大客人了!”她拍着小手,然后想起什么,转头对黄秀娥说,“娘,我们是不是有很多很多肉肉吃了?可以给大哥送些去学校吗?” “可以!当然可以!”黄秀娥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多久了,家里没这么丰足过? 就在林家人和帮忙的村民热火朝天地处理野猪时,赵金花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看着那堆越来越多的鲜肉,看着林大山跟人换粮换物的热闹劲,心里的酸水和贪欲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捅了捅旁边同样眼红的张翠花,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扬高声音道:“哎哟,大山兄弟,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这么大一头野猪,怕是咱们全村人一年都见不着这么多肉呢!” 她这话一出,周围喧闹的声音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林大山正在分割一块好肉,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运气好罢了。” “可不是运气好嘛!”赵金花声音更尖了,扭着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堆肉,“这野猪是山里的东西,咱们林家村祖祖辈辈都靠山吃山,这山里的东西,说起来,也该有咱们大家伙儿一份儿,对不对呀?” 张翠花立刻帮腔:“金花嫂子说得在理!这山是咱们村的山,野猪是咱们村山上的野猪,不能光便宜了一家人!大家说是不是?” 她们这是想煽动其他村民,用“集体所有”的歪理来分肉! 一些原本就有点眼红、或者脑子不太清楚的村民,被这么一说,心思也有些活动,窃窃私语起来。 “好像……是有点道理?” “山是公家的,野猪……” “可人家是凭本事抓的……” 林大山停下了手里的刀,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卫国和建国也握紧了手里的工具,警惕地看着赵金花她们。 黄秀娥急了,想说话,被吴老大夫轻轻按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小奶音,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鱼从黄秀娥身边走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不解。 她走到赵金花面前,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坏婶婶,你又说瞎话。” 赵金花被个三岁娃娃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 “鱼鱼懂!”小鱼不退不让,小手指着地上的野猪,又指向远处的山林,“山是大家的山,没错。可是,野猪是自己跑到爹爹挖的洞洞里去的。爹爹挖洞洞,流了好多汗,手都磨破了。” 她转身拉起林大山那双满是老茧和新伤的手,举起来给众人看。 “是爹爹和哥哥们,辛辛苦苦挖洞洞,做尖尖的木棍,才请到大客人的。” “洞洞在那里,野猪自己走进去,是它自己愿意来做客的。就像……就像别人家的鸡跑到咱们家下蛋,蛋能算大家的吗?” 第49章 野猪宴 她用最简单直白的孩童逻辑,反驳着赵金花的歪理。 “就是!”援朝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妹妹,“洞洞是我爹和我哥挖的!野猪是自己掉进去的!凭啥分给大家?” “想分肉?行啊,当初我爹挖陷阱的时候,你们谁来搭把手了?”建国也梗着脖子喊道。 卫国则看向围观的村民,朗声说道:“乡亲们,山是大家的,这没错。但山里的东西,谁有本事打到,就是谁的,这是咱们山里自古的规矩!” “我爹凭手艺和力气打到野猪,愿意换给大家一些,是情分。若有人想不劳而获,硬要分,这不合规矩,也不公道!” 村民们被小鱼童稚却有理的话和卫国掷地有声的质问点醒了。 是啊,山里的规矩就是谁打到归谁! 林家愿意换,那是人家仁义,哪有硬要分的道理? 赵金花分明就是眼红想占便宜! “卫国小子说得对!” “大山凭本事打的,该是人家的!” “金花,你就别眼红了,有本事自己也去打一头!” “就是,上次偷山药还没丢够人?” 舆论瞬间反转,矛头直指赵金花和张翠花。 两人被众人指指点点,臊得满脸通红,尤其是赵金花,被小鱼那句“坏婶婶又说瞎话”怼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们……” 赵金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鱼,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哄笑声中,狠狠一跺脚,拽着张翠花,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跑了,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风波,被小鱼几句天真却犀利的童言轻易化解。 林大山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小脸气鼓鼓的女儿,心里又暖又自豪。他抱起小鱼,高高举起:“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我闺女说得在理!” “这肉,我们林家留一些,换一些,剩下的,晚上炖一大锅,请今天帮忙的乡亲,还有左邻右舍的老少爷们儿,都来喝碗肉汤,尝尝鲜!算是我林大山谢谢大家平日里的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又大气! 既表明了肉是自家的,又给了大家实惠,堵了所有人的嘴,还显得格外仁义。 “好!大山敞亮!” “那我们可不客气了!” “晚上有肉汤喝咯!” 林大山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积极响应。 杀猪分肉的场面,一下子变成了筹备全村肉宴的热闹大事。 男人们帮着林大山继续处理剩下的野猪肉,剔骨、分块、切条。 黄秀娥带着几个相熟的婶子,在牛棚外临时垒起的几个土灶上架起了家里最大的两口铁锅,烧上滚滚的井水。 炼出的雪白猪油“刺啦”一声滑入热锅,顿时香气冲天。 大块大块的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被处理干净,倒入锅中翻炒,加入姜片、野葱、晒干的辣椒和花椒,再倒入大量的井水,盖上木锅盖,大火猛炖。 “咕嘟咕嘟……”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调料的辛香,像是有形的钩子,勾得所有人口水直流。 孩子们在灶台边跑来跑去,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冒着白汽的锅盖。 大人们一边忙碌,一边说笑,牛棚外的空地上充满了属于丰足和喜悦的喧嚣。 “秀娥嫂子,这肉炖得真香!多久没闻过这么地道的肉味儿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大山本事!” “还有他家那小闺女,真是个小福星!” 妇人们一边择菜洗菜,一边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羡慕和真诚的感激。 林大山割下了最好的一大块后腿肉,用干荷叶仔细包好,递给卫国:“老大,这块给你,明天回学校带上,和要好的同学分着吃。在食堂也让师傅帮忙做了,别亏着自己。” “爹,这太多了,家里留着吃吧。”卫国推辞。 “拿着!你在外头读书辛苦,该吃点好的!”林大山不容置疑地塞给他,“你妹妹特意说要给你带的。” 卫国心里暖烘烘的,接过沉甸甸的肉包,重重点头。 建国和援朝也没闲着,被指派去挨家挨户通知相熟的邻居和今天帮过忙的人家,晚上过来喝肉汤。 两个孩子跑得飞快,嗓门洪亮,仿佛在宣告一件天大的喜事。 太阳西斜,肉炖得差不多了。 黄秀娥掀开锅盖,刹那间,更加汹涌澎湃的肉香席卷了整个村尾! 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醇厚浓白,肉块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烂。 她往里加入泡发的干蘑菇、切块的野山药、各家凑来的干豆角和萝卜条,又撒上一把盐,继续用小火咕嘟着。 天色擦黑时,牛棚外空地上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笑脸。 林家人搬出了家里所有的碗筷,黄秀娥和几个婶子拿着大勺,开始给排队的人们盛汤。 每只伸过来的粗陶碗里,都先是一大勺滚烫浓白的肉汤,然后是一两块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五花肉或排骨,再配上些吸饱了汤汁的蘑菇、山药和蔬菜。 分量十足,诚意满满。 “来,张叔,您端好!” “李婶,多给您舀块骨头,熬汤补钙!” “铁蛋,慢点喝,烫!” 与此同时,林家老宅。 与村尾那热火朝天、肉香弥漫的景象截然相反,老宅里一片死寂清冷。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的,依旧是稀薄的野菜糊糊和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林老太太坐在上首,神情木然,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半天没动一下。 那隐隐约约、顺风飘来的浓郁肉香,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心上,也折磨着屋里每个人的肠胃和神经。 赵金花烦躁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糊糊,那寡淡的味道让她更加暴躁。 外头隐隐传来的欢笑声,像是对她白日里丢人现眼的最大嘲讽。 “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那边大碗喝肉汤,咱们在这喝猪食!”她终于忍不住,把筷子一摔。 林大石闷头喝糊糊,瓮声瓮气:“有得吃就不错了,少说两句!” 第50章 就是你偷我家菜! “我说说怎么了?”赵金花声音拔高,“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都是林家的儿子,凭什么他林大山就能顿顿吃肉,咱们连口稠粥都喝不上?还不是你娘偏心!当初分家……” “够了!”林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混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瞪着赵金花,“分家!分家!你就知道提分家!当初要不是你挑唆,要不是你们一个个只想占便宜,能把大山逼到那份上?能把这家分得这么绝?”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肉香传来的方向,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悲凉:“你闻闻!你听听!那是肉味!那是人声!那是热火朝天的日子!那本来也该有咱们一份!可现在呢?咱们坐在这冷屋子里,喝这清汤寡水,听着人家热闹!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金花被婆婆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张着嘴,却反驳不出一个字。林大石也低下头。 林老太太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报应……都是报应啊……”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偏心,我糊涂,我活该……可我的孙子家宝,他还小,他做错了什么,也要跟着受这份穷,闻着别人的肉香流口水……” 她想起白天家宝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村尾方向的样子,心里更是刀割一样疼。 有了卖绣活和野猪换来的余钱,林大山不仅把那半亩薄田侍弄得更加精心,还在牛棚旁边开垦出了一小片新的菜地。 黄秀娥从镇上换回了各样菜籽——小白菜、萝卜、豆角、南瓜。 一家人齐上阵,翻地、播种、浇水,期待着不久的将来,自家菜地里也能绿油油一片,实现蔬菜自由。 小鱼对这片新菜地格外上心,每天都要迈着小短腿去视察好几遍。 看到土里冒出一点点绿芽,她就兴奋地跑去告诉全家人。 “爹爹!娘!快看!小绿芽芽冒头了!” “大哥二哥三哥!菜宝宝出来了!” 那雀跃的小模样,仿佛那些菜苗是她亲手接生的一样,可爱极了。 “妹妹说得对!菜宝宝肯定长得又快又好!”援朝永远是第一个响应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井水的滋润和全家人的照料下,菜苗长得飞快,很快就绿茵茵地连成了一小片,看着就喜人。 小白菜水灵灵,萝卜缨子嫩生生,豆角也开始爬蔓了。 这天下午,林大山和卫国进山去查看之前设的几个陷阱。建国被生产队叫去帮忙修水渠。 家里只剩下黄秀娥、小鱼和援朝,吴老大夫在屋里研究他的草药。 黄秀娥在牛棚里纺线,援朝在院子里劈柴。 小鱼则像往常一样,蹲在菜地边,用小木棍给菜苗松土,嘴里还嘀嘀咕咕跟菜苗说话:“小白菜,快长高,给娘亲炒着吃。萝卜宝宝,把地底下藏得胖胖的……” 就在这时,菜地边的篱笆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晃了一下。 是赵金花。 她挎着个破篮子,假装路过,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林家那片长势喜人的菜地。 那水灵灵的小白菜,那嫩得能掐出水的萝卜缨子,对她家清汤寡水的饭桌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自从野猪宴后,她在村里更抬不起头,心里对林家的嫉恨也达到了顶点。偷是不敢再偷大的了,可这地边的几把菜……顺手揪点,神不知鬼不觉! 她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人,便迅速伸手,抓住几棵最肥嫩的小白菜,用力一扯,塞进篮子里,又飞快地揪了一把萝卜缨子,然后做贼心虚地缩回手,转身就想溜。 可她动作虽快,却没能逃过一直巡视菜地的小鱼的眼睛。 小鱼刚给一棵小白菜松完土,一抬头,正好看到篱笆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还有那只飞快缩回去、沾着泥土的手! 她虽然没看清具体动作,但那动作和姿态,让她立刻想起了以前大伯偷山药的样子! “坏婶婶!”小鱼噌地站起来,小手指着赵金花的背影,用她最大的力气喊了出来,“你偷我们家的菜!” 清脆的童音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安静的午后。 赵金花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屋里纺线的黄秀娥听到女儿喊,连忙放下纺锤跑出来:“小鱼,怎么了?” 援朝也扔下柴刀,跑了过来:“妹妹,谁偷菜?” 赵金花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晃了晃手里的破篮子,里面盖着块布:“哟,是小鱼啊,瞎喊啥呢?婶子……婶子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家菜长得真好。” 她试图蒙混过去。 小鱼却一点不糊涂,她迈着小短腿跑到篱笆边,指着刚才赵金花伸手的地方,又指指赵金花盖着的篮子,小脸气得通红:“你就是偷了!鱼鱼看见了!你把手伸进来,抓了小白菜和绿缨子!就放在你的篮子里!你上次就想偷我们家山药,这次又偷菜!坏蛋!” 她逻辑清晰,指证明确,根本不给赵金花狡辩的余地。 黄秀娥和援朝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黄秀娥走到篱笆边,看了一眼那片明显有被揪扯痕迹的小白菜,又看向赵金花:“金花,小鱼说的是真的?你真偷我家菜?” “谁……谁偷了!小孩子眼睛花,看错了!”赵金花还在嘴硬,但眼神闪烁,紧紧捂着篮子。 “看没看错,把篮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援朝大声说道。 “凭什么给你看!我的篮子!”赵金花尖声道,想强行离开。 “不准走!”小鱼张开小胳膊,虽然小,却勇敢地挡在赵金花面前,大眼睛里噙着委屈的泪水,“把菜菜还给我们!那是娘亲和爹爹辛辛苦苦种的!你坏!” 这边的争执声,很快引来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注意。人们纷纷从屋里出来,围拢过来。 “咋回事?赵金花又干啥了?” “好像偷林家菜,被小鱼逮着了!” “我的天,她还敢偷?上次偷山药的脸还没丢够?” 第51章 她摔断了腿 议论声让赵金花更加慌乱,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看着挡在面前的小鱼,看着黄秀娥和援朝不善的脸色,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 她恼羞成怒,把心一横,猛地推开小鱼。 没太用力,但小鱼还是踉跄了一下。 她把篮子里的布一掀,露出底下几棵蔫巴巴、明显是刚揪下来的小白菜和一把萝卜缨子,往地上一扔,撒泼似的喊道:“几棵破菜叶子,至于吗?就当是我捡的!还给你!小气吧啦的!呸!” 说完,她也不管地上散落的菜,推开围观的人群,低着头,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仓皇逃走了,身后留下一片鄙夷的哄笑和指责。 “真不要脸!偷菜被抓现行还这么横!” “林家种点菜容易吗?她也下得去手!” “小鱼真厉害,眼睛真尖!” “这赵金花,真是没救了!” 黄秀娥连忙把被推得踉跄的小鱼抱进怀里安抚:“小鱼不怕,不怕,坏婶婶跑了。”她看着地上被糟蹋的菜,又气又心疼。 援朝把菜捡起来,虽然有些蔫了,但还能吃。他恨恨地说:“娘,咱们告诉爹去!” “算了,”黄秀娥摇摇头,看着赵金花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为这点菜,不值当再闹大。让她自己没脸去吧。” 小鱼趴在娘亲肩头,小声抽噎着:“她坏……偷我们的菜菜……还推鱼鱼……” “对,她坏。”黄秀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咱们小鱼最勇敢,保护了咱们的菜地。以后咱们把篱笆扎得更结实点,不让她再偷。” 赵金花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老宅,脸上火辣辣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村民们的哄笑和鄙夷的议论。 她心里又羞又愤,又怕林大山回来找她算账,脚下就越发慌乱。 老宅那高高的石头门槛,她平日里闭着眼都能跨过去,可今天心神不宁,再加上天光有些暗了,她一只脚绊在门槛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金花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堂屋冰冷坚硬的泥地上!更倒霉的是,她摔倒时,左小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狠狠磕在了门槛旁一个废弃的石磨底座棱角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救命啊——!” 赵金花抱着左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剧痛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冷汗如雨下,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正在里屋炕上唉声叹气的林老太太和林大石,还有在墙角玩泥巴的林家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了一跳,连忙跑出来看。 只见赵金花瘫在地上,左小腿以一种可怕的角度扭曲着,脚踝处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皮下很快出现了骇人的青紫色。 “天老爷!这是咋了?!”林老太太吓得拐棍都拿不稳了。 林大石也慌了神,想上去扶,又不敢碰:“金花!你……你腿咋了?” “断了!骨头断了!疼死我了!快……快请大夫啊!”赵金花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石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出去找赤脚医生。林老太太看着地上惨叫的儿媳,又急又气:“你……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好好的摔成这样?” 赵金花疼得说不出完整话,只是嚎哭。倒是林家宝,被吓坏了,抽抽噎噎地说:“娘……娘从外面跑回来,绊门槛上了……” 这时,左邻右舍也被赵金花那穿透力极强的惨叫惊动了,纷纷过来看怎么回事。当看到赵金花那明显断了的小腿,再联想到她刚才从村尾仓皇跑回来的狼狈样,以及之前偷菜被抓的事,人们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赤脚医生很快被请来了,一看伤势,直摇头:“这摔得可不轻,小腿骨怕是断了,得赶紧处理固定,能不能长好还不一定,就算好了,以后阴天下雨也够受的。” 他给赵金花做了简单的正骨和固定过程又是杀猪般的嚎叫,开了点止痛的草药,嘱咐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赵金花摔断了腿!” “刚偷完林家菜,回家就摔断了腿?这么巧?” “该!这就是报应!活该!” “谁说不是呢!肯定是偷了小福星家的东西,遭报应了!” “我看也是!林家那丫头邪性……哦不,是灵性!谁动她家东西谁倒霉!之前林大川偷山药,被抓个现行,在村里彻底臭了。现在赵金花偷菜,当场被抓不说,转头就摔断腿!这不是报应是啥?” “对!以后可千万别招惹林家,尤其是别动那小丫头看重的东西!” 村民们议论纷纷,几乎众口一词地将赵金花的断腿归结为报应,而且是“动小福星东西的报应”。 这个说法迅速取代了之前赵金花散播的“妖女”论,成了村里新的共识。 人们看向林家牛棚的眼神,敬畏又多了几分;提起小鱼,更是带上了某种神秘色彩。 连躺在老宅炕上、疼得死去活来、听着窗外隐隐议论的赵金花自己,在剧痛和恐惧的折磨下,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报应?就因为偷了那几棵破菜?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连腿上的疼痛似乎都加剧了。 牛棚这边,林家人自然也很快听说了。 “活该!”建国解气地说,“让她偷咱们家菜!这下看她还怎么嘚瑟!” 援朝也用力点头:“坏人有坏报!妹妹,你太厉害了!” 小鱼却有些困惑,她拉着黄秀娥的衣角,小声问:“娘,坏婶婶的腿断了,是因为偷我们的菜菜吗?可是……鱼鱼没有让她摔跤呀。” 黄秀娥把女儿搂进怀里,柔声解释:“小鱼,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做坏事,心慌意乱,自己不小心摔的。这叫……恶有恶报,是老天爷在看呢。” “哦。”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腿断了肯定很疼,她小声说,“希望坏婶婶的腿快点好起来吧,不过……以后不能再偷东西了。” 孩子纯善的话语,让大人们心里都软了一下。 林大山从山里回来,听说了前后经过,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自作自受。” 便不再多提。 但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村里那些原本可能还有小心思的人,怕是真的要掂量掂量了。 小鱼这“小福星”的名头,算是彻底立住了,而且是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第52章 山不高兴了 野猪肉的丰足渐渐沉淀为日常的油润,菜地里的绿色一天天蔓延开,林家的日子,像春雨后的竹笋,一节一节地往上蹿,透着股扎实的韧劲儿和勃勃生机。 卫国从公社中学回来度周末,除了帮家里干活、复习功课外,又多了一项任务——教妹妹小鱼认字。 这事儿是黄秀娥提议的。眼看着小鱼一天天长大,聪明机灵远超寻常孩子,黄秀娥总觉得不让她学点东西可惜了。 林大山也赞同:“认几个字好,明事理。将来……说不定也能像她大哥一样有出息。” 于是,卫国就成了小鱼的“启蒙先生”。 牛棚里光线最好的窗台下,那张旧门板搭成的书桌旁,又多了一把小草墩。 小鱼端端正正坐在上面,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哥卫国,满是新奇和期待。 卫国找出一本自己用旧了的、边角都磨毛了的语文课本,翻到最前面的识字页。上面是简单的象形字和配图。 “小鱼,今天大哥先教你最简单的。”卫国指着课本上画着太阳的图案,旁边是篆体演变到楷体的“日”字,“这个,读‘日’,就是太阳,白天亮亮的那个。” 小鱼看看图,又看看那个方方正正的“日”字,小脑袋点了点:“日,太阳公公。” “对。”卫国又指着画着月亮的图案和“月”字,“这个呢?” “月!月亮婆婆!晚上出来,有时候圆圆的,有时候弯弯的!”小鱼立刻回答。 “真聪明!”卫国表扬道,继续教,“山”、“水”、“火”、“人”…… 小鱼学得极其认真。她不仅很快记住了读音,还能把字和图画、以及实际的东西联系起来。 更让卫国惊讶的是她的记忆力。 “小鱼,咱们把刚才学的复习一遍。”卫国把书合上。 “日、月、山、水、火、人、口、手、足、木……” 小鱼毫不犹豫,奶声奶气却又清晰地将刚才学的十个字按顺序背了出来,一个不差! 卫国眼睛一亮:“都记住了?那大哥再教你十个。” “嗯!”小鱼用力点头。 新的十个字教完,卫国照例让她复习。小鱼依然能准确复述,甚至还能指出哪个字对应哪幅图! 一个上午,卫国教了三十个简单的字。下午再问,小鱼依然记得牢牢的,还能用这些字组成简单的词:“日头”、“月亮”、“山水”、“人口”…… “爹!娘!你们快来看!”卫国激动地叫来林大山和黄秀娥,“妹妹太厉害了!一上午学了三十个字,全都记得!一个都没错!” 林大山和黄秀娥过来,亲眼看着小鱼对着课本,将那些字一个个指认出来,读音准确,还能说出意思,都又惊又喜。 “咱们小鱼……这么聪明?”黄秀娥简直不敢相信。 “何止是聪明!”卫国看着妹妹,眼里满是赞叹,“这记性,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这叫……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林大山不太懂这个词,但意思明白了,“就是看一遍就记住?” “对!就是看一遍就记住!妹妹就是!”卫国兴奋地说,“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认识好多字了!” 接下来的两天,卫国只要在家,就抓紧时间教小鱼认字。 小鱼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她对那些方方正正、代表着不同意思的符号充满了好奇。她不觉得枯燥,反而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到了第三天晚上,卫国拿过那本旧课本,随意指着上面小鱼学过的字考她。从最简单的“日”“月”,到稍复杂的“明”“林”“家”,整整五十个字! 小鱼端坐在小草墩上,小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她看着大哥指的字,几乎没有停顿,一个个准确无误地读了出来,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当最后一个字读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卫国拿着课本的手都有些抖了。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才三岁多、粉雕玉琢的妹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五十个字……三天,五十个字……全都记住了,理解意思,还能组词……妹妹,你……你简直就是个神童啊!” “神童?”小鱼眨巴着大眼睛,不太明白这个新词。 “就是特别特别聪明,聪明得不像一般小孩的孩子!”卫国解释道,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不可思议,“我敢说,整个公社,不,整个县里,都找不出几个像你这么小认字这么快的!” 林大山和黄秀娥也是又惊又喜,看着女儿,像看着一块突然发光的璞玉。 “妹妹是神童!”援朝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宣布,与有荣焉,“妹妹最聪明!妹妹说的都对!” 建国也乐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妹妹肯定不一般!以后肯定比大哥还有学问!” 吴老大夫在一旁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此女不仅气运非凡,心智亦远超常人。过目不忘,乃天赋异禀。大山,秀娥,此女若善加引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小鱼被大家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但心里也美滋滋的。 她喜欢认字,觉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精灵,藏着好多秘密和故事。 能让爹爹娘亲和哥哥们这么高兴,她就更开心了。 “大哥,明天还教鱼鱼认字吗?”她仰着小脸,期待地问。 “教!当然教!” 卫国一口答应,心里已经盘算着下次回来,要教她些什么了。 他有预感,自己这个妹妹,或许真的会创造奇迹。 小鱼认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些简单的句子了,让卫国这个“先生”又惊又喜,直呼捡到了宝。 这天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天空中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大山和卫国正在屋后加固鸡窝,黄秀娥在屋里缝补,建国和援朝不知跑哪儿野去了。 小鱼搬着她的小草墩,坐在牛棚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卫国给她用旧账本纸订的识字本,上面是卫国工工整整写下的字。 她小手指点着,小声地念:“天、地、人、和、气……” 念着念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小脑袋,望向村后那片连绵的、此刻被灰云笼罩的群山。 她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她放下识字本,跑到屋后,拽了拽正在钉木板的林大山的裤腿:“爹爹。” “嗯?小鱼怎么了?”林大山停下锤子,低头问。 小鱼指着远处的山,尤其是靠近村子这一面、那片比较陡峭、裸露着不少岩石的山坡,小脸上满是担忧:“爹爹,山……不高兴了。” “山不高兴?”林大山一愣,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天气阴沉,山还是那座山,没什么特别。 “嗯!”小鱼用力点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想怎么表达,“鱼鱼觉得……山在生气,在发抖。它身上那些大石头,有点……有点松了,想掉下来。” 第53章 石头要掉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就……就在那片光秃秃的、像老虎脸的地方。很快了……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很大的石头会滚下来,好多好多……” 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却让他瞬间想起了去年夏天,邻村就是因为山体松动,滚石砸坏了房屋,还伤了人! 眼下这闷热天气,要是再来场大雨…… “小鱼,你确定?真的觉得石头要掉下来?”林大山蹲下身,严肃地看着女儿的眼睛。 小鱼很认真地看着爹爹,点了点头:“鱼鱼能听到山在哼,石头在动。它们不喜欢待在上面了,想下来玩……可是,下来会砸到房子,砸到人,不好。” 这不是普通的孩童臆想!林大山对女儿这种感觉已经深信不疑。 他立刻站起身,对卫国道:“老大,你去村里,找村长!把小鱼的话告诉他,就说后山老虎脸那片可能松动了,让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赶紧先避一避!我去看看情况!” 卫国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二话不说,扔下工具就往村里跑。 林大山则回屋拿了柴刀,对黄秀娥匆匆交代了一句:“看好小鱼,我上山看看!” 便大步朝着后山老虎脸方向跑去。 村长林有根正在家里编筐,听卫国急吼吼地说了情况,眉头也皱了起来:“山石松动?小鱼那孩子说的?” “是!我爹已经上山去看了!村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去年王家村的教训……”卫国急切地说。 林有根沉吟片刻,站起身:“走,我去敲锣,让山脚下那几户先出来躲躲!你也去帮忙通知!” 很快,急促的铜锣声在村里响起,伴随着村长和卫国的喊声:“后山可能落石!山脚下的乡亲,暂时先出来避一避!到打谷场集合!” 然而,响应者寥寥。 大部分村民从屋里出来,看着阴沉的天,又望望安静的后山,脸上多是疑惑和不以为然。 “落石?这不好好的吗?” “又是林家那小丫头说的?她咋知道山要落石?能掐会算啊?” “这天是有点闷,可能下雨,但落石……不至于吧?” “去年王家村那是连着下了一个月暴雨,咱们这还没下呢!” “大惊小怪!折腾人玩呢?” 住在山脚下的王老栓更是梗着脖子不肯动:“我家在那儿住了几十年了,屁事没有!听个娃娃胡说八道就搬家?我才不干!这锣敲得,晦气!” 张翠花也挤在人群里,自从赵金花摔断腿后,她收敛了不少,但此刻也忍不住嘀咕:“真是能折腾,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把全村人当猴耍呢?” 只有少数几户跟林家关系好、或者胆子小的,开始犹豫着收拾一点贵重物品,往打谷场挪。 林大山气喘吁吁地从山上下来,脸色凝重。 他虽然没看到明显的裂缝,但老虎脸那片山坡,有几处岩体确实有风化迹象,脚下堆积的碎石也比往常多。 加上这闷热异常的天气,绝对是隐患! 他找到村长和还在努力劝说村民的卫国,摇了摇头:“我看是有问题,但具体什么时候,说不准。村长,必须得让他们撤!” 村长看着固执的村民,尤其是王老栓那一家,也是头疼。 这时,小鱼被黄秀娥牵着,也来到了人群附近。她看着那些不肯离开的叔叔伯伯,小脸上满是焦急,挣脱娘亲的手,跑到前面,大声说: “王爷爷!张婶婶!还有大家!山真的生气了!石头真的要掉下来了!很大很大的石头!会砸坏房子的!大家快躲开呀!去空地上!” 清脆的童音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格外清晰。 王老栓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女娃,又好气又好笑:“小丫头,别瞎说!爷爷家结实着呢!” “不是瞎说!”小鱼急得跺脚,小手指着老虎脸方向,“鱼鱼看见了!不,是感觉到的!石头在睡觉,但是床要塌了!就在那里,最高的那块尖尖的石头下面!它最想下来了!” 她说得如此具体,连位置都指了出来。 一些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一块突出的、像獠牙的巨石。 “说得跟真的一样……” “一个三岁孩子……” “算了算了,我看这天是要下大雨,去谷场躲躲雨也行。” “我还是回家吧,瞎折腾。” 相信的人依然不多,更多人选择观望,或者干脆回家关门。 林大山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光靠说没用了。 他心一横,对村长说:“村长,这样,你带愿意走的人先去谷场。我带卫国建国,再去山上看看,想办法弄点动静,或者做个明显的标记,提醒大家!”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吴老大夫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天象,又听了小鱼的描述,缓缓开口:“诸位,老夫略通风水地气。今日天象郁结,地气躁动,确非吉兆。童稚灵觉,往往能感知天地异动。依老夫看,林家大山的担忧不无道理。即便不为落石,此等天气,居于山脚低洼处,亦非安全。暂避一时,并无损失。若真有事,悔之晚矣。” 李铁匠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越来越暗的天,又瞅了眼自家那紧挨着山脚的老屋,犹豫道:“吴大夫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这么说……要不,咱先去谷场避避?反正也不远。” “我看行。”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赶紧附和,“这心里头毛毛的,就算不落石,这雨眼看着不小,咱家那屋顶去年就有点漏……” 这两家一松动,又有几户平日里信服吴老大夫、或者胆子本就小的,也跟着动了。 “走走走,收拾点东西,先去谷场!” “孩他娘,把粮食和铺盖卷上!” “爹,咱也去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人群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匆匆往家跑,去拿紧要物件。 但王老栓依旧梗着脖子,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我不走!几十年的老屋,还能被风刮跑了?你们爱走就走,我守着!” 他儿子王大柱有些着急:“爹,吴大夫都说了……” “他说他的!老子听个三岁丫头片子的话搬家?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王老栓眼睛一瞪。 住在村子最西头、离山稍远但地势低洼的孙寡妇也撇撇嘴:“我家又不靠山,就是地势低了点,下点雨还能淹着?不去不去,折腾。” 还有两家跟王老栓一样犟脾气的,也站着不动,冷眼看着忙乱的人群。 村长林有根看着这情形,既是欣慰,又是着急。 他走到王老栓面前,苦口婆心:“老栓哥,这不是闹着玩的!小鱼那孩子是有点玄乎,但之前哪件事她说错过?就算不为这个,你看这天色,万一……万一真像吴大夫说的呢?房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村长,你别劝了!”王老栓把烟杆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我王老栓在这住了五十年,山神爷认识我!要真塌了,我认命!你们赶紧走吧!” 林大山眼见劝不动,也急了:“王叔!这不是认不认命的事!能避开为啥要冒险?您看看王家村……” “别提王家村!”王老栓不耐烦地打断,“那是他们村风水不好!” 这时,小鱼挣脱黄秀娥的手,又跑到王老栓面前。 她没有再大声喊,而是仰着小脸,看着这个固执的老爷爷,眼圈有点红,声音软软的。 “王爷爷,您就听鱼鱼一次吧。山上的石头真的想下来,它们……它们不想砸到您的房子,但是它们控制不住自己了。您去谷场躲一躲,等石头下来了,山不生气了,您再回来,好不好?鱼鱼求您了。” 王老栓看着小鱼泪汪汪的大眼睛,那铁石般的心肠也不由得被触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但面子上下不来,还是扭过头,硬邦邦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 林大山知道再劝也无用,时间紧迫。他对村长说:“村长,你赶紧组织人撤离,能走多少走多少!卫国,建国,抄家伙,跟我上山!就算拉不动他们,也得想办法把危险降到最低!” 他又看向吴老大夫和黄秀娥:“吴大夫,秀娥,你们带着小鱼和援朝,跟大伙一起去谷场!” “大山,你小心啊!”黄秀娥担心地抓住他的胳膊。 “放心,我有数。”林大山拍拍她的手,又摸了摸小鱼的脑袋,“小鱼别怕,爹爹和哥哥们去让石头别乱跑。” 小鱼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爹爹小心!大哥二哥小心!” 第54章 都被埋了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 终于,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如同天河决堤,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瞬间爆发的、瀑布般的狂泻! “我的老天爷!这雨……这雨也太邪性了!” 打谷场上,躲在自家板车下的李铁匠伸头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立刻被扑面的雨气呛得缩回头,脸上写满了惊骇。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山坡,来不及渗入干渴土地的雨水迅速汇聚,从山上每一个沟壑、每一道石缝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泥沙、碎石、断草,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奔流,发出“轰隆隆”的可怕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娘!我怕!” 打谷场上,一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把脸死死埋在母亲湿漉漉的衣襟里。 “不怕,不怕,咱们在这儿安全……”母亲声音颤抖地安慰着,自己却也是脸色发白,惊恐地望着村尾方向。 那里,是她家的方向。 黄秀娥将小鱼和援朝紧紧搂在吴老大夫撑起的一块油布下,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鱼身体在微微发抖。 援朝也吓得不敢出声,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吴大夫,这雨……大山他们……”黄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恐惧。 吴老大夫面色凝重如铁,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不断滴落,他望着后山方向,缓缓摇头:“此雨凶猛异常,地动山摇之兆已成。大山他们……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只盼留下的那些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同于雷鸣和山洪的、更加低沉、更加厚重、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隆隆……嘎嘣……”的闷响,如同沉睡的巨魔苏醒时骨骼摩擦的骇人声响,穿透了狂暴的雨幕,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颤! “地……地动了?!” “山!快看山!”有人指着村尾方向发出凄厉的尖叫。 所有人,无论躲在哪里,都挣扎着探出头,望向那片被雨幕模糊的山影。 只见在茫茫雨帘之后,老虎脸那片陡峭的岩壁,整个上半部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开始缓慢地倾斜、错位! “山……山在动!真的要塌了!”李铁匠的婆娘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 那不仅仅是几块石头滚落。 是一整片山体,在积累了无数年的地应力,被这疯狂暴雨彻底浸泡、润滑后,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先是几块房子大小的巨岩,如同被抛弃的棋子,率先脱离母体,翻滚着、跳跃着,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 它们碾过山坡上碗口粗的树木,如同碾过枯草,木屑与泥石齐飞,发出“咔嚓!轰隆!”的恐怖碎裂声和撞击声,盖过了暴雨的喧嚣! 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岩层和泥土失去了支撑,如同融化的、粘稠的黑色巨浪,顺着陡坡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下! 泥石流的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不——!!!” 打谷场上,一个妇人认出那是王老栓家的方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一间房子倒塌的声音,是一片房屋在巨力下同时被吞没的声音! 土坯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推平,顷刻间,几栋原本还算完整的房屋,就在众人眼前,被那泥泞的巨兽一口吞噬,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翻滚的泥浆! “我的儿啊——!” 孙寡妇的邻居认出被泥流灌入的房子,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就要往雨里冲,被旁边几个人死死抱住。 “不能去!去了也是送死!”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哭喊、惊恐的尖叫、无助的呻吟,在打谷场上爆发开来。 人们亲眼目睹了房屋被摧毁、亲人被吞没的恐怖景象,那种冲击力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黄秀娥紧紧捂住小鱼的眼睛,自己却泪如雨下,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援朝已经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吴老大夫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悲悯。 而村尾,那片人间地狱里,更残酷的景象正在发生。 泥石流并未停歇,继续向下蔓延,冲击着稍远一点的房屋。 被困在屋内的幸存者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呼救,但很快就被泥石流移动的轰隆声和雨声淹没。 林大山父子三人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离灾难现场不过百余步,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 他们浑身湿透,泥浆满面,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房屋和可能还在里面的乡亲被泥石吞没,却无能为力。 林大山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多想冲下去,哪怕能救出一个也好! 但理智告诉他,此刻下去,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到处是翻滚巨石的泥泞地狱瞬间吞噬。 “爹……” 卫国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建国更是直接蹲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打湿滑的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直到泥石流的主体终于缓缓停下,林大山才猛地一抹脸,嘶声吼道:“救人!快!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大山父子三人最先冲到王老栓家废墟。眼前只有一堆混杂着断木、泥石和破碎家具的土丘,哪里还有房子的影子? “王叔!大柱!你们在哪儿?!” 林大山嘶吼着,扔掉柴刀,直接用双手开始疯狂地刨挖湿滑冰冷的泥土。 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浆,但他浑然不觉。 卫国和建国也扑上去,用能找到的木板、断棍当工具,拼命挖掘。 每一铲下去,都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希望。 其他赶来的村民也加入了救援,分散到各个受灾点。 呼喊声、铁器与石块的碰撞声、压抑的哭泣声,取代了之前的咆哮。 “这里!孙婶子在这里!还有气!快来人帮忙抬!” 一个村民在稍远一点的泥泞里发现了被冲出来、半边身子埋在泥里的孙寡妇。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出来,她额头有个骇人的血口,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第55章 趁机狠宰 天光再次亮起时,笼罩林家村的不仅仅是雨后潮湿的空气,更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和一片狼藉的废墟。 但生活总要继续,尤其是对于劫后余生的大多数人来说。 村长林有根强打起精神,红肿着眼睛,召集还能行动的村民。 男人们负责继续清理废墟,搜寻可能遗留的财物,妥善安葬遇难者。 女人们则集中照顾伤员,准备所有人的饭食,清洗被泥浆污染的衣物被褥。 林大山手上的伤简单处理后,就带着卫国和建国投入了最繁重的清理工作。 面对王老栓家的废墟,他心情沉重,但动作坚定。 一锹一锹的泥石被铲开,破碎的碗盆、扭曲的农具、浸透泥水的被褥……每一样东西都昭示着这个家庭曾经的存在和瞬间的毁灭。 “大山哥,歇会儿吧。”同村的汉子劝道。 林大山摇摇头,抹了把汗:“早点清理出来,早点让王叔和大柱……入土为安。”他的声音沙哑。 遇难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清理出来,用干净的布单裹好。 村里没有专门的棺木,只能用门板临时拼凑。 简单的、充满悲痛的葬礼在村外一片向阳的坡地上举行。 没有鼓乐,只有亲人压抑的哭声和村民沉重的叹息。 五座新坟并排而立,像大地沉默的伤口。 重伤员中,孙寡妇在吴老大夫的全力救治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醒来后神情呆滞,似乎还沉浸在那恐怖的瞬间,或是无法接受丈夫离世的现实。 吴老大夫说她这是失魂之症,需要长时间静养和疏导。其他重伤员的情况也基本稳定下来,但都需要时间恢复。 最棘手的是家园重建。几户房屋被彻底摧毁的人家无处可去,暂时挤在打谷场的窝棚或借住在亲戚邻居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天晚上,在打谷场最大的火堆旁,村长召集了全村能主事的男人们开会,林大山也在其中。 “乡亲们,”村长声音疲惫但清晰,“遭了这么大的难,死了人,没了房,我知道大家心里都苦,都难。” “可咱们林家村的人,不能就这么垮了!房子没了,咱们再盖!地毁了,咱们再整!但是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些没地方住的人家,还有……重建的钱粮从哪儿来。” 众人沉默。谁家都不宽裕,这场灾难更是雪上加霜。 林大山一直沉默着,这时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村长,我家还有一点余粮,是之前卖野猪和绣活攒下的,不多,但可以先拿出来,给最困难的几户救急。盖房子,我家出两个人,卫国和建国,力气够,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之前有些事,有些话,让大家心里有疙瘩。但这次,是老天爷给咱们全村人提的醒,也是给咱们的劫。咱们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时候不抱成团,还能指望谁?” 他这番话,有情有义,有担当,瞬间打破了沉默。 李铁匠第一个响应:“大山说得对!我家也还有点存粮,能匀出些!出力算我一个!” “我家也是!别的没有,力气有一把!” “对!大家一起干!房子总能盖起来!” 林大山回到家,把决定告诉了黄秀娥。 黄秀娥点头:“应该的。咱们现在日子是比好些人家强点,能帮就帮。” 她想了想,又说,“我那些绣活,等忙过这阵,可以多接点,也能多换点钱粮。” 小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仰起小脸问:“爹爹,娘亲,咱们是在帮王爷爷他们……盖新房子吗?” 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心情复杂:“王爷爷……住不上新房子了。是帮其他房子坏了的叔叔伯伯盖。” “哦。”小鱼似懂非懂,但知道是在做好事,小声说,“鱼鱼也可以帮忙,给叔叔伯伯送水喝。” 灾后的重建如火如荼,但粮食的消耗也如同流水。 林家之前攒下的余粮,在支援了最困难的几户之后,自家也所剩无几。 眼看秋收尚早,地里被泥石流毁了一部分,新补种的庄稼刚发芽,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难熬。 这天晚上,林大山看着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和黄秀娥商量:“秀娥,明天我再去一趟镇上。把最后那点风干的野猪肉,还有你绣的几块新帕子带上,去粮站看看能不能多换点粮食回来。眼看卫国又要交下个月的生活费了,家里也得备点过度的。” 黄秀娥点点头,有些忧虑:“现在家家都难,粮站的粮食怕是更紧俏,价钱也高。那王主任……” 她想起上次粮站王主任的嘴脸。 “不管他,试试看吧。”林大山沉声道,“总不能饿着肚子。” 小鱼本来在炕上摆弄她的识字卡片,听到爹娘的话,抬起头:“爹爹,鱼鱼也想去。” “镇上远,累。”林大山不想让女儿跟着奔波。 “鱼鱼不怕累!”小鱼爬过来,抱住林大山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鱼鱼可以帮爹爹看东西。而且……鱼鱼想去看看镇上的红星星房子。” 她还记得上次娘亲在那里接到大订单的事。 林大山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一软。 想想女儿最近懂事得让人心疼,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行,那明天带小鱼一起去。不过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鱼鱼一定听话!”小鱼开心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背着一个背篓,里面用干荷叶仔细包着一大块品相极佳的风干野猪后腿肉,还有黄秀娥新绣的三块精美手帕。 一路上,小鱼很兴奋,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问这问那。 林大山耐心地解答着,暂时将粮食的忧虑抛在脑后。 到了镇上,景象比往日似乎更显萧索。 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但个个面有菜色,神情焦灼。粮站那边倒是排着不短的队伍。 林大山背着小鱼,直接来到了粮站。 粮站主任王胖子依旧坐在他那高高的柜台后面,肥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挑剔地扫视着每个前来换粮的人,手里那把掉了漆的算盘拨得啪啪响,总能算出对粮站最有利、对村民最苛刻的价钱。 轮到林大山时,王胖子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认出是上次那个带着麻烦小丫头的农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换什么?”王胖子公事公办地问,声音懒洋洋的。 林大山把背篓放下,先拿出那三块绣帕:“王主任,这儿有幾块绣活,您看看能换点啥不?” 王胖子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绣工确实精湛,但他撇撇嘴:“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现在谁有闲钱买这个?顶多……按最低的废品收购价,三块给你算一斤粗粮票。” 这价压得极低,简直是侮辱手艺。 林大山眉头一皱,但没争辩,他知道争也没用。 他又小心地拿出那个荷叶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红润、纹理清晰、带着熏烤香气的野猪后腿肉,足有四五斤重。 “王主任,您看这个,上好的风干野猪肉,一点肥膘都没有,炖汤炒菜都是一绝。”林大山把肉往前推了推。 野猪肉!王胖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年月,鲜肉都难得,何况是保存完好的风干野猪肉!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肉,掂了掂,又闻了闻,脸上却故意露出挑剔的神色:“嗯……肉是还行,不过风干了,分量缩水,口感也柴。而且这野猪肉,腥气重,不如家猪肉。这样吧,”他放下肉,伸出两根胖手指,“按市面价七折算,给你换……二十斤玉米面,或者十五斤高粱米。爱换不换。” 这价比黑市价还要低两三成!明显是看林大山急着用粮,趁机狠宰。 林大山脸色沉了下来:“王主任,这价也太低了。这肉的质量您清楚,拿到哪儿都不止这个价。” 第56章 换双倍粮! “嫌低?”王胖子把脸一板,把肉往回一推,“那你去别处换!我们粮站就这个价!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队伍后面传来不满的嘀咕声,但没人敢说什么。 林大山气得拳头攥紧,额上青筋跳动。他真想一拳砸在这张贪婪的胖脸上。可他需要粮食,家里等米下锅。 就在他咬牙准备接受这不公的条件时,一直安静坐在背篓边、好奇地看着柜台里各式各样粮袋和秤砣的小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从小板凳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高高的柜台边,踮起脚,小脑袋努力往里探,小鼻子还嗅了嗅。 “爹爹,”她拽了拽林大山的衣角,小手指着柜台下面、被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半遮着的地方。 “那个布布下面,是什么呀?怎么有一股……臭臭的、霉霉的味道?好像……好像咱们家以前米生虫虫坏掉的味道。还有……小虫虫在爬呢!亮晶晶的,像会动的小米粒。” 清脆的童音,在有些嘈杂却又压抑的粮站里,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小鱼手指的方向,投向了王胖子柜台底下那块蓝布! 王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原本倨傲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变得煞白!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肥胖的身体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角落,声音尖厉地吼道:“小……小孩子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味道!哪有什么虫子!别瞎指!” 他这过激的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排队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霉味?虫子?” “柜台底下藏了什么?” “该不会是……以次充好,或者把坏粮藏起来了吧?” “我就说上次换的玉米面有股怪味!” “王胖子!你把什么脏东西藏在柜台下面了?!” 质疑声、愤怒的质问声顿时响起。这年月,粮食就是命! 谁敢在粮食上动手脚,就是最招人恨的! 王胖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柜台下面,确实藏着几小袋受了潮、有些发霉、生了虫的次等粮! 那是他之前偷偷扣下来,准备掺在好粮里,或者私下低价处理掉的! 这要是被当众揭穿,尤其是被一个三岁娃娃点破,他这粮站主任就别想干了! 搞不好还得进去吃牢饭! “没……没有!绝对没有!”王胖子声音发颤,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小孩子不懂事,看花眼了!大家别信!我们粮站的粮食都是好的!” “是不是好的,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人群中,一个早就对王胖子不满的汉子大声喊道。 “对!掀开看看!” “王主任,你要心里没鬼,就让大家看看!” 群情激愤。粮食问题,最能触动人们敏感的神经。 王胖子彻底慌了神。 他看看愤怒的人群,再看看那个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女孩,最后看向面色冷峻盯着他的林大山,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 他再也不敢摆谱压价了,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父女送走,平息事端!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林大山,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近乎哀求:“林……林老乡,误会,都是误会!您这肉,是好肉!顶级的好肉!刚才是我不对,看走眼了!” “这样,您这肉,还有这几块绣活我给您按……按最高价!不,按双倍价!换!您看行不行?” “双倍价?”林大山眉毛一挑。 “对!双倍!”王胖子生怕他不答应,连忙补充,“不光按最高价算钱,我再额外多给您换点细粮!白面!对,白面!您这肉和绣活,总共给您换……三十斤白面,二十斤上等小米!您看怎么样?” 三十斤白面!二十斤上等小米! 这简直是天价了!白面在这时候可是金贵无比的细粮!平时黑市都难换到这么多! 排队的人群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看向林大山的眼神充满了羡慕,看向小鱼的眼神则更加惊异。 这丫头一句话,竟然逼得铁公鸡王胖子大出血? 林大山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王胖子做贼心虚,破财消灾。 他本来只想公平交易,没想到女儿无意间又戳中了对方的死穴。 他看了一眼女儿,小鱼正歪着小脑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凶凶的胖叔叔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林大山沉吟片刻。他需要粮食,而且这粮食来得正当。 他点了点头:“那就按王主任说的办吧。不过,粮食我要当场验看,必须是好粮。” “没问题!没问题!保准是好粮!我亲自给您称!” 王胖子如蒙大赦,连忙亲自从后面库房称出雪白的面粉和黄澄澄的小米,分量给得足足的,甚至还多抓了两把。 看着林大山将沉甸甸的粮食装进背篓,王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陪着笑脸:“林老乡,您慢走,以后常来……” 林大山没理他,背起装满了珍贵细粮的背篓,又把小鱼抱起来放在另一边。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粮站里传来的、对王胖子不依不饶的质问声。 路上,林大山心情复杂。 他看着怀里因为坐得高而兴奋地看着街景的小鱼,轻声问:“小鱼,你怎么知道柜台下面有坏掉的粮食?” 小鱼转过头,小脸上有些困惑:“鱼鱼就是……闻到了呀。臭臭的,和咱们家以前米缸里生虫的味道一样。还有,看到有小虫虫的影子在布边上动。那个胖叔叔藏起来,肯定是不好的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小鱼,你又帮了爹爹大忙了。”林大山把女儿搂紧了些,“咱们有了这些细粮,这个难关,就好过多了。你大哥的生活费,家里的口粮,都有着落了。” “能帮到爹爹就好!”小鱼开心地笑了,露出小米牙,“白面馒头好吃!给大哥带去学校吃!” “好,给大哥带,也给小鱼做白面馒头吃!”林大山笑着承诺。 回到村里,当林大山将三十斤白面和二十斤小米展示出来时,全家人都惊呆了。听完粮站发生的事情经过,更是对小鱼的神奇有了新的认识。 “妹妹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换了这么多细粮!”援朝崇拜得五体投地。 “这叫……揭穿奸商,为民除害!”建国挥着拳头。 卫国则感慨:“妹妹这眼睛,比秤砣还准,比刀子还利。” 黄秀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叮嘱小鱼以后在外面要更小心。 第57章 说谁坏,谁就倒霉 援朝八岁多了,正是猫嫌狗厌、精力旺盛的年纪。 自从家里日子好过些,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活泼好动、有点憨直又特别护妹妹的性子。 这天下午,建国被生产队叫去帮忙运送肥料,卫国在家温习功课。 援朝做完娘亲交代的捡柴任务,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到邻村几个半大孩子在村口河滩附近弹玻璃球,心里痒痒,跟黄秀娥说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小鱼正在菜地边看蚂蚁搬家,见三哥跑出去,也迈着小短腿想跟上:“三哥,等等鱼鱼!” “妹妹你在家玩,哥去去就回!”援朝回头喊了一句,跑得更快了。他不想带妹妹,怕那些皮小子毛手毛脚撞到她。 小鱼只好停下,嘟着小嘴,有点不高兴。 河滩那边,几个孩子玩得正起劲。 除了本村的,还有两个是邻村张庄的,一个叫张铁蛋,比援朝大一岁,个头也高半头,是那帮孩子的头儿,平时就有点霸道。另一个叫张小栓,是铁蛋的跟班。 援朝加入后,开始还挺开心,玻璃球弹得啪啪响。 可玩着玩着,张铁蛋开始耍赖,明明没弹中,非说自己中了,要拿走援朝最漂亮的那颗花心玻璃球。 “我没输!你耍赖!”援朝涨红了脸,护着自己的玻璃球。 “谁耍赖了?就是你输了!把球拿来!”张铁蛋仗着个子高,伸手就来抢。 “不给!”援朝死死攥着。 “嘿!林援朝,长能耐了是吧?”张铁蛋恼了,用力推了援朝一把。 援朝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玻璃球也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我的球!”援朝急了,爬起来就要去找。 张铁蛋却抢先一步,一脚踩在草丛里,恰好踩住了那颗玻璃球,还用力碾了碾,得意地笑道:“让你不给!现在碎了吧!” 援朝看着被踩碎的玻璃球,那是大哥以前从学校带回来给他的,他一直当宝贝。 他又气又委屈,眼圈瞬间就红了,冲上去就想推开张铁蛋:“你赔我球!” 张铁蛋轻松地挡住他,又是一推:“赔个屁!自己没拿稳掉了,怪谁?穷酸样,一颗破球当宝贝!” 旁边的孩子有的起哄,有的不敢吭声。 张小栓也跟着帮腔:“就是,林援朝,你们村刚遭了灾,还有心思玩球?回家喝你的野菜汤去吧!” 这话戳到了援朝的痛处,也带着对整个林家村的轻蔑。 援朝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小拳头,可他一个人,对面两个人,个头力气都不占优势。 “你们……你们欺负人!”援朝带着哭腔喊道。 “就欺负你了怎么着?”张铁蛋更加嚣张,伸手又去推援朝的脑袋,“有本事叫你那个小妖女妹妹来啊?看她能不能用妖法治我?哈哈!” 他们张庄离得稍远,对林家小鱼的种种传闻听得半信半疑,尤其是半大孩子,更觉得是大人编的瞎话,此刻正好拿来羞辱援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奶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不许欺负我三哥!” 众人回头,只见林小鱼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因为跑得急而微微气喘,红棉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援朝身边,张开小胳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三哥面前,仰起小脸,怒视着张铁蛋:“你坏!抢三哥的球,还推三哥!道歉!” 张铁蛋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指着小鱼对同伴笑道:“看!说曹操曹操到!还真来了!这就是林家那个小妖女?长得倒挺水灵。” 他完全没把个三岁小女娃放在眼里,反而觉得好玩,故意弯下腰,凑近小鱼,做出凶恶的表情吓唬她:“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推!” 小鱼被他嘴里的热气喷到,吓得往后缩了缩,但依然没让开,大眼睛里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倔强:“你……你才是坏人!不准欺负三哥!” “我就欺负了,你能怎样?”张铁蛋直起身,觉得没意思,又想伸手去扒拉援朝,“赶紧滚开,别挡道!”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突然! 张铁蛋脚下一滑! 河滩边都是鹅卵石,本来就有些滑。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正好有一小块长着滑溜溜青苔的石头,被他踩得松动了! “哎哟!” 张铁蛋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挥舞着手臂向后倒去!不偏不倚,左腿的膝盖,狠狠磕在了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大石头上! “咔嚓!”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张铁蛋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膝盖!疼死我了!!!” 鲜血瞬间从他膝盖处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和下面的石头。张铁蛋抱着腿,在河滩上疼得直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从他想推人到突然滑倒磕破膝盖,不过两三秒时间! 旁边的孩子们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惨叫的张铁蛋,又看看依旧挡在援朝身前、小脸上也带着些许惊吓和茫然的小鱼。 张小栓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喊道:“铁蛋哥!你……你流血了!快,快回去找大夫!” 他和另一个孩子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张铁蛋。 张铁蛋疼得根本站不起来,被两人半拖半架着,一瘸一拐、哭爹喊娘地往张庄方向挪,留下一路血迹和哀嚎。 河滩上顿时只剩下援朝、小鱼,还有另外两个本村的孩子,面面相觑。 “妹妹……你,你没事吧?” 援朝顾不上自己的委屈和碎掉的玻璃球了,连忙拉过小鱼查看。 小鱼摇摇头,看着张铁蛋他们狼狈逃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小声说:“三哥,那个坏哥哥……流血了。他是不是很疼?” “活该!”援朝解气地说,但看着那血,心里也有点发毛,“谁让他欺负人,还想推你!这就是报应!” 一个本村的孩子心有余悸地小声说:“援朝,你妹妹……她刚才就那么一说‘不准欺负三哥’,张铁蛋就摔了……还磕得那么巧……” 另一个孩子也缩了缩脖子,看向小鱼的眼神带上了敬畏和恐惧:“我娘说……说你们家小鱼是福星,不能惹……看来是真的。张铁蛋骂她是……那个,立刻就遭殃了。” 这话提醒了援朝。 他想起之前赵金花偷菜摔断腿,粮站王胖子被妹妹说破藏坏粮……难道,妹妹真的有一种“说谁坏,谁就倒霉”的能力? 或者说,是那些想欺负他们家的人,自己就会倒霉? 第58章 林老太送鸡蛋 不管怎样,看着张铁蛋那惨样,援朝心里那点憋屈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和对妹妹更深的依赖与自豪。 “妹妹,咱们回家!”援朝拉起小鱼的手。 “嗯!”小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玻璃球,有点可惜,“三哥的球球坏了。” “没事!大哥下次回来,我再让他帮我找!”援朝现在一点也不在乎那颗球了。 兄妹俩手牵手往回走。 那两个本村的孩子也赶紧散了,估计很快就会把今天河滩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全村。 果然,没过多久,“张庄张铁蛋欺负林援朝,被林家小福星瞪了一眼,当场摔破膝盖血流不止”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了。 结合之前种种神迹,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极高。 从此以后,不仅林家村的孩子,连附近几个村子的半大孩子,都知道了林家有个不能惹的“小福星”妹妹。 谁要是敢欺负她哥哥林援朝,说不定就会像张铁蛋一样,莫名其妙倒大霉。 援朝因此因祸得福,在孩子们中间的地位无形中高了不少,再也没人敢轻易找他麻烦。 地里的庄稼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垂着头,预示着不久后的收获。 林家的菜地更是丰收在望,小白菜已经能间苗吃了,萝卜也有小指头粗,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天下午,林大山和卫国去地里查看庄稼长势,建国被叫去村部帮忙。 黄秀娥在屋里赶制一批绣活,是镇上周主任介绍的新客户要的,催得有点急。 援朝带着小鱼在院子里,一个用木棍在地上练习卫国新教的字,一个蹲在蚂蚁洞边看得入神。 牛棚的木栅栏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援朝和小鱼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棍,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是林老太太。 她看起来比前阵子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眼神混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旧蓝布帕子包着的小包裹。 看到奶奶,援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有点警惕地挡在小鱼身前。 自从分家后,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对这个偏心的奶奶实在没什么好感。 小鱼也站了起来,大眼睛看着奶奶,有些好奇,也有些陌生。 她记得这个奶奶以前凶过她,但也记得她饿肚子来吃饭的样子。 林老太太似乎有些局促,站在门口没进来,混浊的眼睛看着小鱼,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小鱼……援朝,你们……你们娘在家不?” 黄秀娥在屋里听到动静,放下绣活走了出来。 看到林老太太,她也愣了一下,随即客气但疏离地问:“娘,您怎么来了?有事?” 林老太太更加不自在了,她挪动脚步走进院子,把手里的蓝布帕子小包裹递向黄秀娥,声音很低:“没……没啥大事。就是……家里老母鸡这两天下了几个蛋,我……我攒了两个,拿来给小鱼补补身子。孩子小,正长身体……”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微和讨好。 黄秀娥看着那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红润饱满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在老宅,鸡蛋这样的好东西,从来都是紧着林大石一家和家宝,大房这边连蛋壳都少见。现在…… 她没有接鸡蛋,语气依旧平淡:“娘,您自己留着吃吧,我们这儿有。” “拿着吧,拿着吧……”林老太太执意往前递,手有些抖,“是我这当奶奶的一点心意。以前……以前是奶奶糊涂,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小鱼……” 她说着,混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黄秀娥心肠软,看她这样子,又想起她毕竟是大山的亲娘,叹了口气,接过鸡蛋:“那就……谢谢娘了。您进屋坐会儿?” “不坐了,不坐了。” 林老太太连连摆手,却也没走,目光在院子里那一片葱绿的菜地上流连,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地开口:“秀娥啊,还有个事……娘实在……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可家里……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金花腿那样,大石又没本事,家宝饿得直哭……我就想……就想问问小鱼……” 她看向小鱼,眼神里带着哀求:“小鱼啊,奶奶知道你有本事,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奶奶看看,这附近……哪里还能挖到点野菜?不用多,够吃一两顿就行……奶奶实在没办法了……” 原来送鸡蛋是铺垫,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黄秀娥皱了皱眉。 挖野菜?这年月,村子附近能吃的野菜早被挖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这分明是想借小鱼的神通找吃的。可小鱼的感觉是能随便用的吗?而且,凭什么? 援朝更是直接嘟囔:“以前有东西怎么不想着我们……” 小鱼却仰着小脸,看着奶奶苍老憔悴、满是哀求的脸,又想起上次她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奶奶以前的做法,但看到老人家这样求她,还是不忍心。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小脑袋,像是在认真感觉着什么。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远处的田野或山林,反而投向了老宅的方向。 过了几秒钟,小鱼眨了眨大眼睛,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老宅的方位,用她那带着点不确定但又很认真的小奶音说。 “奶奶,你家的墙角……就是院子西边,挨着茅房的那堵老墙根下面,土里……好像有东西。” “墙根下面?” 林老太太一愣,老宅的墙根? 那里除了石头和杂草,还能有啥? “嗯!”小鱼点点头,努力描述着,“不是石头,是……是能吃的绿叶子,藏在土里和石头缝缝里,有点害羞,不喜欢太阳晒,所以长在那里。” :鱼觉得……好像叫灰灰菜?还是马齿苋?反正是能吃的菜菜。有不少呢,够奶奶和叔叔家吃好几顿的。” 第59章 弹弓比赛 墙根下的野菜?还是能吃的?林老太太将信将疑。 老宅那地方住了几十年,墙根下有什么她还不清楚?除了苔藓就是硬土。 但看着小鱼清澈认真的眼神,再想想这丫头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表现……万一呢? 万一真有被遗漏的呢?现在哪怕是一把能吃的野菜,也是救命的东西啊! “真……真的?”林老太太声音发颤。 “鱼鱼觉得有。”小鱼很肯定。 “那……那奶奶这就回去看看!” 林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说什么,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转身就往回走,连招呼都忘了打。 黄秀娥看着婆婆匆忙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对小鱼说:“小鱼,以后……别随便答应这种事。” 她担心女儿的能力被滥用,也担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鱼却拉拉娘亲的手:“娘,奶奶家好像真的没吃的了。墙根下面……鱼鱼真的感觉到有绿绿的东西,能吃的。帮帮奶奶吧,不然家宝哥哥又要饿肚子了。” 孩子纯善的心,让黄秀娥无话可说,只能摸摸她的头。 林老太太几乎是半跑着回到老宅的。 一进门,她就直奔西边那堵挨着茅房的、斑驳的老土墙。 墙根下堆着些碎砖烂瓦,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杂草,看起来毫无生气。 她喘着气,蹲下身,也顾不上脏,用手扒拉开表层的浮土和枯草。 起初,除了硬土和碎石,什么也没有。 她心里一沉,难道小鱼感觉错了?或者……是不想帮自己? 但她不死心,想起小鱼说“藏在土里和石头缝缝里”,便更加仔细地用手抠挖墙根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又费力地搬开几块压在上面的碎砖。 当她把一块较大的、扁平的石块掀开后—— 一簇簇鲜嫩肥厚、呈现灰绿色的叶片,赫然出现在潮湿的土壤和石缝之间! 它们紧贴着墙根生长,因为被石块遮挡,日照不足,颜色比常见的野菜要深一些,叶片也更厚实,正是马齿苋! 而且因为位置隐蔽,无人发现,长得格外茂盛! “老天爷……真有!真有野菜!”林老太太激动得手都抖了,老泪纵横。 她连忙继续扒拉,发现不止这一处,沿着这堵老墙根,在碎砖瓦和泥土的掩护下,竟然零零星星长着不少马齿苋和灰灰菜! 虽然每一丛都不大,但加起来,足够装满一个小筐了! 她像是发现了宝藏,也顾不上年迈体弱,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野菜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进带来的破篮子里。 心里对孙女神乎其神的感觉彻底拜服,同时也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酸楚。 自己守着老宅几十年,竟不如一个三岁孙女看得清楚! 当林老太太提着小半筐鲜嫩野菜回到牛棚,她特意绕路过来,展示给黄秀娥和小鱼看时,黄秀娥也吃了一惊。 援朝更是瞪大了眼睛:“妹妹,你真神了!墙根底下都能找到菜!” 小鱼看着那些野菜,小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看,鱼鱼没说错吧!奶奶有菜菜吃了!” 林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再留下一个鸡蛋,被黄秀娥坚决推了回去。 “娘,您拿回去吃吧,补补身子。野菜有了,就能顶一阵。以后……以后有啥难处,再说。” 黄秀娥终究还是心软了。 林老太太抹着眼泪,提着那筐救命的野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建国!建国!在家呢吗?” 院墙外传来喊声,是同村的伙伴,铁柱和石头。 他俩比建国大一两岁,也是活泼好动的主。 “在呢!”建国应了一声,拿着快做好的弹弓跑出去。 “哟!新弹弓?看着不赖啊!”铁柱眼睛一亮。 “那是!我自己做的!”建国得意地晃了晃,“找我有事?” “张庄那边几个小子,约咱们去村后打谷场那边比试弹弓呢!说谁输了谁学狗叫绕场三圈!敢不敢去?”石头兴奋地说。 建国一听,好胜心立刻上来了:“去!谁怕谁!我这新弹弓正好开开张!” 他最近因为妹妹的威名,连带自己也风光不少,正想找机会显摆显摆。 “建国哥,你去哪儿呀?”小鱼听到动静,从菜地边跑过来,小手还沾着点泥土。 “哥跟铁柱哥他们出去玩会儿,比弹弓!小鱼在家跟娘玩啊。”建国说着,就要跟铁柱他们走。 “鱼鱼也想去!”小鱼立刻跟上,小手拽住建国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她还没见过哥哥们比弹弓呢。 “妹妹,那边都是半大小子,乱哄哄的,你别去了。” 建国有点为难,怕妹妹去了磕着碰着,或者被那些皮小子冲撞。 “鱼鱼乖乖的,就看哥哥玩,不乱跑。” 小鱼保证道,小脸上写满了“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铁柱和石头看着小鱼,想起关于她的种种传说,心里也有点发怵,但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不让去。 铁柱挠挠头:“建国,要不……带上小鱼?咱们看着点就行。” 建国看看妹妹渴望的眼神,又想想妹妹那神奇的体质,说不定……还能带来好运?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那你一定要跟紧我,不许乱跑!” “嗯!”小鱼开心地用力点头。 兄妹四人来到村后的打谷场。 秋收还没开始,打谷场空旷平整,正是比试的好地方。 对方已经来了三个人,都是张庄的,领头的是个叫张虎的壮实小子,比建国还高出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把黑黝黝、显然是大人用过的旧弹弓,看起来很有分量。 “林建国,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张虎看见他们,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小鱼时,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不服气掩盖过去。 张铁蛋摔破膝盖的事在张庄孩子里传遍了,但他们这些半大少年,面子上挂不住,总觉得是巧合,心里憋着股劲儿想找回场子。 “谁不敢来?说吧,怎么比?”建国挺起胸膛。 “简单!看见那边那排老杨树没?最高的那根枯枝上,我挂了十个松塔。 咱们轮流打,一人五发子弹,看谁打中的多!打平就加赛!输了的人,学狗叫绕打谷场三圈,还得……把赢家看上的东西留下!” 张虎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杨树,树梢高处一根光秃秃的枝桠上,果然用细绳挂着十个干枯的小松塔,在风中微微晃动。距离可不近,得有三十多步,对孩子们的弹弓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行!就这么定了!”建国一口答应,心里却有点打鼓。 他的新弹弓还没试过,准头怎么样自己都没底。 而且对方那弹弓看着就专业。 “先挑子弹吧!” 张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石子,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均匀,比较圆润。 建国也赶紧从地上捡了几块看起来还行的石子。 小鱼一直安静地站在建国腿边,好奇地看着哥哥们准备。 当看到建国挑的那些石子时,她的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一轮,张虎先来。他架势摆得很足,眯起一只眼,拉满皮筋,“嗖”地一声,石子飞出! 第60章 能不能不吃兔兔 “啪!”打中了树枝,但没碰到松塔。 第二发,擦着松塔边飞过。 第三发,终于打中一个松塔,松塔晃了晃。 第四发,又中一个! 第五发,没中。 五发两中,成绩不错。张虎得意地看了建国一眼。 轮到建国了。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张虎的样子,瞄准,发射! 第一发,偏得老远。 第二发,打在树干上。 第三发,总算蹭到了一个松塔边。 第四发,又没中。 第五发,还是没中。 五发一中。 “哈哈!林建国,你这新弹弓不咋地啊!跟烧火棍似的!” 张虎那边的人哄笑起来。 建国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铁柱和石头也替他着急。 小鱼仰着小脸,看着哥哥沮丧的样子,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石子,忽然蹲下身。 小手在建国刚才捡石子的地方扒拉了几下,捡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太规则、颜色暗沉的小石子,递到建国面前。 “二哥,用这个。” 建国一愣:“这个?太小了吧?而且形状不好,打出去会飘。” 小鱼却很坚持,黑亮的眼睛看着建国:“这个石子……它想飞得直。鱼鱼觉得,它和哥哥的弹弓是好朋友,用这个,能打中。” 又是“觉得”?又是“好朋友”? 若是平时,建国肯定觉得妹妹在说孩子话。 可此时此刻,看着妹妹清澈笃定的眼神,联想到她之前的种种神奇,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些不听话的石子……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子。 “加赛!刚才一比一平!现在加赛三发,定输赢!” 张虎喊道,他刚才五中二,建国五中一,其实他赢了,但他故意说平,想再多羞辱建国一次,也显摆自己的本事。 “比就比!”建国豁出去了,将小鱼给的那枚小石子装进弹弓皮兜。 张虎先来,加赛三发,竟然超常发挥,打中了两发!引得他同伴一阵欢呼。 压力全到了建国这边。他手心出汗,瞄了半天,想着妹妹的话,一咬牙,松手! “嗖——啪!” 小石子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松塔的中心!松塔应声掉落! “中了!”铁柱和石头跳起来欢呼。 建国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小的石子,这么准? 小鱼小脸上露出笑容:“看,鱼鱼说的对吧!” 建国信心大增,赶紧让小鱼再帮他挑石子。 小鱼又蹲下身,很快挑出两块,一块稍扁,一块带点棱角,都其貌不扬。 第二发,用稍扁的石子,再中! 第三发,用带棱角的石子,又中! 加赛三发,全中!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 张虎和他同伴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树上剩下的松塔和地上掉落的三个。 建国自己都懵了,看着手里的弹弓和小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 铁柱和石头已经兴奋地冲过去抱住建国:“建国!你太神了!三发全中!咱们赢了!” 张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不服:“你……你用的石子有问题!肯定是你妹妹搞的鬼!” 他把矛头指向了小鱼。 小鱼被他一指,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挺起小胸膛,认真地说:“鱼鱼没有搞鬼,石子是地上的。是哥哥自己打中的。你输了,要学狗叫,还要给东西。” 清脆的童音,提醒着赌约。 张虎羞愤交加,让他学狗叫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看着建国,又看看小鱼,忽然指着自己放在一旁草丛里的一个小竹笼:“东西……东西我给你!这个抵了!”说着,他把竹笼提过来,往地上一放。 竹笼里,竟然是一只灰扑扑、但肥嘟嘟的野兔!兔子后腿好像受了点伤,蜷缩在笼角。 野兔!这可是比弹弓赢来的“汪汪叫”实在多了! 建国眼睛一亮,野兔啊!拿回去能给全家添道大菜! 张虎肉痛地看着野兔,这是他和他爹前两天好不容易套到的,本想养肥了吃或者卖掉,现在却成了赌注。但他更丢不起学狗叫的人。 “行!兔子归我们了!”建国大方地一挥手,“学狗叫就免了,以后别那么嚣张就行!” 张虎如蒙大赦,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带着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建国,你真厉害!三发全中!神射手啊!”铁柱和石头围着建国,崇拜不已。 建国却挠挠头,看着手里那把普通的弹弓,又看看正蹲在竹笼边好奇打量野兔的小鱼,心里清楚。 厉害的不是他,是他这个总能带来奇迹的妹妹。那些其貌不扬的石子,经过妹妹的手,好像真的被赋予了准头。 “是妹妹帮我挑的石子好。”建国老实说。 “小鱼妹妹真神了!”铁柱和石头看向小鱼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叹。 小鱼却不在意大哥哥们的夸奖,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竹笼:“兔兔受伤了,可怜。二哥,咱们把它带回家,让吴爷爷给它治治伤吧?” “治伤?然后呢?”建国问。 “治好了……能不能放了它呀?”小鱼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带着恳求,“它妈妈肯定在找它。而且……咱们家有菜菜,有粮食,不吃兔兔好不好?” 建国看着妹妹纯净的眼神,又看看笼子里瑟瑟发抖的野兔,想了想,点头:“好!听小鱼的!带回去让吴爷爷看看,能治好就放了它!” “二哥最好了!”小鱼开心地笑起来。 兄妹几人回到牛棚,建国提着竹笼,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爹!娘!吴爷爷!快来看我们带回来什么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闻声出来,看到竹笼里的野兔,都愣了一下。 “野兔?哪儿来的?”林大山问。这年月,野兔也是难得的肉食。 建国眉飞色舞地把打谷场比试弹弓、小鱼帮他选石子、三发全中赢了张庄小子野兔的事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妹妹的神奇指点。 “又是小鱼……”黄秀娥听完,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骄傲,也有隐隐的担忧。 林大山则拍了拍建国的肩膀:“赢得好!不过,靠妹妹帮忙,不算真本事,自己还得把本事练扎实。” 他又看向竹笼,“这兔子后腿伤了,先处理一下。” 第61章 邪性得很 吴老大夫也踱步出来,看了看野兔的伤势:“左后腿被套索勒伤,筋骨无碍,但皮肉破损,需清洗上药,静养些时日。” 小鱼一直扒在竹笼边,这时仰起小脸,小心翼翼地问:“吴爷爷,兔兔的伤能治好吗?治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放了它?它想回家找妈妈。” “放了?”建国虽然答应了妹妹,但真说到放,还是有点舍不得那到手的肉。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若是以前,这样一只肥兔,肯定是杀了打牙祭。 可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了些,加上小鱼那纯净恳求的眼神…… “小鱼想放生?”林大山蹲下身问女儿。 “嗯!”小鱼用力点头,“兔兔受伤了,很可怜。咱们家现在有吃的,不吃兔兔好不好?让它回去,它妈妈就不着急了。” 孩子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最纯粹的善良。 林大山心里一软,看向吴老大夫。吴老大夫捋须微笑:“《孟子》有云,‘君子远庖厨’,乃仁心也。小鱼幼童,能生此念,善莫大焉。此兔伤势不重,悉心照料,数日可愈。届时放归山林,亦是功德。” “那就听吴大夫和小鱼的。”林大山做了决定,“建国,把兔子拿到后院,按吴大夫说的,先给它清洗伤口上药。找个旧筐,铺点干草,给它做个窝。” “哎!” 建国应着,虽然有点可惜,但想到这是妹妹的意愿,而且自己赢了比试挣回了面子,也痛快地提着竹笼去后院了。 铁柱和石头也好奇地跟去帮忙。 小鱼开心极了,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谢爹爹!谢谢吴爷爷!”她也想跟着去看怎么给兔兔治伤。 黄秀娥拉住她:“小鱼乖,让你二哥他们弄,别去添乱。来,帮娘摘点晚上吃的菜。” “好!”小鱼立刻被新任务吸引,蹦蹦跳跳地跟着黄秀娥去了菜地。 后院,建国在吴老大夫的指导下,小心地给野兔清洗了后腿的伤口,撒上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又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 野兔起初挣扎得厉害,但或许感觉到没有恶意,加上伤势疼痛,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红红的眼睛里依旧满是惊恐。 铁柱和石头帮着找了个破旧的、比较深的柳条筐,在里面铺上厚厚一层柔软的干草,把野兔放了进去。 野兔缩在干草里,一动不动。 “建国,你妹妹可真行。”铁柱看着野兔,又想起下午弹弓的事,感叹道,“她说用哪块石子,你就真能打中!比我们村跳大神的还灵!” 石头也附和:“是啊,还有这兔子,明明是赢来的,说放就放。你们家小鱼,心肠真好。” 建国心里也美滋滋的,与有荣焉:“那当然,我妹妹是谁?是咱们村的小福星!” 晚上吃饭时,桌上多了个话题。 建国绘声绘色地又讲了一遍下午的战绩,援朝听得两眼放光,直嚷着也要跟二哥学弹弓。卫国则笑着夸妹妹厉害。 小鱼的心思却还在后院的野兔身上,小口扒着饭,时不时问一句:“二哥,兔兔喝水了吗?” “它吃不吃咱们的菜叶子呀?” 饭后,小鱼特意让黄秀娥掰了一小片最嫩的白菜心,又用小碗盛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后院,放在野兔的筐边。 “兔兔,吃饭饭,喝水水,快点好起来,就能回家找妈妈了。” 她蹲在筐边,小声地跟兔子说话,月光照在她认真又柔软的小脸上。 野兔似乎能感受到这份毫无威胁的善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嗅了嗅白菜心,又看了看小鱼,然后慢慢地、小口地吃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照顾野兔成了小鱼一项重要工作。 每天早起和傍晚,她都要去后院看看兔子,换清水,添点新鲜的菜叶或草茎。 野兔的伤口在草药和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对小鱼也渐渐不再那么害怕,有时甚至会在她靠近时,竖起耳朵,用鼻子轻轻碰碰她的小手。 林家收养并准备放生一只野兔的消息,也慢慢在村里传开。 有人觉得林家傻,到嘴的肉都不要。 更多人则觉得,这很符合林家那个小福星善良仁厚的形象,连对一只野兔都如此,何况对人? 林家在村民心中的形象,无形中又添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辉。 几天后,野兔后腿的伤基本愈合了,能在筐里蹦跳,眼神也恢复了山林生灵的机警。 吴老大夫查看后,点点头:“可以放生了。” 这天傍晚,林大山带着卫国、建国、援朝和小鱼,来到村子后面、靠近山林但相对安全的空地。建国提着那个柳条筐。 小鱼蹲在筐边,最后一次摸了摸野兔柔软的皮毛,小声说:“兔兔,你的伤好啦,可以回家啦。以后要小心,不要再被套住哦。” 林大山打开筐盖,野兔警惕地竖起耳朵,停顿了几秒,然后后腿一蹬,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窜出柳条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茂密的草丛,很快消失不见。 “回家了!兔兔回家了!”小鱼拍着手,小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 秋日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家菜地里绿意盎然,小白菜水灵灵的,萝卜缨子翠生生,一派欣欣向荣。 小鱼蹲在篱笆边,用小木棍给菜苗松土,嘴里还哼着卫国教她的童谣:“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黄秀娥在牛棚里纺线,时不时抬头看看女儿,嘴角含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聚在一起做针线、纳鞋底,赵金花拄着拐杖也坐在一旁。 她腿伤好了大半,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张翠花也在,她手里拿着半只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眼睛却瞟向村尾林家牛棚的方向。 “瞧瞧人家那日子过的,”张翠花扯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菜地绿油油,听说前两天还弄了只野兔,居然给放了!啧啧,真是阔气了,肉都不稀罕吃了。” 旁边王婶子笑道:“那不是小福星心善嘛,兔子受伤了,给治好了放回去。”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张翠花撇撇嘴,压低了些声音,却又故意让大家都听得见,“你们真信那套?一个三岁娃娃,能掐会算?我咋觉得那么玄乎呢……” 赵金花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张翠花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自从摔断腿后,她确实老实多了,心里对小鱼也有了几分忌惮。 张翠花见有人听,更来劲了,把针线往筐里一放,凑近了些:“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可别往外传——我娘家表妹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她说啊,三年前那会儿,黄秀娥生孩子的时候……”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咋了?”李婶子好奇地问。 “说是难产!”张翠花神秘兮兮地说,“差点没保住!后来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跟个猫儿似的,接生婆都说怕是不行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嘿,活蹦乱跳了!” “这有啥稀奇的?”王婶子不解。 “你听我说完啊!”张翠花摆摆手,“关键是时间!黄秀娥生孩子那天,正好是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而且你们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村后坟地那边,有人看见有绿火飘?”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变了脸色。 “你是说……”李婶子声音发颤。 “我可啥也没说,”张翠花装模作样地摆摆手,“我就是觉得吧,有些事儿太巧了。你们想想,一个七月十五生的孩子,差点没活成,突然就好了,然后家里日子就过起来了,还老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借胎还魂吧?” 第62章 要漏水了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婶子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鞋底。 “我就是瞎猜,”张翠花又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传出去了,“反正啊,这事儿邪性。你们没发现吗?跟她家作对的,都倒霉!” “靠近她家的,也没见多好。林老太太现在不也巴巴地求着人家?”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妇人们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小鱼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她正专注地给一棵小白菜捉虫子。 忽然,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黄秀娥听见了,从牛棚里探出头:“小鱼,是不是着凉了?进屋加件衣裳。” “没有着凉,”小鱼揉揉小鼻子,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鼻子痒痒的。娘,鱼鱼听见有人在说鱼鱼。” 黄秀娥一愣:“说你?说咱们小鱼什么?”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听不清楚,但是……像蜜蜂嗡嗡嗡,不好听。” 黄秀娥心里一紧,放下纺锤走出来,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小鱼是爹娘的好孩子,是哥哥们的好妹妹。” “嗯!” 小鱼用力点头,靠在娘亲怀里,很快就把刚才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忘了。 然而张翠花的话,却像长了翅膀,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下午,援朝从外面玩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进门就喊:“娘!妹妹!” 黄秀娥正在灶台边准备晚饭:“怎么了援朝?跑得满头汗。” 援朝跑到菜地边,看到小鱼正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一把拉住她的手:“妹妹,以后别一个人出去!” 小鱼仰起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为什么呀三哥?” “外面有人说你坏话!”援朝气得脸通红,“张翠花那个大嘴巴,在村口胡说八道!我听见了,想跟她理论,被铁柱拉走了……” 黄秀娥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说什么了?” 援朝咬了咬嘴唇,看看妹妹,又看看娘亲,小声道:“她说……说妹妹来路不正,是什么……借胎还魂……” “胡说八道!”黄秀娥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红了,“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一个孩子!” 小鱼虽然不太懂借胎还魂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娘亲和哥哥的愤怒和难过。 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黄秀娥的衣角:“娘,不生气。鱼鱼在这里呀,是娘亲生的。” 这话让黄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对,小鱼是娘十月怀胎生的,是爹娘的心头肉,谁都不能胡说!” 林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山,咱们得去找她说理!”黄秀娥抹着眼泪,“这话传出去,让小鱼以后怎么做人?” 林大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理?跟那种人有什么理可说?越闹,传得越广。” “那难道就任由她胡说?”黄秀娥急了。 “当然不是,”林大山眼神坚定,“但我有我的办法。秀娥,你带着孩子们在家,我去一趟村长家。” 林大山刚出门,就看到吴老大夫站在院子里,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 “吴大夫,让您见笑了。”林大山苦笑道。 吴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缓缓摇头:“流言如刀,伤人无形。尤其是对孩童,更应慎之又慎。老夫随你同去村长家,此事需妥善处置。” 两人正要走,小鱼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拽住了林大山的裤腿:“爹爹,鱼鱼也去。” “小鱼乖,在家跟娘玩。”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 “不嘛,”小鱼很坚持,小脸上难得露出倔强的表情,“鱼鱼要去听听,她们为什么说鱼鱼不好。鱼鱼没有做坏事呀。” 林大山和吴老大夫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那爹爹抱着你去。但是答应爹爹,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难过,好不好?” “嗯!”小鱼用力点头。 三人来到村口时,张翠花还在老槐树下跟几个妇人唠嗑,说得眉飞色舞。 “……不是我瞎说,你们想想,是不是邪性?七月十五生的孩子,本来就阴气重……” “张翠花!”林大山一声低喝,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张翠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大山铁青的脸,还有他怀里抱着的小鱼,以及旁边面色凝重的吴老大夫,心里顿时虚了几分,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哟,大山兄弟啊,怎么了这是?” “你说怎么了?”林大山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我说什么了?”张翠花装糊涂,“我就是跟大家唠唠家常……” “唠家常?”吴老大夫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张氏,你可知‘口业’二字?恶意揣测、诽谤他人,尤其是无辜稚童,乃是大忌。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多少因果报应,皆由口舌而起。” 张翠花被吴老大夫的气势镇住了,支吾道:“我……我又没指名道姓……” “你没指名道姓?”援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从林大山身后探出头,小脸气得通红,“你明明就是说我家妹妹!我亲耳听见的!”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张翠花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我说怎么了?村里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点事?七月十五生孩子是事实吧?突然就好了是事实吧?还不让人说了?” “你!”林大山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小鱼一直安静地趴在爹爹肩头,这时忽然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翠花家的方向。 那是一栋半新的土坯房,瓦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房子。 看着看着,小鱼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拉了拉林大山的衣领,小声道:“爹爹,那个婶婶家的房子……” “怎么了小鱼?”林大山低头问。 小鱼伸出小手指,指着张翠花家屋顶正中央的位置,声音软软的,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那里……要漏水了。” 众人都是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张翠花家的屋顶好好的,瓦片整齐,哪有什么要漏水的样子? 张翠花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屋顶今年春天才修的,瓦片都是新的,漏什么水?” 小鱼却很认真,小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鱼鱼看见了……不对,是感觉到的。那里有缝缝,小小的,现在看不见,但是下雨的时候,水会钻进去。” 第63章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她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碗边上有条小裂缝,盛水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水会慢慢渗出来。” “胡说八道!”张翠花气得叉腰,“林大山,管管你家孩子!咒我家房子漏水是吧?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 吴老大夫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张翠花家的屋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今日天色确有变化,晚间或有雨……” “有雨又怎样?”张翠花不以为然,“我家屋顶结实着呢!要是漏了,我张翠花三个字倒着写!” 林大山不想再纠缠,抱着小鱼转身:“我们走。张翠花,我警告你,再让我听见你胡说我女儿,别怪我不客气!” “哟,威胁我啊?我等着!”张翠花在后面喊。 回去的路上,小鱼一直很安静。 快到家时,她忽然小声问:“爹爹,鱼鱼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林大山心里一酸,柔声道:“没有,小鱼没说错话。是那个婶婶不好。” “可是……”小鱼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小手指,“鱼鱼真的看见她家屋顶要漏水了。那个缝缝……现在很小,但是下雨就会变大。鱼鱼没有咒她,鱼鱼就是……就是看见了。” 吴老大夫在一旁缓缓道:“童言无忌,却往往直指真相。小鱼,你且记住,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无需顾忌他人信与不信。天地自有公道。” 傍晚时分,天色果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层层叠叠。 黄秀娥赶紧收拾晾在外面的衣物,有些担忧地看着天色:“这雨看样子不小。” 林大山帮着把柴火抱进棚子:“嗯,看这云层,怕是场急雨。” 小鱼扒在窗口,望着张翠花家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担忧:“爹爹,那个婶婶家的屋顶……” “别管她了,”林大山把女儿抱下来,“来,帮爹爹把鸡赶进窝。”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林家牛棚虽然简陋,但林大山修缮得仔细,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又加了层旧油布,倒是滴水不漏。 黄秀娥搂着小鱼和援朝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却总有些不安。 而此时,张翠花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哎哟!这雨可真大!”张翠花男人李大壮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院子里都快积水了。” 张翠花不以为然:“下呗,咱家屋顶结实着——啊!” 她话还没说完,一滴凉水正好滴在她额头上。 张翠花一愣,抬头看去。 又一滴。 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屋顶正中央的位置漏下来,落在泥地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真漏了?!”李大壮也看见了,连忙搬来木盆接水。 可漏点不止一处。 很快,另一个角落也开始渗水,雨水顺着土墙流下来,把墙皮泡得发软。 “不可能啊!”张翠花急了,“春天才修过的!” 她拿来油灯仔细照看漏雨的地方,这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屋顶的椽子果然有一处已经发黑腐朽,瓦片下面出现了裂缝。 这裂缝平日里被瓦片压着看不出来,可一旦雨水大,就会渗水。 而且正如小鱼所说,这裂缝正在屋顶正中央! “那个小丫头……”张翠花脸色发白,想起了白天小鱼说的话。 “什么小丫头?”李大壮一边接水一边问。 张翠花支支吾吾不敢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一夜,张翠花家成了水帘洞,到处找盆接水,夫妻俩忙活了一宿没睡。被褥都被溅湿了,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可张翠花家屋顶漏水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村。 “听说漏得可厉害了,满屋子找盆接!” “真的假的?她家屋顶不是新修的吗?” “千真万确!我早上路过,看见她家院子里晒了一堆湿被褥!” “哎哟,这巧的……昨天小鱼刚说她家屋顶要漏,当晚就漏了!” “我的天,这也太神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张翠花听见……” 村口的老槐树下,妇人们又聚在一起,这回话题全在张翠花家漏雨的事上。 张翠花顶着一双黑眼圈来的时候,众人立刻安静了,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看?”张翠花没好气地说,声音却明显没了昨天的底气。 王婶子小心翼翼地问:“翠花,你家屋顶……真漏了?” 张翠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说:“就……就漏了一点,老房子嘛,难免的……” “可你昨天不是说,要是漏了,你名字倒着写吗?”有人小声嘀咕。 张翠花顿时语塞,脸上火辣辣的。 这时,小鱼跟着黄秀娥去菜地,正好路过村口。 看到张翠花,小鱼停下脚步,仰着小脸,很认真地问:“婶婶,你家屋顶还漏水吗?要不要鱼鱼的爹爹帮你去修修?爹爹会修屋顶。” 这话说得天真无邪,完全是孩子的好意,可听在张翠花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周围人都憋着笑。 张翠花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狠话,支支吾吾道:“不……不用了……已经补好了……” “哦,”小鱼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要补结实哦,不然下次下雨还会漏的。鱼鱼看见……那个缝缝还在呢。” 说完,她就跟着黄秀娥蹦蹦跳跳地走了。 张翠花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惊又怕。 这丫头……怎么知道缝还在?她明明已经让男人用泥巴糊上了! 从那天起,张翠花再也不敢在村里说小鱼的闲话了。 非但不敢说,每次看见小鱼,她都躲着走,生怕这丫头又看见她家什么不好的地方。 而小鱼说张家屋顶要漏,当晚就漏了的故事,成了村里又一个传奇。 连带着之前那些来路不正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什么借胎还魂?胡说八道!真要是邪性的,能这么好心提醒她家屋顶漏水?” “就是!我看啊,小鱼就是真福星!心眼好,还灵!” “以后可别得罪林家,尤其是小鱼……” 第64章 钱的声音 “爹,今天真带我去镇上呀?” 小鱼扒着林大山的膝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大山正蹲在院子里检查背篓,闻言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真带你去。爹要去镇上把最后那点萝卜干换了,顺便买点盐和针线。你娘说,你最近认字有进步,该奖励奖励。” 小鱼开心得直蹦:“鱼鱼要去看看红星星的房子!还要看供销社的大玻璃!” “行,都看。”林大山把背篓背起来,里面装着用干荷叶仔细包好的萝卜干,还有黄秀娥新绣的几块手帕,“不过说好了,到了镇上要紧紧跟着爹,不能乱跑。” “嗯!鱼鱼一定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裳!” 小鱼用力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攥住林大山的衣角,小模样认真极了。 黄秀娥从屋里出来,给小鱼整理了一下红棉袄的领子,又往她的小口袋里塞了块用手帕包着的玉米饼子:“路上饿了吃。大山,早点回来,这天看着下午可能要起风。” “知道了。”林大山应着,把小鱼抱起来放在背篓旁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咱们走喽!” “娘再见!哥哥们再见!”小鱼挥着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从林家村到镇上,要走七八里山路。 林大山脚程快,但带着小鱼,走得比平时慢些。 小鱼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爹爹,那是什么鸟?尾巴好长!” “那是喜鹊。” “爹爹,这朵花花为什么是紫色的?” “那是野菊花,秋天开的。” “爹爹,天上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林大山耐心地回答着女儿每一个问题,心里柔软一片。 这样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吃饱穿暖,孩子开心,家有余粮。 一个多时辰后,镇子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的街道,两旁是灰瓦白墙的店铺,供销社门口的红五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然是农忙时节,但镇上依然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多了。 小鱼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小嘴一直微微张着,满脸的新奇。 “爹,那个圆圆的是啥?”小鱼指着街角一个炸油条的摊子。 “那是油条。”林大山解释道,“用面炸的,脆脆的。” 小鱼咽了咽口水,但很懂事地没说要吃。她知道家里钱要省着用。 林大山先去了常去的杂货铺,用萝卜干和绣帕换了些盐、一小包糖,还有一小卷蓝棉线。 掌柜的认得林大山,看了看萝ト干的成色,给了个公道价。 “林老弟,这萝卜干晒得真好,一点没黑。”掌柜的称赞道,“下次还有,尽管拿来。” “多谢掌柜。” 林大山把换来的东西小心收好,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剩一点,他想给小鱼买点什么。 “爹,咱们去供销社看看好不好?”小鱼小声请求,“就看一看,不买东西。” 林大山心一软:“好,去看一看。” 供销社里比外面更热闹,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花花绿绿的布料、锃亮的搪瓷缸子、印着红双喜的脸盆…… 小鱼扒在柜台边,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真好看呀……”她喃喃道。 林大山看着女儿的模样,心里盘算着:等年底卖了粮食,一定给小鱼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从供销社出来,林大山看了看天色:“小鱼,咱们该回去了。娘还等着呢。” “嗯。”小鱼乖巧地点头,小手又紧紧抓住爹爹的衣角。 两人往镇口走去,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半新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急得团团转,翻着自己的口袋:“我的钱袋子呢?刚刚还在的!那可是厂里让我采购材料的钱啊!” 旁边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老师傅,是不是掉路上了?” “赶紧找找!” “多少钱啊?要不要报派出所?” 老者急得额头冒汗:“二十多块呢!还有几张工业券!这要是丢了,我怎么跟厂里交代啊!” 林大山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小鱼也踮起脚,好奇地往那边张望。 就在这时,小鱼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灰色褂子、戴着破草帽的瘦高个男人正低着头快步离开。 他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用旧布盖着,但行走间,篮子里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那声音很轻,却被小鱼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那个男人虽然走得快,却不时回头瞥一眼焦急的老者,眼神闪烁,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小鱼忽然想起了村里李铁匠家丢铁钉的事。 也是这么悄无声息就不见了,后来发现是被路过的小偷偷了。 她的小脑袋飞快地转着:这个叔叔走得这么快,还回头看,篮子里的声音像钱币……老爷爷丢了钱…… “爹爹,”小鱼拽了拽林大山,小手指向那个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灰褂男人,“那个叔叔的篮子里,有钱的声音。” 林大山一愣:“什么?” “真的,”小鱼很肯定,“叮当叮当的,像咱们家存钱罐里的声音。而且他老回头看那个丢钱的爷爷……” 林大山神色一凛。他再看向那个灰褂男人,果然发现那人形迹可疑,脚步快而不稳,不时回头张望。 难道真是小偷? 可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万一误会了…… 眼看那人就要拐过街角消失,小鱼急了。 她挣开林大山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跑。 “小鱼!”林大山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 小鱼跑得并不快,但她看准了时机。 就在灰褂男人要拐弯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呀!” 小小的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撞在灰褂男人的腿上! 其实小鱼根本没用力,但那人做贼心虚,被这一撞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篮子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 竹篮落地,盖着的旧布掀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几个干馒头,两把青菜,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粗布钱袋子! 钱袋子口没扎紧,滚落出几枚硬币和几张纸币,还有几张淡黄色的工业券。 街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钱袋子。 老者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捡起钱袋子一看,顿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是我的!这就是我的钱袋子!你看,这上面还有我绣的安全生产四个字!” 第65章 三岁娃娃抓小偷? 灰褂男人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 “站住!”林大山已经赶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偷了东西还想跑?” “谁……谁偷了!”灰褂男人挣扎着,“那是我捡的!” “捡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我刚丢你就捡到了?还藏在篮子里要溜?” 围观的人也纷纷指责: “肯定是小偷!” “抓他去派出所!” “光天化日敢偷钱,胆子也太大了!” 灰褂男人见势不妙,突然发力挣脱林大山,拔腿就跑! “追!”几个年轻路人立刻追了上去。 林大山没去追,他更关心女儿。他蹲下身把小鱼抱起来:“小鱼,撞疼了没有?”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眼睛却亮晶晶的:“爹爹,鱼鱼没撞疼。那个坏叔叔被抓到了吗?” “有人去追了。”林大山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儿,确认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你呀,太莽撞了,万一他推你怎么办?” “鱼鱼不怕,”小鱼认真地说,“他偷老爷爷的钱,老爷爷都快哭了。钱丢了,老爷爷的厂里会生气的。” 这时,老者已经把钱袋子仔细收好,走到林大山面前,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同志,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家这孩子,我这钱可就找不回来了!” 他蹲下身,看着小鱼:“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鱼鱼叫林小鱼,三岁半了。”小鱼有些害羞,往爹爹怀里缩了缩。 “三岁半?”老者惊讶道,“这么小就这么机灵勇敢!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偷了我的钱?”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鱼鱼听见他篮子里有钱的声音,叮当叮当的。而且他一直回头看老爷爷,像做了坏事怕被发现。” “李铁匠伯伯家的铁钉被偷的时候,那个小偷也是这样跑的。” 老者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聪慧的孩子更是喜欢。 他站起身,从钱袋子里掏出两块钱——这是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红彤彤的,印着女拖拉机手的图案。 “同志,这点钱不成敬意,给孩子买点糖吃,算是我的一点谢意。”老者把钱往林大山手里塞。 林大山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孩子就是碰巧,哪能要您的钱!” “一定要收下!”老者很坚持,“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今天要不是你们,我丢的可不只是钱,还有厂里对我的信任。这孩子帮了我大忙!” 两人推让间,那几个追小偷的年轻人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那小子跑得快,钻巷子没影了。不过钱找回来了就好。” “便宜他了!”有人愤愤道。 老者见林大山还是不收钱,想了想,换了种说法:“这样吧同志,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让孩子自己决定买什么,行不行?” 他蹲下身,把两块钱展开放到小鱼面前:“小鱼,这是爷爷谢谢你帮我找回钱袋子的谢礼。你想买什么?买糖?买头绳?还是买本小人书?” 小鱼看着那两块钱,又抬头看看爹爹,有些无措。 林大山叹了口气,知道再不收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摸摸小鱼的头:“小鱼,爷爷给你,你就拿着吧。谢谢爷爷。” 小鱼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纸币,然后很认真地对老者鞠了一躬:“谢谢爷爷。” “哎,好孩子!”老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是哪个村的?以后来镇上,有事可以到镇东头的农机厂找我,我姓陈,是厂里的采购员。” “我们是林家村的。”林大山说,“陈师傅,您太客气了。” “林家村?我听说过,”陈师傅想了想,“是不是有个小福星……” 他话没说完,看了看小鱼,忽然恍然大悟:“该不会就是这孩子吧?” 林大山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村里人瞎传的。” “我看不是瞎传!”陈师傅赞叹道,“今天我可是亲眼见识了!这孩子,眼睛亮,心眼好,还有胆识!将来肯定有出息!” 又寒暄了几句,陈师傅还要去采购,便告辞离开了。 林大山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心里感慨万千。他蹲下身,平视着小鱼:“小鱼,这两块钱是你挣的,你想买什么?” 小鱼捏着钱,小脸上满是纠结。 她看看街对面的供销社,又看看刚才路过的油条摊子,最后目光落在爹爹背着的、已经空了的背篓上。 “爹爹,”她小声问,“这两块钱,能买多少白面呀?” 林大山一愣:“白面?一斤一毛八,两块钱能买……十一斤多点。” 小鱼眼睛一亮:“那咱们买白面好不好?回家让娘给大哥做白面馒头带到学校去!也给爹爹娘亲、二哥三哥、吴爷爷做馒头吃!” 她越说越兴奋:“白面馒头可香了!上次粮站换的白面,娘做的馒头,鱼鱼吃了两个呢!” 林大山鼻子一酸,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这孩子,自己挣的钱,想到的却是全家人。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去买白面,回家让娘做馒头。” “还要买一点点糖,”小鱼补充道,“娘说做馒头放点糖,更甜。就买一点点,剩下的钱都给娘收着。” “好,都听小鱼的。” 父女俩再次走进供销社。这回,林大山径直走到粮油柜台。 “同志,买十一斤白面。” 售货员看了一眼林大山朴素的衣着,又看看他牵着的、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娃,有些惊讶:“十一斤?全要白面?” “对,十一斤白面。”林大山把两块钱递过去,又添了些自己的钱,“再加半斤白糖。” 当林大山背着沉甸甸的面粉袋子,牵着小鱼走出供销社时,夕阳已经西斜,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鱼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爹爹背上的面袋子,小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爹爹,重不重?鱼鱼帮你抬。” “不重,”林大山笑了,“爹爹背得动。小鱼今天立了大功,咱们家能吃上好一阵白面了。” “鱼鱼没有立功,”小鱼很认真地说,“鱼鱼就是……就是看见了。那个坏叔叔偷钱,不对。老爷爷丢了钱,着急。鱼鱼要帮忙。” 林大山心里暖暖的。这孩子,有着最朴素的善恶观。 快出镇子时,经过那个油条摊子,摊主正在收摊。 看到林大山背着一大袋白面,笑着打招呼:“哟,买这么多白面,家里有喜事啊?” 林大山笑道:“孩子挣的,给孩子改善改善。” 小鱼看着锅里剩下的两根有点凉了的油条,悄悄咽了咽口水。 摊主看见了,爽快地用油纸包起那两根油条,塞到小鱼手里:“来,小姑娘,送你的!冷了点,回去热热吃!” 小鱼不知所措地捧着油条,抬头看爹爹。 林大山忙道:“这怎么行……” “两根剩油条,不值钱!”摊主摆摆手,“你家孩子刚才在那边抓小偷的事,我都听说了!好样的!这点油条,算我请小英雄的!” 小鱼小脸红了,小声道:“谢谢伯伯。” “不谢不谢!以后常来啊!”摊主乐呵呵地继续收摊。 回家的路上,小鱼一只手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捧着油条包。 走一段,就要闻闻油条的香味。 “爹爹,油条好香呀。” “嗯,回去让你娘热了吃。” “鱼鱼要吃一根,另一根给二哥三哥分。” “好。” 其他村子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听说了吗?林家村那个小福星,今天在镇上抓了个小偷!” “真的假的?她才三岁吧?” “千真万确!我表姑当时就在场!说那孩子眼睛可尖了,一眼就看出谁是小偷……” 第66章 被驳回了 当林大山把十一斤白面和半斤白糖放在桌上,又把两根油条拿出来时,全家人都惊呆了。 听完事情的经过,黄秀娥一把搂住小鱼,又高兴又后怕:“我的小鱼,你怎么这么大胆子!万一那小偷伤着你怎么办?” 小鱼靠在娘亲怀里,小声道:“鱼鱼不怕,有爹爹在。” 援朝眼睛瞪得溜圆:“妹妹,你真的挣了两块钱?还换了这么多白面?” “嗯!”小鱼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毛钱递给黄秀娥,“娘,钱给你收着。” 建国则盯着油条咽口水:“妹妹,这油条真是人家送的?” “嗯,炸油条的伯伯说,请小英雄吃。”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小英雄!妹妹是小英雄!”援朝欢呼起来。 卫国摸着妹妹的头,眼里满是骄傲:“咱们小鱼,不但聪明,还勇敢正义。大哥为你骄傲。” 吴老大夫捋须微笑:“见义勇为,童真赤诚。善有善报,此乃天理。” 夜深了,小鱼躺在炕上,枕着黄秀娥的胳膊,小声问:“娘,那个老爷爷的钱找回来了,他就不难过了吧?” “嗯,不难过了。”黄秀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那炸油条的伯伯,明天还会炸油条吗?” “会的。” “娘,白面馒头什么时候做呀?” “明天就做,给小鱼做最大最白的馒头。” 第二天,卫国从公社中学回来,脸色却不像往常那样明朗。 他帮着家里干完活,就一个人坐在牛棚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黄秀娥正忙着腌咸菜,抬头看见大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卫国,咋了?是不是学校有啥事?” 卫国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把手里的纸递过去,声音低低的:“娘,助学金申请……没批下来。” 黄秀娥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盐罐子。她擦擦手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公社中学助学金审批表,最下面一行红字写着“经研究,不予批准”,还盖了个鲜红的公章。 “怎么……怎么会没批呢?”黄秀娥声音发颤,“你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上学期还拿了三好学生……” 卫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班主任说,申请的人太多,名额有限。我家……我家现在不是最困难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黄秀娥心上。她当然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家里日子好起来后,村里人都看着呢。 菜地绿油油的,白面馒头也吃上了,在别人眼里,林家已经不是揭不开锅的困难户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林家之所以能过上好日子,靠的是小鱼的福气和全家人拼了命的努力。 那点家底,要供一个中学生,依然捉襟见肘。 “你爹知道了吗?”黄秀娥问。 “还没跟爹说。”卫国声音更低了,“娘,要不……要不我就不念了。回家干活,也能挣工分。” “胡说!”黄秀娥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你是考高中的苗子,怎么能不念?钱的事,爹娘想办法!” 可是怎么想办法呢? 家里那点余钱,是留着过冬和应急的。 绣活的收入不稳定,地里已经收完了…… 小鱼本来在菜地边看蚂蚁搬家,听见娘亲和大哥的对话,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她扒着黄秀娥的膝盖,仰着小脸:“娘,大哥为什么不高兴呀?” 黄秀娥摸摸女儿的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大哥学校的事。” 小鱼歪着头看卫国,又看看娘亲手里的那张纸。 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能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 “大哥,”小鱼走到卫国面前,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有什么不开心,跟鱼鱼说呀。” 卫国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心里更加难受。他弯腰把小鱼抱起来放在腿上,挤出一个笑容:“大哥没事。就是……就是学校的助学金没申请到。” “助学金是什么呀?”小鱼问。 “就是……就是给家里困难的学生一点钱,帮忙交学费和吃饭的。”卫国解释道。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为什么大哥申请不到呢?” “因为……”卫国不知道怎么跟三岁的妹妹解释那些复杂的审批标准,“因为管这个的叔叔觉得,咱们家现在不算最困难的。” 小鱼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起之前家里吃野菜粥的日子,想起大哥每次从学校回来都瘦一圈的样子,想起爹爹为了凑学费熬夜编筐卖…… “咱们家还不困难吗?”小鱼很认真地问,“大哥的鞋子都破洞了,娘给补了好几次。爹爹的棉袄,棉花都硬了。”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卫国和黄秀娥心里都是一酸。 是啊,在外人看来,林家现在有菜吃,偶尔还能吃上白面,确实不算最困难了。 可他们看不到卫国磨破的鞋底,看不到林大山那件穿了五年的旧棉袄,看不到黄秀娥为了省灯油在月光下做绣活熬红的眼睛。 “小鱼说得对,”黄秀娥擦擦眼角,“咱们家还难着呢。卫国,你别灰心,明天娘陪你一起去公社,找学校领导再说说!咱们把实际情况都摆出来!” 卫国摇摇头:“娘,没用的。申请表上已经把情况写清楚了,他们说研究过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也得试试!”黄秀娥很坚持,“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鱼听着娘亲和大哥的对话,小手托着腮帮子,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道:“大哥,你上次拿回来的那张红纸纸呢?” “红纸纸?”卫国一愣。 “就是……就是上面有金色字,大哥说是奖状的那个。”小鱼比划着。 卫国这才想起来,上学期末他确实拿回了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当时全家人都很高兴,黄秀娥还特意做了顿萝卜干饭庆祝。后来奖状被他小心收起来了。 “在呢,在我书包里夹着。”卫国说,“怎么了小鱼?” 小鱼眼睛亮晶晶的:“明天大哥去公社,把奖状也带上吧!” “带奖状干什么?”卫国不解。 “鱼鱼不知道,”小鱼摇摇头,但语气很认真,“就是觉得……应该带上。大哥是好人,学习好,奖状就是证明呀。”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黄秀娥心里一动。 是啊,卫国虽然申请助学金被驳回了,但他的优秀是实实在在的。 奖状虽然不能当饭吃,但也许能让人看到这孩子的努力和价值。 “小鱼说得对!”黄秀娥拍板,“明天卫国你带上奖状,娘陪你去公社!咱们再争取一次!” 林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们去。” “爹,您地里活还多……”卫国想说什么。 林大山摆摆手:“地里的活不急。我儿子的事,最重要。” 第67章 不符合标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家人就起来了。 黄秀娥特意给卫国换了件最整齐的褂子,林大山也换了件相对好点的衣服。 小鱼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爹娘和大哥都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样子,立刻跑过去抱住黄秀娥的腿:“娘,鱼鱼也想去!” “小鱼乖,公社远,你在家跟二哥三哥玩。”黄秀娥哄道。 “不嘛,”小鱼很坚持,“鱼鱼想陪大哥去。鱼鱼可以帮大哥拿奖状!” 她说着,跑到卫国身边,仰着小脸:“大哥,奖状带了吗?” 卫国从书包里小心地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奖状,展开给妹妹看。 小鱼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奖状上的金字,小脸上露出笑容:“真好看,大哥真厉害。” 林大山看着女儿,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奖状,心里一软:“行吧,带小鱼去。她最近也憋坏了,出去走走。” “谢谢爹爹!”小鱼开心地跳起来。 林大山背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玉米饼子当干粮。 卫国背着书包,奖状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 小鱼被林大山抱一段,自己走一段,小脸上满是兴奋。 到了公社,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公社中学在镇子东头,几排红砖平房,院子里立着旗杆,红旗迎风飘扬。 今天是周日,学校里没什么学生,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忙碌。 卫国带着爹娘妹妹找到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 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到卫国一家,有些惊讶:“林卫国?你怎么来了?这两位是……” “王老师好,这是我爹娘,还有我妹妹。”卫国介绍道。 林大山连忙上前:“王老师,打扰您了。我们今天来,是想再问问卫国助学金的事……” 王老师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招呼他们坐下:“卫国家长,这个事……我真的已经尽力帮你们争取了。” “但是学校有规定,助学金名额有限,要优先给最困难的家庭。你们家现在的情况……” “王老师,我们家真的还很难!”黄秀娥急切地说,“卫国他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眼睛也不行了,做绣活做到半夜……卫国的学费,是我们东拼西凑借的!” 林大山也补充道:“王老师,卫国这孩子懂事,在学校省吃俭用,回家就帮家里干活。他成绩也好,上学期还拿了奖状……” 王老师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卫国确实是个好学生,成绩名列前茅。但是……” “这次助学金审批,是公社教育办直接管的。他们说,根据村里报上来的情况,你们家现在有稳定收入,不符合特困标准。” “什么稳定收入?”黄秀娥急了,“就是靠天吃饭,种地、绣活,哪有什么稳定?” “村里报的是……你们家有小买卖收入。”王老师有些尴尬地说。 林大山一愣,随即明白了。 肯定是有人眼红林家日子好起来,故意往上报的。 卖野猪、卖绣活,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做买卖。 “那都是偶尔一次!”林大山又气又无奈,“野猪是运气好碰上的,绣活也不是天天有订单!” “我理解,我理解。”王老师安抚道,“但是名单已经定了,教育办盖了章,很难改了。除非……” “除非什么?”卫国连忙问。 “除非有特殊情况,或者有领导特批。”王老师摇摇头,“但是难啊。教育办的刘主任,是出了名的按规章办事,油盐不进。” 一家人从王老师办公室出来,心情都沉重极了。 小鱼一直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小手紧紧攥着林大山的手指。 走到学校门口时,小鱼忽然停下脚步,仰头问:“爹爹,教育办在哪里呀?” “在公社大院里头。”林大山说,“问这个干啥?” 小鱼没回答,只是说:“鱼鱼想去看看。” 黄秀娥以为女儿只是好奇,加上心里憋闷,也想走走,便说:“那就去公社大院门口转转吧。来都来了。” 公社大院是镇上的中心,一座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今天是周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进出。 一家人站在大院门口,望着那栋威严的建筑,心里更加没底。 这种地方,对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民来说,高不可攀。 “算了,咱们回去吧。”林大山叹了口气,“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大院,停在楼前。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旁边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那是谁呀?”小鱼小声问。 卫国看了一眼,低声道:“好像是公社的赵书记,我在学校表彰大会上见过一次。” 赵书记一行人正要进楼,忽然,书记停下脚步,看向大院门口的林家四口。 那是两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农民,一个瘦削的中学生,还有个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娃。 这样的组合在公社大院门口,显得有些突兀。 “那几位同志是?”赵书记问身边的秘书。 秘书连忙跑过来询问:“你们是哪个村的?来公社有什么事?” 林大山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们是林家村的,来……来问孩子助学金的事。” “助学金?”赵书记听见了,转身走过来,态度和蔼,“是家里有困难?” 看到书记亲自过来,林大山更紧张了,话都说不利索:“是、是的,书记。” “我儿子在公社中学念书,成绩好,可是助学金没批下来……家里实在困难,供不起了……” 赵书记看了看卫国,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班?” 卫国鼓起勇气:“报告书记,我叫林卫国,在初二三班。” “初二三班?我听说这学期初二的年级第一就在三班,是不是你?” 卫国脸一红:“是、是我。” 赵书记点点头,又看向黄秀娥怀里的小鱼。 小鱼正好奇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威严但又很和气的爷爷,见他看过来,不但没害怕,还冲他甜甜地笑了笑。 “这小丫头真精神。”赵书记笑了,伸手摸了摸小鱼的头,“几岁了?” “三岁半!”小鱼声音清脆。 “三岁半,正是可爱的年纪。”赵书记心情似乎不错,又转头对秘书说,“去把教育办的刘主任叫来,问问这个学生的情况。” 秘书连忙跑进楼里。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男人匆匆出来,正是教育办的刘主任。 “书记,您找我?” 赵书记指了指卫国:“这个学生,林卫国,说是你们助学金没批。怎么回事?”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书记,这个学生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他家虽然以前困难,但最近有较稳定的额外收入,不符合特困标准。助学金名额紧张,要优先给最需要的……” “爷爷,”一个软软糯糯的童音忽然打断了刘主任的话。 众人都是一愣,低头看去,只见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从黄秀娥怀里下来,走到了赵书记腿边,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 赵书记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小朋友,怎么了?” 小鱼伸出小手指,指了指卫国背着的书包:“我大哥有奖状,在书包里。” “奖状?”赵书记感兴趣地问,“什么奖状?” 卫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书包里取出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双手递给赵书记。 赵书记展开奖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卫国:“三好学生,年级第一……这么好的学生,家里供不起?” 刘主任连忙解释:“书记,不是供不起,是……” “书记爷爷,”小鱼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小手拉了拉赵书记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大哥为了省钱,中午都不吃饭,饿着肚子念书。” 第68章 吃饺子! “他的鞋子破了,脚指头都露出来了,娘补了好几次。爹爹的棉袄,棉花都硬了,冬天冷得直哆嗦。” 她说话条理清晰,虽然带着稚气,却把林家的窘迫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家没有稳定收入,”小鱼继续说,小脸认真极了,“野猪是运气好碰上的,娘亲的绣活,要做很久很久才能换一点点钱。” “大哥念书好,想考高中,想有出息。可是没有助学金,大哥就要回家种地了……” 说到最后,小鱼眼圈红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看得人心都碎了。 赵书记沉默了。 他看看手里的奖状,看看眼前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娃,再看看旁边衣着朴素、满脸沧桑的林大山夫妇,还有那个虽然瘦削但眼神坚定的少年。 刘主任还想说什么,赵书记摆摆手,直接问卫国:“林卫国同学,你自己说,如果家里实在困难,你愿意放弃读书吗?” 卫国挺直腰板,声音不大却坚定:“报告书记,我不想放弃。我想读书,想学知识,将来为建设家乡出力。但是如果家里实在供不起……我也不能让爹娘太为难。” 这话说得懂事得让人心疼。 赵书记点点头,把奖状还给卫国,转身对刘主任说:“刘主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样的好苗子,如果因为一点助学金就辍学了,是我们公社的损失。” 他顿了顿,一锤定音:“这个学生的助学金,特批。不仅这学期批,只要他成绩保持优秀,以后每学期都批。另外,再给他申请一份生活补助,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刘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是,书记,我马上办。” 林家人都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拉着卫国就要给赵书记鞠躬:“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林大山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小鱼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像朵小花:“谢谢书记爷爷!大哥可以继续念书了!” 赵书记弯腰把小鱼抱起来,笑着问:“小丫头,你怎么知道要让你大哥带奖状来?” 小鱼搂着赵书记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奶声奶气地说:“鱼鱼不知道。就是觉得……大哥念书好,奖状是证明。有了证明,好心的爷爷就会帮忙。”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赵书记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因为一位老师的帮助才得以继续读书。 眼前的这个小女娃,虽然只有三岁半,却有着超乎年龄的聪慧和敏锐。 “你叫小鱼是吧?”赵书记问。 “嗯!林小鱼!” “好名字。”赵书记把小鱼放下,对秘书说,“记一下,林家村林卫国家的助学金和生活补助,尽快落实。另外……” 他看向小鱼,“这个小丫头,以后有机会,也该送她上学。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是,书记。”秘书连忙记录。 从公社大院出来,林家人还像在梦里一样。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秋风带着收获的气息。 卫国紧紧抱着书包,里面不仅夹着奖状,还有刘主任当场开具的助学金批准通知单。 “爹,娘,妹妹,”卫国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还有,谢谢妹妹。” 小鱼牵着大哥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不用谢!大哥以后要更努力念书哦!” “嗯!一定!”卫国用力点头。 黄秀娥擦着眼泪,又是哭又是笑:“咱们小鱼真是福星!要不是你,今天这事……” 林大山背着已经空了的布袋,脚步却格外轻快:“走,咱们去买点肉,今天回家包饺子!庆祝庆祝!” “好耶!吃饺子!”小鱼欢呼起来。 一家四口去了镇上唯一的肉铺,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又买了棵白菜。林大山还破例给小鱼买了两块水果糖。 回去的路上,小鱼含着一块糖,甜得眯起了眼睛。另一块糖她小心地用手帕包好,说要带回去给二哥三哥分。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林家村。 消息比人跑得还快,林卫国助学金特批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赵书记亲自特批的!” “说是林家那小丫头,在书记面前说了几句话,书记就同意了!” “我的天,那丫头也太神了吧?” “我就说她是小福星!你看,谁家有事她都能帮上!” “以后可得对林家好点……” 牛棚里,饺子香气飘出来。建国和援朝早就等急了,见家人回来,立刻围上来。 “大哥,真的批了?”建国问。 “批了!”卫国笑着拿出通知单。 “妹妹,你真见到书记了?”援朝崇拜地看着小鱼。 “嗯!”小鱼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二哥三哥,吃糖!书记爷爷给的!” “书记给的糖?”两个小子眼睛都亮了。 黄秀娥在灶台边忙活着,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满的。 林大山在院子里劈柴,每一斧子都带着劲。 吴老大夫踱步过来,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捋须微笑:“否极泰来,善有善报。此乃天道。”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冒着香气。林大山举起盛着粗茶水的碗:“来,咱们以茶代酒,庆祝卫国继续上学!也庆祝咱们小鱼又立一功!” “庆祝!”全家人齐声道。 小鱼不会用筷子,黄秀娥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放在她的小碗里。小鱼用勺子舀起来,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黄秀娥又给她夹了一个。 卫国看着妹妹可爱的吃相,心里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更努力读书,将来有出息,让爹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小鱼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小声问:“娘,书记爷爷说,鱼鱼以后也要上学,是真的吗?” 黄秀娥轻轻拍着她的背:“真的。等小鱼再长大点,娘就送你去上学。” “上学好玩吗?” “好玩。能认字,能算数,能知道很多很多事。” “那鱼鱼要上学,要像大哥一样拿奖状!” “好,咱们小鱼一定行。” 第69章 巨无霸大红薯 霜降过后,地里的庄稼该收的都收了,只剩下些耐寒的萝卜、白菜还绿着。 林家村四周的田野变得空旷起来,露出了黄褐色的土地本色。 林家那半亩薄田里,红薯藤已经开始发黄枯萎。 这是红薯成熟的信号。林大山站在地头,看着这片今年精心打理过的土地,心里盘算着收成。 “爹,红薯能挖了吗?”建国扛着锄头走过来,身后跟着援朝和小鱼。 林大山蹲下身,扒开一株红薯藤,用手抠了抠下面的土:“再等几天,等藤子再干些。不过也该准备起来了,今年咱们这半亩地,侍弄得精心,应该能有个不错收成。” 援朝兴奋地问:“爹,咱们能收多少斤啊?” “往年正常年景,半亩地能收三四百斤就不错了。”林大山估摸着,“今年咱们家肥下得足,水浇得勤,兴许能多个几十斤。” 小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蹲下身,小手按在干燥的泥土上,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妹妹,你干啥呢?”建国好奇地问。 小鱼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爹爹,地底下的红薯宝宝……好像挤得很难受。” “挤得难受?”林大山一愣,“什么意思?” 小鱼指着脚下:“就是……红薯长得好大,挤在一起,想出来透透气。它们说……‘太挤啦太挤啦,快让我们出去吧’。” 建国和援朝对视一眼,都笑了:“妹妹,红薯还会说话呀?” “不是说话,”小鱼认真地解释,“是鱼鱼感觉到的。它们真的很大,比平常的红薯大好多。如果挖浅了,会挖破的。” 林大山心里一动。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土地,又用手往下探了探:“小鱼,你是说……咱们家的红薯长得特别大,所以要挖深点?” “嗯!”小鱼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比划着,“要挖这么深——比平常多挖半尺!不对,还要再多一点点!不然红薯宝宝会受伤的。” 林大山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又看看这片精心侍弄了半年的土地,心里做出了决定。 “好,听小鱼的。咱们挖的时候,多挖半尺深,小心点挖。” 建国有些犹豫:“爹,挖深了多费劲啊。万一没那么大……” “费点劲怕啥?”林大山站起来,“你妹妹什么时候说错过?小心无大错。咱们就按小鱼说的挖!” 第二天一早,林家人全体出动挖红薯。 林大山领头,建国和援朝各拿一把锄头,黄秀娥和小鱼跟在后面捡。 吴老大夫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田埂上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这热闹的一家人。 “先从这边开始。”林大山选定了一垄,高高举起锄头,“都小心点,听小鱼的,挖深些。” 第一锄下去,翻开干燥的土层。林大山动作很小心,一锄一锄地往下挖。挖到平常红薯该出现的位置时,果然露出了暗红色的薯皮。 “有了有了!”援朝兴奋地喊。 林大山却不停,继续往下又挖了半尺多深。随着土层被翻开,那株红薯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 不是平常那种分散的几个小疙瘩,而是一大簇连在一起的红薯! 最大的一个,足足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其他的也个个饱满,最小的都有拳头大小。 整株挖出来,竟然有七八个红薯,个个皮色鲜亮,形状饱满。 “我的天!”建国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大了吧!” 林大山也惊呆了,捧着那株沉甸甸的红薯,手都有些抖:“这……这得有十几斤吧?一株就顶往年两三株!” 黄秀娥连忙拿来筐子:“快,小心放进来,别碰破了皮!” 小鱼蹲在筐子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最大的那个红薯,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红薯宝宝不挤啦,开心了吧?” “开心!肯定开心!”援朝也伸手摸了摸,“妹妹,你太神了!说大就真这么大!” 吴老大夫拄着拐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株红薯,连连点头:“土肥水足,再加上小鱼的福气加持,长出这般品相,实属罕见。大山,你们今年这半亩地,怕是要大丰收啊!” 林大山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点头,又举起锄头:“继续挖!都按小鱼说的,挖深些,小心点!” 第二株,同样是个巨无霸,比第一株还要大一圈! 第三株,第四株……每一株挖出来,都引来一阵惊呼。 其他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也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我的老天爷!林家这红薯是吃了啥仙药?长这么大?” “你看那个,比我家冬瓜还大!” “一株就够我家吃两天的了!” “林大山,你家这地咋种的?传授传授经验啊!” 林大山一边小心地挖着,一边解释:“就是正常种法,多下了点肥,勤浇水。主要是……主要是小鱼说要挖深点,我们就挖深点。” 这话让众人更加惊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蹲在筐边、正认真给红薯擦泥土的小女娃。 “又是小鱼说的?” “她说挖深,你们就挖深?” “然后红薯就长这么大?” 林大山憨厚地笑笑:“嗯,听孩子的,没错。” 这话在围观的村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有些人将信将疑,有些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家挖红薯时是不是也该挖深点。 王老栓也在人群里。 自从泥石流那事之后,他对林家尤其是小鱼的态度大变,再也不敢说风凉话了。 此刻他挤到前面,看着筐里那些巨大的红薯,眼馋得不行。 “大山兄弟,”王老栓搓着手,“那个……我家红薯地也快挖了,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挖深点?” 林大山停下锄头,擦了把汗:“老栓叔,这个我说不准。我们家是听了小鱼的话,才挖深的。要不……你问问小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小鱼身上。 小鱼正在帮黄秀娥把一个特别大的红薯往筐里搬,小脸憋得通红。 听到爹爹的话,她抬起头,看了看王老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期待的眼神,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鱼鱼不知道呀。”她小声说,“鱼鱼只知道自己家的红薯宝宝挤得难受,让挖深点。别人家的红薯……鱼鱼没感觉。” 这话说得实在,却让众人有些失望。 王老栓还不死心:“那……小鱼,你能去我家地里看看不?帮王爷爷感觉感觉?” 第70章 红薯王! 小鱼看向林大山和黄秀娥。黄秀娥轻轻摇头。 她不想女儿太累,也不想让她被太多人依赖。 林大山会意,开口道:“老栓叔,孩子还小,哪能看那么多?您家地就按往年那样挖,总不会差。” 王老栓只好悻悻作罢,但眼睛还盯着林家筐里那些大红薯,羡慕得不得了。 林家的红薯地成了全村焦点。 随着一垄垄挖开,更多的巨无霸红薯重见天日。 最大的一个,林大山双手捧起来都费劲,称了一下,足足九斤八两! “九斤八两!一个红薯!”围观的人炸开了锅。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红薯!” “这得是红薯王了吧?” “林家今年发了!这半亩地,不得收上千斤?” 林大山心里也在飞快计算。 按现在的趋势,半亩地收下来,恐怕真得上千斤。 往年三四百斤,今年翻三倍不止! 他看向正在认真擦拭红薯的小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骄傲。 这个女儿,真是老天爷赐给林家的宝贝。 挖到中午,已经挖了小半亩。 带来的筐子不够用了,黄秀娥赶紧回家又拿了好几个。 挖出来的红薯堆得像小山一样,引来更多村民围观。 村长林有根也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堆堆巨大的红薯,震惊得合不拢嘴:“大山,你们家这……这是怎么种的?” 林大山把情况简单说了,末了补充道:“其实种法都一样,就是听了小鱼的话,挖深了点。” 林有根看向小鱼,眼神复杂。这个三岁多的小女娃,已经给村里带来太多奇迹了。 “大山啊,”林有根拍拍林大山的肩膀,“今年你们家这收成,怕是全村第一了。等收完了,称个总重,咱们往上报一下,说不定能得个表彰。” 林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普通收成……” “这还普通?”旁边有人笑道,“大山,你就别谦虚了!咱们村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红薯!” 下午继续挖,速度慢了些。 因为每株都要小心挖深,生怕碰坏了那些宝贝疙瘩。 但每个人都干得格外起劲,尤其是建国和援朝,两个小子像是比谁挖到的红薯更大,每次挖出一个大的,都要欢呼一阵。 小鱼也没闲着,她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红薯小心地摆进筐里,还细心地给它们擦掉泥土。 她的小手都沾满了泥,小脸也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娘,这个红薯像个小娃娃!”她举起一个圆滚滚的红薯。 “嗯,真像。”黄秀娥笑着应和。 “这个像大萝卜!” “这个……这个像爹爹的拳头!” 每一株红薯在她眼里都有生命,都有故事。 太阳西斜时,半亩地终于挖完了。 最后一株红薯挖出来,同样是个大家伙,为这场丰收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红薯堆成了真正的小山,整整八大筐,还有几个零散的大个儿放不进去,只能摆在旁边。 林大山擦了把汗,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收获,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林家分家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像样的收成。 不,不仅是像样,是惊人的丰收! “爹,咱们称称吧!”建国迫不及待地说。 林大山点点头,从家里借来了生产队的大秤。 一筐一筐地称过去,每报出一个数字,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呼。 “第一筐,一百二十八斤!” “第二筐,一百三十五斤!” “第三筐……” 最后加起来,总重一千零七十三斤! 半亩地,一千零七十三斤红薯! 这个数字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我的天!一千多斤!” “往年最多也就三四百斤,这翻了三倍还多!” “林家这是要发了啊!” “都是听小鱼的话,挖深了……” 林大山自己也惊呆了。 他知道收成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 一千多斤红薯,够全家吃大半年,还能卖不少钱! 黄秀娥激动得直抹眼泪,抱着小鱼亲了又亲:“我的小鱼,真是娘的福星!” 小鱼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搂着黄秀娥的脖子:“娘,红薯宝宝开心,鱼鱼也开心!” 吴老大夫捋须笑道:“《齐民要术》有云,‘深耕易耨’,乃农耕要诀。小鱼虽幼,却暗合古法,实乃天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村,又飞向邻村。 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人来林家参观那些巨大的红薯,听林家讲挖红薯的故事。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要多看小鱼几眼,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好奇。 王老栓到底没忍住,自家挖红薯时,也试着挖深了半尺。 结果挖出来的红薯确实比往年大些,但远没有林家那么夸张。 他这才彻底服气。 不是挖深的问题,是小鱼那孩子确实有福气,福气惠及了林家的地。 林家这一千多斤红薯,除了留足自家吃的、做种的外,剩下的林大山打算拉到镇上去卖。 这么大的红薯,品相又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卖红薯那天,林大山借了生产队的板车,装了满满一车。 小鱼非要跟着去,林大山拗不过,只好带上她。 镇上集市,林家的大红薯一摆出来,立刻引起了轰动。 “这红薯是假的吧?哪有这么大的?” “真的真的!你看这泥还在呢!” “同志,这红薯怎么卖?” 林大山定了比市价高两成的价格。 就这,还很快被抢购一空。最大的那几个,被镇上的饭店高价买走了,说是要当招牌摆着。 最后一算账,卖红薯的收入,竟然有四十多块钱! 加上之前卖绣活、卖野猪攒下的,林家的存款第一次突破了百元大关。 晚上,林大山把一家人叫到一起,桌上摊着那些零零整整的钞票和粮票。 “今年咱们家,是真的翻身了。”林大山声音有些哽咽,“这都得感谢小鱼。要不是她,山药找不着,野猪打不着,助学金批不下来,红薯也长不了这么大。” 他看向小鱼,眼里满是慈爱:“小鱼,你想要什么?爹给你买!” 小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鱼鱼不要什么。鱼鱼想……想给大哥买双新鞋子。大哥的鞋子破了好久了。” 卫国一愣,眼圈立刻红了。 “还想给娘买块花布,做新衣裳。娘的衣服补丁最多。” 黄秀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给爹爹买件新棉袄,旧的棉花硬了,不暖和。” 林大山别过脸去。 “给二哥买把新弹弓,旧的快坏了。给三哥买本小人书,三哥喜欢看图画。” 建国和援朝也低下了头。 “吴爷爷……”小鱼想了想,“吴爷爷喜欢写字,给吴爷爷买支新毛笔吧。” 吴老大夫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最后,小鱼才说:“鱼鱼……鱼鱼想要一本有图画的书,跟大哥学的字一样的书。可以吗?”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这个三岁半的孩子,想到的是家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才想到自己。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买!都买!爹明天就去买!” “嗯!”小鱼开心地笑了,小胳膊搂着爹爹的脖子,“咱们家有钱啦,大家都开心!” 夜深了,林家牛棚里的灯还亮着。 黄秀娥在灯下缝补衣服,嘴角带着笑。 林大山在院子里编筐,准备明天再去砍些荆条。 卫国在复习功课,建国和援朝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小鱼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堆着留作种薯的那些大红薯,像一个个胖娃娃。 “红薯宝宝,你们明年还会长这么大吗?”小鱼小声问。 夜风吹过,红薯堆静悄悄的。 但小鱼觉得,它们好像点了点头。 她满足地笑了,钻回被窝,很快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71章 求上门了 这天早上,林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吃早饭。 玉米面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块红薯。 小鱼用小木勺舀着粥,吃得嘴边一圈黄糊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黄秀娥笑着给女儿擦了擦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大山!秀娥!救命啊!求你们救救家宝吧!” 林家人一愣,这声音……是赵金花? 林大山放下碗,走到门口。 只见赵金花头发散乱,脸色煞白,眼睛红肿,正扶着门框喘气。 她腿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跑过来,更是站都站不稳。 “怎么了?”林大山皱眉问。虽然对赵金花没好感,但看她这样子,像是真出了大事。 赵金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道:“大山,秀娥,我求求你们了!以前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可家宝……家宝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他吧!” 黄秀娥也走了出来,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家宝怎么了?你慢慢说。” “家宝他……他得了怪病!”赵金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起来就发烧,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红疙瘩,又疼又痒。” “我们请了赤脚医生来看,开了药,可是没用!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更厉害了,那些红疙瘩变成了水泡,家宝疼得直打滚,还开始说胡话!” 她边说边磕头:“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对不起你们!可家宝还是个孩子,他没错啊!求求你们,让小鱼……让小鱼看看他吧!小鱼是福星,一定有办法的!”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帮,还是不帮? 帮,赵金花以前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寒心。 不帮,家宝毕竟只是个孩子,而且…… 两人同时看向屋里的小鱼。 小鱼已经放下勺子,迈着小短腿走到门口,仰着小脸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金花,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家宝哥哥生病了?很疼吗?” “疼!疼得直哭!”赵金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小鱼,婶子求你了,你去看看家宝吧!你是有福气的孩子,一定能帮他的!” 小鱼转头看向爹娘:“爹爹,娘,家宝哥哥生病了,咱们去看看吧?” 黄秀娥蹲下身,轻声问:“小鱼,你想去吗?” 小鱼点点头:“嗯。生病了很难受,鱼鱼知道。上次鱼鱼发烧,娘给鱼鱼喂药,抱着鱼鱼,鱼鱼才好受些。” 这话说得林大山心一软。是啊,大人之间的恩怨,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况且赵金花现在这样求上门,若真见死不救,他们心里也过不去。 “走吧,去看看。”林大山做了决定。 “谢谢!谢谢你们!”赵金花又磕了两个头,挣扎着站起来。 林家人匆匆吃了两口饭,就跟着赵金花往老宅赶。 路上,赵金花一边哭一边说家宝的病情,听得黄秀娥直皱眉头。 这症状确实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发烧出疹子。 到了老宅,还没进门就听见孩子痛苦的哭喊声。 进屋一看,林家宝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眼泪却不停地流。 最骇人的是他身上,裸露的胳膊、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水泡,有的水泡破了,流出黄色的液体。 林老太太守在旁边,用湿布巾给孙子擦脸,也是老泪纵横:“我的乖孙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林大石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吴老大夫也被请来了。 赵金花刚才先去找的他,但吴老大夫说自己对这类病症不擅长,建议去找镇上卫生院。可家宝这情况,哪里经得起折腾? “吴爷爷。”小鱼轻轻叫了一声。 吴老大夫转过身,看到林家人,叹了口气:“你们来了。这孩子……症状古怪,老夫行医多年,也少见这般急症。” 小鱼走到炕边,踮起脚看着炕上的林家宝。 家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看到小鱼,虚弱地叫了一声:“小鱼妹妹……” “家宝哥哥,疼吗?”小鱼小声问。 家宝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疼……好痒……好难受……” 小鱼伸出小手,想去碰碰家宝的胳膊,又怕弄疼他,停在半空。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着,大眼睛盯着那些疹子和水泡,一眨不眨。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三岁多的小女娃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鱼忽然转身,往屋外走。 “小鱼,你去哪儿?”黄秀娥连忙问。 小鱼没回答,径直走到院子里。老宅的院子破败不堪,墙角堆着杂物,长满了杂草。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墙根下,正是上次她指出有野菜的地方。 她蹲下身,在杂草丛中扒拉着,小脸上满是专注。 赵金花跟出来,紧张地看着:“小鱼,你找什么?” “草药。”小鱼头也不抬,“能治家宝哥哥病的草药。” “草药?”赵金花一愣,“这院子里……有草药?” 小鱼没回答,继续扒拉。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宝贝。 林大山和黄秀娥也跟了出来,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心里都有些紧张。 吴老大夫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睛紧紧盯着小鱼的手。 突然,小鱼眼睛一亮,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株枯草,露出底下几片不起眼的、椭圆形的绿叶。 那叶子不大,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在枯草丛中很不显眼。 “找到了!”小鱼的声音带着欣喜。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掐下了最嫩的两片叶子,又掐下了一小段细茎。然后站起身,跑到水缸边,舀了点水把叶子和茎洗干净。 回到屋里,小鱼把手里的草药递给吴老大夫:“吴爷爷,这个给家宝哥哥吃,能治病。” 吴老大夫接过那几片小小的绿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眼睛忽然一亮:“这是……地锦草?” 他看向小鱼,眼神里满是震惊:“小鱼,你怎么知道这个能治家宝的病?” 小鱼摇摇头:“鱼鱼不知道名字。就是……就是感觉这个草草能帮忙。它说……‘我能止痒,能消炎’。” 吴老大夫深吸一口气,对林大山说:“地锦草,又名血见愁,确有清热解毒、凉血止痒之效。常用于湿疹、疮毒。只是……” 他看向家宝身上那些可怕的水泡:“只是这孩子病症凶猛,单靠这几片叶子,怕是……” “不够的,”小鱼接口道,“还要……还要煮水,洗身上。还有……”她歪着头想了想,“还要找一种黄色的花花,一起煮。” “黄色的花花?”吴老大夫问,“什么样的?” 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睁开眼睛,指着窗外:“在村子北边,小河边上,石头缝里长的。小小的,黄黄的,像星星。” 吴老大夫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千里光?” “鱼鱼不知道名字,”小鱼说,“就是黄黄的小花花。” 赵金花一听,立刻就要往外冲:“我去找!我去找!” “等等,”林大山叫住她,“你知道长什么样吗?让小鱼带你去。” 小鱼点点头:“鱼鱼带路。” 于是,林大山抱着小鱼,赵金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往村北小河方向走去。 黄秀娥留在老宅照看,吴老大夫则开始准备煮地锦草的水。 到了小河边,小鱼让林大山把她放下来。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小眼睛仔细地搜寻着。 河边的石头缝里长着各种野草,大多已经枯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小鱼忽然停下,指着几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在那里!” 林大山和赵金花凑过去看,果然,在石头缝的背阴处,长着一小丛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 那花确实很小,五片花瓣,颜色鲜黄,在枯草中格外显眼。 “就是这个!”小鱼肯定地说。 赵金花连忙伸手去摘,小心翼翼地采了一大把,用衣襟兜着。 回到老宅,吴老大夫已经把地锦草煮上了,瓦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看到千里光,他连连点头:“正是此物!千里光清热解毒之力更甚,两者合用,对症!” 第72章 真奇了! 他把千里光也洗净,放入瓦罐一起煮。 不多时,药汤煮好了,褐绿色的汤汁,散发着一股混合的草药味。 “先喝一小碗,剩下的等凉些,擦洗患处。”吴老大夫吩咐。 赵金花连忙盛了一小碗药汤,吹凉了,扶起家宝,小心地喂他喝下去。 家宝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顺从地喝了。 药汤很苦,家宝喝了一口就皱眉,但还是坚持喝完了。 接下来是等待。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家宝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炕上的孩子。 赵金花跪在炕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 林老太太在一旁念着佛,林大石还是蹲在墙角,但头抬起来了,眼睛紧紧盯着儿子。 小鱼被黄秀娥抱着,也一直看着家宝。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娘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家宝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虚弱地说:“娘……我饿……” 赵金花一愣,随即狂喜:“家宝!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家宝摇摇头:“没那么疼了……就是痒。” 吴老大夫连忙检查那些疹子和水泡,发现红肿确实消退了一些,新出的水泡也少了。 “有效!真的有效!”吴老大夫激动地说,“快,用药汤给他擦身子!” 赵金花手忙脚乱地兑了温水,用药汤给家宝擦洗。 药汤擦过的地方,家宝立刻觉得清凉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擦洗完,家宝终于安静地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不少。 “退烧了!退烧了!”赵金花摸着儿子的额头,喜极而泣。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大山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这孩子,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吴老大夫捋着胡须,感叹道:“草药对症,如钥开锁。小鱼虽幼,却似有天授之能,识百草,知药性。奇哉,奇哉!” 赵金花这时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转过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对着小鱼。 “小鱼,婶子……婶子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就要磕。 林大山连忙拦住:“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还小,受不起!” 赵金花却坚持跪着,泪流满面:“我赵金花以前不是人!我嫉妒你们家,说小鱼的坏话,还偷你们家的菜……我不是东西!” 她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可小鱼你不计前嫌,救了家宝的命!我……我要是再对不起你们林家,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说得狠,屋里人都沉默了。 小鱼从黄秀娥怀里下来,走到赵金花面前,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婶婶,不要哭。家宝哥哥病好了,就好了。” 赵金花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女娃,想起自己以前说她是妖女,还偷她家的菜,心里更是羞愧难当。 “小鱼,婶子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她抱住小鱼,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忏悔。 林老太太也抹着眼泪走过来:“大山,秀娥,以前……以前是娘糊涂,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小鱼。今天要不是小鱼,家宝恐怕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大山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从老宅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有些累了。 “小鱼,”林大山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些草药能治家宝的病?” 小鱼迷迷糊糊地说:“鱼鱼就是……就是看见了。那些草草在说话,说‘我能帮忙’。鱼鱼就听到了。” 又是“看见了”,“听到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个女儿,或许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样。 但她善良,纯真,这就够了。 回到家,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家小鱼用草药治好了林家宝的怪病,赵金花当众磕头道歉,这件事成了村里新的头条。 “听说了吗?赵金花给小福星磕头了!” “真的假的?她那么要强的人……” “千真万确!我表嫂当时就在老宅外面,亲耳听见的!” “林家那丫头也太神了吧?赤脚医生都治不好的病,她掐两片草叶子就好了?” “要不怎么叫小福星呢!” “以后可别得罪林家,那丫头,看着软乎乎的,本事大着呢!” 从那天起,赵金花真的变了。她腿好了之后,经常主动帮黄秀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有时挖了野菜,也会分一些送到林家。见到小鱼,更是客客气气,再也不敢有半点不敬。 林老太太也时常过来坐坐,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多了真诚的亲近。 林家的日子,在这样微妙的变化中继续向前。 这天,小鱼蹲在菜地里,看蚂蚁搬一只死虫子。 援朝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妹妹,你知道不?现在村里的小孩,都把你当老大!” “老大?”小鱼不解。 “就是最厉害的人!”援朝手舞足蹈,“张铁蛋他们现在看见我都绕道走,说怕你生气,让他们摔跤!” 小鱼皱起小眉头:“鱼鱼没有让他们摔跤呀。是他们自己不小心。” “反正他们怕你!”援朝得意地说,“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小鱼却摇摇头:“欺负人不好。大家做好朋友,才好。” 援朝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妹妹说得对!做好朋友!” 夕阳西下,林家人又围坐在桌前吃饭。今天的饭桌上,多了一盘赵金花送来的腌萝卜。 “赵金花这回是真的改了。”黄秀娥感慨道。 林大山点点头:“人嘛,总有糊涂的时候。能改就好。” 小鱼夹了一小块腌萝卜,咬得嘎嘣脆:“好吃!” 大家都笑了。 吴老大夫捋须道:“《道德经》有云,‘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小鱼虽幼,已近此道。以德报怨,善莫大焉。” 小鱼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话,但她知道,家宝哥哥病好了,婶婶不哭了,大家都开心了。 这就够了。 夜里,小鱼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小声问:“娘,那些草草为什么能治病呀?” 黄秀娥想了想:“因为……因为老天爷让它们有治病的本事。就像小鱼有帮人的本事一样。” “那鱼鱼以后还能帮别人治病吗?” “能,但是要小心。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感谢。” “哦。”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能帮的时候,还是要帮,对不对?” “对。”黄秀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咱们小鱼最善良了。” 小鱼满足地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进来。 村子的另一头,老宅里,家宝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赵金花守在一旁,眼神温柔。 “娘,小鱼妹妹给的草草真厉害。”家宝说。 “嗯,小鱼妹妹是好人。”赵金花轻声说,“以后你要记住,对小鱼妹妹好,对林二叔一家好。” “知道了,娘。” 第73章 借一点点泥鳅可以吗? 这天下午,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打谷场上。 一群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孩子正在玩捉强盗,笑声、叫声响成一片。 援朝也在其中,跑得满头大汗。 小鱼没有参与,她太小了,跑不快,哥哥们怕她摔着,只让她在旁边看。 她就搬了个小树墩坐着,托着腮帮子,大眼睛跟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转,小脸上满是羡慕。 游戏间隙,铁柱一屁股坐在小鱼旁边,抹了把汗:“小鱼妹妹,你咋不一起玩?” 小鱼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鱼鱼跑得慢,追不上哥哥们。” “那你平时在家玩啥?”另一个叫石头的孩子凑过来问。 小鱼想了想:“看蚂蚁搬家,给菜宝宝松土,跟二哥学认字……” “认字?”铁柱眼睛一亮,“你会认字了?” “会一点点。”小鱼伸出小手比划,“大哥教的,会认五十多个字了。” “哇!”几个孩子围过来,看小鱼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要知道,村里这些孩子,最大的也才十来岁,大多还没正经上过学。 小鱼才三岁半就会认字,在他们眼里简直神了。 “小鱼妹妹,你真厉害!”石头佩服地说。 小鱼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大哥教得好。” 这时,援朝跑过来喝水,看见妹妹被围在中间,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妹妹当然厉害!她还会找好吃的呢!” “找好吃的?”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对啊!”援朝来劲了,“你们知道我家那片红薯地吧?收了一千多斤!就是妹妹说挖深点,才挖出那么大红薯的!” “还有上次,”援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妹妹在老宅墙根底下找出好多野菜,救了我奶奶家的急!”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但从援朝嘴里说出来,感觉更真实了。 “小鱼妹妹,”一个叫春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你真的能找到好吃的?” 小鱼点点头:“有时候能。要看……看它们愿不愿意被找到。” 这话说得玄乎,孩子们却更信了。在他们心里,小鱼已经从林家那个聪明的小妹妹,升级成了会找好吃的神奇小福星。 从那天起,小鱼身后就多了几个小尾巴。 第二天下午,小鱼照例去菜地边看她的菜宝宝,身后就跟着铁柱、石头和春妮。 三个孩子也不说话,就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奇迹发生。 小鱼给白菜苗松完土,一抬头看见他们,眨巴着大眼睛:“哥哥姐姐,你们干啥呀?” 铁柱挠挠头:“我们……我们想看你找好吃的。” 小鱼歪着头:“现在没有好吃的呀。菜宝宝还小,不能吃。” “那……那什么时候有?”石头问。 小鱼想了想,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可能有。但是鱼鱼今天不想去,太远了。” 三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鱼看着他们失望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不过……鱼鱼知道一个地方,有甜甜的东西!” “甜甜的?”孩子们来劲了。 “嗯!”小鱼站起身,拍拍小手上的土,“跟鱼鱼来!” 她迈着小短腿,朝村后的小树林走去。 三个孩子连忙跟上,援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加入了队伍。 小树林边缘,长着几丛已经枯萎的灌木。 小鱼在其中一丛前停下,蹲下身,用小木棍扒拉着枯枝落叶。 “妹妹,找啥呢?”援朝问。 “刺莓藤。”小鱼头也不抬,“夏天的时候,这里结了好多刺莓,红红的,甜甜的。现在……应该有掉在地上的,干了的。” 果然,扒开厚厚的落叶,底下露出几颗干瘪的、深紫色的小果子。虽然不大,也不水灵了,但在孩子们眼里,这就是宝贝! “真的有!”春妮惊喜地叫起来。 小鱼小心地捡起那些干刺莓,数了数,有七八颗。她分给每个孩子两颗,自己只留了一颗。 “给,尝尝,还是甜的。”小鱼把刺莓递出去。 铁柱接过,放进嘴里一嚼,眼睛亮了:“真的!甜甜的!” 石头和春妮也吃了,都露出满足的笑容。 虽然只有两颗,但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感觉,对很少吃糖的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小鱼妹妹,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石头问。 小鱼指指那丛灌木:“它告诉鱼鱼的呀。它说‘我还有果子,在叶子底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既觉得神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小福星嘛,能听懂植物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从那天起,小鱼的小跟班队伍壮大了。 除了铁柱、石头、春妮,又加了狗蛋、小梅等五六个孩子。 每天下午,只要小鱼出门,后面就跟着一串。 小鱼也不藏私,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总是大方地分享。 有时候是一小把野山楂,虽然酸得孩子们龇牙咧嘴,但还是抢着吃。 有时候是几颗野毛栗,用石头砸开,里面的果肉香喷喷的。 最神奇的一次,是小鱼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指着河滩上某处说:“这里下面有泥鳅。” “真的吗?真的有泥鳅?”狗蛋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放下。 小鱼点点头,小脸上一副笃定的表情:“鱼鱼看见了!不对,是感觉到的。就在这块石头下面,有个泥鳅洞洞。” 孩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滩上湿漉漉的泥地里,一块半埋在泥中的青石板周围,确实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往外冒着细小的泡泡。 铁柱咽了口唾沫:“挖不挖?要是真挖出来,咱们晚上就有肉吃了!” 泥鳅啊!虽然比不上猪肉,但也是难得的荤腥! 炖汤、油炸,或者裹上面粉烤,那香味……孩子们光是想想,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援朝第一个响应:“挖!我妹妹说有的,肯定有!” “可是……”春妮有些犹豫,“泥鳅滑溜溜的,怎么抓呀?”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用篮子捞。我娘说,泥鳅怕篮子。” “我回家拿!”石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小鱼叫住他,“要先……先谢谢河神爷爷。娘说,河里的东西,都是河神爷爷养的。拿人家的东西,要说谢谢。” 孩子们面面相觑。 这个规矩,他们倒是听老人说过,但平时谁记得这些? 小鱼却很认真。她走到河边,对着潺潺的流水,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河神爷爷,鱼鱼和哥哥姐姐想借几条泥鳅吃,可以吗?我们只借一点点,会好好谢谢您的。” 第74章 好多的泥鳅!!! 说完,小鱼还鞠了个躬。 孩子们见状,也学着样子,七手八脚地作揖。 “好了,”小鱼转过身,小脸上露出笑容,“河神爷爷答应了。石头哥哥,你去拿篮子吧。要带孔的,水能漏出去的那种。” “好嘞!”石头一溜烟跑了。 等待的时间里,小鱼指挥其他孩子做准备。 “铁柱哥哥,你去找些干树枝,等会儿生火。” “狗蛋,你去挖点湿泥,要黏黏的。” “援朝哥哥,你带小梅和春妮姐姐去摘些野葱和姜叶子,鱼鱼知道哪里有。” “豆豆,”小鱼看着最小的豆豆,“你……你就在旁边看吧,别掉河里。” 分工明确,条理清晰,孩子们竟都乖乖听话了。 就连平时最淘的铁柱,也老老实实去找树枝了。 不多时,石头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跑回来,篮子底果然有几个破洞,正适合捞鱼。 “怎么挖?”石头喘着气问。 小鱼蹲在青石板边,小手比划着:“先把这块石头搬开,轻一点,别吓着泥鳅。” 铁柱和援朝上前,两人合力,小心地把青石板挪到一边。石板下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泥坑,浑浊的水里,隐约能看到几道黑影快速游动。 “真有!”孩子们兴奋地压低声音。 小鱼把竹篮递给石头:“石头哥哥,你把篮子慢慢放进去,斜着放。铁柱哥哥,你从另一边赶泥鳅。” 铁柱捡起一根树枝,从泥坑的另一侧轻轻搅动泥水。 受惊的泥鳅果然往篮子方向逃窜。 “提!”小鱼一声令下。 石头猛地提起篮子,水从破洞漏出去,篮底赫然有三四条黑黢黢、滑溜溜的泥鳅在扭动! “抓到了!抓到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小鱼却摆摆手:“小声点,还有呢。” 果然,泥坑里还有动静。 孩子们如法炮制,又捞了两三次,总共抓到了九条泥鳅! 每条都有手指粗细,在篮子里扭成一团。 “够了够了,”小鱼说,“河神爷爷给咱们这些,咱们不能贪心。” 她对着河水又鞠了一躬:“谢谢河神爷爷!” 孩子们也跟着鞠躬。 接下来是处理泥鳅。这个活儿大孩子们会。 铁柱和石头在家帮大人做过。他们用树枝把泥鳅穿起来,在河边清洗干净。 小鱼则指挥狗蛋把湿泥和好,做成一个简易的土灶。 铁柱的干树枝也找来了,用火柴点燃。 火柴是铁柱从家里偷拿的,被小鱼严肃地批评了:“以后不能偷拿家里的东西,要跟娘说。” “知道了知道了。”铁柱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火生起来了,孩子们围坐一圈。 春妮和小梅把洗干净的野葱和姜叶子拿过来。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聊胜于无。 “怎么吃?”援朝问,“烤着吃?” 小鱼摇摇头:“娘说,泥鳅要炖汤才好吃。可是咱们没有锅……” 孩子们都蔫了。是啊,没有锅,怎么炖汤? 小鱼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用泥巴包着烤!我见爹爹烤过野鸡!” “泥巴烤泥鳅?”铁柱觉得新鲜,“能好吃吗?” “试试呗!”小鱼兴致勃勃,“狗蛋,你再和点泥,要黏黏的,能包住东西的。” 狗蛋屁颠屁颠地去和泥了。 小鱼则指挥春妮和小梅把野葱和姜叶子塞进泥鳅肚子里。 虽然塞不了多少,但总能有点味道。 泥和好了,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泥鳅一条条用泥巴裹起来,裹成一个个泥团子,放在火堆边烤。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泥团子,闻着渐渐飘出来的焦香味,肚子咕咕直叫。 “还要多久啊?”豆豆忍不住问,小手已经伸出去想摸,被小鱼轻轻拍回来:“烫!等凉了才能吃。” 终于,小鱼用小木棍戳了戳一个泥团,泥壳已经干裂发硬了。 “可以了!”她宣布。 孩子们立刻兴奋起来。铁柱用树枝把泥团拨出来,等稍微凉些,小心翼翼地敲开泥壳。 “咔嚓”一声,泥壳裂开,露出里面烤得焦黄的泥鳅。一股混合着泥土焦香和鱼肉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好香!”孩子们齐声惊叹。 小鱼把第一条泥鳅掰成几段,分给最小的豆豆、春妮和小梅:“你们先吃。” “小鱼妹妹,你也吃!”春妮要把自己的那段递回来。 小鱼摇摇头:“鱼鱼等会儿。哥哥姐姐们辛苦了,先吃。” 铁柱、石头、援朝、狗蛋也分到了泥鳅。 虽然每人只有一小段,但都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舍不得吐。 “真好吃!”石头舔着手指,“比过年吃的鱼还香!” “那是因为是咱们自己抓的,自己烤的!”铁柱得意地说。 “是小鱼妹妹带咱们找到的!”援朝补充。 小鱼这才拿起最后一段泥鳅,小口小口地吃着。 泥鳅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什么调料,但野葱和姜叶的清香渗透进去,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吗,妹妹?”援朝问。 “嗯!”小鱼用力点头,“甜甜的,香香的。” 其实泥鳅并不甜,但在孩子们心里,这是劳动换来的美食,所以比什么都甜。 九条泥鳅很快被分食干净,连一点渣都没剩。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看着火堆,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夕阳西斜,把河面染成金色。 吃饱喝足的孩子们围着火堆坐着,听小鱼讲故事。 其实也不是故事,就是她平时看到的一些趣事。 “……然后那只小松鼠就把松果藏在树洞里,还回头看了看,好像在说这是我的,不许偷!” 小鱼模仿松鼠东张西望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小鱼妹妹,你懂得真多。”小梅羡慕地说。 “鱼鱼就是喜欢看呀,”小鱼说,“看蚂蚁搬家,看小鸟做窝,看小花开花……可好玩了。” “那我们明天还跟你玩!”狗蛋大声说。 “好呀!”小鱼开心地答应,“明天……明天咱们去找野果子吧?鱼鱼知道哪里有。” “好!”孩子们齐声响应。 第75章 孩子王 天色渐暗,火堆也快熄了。小鱼站起身,拍拍小手上的灰:“该回家啦,不然娘要担心的。” 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七手八脚地把火堆彻底熄灭,用土埋好。 小鱼说,不能留下火星,会着火。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还沉浸在刚才的快乐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爹要是知道我今天吃了泥鳅,肯定不信!” “我娘说泥鳅补身子,我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明天咱们还来抓泥鳅吧?” 小鱼摇摇头:“不能天天抓。河神爷爷会生气的。要过些天,等泥鳅再生了宝宝,才能再借。” “哦。”孩子们乖乖点头,现在小鱼说什么他们都信。 到了村口,孩子们各自回家。 小鱼和援朝往家走,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饭菜香。 “回来啦?”黄秀娥从灶台边抬头,看见两个孩子灰头土脸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去哪儿野了?一身泥。” “娘!”小鱼跑过去,抱住黄秀娥的腿,“鱼鱼和哥哥姐姐们抓泥鳅了!还烤着吃了!可香了!” 黄秀娥一愣:“抓泥鳅?你们几个孩子?” 援朝抢着说:“是妹妹找到的!妹妹说哪里有,我们就去挖,真的挖出来了!九条呢!” 林大山从屋里出来,听了也笑了:“小鱼还会找泥鳅了?” “嗯!”小鱼用力点头,“泥鳅藏在石头下面,鱼鱼看见了。不对,是感觉到了。” 黄秀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女儿:“没掉河里吧?” “没有!鱼鱼可小心了!”小鱼保证道,“我们还谢谢河神爷爷了呢!”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晚饭时,小鱼兴奋地跟家人讲抓泥鳅的过程,从怎么找泥鳅洞,到怎么捞,怎么烤,讲得眉飞色舞。 “……然后泥巴烤干了,一敲开,哇——好香好香!”小鱼比划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建国听得直咽口水:“明天我也去!我也要吃泥鳅!” “泥鳅不能天天抓,”小鱼认真地说,“要过些天。不然河神爷爷会生气的。” “对,”吴老大夫捋须点头,“《礼记》有云,‘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取之有度,方是长久之道。小鱼虽幼,却知此理,善哉。” 小鱼听不懂古文,但知道吴爷爷在夸她,小脸更红了。 晚上睡觉前,小鱼还沉浸在白天的快乐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她小声说,“铁柱哥哥说,泥鳅汤最好喝。咱们家……能做泥鳅汤吗?” 黄秀娥轻轻拍着她的背:“等下次你爹去镇上,买点豆腐回来,娘给你们做泥鳅炖豆腐,比汤还好喝。” “真的?”小鱼眼睛亮了,“那……那鱼鱼下次再去找泥鳅,给娘做!” “好,”黄秀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快睡吧,明天还要玩呢。” “嗯!”小鱼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她又和哥哥姐姐们在河边,生着火,烤着泥鳅。香味飘得很远很远…… 而村里的其他孩子,这晚也都在跟家人兴奋地讲述抓泥鳅的事。 “爹,你是没看见,小鱼妹妹一指,说这里有泥鳅,我们一挖,真有!” “娘,泥鳅可香了!小鱼妹妹还教我们要谢谢河神爷爷!” “奶奶,明天小鱼妹妹说要带我们找野果子,你去不去?” 大人们听着,又是惊讶又是感慨。惊讶的是小鱼的神奇,感慨的是孩子们的快乐。 第二天,小鱼找泥鳅的事就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家那小丫头,带着一群孩子在河里抓了九条泥鳅!” “九条?那么多?” “可不嘛!说是她一指,孩子们一挖,就有了!” “这丫头,真是神了……” “我家狗蛋回来,兴奋得半夜没睡着,一直说小鱼妹妹多厉害多厉害。” “我家春妮也是,还说小鱼妹妹把最大的泥鳅分给她吃。” 从那天起,找小鱼玩的孩子更多了。有些甚至不是本村的,是邻村听说后跑来的。 小鱼来者不拒,只要愿意好好玩,不打架不骂人,她都欢迎。 但她也有原则:不能破坏庄稼,不能欺负小动物,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要听爹娘的话。 孩子们竟然也都遵守。在他们心里,小鱼妹妹说的话,比老师的话还管用。 这天下午,小鱼带着十几个孩子去后山找野果子。走到半路,看见王老栓家的孙子王小毛正蹲在路边哭。 “小毛哥哥,你怎么啦?”小鱼走过去问。 王小毛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我……我把我娘给我买本子的两毛钱弄丢了……找不到……” 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准备去买个写字本。现在丢了,回家肯定要挨打。 孩子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丢哪儿了?” “好好找找?” 王小毛哭着摇头:“不知道……我就在这条路走过……” 小鱼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走到路边一丛狗尾巴草旁,蹲下身,小手在草根处扒拉了几下。 “在这里。”她捡起一个卷成一团的两毛钱纸币。 王小毛惊呆了:“你……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小鱼把钱递给他:“它说的呀。它说我在这里呢,快来找我。” 王小毛接过钱,破涕为笑:“谢谢小鱼妹妹!你真是小福星!” “不谢,”小鱼也笑了,“以后要小心哦,钱要放好。” 孩子们看着这一幕,对小鱼更加崇拜了。 找完野果子回去的路上,铁柱忽然说:“小鱼妹妹,以后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对!听小鱼妹妹的!”孩子们齐声说。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鱼鱼不要大家听鱼鱼的。鱼鱼想……想和大家做好朋友,一起玩,一起找好吃的。” “好!做好朋友!”孩子们欢呼起来。 夕阳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簇拥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唱着不成调的歌,往村里走去。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他们身后,林家的菜地绿油油的,牛棚炊烟袅袅。 小鱼不知道自己是孩子王,不知道自己是小福星。 她只知道,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真好。 大家一起玩,一起找好吃的,一起开心地笑。 第76章 小鱼,求求你救救她 邻村。 “吴大夫,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邻村的陈老汉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地抓着吴老大夫的衣袖。 他家老伴王婆婆躺在炕上,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不行了。 吴老大夫眉头紧锁,手指搭在王婆婆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半晌才沉重地摇摇头:“陈老哥,不是老夫不尽力。王嫂子这病……是心脉郁结,气血逆冲之症,寻常草药已是无用。” “需得一味‘七叶一枝花’,而且是长在背阴悬崖、经年不见直射日光的,药性才够清冽纯正,能疏导心脉淤塞。” “七叶一枝花?”屋子里挤满了前来探视的邻村乡亲,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咱们后山不是也有吗?” “不一样的,”吴老大夫叹了口气,“普通阳坡所生,药性燥烈,对此症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需得是长在极阴之地的,叶片需是七片完整,中心抽出一茎,顶端开单朵淡紫小花,花色近白者最佳。” “这种……老夫行医数十载,也只年轻时在深山采药时见过一次。”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寂。 陈老汉绝望地跌坐在炕沿,老泪纵横:“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老婆子跟了我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眼看日子刚有点盼头……” “爹,我进山去找!”陈老汉的儿子陈大柱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管它什么悬崖峭壁,我爬上去找!” “胡闹!”吴老大夫厉声喝止,“且不说那地方险峻异常,寻常人根本到不了。” “便是你侥幸找到了,不识药性,采错了,或是采法不对伤了药根,也是枉然!” “此药离土半个时辰药性便开始流失,必须懂行之人以玉片或竹刀小心挖取,用湿苔藓包裹……” 他说不下去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识药、寻药、采药、送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而王婆婆的状况,怕是撑不过明日正午了。 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吴爷爷,你们在说什么呀?” 众人回头,只见林大山牵着林小鱼站在门口。 小鱼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碎花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是跟着爹爹来邻村给王婆婆送几个鸡蛋的。 林家听说王婆婆病重,黄秀娥特意让送点东西来。 吴老大夫看到小鱼,眼睛忽地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虽知小鱼有些奇特感应,但寻药采药是专业之事,她一个三岁娃娃…… “小鱼来了啊,”陈老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着,“快进来,外头冷。” 林大山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关切地问:“吴大夫,王婶子怎么样?” 吴老大夫把情况又简单说了一遍。林大山听完也沉默了,这确实是难如登天。 小鱼被爹爹抱着,好奇地看着炕上气息微弱的王婆婆,又看看满屋子愁眉苦脸的大人。 她听不太懂那些心脉郁结、七叶一枝花的话,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沉沉的悲伤,还有一种微弱但很特别的呼唤。 她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爹爹的衣领,黑亮的大眼睛望向窗外远处的群山。 “爹爹,”她忽然小声说,“山里……有东西在哭。” 林大山一愣:“什么?” “就是……有个绿绿的东西,在很冷很黑的地方,它很伤心。”小鱼努力地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觉,“它说……为什么没人来?为什么没人要我?”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小鱼。 吴老大夫呼吸一促,声音都有些发颤:“小鱼,你……你说仔细点,那绿绿的东西什么样?” 小鱼闭上眼睛,小脸上一片专注:“有……有七片叶子,圆圆的,绿得发亮。” “中间有一根细细的杆子,顶上有一朵小白花,花心里有一点点的紫色。” “它长在一块大石头下面,那里好黑,好冷,太阳照不到。旁边还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每说一句,吴老大夫的眼睛就亮一分,到最后,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七叶!白花紫心!背阴石下!水滴石畔!是了!是了!正是那味极品七叶一枝花!” “可是……它在哪儿?”陈大柱急急地问。 小鱼睁开眼睛,小手指向西南方向的大山深处:“在……在那座最高的山后面,一个像鹰嘴的悬崖下面。要……要过一个很窄的石头缝,还要爬下一段湿漉漉的崖壁。” 她说的方向,正是村里老人常说最险峻的鹰嘴崖。 那地方常年云雾缭绕,崖壁陡峭湿滑,别说采药,就是经验丰富的猎人都很少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有人忍不住问。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鱼鱼也不知道……就是看见了。那个绿绿的东西,把它的地方告诉鱼鱼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三岁多的小女娃,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希冀。 陈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对着吴老大夫,而是对着小鱼:“小鱼……小鱼丫头,陈爷爷求求你,带带路,指指方向行不?救救你王奶奶……” 林大山连忙把陈老汉扶起来:“陈叔,您别这样,折煞孩子了。可是……小鱼还这么小,那鹰嘴崖太危险了……” “爹爹,”小鱼拽了拽林大山的袖子,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个绿绿的东西……它说它想救人。它等了好久好久,就是等着有人需要它。鱼鱼……鱼鱼想帮它。” 吴老大夫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大山:“大山,老夫知道这要求过分。但王嫂子这情况……若真有那味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既然能感应到此药,或许……或许真是天意。老夫愿一同前往,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药采回来。” “我也去!”陈大柱立刻说。 “还有我!”“算我一个!”屋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都站了出来。 林大山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王婆婆,一咬牙:“好!我带小鱼去!但小鱼只能指路,绝不能靠近悬崖!” 第77章 救人一命 “爹,我也去!”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 “还有我!”援朝也嚷嚷。 “你们在家!”林大山断然拒绝,“去的人不能多,要利索。吴大夫,我,大柱,再挑两个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后生,够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时间紧迫,一行人立刻准备出发。 吴老大夫带上他珍藏的一套采药工具。 玉片刀、竹镊子、细麻布、湿苔藓盒。林大山准备绳索、柴刀、干粮。 陈大柱和另外两个邻村青年也都全副武装。 小鱼被林大山用背带牢牢绑在背上,小脑袋从他肩膀边露出来。 “小鱼,怕不怕?”林大山问。 小鱼摇摇头,小胳膊搂紧爹爹的脖子:“不怕,有爹爹在。” 出发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黄秀娥眼睛红红的,给小鱼又裹了件小棉袄:“一定跟紧爹爹,不许乱跑,知道吗?” “嗯!”小鱼用力点头,“娘,等鱼鱼回来,王奶奶就好了!” 一行人踏着晨雾进了山。 按照小鱼指的方向,他们直奔西南那座最高的山。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 起初还有猎人踩出的小道,后来就全靠柴刀开路。 吴老大夫年纪大了,走得气喘吁吁,但一步不肯落下。 “小鱼,方向对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大山问背上的女儿。 小鱼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小手指向前方:“嗯!还要往前走,过一条小溪,然后往左拐,有个大石头像只蹲着的青蛙……” 果然,又走了两刻钟,他们遇到一条潺潺的小溪。 过溪后往左,真的看到一块形似青蛙的巨石。 “神了……”一个青年忍不住嘀咕。 过了青蛙石,山路愈发险峻。 有些地方需要攀着藤蔓往上爬,有些地方需要贴着崖壁侧身通过。 林大山把小鱼护得紧紧的,生怕有一丝闪失。 “前面就是鹰嘴崖了。”陈大柱指着前方一处云雾缭绕的绝壁。 小鱼忽然激动起来,小手指着鹰嘴崖下方某处:“在那里!就在那块黑色的大石头下面!鱼鱼感觉到了,它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鹰嘴崖中段,一块突出的黑色巨岩下,隐约可见一点不同于周围苔藓的深绿色。 但那里距离他们站的地方,至少有十几丈高,而且崖壁光滑潮湿,几乎没有落脚点。 “这……这怎么下去?”一个青年犯了难。 吴老大夫仔细观察着地形,忽然指着左侧:“看那里,有条石缝,或许可以攀下去。” 那是一条几乎垂直的、狭窄的石缝,宽仅容一人侧身。 石缝里长满湿滑的苔藓,看起来危险异常。 “我下!”陈大柱毫不犹豫。 “不,老夫下。”吴老大夫斩钉截铁,“你们不懂采药之法,便是下去了,也未必能完好采回。此药必须老夫亲自动手。” “可是吴大夫,您这年纪……”林大山担心道。 “无妨,老夫年轻时也是攀岩采药的好手。”吴老大夫说着,已经开始往腰间系绳索,“你们在上面拉住绳子,放我下去。记住,要慢,要稳。” 绳子一端系在崖顶一棵老松树上,另一端系在吴老大夫腰间。 林大山、陈大柱和两个青年紧紧拉住绳子,慢慢将吴老大夫往下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崖下传来吴老大夫的声音:“往下……再往下一点……停!我看到它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鱼趴在崖边,小脑袋努力往下探,被林大山一把拉回来:“危险!” “鱼鱼看看嘛……”小鱼小声说,但还是乖乖缩回爹爹怀里。 过了仿佛漫长的一刻钟,崖下传来吴老大夫激动的声音:“采到了!完完整整!快拉我上去!” 众人连忙收绳。 当吴老大夫被拉上崖顶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中那个用湿苔藓小心包裹的东西。 几片圆润翠绿的叶子,中间一根细茎,顶端一朵近乎纯白、花心微紫的小花。 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那植株也散发着一种清冽的灵气。 “就是它!极品七叶一枝花!”吴老大夫声音都在颤抖,“叶脉清晰,花色纯正,药性保存完好!快!我们得立刻回去,王嫂子有救了!” 下山的路,众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吴老大夫将药草护在怀里,生怕颠簸伤了它。 小鱼趴在爹爹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但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爹爹,那个绿绿的东西开心了,”她小声说,“它说它终于能救人了。” 林大山抹了把汗,看着女儿被树枝刮得有点红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赶到陈老汉家时,已是午后。 王婆婆的气息更微弱了,脸色灰败如纸。 “快!捣药!取第三叶至第五叶,连茎一寸,花瓣三片,用无根水煎!”吴老大夫一进门就指挥。 陈家人立刻忙活起来。捣药的石臼、煎药的陶罐、清晨接的雨水(无根水)……一切准备就绪。 药捣好了,是淡淡的青绿色汁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似兰非兰,似菊非菊。 吴老大夫亲自将药汁灌入王婆婆口中,一滴不漏。 屋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炕上的老人。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就在众人心渐渐沉下去时,王婆婆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嗬”声,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醒了!醒了!”陈老汉喜极而泣,扑到炕边,“老婆子!老婆子你感觉怎么样?” 王婆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水……” “快!温水!”吴老大夫连忙吩咐。 一碗温水喂下,王婆婆的精神明显好了些。 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看跪在炕边老泪纵横的老伴,迷茫地问:“我……我这是咋了?” “你病了,差点就……”陈老汉哽咽着说不下去。 吴老大夫再次给王婆婆把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虽弱,但淤塞已通,心脉复振。” “陈老哥,王嫂子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再服三剂调理的药,静养月余,当无大碍。” 屋子里爆发出欢呼声。 陈家人对着吴老大夫千恩万谢,吴老大夫却摇摇头,指向被林大山抱在怀里,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鱼:“要谢,该谢这孩子。若无她指路,老夫便是知道有此药,也寻它不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鱼身上。 小女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脑袋靠在爹爹肩上,还在嘟囔:“王奶奶好了……绿绿的东西开心了……” 陈老汉走到林大山面前,又要下跪,被林大山死死扶住。 “大山兄弟,小鱼丫头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陈老汉声音哽咽,“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陈家……” “陈叔,别这么说,”林大山打断他,“孩子就是帮了点忙,应该的。” 这时,王婆婆在儿媳的搀扶下,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看着小鱼,眼里含着泪花,颤巍巍地伸出手:“孩子……过来,让奶奶看看……” 林大山把小鱼抱到炕边。 小鱼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王婆婆醒了,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王奶奶,你不难受啦?” “不难受了,不难受了,”王婆婆握住小鱼的小手,那手软软的,暖暖的,“谢谢小鱼,救了我这条老命……” 小鱼摇摇头,困意袭来,声音越来越小:“不是鱼鱼……是绿绿的东西想救人……鱼鱼就是……带了个路……” 话没说完,她就靠在爹爹怀里,沉沉睡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熟睡的小女娃。 烛光映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游戏。 是这个三岁半的孩子,用她神奇的能力,从死亡手中抢回了一条生命。 夜已深,林大山抱着熟睡的女儿,婉拒了陈家留宿的邀请,执意要回家。 吴老大夫留下来继续照看王婆婆,并开了调理的药方。 回去的路上,月光如水。 林大山抱着女儿,脚步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背上的小鱼在睡梦中呓语:“爹爹……山里的路好难走……但是绿绿的东西很开心……鱼鱼也开心……” 林大山鼻子一酸,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这个孩子,他的宝贝女儿,究竟有着怎样一颗心? 善良,纯粹,不求回报。 就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就像夜空最明亮的星辰。 回到家时,黄秀娥和卫国、建国、援朝都还没睡,等在院子里。 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王婶子……”黄秀娥急切地问。 “救回来了。”林大山简单说了经过。 全家人都沉默了,目光齐齐落在沉睡的小鱼身上。 “妹妹又救人了……”援朝小声说,语气里满是自豪。 “睡吧,都睡吧。”林大山抱着女儿进屋,“明天……明天再说。” 第78章 锦旗 三天后的清晨,林家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林家人刚吃过早饭,小鱼正蹲在院子里看她昨天捡回来的几颗漂亮石子,小嘴嘀嘀咕咕地在给石子们起名字。 “你是小花,你是小圆,你是……” 话音未落,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人群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这是咋了?”黄秀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院门口张望。 林大山也跟了出去。只见村口方向,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正朝这边走来。 最前面两个小伙子抬着一面红彤彤的锦旗,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的乐手,再后面是陈老汉一家和许多邻村的乡亲。 村长林有根陪着走在队伍旁边,脸上笑呵呵的。 “这是……冲咱们家来的?”黄秀娥有些不确定地问。 小鱼也好奇地跑到娘亲腿边,扒着门框往外看。 看到那么多人,她有些害羞,往黄秀娥身后缩了缩。 队伍果然在林家牛棚门口停下了。 锣鼓声暂停,陈老汉一家走上前来。 陈老汉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的舒展笑容。 他身旁,王婆婆竟然也被儿子陈大柱搀扶着来了!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也慢,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 “大山兄弟!秀娥妹子!”陈老汉声音洪亮,透着股喜气,“我们全家,来谢恩了!” 林大山连忙迎出去:“陈叔,您这是干啥?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汉激动地说,“我家老婆子这条命,是小鱼丫头救回来的!这份恩情,我们陈家记一辈子!” 说着,他转身从两个小伙子手里接过那面锦旗,双手捧着,郑重地展开。 红绸做底的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稚童仁心,妙手回春”。 左边一行小字:“赠林家小福星林小鱼”,右边落款:“陈家沟全体村民敬赠”。 阳光正好照在锦旗上,金线闪闪发光,红绸鲜艳夺目。 围观的本村和邻村村民都发出惊叹声。 “我的天,锦旗啊!” “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稀罕物了!” “看那字,绣得真精神!” “稚童仁心,妙手回春……这话说得好!” 陈老汉将锦旗双手递给林大山:“大山兄弟,收下吧!这是咱们陈家沟老少的一点心意!” 林大山手足无措,看向黄秀娥。 黄秀娥也懵了,她活了三十多年,哪见过这阵仗? 这时,王婆婆在儿子的搀扶下走上前。 她看着躲在黄秀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小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鱼啊,”王婆婆声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来,到奶奶这儿来。” 小鱼看了看爹娘,见他们都点头,才怯生生地从黄秀娥身后走出来,迈着小短腿走到王婆婆面前。 王婆婆蹲下身——这个动作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有些吃力,陈大柱连忙扶住她。 她伸出瘦削但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小鱼的小手。 “孩子,”王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要不是你,奶奶这会儿……怕是已经埋进土里了。” 小鱼仰着小脸,看着王婆婆红红的眼睛,小声说:“王奶奶不哭。病好了,要开心呀。” “哎,开心,奶奶开心!” 王婆婆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银锁片。 锁片不大,但做工精细,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个银锁,是奶奶出嫁时,我娘给我的。”王婆婆把银锁戴在小鱼脖子上,“奶奶戴了几十年,现在送给小鱼。保佑咱们小鱼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银锁片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贴在小鱼胸前。 小鱼伸出小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谢谢王奶奶。”小鱼甜甜地说。 “不谢,不谢……”王婆婆又忍不住落泪,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陈老汉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大山:“大山兄弟,这是咱们村凑的二十块钱,还有三十斤粮票。钱不多,是个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林大山连忙推辞:“陈叔,这可使不得!锦旗我们收下,钱和粮票绝对不能要!小鱼就是帮了点忙,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必须收!”陈老汉很坚持,“你是不知道,我家老婆子要是真没了,我这个家也就散了。这恩情,哪是钱能衡量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陈家沟的人!” 双方推让起来,围观的人也跟着劝。 “大山,收下吧!这是人家的一片心!” “对啊,小鱼立了大功,该得的!” “收下收下!客气啥!” 最后还是村长林有根发了话:“大山,你就收下吧。这是陈家沟乡亲们的心意,也是对小鱼的肯定。孩子做了好事,该受这份荣誉。” 林大山这才勉强接过布包,心里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这时,陈大柱忽然大声说:“各位乡亲!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我陈大柱再说个事——从今往后,林家就是我陈家的恩人!” “小鱼妹妹就是我亲妹妹!以后谁要是跟林家过不去,就是跟我陈大柱过不去!” 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说得对!” “林家该有这样的福报!” “小鱼那孩子,就是咱们这一片的福星!” 小鱼被这么多夸赞包围着,小脸羞得通红,直往爹爹腿后面躲。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锦旗被林大山郑重地挂在了牛棚正堂的土墙上。 红艳艳的锦旗挂在那里,顿时让简陋的屋子多了几分光彩和喜气。 陈家沟的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才敲锣打鼓地离开。 本村的人却没散,围在林家院子里,看着那面锦旗议论纷纷。 “大山,你们家这回可是露脸了!” “小鱼这丫头,真是不得了……” “那银锁片我看见了,是老物件,值钱呢!” “何止银锁,还有二十块钱!抵得上壮劳力干两个月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忙着招呼乡亲,又是倒水又是让座。 小鱼则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 铁柱、石头、春妮他们都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脖子上的银锁片。 “小鱼妹妹,这个真好看!”春妮羡慕地说。 “给我摸摸行不?”狗蛋伸着小黑手。 小鱼大方地把银锁片摘下来,递给春妮:“春妮姐姐戴戴看。” 春妮小心翼翼地戴上,其他孩子轮流摸一摸,戴一戴,一个个兴奋得小脸发红。 “小鱼妹妹,你救人的事,能跟我们说说吗?”铁柱问。 小鱼想了想,组织语言:“就是……王奶奶生病了,需要一种草草。” “那个草草长在好远好远的山里,它告诉鱼鱼它在哪儿,鱼鱼就带吴爷爷和爹爹去找……” 她说得简单,但孩子们听得入迷。 在他们心里,小鱼已经不仅仅是会找好吃的小福星,更是能救人命的小英雄! “小鱼妹妹,你以后还能救更多人吗?”小梅问。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鱼鱼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人需要帮忙,鱼鱼会试试看的。” 孩子们更崇拜她了。 大人们那边,话题也从锦旗转到了小鱼身上。 “要我说,小鱼这孩子,就该送去上学!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可不是嘛!才三岁多,认那么多字,还会救人了!” “大山,你们家现在条件好了些,是该考虑送孩子上学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心里都动了动。是啊,小鱼已经展现出这么不一般的天赋和心性,是该好好培养。 送走最后一拨乡亲,已是中午。 林家关上门,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看着墙上那面鲜艳的锦旗,再看看小鱼脖子上的银锁片,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爹爹,”小鱼摸着自己的银锁片,“这个……很贵重吗?” 林大山点点头:“贵重。不光是钱的事,是王奶奶的心意,很贵重。” “那鱼鱼要好好保管。”小鱼认真地说。 “对,要好好保管。”黄秀娥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是咱们小鱼的荣誉,也是责任。” 第79章 最可爱的人 小鱼不太懂责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娘亲说的总是对的。 下午,林家人开始商量怎么处理那二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 “这钱不能乱花,”林大山说,“得用在正地方。” “我想着,”黄秀娥开口,“一部分给卫国交学费、生活费。剩下的……给小鱼存着,等她大了,上学用。” “我同意。”卫国第一个表态,“妹妹立了功,该给妹妹用。” 建国和援朝也点头:“给妹妹!我们不要!” 小鱼却摇摇头:“鱼鱼不要。给大哥上学,给二哥三哥买书,给爹爹娘亲买新衣裳。” “这孩子……”黄秀娥眼圈又红了。 最后决定,十块钱给卫国,五块钱存起来给小鱼将来上学,剩下的五块钱买些家里必需的东西。 三十斤粮票也存起来,等青黄不接的时候用。 商量完,林大山看着墙上的锦旗,又看看身边的家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希望。 而小鱼,此刻正趴在窗前,看着外面菜地里绿油油的菜苗,小声跟它们说话:“菜宝宝,你们知道吗?今天鱼鱼收到一个亮晶晶的锁锁,还有一面红红的旗旗。爹爹说,这是鱼鱼做了好事的奖励。” 风吹过菜地,菜苗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高兴。 夕阳西下时,吴老大夫拄着拐杖来了。他看着墙上的锦旗,捋须微笑:“善有善报,理之常也。然小鱼之善,发于本心,不图回报,尤为可贵。” 他走到小鱼面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小鱼,吴爷爷也有东西送你。” 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百草图鉴》四个字。 “这是老夫年轻时手绘的草药图册,”吴老大夫说,“上面记载了一百种常见草药的形状、习性、药性。小鱼既有识草辨药之能,此书或许对你有用。” 小鱼接过图册,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工笔绘制的草药图,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虽然她还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些图画栩栩如生,一看就能明白。 “谢谢吴爷爷!”小鱼宝贝地抱在怀里,“鱼鱼会好好学的!” “好,好。”吴老大夫欣慰地笑了。 晚上睡觉前,小鱼还抱着那本《百草图鉴》不放。 黄秀娥催了好几次,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娘,”小鱼躺在被窝里,小声问,“鱼鱼救了王奶奶,大家都很开心。那……鱼鱼以后还能帮更多的人吗?” 黄秀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能。但是小鱼要记住,帮人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你还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小鱼点点头,“鱼鱼知道。有爹爹娘亲和哥哥们在,鱼鱼不怕。” “乖,睡吧。” 卫国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钢笔,眉头拧成了疙瘩。 面前的作文本上,只有一行字题目:《我身边最可爱的人》。 “唉……”卫国放下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周末他从公社中学回来,老师布置了这篇作文,说是要参加全县中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能得五块钱奖金,还能在县里的报纸上发表。卫国很想写好,可就是没思路。 写爹娘?太普通,肯定很多人写。 写吴爷爷?又怕自己写不出那种深意。 写妹妹?这倒是个好题材,可是该怎么写呢? 总不能写妹妹会找山药、能感应草药吧? 那不成了宣传封建迷信了? “大哥,你咋啦?”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扒着桌沿踮起脚,好奇地看着卫国愁眉苦脸的样子,“你眉头皱得像个核桃。” 卫国被她逗笑了,把妹妹抱起来放在腿上:“大哥写作文呢,没思路,发愁。” “作文是什么呀?”小鱼歪着头问。 “就是……就是写一篇文章,讲一个故事,或者写一个人。”卫国解释,“大哥要写我身边最可爱的人,可是不知道写谁好。”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那写鱼鱼呀!鱼鱼不可爱吗?” 卫国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可爱,当然可爱。可是……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写你。” “为什么不知道呀?”小鱼不解,“鱼鱼就是鱼鱼呀。” “早上起来帮娘摘菜,中午跟哥哥姐姐们玩,下午给菜宝宝松土,晚上跟大哥认字……” “还有,看见蚂蚁搬家要数一数,看见小鸟做窝要看半天,看见小花开了要跟它说话……” 她掰着小手指一件件数着,说得自然而然。 卫国却听得心里一动。 是啊,妹妹的可爱,不就藏在这些小事里吗? “小鱼,”卫国问,“你能给大哥讲个故事吗?关于你自己的,你觉得最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事?”小鱼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有!鱼鱼给你讲一个!”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卫国腿上,小脸上一副要说大事的表情:“就是去年冬天呀,下好大的雪。村口王奶奶家的鸡窝被雪压塌了,两只母鸡跑出来,冻得直哆嗦。” 卫国点点头,这事他记得。去年冬天确实下了场大雪。 “鱼鱼看见了,就想帮王奶奶把鸡抓回去。”小鱼继续说,“可是鸡跑得可快了,鱼鱼追不上。” “后来,铁柱哥哥和石头哥哥也来帮忙,我们三个人围追堵截,累得满头汗,还是抓不着。”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但讲得绘声绘色:“然后春妮姐姐说,鸡饿了,用粮食引。我们就回家拿了点玉米粒,撒在鸡窝门口。那两只鸡果然跑过来吃了!我们就悄悄地把鸡窝门关上了!” 卫国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王奶奶来了呀!”小鱼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见鸡找回来了,可高兴了,非要给我们煮红糖水喝。” “我们说不喝不喝,王奶奶就说,那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她就坐在炕上,给我们讲她小时候过年的事,讲得可好玩了!” 小鱼越说越兴奋:“我们几个就围在王奶奶身边,听她讲故事。” “外头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红糖水的味道香香的……鱼鱼觉得,那时候最开心了!” 她讲完了,仰着小脸看着卫国:“大哥,这个故事好吗?” 第80章 全县一等奖! 卫国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妹妹讲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几个孩子帮老人抓鸡的小事,可那种温暖、那种纯真、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不正是最动人的吗? “小鱼,”卫国抱紧了妹妹,“你讲得真好。大哥有思路了!” “真的吗?”小鱼开心地问,“那大哥要写鱼鱼的故事吗?” “不,”卫国摇摇头,“大哥要写……写你们,写村里的孩子们,写那种最纯真的善良和快乐。” 他拿起笔,重新摊开作文本。 这次,笔尖顺畅地在纸上流动起来。 小鱼也不打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玩自己的小布偶。 那是黄秀娥用碎布头给她缝的,虽然粗糙,但她很喜欢。 一个下午,卫国都在写作文。 小鱼有时候出去跟援朝他们玩一会儿,有时候又跑回来看看大哥写得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卫国终于写完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满满三页纸的作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大哥写完了?”小鱼凑过来,虽然不识字,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看着,“给鱼鱼念念好不好?” “好。”卫国把妹妹抱起来,开始念: “《我身边最可爱的人》 在我身边,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年纪很小,有的刚会走路,有的才上学堂。他们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说过豪言壮语。但在我心里,他们是最可爱的人。 去年冬天,大雪封门。村里王奶奶家的鸡窝塌了,两只母鸡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几个孩子看见了,自告奋勇要帮王奶奶抓鸡。 为首的叫小鱼,才三岁半,穿着红棉袄,跑起来像团小火苗。还有铁柱、石头、春妮,都是七八岁的年纪。他们追着鸡满院子跑,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过年。 鸡跑得快,孩子们追得气喘吁吁。后来,春妮想了个办法,用玉米粒把鸡引回窝。果然,饿了的母鸡乖乖进了窝。孩子们轻轻关上窝门,相视一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王奶奶赶来,看见失而复得的母鸡,眼眶湿了。她非要给孩子们煮红糖水,孩子们却摆摆手说不用。最后,王奶奶说,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于是,大雪纷飞的午后,几个孩子围坐在老人身边,听她讲古老的故事。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红糖水的甜香,老人温柔的声音,孩子们专注的眼神,构成了一幅最美的画卷。 这就是我身边最可爱的人。他们用最纯真的心,做最朴实的事。他们不懂什么叫助人为乐,却用行动诠释了善良;他们不会说大道理,却用笑容温暖了人心。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人性最初的美好。这种美好,就像冬日的暖阳,夏日的清泉,平凡却珍贵。 如果问我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那些用童心点亮世界的孩子们。他们是我们的未来,也是我们最该珍惜的宝贝。” 卫国念完了,低头看妹妹:“小鱼,觉得怎么样?” 小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大哥写得好听。但是……鱼鱼没有那么好。铁柱哥哥、石头哥哥、春妮姐姐他们都帮忙了,不是鱼鱼一个人。” 卫国笑了:“大哥知道。大哥写的就是你们所有人。” “那王奶奶讲故事那一段,大哥写得最好!”小鱼眼睛亮晶晶的,“鱼鱼现在还记得那个故事呢!王奶奶说她小时候过年,能吃到一个糖瓜,要舔好久好久,舍不得吃完……” 她模仿着王奶奶的语气,逗得卫国哈哈大笑。 “大哥,你这作文能得奖吗?”小鱼问。 “不知道,”卫国摇摇头,“参加比赛的人很多,大哥尽力了就行。” 一周后,卫国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满脸兴奋:“爹!娘!我得奖了!” 林家人正在吃晚饭,闻言都抬起头。 “什么奖?”林大山问。 “作文比赛!全县中学生作文比赛,我拿了一等奖!”卫国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今天校长亲自在全校大会上宣布的!还发了奖状和五块钱奖金!” 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大大的奖状,还有一个小红纸包。 奖状上写着:“林卫国同学在全县中学生作文比赛中荣获一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是县教育局的大红章。 “我的天!”黄秀娥接过奖状,手都在抖,“一等奖!全县的一等奖!” 林大山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拍着卫国的肩膀。 建国和援朝凑过来看奖状,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知道大哥很厉害,都跟着兴奋。 小鱼也挤过来,仰着小脸问:“大哥,你写的是鱼鱼讲的那个故事吗?” “对!”卫国把妹妹抱起来,“就是小鱼讲的那个故事!评委会的老师说,这篇作文感情真挚,细节生动,展现了乡村孩子纯真善良的美好品质,给了最高分!” “那奖金呢?”援朝眼睛盯着小红纸包。 卫国打开纸包,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 “这钱……”林大山看着钱,又看看卫国,“是你挣的,你说了算。” 卫国想了想,说:“我想用这钱给家里买点东西。给爹买双新胶鞋,给娘买块花布,给建国买个新弹弓,给援朝买本连环画。剩下的……给小鱼买盒彩色蜡笔,她喜欢画画。” “大哥自己呢?”黄秀娥问。 “我不要什么,”卫国笑着说,“我得奖了,就是最好的奖励。” 小鱼却摇摇头:“大哥也要买!买……买支新钢笔!大哥的钢笔都秃了。” 卫国心里一暖:“好,那就买支新钢笔。” 第二天,林家人去镇上,用这五块钱买了卫国说的那些东西。 林大山试新胶鞋时,笑得合不拢嘴。 黄秀娥摸着那块蓝底白花的花布,眼睛湿润了。 建国拿到新弹弓,立刻跑去试手。援朝抱着连环画,翻得津津有味。 而小鱼,得到了一盒十二色的蜡笔。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着里面一排排鲜艳的颜色,小脸上满是惊喜。 “谢谢大哥!”她抱住卫国的腿。 “该大哥谢谢你,”卫国摸摸她的头,“要不是你给大哥讲故事,大哥也写不出这篇作文。” 第81章 河边捡来的好东西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林家卫国作文得全县一等奖,还拿了五块钱奖金! “听说了吗?卫国那篇作文,写的就是咱们村的孩子!” “真的假的?写咱们?” “千真万确!我听王奶奶说了,写的就是去年冬天孩子们帮她抓鸡的事!” “哎哟,那可是露脸了!全县都能看到咱们村的事!” “要我说,还是小鱼那丫头带得好头!你看,她带着孩子们做好事,卫国一写,就得奖了!” “这一家子,真是人才辈出啊!” 从那天起,村里的孩子们更有劲头做好事了。看见老人提水,主动帮忙;看见小孩摔倒,赶紧扶起;看见谁家有事,能帮就帮。 他们未必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是会让人开心的,是会被写进作文里得奖的。 而小鱼,依然是孩子们的中心。她现在不光带大家找好吃的,还带着大家做好事。 “小鱼妹妹,张爷爷家的柴火不多了,咱们去帮他捡点吧?” “好呀!” “小鱼,李奶奶眼睛不好,咱们去帮她穿针吧?” “嗯!鱼鱼去!” 孩子们的身影活跃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带来了更多的笑声和温暖。 王奶奶逢人就说:“我们村这些孩子啊,真是好!都是小鱼带出来的好样!” 这话传回林家,黄秀娥又是骄傲又是担心:“小鱼还小,被这么夸,可别骄傲了。” 林大山倒是很坦然:“孩子懂事,是好事。咱们多教着点,别走偏就行。” 这天下午,小鱼用她的新蜡笔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几个小人围着一个老人,老人正在讲故事,小人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王奶奶和孩子们。 她拿着画给卫国看:“大哥,你看!这是你作文里的故事!” 卫国仔细看着,惊喜地说:“画得真好!小鱼,你很有画画的天赋!” “真的吗?”小鱼眼睛亮亮的。 “真的!以后大哥教你认更多字,你就能给自己的画配字了!” “好呀好呀!”小鱼开心地拍手。 夕阳西下,林家人围坐在院子里。 林大山穿着新胶鞋在修农具,黄秀娥用新花布在给小鱼裁衣裳,卫国在用新钢笔写字,建国在试新弹弓,援朝在看连环画,小鱼在用蜡笔画画。 吴老大夫坐在一旁,捋须微笑:“一门和乐,稚子可教。善哉,善哉。”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 小鱼放下蜡笔,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忽然说:“爹爹,娘亲,大哥,二哥,三哥,吴爷爷……鱼鱼觉得,咱们家现在,就像鱼鱼画里的画一样。” “什么样?”黄秀娥问。 “就是……”小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暖暖的,甜甜的,每个人都在笑。” 黄秀娥乐的嘴都合不上了,抱着小鱼直说乖宝。 几天后,小鱼和她的小分队正在河边玩。 自从卫国作文得奖后,孩子们更热衷于做好事,也更喜欢跟着小鱼到处探险了。 “小鱼妹妹,你看这个石头像不像个馒头?”春妮捡起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 小鱼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像!还像……像吴爷爷的药杵!” 孩子们都笑起来。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帮村里最年长的李奶奶捡够烧三天的柴火,现在已经超额完成了,所以奖励自己来河边玩一会儿。 小鱼蹲在浅水处,小手指在水里划来划去,看着小鱼苗从指缝间溜走。 忽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不像其他鹅卵石那么光滑,表面有些粗糙,但触感温润。 她好奇地把它捞起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石头,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天然的水流纹路。 奇怪的是,明明刚从水里捞出来,握在手里却有种暖暖的感觉。 “这是什么石头呀?”小鱼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石头的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丝墨绿色的光泽。 铁柱凑过来看:“就是块黑石头吧?河边多的是。” “不对,”小鱼摇摇头,小手摩挲着石头表面,“它……它跟别的石头不一样。它好像在说话。” “石头说话?”狗蛋好奇地也捡起一块黑石头,“我这个也会说话吗?” “不会,”小鱼很肯定,“只有这个会。它说……它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等一个能看到它的人。” 孩子们面面相觑。 虽然已经习惯了小鱼的特异功能,但石头会说话这种事,还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小鱼却把石头小心地放在小布包里。 那是黄秀娥给她做的,平时装些小零碎。 她觉得这块石头很特别,想带回家给爹爹和吴爷爷看看。 下午回到家,小鱼献宝似的拿出那块黑石头:“爹爹,吴爷爷,你们看!鱼鱼在河边捡到的!” 林大山接过来看了看:“就是块黑石头嘛,河边有的是。” 吴老大夫却接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看了看,还用指甲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一下,最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虽然没什么味道。 “这石头……”吴老大夫眉头微皱,“分量不轻,质地细腻,温润如玉。但老夫对玉石研究不深,不敢断定。” “玉?”林大山一愣,“这黑乎乎的,能是玉?” “玉石种类繁多,有白玉、青玉、黄玉,也有墨玉。”吴老大夫解释道,“墨玉色重质腻,纹理细致,漆黑如墨。若这真是块墨玉,虽然不算顶级,但也价值不菲。” 小鱼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这块石头可能不一般,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那……那它能卖钱吗?” “若是真的,自然能。”吴老大夫点头,“不过需得懂行的人鉴定。” 林大山想了想:“这样,明天我去镇上卖菜,顺便带着这块石头去玉器店问问。不过小鱼,你别抱太大希望,可能就是块普通石头。”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知道。但是它真的很特别呀。”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背着菜筐,怀里揣着那块黑石头,带着小鱼去了镇上。 小鱼非要跟着,说要亲眼看看这块会说话的石头到底值不值钱。 到了镇上,林大山先去了常去的集市卖菜。 等菜卖得差不多了,才带着小鱼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玉器店珍宝斋。 店不大,门面古朴,柜台里摆着些玉镯、玉佩、玉坠。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副圆眼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掌柜的,麻烦您给看看这块石头。”林大山有些局促地掏出那块黑石头,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起初没在意,但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放下算盘,拿起石头仔细看起来。 他先是用手掂了掂,又对着光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石头表面一寸寸地观察。 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他才放下放大镜,深吸一口气。 “这位老乡,你这石头……哪儿来的?”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女儿在河边捡的。”林大山老实回答,“就是普通的河滩上。” 掌柜的又看了看站在林大山腿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玉器的小鱼,眼神复杂:“在河边……捡的?” “嗯!”小鱼点头,“它说它在那里等了好久,等一个能看到它的人。鱼鱼看见了,就把它带回来了。” 掌柜的愣了愣,随即苦笑摇头:“孩子话……不过这块石头,确实是好东西。” 第82章 天大的福星 他指着石头表面的纹路:“你看这里,天然的水流纹,这是在水里冲刷了至少几百年才能形成的。再看质地,细腻温润,握之生温,这是玉的特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应该是一块墨玉籽料,而且是品相相当不错的籽料。虽然不大,但完整,无裂,色泽均匀。若是雕琢得当,能出几件不错的挂件或把玩件。” 林大山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关键:“那……那值钱吗?” 掌柜的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三十?”林大山试探着问。三十块钱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掌柜的摇头:“三百。” “三……三百?!”林大山声音都变了调,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三百块!这是什么概念? 林家去年全年的收入加起来,也不过百来块! 这小小一块石头,能值三百块?! 小鱼也听懂了,小嘴张成了O型。 掌柜的见他们这副反应,知道是老实人家,语气缓和了些:“老乡,不瞒你说,若是拿到省城的玉器行,可能还能更高些。” “但我这小店,资金有限,三百块是能出的最高价了。你们要是愿意,现在就能交易。” 林大山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看掌柜的,又看看女儿,再看看那块黑石头,半晌说不出话。 小鱼拉了拉爹爹的衣角,小声问:“爹爹,三百块……很多吗?” “多……很多……”林大山声音干涩,“够……够咱们家盖三间新瓦房了……” 盖新房! 这是林大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牛棚虽然收拾得干净,但毕竟简陋,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他一直想着等攒够了钱,盖几间像样的房子,让家人住得舒服些。 可那要攒多久?五年?十年? 现在,一块石头,就能实现这个梦想? “掌柜的,”林大山深吸一口气,“这石头……我们卖。但是……能不能再高点?三百二十?我想给孩子们买点东西……” 掌柜的想了想,点点头:“行,看你们也不容易,三百二就三百二。不过得现钱交易,不赊账。” “现钱!现钱!”林大山连忙说。 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数出三十二张十元大钞,红彤彤的,晃得人眼晕。 林大山手抖着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二张,一张不少。 他又把石头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小心地放进一个铺着红绒布的盒子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乡,以后要是再捡到这样的石头,尽管拿来。”掌柜的说,“我这儿价格公道。” “哎,哎……”林大山应着,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出了玉器店,走在镇上的街道上,林大山还觉得像在做梦。 他紧紧捂着怀里那沓钱。 硬硬的,厚厚的,真实的存在。 小鱼牵着他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咱们真的有钱盖新房子了?” “真的!”林大山蹲下身,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小鱼,你是爹的福星!大大的福星!” 他想起当初差点把这孩子扔了,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要是当初真扔了,哪还有今天? “爹爹不哭,”小鱼用小手给爹爹擦眼泪,“有钱了是高兴的事呀!” “对!高兴!高兴!”林大山抹了把脸,站起身,“走!爹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裳!买……买什么都行!” 他先带小鱼去了供销社,扯了一块粉色的花布——要给小鱼做身新衣裳。 又买了一斤水果糖,一斤鸡蛋糕。还破天荒地买了半斤猪肉! 回去的路上,林大山背着小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小鱼趴在爹爹背上,小嘴里含着一块水果糖,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爹爹,新房子是什么样的呀?” “新房子啊……要青砖的墙,灰瓦的顶,宽敞明亮。要有大窗户,阳光能照进来。要有结实的门,冬天不灌风。” “那鱼鱼能有自己的房间吗?” “有!给小鱼单独一间!放张小床,还有张小桌子,小鱼可以在上面写字画画。” “二哥三哥呢?” “他们也一人一间!你大哥放假回家,也有自己的房间!” “爹娘呢?” “爹娘一间,吴爷爷一间……” 父女俩一路说着,憧憬着新家的样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村里,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开了——林家小鱼在河边捡了块石头,卖了三百二十块钱! “三百二!我的老天爷!” “什么石头这么值钱?” “听说是墨玉!玉的一种!” “林家这是要发了啊!” “又是小鱼!这孩子,真是福星转世!” 林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惊呆了。 黄秀娥拿着那沓钱,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建国和援朝绕着爹爹转圈,一个劲儿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三百二?” 吴老大夫捋着胡须,感叹道:“《道德经》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然小鱼之福,纯善所致,非侥幸也。此乃天赐,当之无愧。” 晚上,林家开了个家庭会议。 那三百二十块钱摊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这钱,”林大山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是小鱼挣来的。按理说,该由小鱼说了算。” 全家人都看向小鱼。 小鱼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糕——这是她第一次吃这么精致的点心,每一口都舍不得咽。见大家都看她,她放下糕点,认真地说:“鱼鱼想盖新房子!大大的,亮亮的,暖暖的新房子!” “好!”林大山一拍桌子,“那就盖房子!” 黄秀娥补充:“不过不能全花了。得留一部分应急,再留一部分给卫国上学,还有小鱼将来上学用。” “对,”林大山点头,“盖房子大概需要……两百块左右。剩下一百二,存起来。” 他们开始详细规划:宅基地就用现在牛棚这块地。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宽敞。 要盖五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 正房中间是堂屋,东屋林大山和黄秀娥住,西屋给吴老大夫。 东厢房两间,卫国一间,建国援朝一间。 西厢房一间,给小鱼,另一间当厨房。 还要打个水井,修个院墙,种几棵树…… 一家人越说越兴奋,直到深夜都没睡意。 小鱼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还在坚持听。 最后实在撑不住,倒在黄秀娥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她住进了新房子。房间亮堂堂的,窗户大大的,床软软的。 窗外有棵小树,春天会开花,夏天能乘凉…… 第83章 挖地基都能挖出钱来? 第二天一早,林家选好的基地外面围了不少人。 林大山请来的老泥瓦匠孙师傅正拿着罗盘在地上比划,几个帮忙的汉子拿着木桩和麻绳,准备打地基的标记。 “孙师傅,您看这房子的朝向咋定?”林大山有些紧张地问。 盖房子是大事,特别是要盖砖房——这在他们村可是头一份! 不能有半点马虎。 孙师傅眯着眼睛看着罗盘,又抬头看看太阳的方向:“坐北朝南,子午正向。这是最正的朝向,冬暖夏凉。不过……” 他顿了顿,指着宅基地靠西的一角,“那边地势略低,地基得打深些,不然雨季容易积水。” 林大山点头记下。 黄秀娥在一旁帮着递茶水,建国和援朝好奇地围着孙师傅转,看着那个神奇的罗盘。 小鱼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碎花小袄,羊角辫上系着红头绳,像只小喜鹊。 她没跟着哥哥们凑热闹,而是背着小手,在宅基地上走来走去,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小鱼,看什么呢?”黄秀娥招呼她。 小鱼没回答,继续走。 她走到宅基地的正中央,停下脚步,蹲下身,小手按在土地上。 “这里……”她小声嘀咕,“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援朝凑过来问。 小鱼抬起头,小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鱼鱼感觉……地底下有个罐罐,圆圆的,像吴爷爷装药的罐子。但是比药罐大,装的是……装的是钱钱!” “钱?”建国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正在和孙师傅商量事的林大山也听到了,走过来:“小鱼,你说地底下有钱?” “嗯!”小鱼用力点头,“就埋在这里,正中间。鱼鱼觉得……应该挖出来。” 孙师傅闻言也来了兴趣,收起罗盘:“孩子有灵性,说的未必是假话。反正地基要从这里开始挖,不如现在就先挖挖看?” 林大山想了想,点头:“行!反正要挖地基,先从这儿开始。” 他拿起铁锹,按照小鱼指的位置,小心地挖下去。 几个帮忙的汉子也围过来看热闹。 一锹,两锹,三锹……挖下去一尺多深,都是普通的黄土,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挖错了?”有人小声嘀咕。 林大山看向小鱼。小鱼却一点也不着急,小手指着坑里:“再往下一点点,就在下面了。” 林大山继续挖。 当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突然碰到一个硬物,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有了!”林大山精神一振,放下铁锹,改用手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 果然,一个黑乎乎的陶罐渐渐显露出来。 罐口用油纸封着,外面又裹了一层蜡,虽然埋了不知多少年,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真有罐子!”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林大山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抱出来,放在平地上。 罐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他小心地剥掉蜡层,揭开油纸—— “我的天!” 罐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铜钱!虽然已经锈蚀发黑,但能看出是清一色的“乾隆通宝”,码得整整齐齐。 “这……这得有多少啊?”孙师傅也凑过来看。 林大山把铜钱倒出来数。 一吊一百文,罐子里整整五十吊!也就是五千文铜钱! 按照现在的兑换率,一千文铜钱能换一块银元,五千文就是五块银元。 而一块银元能换十块人民币…… “五十块钱!”有人算出来了,“这些铜钱,能值五十块钱!” 五十块!在这个年代,足够买下盖五间砖房所需的所有砖瓦了! 所有人都看向小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娃,不但知道地底下埋着东西,还知道是钱! 这已经不是有福气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神了! 小鱼却一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蹲在铜钱堆旁边,伸出小手拿起一枚铜钱,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字:“这个字……鱼鱼认识!是乾!大哥教过!” “小鱼,”林大山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这里埋着钱?” 小鱼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鱼鱼就是……感觉到的呀。地下的罐罐说我在这里好久了,等一个需要我的人。” “鱼鱼就想,咱们家盖房子需要钱买砖瓦,罐罐里的钱钱,刚好能用上。”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罐子真的会说话。 但此刻,没有人再怀疑了。 孙师傅感慨地捋着胡须:“老夫盖了一辈子房子,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林家这丫头,不是凡人啊!这房子盖在这里,必是大吉大利!” 帮忙的汉子们也都纷纷点头:“对对对!有小福星在,这房子肯定旺!” “林家这是要起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 不到一个时辰,几乎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 看着那一堆锈迹斑斑但分量十足的铜钱,听着小鱼如何感应到地下的罐子,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听说了吗?林家挖地基,挖出五十吊铜钱!” “又是小鱼那丫头指的位置!” “我的老天爷,这丫头能掐会算啊!” “林家这是要盖砖房了!咱们村第一户砖房!” “有小福星在,能不兴旺吗?” 赵金花也来了,她现在对小鱼是彻底服气了。 看着那些铜钱,她小声对身边的妇人说:“我早就说了,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那妇人白了她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金花脸一红,不吭声了。 铜钱的事处理好后,盖房工程正式开始了。 因为有了这意外之财,林大山决定,就用这钱买最好的青砖、最好的灰瓦! 他托陈大柱的马车去县城的砖窑拉砖瓦。 陈大柱一听是小鱼找来的钱买的,拍着胸脯保证:“叔您放心!我亲自去,挑最好的砖,一块破的都不要!” 工地上更加热火朝天。和泥的、搬砖的、砌墙的……大家干得格外起劲。 都说这是福地,在这儿干活能沾福气。 小鱼成了工地的小监工。她每天吃过早饭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工地边,看着大人们干活。 有时候孙师傅问她:“小鱼,你看伯伯这墙砌得直不直?” 她就很认真地站起来,歪着小脑袋看半天,然后点头:“直!像尺子一样直!” 有时候工人逗她:“小鱼,将来房子盖好了,给不给伯伯留间屋住呀?” 第84章 从贫穷走向了希望 她就很为难地皱着小眉头:“可是……房间都有主人了呀。要不……要不伯伯来吃饭?鱼鱼让娘亲做好吃的!” 童言稚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干活都不觉得累了。 黄秀娥负责给工人们做饭。 因为有了那罐铜钱换来的钱,伙食也改善了。 每天中午不是白菜炖豆腐,就是萝卜烧肉,白面馒头管够。 工人们都说,在林家干活,比在家吃得都好。 这天下午,小鱼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蚂蚁搬家,忽然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宅基地旁边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鸟窝,几只小麻雀正探出脑袋叫得欢。 “孙爷爷!”小鱼跑到孙师傅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你看!小鸟在咱们家旁边做窝了!” 孙师傅抬头一看,笑了:“好事啊!鸟来筑巢,说明这地方风水好,有生气。咱们盖房子,可不能惊着它们。” 他特意嘱咐工人们,施工时离那棵树远点,别吓着小鸟。 小鱼更高兴了。 她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给小鸟送饭。 其实也就是撒点小米、玉米渣在树下。 那几只小麻雀很快就不怕她了,有时候还敢飞下来在她脚边啄食。 “小鸟也喜欢咱们的新家。”小鱼开心地对黄秀娥说。 “是啊,因为咱们小鱼心善,小鸟都知道。”黄秀娥摸摸女儿的头。 一个月后,五间正房的墙砌到了齐胸高。 青砖垒得整整齐齐,灰缝勾得平平整整,看着就气派。 这天,陈家沟的王婆婆特意让儿子陈大柱赶着马车送她来看新房。 王婆婆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脸色红润,精神矍铄。 “哎哟!这房子盖得真气派!”王婆婆一下车就夸,“青砖灰瓦,比地主老财家的房子都不差!” 小鱼看见王婆婆,像只小蝴蝶一样跑过去:“王奶奶!您怎么来啦?” “奶奶来看你们的新房子呀!”王婆婆把小鱼搂进怀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布包里是几块芝麻糖,还有一双虎头鞋。 显然是手工做的,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活灵活现。 “这是奶奶亲手做的,”王婆婆给小鱼试鞋,“正好合脚!穿上虎头鞋,保咱们小鱼虎头虎脑,健健康康!” “谢谢王奶奶!”小鱼开心极了,立刻就要穿着新鞋去给所有人看。 王婆婆又去看那罐挖出来的铜钱——林大山特意留了几吊做纪念,其他的都换成了钱。 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铜钱,王婆婆感慨道:“这都是命啊!该是你家的,跑不了。” 她拉着黄秀娥的手说:“秀娥啊,你们家有小鱼,是天大的福分。这孩子心善,福报就大。你们可得好好待她,好好培养。” “我们知道,”黄秀娥点头,“这孩子,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又过了半个月,房梁上好了。 上梁是盖房最重要的仪式之一,要选吉时,放鞭炮,还要撒糖果、硬币,图个吉利。 上梁这天,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林大山买了大红鞭炮,挂在房梁上。 孙师傅站在屋顶,高声念着上梁歌:“一撒金,二撒银,三撒福禄进家门!四撒四季都平安,五撒五谷丰登年!” 每念一句,就撒下一把糖果和硬币。 孩子们在下面抢成一团,笑声、叫声响成一片。 小鱼也挤在孩子们中间,但她不抢,就仰着小脸看着。 陈大柱看见了,特意抓了一把糖果塞进她的小口袋里:“小鱼,这是你的福气糖,多吃点!” 上完梁,房子就有了骨架。 接下来是上瓦、安门窗、抹墙、铺地……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小鱼每天都会去视察进度。 她最喜欢看瓦匠上瓦。 一片片灰瓦像鱼鳞一样铺在屋顶上,整齐又好看。 “爹爹,瓦片像不像鱼的鳞片?”她问。 “像!”林大山正和工人一起抬木头,闻言笑道,“等房子盖好了,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哗啦啦的,可好听了。” “那鱼鱼要听!”小鱼充满期待。 三个月后,在秋风渐起的时节,林家的新房子终于盖好了。 五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砖到顶,灰瓦覆面。东西厢房各两间,规规整整。 黑漆大门,黄铜门环。 一人高的院墙围着,院子里打了水井,留了菜地,还种了两棵小枣树。 搬家那天,比奠基时还热闹。 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人了,送的送,搬的搬,贺喜的贺喜。 堂屋里,吴老大夫亲手写的对联已经贴好:稚子拾玉起广厦,善心积福荫满门。 横批:福星高照。 这是对林家最好的总结。 林大山站在新家门口,看着眼前崭新的院落,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分家时那个破败的牛棚,想起这些年吃的苦,想起小鱼的到来带来的改变…… “爹,你怎么哭了?”小鱼拽拽他的衣角。 林大山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爹是高兴。小鱼,谢谢你,谢谢你来到咱们家。” 小鱼小胳膊搂着爹爹的脖子,小声说:“鱼鱼也要谢谢爹爹娘亲,谢谢大哥二哥三哥,谢谢吴爷爷……谢谢所有帮助咱们家的人。” 晚上,林家在新家的第一顿饭。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时鲜蔬菜,都是乡亲们送来的贺礼。 林大山举起酒杯——这次不是茶水了,是真酒,虽然只是最便宜的散酒,但情意真:“来!感谢各位乡亲帮忙!没有大家,就没有我们林家的今天!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举杯,气氛热烈。 小鱼不会喝酒,她端着自己的小碗,里面是甜甜的米酒汤圆。 她站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鱼鱼也要谢谢大家!谢谢孙爷爷盖房子,谢谢伯伯叔叔们帮忙,谢谢婶婶阿姨们做饭……鱼鱼敬大家!” 说完,她像模像样地干了那碗汤圆,逗得满堂大笑。 饭后,乡亲们陆续散去。 林家人在新家的堂屋里坐着,看着崭新的家具,崭新的墙壁,崭新的门窗,都像在做梦。 “这真是咱们的家了?”建国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敢相信。 “真是。”林大山肯定地说,“以后,这就是咱们永远的家了。” 小鱼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但还强撑着:“鱼鱼要看自己的房间……” 黄秀娥把她抱起来:“走,娘带你去。” 小鱼的房间在西厢房,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可爱。 小木床,小书桌,小椅子。 墙上贴着卫国给她画的画,桌上摆着她的蜡笔和画本。 窗户上还贴了黄秀娥剪的窗花——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喜欢吗?”黄秀娥问。 “喜欢……”小鱼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快睡着了。 黄秀娥给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小鱼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新家……真好……” 然后就沉沉地睡去了。 黄秀娥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甜美的睡颜,又看看这崭新的房间,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这个小女儿,他们从牛棚搬进了砖房,从贫穷走向了希望。 第85章 当初要是没赶他们走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林家新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黄秀娥和几个帮忙的婶子在灶房里忙活,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笼里白面馒头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林大山在院子里摆桌子,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长长地摆了三溜。 建国和援朝帮着搬凳子,卫国则在堂屋里挂吴老大夫新写的对联。 小鱼今天穿了那身最漂亮的粉色花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王婆婆送的虎头鞋,脖子上挂着银锁片,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 她一会儿跑到灶房门口闻闻香味,一会儿跑到院子门口张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小鱼,别乱跑,一会儿客人就来了。”黄秀娥从灶房探出头喊。 “知道啦娘!”小鱼嘴上应着,脚却不停,又跑到正在挂灯笼的爹爹身边,“爹爹,灯笼挂歪了,左边低一点点。” 林大山一看,还真是,忙调整过来:“我们小鱼眼睛真尖!” “鱼鱼要帮忙!”小鱼仰着小脸。 林大山笑着递给她一个小红灯笼:“那小鱼帮爹爹把这个挂在厢房门上,挂低点,你能够着。” “好!” 小鱼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红灯笼,迈着小短腿跑到西厢房门口。 援朝看见了,赶紧过来帮忙:“妹妹,三哥帮你!” 兄妹俩合作,把小红灯笼挂在了门楣上。 红彤彤的灯笼,映着小鱼红扑扑的小脸,好看极了。 七点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陈老汉一家。 陈大柱赶着马车,车上坐着陈老汉、王婆婆,还有几个陈家沟的亲戚。 驴车在院门口停下,陈大柱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大竹篮,里面装着两只活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大块腊肉。 “恭喜恭喜!乔迁大吉!”陈老汉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王婆婆一下车就找小鱼:“小鱼呢?快让奶奶看看!” 小鱼从院子里跑出来:“王奶奶!陈爷爷!大柱叔叔!” “哎哟!我们小鱼今天真俊!”王婆婆一把抱起她,亲了又亲,“看这新衣裳,新鞋子,配上这银锁片,活脱脱个小仙女!” 陈大柱把礼物搬进来,对林大山说:“叔,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以后有啥需要捎带的,尽管说!”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林大山连忙接过来,“快进屋坐!” 紧接着,村长林有根带着村干部来了。 他们送的是一面锦旗——红绸底,金字绣着:“勤劳致富,新居落成”。虽然不如上次陈家送的精致,但意义非凡。 “大山,秀娥,恭喜啊!”林有根握着林大山的手,“你们家给咱们村争光了!第一个盖砖房的!以后村里人都要向你们学习!” “村长过奖了,都是乡亲们帮忙。”林大山谦虚道。 “那也是你们家人品好!”林有根拍拍他的肩,“特别是小鱼那孩子,带了个好头!” 正说着,铁柱、石头、春妮等一帮孩子也来了。 他们没带什么贵重礼物,但每个人都带了点小心意。 铁柱带来一把新摘的野花,石头带来几个漂亮的鹅卵石,春妮带来一条自己编的彩绳手链。 “小鱼妹妹!恭喜搬新家!”孩子们齐声喊。 小鱼从王婆婆怀里下来,开心地跑到小伙伴们中间:“谢谢你们!快进来玩!” 孩子们涌进院子,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他们大多住的是土坯房,头一回见到这么气派的青砖瓦房,眼睛里都是羡慕。 “小鱼妹妹,你家房子好大呀!” “砖头好整齐!” “窗户真亮堂!” 小鱼像个小主人一样,带着他们参观:“这是堂屋,这是爹娘的房间,这是大哥的房间,这是二哥三哥的房间,这是吴爷爷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孩子们都挤进去看。 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小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小书桌上摆着蜡笔和画本,墙上贴着画。 “真好看!”春妮羡慕地说,“小鱼妹妹,我能摸摸你的床单吗?” “可以呀!”小鱼大方地说。 孩子们轮流摸了摸新床单,又看了看墙上的画,一个个兴奋得小脸发红。 “以后我们能常来你家玩吗?”狗蛋问。 “当然可以!”小鱼点头,“咱们是好朋友呀!”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铁匠送来一套新打的农具,王老栓送来一筐新挖的红薯,孙寡妇送来几只自己养的兔子……乡亲们送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都是一片心意。 林大山和黄秀娥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建国和援朝跑来跑去端茶倒水,卫国则在堂屋里陪着吴老大夫和几位长辈说话。 小鱼也没闲着,她像个快乐的小蝴蝶,在人群里穿梭。 一会儿给这个爷爷送块糖,一会儿给那个婶婶倒杯水,小嘴甜甜的,哄得大人们眉开眼笑。 “这孩子,真懂事!” “又聪明又乖巧,难怪有福气!” “林家这是积了大德啊!” 快到午时,客人基本到齐了。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正当林大山准备宣布开席时,院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是林老太太和林大石。 他们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林老太太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些的褂子,头发也梳了梳,但比起满院子穿新衣的客人,还是显得寒酸。 林大石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对母子,气氛有些微妙。 自从分家后,特别是赵金花偷菜摔断腿、林家宝生病那几件事后,林老太太一家在村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林家却蒸蒸日上,现在更是盖起了全村第一座砖房。 这种对比,让人唏嘘。 林大山愣了片刻,随即迎上去:“娘,大哥,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特别热情,就像对待普通客人。 林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崭新的青砖墙,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水泥地,还有满院子欢声笑语的客人,眼神复杂极了。 有羡慕,有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本来也该有她一份的啊…… 林大石把鸡蛋篮子递给黄秀娥,声音低低的:“二弟,弟妹,恭喜。” “谢谢大哥。”黄秀娥接过篮子,客气但疏离。 林老太太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坐下。 那一桌坐的都是些平时不太来往的远亲,气氛有些尴尬。 她看着主桌上谈笑风生的林大山一家,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像个小公主一样的小鱼,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当初要是没有偏心…… 当初要是没有赶他们走…… 现在坐在主位的,也该有她啊! 第86章 看起来有点可怜 “开席喽!”孙师傅高声宣布。 一道道菜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土豆炖鸡、白菜豆腐、凉拌黄瓜、炒鸡蛋……虽然不算特别丰盛,但在这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席面了。 孩子们那桌最热闹。小鱼被小伙伴们围在中间,你夹一块肉给我,我夹一块鱼给你,吃得满嘴油光。 “小鱼妹妹,你家房子真好!”铁柱边吃边说,“等我长大了,也要盖这样的房子!” “那你好好读书,”小鱼认真地说,“大哥说,读书才能有出息。” “嗯!”铁柱用力点头。 大人们那桌,话题自然离不开林家的发迹史。 “大山,你们家这房子盖得真气派!花了多少钱啊?” 林大山老实回答:“砖瓦木料人工,加起来差不多两百块。” “两百!”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对普通农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过多亏了小鱼,”林大山看向女儿那桌,眼神温柔,“先是捡了墨玉卖了三百多,盖房挖地基又挖出一罐铜钱,刚好够买砖瓦。这孩子,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这话引得一片赞叹。 “要我说,还是你们夫妻俩心善,”一个老人捋着胡子说,“当初那么难,也没扔了这孩子。现在福报来了吧?” “对对对!善有善报!” 林老太太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悄悄起身,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走到堂屋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墙上,挂着两面锦旗。 一面是陈家送的“稚童仁心,妙手回春”,一面是村里送的“勤劳致富,新居落成”。 锦旗下方,是一张崭新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吴老大夫的文房四宝,还有卫国得的作文比赛奖状。 亮堂,整洁,有书香气。 这哪像是农户家的堂屋?分明是读书人家的书房! 她又想起老宅那昏暗潮湿的屋子,破旧的家具,还有整天唉声叹气的儿子儿媳…… “奶奶?” 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林老太太低头一看,是小鱼。 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碗鸡汤,仰着小脸看着她。 “奶奶,您怎么不吃饭呀?”小鱼把碗递过来,“娘熬的鸡汤,可鲜了。鱼鱼给您盛了一碗。” 林老太太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再看看小鱼清澈纯净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鱼……奶奶不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吃饭怎么行呢?”小鱼很认真,“吴爷爷说,人要吃饭,才有精神。奶奶,您坐下喝吧。” 她拉着林老太太的手,把她拉回座位,还把碗小心地放在她面前。 同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林老太太端起碗,手有些抖。鸡汤很香,但她喝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这原本该是她的孙女啊…… 原本该是她享受这天伦之乐啊…… “奶奶,好喝吗?”小鱼问。 “好……好喝……”林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小鱼,谢谢你。” “不谢!”小鱼笑了,“奶奶慢慢喝,鱼鱼去玩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孩子们那桌去了,留下一桌沉默的大人。 午饭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陈大柱帮着收拾桌椅,王婆婆拉着黄秀娥说悄悄话,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 林老太太是最后走的。 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崭新的院落,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送客的林大山一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大山……好好过。” “娘慢走。”林大山点点头。 目送林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黄秀娥叹了口气:“她今天……看起来怪可怜的。” “路是自己选的,”林大山平静地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小鱼听不懂大人们话里的深意,她正被小伙伴们围着,听他们夸自己的新家。 “小鱼妹妹,以后我们能常来玩吗?” “当然可以!” “那你教我们认字好不好?” “好呀!大哥教鱼鱼,鱼鱼教你们!”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批客人也离开了。林家人终于能安静地享受自己的新家了。 黄秀娥在灶房收拾,林大山在院子里劈柴。 虽然有了新房子,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 建国和援朝在井边打水,卫国在堂屋里温习功课,吴老大夫在屋檐下晒太阳。 小鱼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着这一切,小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小鱼,想什么呢?”黄秀娥从灶房出来,看见女儿这副小大人模样,笑着问。 “娘,”小鱼转过头,“鱼鱼觉得……现在真好。” “哪里好?” “房子好,院子好,井好,树好……爹爹不用那么累了,娘亲不用发愁了,大哥能安心读书了,二哥三哥有地方玩了,吴爷爷有地方晒太阳了……” 她掰着小手指一件件数着,“还有,村里人都喜欢咱们家,好朋友都来玩……真好。” 黄秀娥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是啊,真好。这都是咱们小鱼的功劳。” “不是鱼鱼一个人的功劳,”小鱼很认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爹爹干活,娘亲做饭,大哥读书,二哥三哥帮忙,吴爷爷教鱼鱼认草药……还有陈爷爷家送牛,乡亲们帮忙盖房子……” 她顿了顿,小声说:“还有……奶奶今天也来了。虽然她以前不好,但是她今天好像很难过。鱼鱼希望……希望奶奶以后也能开心。” 黄秀娥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孩子的心,怎么就能这么善良,这么宽容呢? “小鱼说得对,”林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摸着女儿的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嗯!”小鱼用力点头。 夜幕降临,新家的第一盏灯亮起来了。 是卫国从公社带回来的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亮亮的,灯光透过窗户,温暖了整间屋子。 小鱼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趴在书桌上画画。 她画了新房子,画了院子里的小枣树,画了井,画了全家人,还画了今天来的客人。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每个人的特征。 黄秀娥进来催她睡觉时,看见那幅画,笑了:“画得真好。明天让吴爷爷给你题个字。” “题什么字呀?”小鱼问。 “就题……‘家和万事兴’。”黄秀娥说。 “家和万事兴……”小鱼重复了一遍,虽然不太懂意思,但觉得很好听,“好!鱼鱼喜欢!” 洗漱完,小鱼躺在崭新的小床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是黄秀娥用新棉花做的,软软的。 “娘,”她小声说,“新床好舒服。” “舒服就快睡吧。”黄秀娥给她掖好被角。 “娘也早点睡。” “好。” 第87章 真的会有山火! 夜已经深了,林家新宅一片宁静。 月光透过西厢房的窗户,洒在小鱼熟睡的小脸上。 她白天玩得太累,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小鱼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小身子不安地扭动起来。 梦里,她又来到了后山。 但这次的景象却让她害怕。 因为山上那些熟悉的树木、草丛,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中!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火苗像一条条毒蛇,在树林间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黑。 “不要……不要烧……”小鱼在梦中喃喃,小手紧紧攥着被子。 她看见火是从老虎崖那边烧起来的——就是去年泥石流发生的地方。 一小撮火苗在枯草丛中跳跃,然后迅速蔓延,点燃了周围的灌木,又窜上了松树…… “着火了!后山着火了!”小鱼在梦里大喊,但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来。 她急得满头大汗,在梦里跑来跑去,想找人来救火,却一个人也看不见。 火越来越大,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救命……着火……” 现实中,小鱼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脸上全是汗,眼睛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恐惧。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但小鱼能清晰地看见感觉到后山那边传来的焦灼和危险。 那不是梦! 是真的要着火了! 小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光着小脚丫就往外跑。 她跑到爹娘房间门口,用力拍门:“爹爹!娘!快起来!后山要着火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睡得正熟,被这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林大山披上衣服开门,看见女儿穿着单薄的小睡衣站在门口,小脸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鱼?怎么了?做噩梦了?”林大山蹲下身,摸摸她的头。 “不是梦!”小鱼急得直跺脚,“是真的!后山真的要着火了!鱼鱼看见了——不,是感觉到了!就在老虎崖那边,有火星子,马上要烧起来了!” 林大山心里一紧。 他知道女儿的感觉往往不是空穴来风。 上次泥石流的事还历历在目。 “你确定?”他严肃地问。 “确定!”小鱼用力点头,小手指着后山方向,“就在那里!火苗很小很小,但是风一吹,就会变大!爹爹,快去告诉村长爷爷,让大家去救火!” 林大山不再犹豫:“好!爹爹这就去!秀娥,你给小鱼穿好衣服,带着孩子们在家等着!” 他套上鞋子就往外跑。黄秀娥连忙把小鱼抱回屋,给她穿上厚衣服:“小鱼不怕,不怕,有爹爹在。” “娘,真的着火了,”小鱼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鱼鱼看见了,好大的火……” “娘相信你,”黄秀娥抱紧女儿,“但是小鱼要乖乖在家,不能出去,知道吗?” “嗯!”小鱼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 林大山一路狂奔到村长家,把门拍得山响:“村长!快起来!后山要着火了!” 林有根睡得迷迷糊糊地开门,听清林大山的话后,一个激灵清醒了:“什么?!着火?!你怎么知道?” “是小鱼感觉到的!”林大山快速解释,“她说老虎崖那边有火星,马上就要烧起来!村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林有根想起去年泥石流的事,不敢怠慢:“敲锣!集合人手!快!” 急促的铜锣声在深夜的林家村响起,打破了宁静。 “铛铛铛——后山可能着火!全体青壮年集合!救火!”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穿衣出门。 很快,村口打谷场上聚了几十个男人,手里拿着水桶、铁锹、扫帚等简易灭火工具。 “怎么回事?真着火了?” “我咋没看见火光?” “又是林家那小丫头说的?” 人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林大山站在前面,大声说:“乡亲们!我女儿小鱼感觉到后山老虎崖那边有火星,马上要烧起来!咱们得赶紧上山查看,做好灭火准备!” “又是感觉?”有人嘀咕,“这大半夜的,万一没着火,不是白折腾吗?” “就是,我白天刚去过后山,没见有啥异常啊。” “一个三岁孩子的话,能当真?” 质疑声此起彼伏。不是大家不信小鱼,而是这事实在太玄乎。 没看见烟,没看见火,就凭一个孩子的感觉,就要半夜上山? 这时,陈大柱赶着马车也来了——他今晚正好住在邻村亲戚家,听到锣声就赶回来了。 “大山叔!我信小鱼妹妹!”陈大柱跳下马车,“上次要不是她,我娘就没了!她说要着火,肯定要着火!咱们赶紧上山!” 有了陈大柱的支持,一些人动摇了。 “那就……去看看?” “万一真着火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去年泥石流的教训还不够吗?” 林有根一挥手:“这样,留一部分人在村里准备水,组织妇女孩子到安全地方。青壮年跟我上山查看!出发!” 正要走,一个声音响起:“等等!” 是林老太太。她披着件旧褂子,拄着拐杖走过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林大石。 “有根啊,”林老太太皱着眉头,“这大半夜的,听个孩子瞎说就上山?万一没着火,不是折腾人吗?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娘,”林大山急了,“这不是瞎说!小鱼的感觉很准的!” “准什么准!”林老太太提高声音,“一个三岁娃娃,还能未卜先知?我看你们是盖了新房,得意忘形了!大半夜把全村人闹起来,像什么话!” 她转向村民们:“大家听我一句,回去睡觉!这深更半夜的,上山多危险!万一摔着碰着,谁负责?” 一些原本就犹豫的人,听了这话更不想去了。 “老太太说得也有道理……” “这黑灯瞎火的,上山确实不安全。” “要不……等天亮再说?” 林大山急得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女儿说得是真的!每耽搁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村长!”他看向林有根,“不能再等了!我带头去!愿意跟我的,走!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第88章 全村的小福星 “我跟你去!”陈大柱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去!”铁柱的爹李铁匠也站出来,“我信小鱼那孩子!” “算我一个!” “我也去!” 最后,有二十多个汉子愿意上山。林有根一咬牙:“走!上山!其他人留在村里准备接应!” 一行人打起火把,向后山进发。 林老太太在后面气得直跺脚:“糊涂!一群糊涂蛋!” 上山的路在火把的照耀下勉强可见。 越往山里走,林大山心里越不安。 空气中似乎真的有股淡淡的焦味! “大家闻到了吗?”他问。 “好像……是有点烟味?” “不会是有人半夜烧荒吧?” “这季节,谁会烧荒?” 正说着,走在前面的陈大柱突然喊:“看!前面有光!”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老虎崖方向,隐约有红光闪烁!不是火把的光,而是……火焰的光! “真着火了!”所有人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等他们赶到老虎崖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崖下一片枯草丛中,火苗已经窜起一人多高! 虽然火势还不算太大,但山风一吹,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旁边的灌木丛和松树林! “快!灭火!”林有根嘶声喊道。 二十多个汉子立刻行动起来。 有的用铁锹铲土盖火,有的用树枝扑打,有的去附近小溪打水。 陈大柱力气大,直接脱了褂子浸湿了拍打火苗。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松树含油脂,一沾火星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不行!火太大了!得砍隔离带!”林大山喊道。 “对!砍隔离带!把这片着火的树和其他林子隔开!” 汉子们又改变策略,一部分人继续扑打边缘火苗,一部分人开始砍树。 他们把着火区域周围的树木砍倒,形成一条没有可燃物的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这是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方法。 一时间,砍树声、扑火声、呼喊声在山间回荡。 村里,黄秀娥抱着小鱼站在院子里,紧张地望着后山方向。 小鱼小手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襟,小脸绷得紧紧的。 “娘,爹爹他们能扑灭火吗?” “能的,”黄秀娥安慰道,“有这么多叔叔伯伯在,一定能。” 但她的心也悬着。 如果火势控制不住,烧到村里来……后果不堪设想。 留守的村民也没闲着。 妇女们组织起来,把水缸都搬到院子里,随时准备救火。 老人们带着孩子们集中到村中央最空旷的地方。 林老太太坐在老宅门口,看着后山方向隐约的红光,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真的着火了! 如果刚才她的话让更多人留下……如果没人上山…… 她不敢想下去。 “娘……”林大石小声说,“好像真着火了……” “闭嘴!”林老太太烦躁地打断他,但手却在微微发抖。 山上,战斗还在继续。 火势最猛的一处,是一棵燃烧的松树,火苗窜起几米高,火星四溅,点燃了周围的枯草。 林大山和两个汉子拼命扑打,但效果甚微。 “这样不行!”林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得想办法把那棵树弄倒!” “怎么弄?这么大火,靠近都难!” 正着急,陈大柱扛着一根粗树枝冲过来:“让开!我来!” 他抡起树枝,像抡大锤一样,狠狠砸向燃烧的树干。 一下,两下,三下……树枝砸断了,换一根继续。 “咔嚓!”一声脆响,树干终于断裂,燃烧的树冠轰然倒下。 “快!埋土!”林有根指挥众人用土掩埋倒下的火树。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主要着火点的明火被扑灭,隔离带也砍了出来。虽然还有零星火苗,但已经不成气候。 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是黑灰,衣服被火星烧出一个个洞。 “总算……扑灭了……”林有根喘着粗气,“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不,一刻钟……这整片山都得烧起来!” 林大山看向起火点,心有余悸。 起火的地方就在一堆枯草中,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烟头。 显然是有人在这里抽烟后没把烟头彻底熄灭,火星引燃了枯草。 “是哪个天杀的在这里抽烟!”一个汉子骂道。 “查!一定要查出来!”林有根怒道,“这是要放火烧山啊!” 等他们下山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村里的妇女们早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衣服。 “辛苦了!快洗洗!” “喝口热汤!” 林大山顾不上休息,先跑回家。 一进门,小鱼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爹爹!你回来了!火扑灭了吗?” “扑灭了!”林大山抱起女儿,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脸上是欣慰的笑,“多亏了我们小鱼提前预警,不然就坏了!” 黄秀娥也红着眼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早饭后,消息传遍了全村。后山真的着火了! 要不是林大山他们及时扑救,整座山都可能烧光!而预警的,又是林家那个三岁的小福星! 全村人都后怕不已。 如果昨晚没上山,如果火势蔓延开,烧到村里来…… 林老太太听到消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被她劝住没上山的人…… 如果大家都听她的,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娘……”林大石小声说,“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去跟二弟道个谢?” 林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她扶着门槛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林大石连忙跟上。 林家新宅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家都在谈论昨晚的惊险,夸小鱼的神奇,感谢上山救火的汉子们。 林老太太挤进人群,看见林大山正在跟村长说话。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倒是林大山先看见了她,走过来:“娘,您来了。” 语气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特别热情。 林老太太看着他被烟熏黑的脸,被火烧破的衣角,还有手上明显的烫伤,眼圈一下子红了。 “大山……”她的声音哽咽,“昨晚……昨晚是娘糊涂……” “都过去了,”林大山说,“火扑灭了就好。” “要不是小鱼……要不是你……”林老太太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娘对不起你们……当初不该赶你们走……昨晚还不信你们……”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承认错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小鱼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奶奶在哭,跑到她面前,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奶奶不哭。火扑灭了,大家都没事,这是好事呀。” 林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得不像话的小孙女,想起自己以前对她的刻薄,更是羞愧难当。 “小鱼……奶奶以前……对不起你……” “奶奶不用道歉,”小鱼摇摇头,“吴爷爷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奶奶现在知道错了,就是好奶奶。” 这话说得童真,却让周围不少人都湿了眼眶。 林有根走过来,拍拍林老太太的肩膀:“老嫂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村有小鱼这个福星,是咱们全村的福气!” “对!是小福星!”众人齐声说。 林老太太抹着眼泪,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以后……以后我会好好补偿……” “不用补偿,”林大山说,“咱们是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从那天起,林老太太真的变了。 她不再偏袒大房,经常来林家帮忙,对小鱼更是疼爱有加。 虽然过去的隔阂不可能完全消除,但至少,这个家开始有家的样子了。 而小鱼预警山火的事,又成了村里新的传奇。 “听说了吗?昨晚那火,要不是小鱼提前梦见,咱们村就完了!” “那孩子真是神了!” “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林家,尤其是小鱼!” “对!那是咱们村的守护神!” 小鱼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她只是很高兴火被扑灭了,大家都没事。 这天下午,她又和伙伴们在院子里玩。春妮问:“小鱼妹妹,你真的梦见着火了?” “嗯!”小鱼点头,“梦见好大的火,鱼鱼好害怕。但是醒来发现是真的,就赶紧告诉爹爹了。” “你真勇敢!”铁柱佩服地说,“要是我做噩梦,肯定不敢半夜起来。” “可是着火是真的呀,”小鱼认真地说,“如果鱼鱼不说,火就会烧大,会烧坏山,烧坏树,小鸟就没家了。” 孩子们都沉默了。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能影响这么大的事情。 “小鱼妹妹,以后我们也帮你!”石头说,“你感觉到什么,就跟我们说,我们一起帮忙!” “好呀!”小鱼笑了,“咱们一起,保护咱们的村子!” 第89章 该交保护费了 山火的事儿刚过去半个月,林家院子里那两棵新栽的小枣树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小鱼正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小脑袋几乎要贴到地上。 援朝和建国在院子里比试新做的弹弓。 他们现在有了自己的房间,做手工活的地方也宽敞了。 黄秀娥在堂屋里做绣活。 这是镇上供销社周主任介绍的新订单,要绣十幅“喜鹊登梅”的枕套,给县里一家结婚的人家用。 绣工精细,工期紧,价钱也给得不错。黄秀娥已经熬了两个晚上,眼睛都有些红了。 “娘,您歇会儿吧。”卫国从公社中学回来度周末,看见母亲这样,心疼地说。 “没事,还剩三幅就绣完了。”黄秀娥抬起头笑了笑,“周主任说,要是这批活做得好,以后还有大单子。咱们家刚盖了房,得多攒点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敲门声——不是敲,简直是在砸。 “林大山!开门!” 声音又高又冲,带着股蛮横劲。 卫国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光着膀子,露出胸前一片黑毛。 这是村里有名的光棍汉,姓李,因为脾气暴躁又好惹事,人送外号“李光棍”。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叔,您有事?”卫国礼貌但警惕地问。他知道这人不好惹,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李光棍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眼睛四处乱瞟,最后落在堂屋里黄秀娥手上的绣活上。 “哟,秀娥妹子又在做绣活呢?”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听说你这手艺现在可值钱了,镇上供销社都抢着要?” 黄秀娥放下绣活站起来,心里有些不安:“李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事嘛,还真有点。”李光棍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们家最近发财了?又是卖玉,又是挖铜钱,还盖了砖房?这富起来了,是不是该帮帮咱们这些穷乡亲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家人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李叔,您这话什么意思?”卫国沉声问。 “什么意思?”李光棍眼一瞪,“意思就是,你们家现在阔了,该交保护费了!这村里谁家发横财,不得表示表示?不然……哼,指不定哪天就出点啥事!” 这就是明着勒索了! 黄秀娥脸色一白:“李大哥,我们家盖房子是花了些钱,但那都是血汗钱,也是靠小鱼那孩子……” “少跟我提那小丫头片子!”李光棍不耐烦地打断,“什么福星不福星的,老子不信那一套!今天你们要么乖乖拿钱,要么……”他指了指黄秀娥手里的绣活,“这绣活以后就别想做了!我保证,你们送不到镇上去!” 这就是要断林家财路了!黄秀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欺负人!” “欺负人?”李光棍站起来,逼近一步,“老子今天就欺负你了,怎么着?林大山呢?让他出来!躲屋里当缩头乌龟?” “我爹去镇上了!”援朝忍不住喊道,“你敢欺负我娘,等我爹回来……” “等你爹回来?”李光棍嗤笑,“老子今天就坐这儿等!看你们能怎样!”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也跟着起哄:“就是!赶紧拿钱!别磨叽!” 院子里气氛紧张极了。卫国握紧了拳头,但他知道不能冲动——对方三个人,都身强力壮,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建国和援朝也气得小脸通红,但被卫国用眼神制止了。 小鱼一直安静地蹲在枣树下,看着这一切。 她不太懂“勒索”“保护费”这些词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李叔叔很坏,他在欺负娘亲和哥哥们。 她的小眉头皱了起来,黑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李光棍。 忽然,她看见了李光棍身后的墙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长长的,绿油油的…… 是一条草蛇!不大,无毒,但看着吓人。 草蛇似乎也被这不速之客惊动了,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准备溜走。 小鱼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李光棍面前,仰起小脸,用她最大的声音说:“李叔叔!你身后有蛇!” 清脆的童音在院子里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光棍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这大白天……” 他话没说完,小鱼就指着墙根,声音更大了:“真的!绿色的,长长的,在动!它要咬你啦!” 她说话时,小脸上一副又害怕又着急的表情,真实得让人不得不信。 李光棍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那条被惊动的草蛇正好从草丛里窜出来,想溜进旁边的菜地。 绿油油的身子,昂着的头,吐着的信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妈呀!真有蛇!”李光棍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跳,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 “噗通!”他重重摔在地上,屁股正好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哎哟!我的尾巴骨!”李光棍疼得龇牙咧嘴。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条草蛇似乎也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竟调转方向,朝他这边爬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李光棍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脸色煞白,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那两个跟班也吓坏了,想上前扶他,又怕蛇,站在原地不敢动。 小鱼站在原地,小手指着蛇,声音软软地说:“蛇蛇,你别咬人呀。李叔叔不是故意的,你快回家吧。” 说来也怪,那草蛇像是听懂了似的,顿了顿,然后掉头钻进了菜地深处,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李光棍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屁股疼,心里怕,冷汗已经把破褂子浸湿了。 卫国最先反应过来,强忍着笑,上前关心地问:“李叔,您没事吧?要不要扶您起来?” 李光棍看着卫国憋笑的表情,再看看旁边捂着嘴偷笑的建国和援朝,还有一脸无辜的小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被一个三岁娃娃耍了! 第90章 伺机报复 但刚才那条蛇是真的! 那丫头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想起村里关于小鱼的种种传说。 找山药、挖铜钱、预警山火……李光棍心里开始发毛。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丫头真有什么邪门本事…… “李叔叔,你还要钱吗?”小鱼忽然问,大眼睛眨巴眨巴,“要不要鱼鱼再帮你看看,还有没有蛇蛇?” 这话听起来天真无邪,但听在李光棍耳朵里,却像威胁。 “不……不要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屁股疼得直抽冷气,“我……我走了!” “李叔,不再坐会儿?”卫国“热情”地挽留。 “不坐了!不坐了!”李光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因为屁股疼,走得一瘸一拐,滑稽极了。 他那两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院门关上,院子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 “哈哈哈哈!妹妹!你太厉害了!”援朝笑得直拍大腿,“你看李光棍那样子,跟见了鬼似的!” 建国也笑得前仰后合:“还‘保护费’呢!被一条草蛇吓破胆了!” 卫国笑着摸摸小鱼的头:“小鱼,你怎么知道他身后有蛇?” 小鱼认真地说:“鱼鱼看见的呀。那条蛇蛇本来在睡觉,被他们吵醒了,想回家。鱼鱼就告诉李叔叔了。” 她说得轻松,但大人们心里都明白——这恐怕又是小鱼那种神奇的感觉在起作用。 黄秀娥把女儿搂进怀里,又是后怕又是欣慰:“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万一那蛇真咬人怎么办?” “不会的,”小鱼摇摇头,“那是草蛇,不咬人的。而且它也不想咬人,它只是想回家。” “你怎么知道是草蛇?”建国好奇地问。 “吴爷爷教过呀,”小鱼说,“草蛇绿绿的,头是圆的。毒蛇头是三角形的。鱼鱼记得。” 卫国感慨:“咱们小鱼,不但有福气,还聪明,记得住吴爷爷教的。” 正说着,院门又开了。林大山从镇上回来了,背着一袋子粮食。 “怎么了?我刚才看见李光棍一瘸一拐地跑了,脸色难看得很。”林大山放下袋子问。 卫国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林大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李光棍,越来越过分了!竟然敢上门勒索!” “多亏了小鱼,”黄秀娥说,“不然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林大山蹲下身,看着女儿:“小鱼,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先保护自己,知道吗?那些人不好惹。” “可是他在欺负娘亲呀,”小鱼很认真,“鱼鱼不能让他欺负娘亲。” 这话说得林大山心里一暖,把女儿抱起来:“好,咱们小鱼最勇敢。但是下次要先告诉爹爹,爹爹来对付他们。” “嗯!”小鱼点头。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林家人知道,李光棍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林家那丫头会招蛇!”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李光棍亲眼看见的!那蛇就听她的话!” “我的天,这也太邪门了吧?” “要我说,那孩子确实不一般……” 这些闲话传到林家,黄秀娥气得直掉眼泪:“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小鱼还是个孩子!” 林大山也脸色铁青,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李光棍这是想用谣言中伤小鱼,让村里人怕她,疏远她。这人心太坏了!” 小鱼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她照样每天和伙伴们玩,照样去菜地看菜宝宝,照样跟吴爷爷认草药。 这天下午,孩子们又聚在打谷场玩。 铁柱神秘兮兮地问:“小鱼妹妹,你真的会招蛇吗?” 小鱼歪着头:“不会呀。鱼鱼只是看见蛇蛇了,告诉李叔叔而已。” “可是村里人都说……”石头小声说。 “说就说呗,”春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鱼妹妹是好孩子,她帮了村里多少人?找山药、挖铜钱、预警山火……那些人凭什么乱说?” “就是!”狗蛋也说,“李光棍本来就不是好人!他的话能信?”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都站在小鱼这边。 这让小鱼很开心。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好朋友相信她就够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大山从地里回来,发现自家菜地被人破坏了! 好几垄菜被踩得乱七八糟,最肥的那几棵白菜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 “这是谁干的!”林大山气得浑身发抖。 不用说,肯定是李光棍或者他指使人干的!这是报复! 小鱼看见被糟蹋的菜地,眼圈都红了:“菜宝宝……它们疼不疼呀……” “不疼,不疼,”黄秀娥连忙安慰,“咱们再种新的。”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大山直接去找了村长林有根。 林有根听了也很气愤:“这个李光棍,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去找他!” 可李光棍耍无赖,死不承认:“村长,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这两天都在家,哪也没去!您有证据吗?” 确实没证据。菜地边只有乱七八糟的脚印,看不出是谁的。 林有根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警告几句了事。 回到家,林大山闷闷不乐。他知道,只要李光棍在村里一天,这种事就还可能发生。 “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建国气呼呼地说。 “那怎么办?”援朝问,“他又不承认。” 一直安静的小鱼忽然开口:“爹爹,鱼鱼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大家都看向她。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鱼鱼知道李叔叔最怕什么了。他怕蛇蛇。那咱们……就在菜地周围种点蛇不喜欢的东西。吴爷爷说过,有些草药蛇不喜欢闻。” 吴老大夫正好在旁边,闻言点头:“确实如此。雄黄、七叶一枝花、艾草等,蛇类不喜其气味。若在菜地周围种上一圈,可驱蛇。” “可是……这跟李光棍有什么关系?”建国不解。 小鱼很认真地说:“李叔叔不是到处说鱼鱼会招蛇吗?那咱们就在菜地种驱蛇的草药。这样大家就知道,鱼鱼不是招蛇,是防蛇。” “而且……而且如果李叔叔再来破坏菜地,就会被草药的味道熏跑!” 她说得天真,但大人们却听出了门道——这是要反将一军啊! 林大山眼睛一亮:“好主意!咱们就这么办!” 第二天,林家人就在菜地周围种上了一圈七叶一枝花和艾草。 吴老大夫还特意从药箱里拿出一点雄黄粉,撒在菜地四角。 种草药的时候,不少村民都看见了,好奇地问:“大山,你们这是干啥呢?” 林大山就大声说:“种点驱蛇的草药!听说最近村里有蛇,防着点!” 这话很快传开了。 结合之前李光棍说的小鱼招蛇,大家顿时明白了。 林家这是用实际行动反击谣言呢! “看,人家种的是驱蛇的草药!哪是招蛇?” “就是!李光棍那话肯定是瞎说!” “我早就说了,小鱼那孩子心善,怎么可能招蛇?” 舆论一下子反转了。李光棍听到这些话,气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更让他憋屈的是,几天后,他晚上又想偷偷去破坏林家菜地,结果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熏得他直打喷嚏。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草丛里有东西在动,吓得赶紧跑了。 从那以后,李光棍再也不敢找林家麻烦了。 非但不敢,每次见到小鱼,都绕道走。 他总觉得那丫头邪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小鱼,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 她不知道大人们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菜地里的菜宝宝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很健康。 菜地周围的草药也长得好,开着小白花,香香的。 “这样蛇蛇就不会来吃菜宝宝了,”她对菜苗们说,“但是蛇蛇也不用怕,它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 第91章 捕鱼大赛 广播:“为庆祝丰收,公社决定在下周末举行首届“丰收杯”捕鱼比赛!地点就在清水河下游最宽阔的那段河道。” “比赛规则如下——”广播里,公社干部的声音铿锵有力,“以生产队为单位报名,每队最多可派三人参加。” “比赛时间为周日全天,以当日捕获的单条鱼最大重量为评判标准。” :等奖奖励十斤猪肉、二十斤白面!二等奖奖励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三等奖奖励三斤猪肉、五斤白面!” 这消息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十里八乡激起了千层浪。 十斤猪肉啊! 在这个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的年代,这是多大的诱惑! 更别说还有二十斤白面——那可是细粮,金贵得很! 林家村生产队也沸腾了。 队长林有根当天晚上就召集全体队员开会:“乡亲们!这是咱们公社第一次办捕鱼比赛!奖励丰厚!咱们林家村背靠清水河,祖祖辈辈都会打鱼,可不能落了人后!谁愿意代表咱们村出战?” 男人们都跃跃欲试,但谁也不敢打包票——清水河那么长,鱼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万一空手而归,不是给村里丢脸吗? “我去!”李铁匠第一个站起来,“我年轻时常下河摸鱼,有经验!” “我也去!”王老栓也举手。 “算我一个!” 很快就有七八个人报名。 林有根看了看,点了李铁匠、王老栓,还有另一个水性好的青年张水生:“就你们三个!这两天好好准备,给咱们村争光!” 建国和援朝也想去,但被林大山拦住了:“你们还小,水性不够,太危险。” 建国不服气:“爹,我都十二了!能帮上忙!” “等你再大点,”林大山拍拍儿子的肩,“这次先看看。” 回到家,建国还闷闷不乐。小鱼看见了,跑过来问:“二哥,你不开心呀?” 建国把事情说了,末了叹气:“十斤猪肉呢……要是咱们家能得奖就好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二哥,你想去捕鱼?” “想啊!可爹不让。”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那……那鱼鱼帮你呀!” “你怎么帮?”建国不解。 小鱼没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鱼鱼知道鱼在哪儿!” “真的?”建国眼睛一亮。 “嗯!”小鱼点头,“鱼鱼能感觉到……河里的鱼宝宝们在说话。它们说,最近天气好,水暖和,它们都聚在……聚在一个叫‘老龙潭’的地方玩。” “老龙潭?”建国知道那个地方,在清水河下游一个拐弯处,水深流缓,确实是个藏鱼的好地方。但那里离村子远,很少有人去。 “那……那什么时候能捕到最大的鱼?”建国急切地问。 小鱼又闭上眼睛,小眉头微微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最大的鱼……是个鱼爷爷,它说它住在老龙潭最深的地方。它很聪明,平时不出来。但是……但是周日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它会出来晒太阳!” “周日下午?就是比赛那天?”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爷爷说,那天太阳好,水面上暖和,它要出来看看风景。但是只待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深水区。” 建国激动得脸都红了:“妹妹,你太神了!可是……可是爹不让我去啊!” 小鱼想了想,眼睛一亮:“二哥可以悄悄告诉李伯伯呀!让他去老龙潭,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下网!” 建国一拍大腿:“对!告诉李伯伯!他是代表咱们村出战的,他捕到大鱼,就是咱们村得奖!” 第二天一早,建国就找到了正在准备渔网的李铁匠,把小鱼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李铁匠听完,半信半疑:“建国啊,不是李伯伯不信你,可这是捕鱼比赛,关系到咱们村的荣誉。按一个三岁孩子的话去……” “李伯伯,我妹妹的感觉很准的!”建国急了,“上次山火,就是她提前梦见的!还有挖铜钱、找草药……哪次不准?” 李铁匠想起那些事,心里动摇了。是啊,林家那丫头,确实邪门……哦不,是灵性! “行!”他一咬牙,“李伯伯信你一回!周日咱们就去老龙潭!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下网!”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村里人都知道了建国按小鱼的话给李铁匠出主意的事。 “听说了吗?建国那小子,让他妹妹‘算’出了捕鱼的时间和地点!” “真的假的?小鱼那丫头连鱼在哪儿都知道?” “谁知道呢?不过那孩子确实神……” “要我说,李铁匠也是病急乱投医,听个三岁娃娃的话。” “万一真准了呢?十斤猪肉啊!” 周日一大早,清水河下游就热闹起来了。 各个生产队的捕鱼队陆续到达,在河滩上扎起简易的棚子。 围观的群众也来了不少,男女老少都有,像赶集一样。 林家村的人来得早,李铁匠、王老栓、张水生三人选了个靠近老龙潭的位置。 李铁匠特意带了一张最大的撒网——网眼细,网口宽,专门用来捕大鱼的。 “李哥,真按建国说的,等到下午?”王老栓有些着急,“你看其他队,已经开始下网了!” 河面上,已经有人划着小船在撒网了。不时传来欢呼声,看来已经有收获。 李铁匠看着水面,又看看天,一咬牙:“等!等到太阳偏西!” 上午过去了,林家村的网还没下。 其他队已经捕到了不少鱼,最大的是一条五斤多的草鱼,被红旗公社的人捕到,暂时领先。 中午休息时,其他队的人看见林家村这边还空着网,都笑话: “老李,你们这是来晒太阳的?” “网都不下,等着鱼自己跳上岸啊?” “是不是怕丢人,干脆不捕了?” 李铁匠脸上挂不住,但想起建国的话,还是忍住了:“急什么?好戏在后头!” 王老栓和张水生心里也没底,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下午,太阳渐渐西斜。 河面上的渔船少了些。 大家都捕得差不多了,准备收网称重。 就在太阳即将落到山尖的时候,李铁匠忽然站起来:“就是现在!下网!” 第92章 一等奖!史上最大青鱼! 三人合力,把那张大网撒向老龙潭最深的水域。 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张网。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突然,网绳剧烈地抖动起来!水面上翻起巨大的浪花! “有货!大家伙!”李铁匠兴奋地喊道。 三人连忙收网。网很沉,拉起来十分吃力。围观的群众都围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捕到了什么。 网渐渐露出水面,能看见里面有个巨大的黑影在挣扎! “我的天!这么大!” “是什么鱼?” “快拉上来看看!” 李铁匠三人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把网拉上岸。 网里,一条硕大无比的青鱼正在拼命翻滚!鱼身足有小孩胳膊那么粗,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青黑色的光! “青鱼!是青鱼!这么大!”有经验的老渔民惊呼。 很快有人拿来秤。一称——十二斤八两! 全场哗然! 十二斤八两!比目前最大的那条草鱼重了一倍还多! 这在清水河捕鱼史上都是罕见的! “一等奖!肯定是咱们的了!”王老栓激动得手舞足蹈。 李铁匠也笑得合不拢嘴,但他心里清楚,这功劳该归谁。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林家村。当李铁匠三人抬着那条巨无霸青鱼回村时,全村人都轰动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 “十二斤八两!够全村人吃一顿了!” “李铁匠,你行啊!深藏不露!” 李铁匠却摆摆手:“这功劳不是我的,是建国的——不,是小鱼的!是她说的地点和时间!” 众人这才想起建国传的话,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小鱼说的?” “那孩子……连鱼在哪儿都知道?” “神了!真神了!” “林家这是要啥有啥啊!” 林家人也赶来了。看见那条大青鱼,林大山都惊呆了。 建国兴奋地拉着妹妹:“妹妹!你太厉害了!真的有大鱼!” 小鱼却蹲在鱼旁边,小脸上有些难过:“鱼爷爷……它说它只是想出来看看风景……” 李铁匠听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说:“小鱼啊,这鱼能得奖,给咱们村争光,也是它的功劳。等会儿杀了,分肉的时候,多给你们家一份!” 果然,下午公社的表彰大会,林家村生产队毫无悬念地拿了一等奖! 十斤猪肉,二十斤白面,用红纸包着,摆在主席台上,羡煞旁人。 领奖时,公社书记特意问:“李铁匠同志,听说你们是听了林家一个小姑娘的指点,才捕到这条大鱼的?” 李铁匠老实回答:“是!书记,是林大山家的小鱼,那孩子……有灵性!她说老龙潭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有大鱼出来,我们就照着做了,果然捕到了!” 关于林家小福星的传说,早就传遍了公社,但亲自听当事人说出来,还是让人震惊。 书记点点头:“看来,咱们公社真是人才辈出啊!连三岁孩子都有这样的本事!林家村,你们培养了个好苗子!” 这话让林家村所有人都脸上有光。回村的路上,大家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挺胸抬头,扬眉吐气。 按照规矩,奖品归生产队,由队长分配。林有根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这条青鱼,十斤猪肉,二十斤白面,是咱们全村共同的荣誉!” “我决定,鱼杀了,每家分一块肉。猪肉和白面,林家拿大头——毕竟是小鱼出的主意!” 没人有意见。如果不是小鱼,别说一等奖,能不能拿到名次都难说。 当晚,林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 李铁匠亲自操刀杀鱼,每家都分到了一块青鱼肉。 虽然不多,但那份喜悦是实实在在的。 林家分到了鱼身上最好的一段,还有四斤猪肉,十斤白面。 黄秀娥用青鱼头炖了一大锅豆腐,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饭桌上,林大山举起酒杯:“来,咱们敬小鱼!又给家里立功了!” 全家人都举杯——孩子们是米汤,大人们是粗茶。小鱼也端起自己的小碗,小脸红扑扑的。 “鱼鱼没做什么呀,”她小声说,“就是听见鱼爷爷说话,告诉了二哥。” “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建国激动地说,“妹妹,以后二哥什么都听你的!” “鱼鱼也要听妹妹的!”援朝也嚷道。 卫国笑着摸摸小鱼的头:“咱们小鱼,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吴老大夫捋须道:“《庄子》有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然小鱼能通鱼语,知鱼性,此乃天赋异禀。善加引导,将来必有大用。” 小鱼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话,但她知道大家都在夸她,心里美滋滋的。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着那条青鱼——鱼爷爷被捞上来时,眼睛看着她,好像在对她说话。 “小鱼啊,”它似乎在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能给你们带来欢乐,我也值了。只是……告诉我的孩子们,要小心人类,也要相信善良的人。” 小鱼翻了个身,小声对着窗外说:“鱼爷爷,你放心,鱼鱼会告诉其他鱼宝宝的。让它们小心坏人,但是……但是像李伯伯这样的好人,不会伤害它们的。” 第二天一早,林家新宅的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黄秀娥把最后一幅“喜鹊登梅”绣活仔细叠好,用蓝布包袱包起来,递给正在吃早饭的林大山。 “大山,这十幅枕套都绣好了。周主任说今天务必送到供销社,县里那户人家后天就要办喜事。” 黄秀娥边说边往包袱里塞了两个玉米饼子,“路上饿了吃。” 林大山接过包袱掂了掂,笑道:“放心吧,我脚程快,晌午前就能到镇上。卖了绣活,我再买点盐和针线回来。” 小鱼正用小木勺舀粥喝,闻言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爹爹,你要去镇上呀?” “嗯,去卖娘亲的绣活。”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小鱼在家乖乖的,帮娘看菜地,等爹爹回来给你带糖吃。” “鱼鱼不要糖,”小鱼摇摇头,忽然放下勺子,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林大山身边,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爹爹,今天别去了。” 林大山一愣:“怎么了?爹爹有事要办啊。” 小鱼的小眉头皱了起来,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仰着小脸看着爹爹,声音有些发颤:“鱼鱼感觉……今天路上有坏人。” 第93章 打绣活的主意 “坏人?”林大山心里一紧,“什么坏人?在哪儿?”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鱼鱼不知道……就是感觉,爹爹今天出门,会碰到坏人。很凶的坏人,想抢爹爹的东西。” 黄秀娥闻言也紧张起来:“大山,要不……改天再去?小鱼的感觉一向很准的。” 林大山犹豫了。绣活确实要今天送,周主任特意交代过。 可女儿的话他又不能不听——上次山火的事还历历在目。 “要不……”林大山想了想,“我绕远路走?不走平常那条道?” 小鱼还是摇头,小手拽得更紧了:“走哪条路都不好。鱼鱼觉得……今天就是不能出门。那个坏人……好像在等着爹爹。” 这话说得林大山后背发凉。等着他?难道是有人知道他今天要去卖绣活,特意在半路堵他? 可谁会知道呢?绣活的事,除了自家人,也就周主任知道…… “爹爹,”小鱼眼圈有点红了,“你别去好不好?鱼鱼害怕。”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林大山心软了。他蹲下身,把小鱼抱起来:“好,爹爹不去了。咱们改天再去。” “真的?”小鱼眼睛亮了。 “真的。”林大山点头,“爹爹今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黄秀娥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那绣活怎么办?周主任那边……” “明天去,”林大山说,“今天先在家待着。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打什么歪主意。” 于是,林大山真的没出门。 他把绣活包袱放回屋里,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修农具,一边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小鱼见爹爹不走了,这才放心,又蹦蹦跳跳地去菜地看她的菜宝宝了。 上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快到晌午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大山哥!大山哥在家吗?”是陈大柱的声音,带着焦急。 林大山连忙开门。只见陈大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服上还有泥土,像是刚摔过跤。 “大柱?你怎么了?这么急?” 陈大柱喘着粗气:“大山哥!你今天……今天是不是要去镇上?” “本来是,”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幸亏你没去!”陈大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今早从镇上回来,走老路,在鹰嘴崖下面那段山道上……看见李光棍和两个生面孔的人在那蹲着!鬼鬼祟祟的!” “李光棍?”林大山脸色沉了下来。 “对!就是那个混蛋!”陈大柱啐了一口,“我本来想绕开走,但他们看见我了,就把我拦住了。问我去哪儿,有没有看见你。” “我说没有,他们还不信,搜了我的马车,什么也没搜到,才放我走。我走的时候听见他们嘀咕,说什么‘林大山今天肯定会来’‘那批绣活值不少钱’……” 林大山拳头攥紧了。果 然!果然有人打绣活的主意!而且还是李光棍那个混蛋! “他们有多少人?”林大山问。 “三个。李光棍,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像好人。”陈大柱说,“大山哥,他们这是要拦路抢劫啊!幸亏你今天没去!” 黄秀娥在屋里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这……这光天化日的,他们敢抢劫?” “有什么不敢的?”陈大柱愤愤道,“鹰嘴崖那段路偏僻,平时就没什么人走。他们要是抢了东西就跑,往山里一钻,上哪找去?”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看向正在菜地边玩的小鱼。 如果不是女儿拦着,他现在恐怕已经…… “小鱼,”他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谢谢你。你救了爹爹。” 小鱼搂着爹爹的脖子,小脸还有些后怕:“鱼鱼就是感觉……有坏人。李叔叔是坏人,鱼鱼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李叔叔?”黄秀娥问。 “鱼鱼感觉到的呀,”小鱼认真地说,“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凶凶的。” 这话让大人们都沉默了。这孩子,连谁要害人都能感觉到? 陈大柱感慨道:“小鱼丫头,你又立大功了!要不是你,大山哥今天可就危险了!” 林大山把小鱼放下,脸色严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光棍敢拦路抢劫,这次没得手,下次还会来。得告诉村长,得想办法治治他!” “对!”陈大柱点头,“我跟你一起去见村长!” 两人正要出门,小鱼忽然说:“爹爹,大柱叔叔,你们等等。” 她跑进屋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吴老大夫给她的那本百草图鉴。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种植物:“吴爷爷说,这个草草叫痒痒草,碰到皮肤会又红又痒。李叔叔他们不是要在路边等吗?咱们可以……” 她小声说了个主意。林大山和陈大柱听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 “好主意!”陈大柱一拍大腿,“让他们尝尝厉害!” 下午,林大山和陈大柱悄悄去了鹰嘴崖那段路。 果然,在一处隐蔽的拐弯处,发现了有人待过的痕迹。 地上有烟头,有坐过的压痕,还有几个脚印。 他们按照小鱼说的,在附近找到了那种“痒痒草”——学名叫荨麻,叶片上长满细小的刺毛,碰到皮肤就会释放蚁酸,引起红肿瘙痒。 两人戴着手套,采了一大把荨麻,捣碎了,把汁液涂在路边的草丛、石块上。 特别是那些可能被当作藏身之处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们又悄悄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决定还是去镇上送绣活。 但他没走老路,而是绕了远道,从村北的小路走。虽然远些,但安全。 小鱼这次没拦他,只是很认真地嘱咐:“爹爹,你要小心呀。要是看见李叔叔,就跑。” “好,爹爹记住了。”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背上包袱出发了。 他走得很顺利,晌午前就到了镇上供销社。 周主任正在柜台后着急,看见他来了,松了口气:“大山兄弟,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林大山把绣活递过去,简单说了昨天的事。周主任听完,脸色也变了:“这个李光棍,无法无天了!得报案!” “已经告诉村长了,”林大山说,“村长说会处理。” 周主任检查了绣活,很满意,当即结了账——十幅枕套,手工精细,给了十五块钱,比平时还多两块。 “这是给秀娥妹子的奖励,”周主任说,“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下次有活,我还找她。” 林大山道了谢,买了些家里需要的东西,就赶紧往回赶。他特意走了原路,想看看李光棍他们还在不在。 快到鹰嘴崖时,他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奇怪的是,今天那段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疑惑间,忽然听见旁边的树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和咒骂。 “哎哟……痒死我了……” “这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痒!” “李光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林大山心里一动,悄悄靠近。 拨开灌木丛一看——好家伙! 李光棍和两个陌生汉子正坐在林子里,一个个抓耳挠腮,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是一片片红肿,有的地方都被抓破了。 “妈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这草怎么这么邪门!”一个汉子骂道。 “肯定是有人搞鬼!”另一个汉子边挠边说,“老子痒得受不了了!” 李光棍也痒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硬:“别嚎了!忍忍就过去了!等林大山那小子……” “还等个屁!”第一个汉子站起来,“老子不干了!为了你那几块钱,遭这罪!走了!” “哎!钱还没给呢!”李光棍想拦,但身上痒得难受,动作慢了一步。 两个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光棍一个人在那里又气又痒。 林大山悄悄退出来,心里暗笑。小鱼这主意,真管用! 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这段路。回到家时,太阳还没落山。 “爹爹回来了!”小鱼第一个跑出来迎接。 林大山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个圈:“爹爹回来了!多亏了我们小鱼!” 他把今天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全家人都笑了。 “活该!”建国解气地说,“让他起坏心眼!” “就是!”援朝也附和,“痒死他!” 黄秀娥却有些担心:“他这次没得手,会不会报复?” 林大山摇摇头:“我看他那两个同伙都跑了,他一个人翻不起浪。而且村长说了,会找他谈话,警告他。” 果然,第二天,村长林有根就带着几个村干部去了李光棍家。具体谈了些什么不知道,但有人看见李光棍从屋里出来时,脸色灰败,低着头,一副认栽的样子。 从那天起,李光棍在村里彻底蔫了。见着林家人就绕道走,更别说找麻烦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事,对小鱼更加敬畏。 “听说了吗?李光棍想抢林家的绣活,被小鱼提前算到了!” “不止呢!听说他们还中了招,浑身痒得不行!” “那孩子,真是神了!连谁要害她爹都知道!” “以后可千万别得罪林家,尤其是小鱼!” 小鱼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她只是很高兴爹爹平安回来了,坏人也没得逞。 这天下午,她又和伙伴们在院子里玩。春妮小声问:“小鱼妹妹,你真的能感觉到谁要害人吗?”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鱼鱼就是……能感觉到不好的东西。李叔叔身上有坏坏的味道,鱼鱼不喜欢。” “那你能感觉到我们谁是好人吗?”狗蛋好奇地问。 小鱼笑了,露出小米牙:“你们都是好人呀!铁柱哥哥帮奶奶提水,石头哥哥帮弟弟找东西,春妮姐姐照顾生病的娘,狗蛋哥哥帮爹爹干活……你们都是好人!” 孩子们听了,心里都暖暖的。 “小鱼妹妹也是好人!”铁柱大声说,“最好的好人!” “对!最好的好人!”孩子们齐声说。 第94章 谁偷了,我就是路过! 林家新宅的院子里,小鱼正蹲在鸡窝边,看着黄秀娥给鸡喂食。 那几只母鸡是开春时买的,现在已经开始下蛋了,每天能收三四个,对林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咕咕咕……”黄秀娥撒下一把玉米粒,母鸡们立刻围过来啄食。 小鱼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最肥的那只芦花鸡:“芦花最乖了,今天下了个最大的蛋!” 黄秀娥笑道:“咱们小鱼还给鸡起名字呢?” “嗯!”小鱼点头,指着另外几只,“这是小黑,这是小花,这是小黄。它们都是鱼鱼的好朋友。” 正说着,援朝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娘!妹妹!我回来了!” “又去哪儿野了?”黄秀娥嗔怪道,“看你这一身汗。” “跟铁柱他们去河边摸螺蛳了!”援朝兴奋地举着一个小竹篓,“看!摸了一篓子!晚上让娘炒螺蛳吃!” 小鱼凑过去看,竹篓里果然有半篓螺蛳,还在蠕动。 她忽然皱起了小眉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三哥,”她小声说,“你今晚……能不能别出去玩了?” 援朝一愣:“怎么了妹妹?我跟铁柱约好了晚上去捉萤火虫呢。” 小鱼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鱼鱼感觉……今天晚上,咱们家的鸡鸡有危险。” “危险?”援朝和黄秀娥都看向她。 “嗯,”小鱼点点头,小手指向鸡窝,“鱼鱼听见芦花说……它害怕。好像……好像有人想偷它们。” 黄秀娥心里一紧:“偷鸡?谁会偷咱们家的鸡?” 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感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又确定的表情:“是……是大伯。” “大伯?”援朝一惊,“林大川?” 黄秀娥脸色也变了。林大川,那个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败家子!上次偷山药被逮着,老实了一阵子,现在又动歪心思了? “鱼鱼怎么知道?”援朝问。 “鱼鱼感觉到的,”小鱼说,“大伯身上……有坏坏的味道。他今天晚上会来,等天黑了,大家都睡了,他就来偷鸡。” 黄秀娥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林大川!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次偷山药,这次又盯上咱们家的鸡了!” 援朝也气呼呼地说:“我去告诉爹!让他今晚守着!” “等等,”小鱼拉住三哥的衣角,“爹爹今天去邻村帮陈爷爷家修房顶了,要明天才回来。而且……而且鱼鱼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援朝和黄秀娥都看向她。 小鱼眼睛亮晶晶的:“三哥,你不是想抓坏人吗?咱们可以……” 她凑到援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援朝听完,眼睛也亮了:“好主意!就这么办!” 黄秀娥有些担心:“援朝,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等大山回来再说?” “娘,您放心!”援朝挺起胸膛,“我今年九岁了,是男子汉了!而且妹妹帮我,肯定能抓住他!” 小鱼也点头:“娘,鱼鱼和三哥一起,不怕。” 看着两个孩子坚定的眼神,黄秀娥想了想,同意了:“那……那你们小心点。援朝,保护好妹妹。” “嗯!”援朝用力点头。 晚饭时,林家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桌前。 小鱼特意多吃了一碗饭——黄秀娥知道,这是孩子在给自己鼓劲。 吃完饭,援朝悄悄对建国说了计划。 建国本来也要帮忙,但援朝说:“二哥,你在屋里待着,万一有情况,你出来接应。我和妹妹在柴房守着。” “行!你们小心!” 天渐渐黑了。 援朝带着小鱼,两人抱着一条旧毯子,悄悄溜进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堆满了干柴,墙角有个小窗户,正好能看到鸡窝。 “三哥,咱们躲在这里,”小鱼小声说,“等大伯来了,咱们就……” 她又交代了几句。 援朝连连点头,把旧毯子铺在柴堆后面,两人躲了进去。 柴房里黑乎乎的,只有小窗户透进一点月光。 小鱼有点害怕,往援朝身边靠了靠。 “妹妹不怕,”援朝搂住她,“有三哥在呢。” “鱼鱼不怕,”小鱼小声说,“鱼鱼就是……担心芦花它们。鸡鸡被偷走,会害怕的。” “咱们不会让它们被偷走的!”援朝坚定地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声。 小鱼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强撑着不睡。 援朝也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忽然,小鱼身子一僵,小手紧紧抓住援朝的胳膊:“三哥……他来了。” 援朝立刻精神了,凑到窗边往外看。 果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 那人个头不高,瘦削,走路弓着腰——不是林大川是谁? 林大川先是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见正屋的灯都灭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朝鸡窝走去。 鸡窝里的母鸡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林大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拌了酒的粮食。 这是偷鸡贼常用的伎俩,鸡吃了醉粮食,就会昏昏沉沉,不叫不闹。 他把醉粮食撒在鸡窝门口,然后躲到一旁的阴影里等着。 小鱼和援朝在柴房里看得清清楚楚。援朝气得牙痒痒,想冲出去,但想起妹妹的计划,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芦花鸡最先忍不住,摇摇晃晃地走出鸡窝,啄食地上的粮食。 其他几只鸡也跟了出来。 林大川见时机成熟,猛地扑上去,一手抓住芦花鸡,另一手去抓小黑鸡! 就在他抓住两只鸡的瞬间—— “哐当!” 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援朝举着一根木棍冲出来,大喊:“抓贼啊!抓偷鸡贼啊!” 林大川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鸡都掉了。 他转身想跑,但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正屋的灯立刻亮了。 黄秀娥、建国、卫国都冲了出来。 连隔壁邻居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出门看怎么回事。 院子里顿时灯火通明。 林大川狼狈地趴在地上,旁边是两只吓呆了的母鸡,地上还散落着醉粮食。 “林大川!”黄秀娥气得声音发抖,“真的是你!你又来偷东西!” 建国上前一脚踩住林大川想捡起的醉粮食布包:“证据确凿!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大川面如死灰,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被援朝用木棍指着:“不许动!” 小鱼也从柴房里跑出来,小脸上满是气愤:“大伯坏!偷鱼鱼家的鸡鸡!芦花都吓坏了!” 邻居们围过来,看见这情景,都明白了。 “又是林大川!真是贼性不改!” “上次偷山药,这次偷鸡!” “连自己亲弟弟家都偷,还要不要脸了!” “幸亏小鱼那孩子机灵,提前发现了!” 林大川见事情败露,索性耍起无赖:“谁……谁偷了!我就是路过!看见鸡跑出来了,想帮你们抓回去!” 第95章 有孩子失踪了 “呸!”援朝啐了一口,“路过?路过还带醉粮食?路过还翻墙进来?” “就是!”建国也道,“我们都看见了!你撒粮食引鸡出来,然后抓鸡!” 黄秀娥对卫国说:“卫国,去请村长来!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好!”卫国转身就跑。 林大川慌了:“别……别叫村长!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谁跟你一家人!”黄秀娥打断他,“从你们把我们赶出老宅那天起,就不是一家人了!上次偷山药,念在你是初犯,没跟你计较。这次你又来!再不治治你,你还要上天了!” 林大川还想说什么,但被邻居们鄙夷的目光看得抬不起头,只好闭嘴。 不多时,村长林有根和几个村干部匆匆赶来。 看到现场,听完事情经过,林有根脸色铁青。 “林大川!”林有根厉声道,“你真是屡教不改!上次偷山药,村里念你初犯,让你写了保证书就算了。这次你还偷!而且还是偷自己弟弟家!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林大川低着头,一声不吭。 “按村规,”林有根宣布,“偷盗者,轻则罚扫村道,重则送公社法办。你这次是第二次,又人赃并获。” “你扫全村道路三天!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扫到中午,连扫三天!要是再犯,直接送派出所!” 扫村道三天! 这惩罚不算重,但丢人啊!全村人都会看见他林大川像个劳改犯一样扫大街! 林大川想争辩,但看看周围愤怒的村民,再看看铁青着脸的村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还有,”林有根补充,“从今往后,你再敢靠近林家院子半步,村里就直接把你扭送公社!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大川声音像蚊子哼。 “大声点!” “听见了!”林大川提高声音,脸上火辣辣的。 “行了,滚吧!”林有根挥挥手。 林大川灰溜溜地走了,连那个装醉粮食的布包都没敢捡。 村民们也陆续散去,但议论声可没停。 “林家那丫头真神了!提前就知道林大川要来偷鸡!” “可不是嘛!听说她让援朝躲在柴房里守着呢!” “这孩子,越来越厉害了!” “以后谁想干坏事,可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瞒过小鱼那双眼!” 院子里,黄秀娥把两只受惊的母鸡抱回鸡窝,又检查了醉粮食,确定鸡没吃多少,这才放下心。 “援朝,小鱼,今天多亏你们了。”她看着两个孩子,眼圈有点红。 “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援朝挺起胸膛,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主要是妹妹的主意。她说大伯今晚会来,让我躲在柴房里等着。” 卫国也拍拍小鱼的肩:“妹妹真厉害!又立一功!” 小鱼却摇摇头,小脸上没有抓到坏人的喜悦,反而有些难过:“鱼鱼不希望大伯是坏人……可是他就是做了坏事。” 黄秀娥把女儿搂进怀里:“有些人,心坏了,改不了。咱们不学他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看到了林大川扫村道的壮观景象。 他拿着大扫帚,从村口扫到村尾,脸色铁青,头都不敢抬。 孩子们最兴奋,围着看热闹: “哟!这不是林大川吗?怎么扫起大街来了?” “听说昨晚偷鸡被逮着了!” “活该!让他偷东西!” 林大川气得咬牙切齿,但不敢发作。 村长说了,要是闹事,惩罚加倍。 小鱼和援朝也远远看着。援朝解气地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小鱼却小声说:“三哥,咱们别看了。大伯……也挺可怜的。” “他可怜什么?”援朝不以为然,“他自找的!” “可是……”小鱼看着林大川佝偻的背影,“他要是学好,就不会这样了。鱼鱼希望……希望他能变好。” 援朝愣了愣,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还不如妹妹心胸宽广。 “妹妹说得对,”他点点头,“希望他能变好。” 三天后,林大川扫完村道,彻底蔫了。 他再也不敢打林家的主意,见着林家人就躲着走。 而小鱼提前预警、智擒偷鸡贼的事,又成了村里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林大川偷鸡,被小鱼提前算到了!” “那孩子真是神了!” “以后谁家有事,是不是可以找小鱼帮忙看看?” “我看行!那孩子心善,肯定会帮!” 不过林家人很注意保护小鱼,不让她被太多人打扰。 黄秀娥总是说:“孩子还小,不能太累。” 小鱼自己倒不在意。 她每天还是开开心心地生活,看蚂蚁搬家,给菜宝宝松土,跟哥哥们认字,和伙伴们玩耍。 只是她心里,始终记着那个扫村道的背影。 “吴爷爷,”有一天她问,“坏人能变成好人吗?” 吴老大夫捋须沉思,缓缓道:“《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人初生时皆为善,后天习染方有善恶之分。若真心悔改,弃恶从善,亦有可能。”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鱼鱼希望……所有人都能当好人。” “善哉,”吴老大夫微笑,“此心可嘉。” 十月的秋风已经带了凉意,田野里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这天下午,小鱼正和伙伴们在打谷场玩捉迷藏,清脆的笑声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悦耳。 “小鱼妹妹,该你找了!”铁柱蒙着眼睛数完数,转身喊道。 小鱼蹦蹦跳跳地从草垛后走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开始寻找躲藏的小伙伴。 她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到处乱跑,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睛,径直朝打谷场角落那个废弃的石磨走去。 “春妮姐姐,你在磨盘后面。”小鱼奶声奶气地说。 石磨后传来一声惊呼,春妮笑着跑出来:“小鱼妹妹,你怎么知道我躲这儿?” 小鱼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哭喊声。 那声音是从邻村张家庄方向传来的,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 孩子们都停下游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出什么事了?”石头问。 “不知道,”铁柱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不多时,有从张家庄方向回来的村民带回了消息。 “张家庄张寡妇家五岁的儿子张小虎,中午吃饭时还在,下午就不见了!全村人找了两个时辰,水井、河沟、草垛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 “才五岁的孩子,能跑哪儿去?”黄秀娥也听到了消息,担忧地说。 小鱼听着大人们的议论,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妹妹,你怎么了?”援朝注意到她的异常。 小鱼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又担忧的表情:“鱼鱼感觉……有个小哥哥在哭。很害怕,很冷,在说救命。” “小哥哥?是张小虎吗?”援朝问。 “鱼鱼不知道名字,”小鱼摇摇头,“就是感觉……他在一个很黑很窄的地方,动不了。周围有……有石头的声音。” “石头的声音?”建国也凑过来,“什么石头?” 小鱼努力描述着:“就是……咕噜咕噜的,像磨盘转的声音。但是那个磨盘不转了,压着他……” 她忽然眼睛一亮:“磨盘!那个小哥哥在磨盘底下!” 第96章 简直神了! “磨盘底下?”林大山刚从地里回来,听到女儿的话,心里一动,“张家庄……是不是有个废弃的老磨坊?” “有!”卫国从屋里出来,“去年跟同学去那边玩见过,磨坊塌了一半,里面有个大石磨。” 林大山当机立断:“走!咱们去张家庄!小鱼,你跟爹一起去!” “我也去!”援朝和建国异口同声。 “行!都去!多个人多份力!” 林家人匆匆赶往张家庄。 还没进村,就听见一片哭声和呼喊声。 村口围满了人,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正是张寡妇。 她丈夫去年修水渠时出事走了,留下她和五岁的儿子相依为命,如今儿子又失踪了,这打击可想而知。 “我的小虎啊……你在哪儿啊……娘不能没有你啊……”张寡妇的哭声撕心裂肺。 村长张有福急得满头大汗,组织村民又是一轮搜寻:“再去河边看看!水沟也再查一遍!草垛都翻开!” “村长,”林大山挤进人群,“听说孩子还没找到?” 张有福看见林大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山兄弟!你们来了!快帮帮忙!这孩子……这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村子都翻遍了!” 林大山把小鱼抱起来:“村长,这是我女儿小鱼。她说……孩子可能在磨盘底下。” “磨盘底下?”张有福一愣,“哪个磨盘?” 小鱼指着村子西头:“那个……那个塌了的老磨坊。鱼鱼感觉,小哥哥在那里。”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碎花小袄、扎着羊角辫的三岁女娃。 张家庄的人大多听说过林家小福星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一个三岁孩子的话……”有人小声嘀咕。 “但她是林家的那个小福星啊……” “要不……去磨坊看看?反正其他地方都找过了。” 张寡妇听到磨盘底下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来:“磨坊……小虎昨天还说想去磨坊玩,说那里有大车轮……我不让去,说那里危险……” “快!去磨坊!”张有福立刻下令。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村西的老磨坊跑去。 磨坊确实塌了大半,只剩几堵残墙,里面杂草丛生。 最显眼的是那个巨大的石磨盘。 直径足有一米多,厚半尺,原本是架在磨台上的,现在磨台塌了,磨盘倾斜着靠在残墙上。 “小虎!小虎你在吗?”张寡妇嘶声喊道。 没有回应。 几个汉子在磨坊里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孩子的踪迹。 “没有啊……” “是不是弄错了?” 张寡妇的希望又破灭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在磨坊里转了一圈。她的小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指着那个倾斜的磨盘:“爹爹,在那里!磨盘下面!” “下面?”一个汉子蹲下身,朝磨盘底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摸,也只摸到潮湿的泥土和碎石。 “没有啊……”他摇头。 小鱼却很坚持:“就在下面!鱼鱼感觉到了!小哥哥在哭,他说好重,动不了!” 林大山把小鱼放下,自己趴在地上,朝磨盘底下仔细看。 磨盘倾斜的角度下,确实有个不大的缝隙。 他让人拿来手电筒,往里面照—— “有东西!”他惊呼,“好像……好像是孩子的衣服!” 众人精神一振。 张寡妇连滚爬爬过来:“小虎!是小虎吗?” 林大山试着伸手进去,但缝隙太窄,胳膊伸不进去。 他又试着推磨盘——磨盘纹丝不动。 这石磨盘少说也有几百斤,不是人力能推动的。 “得把磨盘抬起来!”张有福指挥,“来几个力气大的!” 李铁匠、陈大柱等几个壮汉上前,试图抬起磨盘。可磨盘又重又滑,几个人憋红了脸,也只抬起一条缝。 “不行!太重了!” “得用杠杆!” 正在众人着急时,小鱼忽然跑到磨坊角落里,捡起一根粗木棍。 那是原本磨坊的房梁,塌了后掉在这里。 “爹爹!用这个!”她把木棍拖过来。 林大山眼睛一亮:“对!用杠杆!” 他们把木棍塞进磨盘抬起的那条缝里,几个人一起压木棍的另一端。 “一、二、三——起!” “嘎吱——”磨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撬起了一尺多高! “看见了!看见了!”趴在旁边看的援朝大喊,“是小虎!他在下面!” 缝隙里,果然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张小虎! 孩子脸色苍白,眼睛紧闭,似乎昏过去了。 “快!拉出来!”林大山喊道。 张寡妇趴在缝隙边,伸手进去,小心地把儿子拖出来。 孩子浑身冰冷,脸上有擦伤,但还有呼吸。 “小虎!小虎!娘在这儿!睁开眼睛看看娘!”张寡妇抱着儿子,哭喊着。 有人拿来热水,小心地喂给孩子。过了一会儿,张小虎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娘……”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哎!娘在!娘在!”张寡妇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儿子,“你吓死娘了!你怎么跑磨盘底下去了?” 张小虎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看大车轮……爬进来玩……磨盘动了……压下来……我出不去……喊救命……没人听见……” 原来,这孩子贪玩,钻进磨盘底下,不小心碰到了支撑磨盘的石块,磨盘倾斜滑落,把他困在了下面。磨坊偏僻,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要不是小鱼感觉到,这孩子恐怕就…… “谢谢!谢谢你们!”张寡妇抱着儿子,朝林家人连连磕头,“尤其是小鱼……小鱼丫头,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啊!” 小鱼被这阵势吓到了,躲到林大山腿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婶婶不用谢……小哥哥没事就好。” 张有福也握着林大山的手,激动地说:“大山兄弟,今天多亏你们!要不是你们家小鱼,这孩子……这孩子就没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真是小福星!” “连孩子在哪儿都能知道!” “神了!真神了!” 陈大柱也感慨:“我就说嘛!小鱼妹妹的话,一定要听!” 张小虎被抱回家,请了赤脚医生来看。 医生说只是受了惊吓,有点擦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张寡妇千恩万谢,非要留林家人吃饭。 饭桌上,张寡妇不停地给小鱼夹菜:“小鱼,多吃点!以后你就是婶子的亲闺女!小虎就是你亲弟弟!” 小鱼小脸红扑扑的:“婶婶,鱼鱼吃饱了。” 张小虎已经缓过来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鱼:“小鱼姐姐,你好厉害!怎么知道我在磨盘底下的?” 小鱼想了想,认真地说:“鱼鱼就是……感觉到的。小哥哥在哭,说救命,鱼鱼就听见了。” “那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张小虎好奇地问。 小鱼摇摇头:“听不见。只能听见……很着急很害怕的时候。” 张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小鱼姐姐,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帮助别人!” “好呀!”小鱼笑了,“咱们一起帮助别人!” 从张家庄回来,天已经黑了。月光下,林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妹妹,你今天又救了一个人。”援朝崇拜地说。 “鱼鱼没做什么呀,”小鱼牵着爹爹的手,小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就是听见小哥哥喊救命,告诉了爹爹。” 林大山把女儿抱起来:“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小鱼,你是爹的骄傲。” “也是娘的骄傲!”黄秀娥摸摸女儿的头。 “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卫国、建国齐声说。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把小脸埋在爹爹肩头。 回到家,吴老大夫听说了这事,捋须笑道:“《孟子》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然小鱼之恻隐,能通天地,感万物,此乃大善。善有善报,理所应当。” 小鱼听不懂古文,但她知道吴爷爷在夸她,小脸红红的。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张小虎被救出来时,他娘亲哭着的笑脸,想着全村人感谢的眼神…… 原来,能帮助别人,是这么开心的事。 “娘,”她小声问,“鱼鱼以后还能帮更多的人吗?” 黄秀娥轻轻拍着她的背:“能。但是小鱼要记住,帮助别人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你还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嗯!”小鱼点头,“鱼鱼知道。” 第97章 大哥一定能考上!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五月。 田野里的麦苗已经抽穗,在春风中泛起层层绿浪。 林家新宅院子里的那两棵枣树,也开出了细小的淡黄色花朵,引来几只蜜蜂嗡嗡飞舞。 但这个春天,林家人都没心思欣赏春色。 因为,卫国要参加中考了。 中考,在这个年代可是天大的事。 考上高中,就意味着有机会考大学,有机会跳出农门,改变命运。 考不上,就只能回家种地,或者学门手艺。 卫国是公社中学的尖子生,老师们都说他考县重点高中十拿九稳。 但越是这样,家里人的压力越大,期望越高,万一失手,打击也越大。 考试前最后一周,卫国从学校回来了,在家复习。 林家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生怕打扰他。 “大哥,喝水。”小鱼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水,蹑手蹑脚地走进卫国的房间。 卫国正伏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堆复习资料。 看见妹妹,他露出疲惫的笑容:“谢谢小鱼。” “大哥累不累?”小鱼趴在桌边,大眼睛里满是关切,“鱼鱼给你捶捶背?” “不用,大哥不累。”卫国摸摸妹妹的头,“就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呀?”小鱼不解,“大哥读书那么好,一定能考上!” 卫国苦笑:“考试的事,说不准的。万一……万一发挥失常呢?”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会的!大哥最厉害了!一定能考上!” 她的信任让卫国心里暖暖的,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些。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有鱼有肉,说是给卫国壮行。 饭桌上,大家都尽量说轻松的话,但气氛还是有点压抑。 “卫国,明天正常发挥就行,”林大山给儿子夹了块鱼,“别想太多。” “对,考不上也没关系,”黄秀娥嘴上这么说,但眼圈却有点红,“回家种地,一样能过日子。” “娘,您别这么说,”卫国放下筷子,“我一定尽力。” 小鱼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大哥,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感觉,家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大哥疲惫的眼神,想起爹娘担忧的神情,心里也跟着着急。 “老天爷,让大哥考好吧,”她小声对着窗外说,“大哥读书那么用功,应该有好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一间很大的教室,里面坐满了学生,都在埋头写着什么。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大哥,大哥也坐在桌前,正在答卷。 梦里的视角很奇怪,她能看见大哥的试卷。 那是一张数学卷子,题目密密麻麻。 大哥写得很认真,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做。 忽然,小鱼看见试卷的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道大题——占十分! 但大哥翻页时,好像没注意到,直接翻过去了! “大哥!还有一题!”小鱼在梦里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急得团团转,眼看着大哥检查完前面的题,就要交卷了…… “不要!大哥!看最后一页!”小鱼用尽全身力气喊。 现实中,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脸上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但梦里那个画面…… 大哥漏掉的那道大题,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不是梦! 是真的!大哥明天考试,真的会漏掉一道大题! 小鱼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就往外跑。 她跑到卫国房间门口,用力拍门:“大哥!大哥快起来!” 卫国睡得浅,立刻醒了:“小鱼?怎么了?” 他开门,看见妹妹穿着单薄的小睡衣站在门口,小脸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大哥,”小鱼抓住他的手,声音急切,“你明天考试,一定要检查!从头到尾检查!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道大题,你会漏掉的!” 卫国愣住了:“什么大题?你怎么知道?” “鱼鱼梦见了!”小鱼急得直跺脚,“在梦里,你翻页的时候没看见,那道题占十分呢!大哥,你一定要记得检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检查!” 卫国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心里半信半疑。 但他知道,小鱼的梦往往不是空穴来风。 上次山火、张小虎失踪……都是她先梦见的。 “好,大哥记住了,”他蹲下身,把妹妹抱起来,“明天一定从头到尾检查,一题不漏。” “真的?”小鱼还是不放心。 “真的!”卫国用力点头,“大哥保证。” 小鱼这才松了口气,小脑袋靠在大哥肩上:“大哥一定能考上……” 第二天天没亮,林家人就都起来了。 黄秀娥给卫国煮了鸡蛋面。 这是乡下人出远门办事前的讲究,图个顺利。 “卫国,东西都带齐了吗?准考证、笔、橡皮……” “带齐了,娘。” “路上小心,别着急。” “知道了,爹。” 卫国吃完面,背上书包准备出发。 小鱼追到院门口,拽住他的衣角:“大哥,一定要记得检查!最后一页!” “记住了!”卫国摸摸妹妹的头,“大哥一定检查。” 从林家村到县城的考场,要走十几里路。 卫国到的时候,考场外已经聚满了学生和家长。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 第一科考语文,卫国答得很顺利。 交卷后,他想起小鱼的话,特意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问题。 第二科数学。 这是卫国的强项,他答得很快。 做到最后一页时,他特意放慢速度,一题一题仔细做。 果然!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有一道平面几何的大题,占十分! 题目不算难,但位置太隐蔽,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可能漏掉! 卫国心里一震——妹妹说的,就是这道题! 他不敢大意,认真地把这道题做完,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试卷,这才交卷。 接下来的考试,卫国都格外仔细,每一科都检查两遍才交。 三天后,考试结束。 卫国回到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考得怎么样?”林大山迫不及待地问。 “应该……还不错,”卫国说,“尤其是数学,多亏了小鱼提醒,不然真的可能漏掉一道大题。” 他把那道题的事说了。林家人听完,都后怕不已。 “十分啊!要是漏了,可能就考不上了!”黄秀娥拍着胸口。 “妹妹,你又立大功了!”建国和援朝围着小鱼转。 小鱼却摇摇头:“是大哥自己考得好。鱼鱼就是……做了个梦。” 第98章 眼红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林家村今年有三个孩子参加中考,每天都有家长互相打听消息。 “听说了吗?李铁匠家小子,数学考砸了。” “王老栓家的闺女,作文写跑题了。” “不知道卫国考得怎么样……” 林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悬着。 只有小鱼,每天还是开开心心的,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妹妹,你不担心大哥考不上吗?”援朝问。 “不担心,”小鱼很肯定,“大哥一定能考上。鱼鱼看见了——不,是梦见了,大哥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的样子。” “真的?”援朝眼睛亮了,“什么样的通知书?” “红红的,上面有金字,”小鱼描述着,“大哥笑得好开心,爹娘都哭了——是高兴的哭。” 这话给全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半个月后,成绩终于出来了。 那天,卫国一早就去了学校。 林家人在家等得心焦,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 太阳偏西时,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回来了!”援朝第一个冲出去。 只见卫国从村口走来,脚步轻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手里果然拿着一个红信封! “爹!娘!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名!”卫国声音激动得发颤。 “真的?!”林大山冲过去,接过那个红信封,手都在抖。 黄秀娥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但这是喜悦的眼泪:“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建国和援朝欢呼着蹦起来:“大哥太棒了!全县第三!” 小鱼也跑过去,抱住卫国的腿:“大哥!鱼鱼说的对吧?红红的,有金字!” 卫国把妹妹抱起来,转了个圈:“对!多亏了小鱼提醒!不然那道大题漏了,可能就考不上这么好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 林家卫国考上县一中,还是全县第三! 这在林家村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我的天!县一中!那可是重点高中!” “全县第三!咱们村出人才了!” “林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听说多亏了小鱼那丫头,考前提醒卫国检查,不然就漏了一道大题!” “那孩子,真是福星!连考试题都能梦见!” 当晚,林家又像过年一样热闹。 乡亲们纷纷来道贺,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大柱赶着马车特意从陈家沟过来,带来了一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卫国兄弟,恭喜啊!给咱们这一片争光了!” 王婆婆也来了,拉着卫国的手:“好孩子,有出息!以后好好读书,给国家做贡献!” 就连林老太太和林大石也来了。林老太太看着那个红信封,眼圈红了:“好……好……咱们老林家,也出读书人了……” 她拿出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卫国:“这是奶奶存的一点钱,给你上学用。” 卫国想推辞,但看着奶奶真诚的眼神,还是接下了:“谢谢奶奶。” 林大石也难得地说了句人话:“二弟,弟妹,卫国……给你们争气了。” 这场面让黄秀娥又抹起了眼泪。 不是伤心,是感慨。这个家,真的越来越好了。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 林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像看稀世珍宝。 “县一中,学费贵不贵?”黄秀娥问。 “公费生,学费全免,还有伙食补助,”卫国说,“就是买书和文具要花点钱。” “那不怕,”林大山说,“咱们家现在有底子了。一定要让卫国安心读书。” “大哥,你去了县城,是不是要住校呀?”援朝问。 “嗯,一个月回来一次。” “那么久啊……”援朝有点失落。 小鱼也拉住卫国的衣角:“大哥,鱼鱼会想你的。” 卫国把妹妹抱起来:“大哥也会想你们。不过大哥答应你们,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 “好!”建国和援朝齐声说。 小鱼却摇摇头:“鱼鱼不要进城。鱼鱼要在家陪爹娘,陪二哥三哥,陪吴爷爷。但是……大哥要常回来看我们。” 这话说得大人们心里都酸酸的。这孩子,太懂事了。 吴老大夫捋须道:“《礼记》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卫国今日之成,乃修身之始。然家国天下,皆不可忘。小鱼虽幼,已明此理,善哉。” 卫国郑重地点头:“吴爷爷,我记住了。无论走到哪里,家永远是我的根。” 夜深了,林家新宅的灯还亮着。 小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大哥要离开家去县城读书,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更多的是高兴。 大哥有出息了,能去更大的地方读书了。 “娘,”她小声说,“县城远吗?” “有点远,坐马车要半天。”黄秀娥给她掖了掖被角。 “那……那大哥会不会想家呀?” “会想的。所以咱们要常给他写信。” “鱼鱼不会写字……” “让二哥三哥帮你写。你说话,他们写。” “好!”小鱼开心了,“鱼鱼要给大哥写信,说家里的事,说菜宝宝长大了,说鸡鸡下蛋了,说鱼鱼又认了新字……” 她越说声音越小,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鱼照例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视察她的菜宝宝。 她蹲在菜地边,小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菜叶,小声说:“小白菜,你要快快长高哦,长得壮壮的。” 然后她像个小将军一样,一排排看过去,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昨天还绿油油的小白菜苗,今天竟然蔫了好几棵! 叶子发黄,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扔在一边的土垄上。 小鱼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蹲下身,小心地捧起一棵被拔掉的小白菜苗,小脸上满是心疼:“菜宝宝……你怎么了?谁把你拔出来了?” 她又检查了其他几棵,发现都是被人故意拔掉的。 根部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显然是不久前刚干的坏事。 “娘!娘!”小鱼抱着那几棵蔫掉的菜苗,迈着小短腿跑回屋,“有人拔咱们家的菜宝宝!” 黄秀娥正在灶台边做早饭,闻言连忙出来看。 看到那些被毁掉的菜苗,她也心疼得不行:“这是谁干的?太缺德了!” 林大山也过来了,脸色沉了下来:“昨天晚上还好好的。看来是有人趁夜里干的。” 建国和援朝也围过来,看见被毁的菜地,气得直跺脚:“肯定是哪个坏蛋!抓到非揍他不可!” 小鱼却闭上眼睛,小手按在被拔掉的菜苗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鱼鱼感觉到……是张婶婶。” “张二婶?”黄秀娥一愣。 张二婶是林家西边的邻居,四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爱嚼舌根、爱嫉妒的妇人。 林家盖砖房那阵子,她就没少说风凉话。 后来林家日子越过越好,她更是眼红得不行。 “小鱼,你怎么知道是张二婶?”林大山问。 第99章 不信就算了 “菜宝宝告诉鱼鱼的,”小鱼认真地说,“它们说,昨天晚上,有个身上有桂花油味道的婶婶来了,很生气地拔了它们。张婶婶身上……就是桂花油的味道。” 确实,张二婶最爱抹那种便宜的桂花头油,隔老远就能闻到。 黄秀娥气得脸都白了:“这个张二婶!咱们家哪里得罪她了?要这么祸害咱们的菜!” 林大山拳头攥紧了:“我去找她说理!” “爹,等等,”卫国拦住他,“咱们没证据,她不会承认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援朝不甘心。 小鱼看着那几棵蔫掉的菜苗,小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说:“张婶婶家……是不是养了五只鸡?” “对啊,”建国点头,“她家的鸡养得可肥了,天天在咱们院墙外刨食。” 小鱼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说:“那……那她的鸡鸡,今天可能会丢哦。” “丢鸡?”援朝眼睛一亮,“妹妹,你是说……” 小鱼点点头,但小脸上没有报复的快意,反而有点担忧:“鱼鱼感觉……张婶婶的鸡鸡,今天有危险。可是……可是鸡鸡是无辜的呀。” 林家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小鱼的意思。 这是要让张二婶尝尝失去东西的滋味,但又不想真的伤害那些鸡。 “那……”林大山想了想,“咱们去提醒她?” “她不会听的,”黄秀娥摇头,“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咱们咒她。” 小鱼忽然说:“鱼鱼去跟张婶婶说。” “你去?”大家都看向她。 “嗯,”小鱼点点头,“鱼鱼就告诉她,她家的鸡鸡今天会丢。她要是信,就把鸡关好。要是不信……那也没办法。” 吃过早饭,小鱼真的去了张二婶家。 张二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小鱼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不是林家的小福星吗?怎么有空来婶子家串门?” 小鱼站在院门口,小手背在身后,很认真地说:“张婶婶,鱼鱼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家的鸡鸡今天可能会丢,你要把它们关好哦。” 张二婶一愣,随即嗤笑:“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家的鸡好好的,怎么会丢?是不是你看婶子家的鸡肥,眼红了?” 小鱼摇摇头:“鱼鱼不眼红。鱼鱼就是感觉……鸡鸡有危险。婶婶最好把它们关在圈里,今天别放出来。” “去去去!”张二婶不耐烦地挥手,“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咒人!赶紧回家去!” 小鱼还想说什么,但张二婶已经转身进屋了。她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家。 “怎么样?她信吗?”援朝迎上来问。 小鱼摇摇头:“张婶婶不信,还骂鱼鱼。” “活该!”建国气呼呼地说,“让她丢鸡去!” 果然,张二婶根本没把小鱼的话放在心上。 上午她还特意把鸡放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溜达,像是在向人炫耀:“看,我家的鸡好好的!谁说会丢?” 然而,事情就在下午发生了。 张二婶家那五只肥母鸡,平时都在自家院子里活动,偶尔会溜达到院外刨食。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黄鼠狼从村后窜出来,直奔张二婶家院子! 等张二婶听到鸡叫声冲出来时,院子里已经鸡飞狗跳。 黄鼠狼咬住了一只鸡的脖子,其他四只鸡吓得四处乱窜,竟然从院墙的破洞钻出去,跑得没影了! “我的鸡!我的鸡啊!” 张二婶哭天抢地,追着黄鼠狼打。 黄鼠狼丢下那只被咬死的鸡,一溜烟跑了。 张二婶捡起那只死鸡,又赶紧去找其他四只。 可是那四只鸡受了惊吓,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在村里找了一下午,只找回两只,还有两只不知所踪。 五只肥母鸡,一只死了,两只丢了,只剩下两只惊魂未定地缩在鸡窝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张二婶家的鸡被黄鼠狼祸害了!” “五只鸡,就剩两只了!” “活该!让她天天嘚瑟!” “不过也巧了,早上林家那丫头还去告诉她,说她家的鸡今天会丢,她不信……” “真的假的?小鱼又提前知道了?”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小鱼去她家说的!” 张二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只死鸡和两只吓呆的活鸡,欲哭无泪。 她想起小鱼早上说的话,心里又怕又悔。 难道……难道那丫头真能未卜先知? 难道这是报应?因为她拔了林家的菜? 张二婶越想越怕。 她虽然爱嫉妒、爱嚼舌根,但本质上还是个迷信的农村妇人。 联想到林家小鱼的种种神奇传说,她心里开始打鼓。 傍晚时分,张二婶提着一篮子鸡蛋,硬着头皮来到林家。 林家人正在吃晚饭,看见她来了,都有些意外。 “秀娥……大山……”张二婶脸上讪讪的,“我……我来赔不是。” 黄秀娥放下碗:“张二嫂,你这是……” 张二婶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红着脸说:“今天早上……是我拔了你们家的菜苗。我……我眼红你们家日子过得好,一时糊涂……我错了。”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的鸡……我的鸡真的丢了……小鱼早上还来提醒我,我没听……这是报应啊!” 林家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张二婶会主动来认错。 小鱼从板凳上滑下来,走到张二婶面前,仰着小脸:“婶婶不哭。鸡鸡丢了,鱼鱼也很难过。但是……但是以后不要拔别人家的菜宝宝了,菜宝宝会疼的。” 这话说得张二婶更加羞愧:“小鱼……婶子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们家……” 林大山叹了口气:“张二嫂,过去的事就算了。鸡蛋你拿回去,我们不要。” “不行!一定要收下!”张二婶坚持,“这是我赔罪的!还有……那些被拔掉的菜苗,我明天帮你们补种!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见她态度诚恳,林家人也就接受了道歉。 临走前,张二婶小心翼翼地问:“小鱼……那两只跑丢的鸡……还能找回来吗?” 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面,有一个破草棚,鸡鸡躲在那里。但是它们吓坏了,不敢出来。” 张二婶眼睛一亮:“真的?我这就去找!” 她匆匆走了。 果然,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的破草棚里,找到了那两只失踪的母鸡。 虽然受了惊吓,但总算找回来了。 这件事后,张二婶彻底服了。她不但帮林家补种了菜苗,还到处说小鱼的好话。 “林家那丫头,是真有本事!我说你们可别不信!” “人家心善,还提醒我关鸡,是我自己没听!” “以后可别得罪林家,尤其是小鱼!” 村里人听了,对小鱼更加敬畏。 连最爱嫉妒的张二婶都被收服了,谁还敢说什么? 而小鱼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 她不知道大人们那些复杂的恩怨,她只是很高兴张婶婶认错了,菜宝宝又能好好长大了。 这天下午,她又和伙伴们在菜地边玩。春妮小声问:“小鱼妹妹,你真的能感觉到谁拔了你家的菜?” 小鱼点点头:“嗯,菜宝宝告诉鱼鱼的。它们说,那个婶婶很生气,手很重,把它们弄疼了。” “那你能感觉到我们谁对你好吗?”石头问。 小鱼笑了,露出小米牙:“你们都对鱼鱼好呀!铁柱哥哥给鱼鱼摘野果,石头哥哥给鱼鱼编草蚱蜢,春妮姐姐给鱼鱼梳辫子……你们都是好人!” 孩子们听了,心里都暖暖的。 “小鱼妹妹也是好人!”狗蛋大声说,“最好的好人!” “对!最好的好人!”孩子们齐声说。 夕阳下,孩子们的笑脸像一朵朵向日葵。 小鱼觉得,有这么多好朋友,真好。 能让做错事的人认错,真好。 能让菜宝宝好好长大,真好。 虽然她还小,但已经明白,善良和宽容,比报复更有力量。 而她,会一直用这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第100章 卖了这么多! 这天下午,林大山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小鱼正蹲在吴老大夫身边,两人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吴爷爷,这个是不是柴胡?”小鱼的小手指着书页上一幅草药图。 吴老大夫捋须细看,点头笑道:“正是。柴胡,疏肝解郁,和解表里。小鱼认得越来越准了。” “那这个呢?”小鱼又翻了一页,“鱼鱼在后山见过这个,叶子像小手掌。” “这是五加皮,”吴老大夫赞许地说,“益气健脾,补肾安神。此物喜阴,多生于背阴山坡,你竟能在后山找到,眼力不俗。” 林大山放下锄头,好奇地走过去:“小鱼,你跟吴爷爷学认草药呢?” 小鱼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爹爹!鱼鱼在学《百草图鉴》!吴爷爷说,山里有好多宝贝草药,能治病,还能卖钱!” 吴老大夫合上书,对林大山说:“大山,老夫这些日子观察,小鱼于识草辨药一道,确有天赋。她不但能认出草药,还能感应到何处生长、何时采集最佳。若善加利用,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 林大山心里一动:“吴大夫,您的意思是……” “镇上‘济世堂’药房,常年收购药材,”吴老大夫说,“但需品相好、炮制得当。若你们能采到上好的草药,老夫可代为炮制,再拿去售卖,所得银钱,足够贴补家用。” 小鱼立刻跳起来:“爹爹!鱼鱼知道哪里有好草药!后山背阴坡有柴胡,东沟有金银花,老龙潭旁边还有何首乌!鱼鱼带你去采!” 林大山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又看看吴老大夫认真的表情,想了想,一拍大腿:“行!咱们试试!明天就去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就背上竹篓,带着小鱼进山了。 建国和援朝也想跟去,但林大山说:“这次先带小鱼认路,下次再带你们。” 父女俩沿着山道往上走。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薄雾中,露水打湿了裤脚。 小鱼却一点不怕累,迈着小短腿走在前面,像只灵巧的小鹿。 “爹爹,这边!”她指着一条岔路,“往这边走,背阴坡就在前面。” 果然,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背阴的山坡。这里日照少,土壤湿润,长满了各种蕨类和苔藓。 小鱼蹲下身,小鼻子嗅了嗅,然后指着几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爹爹,看!柴胡!” 林大山仔细一看,果然是柴胡。 茎直立,叶子细长,顶端开着伞形的小黄花。 他按照吴老大夫教的,用小药锄小心地挖出根部,尽量保持完整。 “爹爹轻点,”小鱼在旁边指导,“柴胡的根根是药,不要挖断了。” 林大山动作更小心了。挖了几株后,小鱼又指向另一处:“那边还有!但是……那些还小,让它们再长长吧。鱼鱼听见它们说‘我还小,等我长大再采’。” 林大山笑了:“好,听小鱼的,只采大的。” 采完柴胡,小鱼又带着爹爹去了东沟。 这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湿润的土壤上,爬满了开着黄白两色花的藤蔓,正是金银花。 “金银花清热解毒,”小鱼像个小大夫一样讲解,“吴爷爷说,要采没开的花苞,药效最好。” 父女俩开始采摘金银花的花苞。 小鱼手小,但动作灵活,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篮。 “爹爹,你看这个,”小鱼举起一朵特别饱满的花苞,“这个最好!它说我准备好了,快采我吧!” 林大山接过那朵花苞,果然品相极佳,还没开放,但已经能闻到淡淡清香。 他心里越发惊奇,女儿这能力,简直是为采药而生的! 最后一站是老龙潭。潭边湿润的崖壁上,长着几株何首乌。 这种药材很珍贵,根部肥大,能补肝肾、益精血。 “要小心挖,”小鱼叮嘱,“何首乌的根根像个小娃娃,不能伤着了。” 林大山花了半个时辰,才小心地挖出一株完整的何首乌。 根部果然肥大,表面红棕色,断面有云锦花纹,这是上品! 日上三竿时,父女俩满载而归。 竹篓里装满了柴胡、金银花、何首乌,还有小鱼在路上发现的几株黄芩和桔梗。 回到家,吴老大夫仔细检查了采集的药材,连连点头:“品相上佳!采集时节也正合适!尤其是这何首乌,怕是有十年以上了,难得!难得!” 他开始教林家人炮制药材。 柴胡要洗净切片晾干,金银花要阴干不能暴晒,何首乌要蒸制后切片…… 全家人一起动手,连小鱼也搬了个小板凳坐着,认真地挑选金银花里的杂质。 “妹妹,这个要吗?”援朝拿着一朵有点发黑的花苞问。 小鱼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这个不好,生病了。吴爷爷说,要选健康的。” 经过两天的精心炮制,药材都处理好了。吴老大夫用牛皮纸分别包好,又写了标签:“柴胡,二两;金银花,一斤;何首乌,三两;黄芩,半斤……” 第三天,林大山带着这些药材去了镇上济世堂。 药房的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孙,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 “孙掌柜,您看看这些药材。”林大山有些紧张地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打开包袱,一样样仔细查看。他先拿起柴胡,对着光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再检查金银花,捏了几朵在手里捻了捻。 最后看到何首乌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何首乌……品相极佳!”孙掌柜抬起头,“老乡,你这是从哪儿采的?” “后山老龙潭,”林大山老实回答,“是我女儿……是她知道哪儿有。” “你女儿?”孙掌柜好奇,“多大了?” “四岁半了。” 孙掌柜愣住了,随即摇头:“开什么玩笑!四岁半的娃娃,能识得何首乌?还能找到十年以上的?” “真的,”林大山认真地说,“我女儿……有些特别。她能感觉到草药在哪儿。” 孙掌柜将信将疑,但药材确实是好药材。他一一过秤计价: “柴胡,二两,一块二;金银花,一斤,两块五;何首乌,三两,三块六;黄芩,半斤,一块八……总共九块一毛钱。” 九块一!林大山心里一阵激动!这可比种地挣得多多了!而且这才是一次采集的量! “孙掌柜,”他试探着问,“这些药材……您还要吗?” “要!有多少要多少!”孙掌柜肯定地说,“但一定要这个品质!炮制也要到位!下次有这样的好货,尽管拿来!” 林大山揣着九块一毛钱,又买了些家里需要的东西,兴冲冲地回家了。 “卖了九块一!”他一进门就宣布这个好消息。 全家人都围过来,看着那些钱,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黄秀娥不敢相信。 第101章 小孩子的话,哪能当真? “孙掌柜说,有多少要多少!”林大山激动地说,“还特意交代,一定要这个品质!” 小鱼也很开心,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爹爹,咱们采药的时候,有没有留种子呀?吴爷爷说,不能采光了,要让草药宝宝们继续长大。” “留了留了,”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按你说的,只采大的,小的都留着。还撒了种子呢。” 从那天起,采药成了林家的又一项收入来源。 每个月,林大山都会带着小鱼进山两三次,采集当季的药材。 有时建国和援朝也跟去帮忙。 小鱼真是个天生的草药探测器。 她不但知道哪儿有什么草药,还能分辨哪些是上品,哪些还需要再长长。 有一次,她指着一片长势很好的黄芩说:“这些不能采,它们说‘再过十天,药效才最好’。” 十天后去采,果然,那些黄芩的根部比之前粗壮了许多,药效更好。 靠着这项本事,林家每个月卖药材能收入三十块左右! 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文数字! 要知道,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个月,也就挣十几块钱! 林家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富裕户。 但他们没有张扬,依然勤勤恳恳地过日子。 只是家里的伙食明显改善了,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卫国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村里人渐渐发现了林家的变化,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只有张二婶,因为上次的事,对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时候会悄悄问:“小鱼啊,你们家是不是又找到什么发财的门路了?” 小鱼总是认真地说:“张婶婶,是爹爹勤劳,还有吴爷爷教得好。” 她从不炫耀自己的本事,也不把采药的事到处说。 黄秀娥教过她:“财不外露,这是为咱们家好。” 但纸包不住火。 这天,林大山又去镇上卖药材,正好被村里王老栓撞见了。 王老栓看见孙掌柜给了林大山厚厚一沓钱,眼睛都直了。 回村后,王老栓就把这事传开了:“林家卖药材,一次就卖了十几块!一个月得好几十!” 这下全村都轰动了。 “我的天!采药这么挣钱?” “后山那些草草,能值这么多钱?” “肯定又是小鱼那丫头的本事!” “林家这是要发大财啊!” 有人眼红了,也想去采药卖钱。 可他们进了山,不是找不到草药,就是采到的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还有人不认识草药,采错了,差点中毒。 最后大家不得不承认:这钱,还真不是谁都能挣的。得有小鱼那样的本事才行。 李铁匠私下找林大山:“大山兄弟,你看……能不能带带我们?我们也想采点药,贴补家用。” 林大山想了想,说:“行!但有个条件。不能滥采!要按季节采,要留种,不能断了根!这是吴大夫交代的,也是为子孙后代着想。” “一定!一定!”李铁匠连连答应。 于是,林大山组织了几户信得过的人家,成立了一个小小的采药队。 小鱼当告诉大家哪儿有什么草药,什么时候采最好。 采来的药材,由吴老大夫统一炮制,林大山拿去镇上卖。 卖的钱,按各家出的力和药材的多少分配。 这样一来,几户参与的人家都增加了收入,大家都很感激林家。 小鱼最高兴的是,山里的草药没有被滥采。 每次进山,她都会很认真地听草药们说话,告诉大人们哪些能采,哪些要留着。 “这棵黄芪说,它还想再长一年,明年能长得更大。” “这片金银花说,它们的花苞还没长好,再过三天来采。” “这些柴胡太小了,让它们再长长吧。” 大人们都听她的。 渐渐地,大家发现,按小鱼说的做,采到的药材品质确实更好,卖价也更高。 深秋的一天,林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算账。 这个月,光是卖药材,林家就分了二十八块钱! 加上其他收入,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 “咱们家,真的翻身了。”林大山感慨地说。 黄秀娥擦擦眼角:“多亏了小鱼,多亏了吴大夫。” 小鱼却摇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爹爹采药辛苦,娘亲炮制仔细,哥哥们帮忙,吴爷爷教鱼鱼认草药……还有李伯伯他们,也出了力。” 吴老大夫捋须微笑:“《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林家今日之福,皆因平日积善所致。小鱼虽幼,已明‘众人拾柴火焰高’之理,善哉。” 夜色渐深,林家的灯还亮着。 小鱼趴在窗前,看着外面满天的星星,小声说:“星星呀,你们要保佑山里的草药宝宝们都好好长大。保佑村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十月的天,高远湛蓝,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懒洋洋地飘着。 林家村的打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这是秋收后最重要的一环,晒粮。 晒干的稻谷才能入仓储存,否则会发霉生虫。 一大早,打谷场上就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把自家收割的稻谷运来,摊开晾晒。 汉子们用木耙子把稻谷摊平,妇女们坐在场边纳鞋底、做针线,顺便看着自家的粮食。 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戏,笑声、说话声、木耙刮地的声音混成一片丰收的交响。 林家的稻谷晒在打谷场东边,林大山和建国正用木耙仔细地把稻谷摊开。 小鱼也来了,她没跟其他孩子玩,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自家谷堆旁,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满场的金黄,小脸上却没有其他孩子那种兴奋。 “妹妹,你怎么了?”援朝跑过来,脸上还粘着几粒稻谷,“不去玩吗?” 小鱼摇摇头,大眼睛望向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可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三哥,”她小声说,“鱼鱼感觉……下午会下雨。” “下雨?”援朝也抬头看看天,“不会吧?这天多好!一点云都没有。” “可是……鱼鱼就是感觉会下,”小鱼皱着小眉头,“很大的雨,会把稻谷都淋湿的。” 援朝半信半疑。他知道妹妹的感觉很准,但今天这天气……实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这时,林大山摊完稻谷走过来喝水,听见了兄妹俩的对话。 “小鱼,你真觉得下午会下雨?”林大山问。 小鱼用力点头:“嗯!鱼鱼感觉到了!雨婆婆在生气,说‘我要把水倒下来了’。就在……就在太阳偏西的时候。” 林大山看了看天色。确实,万里无云,秋高气爽,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 但女儿的话,他不敢不信。 上次山火的事还历历在目。 “爹,要不……”建国也过来了,“咱们先把稻谷收起来?万一真下雨呢?” “收起来?”旁边晒粮的王老栓听见了,笑呵呵地说,“大山,你们家也太小心了吧?这天哪像要下雨?你看这太阳,多毒!正是晒粮的好时候!” 其他村民也围过来: “就是!这么好的天,收什么粮啊?” “林家丫头又做梦了吧?” “小孩子的话,哪能当真?” 张二婶也在场,她现在对小鱼是深信不疑,犹豫地说:“要不……咱们也收收?小鱼那孩子,挺灵的……” 第102章 她是小菩萨! 她丈夫张老二却瞪了她一眼:“灵什么灵!这么好的天收粮,不是瞎折腾吗?你要收自己收,我可不干!” 林大山看看女儿认真的小脸,又看看满场晒粮的乡亲,一咬牙:“收!咱们家先收!” “爹,真收啊?”建国问。 “收!”林大山坚定地说,“听小鱼的!”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家人开始收自家刚摊开的稻谷。 林大山、黄秀娥、建国、援朝齐上阵,用木锨把稻谷铲进麻袋,再一袋袋扛到打谷场边的板车上。 村民们看着,议论纷纷: “林家这是干啥?真信一个三岁孩子的话?” “这天哪像要下雨?瞎折腾!” “我看他们是发了财,怕粮食淋湿了心疼!” “不就是有点钱了吗?显摆什么!” 连村长林有根也过来劝:“大山,这天真不像要下雨。你们这一收一摊的,多费劲啊!” 林大山一边扛麻袋一边说:“村长,小心无大错。万一真下了,损失就大了。” “万一?”李铁匠摇摇头,“我看是一万也不会下!” 小鱼听着这些议论,小脸涨得通红,但她还是很坚持:“爹爹,一定要收!雨真的会来!” 林家人顶着众人的目光和议论,硬是把自家三十多袋稻谷都收了起来,装上车,运回家。 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累得满头大汗。 而其他人家,该晒粮的继续晒粮,该说笑的继续说笑。 打谷场上,只有林家那块地空了出来,在一片金黄中显得格外突兀。 中午回家吃饭时,黄秀娥有些担心:“大山,万一没下雨……咱们可就成全村的笑柄了。” 林大山擦着汗:“笑柄就笑柄吧。总比粮食淋湿了强。” 小鱼却很肯定:“娘,一定会下的。鱼鱼感觉到了,雨婆婆已经在路上了。” 吃完饭,林家人都在家里等着。 建国和援朝趴在窗台上看天,天空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烈。 “妹妹,你真确定会下雨?”援朝第N次问。 “嗯!”小鱼用力点头,“就在……就在太阳偏到那棵老槐树顶上的时候。” 那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打谷场上,晒粮的村民已经有些困倦了,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打盹。 王老栓还特意跑到林家院门口喊:“大山!出来看看吧!天好着呢!你们家那稻谷,现在收起来,明天还得重新摊开晒!白费功夫!” 林大山没理他。 下午两点半,天空开始有些变化。 西北方向,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小片乌云,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晕开。 “哎,那边好像有云?”有人注意到了。 “一点小云彩,没事!” “夏天雷阵雨才多,这都秋天了,哪来的雨?” 大家都没在意。 三点整,太阳果然偏到了老槐树顶。 就在这时,西北那片乌云已经蔓延开来,遮住了半边天!风也起来了,带着凉意,吹得打谷场上的稻谷“沙沙”作响。 “起风了?”王老栓睁开眼睛。 “不对!真来云了!”李铁匠站起来,脸色变了。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过来,刚才还湛蓝的天空,转眼就阴沉下来。 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稻叶。 “快!收粮!”不知谁喊了一声。 打谷场上顿时乱成一团! 村民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稻谷,可哪里来得及? 三十多户人家,几百袋稻谷,摊得满场都是! 平时收粮要两三个时辰,现在眼看着雨就要来了! “快啊!帮忙!” “我家还有二十袋没收!” “孩子他娘!别愣着!快铲!” 可人再多,工具再齐,也赶不上乌云的速度。 转眼间,天完全阴了,狂风大作,吹得人站不稳脚。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瞬间连成了线! “下雨了!真下了!” “我的粮啊!” “快!能收多少是多少!” 暴雨倾盆而下! 不是秋日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夏天的暴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倒下来,瞬间就把打谷场淹成了水洼。 还没收起来的稻谷,在雨水中漂浮、翻滚,和泥水混在一起。 村民们拼命抢救,但无济于事。 雨水太大了,人站在雨中都睁不开眼。 麻袋淋湿了变得更沉,根本扛不动。 有人想用油布盖,可风太大,油布刚展开就被吹飞了。 “完了……全完了……” 王老栓瘫坐在雨水中,看着自家还没收的十几袋稻谷泡在水里,老泪纵横。 那可是他一年的收成啊! 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些粮食过冬啊! 李铁匠也傻了,他家还有二十多袋没收,现在全泡汤了。 张老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咋就不听劝呢!我咋就不听劝呢!” 打谷场上,哭喊声、咒骂声、雨声混成一片。 只有林家门口,林家人撑着伞站在那里,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心里后怕不已。 “真下了……”建国喃喃道。 “幸亏听了妹妹的……”援朝紧紧搂着小鱼。 小鱼看着雨水中挣扎的乡亲们,小脸上没有我说对了吧的得意,只有难过和担忧:“叔叔伯伯的粮食……都淋湿了……” 这场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停时,打谷场已经成了泥塘。 没来得及收的稻谷,有的被冲走了,有的泡在泥水里,就算捞起来,也成了湿淋淋的一团,不能再储存了。 初步统计,全村有二十多户人家的粮食受损,损失最重的几家,几乎颗粒无收! 而林家,因为提前收粮,粮食完好无损地堆在自家堂屋里,干燥、饱满。 当晚,村里一片愁云惨雾。 损失粮食的人家,女人们在哭,男人们在叹气,孩子们也吓得不敢出声。 王老栓家,老两口对着泡水的粮食发呆。王婆子哭道:“这可咋办啊……冬天吃啥啊……” 李铁匠家,铁匠媳妇边哭边骂:“让你不听!让你不信!现在好了!全家喝西北风去吧!” 张老二家,张二婶这次没骂丈夫,只是红着眼圈说:“以后……以后小鱼说什么,咱们就听什么。这孩子,是救命的菩萨……” 最难受的是林大山。看着乡亲们的惨状,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自家粮食保住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爹,咱们……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卫国小声问。 林大山叹了口气:“怎么帮?咱们家那点粮食,也不够分啊。” 小鱼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这时忽然说:“爹爹,鱼鱼有个主意。” 大家都看向她。 “吴爷爷说过,泡水的粮食,不能存,但可以马上吃,”小鱼认真地说,“咱们可以可以请大家来吃饭。用咱们家的好粮食,掺上他们泡水的粮食,做成饭,让大家吃饱。” 林大山眼睛一亮:“对!泡水的粮食,放一晚上就馊了!不如现在就吃了!” 黄秀娥也点头:“行!咱们家出米,出菜!请大家来吃顿饱饭!” 说干就干。 林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大山去通知村里损失最重的几户人家,黄秀娥带着孩子们开始准备饭菜。 听说林家要请吃饭,村民们都很意外。但看着自家泡水的粮食,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林家院子里摆开了五张大桌子。黄秀娥煮了一大锅米饭。 用的是林家干燥的好米,掺了些泡水但还能吃的稻谷。 又炖了一大锅白菜豆腐,炒了一大盆萝卜丝,还杀了只鸡熬汤。 损失粮食的二十多户人家,扶老携幼地来了。 看着热腾腾的饭菜,闻着饭菜香,许多人眼圈又红了。 王老栓端着饭碗,手都在抖:“大山……秀娥……谢谢……谢谢你们……” 李铁匠也哽咽了:“白天我还笑话你们……我……我混蛋!” 林大山摆摆手:“都过去了。吃饭,吃饭。粮食没了,人还在。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小鱼端着自己的小碗,走到王老栓身边:“王爷爷,你多吃点。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王老栓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小鱼……爷爷对不起你……白天还笑话你……” “没关系,”小鱼摇摇头,“爷爷也是担心粮食。以后……以后鱼鱼要是感觉到什么,一定大声告诉大家。” “信!爷爷以后一定信!”王老栓用力点头。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但很温暖。虽然粮食损失了,但人心没散。 饭后,林有根召集大家开会:“乡亲们,今天这个教训,大家记住了吗?小鱼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她的话,一定要听!以后她说要下雨,咱们就收粮!她说有危险,咱们就防备!” “记住了!”村民们齐声说。 从那天起,小鱼在村里的地位又提升了一个层次。以前大家叫她小福星,现在简直把她当小菩萨了。 而小鱼,依然是那个善良的小女孩。她不懂什么叫权威,不懂什么叫敬畏。她只知道,能帮到大家,她很开心。 夜深了,林家人都睡了。 小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娘,”她小声说,“那些泡水的粮食……真的不能救了吗?” 黄秀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能了。粮食一泡水,很快就会坏。只能赶紧吃掉。” “那……那王爷爷他们冬天吃什么呀?” “村里会想办法的。大家互相帮衬,总能熬过去。” 小鱼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难过。 她想起王爷爷哭红的眼睛,想起李伯伯唉声叹气的样子…… “娘,鱼鱼以后要更努力,帮大家过上好日子。” “好,咱们小鱼最善良了。” 第103章 我真的能治好 深秋的早晨,薄霜像细盐一样撒在林家院子的瓦檐上。 小鱼刚起床,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援朝兴奋的声音:“娘!我真的能去上学啦?” 小鱼揉揉眼睛,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只见黄秀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学校是能去了,可是……公社小学今年只招二十个新生,报名的有三十多个。援朝能不能被选上,还说不准呢。” 援朝今年九岁了,按说早该上学。 可前些年家里困难,一直拖着。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黄秀娥说什么也要让孩子读书识字。 “那……那怎么办?”援朝的小脸垮了下来。 小鱼走到三哥身边,拽拽他的衣角:“三哥别担心,一定能上学的。” 黄秀娥叹了口气:“明天我去学校问问。听说负责招生的王校长挺严格的,要看孩子机灵不机灵,还要看家里成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西邻的张二婶来了,她现在跟林家关系可好了,经常来串门。 “秀娥!听说你家援朝要上学了?”张二婶一进门就问。 “是啊,正发愁呢。名额不够。” 张二婶一拍大腿:“巧了!我表姐家的闺女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听她说,今年确实紧张。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黄秀娥眼睛一亮。 “送礼啊!”张二婶压低声音,“王校长家那口子,最爱收礼了。送点鸡蛋、红糖什么的,说不定能行。” 黄秀娥皱了皱眉:“这……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现在都这样!”张二婶说,“你家现在有钱了,送点礼不算啥。为了孩子上学,值!” 林大山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摇头道:“不能送。咱们家不搞这一套。援朝要是真材实料,学校就该收。要是靠送礼进去,以后也抬不起头。” 援朝也点头:“爹说得对!我要靠本事上学!” 张二婶撇撇嘴:“你们啊,就是太老实!不过……”她看看小鱼,“要我说,不如带小鱼去。那孩子招人喜欢,说不定王校长一看就喜欢,就收了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黄秀娥。 是啊,小鱼那孩子,谁见了不喜欢? 第二天,黄秀娥真的带着小鱼和援朝去了公社小学。 小鱼今天特意穿了那身最漂亮的粉色花袄,扎了两个羊角辫,像年画里的娃娃。 公社小学在镇子东头,几排红砖平房,院子里立着旗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今天是报名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闹哄哄的。 黄秀娥带着两个孩子挤进去,找到报名处。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了看援朝,问:“几岁了?” “九岁。” “以前上过学吗?” “没……没有,但我在家跟大哥学过认字,会认一百多个字了!”援朝赶紧说。 女老师有些惊讶:“真的?那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援朝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女老师点点头:“不错。不过……孩子,实话跟你说,今年报名的太多了,我们只能收二十个。你虽然认字,但年纪偏大,恐怕……” 援朝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黄秀娥也急了:“老师,您帮帮忙,孩子特别想上学……” “不是我不帮,”女老师无奈地说,“是名额真的有限。这样吧,你们去找王校长说说,他是最后拍板的。” 按照女老师指的方向,黄秀娥带着孩子来到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来说情的家长。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男人,正是王校长。 “王校长,您好,”黄秀娥有些紧张,“我是林家村的,这是我儿子林援朝,今年九岁,想报名上学……” 王校长抬头看了一眼,公式化地说:“资料都登记了吗?登记了就行,回去等通知。” “可是校长,孩子特别想上学,他在家自学,已经会认一百多个字了……” “会认字的孩子多了,”王校长打断她,“我们学校要综合考量。下一个!” 黄秀娥还想说什么,但王校长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不理她了。 援朝眼圈红了,拉着娘亲的衣角:“娘,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面那间屋应该是校长家的住处。 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小宝!小宝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王校长脸色一变,站起身就往里屋走。 黄秀娥也听见了,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里屋的床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浑身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冷……好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卫生院离得远,这会儿也找不到车……” 王校长也慌了:“快去请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去邻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鱼被黄秀娥抱着,看见床上生病的小男孩,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挣扎着下地,迈着小短腿走到床边,伸出小手碰了碰小男孩的额头。 “好烫……”她小声说。 校长夫人看见小鱼,勉强挤出一丝笑:“小朋友,离远点,别传染了。” 小鱼却摇摇头,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婶婶,小弟弟是受凉发烧了。鱼鱼有办法。” “你有办法?”王校长疑惑地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女娃。 “嗯!”小鱼点头,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那是她平时跟着吴老大夫学认草药,自己晒的一些常用药。 她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 她挑出两片,递给校长夫人:“婶婶,这是薄荷叶和柴胡叶,煮水给小弟弟喝,能退烧。” 校长夫人将信将疑:“这……这能行吗?” 王校长也皱眉:“孩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些草叶子……” “不是草叶子,是草药,”小鱼很认真,“吴爷爷教鱼鱼的。吴爷爷是大夫,很厉害的。” 黄秀娥连忙说:“王校长,吴大夫是我们村的老中医,医术很好的。小鱼跟着他学认草药,确实懂一些。” 正说着,床上的小男孩抽搐了一下,呼吸更急促了。 校长夫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小鱼也不管大人信不信了,她跑到外屋,看见墙角有个煤炉子,上面坐着水壶,水正好开了。 她拽了拽黄秀娥的衣角:“娘,帮鱼鱼煮药。” 黄秀娥看看急得团团转的校长夫妇,一咬牙:“行!” 她按照小鱼说的,把薄荷叶和柴胡叶放进碗里,冲上开水。 等水温了些,小鱼小心地端着碗,走到床边。 “婶婶,你扶着小弟弟,鱼鱼喂他喝。” 校长夫人看着小鱼清澈认真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信了。 她扶起儿子,小鱼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把药汤喂进孩子嘴里。 药很苦,小男孩喝了一口就皱眉,但小鱼像个小大人一样哄着:“小弟弟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你看,这是甜甜的薄荷,喝了嘴里凉凉的……”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药确实起了作用,小男孩竟然乖乖地把一碗药都喝完了。 喂完药,小鱼又让校长夫人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降温。 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男孩。 大概过了半柱香时间,小男孩的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他居然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妈……” “哎!妈在!”校长夫人喜极而泣,摸儿子的额头,“退烧了!真的退烧了!” 王校长也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小鱼:“小朋友,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鱼鱼叫林小鱼。” “林小鱼……”王校长想起什么,“你就是林家村那个……小福星?” 第104章 他要放火! 黄秀娥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村里人瞎传的。孩子就是跟着吴大夫学了点草药知识。” “这可不是瞎传!”校长夫人拉着小鱼的手,“今天要不是小鱼,我家小宝就危险了!小鱼,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红了:“鱼鱼就是……就是会认草药。小弟弟好了,鱼鱼就开心了。” 这时,床上的小男孩完全清醒了,看着小鱼,小声问:“你是谁呀?” “鱼鱼是林小鱼。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宝……大家都叫我小宝。” “小宝弟弟,你要多喝水,好好休息,病就好了。”小鱼像个小大夫一样嘱咐。 小宝点点头,忽然说:“姐姐,你真好看。” 屋里的人都笑了。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王校长看着小鱼,又看看一直站在旁边、眼圈还红着的援朝,忽然问:“你们今天来,是为你哥哥上学的事?” 黄秀娥连忙说:“是的是的。校长,援朝这孩子特别想上学,在家自学认了一百多个字,就是年纪大了点……” 王校长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报名册翻了翻:“林援朝……找到了。九岁,认字一百多个……”他沉吟片刻,抬头问援朝:“你为什么想上学?” 援朝挺起胸膛,大声说:“我要认字,要学知识,要像大哥一样有出息!还要……还要保护妹妹,让妹妹也能上学!” 王校长点点头,拿起笔,在报名册上林援朝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勾:“好!这个学生,我们收了!” “真的?!”援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王校长微笑,“就冲你妹妹今天的善举,就冲你这份志气,学校破例收你。不过——”他严肃地说,“进了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我一定好好学!”援朝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黄秀娥也连连道谢:“谢谢校长!谢谢校长!” 从学校出来,援朝还像做梦一样:“娘,妹妹,我真的能上学了?” “真的!”黄秀娥摸摸儿子的头,“多亏了你妹妹。” 小鱼却摇摇头:“是三哥自己好。三哥认字认真,想上学的心是真的。王校长是看中三哥了。” 援朝抱起妹妹转了个圈:“反正多亏了妹妹!以后三哥学了知识,一定好好教你!” 回到家,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道贺。 “援朝能上学了?太好了!” “听说又是小鱼帮的忙?” “那孩子,真是走到哪儿帮到哪儿!” 张二婶也来了,听说了经过,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吧!带小鱼去准没错!那孩子,谁见了不喜欢?” 几天后,援朝正式入学了。 他背着黄秀娥缝的新书包,穿着新衣裳,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去学校。 小鱼一直送到村口。 “三哥,要好好听课哦。” “知道啦!妹妹在家乖乖的,等三哥回来教你认字!” “嗯!” 看着三哥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小鱼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能感觉到,三哥很开心。那种开心,像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而她自己,也很开心。 能帮到三哥,能帮到小宝弟弟,能帮到那么多人…… 原来,会认草药,不只是好玩,还能救人,还能帮家里人。 “吴爷爷,”晚上,她抱着《百草图鉴》问,“鱼鱼还想学更多草药,想帮更多人,可以吗?” 吴老大夫捋须微笑:“当然可以。《大医精诚》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小鱼虽幼,已具此心,善莫大焉。老夫定当倾囊相授。” “谢谢吴爷爷!”小鱼开心地说,“鱼鱼一定认真学!” 冬月的夜,冷得刺骨。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家村,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有什么在哭。 林家新宅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窗缝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 林大山在补渔网,黄秀娥在做棉鞋,卫国在温习功课,建国和援朝在下石子棋,小鱼抱着她的《百草图鉴》,借着火光一页页地翻着。 “爹,明天咱们还去采药吗?”建国问。 林大山摇摇头:“天太冷了,草药都枯了。等开春吧。” “那咱们冬天干啥?” “编筐,打草鞋,总有活干。” 小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黄秀娥把她抱起来:“困了就去睡吧。” “鱼鱼还想看一会儿……”小鱼揉揉眼睛。 “明天再看,乖。” 黄秀娥把小鱼抱回西厢房,给她脱了衣服塞进被窝。 被窝里塞了汤婆子,暖烘烘的。小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火光。 不是温暖的火盆,而是可怕的的火! 火从柴房那边烧起来,先是小小的火苗,然后越烧越旺,点燃了柴堆,点燃了屋檐,眼看就要烧到正屋! “着火了!着火了!”小鱼在梦里大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一个黑影在柴房外鬼鬼祟祟地晃,手里拿着什么——是火柴!那人划着火柴,扔进柴堆里! 火“腾”地就起来了!那人吓得往后一跳,然后转身就跑。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李光棍! “不要!不要烧!”小鱼拼命喊。 现实中,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脸煞白,浑身冷汗。 “娘!爹爹!着火了!”她光着脚跳下床,冲出房间。 堂屋里,大人们还没睡,听见她的喊声,都吓了一跳。 “小鱼?怎么了?” “柴房……柴房要着火了!”小鱼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李……李叔叔……他要点火!” 林大山脸色大变:“李光棍?你看清了?” “梦里看见的!”小鱼眼泪都出来了,“他划火柴,扔进柴堆里!火好大……要烧到屋子了!” 林大山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铁锹就往外冲:“建国!援朝!抄家伙!卫国,你去喊人!” “爹,我跟你去!”建国抄起一根木棍。 “我也去!”援朝也拿了根棍子。 黄秀娥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快……快去!” 第105章 送去劳改 林大山父子三人悄悄出了门,没点灯,借着月光摸到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是盖新房时一起盖的,离正屋有段距离,里面堆满了干柴和稻草,要是真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躲在柴房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着。 夜色很静,只有风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援朝小声说:“爹,是不是妹妹做噩梦了?没人啊……”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落地——正是李光棍! 他手里拿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朝柴房摸过来。 林大山拳头攥紧了,但还是忍着没动。 他要抓现行! 李光棍摸到柴房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从布包里掏出火柴盒。 “嚓——”火柴划着了,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狰狞的脸。 就在他要扔向柴堆的瞬间—— “住手!”林大山暴喝一声,从阴影里冲出来,一铁锹拍掉他手里的火柴! “谁?!”李光棍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想跑?”建国和援朝从两边包抄过来,木棍指着他。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屋,黄秀娥点起煤油灯跑出来。 几乎同时,卫国也带着几个邻居赶到了。 李铁匠、王老栓、张老二都来了,手里拿着家伙。 灯火通明下,李光棍无所遁形。 他脸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旁边是掉落的火柴盒,还有那包浸了油的破布。 显然是用来引火的。 “李光棍!你好大的胆子!”李铁匠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竟敢放火!” 王老栓也怒道:“上次偷鸡的事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想杀人放火?” 林大山捡起那包浸油布,冷冷地说:“人赃俱获,送公社!” “别……别送公社……”李光棍吓得语无伦次,“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们……没真想烧……” “吓唬?”援朝气得踢了他一脚,“柴房里全是干柴,一点就着!烧起来我们全家都得死!” 小鱼被黄秀娥抱着,看见李光棍这副样子,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难过:“李叔叔,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家……我们家没得罪你啊……” 李光棍抬头看着小鱼清澈的眼睛,忽然崩溃了,哭喊道:“为什么?就因为你们家!你们家盖砖房,采药挣钱,孩子上学……凭什么你们家越来越好,我还是个光棍汉!我嫉妒!我恨!” 这话说得众人又气又鄙夷。 “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 “心肠这么坏,活该打光棍!” “送公社!必须送公社!” 林大山对卫国说:“去请村长来!” 很快,村长林有根和几个村干部都来了。 看到现场,林有根气得浑身发抖:“李光棍!你这是要杀人啊!要不是小鱼提前梦见,今晚林家就出大事了!” 李光棍跪在地上磕头:“村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我这一次吧!” “饶你?”林有根怒道,“上次偷鸡,罚你扫村道,你不思悔改,现在变本加厉要放火!这次绝不能轻饶!明天一早,绑了送公社!该劳改劳改,该坐牢坐牢!” 听说要劳改,李光棍彻底瘫了。 在这个年代,劳改可是重罪,要去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关就是好几年。 当夜,李光棍被绑在村长家柴房里,由几个民兵轮流看着。 林家人回到家,还心有余悸。 “幸亏小鱼……”黄秀娥抱着女儿,手还在抖,“要不是她做梦梦见……” 林大山也后怕不已。 柴房离正屋虽然有点距离,但冬天风大,火借风势,烧过来是分分钟的事。 真要烧起来,他们一家七口…… “妹妹,你又救了我们全家!”建国感激地说。 援朝也搂着小鱼:“妹妹最厉害了!” 小鱼却低着头,小脸上没有立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难过:“鱼鱼不希望这样……不希望李叔叔做坏事,也不希望他被抓走……” 吴老大夫叹了口气:“《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光棍今日之下场,乃其咎由自取。小鱼心存善念,此乃天性,然对恶人,不可姑息。” 林大山点头:“吴大夫说得对。对坏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今天要不是小鱼,咱们家就完了。” 第二天一早,李光棍被五花大绑,由林有根和几个民兵押着,送往公社。 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村,几乎全村人都出来看。 “听说了吗?李光棍要放火烧林家!” “我的天!这心也太毒了!” “幸亏小鱼那丫头又提前梦见了!” “活该!送他去劳改!” “以后咱们村可清净了!” 李光棍被押着走过村道,头都不敢抬。 经过林家院门口时,他看见小鱼站在门里,正看着他。 那孩子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里面没有恨,只有难过和困惑。 李光棍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 “小鱼……”他喃喃道,“对……对不起……” 小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被押走,小脸上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从那天起,李光棍从林家村消失了。 听说他被判了三年劳改,去修水库了。 村里少了个祸害,大家都拍手称快。 但小鱼却好几天都闷闷不乐。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坏,坏到要放火烧别人家。 “吴爷爷,”她问,“李叔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吴老大夫沉吟道:“《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人初生时皆为善,后天环境、心性、选择,使人有善恶之分。李光棍父母早亡,无人管教,又懒惰成性,久而久之,心性扭曲,才会行此恶事。” “那……那他能变好吗?” “若真心悔改,或有可能。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心里还是希望,李叔叔能变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鱼和伙伴们在打谷场玩。 春妮小声问:“小鱼妹妹,你真的梦见李光棍要放火?” “嗯,”小鱼点头,“梦里好可怕,火好大……” “你不怕他吗?” 小鱼想了想,摇摇头:“鱼鱼不怕他。鱼鱼就是……替他难过。他心里有很多黑黑的东西,所以才会做坏事。” 铁柱不解:“他都要烧你们家了,你还替他难过?” “就是因为心里黑黑的东西太多,才会做坏事呀,”小鱼很认真地说,“鱼鱼希望……所有人的心里都亮亮的,没有黑黑的东西。” 孩子们都沉默了。 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小鱼的话,但能感觉到,这个小妹妹心里,有一种他们还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慈悲。 傍晚回家时,小鱼看见娘亲在收拾一些旧衣服。 “娘,你要干什么呀?” 黄秀娥叹了口气:“这些是你爹和哥哥们的旧衣服,虽然破了点,但补补还能穿。我想着……李光棍被抓走了,他家里啥也没有,这些衣服……” “娘要送给李叔叔家?”小鱼眼睛一亮。 “嗯。他虽然坏,但也是咱们村的。现在被抓了,家里就彻底空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小鱼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抱出一个小布包:“娘,鱼鱼这里还有些晒干的野果子,也给李叔叔家吧。虽然李叔叔不在,但他家……他家也需要吃的呀。” 黄秀娥看着女儿,眼圈红了:“好孩子……咱们小鱼,真是菩萨心肠。” 第二天,黄秀娥真的带着一些旧衣服和粮食,去了李光棍家,其实就是两间快塌的土坯房。 李光棍被抓后,房子更破了,门都关不严。 村里几个心软的婶子看见了,也拿来些东西。张二婶说:“虽然李光棍不是东西,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这些东西,就当积德了。” 小鱼站在门口,看着那破败的房子,小声说:“希望李叔叔在里面的时候,能想明白。出来以后,能当个好人。” 风吹过破败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 这个冬天,林家村少了一个祸害,但多了一个关于善良和慈悲的故事。 而小鱼,这个四岁的小女娃,用她纯净的心,又一次教会了大人们,什么是宽容,什么是希望。 夜色降临,林家的灯亮了。 小鱼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星星呀,”她小声说,“你们要照亮李叔叔心里的黑黑的地方。让他变成好人,好吗?” 第106章 说,是不是你举报的! 腊月里,县一中放了寒假。 卫国背着书包,提着行李,坐了半天的车回家。 林家人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见卫国从车上下来,都围了上去。 “大哥!”援朝第一个冲上去接行李。 “卫国,瘦了!”黄秀娥心疼地摸着儿子的脸。 林大山拍拍卫国的肩:“高中怎么样?还习惯吗?” 小鱼也挤过来,拽着卫国的衣角:“大哥!鱼鱼好想你!” 卫国笑着抱起妹妹:“大哥也想你们。高中……挺好的,就是功课重。” 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听卫国讲县城里的见闻。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学生都是各公社的尖子生。 卫国成绩不错,期中考试还在班里排第五。 “就是……就是城里有些同学,不太好相处。”卫国说到这儿,语气有些犹豫。 “怎么了?”林大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卫国叹了口气:“我们班有个叫王建军的,他爹是县里的干部,家里条件好。他……他总笑话我们农村来的,说我们土,说我们穷。还给我起外号,叫我‘泥腿子’。” 林家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岂有此理!”林大山怒道,“老师不管吗?” “老师说过他,但他家里有关系,老师也拿他没办法。”卫国苦笑,“他还纠集了几个跟班,经常找我们麻烦。上次我作业写得好,被老师表扬了,他就把我的作业本扔水桶里……” 黄秀娥气得眼圈都红了:“这……这什么孩子!怎么能这样!” 建国和援朝也义愤填膺:“大哥,下次他再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去帮你揍他!” 卫国摇摇头:“不用,我能应付。就是……就是心里憋屈。” 小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问:“大哥,那个坏哥哥,他抽烟吗?” 卫国一愣:“抽烟?学校里不准抽烟的。不过……我确实闻见过他身上的烟味,他可能偷偷抽。”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那……那鱼鱼能帮大哥。” “你怎么帮?”卫国不解。 小鱼没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鱼鱼感觉……那个坏哥哥的衣兜里,有烟。不止一盒。” 卫国心里一动。 学校里严禁抽烟,抓到要记大过。如果王建军真的带烟到学校……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抽?就算他带了烟,也不一定当场抓到啊。”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下次放假,鱼鱼跟你去县城玩好不好?鱼鱼想看看大哥的学校。” “这……”卫国看向爹娘。 黄秀娥有些担心:“县城那么远,小鱼还小……” “娘,让妹妹去吧,”卫国说,“正好快过年了,我带妹妹去城里转转,给她买点好吃的。” 林大山想了想,点头:“行。不过要小心,别走丢了。” 小鱼开心地拍手:“鱼鱼能帮大哥了!” 腊月二十,卫国带着小鱼坐上了去县城的车。 小鱼是第一次出远门,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边的风景。 “大哥,县城有楼吗?” “有,三四层高呢。” “有汽车吗?” “有,不过不多。” “有……有坏人吗?” 卫国笑了,摸摸妹妹的头:“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过大哥会保护小鱼的。” 到了县城,小鱼果然看到了好多新鲜东西。 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还有偶尔驶过的绿色吉普车。 但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县一中。 县一中的校门很气派,白墙黑瓦,上面挂着红字匾额。因为是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这就是大哥的学校呀!”小鱼仰着小脸看,眼睛里满是崇拜。 卫国带着妹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指着教室、宿舍、食堂给她看。 走到教学楼后面时,小鱼忽然停下脚步,小鼻子嗅了嗅。 “大哥,这里……有烟味。” 卫国也闻到了,确实有淡淡的烟味。 他们悄悄走过去,只见教学楼后的墙角,果然有几个烟头! “看来真有人在这里偷偷抽烟。”卫国皱起眉头。 小鱼蹲下身,小手指着一个比较新的烟头:“这个……是昨天抽的。鱼鱼感觉……是那个坏哥哥抽的。” “你怎么知道?” “烟味里有他的味道,”小鱼很肯定,“凶凶的,不好闻。” 卫国心里有了主意。 他带着小鱼在校园里又转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班主任李老师家拜年。 这是学生寒假里的惯例。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很斯文。 看见卫国带着个小女娃来,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李老师,这是我妹妹小鱼。”卫国介绍。 “老师好。”小鱼奶声奶气地打招呼,还鞠了个躬。 李老师笑了:“真懂事。卫国,你妹妹几岁了?” “四岁。” “四岁就这么有礼貌,你们家教得好。”李老师让妻子拿糖果给小鱼吃。 聊了一会儿家常后,卫国装作不经意地说:“李老师,我觉得咱们学校校风真好,我在教学楼后面都没看见烟头。” 李老师一愣:“烟头?教学楼后面?” “嗯,我带我妹妹逛校园时看见的,有好几个呢。可能……可能是校外的人扔的吧。” 李老师的脸色严肃起来:“学校里严禁抽烟!我得去看看!” 他当即起身,要去学校查看。卫国和小鱼也跟着去了。 到了教学楼后面,果然,那几个烟头还在。李老师捡起来看了看,脸色更沉了:“还是好烟呢!这肯定是学生抽的!” 小鱼拽了拽李老师的衣角,仰着小脸说:“老师,鱼鱼能闻到是谁抽的。” “哦?”李老师好奇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女娃。 “抽烟的人,身上会有味道,”小鱼很认真地说,“鱼鱼的鼻子很灵,能闻出来。” 李老师将信将疑,但看着小鱼清澈的眼睛,还是说:“那……那你试试?” 小鱼闭上眼睛,小鼻子动了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方向:“那个抽最多烟的哥哥,住在……住在那边。他身上的味道最重。” 她指的方向,正是男生宿舍楼! 李老师心里有数了。 学校里抽烟的,多半是那几个家里条件好、不服管教的男生。王建军就是其中之一。 “卫国,你先带妹妹回家吧。这事老师会处理。”李老师说。 从李老师家出来,卫国问小鱼:“妹妹,你真能闻出是谁?” 小鱼点点头:“嗯。那个坏哥哥身上的烟味,鱼鱼记得。还有……他衣兜里现在还有烟呢。” “你怎么知道?” “鱼鱼感觉到了呀。”小鱼说得理所当然。 卫国不再问。妹妹的神奇,他早就见识过了。 正月初八,学校开学了。卫国回到学校,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果然,第一节班会课,李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把一盒香烟“啪”地拍在讲台上。 “这是我在王建军同学衣兜里搜出来的!”李老师声音严厉,“学校三令五申不准抽烟,你把校规当耳旁风?” 全班同学都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狡辩:“老师,这不是我的!是……是有人栽赃!” “栽赃?”李老师冷笑,“那你说说,谁会把一盒香烟塞你兜里?而且不止一盒!在你宿舍枕头底下,还藏着两盒!” 王建军傻眼了。他确实在枕头底下藏了烟,可老师怎么知道的? 李老师当然不会说是一个四岁小女孩闻出来的,只说:“有人举报。王建军,你多次违反校规,欺负同学,这次证据确凿,学校决定给你记大过处分!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记大过!这处分可不轻,要记入档案的! 王建军彻底蔫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课后,平时被王建军欺负的几个农村同学都围到卫国身边:“卫国,是你举报的吗?” 第107章 邻村塌方了! 卫国摇摇头:“不是。是老师自己查到的。” “活该!让他平时嘚瑟!” “这下看他还能欺负谁!” 卫国心里明白,这肯定是妹妹的功劳。但他没说,只是心里暖暖的。 周末,卫国回家,把这事告诉了家人。 “记大过?太好了!”援朝解气地说。 “那个坏孩子,就该治治他!”建国也附和。 小鱼却问:“大哥,那个坏哥哥以后还会欺负你吗?” 卫国想了想:“应该不敢了。记了大过,他再闹事就可能被开除。而且……其他同学现在也不怕他了。” 小鱼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不过……鱼鱼希望他能变好,不要再欺负人了。” 黄秀娥把女儿搂进怀里:“咱们小鱼心真善。” 林大山却有些担忧:“那个王建军家里有背景,会不会报复?” 卫国说:“爹,您放心。李老师说了,学校会保护我们。而且这次是他自己犯错,怨不得别人。” 果然,从那以后,王建军老实多了。 虽然还是不太跟农村同学来往,但至少不敢再欺负人了。 班里的气氛好了很多,农村来的同学也能安心学习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里举办灯会。卫国带着小鱼又去了县城。 这次是去看灯,顺便给妹妹买元宵吃。 灯会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小鱼眼花缭乱。 她一手牵着大哥,一手拿着个兔子灯,小脸上满是兴奋。 “大哥!那个龙灯会动!” “那是人举着走的。” “那个荷花灯好漂亮!” “喜欢吗?大哥给你买一个。” 正走着,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正是王建军!他看见卫国,脸色一变,想绕开走。 小鱼却忽然拽了拽卫国,小声说:“大哥,那个坏哥哥。” 王建军也听见了,停下脚步,脸色很难看:“林卫国,你说谁坏呢?” 卫国把妹妹护在身后:“我没说。王建军,灯会人多,咱们各走各的。” 王建军看了看小鱼,忽然嗤笑:“这就是你那个乡下妹妹?土里土气的。” 小鱼从卫国身后探出小脑袋,很认真地说:“哥哥,你兜里又有烟了。抽烟不好,会生病的。” 王建军脸色大变,手下意识地去捂衣兜。 他确实偷偷带了一盒烟,想跟几个狐朋狗友抽着玩。 “你……你胡说什么!”他心虚地吼道。 小鱼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 王建军被看得心里发毛。他想起学校里那件事。 老师怎么知道他枕头底下有烟?怎么知道他衣兜里有烟?难道……难道这小丫头真有什么邪门? 他越想越怕,也顾不上斗气了,拉着几个朋友匆匆走了。 卫国看着王建军仓皇的背影,笑了:“妹妹,你又吓到他了。” 小鱼却叹了口气:“鱼鱼不是吓他。鱼鱼是真的闻到烟味了。那个哥哥……他心里有很多不开心,才会抽烟,才会欺负人。” 卫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大哥,”小鱼仰着小脸,“如果那个哥哥能变好,你会原谅他吗?” 卫国想了想,点点头:“如果他真的变好,我会的。” “那就好。”小鱼笑了,“鱼鱼希望所有人都能变好。” 回到林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小鱼在卫国怀里睡得香甜,小手里还攥着那个兔子灯,灯光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团红纸糊的壳子。 “回来了?”黄秀娥一直在等门,听见动静连忙开门,“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妹妹可开心了。”卫国小心地把小鱼抱下车。 林大山也从屋里出来,帮着拿东西:“县城人多吧?没走丢吧?” “没,一直牵着妹妹呢。”卫国把小鱼抱进屋,黄秀娥跟进去给女儿脱衣服。 小鱼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娘亲摆弄着脱衣服也不醒,只是嘟囔了一句:“娘……灯灯……” “灯灯在呢,明天再玩。”黄秀娥把她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一家人简单洗漱后,各自睡下。 林家新宅安静下来,只有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半夜里,万籁俱寂。小 鱼在睡梦中忽然皱起了眉头。 梦里,她听见很多人在哭,在喊,乱糟糟的。 有水声,有土石滚落的声音,还有凄厉的呼救声:“救命啊……塌了……埋住了……” 她看见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壁在坍塌,泥土和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掉,把井底的人埋住了! 他们在底下拼命挣扎,但动弹不得! “救救他们……”小鱼在梦里喊。 现实中,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但梦里那景象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不是梦! 是真的!邻村的水井塌了!有人被埋了! 小鱼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爹娘房间跑:“爹!娘!快起来!出事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睡得正熟,被女儿急促的喊声惊醒。 “怎么了小鱼?”林大山连忙点灯。 “邻村的水井塌了!埋了两个人!快救人啊!”小鱼急得小脸煞白。 林大山心里一紧:“哪个邻村?你怎么知道?” “鱼鱼梦见了!真的!就在……就在张家庄!村东头那口老井!”小鱼说得非常肯定,“两个人,一个伯伯,一个叔叔,在井底挖淤泥,井壁塌了……” 黄秀娥也起来了,听女儿这么说,立刻说:“快!快去通知张家庄!” 林大山不再犹豫,迅速穿好衣服:“我去!你们在家等着!” “爹,我跟你去!”建国和援朝也听见动静起来了。 “行!都去!多个人多份力!” 林家父子三人匆匆出门,往张家庄赶。 小鱼也要去,被黄秀娥拦住了:“小鱼乖,在家等着。天黑路滑,你太小了。” “可是……可是鱼鱼知道人在哪儿啊!”小鱼急得直跺脚,“井很深,他们挖错方向就来不及了!” 黄秀娥想了想,一咬牙:“行!娘带你去!但你要答应娘,一定要紧紧牵着娘的手!” “嗯!” 黄秀娥给小鱼穿上厚衣服,自己也穿戴整齐,母女俩提着灯笼出了门。 夜深露重,小路滑得很。 黄秀娥抱着小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庄赶。快到村口时,就听见一片嘈杂声——果然出事了! 张家庄村东头的老井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火把、马灯照得一片通明。 井口塌了一大片,泥土和石块把井口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汉子正在拼命挖,但进展缓慢。 “快挖啊!我爹还在下面!”一个年轻汉子哭喊着。 “已经派人去公社叫救援队了,但赶过来得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下面的人还能活吗?” 林大山带着建国、援朝挤进人群:“怎么样?人挖出来了吗?” 第108章 真实天降的福星啊! 张家庄的村长张有福急得满头大汗:“还没有!井太深了,塌方严重,不知道人在哪个位置!” 小鱼被黄秀娥抱着,看见这情景,小脸上满是焦急。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指着井口偏东南的方向:“在那个方向!往那边挖!人在那里!” 清脆的童音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被抱着的小女娃。 “这孩子谁啊?” “好像是林家村那个小福星……” “一个四岁娃娃的话能信?” 张有福也看向小鱼:“小朋友,你怎么知道人在那边?” 小鱼很认真地说:“鱼鱼感觉到了。井底的伯伯和叔叔,在那个方向,离井口……离井口大概两丈深。他们在喊‘救命’,在说‘好黑,喘不过气’。” 一个正在挖土的汉子停下手,不耐烦地说:“小孩子别捣乱!我们正忙着救人呢!” 另一个汉子也说:“就是!这井这么深,谁知道人在哪儿?得从上面慢慢挖下去!” “可是挖错方向就来不及了呀!”小鱼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个方向是空的,往那边挖快!这边都是实心的土,挖起来慢!” 张有福有些犹豫。 他听说过林家小福星的传说,但现在是两条人命关天的大事,听一个四岁孩子的话,万一错了…… 林大山站出来:“张村长,我女儿的感觉很准的。上次你们村小虎困在磨盘底下,就是她找到的。” 这话提醒了张有福。是啊,上次要不是这小丫头,小虎就没命了。 “可是……”一个老者摇头,“这是塌方,跟上次不一样。小孩子的话,不能全信。” 小鱼拽着黄秀娥的衣角,小脸憋得通红:“鱼鱼没骗人!真的在那个方向!你们听,井底下有声音!” 她这一说,大家都安静下来,仔细听。 果然,隐隐约约能听见井底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咚……咚……” “真有声音!”有人惊呼。 “在哪个方向?” 众人又仔细听,但那声音太微弱,分不清方向。 小鱼却指着东南方向:“就是那边!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张有福一咬牙:“行!就按小鱼说的,往东南方向挖!” “村长!这太冒险了!”有人反对。 “听我的!”张有福下令,“都往东南方向挖!集中人手!” 既然村长发话了,大家只好照做。二十多个汉子,集中往小鱼指的方向挖。 果然,挖下去三尺多深后,土层开始变松,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硬实。 “这下面好像是空的!”一个汉子兴奋地喊。 “快!加把劲!” 众人挖得更起劲了。 小鱼被黄秀娥抱着,站在安全的地方,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挖土的方向。 她能看见井底下的情况——两个中年汉子被压在泥土和石块下,一个伤得重些,已经昏迷了。另一个还有意识,正用一块石头敲击井壁求救。 “再往下一点……往左偏一点点……”小鱼小声嘟囔着。 林大山听见了,对挖土的人喊:“再往左偏一点!” 挖土的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果然,又挖下去一尺多,忽然挖到一个空洞! “通了!通了!” “快!把洞口扩大!” 洞口扩大到能容一个人下去时,一个瘦小的汉子系着绳子下去了。 不一会儿,下面传来喊声:“找到了!两个人都找到了!还有气!” 井边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张有福激动得老泪纵横:“太好了!太好了!” 又下去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被困者抬了上来。 两人都浑身是泥,其中一个头上流血,昏迷不醒。 另一个虽然清醒,但腿被压伤了,疼得直哼哼。 “快!抬到卫生所!” “赤脚医生呢?快叫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伤者抬走了。 张有福走到小鱼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鱼,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们村两条命!” 小鱼摇摇头:“是叔叔伯伯们挖得快。张爷爷,那个头流血的伯伯伤得重,要赶快治。” “已经在治了!已经在治了!”张有福连连点头,然后对村民们说,“大家看见了吗?今天要不是小鱼指对方向,这两人就危险了!以后小鱼说的话,咱们一定要认真听!” 刚才还质疑小鱼的几个汉子,现在都满脸愧色: “小鱼,对不起,刚才叔叔不该说你捣乱……” “叔叔错了,叔叔给你道歉……” 小鱼却摆摆手:“叔叔们也是为了救人着急。没关系。” 天快亮时,两个伤者都脱离了危险。 头受伤的那个缝了针,腿受伤的打了夹板。 医生说,幸亏救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就难说了。 消息传回林家村,全村人都惊叹不已。 “听说了吗?张家庄井塌了,又是小鱼提前梦见的!” “她还知道人在哪个方向!” “神了!真神了!” “以后咱们有啥事,是不是也能找小鱼问问?” 从那天起,小鱼的名声更响了。 不光林家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林家有个四岁的小女娃,能梦见危险,能指点迷津。 但小鱼自己,却并不开心。 回到家后,她好几天都闷闷不乐。黄秀娥问她怎么了,她小声说:“娘,鱼鱼不想做‘小福星’。” “为什么呀?”黄秀娥不解。 “因为……因为每次鱼鱼梦见不好的事,就真的会发生。有人受伤,有人被埋……鱼鱼不希望这些事发生。” 黄秀娥心里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这些事不是你造成的。你能提前知道,能帮到人,这是好事啊。” “可是……可是如果鱼鱼不做梦,是不是这些坏事就不会发生了?” “不是的,”吴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缓缓说道,“《易经》有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灾祸本有,你能预知,便能化解。此乃大善,非你之过。” 小鱼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那……那鱼鱼以后还是要努力帮人。但是鱼鱼希望,世界上少一些坏事,多一些好事。” “善哉,”吴老大夫捋须微笑,“此心可嘉。” 几天后,张家庄的人抬着两只鸡、一篮子鸡蛋来感谢。 张有福还带来一面锦旗,上面绣着:“稚童慧眼,救命恩人”。 小鱼收下了鸡蛋,但把鸡退了回去:“张爷爷,鸡鸡你们留着吃吧。受伤的伯伯需要补身子。” 张有福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孩子……这孩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从那天起,附近村子的人有事,真的会来问小鱼 。今天王婶子家牛丢了,明天李大爷家孙子发烧了……小鱼能帮就帮,但她从不收礼,也不炫耀。 她只是希望,能用自己这特殊的能力,让这个世界少一点苦难,多一点温暖。 又是一个夜晚,小鱼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星星呀,”她小声说,“你们要保佑所有人平平安安。如果一定要有坏事,就让鱼鱼先知道吧。鱼鱼会努力帮大家的。” 第109章 这得洗胃啊! 开春之后,山野重新披上绿装。 林家村后山的背阴坡上,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各种草药也冒出了嫩芽。 林家采药队的收入越来越好,村里几户参与的人家都添了新衣,饭桌上也多了荤腥。 这天上午,小鱼正坐在院子里,跟着吴老大夫学习辨认新一批晒干的草药。 她把草药一样样摆在石桌上,小手指着,奶声奶气地报名字:“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 “这是黄芩,泻火燥湿。” “这是……这是……” 她拿起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皱了皱小眉头:“吴爷爷,这个鱼鱼不认识。” 吴老大夫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这是断肠草,有毒。虽可入药,但用量极微,且需专业炮制。误食会腹痛呕吐,重则致命。” 小鱼吓了一跳,赶紧把那片叶子放回药堆里,还往后缩了缩:“有毒的呀……那要小心。” “确实要小心,”吴老大夫捋须道,“采药之人,首重辨识。错采毒草,轻则伤身,重则害命。小鱼要牢记,不认识的草,绝不乱采。” “嗯!鱼鱼记住了!”小鱼用力点头。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鱼耳朵尖,扭头看去,只见墙头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影闪过。 “谁呀?”她问。 没人回答。吴老大夫也看过去,摇摇头:“许是野猫。” 小鱼却皱起了小眉头。 她感觉到,墙外有个人,在偷看他们认草药。 那人身上有股熟悉的、不好闻的味道。 是赵金花。 自从上次摔断腿、儿子生病被小鱼救后,赵金花表面上是改好了,见了林家人也客客气气。 但她心里那份嫉妒,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看着林家靠采药发家,她眼红得不行。 “凭啥他们家能采药挣钱?不就是有个会认草药的丫头吗?”赵金花私下对林大石抱怨,“咱们也去采!山是大家的,草药谁都能采!” 林大石胆小:“你别胡闹!那些草药,咱们又不认识,采错了咋办?” “不认识不会学吗?”赵金花眼珠一转,“我去偷看!看他们采啥,咱们就采啥!” 于是,就有了刚才墙头偷看那一幕。 第二天,赵金花真的背着竹篓上了山。 她记得昨天看见小鱼认的那些草药的样子。 开黄白花的金银花,叶子细长的黄芩……还有那片有毒的断肠草,她也记住了。 长得挺特别,叶片卵形,边缘有锯齿。 “管它有毒没毒,先采了再说!”赵金花想,“说不定能卖钱呢!” 她在山上转了半天,还真采到了一些金银花和黄芩。 正高兴呢,忽然看见一处背阴的石缝里,长着一丛叶子卵形、边缘锯齿的植物——正是断肠草! “这个好!长得旺!”赵金花眼睛一亮,小心地挖了一大把,放进竹篓最下面。 傍晚,赵金花背着竹篓下山,正好遇见从山里采药回来的林家人。 林大山看见她背篓里的草药,愣了一下:“金花嫂子,你也采药?” 赵金花有些心虚,但嘴上硬:“咋了?山是公家的,你们能采,我就不能采?” “能采是能采,”林大山好心提醒,“但有些草药有毒,要小心辨认。要不……让小鱼帮你看看?” “不用!”赵金花撇撇嘴,“我认识!不劳你们费心!” 她匆匆走了。小鱼看着她的背影,小眉头又皱了起来:“爹爹,金花婶婶采的草药里……有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林大山问。 “鱼鱼闻到了……断肠草的味道。” 林大山脸色一变:“她采断肠草干什么?那东西有毒!” “可能……可能她不认识,采错了。”小鱼担心地说,“爹爹,咱们去告诉她吧?” 林大山想了想,摇头:“她现在正得意,不会听的。等明天她卖不出去,自然就知道了。”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金花采了草药,没去找吴老大夫炮制,也没去济世堂卖——她怕被林家知道。 她直接把草药晒在自家院子里,打算晒干了拿到别的镇上去卖。 第三天下午,赵金花看着院子里晒的草药,心里美滋滋的:“晒干了,少说能卖三五块钱!” 她随手抓起一把金银花闻了闻,又拿起一片断肠草的叶子看了看。 这断肠草的叶子,晒干了跟黄芩有点像,都是黄褐色。 赵金花越看越觉得,这黄芩品相真好,叶片完整,肯定能卖高价! 正欣赏着,屋里传来林家宝的喊声:“娘!我渴了!” “来了来了!”赵金花放下草药,进屋给儿子倒水。 倒完水出来,她看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正在啄晒着的草药,赶紧轰走:“去去去!别糟蹋我的宝贝!” 她把草药拢了拢,忽然想起,听说黄芩泡水喝能清热。 这几天她有点上火,嗓子疼,不如…… 赵金花捡了几片黄芩放进茶壶里,冲上开水。 等水温了,她倒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味道有点苦,还有点怪。 赵金花咂咂嘴:“难怪是药,真苦!” 起初没什么感觉。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金花开始觉得肚子不对劲。 一阵阵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哎哟……”她捂着肚子蹲下,额头冒汗。 又过了一会儿,恶心感涌上来,她“哇”地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还有没消化的草药渣滓。 “娘!你怎么了?”林家宝吓得哭起来。 林大石从地里回来,看见妻子脸色惨白,吐了一地,也慌了:“金花!你咋了?” “肚……肚子疼……呕……”赵金花又吐了。 “快!去找赤脚医生!”林大石抱起妻子就往赤脚医生家跑。 赤脚医生一看赵金花的症状,又听说是喝了草药水,立刻问:“你喝的什么草药?” “黄……黄芩……”赵金花疼得说话都哆嗦。 “黄芩?黄芩不会这样啊!”赤脚医生皱眉,“你把剩下的草药拿来我看看!” 林大石赶紧跑回家,把院子里晒的草药都拿来了。 赤脚医生翻看了一下,脸色大变:“这是断肠草!有毒的!你喝这个干什么?!” “断……断肠草?”赵金花傻眼了,“我……我以为那是黄芩……” “胡闹!”赤脚医生又气又急,“断肠草有毒!得赶紧洗胃!可我这儿没设备,得送镇上卫生院!” “镇……镇上?”林大石腿都软了。去镇上,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送就等着出人命!”赤脚医生厉声道。 没办法,林大石只好借了辆板车,拉着赵金花往镇上赶。 赵金花在板车上疼得打滚,吐了一路。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一听是误食断肠草,立刻安排洗胃。 折腾了两个时辰,赵金花才缓过气来,但人已经虚脱了,脸色蜡黄,躺在病床上直哼哼。 结账时,林大石手都抖了。 十块钱!整整十块钱!他种一年地也攒不下十块钱啊! “医生……能不能便宜点……”林大石哀求。 “便宜?”医生板着脸,“洗胃、用药、住院,十块钱还是少的!再晚来一会儿,命都没了!” 第110章 丰收图 林大石只好咬牙把钱交了——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积蓄。 消息很快传回村里。林家人听说赵金花误食断肠草中毒,花了十块钱看病,都惊呆了。 “她真采了断肠草?”黄秀娥不敢相信。 “还当黄芩喝了!”建国摇头。 “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林大山叹气。 小鱼却很难过:“金花婶婶现在一定很疼……鱼鱼应该去告诉她的……” “不是你的错,”黄秀娥摸摸女儿的头,“你提醒过她,她不信。” 第二天,赵金花被板车拉回村。 她躺在板车上,盖着破被子,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见围观的村民,她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林大石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霜打的茄子。 经过林家院门口时,小鱼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金花婶婶,你喝点米汤,胃会舒服些。” 赵金花抬起头,看见小鱼清澈的眼睛,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 偷菜、说坏话、偷学采药……再想想这次中毒,花了十块钱,差点没命……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鱼……婶子……婶子错了……婶子不该眼红你们……不该偷学……更不该不信你……” 小鱼把米汤递过去:“婶婶不哭。先把病养好。以后……以后要采药,可以让鱼鱼教你认。不认识的草,千万不能乱吃。” 赵金花接过米汤,眼泪掉进碗里:“嗯……婶子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围观的村民也唏嘘不已: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十块钱!够买多少东西了!” “幸亏命保住了!” “以后可别瞎弄了!” 从那天起,赵金花彻底老实了。 她再也不敢打草药的主意,见了林家人更是客客气气。 有时候看见小鱼在认草药,她会远远站着看,但绝不敢靠近。 而小鱼,却主动去找她:“金花婶婶,你想学认草药吗?鱼鱼可以教你。” 赵金花受宠若惊:“真……真的可以吗?” “嗯!”小鱼点头,“但是要答应鱼鱼,不认识的草,绝对不能乱采乱吃。” “答应!一定答应!” 于是,小鱼真的开始教赵金花认草药。 先从最简单的金银花、蒲公英教起,一样样耐心地讲解。 “金银花开黄白花,清热解毒。” “蒲公英开黄花,叶子锯齿状,能消肿散结。” “这个是车前草,叶子像勺子,能利尿……” 赵金花学得很认真。她现在是真服了,也真怕了。 一个月后,赵金花在林小鱼的指导下,采到了一些品相不错的金银花和蒲公英。 吴老大夫帮忙炮制后,林大山拿去济世堂卖,居然卖了两块钱! 当赵金花拿到那两块钱时,手都在抖。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到钱!虽然不多,但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小鱼……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小鱼笑了:“婶婶自己努力呀。以后好好学,还能挣更多。” 夕阳下,一老一小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草药,一个教,一个学。 远处,林大山看着这情景,对黄秀娥说:“咱们小鱼,真是菩萨心肠。” 黄秀娥点头:“这孩子,心里装得下所有人。” 五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公社小学的校园里,紫藤花开得像一串串紫色的风铃。 这天上午,援朝放学回家,手里拿着一张彩色宣传纸,兴奋得小脸通红。 “娘!妹妹!学校要举办丰收杯儿童画画比赛!”他大声宣布。 黄秀娥正在灶台边做饭,闻言擦了擦手走过来:“画画比赛?什么主题?” “主题是丰收!”援朝指着宣传纸,“公社小学和周边几个村小的学生都能参加。” “分三个年龄组:一二年级组,三四年级组,五六年级组。一等奖能得奖状和五块钱奖金!作品还会贴在公社宣传栏展示!” 小鱼正蹲在菜地边看蚂蚁搬家,听见画画两个字,眼睛亮了:“画画比赛?鱼鱼能参加吗?” 援朝看了看宣传纸:“年龄……没有限制呀!只说要适龄儿童。妹妹,你想参加?”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想画咱们家的菜地,画丰收!” 黄秀娥有些犹豫:“小鱼还小,才四岁……” “娘,让妹妹试试嘛!”援朝说,“妹妹画画可好看了!上次画的那幅王奶奶讲故事,吴爷爷都说好!” 正说着,吴老大夫拄着拐杖踱步过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捋须笑道:“《论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小鱼既乐于此道,何不让她一试?” 见吴老大夫也支持,黄秀娥便同意了:“行,那小鱼就画吧。不过不能耽误吴爷爷教你认草药。” “嗯!鱼鱼一定好好画!”小鱼开心地拍手。 从那天起,小鱼每天做完功课,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画画。 她没有专业的画纸,就用卫国从学校带回来的旧作业本背面。 没有彩色颜料,就用她的十二色蜡笔。 蜡笔已经用得很短了,有的颜色都快没了,但小鱼很珍惜,每次画画都小心翼翼地涂。 她要画的丰收图,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她每天看见的、感受到的。 第一天,她画了菜地。 绿油油的小白菜,红彤彤的萝卜,爬蔓的豆角……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每样蔬菜的特征。 “妹妹,这个萝卜画得真胖!”援朝放学回来看见,笑着说。 “因为咱们家的萝卜宝宝就是胖胖的呀!”小鱼很认真。 第二天,她画了鸡窝。芦花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啄食,旁边还有两只兔子。 那是去年建国赢来的野兔的后代,现在已经在林家安家了。 “妹妹,你画的鸡会下蛋吗?”建国逗她。 “会呀!”小鱼指着芦花鸡的肚子,“这里有个蛋蛋,明天就下出来了!” 第三天,她画了药圃。 这是今年开春新开辟的,种了些常用草药:金银花、黄芩、柴胡……虽然还小,但长势很好。 “小鱼连草药都认得,真厉害。”黄秀娥看着画,感慨道。 第四天,她画了人物。 爹爹在挖药,娘亲在绣花,大哥在看书,二哥在练弹弓,三哥在写字,吴爷爷在晒太阳。 每个人都画得很小,但神态生动。 “这是咱们全家!”小鱼指着画说。 第111章 她居然才四岁! 第五天,她开始整合这些元素,画真正的“丰收图”。她在旧作业本上铺开,先画了蓝天白云,再画了远山近水,然后是田野、菜地、院落……最后把人物、动物、植物都添进去。 画了整整三天,一幅充满童真但又细节丰富的“丰收图”完成了。 画面上,天空湛蓝,阳光灿烂。田野里稻谷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头。菜地里蔬菜水灵,鸡窝里母鸡肥硕,药圃里草药茂盛。林家人各司其职,脸上都是笑容。最特别的是,画的角落里,小鱼还画了自己。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正蹲在菜地边跟蔬菜说话。 “真好看!”援朝赞叹,“妹妹,你画出了咱们家的样子!” 卫国放假回家,看了画也很惊讶:“妹妹,你这画……很有生活气息。比我们学校那些同学画得好多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更是看得眼眶湿润——这画里的,不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吗?丰衣足食,家庭和睦,孩子们有出息…… “就送这幅去比赛!”林大山拍板。 比赛交稿日,援朝小心翼翼地把小鱼的画夹在书本里,带去了学校。交稿时,负责收稿的美术老师刘老师看见这幅画,愣了一下:“林援朝,这是你画的?” “不是,是我妹妹画的。她叫林小鱼,四岁。” “四岁?”刘老师惊讶地拿起画仔细看,“这构图,这细节……真是个四岁孩子画的?” “真的是我妹妹画的!”援朝很自豪,“她每天看,每天画,画了整整五天呢!” 刘老师将信将疑,但还是把画收下了。毕竟比赛规则没说四岁不能参加。 一周后,评选结果出来了。 公社大院的宣传栏前围满了人,墙上贴着一排获奖作品。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幅蜡笔画《丰收图》,作者:林小鱼,林家村小学。 “一等奖!林家那丫头得了一等奖!” “我的天!四岁的孩子,画得比五六年级的还好!” “你看那菜,那鸡,画得跟真的一样!” “听说画的就是他们家!你看,那不是林大山吗?” “还有那个小女娃,就是小鱼自己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羡慕又佩服。小鱼被黄秀娥抱着来看自己的画,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 “妹妹,你真厉害!”援朝比谁都兴奋,“一等奖!五块钱奖金呢!” 刘老师也来了,看见小鱼,蹲下身问:“小鱼,这画真是你画的?” “嗯!”小鱼点头,“鱼鱼用蜡笔画的。” “你怎么想到画这些的?” “因为……因为这些都是鱼鱼每天看见的呀。”小鱼认真地说,“菜宝宝长大了,鸡鸡下蛋了,爹爹采药回来了,娘亲绣花挣钱了,哥哥们上学了……鱼鱼觉得,这就是丰收。” 刘老师感慨道:“说得好!丰收不只是粮食丰收,更是生活丰收,家庭丰收!你这幅画,立意比很多大孩子都高!” 颁奖仪式在公社礼堂举行。小鱼是获奖者里年纪最小的,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当公社书记念到“一等奖,林小鱼”时,全场都响起了掌声。 小鱼被黄秀娥牵着走上台。书记是个五十多岁、和蔼可亲的老人,他弯下腰把奖状和装着五块钱的红包递给小鱼:“小朋友,画得真好!给大家说说,你怎么画得这么好的?” 小鱼接过奖状和红包,小声说:“因为……因为鱼鱼画的都是真的。我们家的菜真的长得那么好,鸡真的下那么多蛋,爹爹真的采药挣了钱,大哥真的考上了高中……” 她每说一句,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特别是当她说“鱼鱼希望,所有小朋友的家里,都能像画里一样丰收”时,掌声更是热烈。 书记感动地说:“说得好!咱们搞生产,搞建设,不就是为了让每个家庭都丰收吗?小林小鱼同学这幅画,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从那天起,小鱼的《丰收图》在公社宣传栏贴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都有路过的人驻足观看,有人赞叹画工,有人感慨内容,更多的人是被画里那种朴实而真挚的幸福打动。 甚至有人专门从邻村跑来看:“听说林家村有个四岁丫头,画了一幅《丰收图》,得了公社一等奖?” “就是那幅!你看,画得多好!” “听说画的就是他们家现在的日子……” “林家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幅画的影响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久后,县里文化馆的人下来采风,看见了这幅画,很感兴趣,特意找到林家村,要采访小鱼。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背着相机,女的拿着笔记本。 “小朋友,你就是林小鱼?”女记者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问。 小鱼有些紧张,往黄秀娥身后躲了躲:“嗯……” “别怕,阿姨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到画这幅画的?” 小鱼看了看娘亲,黄秀娥鼓励地点点头。她才小声说:“因为……因为鱼鱼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以前家里穷,吃不饱饭。现在有菜吃,有蛋吃,有肉吃,大哥能上学,二哥三哥也能上学……这就是丰收。” 女记者边听边记,眼眶有些湿润。她又问:“那你觉得,是什么让家里变好的呢?” 小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爹爹娘亲勤劳,是哥哥们努力,是吴爷爷教鱼鱼认草药,是村里叔叔伯伯帮忙……还有,大家都做好人,不欺负人,互相帮助。” 男记者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小鱼认真说话的样子。 几天后,县里的报纸登出了一篇报道《四岁童稚笔下的丰收图》。文章详细介绍了小鱼和她的家庭,还配了《丰收图》的照片和小鱼本人的照片。 这下,小鱼真的出名了。不光在公社,在全县都小有名气。 但小鱼自己,还是那个每天认草药、看菜地、画画的小女孩。 得了五块钱奖金,她一分没花,全交给了黄秀娥:“娘,给大哥买书,给二哥买弹弓皮筋,给三哥买本子。” 黄秀娥不要:“这是小鱼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买糖吃。” 小鱼却摇头:“鱼鱼不要糖。鱼鱼希望家里人都好。” 这话说得黄秀娥又红了眼圈。 吴老大夫捋须感叹:“《道德经》云,‘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小鱼虽幼,其德之厚,已非常人可比。善哉,善哉。” 又一个傍晚,小鱼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下的菜地。菜宝宝们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跟她打招呼。 援朝放学回来,看见妹妹又在看菜地,问:“妹妹,你又想画画了?” 小鱼摇摇头:“鱼鱼在看,菜宝宝们开不开心。” “菜怎么会开心?” “会呀,”小鱼很认真,“它们长得壮壮的,绿油油的,就是开心。如果蔫了,黄了,就是生病了,不开心。” 第112章 带领全村一起干! 六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 林家院子里,几大筐新采的草药和山货已经整理完毕。 “爹,这次货多,能卖不少钱吧?”建国一边往马车上搬筐子,一边兴奋地问。 林大山抹了把汗:“应该能。青山收购站的孙老板人实在,每次都给公道价。” 小鱼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负责把散落的草药捡起来放回筐里。 听见孙老板三个字,她眼睛亮了:“是那个丢了账本的孙伯伯吗?” “对,就是他。”林大山笑道,“上次要不是你帮他找到账本,他差点被撤职。从那以后,他对咱们家特别照顾。” 这事儿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林大山带着小鱼去镇上卖草药,正好碰到青山收购站的孙老板急得团团转。 他的一本重要账本不见了!里面记着半年的收购明细,要是丢了,不光工作不保,还得赔钱! 当时好多人在帮忙找,翻箱倒柜,连墙角旮旯都搜遍了,就是找不到。 孙老板急得直冒汗,嘴里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看见孙老板着急的样子,小声说:“爹爹,那个伯伯丢了东西吗?” “嗯,丢了账本,很重要的。” 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收购站后院的柴火垛:“在那里。柴火垛最下面,有个布包包。” 孙老板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人去翻柴火垛。 果然,在最底下一层柴火下面,找到了一个蓝布包,里面正是那本账本! 原来,孙老板前几天晒账本,突然下雨,他匆匆收起来,顺手塞在柴火垛下想着雨停了再拿,结果就给忘了。 账本失而复得,孙老板激动得差点给小鱼跪下:“小姑娘,你是我孙某人的恩人啊!以后你家来卖东西,我一定给最高价!” 从那时起,孙老板说到做到。 林家每次去卖草药山货,他都亲自过秤,价格给得比别人高半成,还从不压秤。 “都装好了,”林大山检查了一遍马车,“小鱼,你要不要去?孙伯伯上次还说想你了。” “要去!”小鱼立刻举手,“鱼鱼也想孙伯伯了!” 于是,林大山赶着马车,带着小鱼和建国,往镇上青山收购站去。 收购站在镇子南头,是个挺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牌子:青山土特产收购站。 院子里堆着各种山货、药材,几个工人在忙碌。 孙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林家人来了,立刻放下算盘迎出来:“大山兄弟!来了!哟,小鱼也来了!” “孙伯伯好!”小鱼从马车上下来,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好好好!”孙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来,伯伯给你的。” “谢谢孙伯伯!”小鱼接过糖,但没马上吃,而是小心地放进小布包里。 孙老板更高兴了:“这孩子,真懂事!走,看货去!” 林家人把几大筐货物搬下来。 孙老板一样样仔细检查:“金银花,品相不错,晒得干,杂质少……按最高价,一块五一斤。” “柴胡,根须完整,切片均匀……最高价,两块一斤。” “黄芩……嗯,这批黄芩好!断面黄亮,药效足!两块二一斤!” “蘑菇、木耳……都是上等山货!按特级价收!” 他边看边报价,旁边的记账员唰唰地记着。 建国听着那些价格,眼睛越来越亮。 孙老板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不止一点! 最后算总账,孙老板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总共……四十三块八毛六!凑个整,四十四块!” 四十四块!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预计能卖三十多块就不错了! 林大山也有些意外:“孙老板,这……这给得太高了……” “不高不高!”孙老板摆摆手,“你们家的货,品相好,质量高,值这个价!” 他蹲下身摸摸小鱼的头,“再说了,要不是小鱼,我那两个账本丢了,损失可不止这点钱!” 他说的那两个账本,是指后来又一次,孙老板又把一个重要的进货账本弄丢了,还是小鱼感觉到在仓库的麻袋堆里找到的。 所以孙老板对小鱼,那是打心眼里感激和喜欢。 结完账,孙老板非要留林家人吃饭:“就在这儿吃!我让食堂加两个菜!” 盛情难却,林家人只好留下。 收购站的食堂不大,但干净整洁。 孙老板特意让厨师做了红烧肉、炒鸡蛋,还有小鱼爱吃的蒸蛋羹。 吃饭时,孙老板问:“大山,你们家现在光采草药山货,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大山老实回答:“好的时候四五十,差的时候二三十。够花了。” 孙老板点点头,忽然说:“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咱们这儿山货多,但都是各家零散来卖,品相参差不齐。” “我想找几家靠谱的,定点收购,统一品级,统一包装,卖到县里、市里去。你们林家,算一家。怎么样?” 林大山眼睛一亮:“这……这当然好!可是我们就是普通农户……” “我看中的就是你们实在!”孙老板说,“你们家的货,我放心。以后你们不光采自家的,还可以收购村里其他家的,按统一标准筛选、炮制。我这边按品级给价,肯定比现在零卖高!” 建国激动了:“爹,这主意好!咱们村好几家都采药,但不会炮制,卖不上价。要是咱们统一收,统一处理,能帮大家多挣钱!” 林大山想了想,郑重地点头:“行!我们干!不过孙老板,您得教我们品级标准。” “没问题!我派人去你们村教!”孙老板也很高兴。 吃完饭,孙老板又往小鱼的小布包里塞了几块糖:“小鱼,以后常来啊!伯伯这儿有好吃的!” “嗯!谢谢孙伯伯!”小鱼甜甜地说。 回家的路上,建国兴奋地计划着:“爹,咱们可以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专门炮制药材。再请李铁匠打几个筛子,分等级……” 林大山也很振奋:“要是真能干成,不光咱家,全村都能受益!” 小鱼听着爹爹和哥哥的讨论,小脸上也露出笑容。 她能感觉到,孙伯伯是真心想帮他们,也是真心感激她。 原来,帮人真的会有好报。 不是图回报的那种帮,而是自然而然的善有善报。 回到家,林大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全家人。 黄秀娥也很高兴,但有些担心:“咱们家忙得过来吗?又要采药,又要收药,还要炮制……” “忙得过来!”建国拍胸脯,“我跟爹干!援朝放假也能帮忙!妹妹……妹妹就负责看品相,她眼睛最尖!” 小鱼立刻点头:“鱼鱼帮忙看!好的坏的,鱼鱼分得清!” 第113章 不达标 第二天,林大山就去村里找了李铁匠、王老栓、张二婶等几家常采药的人家,说了孙老板的计划。 “统一收?统一卖?”李铁匠眼睛亮了,“那敢情好!我们自己卖,老被压价!” “可是……品级怎么分?”王老栓问。 “孙老板派人来教,”林大山说,“咱们先学,学会了再收。” 几户人家都同意了。 第三天,孙老板真的派了个老师傅来,是个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药材生意的老药工,姓陈。 陈师傅在林家院子里支起摊子,把各种药材按品级分好,一样样讲解:“金银花,要选未开放的花苞,颜色黄白分明,杂质少,这是一等品。” “开了花的,颜色发暗的,是二等品。” “有霉点、虫蛀的,不能要。” “柴胡要看根须,完整不断,切片均匀……” 小鱼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听得特别认真。 她不但听,还问:“陈爷爷,为什么开了花的金银花就不好呢?” 陈师傅喜欢这个好学的孩子,耐心解释:“花开了,药效就散了。要趁花还没开时采,药效最好。” “哦……”小鱼点点头,又指着一堆黄芩,“那这些为什么是三等品?” “你看,这些断面发黑,说明炮制时火候过了。黄芩要文火慢烘,火大了就损药效。” 小鱼都记在心里。 她学得快,半天下来,已经把常见草药的品级标准记得差不多了。 陈师傅很惊讶:“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从那天起,林家院子里多了个“药材加工点”。 村里人采了草药,都送到林家来。林大山按品级收购,小鱼负责初筛。 她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药材的好坏。 “王爷爷,您这个金银花有一半开花了,只能算二等品。” “李伯伯,您的柴胡根须断了,要降一个等级。” “张婶婶,您的黄芩晒得正好,是一等品!” 大家开始还不服气,但拿到孙老板那儿一验,果然跟小鱼说的一样! 从此都服了,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小药检员。 靠着这个生意,林家收入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村里其他采药的人家,也因为统一销售、品级分明,收入增加了两三成! 大家都感激林家,更感激小鱼。 “要不是小鱼眼睛尖,咱们的药材卖不上这个价!” “那孩子,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以后有啥事,多听听小鱼的话!” 小鱼对这些夸奖,还是那副害羞的样子。她只是觉得,能帮到大家,很开心。 孙老板那边,对林家送去的货越来越满意。 品级分明,质量稳定,在县里、市里都打开了销路。 他给的价格也更高了,还经常托人给小鱼捎些县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彩色铅笔、图画本、小饼干…… 这天,孙老板来林家村看货,看见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地对林大山说:“大山啊,你们家这小丫头,真是块宝。我这辈子做生意,没见过这么灵的孩子。” 林大山憨厚地笑:“孩子就是心善,爱帮人。” “心善是根本,”孙老板认真地说,“但灵性是天赋。你们要好好培养,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夕阳下,小鱼正蹲在药堆边,小心地挑选药材。 阳光给她的小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认真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孙老板忽然说:“大山,我有个想法。等小鱼再大点,我送她去县里学药材鉴定。费用我出!” 林大山一愣:“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孙老板很坚持,“小鱼有这天赋,不能埋没了。学成了,不管是自己干,还是帮我干,都是条好路!” 林大山看看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女儿有这样的天赋,是该好好培养。 但他还是说:“孙老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等孩子再大点,看她自己的意思。” “行!我等着!”孙老板笑道。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草药的清香。 林家的灯亮了,院子里还在忙着分拣药材。 小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还在坚持工作。 “妹妹,累了就去睡吧。”援朝心疼地说。 “鱼鱼不累,”小鱼摇摇头,“把这些分完,明天孙伯伯就能拉走了。” 七月份,公社征兵的消息飞遍了十里八乡。 征兵点在公社大院,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 十八到二十二岁的青年们,个个精神抖擞,眼里闪着光。 当兵,在这个年代可是无上的光荣,更是跳出农门的好机会! 建国今年刚满十八,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天还没亮,他就穿上了娘亲连夜赶制的新褂子,对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照了又照。 “二哥,你真俊!”援朝围着建国转圈,眼里满是羡慕。 建国挺起胸膛:“那是!你二哥我这一去,保准当个好兵,给咱们家争光!” 林大山拍拍儿子的肩:“到了部队,要听指挥,不怕吃苦。” 黄秀娥眼圈红红的,一边给建国整理衣领一边叮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常给家里写信……” 小鱼也来了,拽着建国的衣角:“二哥,你真的要去当兵呀?” “嗯!二哥要去保卫国家!”建国抱起妹妹,“等二哥当了兵,穿着军装回来看你,可神气了!” “那……那鱼鱼会想二哥的。” “二哥也会想你的!” 一家人送建国去公社。 征兵点人山人海,都是来应征的青年和送行的家人。 第一关是初审——查户口,量身高体重。 建国顺利通过了。 他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二十斤,正是当兵的好材料。 第二关是体检。 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视力、听力、心肺功能、四肢健全……一项项查下来,刷掉了一大半人。 建国前面几项都过了,轮到查视力时,他信心满满地走到视力表前。 医生用勺子遮住他左眼:“看最下面那行,E字开口朝哪边?” 建国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行字太小了,模模糊糊的…… “上……上边?”他不太确定。 “不对。下一个。” “右边?” “不对。再来。” 连猜三次都没对,医生摇摇头:“左眼视力0.6,不合格。” 建国心里一沉。右眼检查,结果更差——0.5! “小伙子,视力不达标啊。”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当兵要求视力0.8以上。你差得有点多。” 建国脸色煞白:“医生,我……我平时看得清啊!就是今天有点紧张……” 医生同情地拍拍他:“紧张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回去吧,好好保护眼睛,明年再来试试。” 建国失魂落魄地从体检室出来,林家人一看他脸色,就知道坏了。 “怎么了?没过?”林大山问。 建国低着头,声音哽咽:“视力不行……0.6和0.5……不够……” 黄秀娥急了:“怎么会?你在家穿针引线都没问题啊!” “我也不知道……”建国蹲在地上,抱住了头,“我就是……就是看不清那个最小的字……” 援朝也急了:“二哥,你别灰心!咱们再想想办法!” 第114章 录取了! 小鱼一直安静地看着,这时忽然说:“二哥,你是不是晚上在油灯下看东西太多了?” 建国一愣。 确实,他晚上喜欢在油灯下看小人书,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宿。 “油灯暗,看久了眼睛会累,”小鱼很认真地说,“吴爷爷说过,眼睛要休息,要看绿色的东西,才会好。” 林大山心里一动:“对!吴大夫是这么说过!建国,咱们回家,想办法治眼睛!” 回到家,建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一整天。 当兵的梦想破灭了,这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打击太大了。 晚上,吴老大夫给建国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缓缓道:“肝开窍于目。你肝火旺盛,加上用眼过度,导致视力下降。并非先天不足,乃后天所伤。” “那……那能治吗?”建国急切地问。 “自然能,”吴老大夫捋须,“首先,戒除熬夜看书。其次,多吃枸杞、菊花、决明子,清肝明目。最重要的是每日多看绿色,远眺山水,放松眼肌。” 小鱼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二哥,鱼鱼陪你去看绿树!” 从第二天起,建国真的开始治疗眼睛。 每天早晚,他带着小鱼去后山,找一处开阔的地方,看远处的青山绿树。 “二哥,你看那棵树,”小鱼指着山坡上的一棵老松树,“它的叶子绿绿的,像针一样。你看清楚了吗?” 建国眯着眼睛看:“有点模糊……” “不要眯眼睛,”小鱼很认真,“吴爷爷说,眯眼睛更累。要睁大眼睛,轻轻地看着。” 建国照做了。起初还是模糊,但看久了,好像真的清楚了一些。 除了看绿树,小鱼还教二哥做眼保健操。 “这里,睛明穴……这里,太阳穴……轻轻按,不要太用力……” 小鱼的小手软软的,按在建国的眼睛周围,特别舒服。 饮食上也调整了。 黄秀娥每天给建国泡枸杞菊花茶,还用决明子煮粥。 小鱼负责监督:“二哥,把这杯茶喝完哦!对眼睛好!” 一周后,征兵点通知复查。 给那些差一点达标的人一次机会。 建国紧张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小鱼说:“二哥,鱼鱼陪你去!” “妹妹,你去干啥?” “鱼鱼给你加油呀!” 征兵点还是那么多人。复查的队伍排得老长,个个都紧张兮兮的。 轮到建国了。他走进体检室,深吸一口气。 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张视力表。 “小伙子,又来了?”医生认出了他,“这次放松点,别紧张。” 建国点点头。 医生遮住他左眼,指向最下面那行。 奇迹发生了!这次,那些小E字竟然清晰可见!他毫不犹豫:“上、下、左、右、上……” 全对! 医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测右眼,同样全对! “左眼0.9,右眼0.8!”医生在体检表上重重地打了个勾,“达标!小伙子,你这眼睛恢复得挺快啊!” 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他冲出体检室,一把抱起等在门外的小鱼:“妹妹!我过了!我过了!” 小鱼也开心地笑了:“二哥真棒!” 接下来的体检项目,建国都顺利通过。最后,征兵干部宣布录取名单时,念到了“林建国”! “录取了!我真的录取了!”建国热泪盈眶。 林家人也激动不已。黄秀娥抹着眼泪:“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林大山用力拍着建国的肩:“到了部队,好好干!” 援朝羡慕地说:“二哥,你穿上军装一定特别神气!” 小鱼却拉着建国的手:“二哥,到了部队,也要记得看绿树,保护眼睛哦。” “嗯!二哥记住了!” 入伍前有三天的准备时间。 林家给建国准备行装,黄秀娥连夜赶制了两双新布鞋,林大山买了最结实的帆布背包。 村里人也来道贺,李铁匠送来一把小刀,王老栓送来一包自家炒的黄豆,张二婶送来一双鞋垫…… 最让建国感动的是,孙老板特意从镇上赶来,带来了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建国,到了部队,好好学文化,常给家里写信!” “谢谢孙伯伯!”建国郑重地接过。 临走前一晚,林家开了个简单的送行宴。 桌上摆满了菜,但大家都吃得不多,心里都堵堵的。 “建国,到了部队,要听班长的话,跟战友处好关系。”林大山叮嘱。 “知道了爹。”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训练累了要休息。”黄秀娥唠叨。 “知道了娘。” 卫国也从学校赶回来了,递给弟弟几本书:“这些书你带着,有空看看。部队也有学习的机会,别落下文化。” “谢谢大哥。” 援朝红着眼圈:“二哥,我会想你的……” 小鱼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建国的胳膊,小脸埋在他衣服里。 夜深了,建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这十八年。 在牛棚里长大,吃过野菜,穿过补丁衣服,跟着爹下地干活,跟着吴爷爷学认草药,跟着妹妹看绿树治眼睛…… 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心里有期待,也有不舍。 “二哥,你睡了吗?”小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还没。妹妹你怎么还不睡?” 小鱼抱着枕头进来,爬上建国的床:“鱼鱼想跟二哥说说话。” 建国把她搂进怀里:“说什么?” “二哥,你会不会忘了我们呀?” “怎么会!二哥永远忘不了你们!” “那……那二哥到了部队,要常给我们写信哦。鱼鱼让三哥念给鱼鱼听。” “好,二哥一定常写信。” “还有,要保护眼睛,多看绿树。” “记住了。” “还要……还要好好的,不要受伤。” “二哥答应你。” 小鱼伸出小手指:“拉钩。” 建国也伸出小手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兄妹俩身上。 这个夜晚,很安静,但也很温暖。 第二天一早,公社大院里,新兵们集合了。 二十多个小伙子,穿着还不合身的新军装,背着背包,站成一排。 家属们围在四周,依依不舍。 建国站在队伍里,挺直腰板。 他看见爹娘在抹眼泪,看见大哥冲他点头,看见援朝拼命挥手,看见小鱼被娘亲抱着,也在用力挥手。 “出发!”带兵的军官一声令下。 新兵们排队上了军车。 建国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二哥!保重!!”援朝大声喊。 “建国!好好干!!”林大山也喊。 小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二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忍着没哭。 二哥是去当英雄的,不能哭。 军车开动了,扬起一片尘土。 家属们追着车跑了一段,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黄秀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林大山也红了眼圈,但强忍着。 小鱼从娘亲怀里下来,走到爹身边,拽拽他的衣角:“爹爹不哭。二哥是去当兵,是好事。他会好好的。” 林大山抱起女儿:“对,是好事。咱们建国,有出息了。” 从那天起,林家少了一个儿子,但多了一份牵挂。 援朝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有二哥的信吗?” 卫国每次从学校回来,也会问:“建国来信了吗?” 小鱼更是每天都要去村口张望,盼着邮递员带来二哥的消息。 半个月后,第一封信终于来了! 是建国从新兵连写来的。 信不长,但字迹工整: “爹、娘、大哥、妹妹、援朝:我到了部队,一切都好。新兵连训练很苦,但我能坚持。班长和战友们都很好。这里也有山,有很多绿树,我每天都会看,保护眼睛。很想你们。勿念。儿建国。” 黄秀娥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在信纸上。 援朝大声念给小鱼听。 小鱼听完,小脸上露出笑容:“二哥记得看绿树,真好。” 她又跑去药圃,采了些晒干的菊花和枸杞,用纸包好:“爹爹,咱们给二哥寄点去。让他泡水喝,对眼睛好。” “好,好。”林大山也红了眼圈。 第115章 仙女下凡 “要我说,小鱼那丫头,根本就不是凡人!”王老栓吧嗒着旱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你们想想,从她来林家,这才几年?” “林家从牛棚搬到砖房,从吃糠咽菜到顿顿有肉,卫国考上高中,建国当了兵……这哪是一般人家能有的福气?” 李铁匠点头附和:“老栓说得对。还有咱们村,自从有小鱼在,出了多少好事?张家庄井塌了,她提前梦见。” “后山着火,她提前知道。连我家那小子考学,都是小鱼帮忙找的复习资料……” “可不是嘛!”张二婶现在可是小鱼的忠实拥护者,“上次我中毒,要不是小鱼,命都没了!那孩子,心善,本事大,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一个外村来走亲戚的妇人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听说那孩子能掐会算,真的假的?” “什么能掐会算!”王老栓一摆手,“那是灵性!是天生的!你们不知道,她三岁就会认草药,四岁画画得全县一等奖,还能帮人看病……” “对对对,”张二婶抢过话头,“我家那口子的老寒腿,就是小鱼给的草药方子治好的!现在阴天下雨都不疼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神。最后不知谁说了句:“要我说,小鱼就是仙女下凡!来咱们村积德行善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仙女下凡?”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 “你看她那模样,粉雕玉琢的,跟年画里的仙童似的!” “说话做事,哪像四岁孩子?”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从那天起,“小鱼是仙女下凡”的说法,在村里悄悄传开了。而且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看见小鱼身上有光,有人说听见她跟花草说话,还有人说她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拜月…… 这些话传到林家人耳朵里,黄秀娥又是好笑又是担心:“这些人,越说越离谱了!小鱼就是个普通孩子,哪是什么仙女?” 林大山也皱眉:“得去说说,不能让他们乱传。” 吴老大夫却捋须笑道:“《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小鱼之善,如水一般,润物无声。众人感其恩德,神化其事,亦属常情。只要无恶意,不必过于计较。” 小鱼自己,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她还是每天认草药、看菜地、画画、和伙伴们玩耍。 这天下午,小鱼和春妮、铁柱、石头他们在河边捉蜻蜓。春妮小声问:“小鱼妹妹,村里人都说你是仙女,是真的吗?”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仙女?什么仙女呀?” “就是……就是从天上来的,有法力的神仙姐姐。”铁柱解释。 小鱼摇摇头:“鱼鱼不是仙女呀。鱼鱼就是鱼鱼,是爹爹娘亲的女儿,是哥哥们的妹妹。” “可是你会好多我们不会的呀,”石头说,“你会认草药,会画画,还能梦见危险……” “那是吴爷爷教的,还有……还有鱼鱼就是能感觉到呀。”小鱼很认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铁柱哥哥跑得快,石头哥哥会爬树,春妮姐姐会唱歌……大家都很厉害呀。” 孩子们听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追问了。 但大人们那边,议论可没停。 而且有意思的是,之前那些说过小鱼是妖女、来路不正的人,现在都改口了。 最典型的是村西头的周婆子。 这老婆子以前最爱嚼舌根,小鱼刚来林家时,她说得最难听:“七月十五生的孩子,阴气重,不吉利!”“林家捡这么个孩子,迟早倒霉!” 现在呢?周婆子逢人就夸:“我早就看出来了,小鱼那孩子不一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你们不知道,她满月那天,我梦见有凤凰落在林家院子!” 有人笑话她:“周婆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婆子脸不红心不跳:“那是以前我老眼昏花,没看出来!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小鱼就是咱们村的福星!谁对她好,谁就有福气!” 这话传开,之前那些说过小鱼坏话的人,都开始找补了。 赵金花现在是小鱼的学生,更是说得诚恳:“我以前糊涂,做了错事,说了错话。现在我才明白,小鱼是来度化咱们的!你们看,我跟着她学认草药,现在也能挣钱了!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连林老太太,现在也改口了。 她去老姐妹家串门,说起小鱼,抹着眼泪:“那孩子……是我老糊涂,差点害了她。现在想想,她来咱们家,是来报恩的。要不是她,卫国考不上高中,建国当不了兵,咱们家哪能有今天?” 这些改口的话,传到小鱼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娘,周奶奶说鱼鱼是仙女呢。”晚饭时,小鱼随口说。 黄秀娥给她夹了块鸡蛋:“别听他们瞎说。你就是娘的好闺女。” “鱼鱼知道呀。”小鱼小口吃着饭,“鱼鱼就是鱼鱼。但是……如果他们觉得鱼鱼是仙女会更开心,那就让他们说吧。只要大家开心就好。” 这话说得大人们都愣住了。这孩子,心胸也太豁达了。 吴老大夫赞许地点头:“《庄子》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小鱼虽幼,已近此境。善哉。” 随着仙女下凡的说法越传越广,来找小鱼帮忙的人也多了。 今天这家孩子发烧,明天那家丢了东西,都想来问问小鱼。 黄秀娥很注意保护女儿,一般不让她接触这些。 但有些实在推不掉的,小鱼也会帮忙看看。 比如村东头刘婶子家的小孙子,连续几天夜里哭闹,怎么哄都不好。 刘婶子抱着孩子来找小鱼:“小鱼啊,帮婶子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 小鱼看了看孩子,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说:“婶婶,小弟弟的枕头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硌得他不舒服。” 第116章 老爷爷能治吗? 刘婶子回家一翻枕头,果然!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一颗玻璃球! 拿掉之后,孩子当晚就睡安稳了。 再比如村南王大爷家的狗丢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王大爷拄着拐杖来找小鱼:“小鱼丫头,你帮爷爷感觉感觉,我家大黄跑哪儿去了?” 小鱼闭眼感受了一会儿,指着后山方向:“在老虎崖下面的山洞里,腿受伤了,出不来。” 王大爷带人去一看,果然!大黄掉进一个石缝,腿骨折了,困在那里叫了三天! 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小仙女”的名声更响了。 但小鱼始终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 有人来感谢,送鸡蛋送红糖,她总说:“不用谢,能帮到叔叔婶婶,鱼鱼就开心。” 有人想拜她,叫“小仙姑,她连忙摆手:“鱼鱼不是仙姑,鱼鱼就是小鱼。” 七月十五,是小鱼五岁生日。 说来也巧,这天正是民间说的鬼节,也是小鱼当年被捡到的日子。 往年这天,黄秀娥都只是简单给女儿煮碗长寿面。 但今年,村里人非要给小鱼过生日。 “五岁是大生日,得好好过!” “小鱼给咱们村带来这么多福气,咱们得表示表示!” “就是!我出两只鸡!” “我出十斤白面!” “我出一篮子鸡蛋!” 林家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但林大山提了个条件:“过生日可以,但不能搞那些神神叨叨的。就是普通孩子的生日宴。” “行行行!听你的!” 生日那天,林家院子摆开了十桌。 全村几乎家家都来了,连邻村受过小鱼帮助的人家也来了。 张家庄的张有福带着张小虎,陈家沟的陈老汉带着王婆婆,镇上的孙老板也赶来了…… 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 最显眼的是堂屋墙上,挂着两面锦旗。 一面是陈家沟送的“稚童仁心,妙手回春”,一面是张家庄送的“稚童慧眼,救命恩人”。 开席前,张有福代表大家讲话:“今天是小鱼五岁生日!我代表所有受过小鱼帮助的人,说声谢谢!这孩子,虽然才五岁,但做的事,比很多大人都强!她是咱们这一片的福星!” 众人鼓掌。小鱼被黄秀娥抱着,小脸羞得通红。 孙老板也站起来:“我是做生意的,最讲实在。小鱼帮我找回账本,救了我的工作。后来我跟他家合作,他们家实在,守信用,让我生意越做越好。我孙某人今天表个态——以后小鱼上学,所有费用我包了!” 这话又引来一片掌声。 林大山连忙说:“孙老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钱不能要。我们家现在能供得起孩子上学。” “那就当是我给孩子的嫁妆!”孙老板笑道,“反正这笔钱,我给定了!” 宴席开始了。菜很丰盛,大家吃得高兴,说得开心。小鱼坐在孩子们那桌,春妮、铁柱、石头他们都围着她,给她夹菜。 “小鱼妹妹,生日快乐!” “小鱼,这个鸡腿给你!” “小鱼,尝尝我娘做的糖饼!” 小鱼小嘴塞得满满的,开心地笑着。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忽然下起了太阳雨。 阳光还在,雨丝却细细密密地飘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太阳雨!吉兆啊!”有人喊。 “小鱼过生日,天降祥瑞!” “果然是仙女下凡!” 小鱼却仰着小脸看着天,小声说:“是雨婆婆来给鱼鱼过生日了。她说‘小鱼,生日快乐’。” 这话被旁边人听见,更是深信不疑。 看!连雨都来给她过生日! 雨很快就停了,天空出现一道彩虹,正好架在林家院子上空。 “彩虹!彩虹也来了!” “双彩虹!难得一见!” “祥瑞!大祥瑞!” 这场生日宴,成了林家村几十年来说得最多的话题。 而小鱼是仙女下凡的说法,也从村里传到了公社,甚至传到了县里。 但小鱼自己,依然是那个每天认草药、看菜地、画画的小女孩。 晚上,客人都散了。小鱼累得趴在黄秀娥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娘,今天真热闹。” “嗯,大家都很喜欢你。” “鱼鱼也喜欢大家。”小鱼声音越来越小,“鱼鱼希望……所有人都开心……” 话没说完,她就睡着了。 生日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第二天一早,林家院子里就传来林大山压抑的呻吟声。 黄秀娥正在灶台边做早饭,听见声音连忙跑进屋:“大山,你怎么了?” 林大山趴在炕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腰……腰疼得厉害……动不了了……” 黄秀娥心里一沉。 林大山年轻时修水渠摔伤过腰,落下了病根。 这些年虽然偶有发作,但都没这次严重。 “快躺好,别动!”黄秀娥赶紧给他垫上枕头,“我去叫吴大夫!” 吴老大夫很快来了,仔细检查后,眉头紧锁:“旧伤复发,且此次来势汹汹。老夫只能开些止痛散瘀的药,但要根治……难。” 他开了药方,黄秀娥赶紧去抓药煎药。 可是药喝下去,林大山的疼痛并没有缓解多少,还是疼得直冒冷汗,连翻身都困难。 “爹……”小鱼站在炕边,看着爹爹痛苦的样子,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林大山勉强挤出一丝笑:“爹没事……就是……就是腰有点疼……” “爹骗人,”小鱼眼圈红了,“爹都疼出汗了……” 一整天,林家都笼罩在愁云中。 林大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倒,全家人心里都没着没落的。 卫国从学校赶回来了,建国也从部队写信回来问候。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夜里,小鱼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爹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老天爷,让爹爹快点好吧……”她小声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药香。 一个白发苍苍、留着长须的老爷爷正在院子里捣药,动作缓慢但沉稳。 小鱼走过去,仰着小脸问:“老爷爷,您是大夫吗?” 老爷爷抬起头,看见小鱼,眼睛亮了亮:“小娃娃,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鱼鱼想找大夫,给爹爹治腰疼。爹爹腰疼得厉害,动不了了。” 老爷爷捋了捋长须:“你爹爹的腰,是不是旧伤?年轻时摔过?” “嗯!爹爹修水渠摔的!” “那就对了。”老爷爷点点头,“这种陈年旧伤,寻常草药只能止痛,不能治本。需要特殊的推拿手法配合针灸,再辅以祖传药膏,方能根治。” “那……那老爷爷能治吗?” 第117章 这种灵性,世间少有 “能是能,但是……”老爷爷叹了口气,“我在青山县,离你们那儿可不近。而且我年纪大了,不出诊了。” “青山县?”小鱼记下了这个名字,“那鱼鱼带爹爹来找您!” 老爷爷笑了:“小娃娃有孝心。不过你记得路吗?” “鱼鱼记得!从这儿出去,过一条河,翻两座山,有个小镇,镇子东头有棵大槐树,槐树下就是老爷爷的家!” 老爷爷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鱼也说不清,就是梦里看见的。 “那好,”老爷爷说,“如果你真能找来,我一定帮你爹爹治。” 现实中,小鱼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梦里那个小院、那个老爷爷、那条路……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不是梦!是真的!青山县真的有个老中医能治爹爹的腰! 她一骨碌爬起来,跑进爹娘房间。 林大山还趴在炕上,疼得一夜没睡好,脸色憔悴。 “爹爹!鱼鱼知道谁能治你的腰了!”小鱼扑到炕边。 黄秀娥正在给林大山喂水,闻言一愣:“小鱼,你说什么?” “鱼鱼梦见一个老爷爷,他是大夫,能治爹爹的腰!”小鱼急切地说,“他在青山县,离咱们这儿……离咱们这儿大概一天的路程!鱼鱼知道怎么走!” 林大山忍着疼,勉强笑道:“傻孩子,做梦哪能当真……” “不是梦!是真的!”小鱼急得直跺脚,“老爷爷院子里晒满了草药,他留着长胡子,捣药用的石臼是青色的!他还说,爹爹的伤需要推拿、针灸加药膏才能根治!” 这话说得详细,不像是孩子能编出来的。黄秀娥看向吴老大夫。 吴老大夫沉吟道:“青山县……老夫倒是听说过,那边确实有位姓白的老中医,擅长治骨伤旧疾。” “只是他年事已高,早已不出诊。若小鱼真能梦见此人,或许……或许真是机缘。” “可是青山县那么远,大山这身子,怎么去?”黄秀娥发愁。 “鱼鱼陪爹爹去!”小鱼立刻说,“鱼鱼记得路!而且……而且老爷爷答应给爹爹治的!” 林大山还是不信,但腰疼得实在厉害,这样躺下去也不是办法。 最后他一咬牙:“行!那就去试试!不过小鱼不能去,太远了,你走不动。” “鱼鱼走得动!”小鱼很坚持,“而且鱼鱼不去,爹爹找不到路的!” 最后商量决定,由卫国请假回来,赶马车送林大山和小鱼去青山县。 黄秀娥在家照顾援朝和家里。 第二天一早,卫国借了陈大柱的马车,铺上厚厚的被褥,把林大山小心地扶上车。 小鱼也爬上去,坐在爹爹身边。 “路上小心,”黄秀娥红着眼圈叮嘱,“大山,疼了就说,别硬撑。卫国,照顾好你爹和妹妹。” “娘,您放心。” 马车“嘚嘚”地上了路。林大山趴在被褥上,虽然垫得厚实,但马车颠簸,还是疼得直抽冷气。小 鱼紧紧握着爹爹的手:“爹爹不怕,很快就到了。” 按照小鱼梦里看见的路线,他们先过了一条河。 那是清水河的上游,有一座石桥。 过了桥,翻过两座山,中午时分,果然看见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古朴。 青石板路,两旁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 卫国停下车问路:“老乡,请问这儿是不是青山县?” “是啊,你们是外乡来的?” “对,我们来寻一位姓白的老中医,听说他住镇子东头大槐树下?” 那老乡想了想:“白老爷子啊?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早就不行医了。你们找他干啥?” “我爹腰伤复发,想请白老爷子看看。” 老乡摇摇头:“难啊。白老爷子脾气怪,说不看就不看。去年县里领导请他出诊,他都没去。” 卫国心里一沉,但还是道了谢,继续赶车。 到了镇子东头,果然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怕是有上百年了。 槐树下有个小院,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晒的草药。 卫国停下车,扶着林大山下来。林大山疼得直不起腰,只能半靠在儿子身上。 小鱼跳下车,跑到院门前,踮起脚够着门环,轻轻敲了敲。 “谁呀?”里面传来苍老但浑厚的声音。 “老爷爷,是鱼鱼!”小鱼奶声奶气地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留着长须的老爷爷站在门口,正是小鱼梦里见过的那个! 白老爷子看见小鱼,愣了一下:“小娃娃,你是……” “鱼鱼是林小鱼,这是鱼鱼的爹爹,腰疼得厉害。鱼鱼梦见老爷爷能治,就带爹爹来了。”小鱼一口气说完。 白老爷子看看小鱼,又看看疼得脸色发白的林大山,忽然笑了:“梦里来的?有意思。进来吧。” 院子里果然如小鱼梦里所见,晒满了各种草药。 白老爷子让卫国把林大山扶到屋里炕上,仔细检查了伤势。 “确实是陈年旧伤,”白老爷子说,“筋骨错位,气血淤滞。寻常治法只能止痛,不能根治。” “需要正骨、推拿、针灸三管齐下,再辅以我祖传的续断膏,连敷七七四十九天,方能痊愈。” “那……那能治吗?”卫国急切地问。 “能,”白老爷子捋须,“不过过程痛苦,且需在我这儿住上一段时日,每日治疗。” “住多久都行!”林大山咬牙道,“只要能治好,再疼我也忍!” “好!”白老爷子点头,“今天先做第一次治疗。小娃娃,”他看向小鱼,“你去院子里,把第三排架子左边第三个簸箕里的草药拿来。” “嗯!”小鱼立刻跑出去,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簸箕,里面是一些黑色的、形状奇特的根茎。 白老爷子更惊讶了:“你认识这些?” “不认识,”小鱼摇头,“但是鱼鱼知道老爷爷要的就是这个。”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后,林大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但神奇的是,腰部的剧痛减轻了大半! “感觉怎么样?”白老爷子问。 “好……好多了……”林大山喘着气说,“虽然还疼,但不是那种动不了的疼了。” “这就对了,”白老爷子说,“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每天都要治疗,配合药膏外敷。七七四十九天后,我保你腰伤痊愈,以后阴天下雨都不疼!” 林家人喜出望外。卫国连连道谢,小鱼也深深鞠躬:“谢谢白爷爷!” 白老爷子摆摆手,却看向小鱼:“小娃娃,你告诉我,你怎么梦见我的?又怎么知道来这里的路?” 小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鱼鱼就是……睡着了,就看见了。看见老爷爷在捣药,看见这个院子,看见来的路。鱼鱼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老爷子凝视着小鱼清澈的眼睛,良久,感叹道:“天生灵性,世间罕有。小娃娃,你是个有福气的,也是来给人送福的。” 他留林家人住下。卫国安顿好父亲和妹妹,赶着马车回村报信。林大山和小鱼就在白老爷子家住下了。 治疗的日子很规律。 “这是接骨草,专治骨折。” “这是透骨草,能疏通经络。” “这是千年健,强筋壮骨……” 小鱼学得很认真,白老爷子也教得用心。 他说:“我这一身本事,正愁没人继承。小娃娃,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鱼鱼愿意!”小鱼用力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大山的腰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起初只能趴着,后来能坐着,再后来能下地慢慢走。 到第三十天时,他已经能帮着白老爷子晒草药了。 小鱼更是进步神速。 她把白老爷子教的草药知识都记在小本本上。 是卫国给她买的,上面已经记满了。 “白爷爷,这个草药叫什么呀?” “这叫‘七叶莲’,镇痛效果极好。” “那这个呢?” “‘八角枫’,祛风除湿……” 一老一小,一个教一个学,成了小院里最温馨的画面。 第四十九天,治疗的最后一天。 白老爷子给林大山做完最后一次推拿,敷上最后一块药膏,宣布:“好了!从今天起,你的腰伤彻底痊愈!以后只要不做太重的活,保你用到八十岁!” 林大山激动得跪下来要给白老爷子磕头,被赶紧扶起:“使不得使不得!要谢,就谢你女儿。要不是她,我也治不了你。” 确实,要不是小鱼那个梦,他们根本找不到这里。 要不是小鱼天生灵性,白老爷子也不会破例收治。 第二天,林家人要回家了。 白老爷子打包了一大包草药给林大山:“这些是后续调理用的,按我说的方法服用。” 他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递给小鱼,“这是我毕生所学,记载了三百六十五种草药和一百零八个方子。小鱼,你好好学,将来必有大用。” 小鱼郑重地接过:“谢谢白爷爷!鱼鱼一定认真学!” 马车离开时,白老爷子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们远去。 这个脾气古怪的老中医,因为一个小女娃的梦,破例治了一个病人,也找到了传承人。 回家的路上,林大山感慨万千:“这次真是因祸得福。不光腰治好了,小鱼还得了真传。” 小鱼抱着那本手抄本,小脸上是坚定的表情:“鱼鱼要学好本事,以后帮更多人治病。” 夕阳西下时,马车回到了林家村。 黄秀娥和援朝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见林大山精神抖擞地下车,腰杆挺得笔直,都喜极而泣。 “真好了?” “真好了!白老爷子医术高明,彻底治好了!”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道贺。听说小鱼又得了传承,更是赞叹不已。 “小鱼这丫头,真是走到哪儿学到哪儿!” “连白老爷子那样的名医都看重她!” “咱们村有小鱼,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118章 得奖学金,给妹妹做衣服 这天下午,小鱼正坐在门槛上,跟着吴老大夫学习辨认新采的草药。 她的小手捏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吴爷爷,这个是艾草对吗?”小鱼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吴老大夫捋须点头:“正是。艾草性温,能驱寒除湿。小鱼记得越来越牢了。” “鱼鱼记得!”小鱼开心地说,“白爷爷教过,艾草还可以做艾灸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赵的声音:“林家信!县一中来的!” 小鱼“腾”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跑过去:“赵伯伯!是大哥的信吗?” 老赵从绿色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笑眯眯地递给小鱼:“是咧!还有一张汇款单!你家卫国可真厉害!” 黄秀娥也从屋里出来了,擦着手接过信:“汇款单?啥汇款单?” “奖学金!五十块呢!”老赵羡慕地说,“你家卫国在县一中考了年级第一名,学校奖励的!” “五十块?!”黄秀娥手一抖,差点把信掉地上。 小鱼踮起脚想看:“娘,大哥考了第一名呀?” “是咧是咧!”老赵笑着摸摸小鱼的脑袋,“你大哥可是给咱们这一片争光了!县一中年级第一,将来保送大学都有可能!” 黄秀娥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拆开信。信是卫国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爹、娘、妹妹、援朝: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得了年级第一名。学校奖励五十元奖学金,随信寄回。这笔钱,我想分成三份:三十块给家里用,十块给建国哥买些营养品寄去部队,剩下十块,请娘给小鱼做身新衣裳。妹妹总穿哥哥们的旧衣服改的衣裳,该有身自己的新衣服了。我在学校一切都好,勿念。儿卫国。” 黄秀娥念着念着,眼圈就红了:“这孩子......自己舍不得花,都想着家里......” 小鱼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大哥考了第一名,还给她钱做新衣服,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大哥真厉害!还要给鱼鱼做新衣服!” 老赵也感慨:“你们家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卫国学习好,建国当了兵,援朝学习也用功,小鱼更是......哎呀,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了!” 送走老赵,黄秀娥拿着汇款单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五十块......够咱们家半年的开销了......”她喃喃道。 小鱼拽拽娘的衣角:“娘,大哥说给鱼鱼做新衣服......” “做!一定做!”黄秀娥把女儿抱起来,“明天娘就带你去镇上,买最漂亮的花布,给我们小鱼做一身最好看的新衣裳!” “真的?!”小鱼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黄秀娥亲了亲女儿的小脸,“你大哥特意交代的,咱们得听。” 第二天一早,黄秀娥果然带着小鱼去了镇上。 临走前,林大山嘱咐:“买好点的布,别省。卫国的一片心意。” “知道了。”黄秀娥给小书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饼子,牵着女儿出了门。 镇上今天不逢集,但供销社里人还是不少。 黄秀娥牵着小鱼走到布料柜台前,售货员周主任正在整理布料,一看见她们就笑了:“秀娥妹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哟,小鱼也来了!” “周主任好!”小鱼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好好好!”周主任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水果糖,“来,阿姨给你糖吃。” 小鱼接过糖,甜甜地说:“谢谢周阿姨!” 黄秀娥说明了来意:“卫国得了奖学金,特意交代给小鱼做身新衣裳。周主任,您帮我们看看,哪种布料合适?” 周主任一听是奖学金买的,更热情了:“卫国那孩子真出息!来,我给你们拿几样好的!” 她从柜台里抱出几匹布,一匹匹展开给黄秀娥看。 “这是灯芯绒,厚实,冬天穿暖和。这是的确良,时髦,城里人都爱穿。这是花布,印着小花的,小姑娘穿最合适......” 小鱼的目光立刻被那匹花布吸引住了。 那是淡粉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一朵一朵的,像春天里刚刚开放的野花。 “娘......”小鱼小声说,小手指着那匹花布。 黄秀娥看过去,笑了:“喜欢这个?” 小鱼用力点头:“嗯!花花好看!像......像咱们家院子里的枣花!” 周主任也笑:“小鱼眼光真好!这布是上海来的,质量好,不掉色。做一身衣裳,大概需要三尺布,一块二毛钱。” 一块二!黄秀娥心里算了一下,不便宜,但既然是卫国特意交代的...... “行,就要这个!”她爽快地说。 周主任量了三尺布,小心地剪下来,用牛皮纸包好,又用细绳扎上。 “要不要再配点扣子?”周主任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各色各样的扣子,“这种粉色的小圆扣,跟这布很配。” 小鱼看着那些扣子,眼睛都移不开了。 那些扣子亮晶晶的,有粉色的,有白色的,还有带花纹的。 黄秀娥挑了两颗粉色的:“就这个吧。” 付了钱,黄秀娥把布包好放进背篓里,牵着小鱼出了供销社。 “娘,布布好漂亮......”小鱼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布长腿跑了似的。 “回家娘就给小鱼做!”黄秀娥笑着说,“做好了我们小鱼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姑娘!” 小鱼开心地蹦起来:“鱼鱼有新衣服啦!大哥买的!” 回到家,黄秀娥就忙活开了。 她先给小鱼量尺寸。 身高、肩宽、袖长、腰围......小鱼乖乖地站着,让娘亲摆弄。 “我们小鱼长高了,”黄秀娥用软尺量着,“比春天时长了一寸呢!” “鱼鱼吃得多,长得快!”小鱼很自豪。 量好尺寸,黄秀娥就在炕上铺开布,用画粉画出裁片。 小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娘亲忙活,大眼睛一眨不眨的。 “娘,衣服上会有花花吗?” “有啊,这些小花都会在衣服上。” “那扣扣呢?” “扣扣在这里,”黄秀娥拿起那两颗粉色扣子,“缝在衣服前面,亮晶晶的。” 小鱼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扣子:“真好看......” 傍晚时分,林大山和援朝回来了。看见炕上铺开的粉色花布,援朝眼睛一亮:“娘,给妹妹做新衣服啊?” “嗯,你大哥寄钱回来让做的。”黄秀娥一边裁剪一边说。 林大山凑过来看了看布:“这布选得好,小姑娘穿正合适。” “妹妹穿上一定好看!”援朝说。 小鱼正在帮娘亲理线头,听见这话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二哥说,等鱼鱼有新衣服了,就给鱼鱼画像!” “真的?”援朝逗她,“那三哥也给你画!” “好呀!”小鱼更开心了,“鱼鱼要穿着新衣服,让二哥三哥都给鱼鱼画!” 第119章 大哥,鱼鱼想你 接下来的两天,黄秀娥一有空就做衣服。 她手艺好,针脚细密均匀。 先做上衣,小圆领,前开襟,配上粉色扣子。再做裤子,宽松舒适,裤脚收口。 小鱼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娘,衣服快好了吗?” “快了快了,今天就能做好。” “那鱼鱼什么时候能穿呀?” “明天!明天就给我们小鱼穿!” 第三天下午,衣服终于做好了。 黄秀娥把衣服拿给小鱼看。 淡粉色的上衣,领口袖口都滚了白色的边,两颗粉色扣子像小樱桃一样点缀在前襟。 裤子也是同色的,裤脚绣了一圈小小的白色花纹。 “来,试试。”黄秀娥帮小鱼换上。 新衣服很合身,不长不短,不宽不窄。 小鱼站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 “转个圈给娘看看。”黄秀娥说。 小鱼听话地转了个圈,衣摆微微扬起,像一朵绽放的小花。 “真好看!”黄秀娥眼睛湿润了,“我们小鱼真好看!” 林大山和援朝也进来了,看见穿着新衣服的小鱼,都愣住了。 “妹妹......”援朝张大了嘴巴,“你......你真像年画里的娃娃!” 林大山也笑了:“这衣服做得好,小鱼穿上像个小仙女。”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鱼鱼......鱼鱼喜欢新衣服......”她小声说。 “喜欢就好!”黄秀娥把她抱起来,“这是你大哥的心意,我们小鱼要记着大哥的好。” “嗯!鱼鱼记着!”小鱼用力点头,“等大哥回来,鱼鱼要穿着新衣服给大哥看!” 第二天,小鱼穿着新衣服去了吴老大夫那里。 吴老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小鱼进来,眼睛一亮:“小鱼今天真精神!” 小鱼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吴爷爷,鱼鱼有新衣服啦!大哥给鱼鱼买的布布!” “好好好,”吴老大夫捋须笑道,“《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小鱼虽幼,已见淑女风范。” 小鱼听不懂古文,但知道吴爷爷在夸她,小脸上笑容更甜了。 “吴爷爷,鱼鱼帮您晒草药吧!” “好,来吧。” 小鱼小心翼翼地端起一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菊花。 她迈着小步子,把簸箕端到院子中央,然后学着吴老大夫的样子,把菊花均匀地摊开。 阳光照在她身上,粉色花布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白色小碎花像是在轻轻跳动。 “小鱼,”吴老大夫忽然说,“老夫今日教你一首诗如何?” “诗?”小鱼歪着头,“像吴爷爷平时念的那些吗?” “正是。”吴老大夫缓缓吟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诗名为《游子吟》,说的是母亲为远行的孩子缝制衣服,孩子感念母恩。” 小鱼认真地听着,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抓住了重点:“是......是说娘亲给孩子做衣服吗?” “正是。”吴老大夫点头,“你娘为你缝衣,你大哥为你买布,皆是亲情之爱。你要记得这份情。” “鱼鱼记得!”小鱼很认真,“鱼鱼喜欢娘亲给鱼鱼做衣服,也喜欢大哥给鱼鱼买布布。鱼鱼要好好学本事,长大了报答娘亲和大哥!” 吴老大夫欣慰地笑了:“善哉。小鱼虽幼,已明孝道。”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小鱼妹妹!小鱼妹妹在家吗?” 是春妮、铁柱和石头他们来了。 小鱼跑过去开门,几个孩子看见她,都“哇”地叫出声来。 “小鱼妹妹,你今天真漂亮!”春妮羡慕地说。 “新衣服!是新衣服!”铁柱围着小鱼转圈,“上面有小花花!” 石头也凑近看:“扣扣亮晶晶的!” 小鱼被伙伴们围着夸,又开心又害羞,小脸红得像苹果:“是......是大哥给鱼鱼买的布布......” “你大哥真好啊!”春妮说,“我大哥就知道抢我吃的。” “我大哥也是!”铁柱附和,“还是小鱼的大哥好!” 小鱼很认真地说:“鱼鱼的大哥是很好,但是你们的大哥也很好呀。铁柱哥哥,你上次不是说你大哥给你做了弹弓吗?石头哥哥,你大哥不是教你爬树了吗?” 孩子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走,咱们去玩吧!”铁柱提议,“去河边捡漂亮石头!” “好呀!”小鱼转头看向吴老大夫,“吴爷爷,鱼鱼去玩一会儿,可以吗?” “去吧,”吴老大夫慈祥地说,“注意安全。” “嗯!” 几个孩子手拉手跑出了院子。 一路上,遇见不少村民。大家看见穿着新衣服的小鱼,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哟,小鱼今天真精神!” “这衣服好看!哪儿做的?” “卫国那孩子给买的布!听说他考了第一名,得了奖学金!” “啧啧,林家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鱼被夸了一路,小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 到了河边,孩子们开始捡石头。 小鱼蹲在水边,小心地翻找着。 她找到一块扁平的白色石头,上面有天然的红色纹路,像一朵小花。 “看!这个石头像衣服上的花花!”她举起来给伙伴们看。 “真的哎!”春妮凑过来,“真好看!” “小鱼妹妹,送给我好不好?”铁柱眼巴巴地看着。 小鱼想了想,摇摇头:“鱼鱼想留着,等大哥回来给大哥看。” “那好吧......”铁柱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去找别的石头了。 小鱼把那块石头小心地放进小布包里。 她要带回家,等大哥回来给他看。 玩了一会儿,春妮忽然说:“小鱼妹妹,你会穿着新衣服去学校吗?” “学校?”小鱼眨眨眼,“鱼鱼还小,不能上学呀。” “可是你那么聪明,应该上学的!”铁柱说,“你比我们都会得多!” 石头也点头:“就是!你会认草药,会画画,还会......还会梦见东西!”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鱼鱼跟吴爷爷学认草药,跟娘亲学绣花,跟哥哥们学认字......这样也很好呀。” “可是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春妮说,“可以一起玩,一起学习。” 小鱼心里动了一下。 她确实想上学,想像哥哥们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认字。 但她知道,家里现在供三个哥哥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不能给爹娘添负担。 “等鱼鱼再大一点,”她小声说,“等大哥大学毕业,二哥三哥都工作了,鱼鱼再去上学。”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孩子们各自回家。 小鱼也抱着那块宝贝石头,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遇见从地里回来的张二婶。 “哟,小鱼!”张二婶眼睛一亮,“这身衣服真好看!新做的?” “嗯!大哥给鱼鱼买的布布!”小鱼开心地说。 “卫国那孩子真有心,”张二婶感慨,“自己舍不得花,想着妹妹。小鱼啊,你可得记着你大哥的好。” “鱼鱼记得!”小鱼用力点头,“鱼鱼要给大哥写信,谢谢大哥!” “真懂事!”张二婶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来,婶子刚摘的,甜着呢!给你一个,给你娘一个。” “谢谢婶婶!”小鱼接过柿子,小心翼翼地捧着。 回到家,黄秀娥正在做饭。小鱼跑进厨房,把柿子举起来:“娘!张婶婶给的柿子!” “哟,真红!”黄秀娥接过柿子,“洗洗手,等会儿吃饭。” “娘,”小鱼仰着小脸,“鱼鱼想给大哥写信。” “写信?”黄秀娥笑了,“你想跟大哥说什么?” “说谢谢大哥给鱼鱼买布布,说鱼鱼有新衣服了,很漂亮,大家都夸......”小鱼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鱼鱼在河边捡到了和衣服一样的花花石头,等大哥回来看......” 黄秀娥心里一暖:“好,等援朝放学回来,让他帮你写。” 晚饭时,援朝听说了,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妹妹你说,我写!” 饭后,援朝拿出纸笔,小鱼坐在旁边,一字一句地说: “大哥,你好吗?鱼鱼收到你寄的钱了,娘给鱼鱼做了新衣服,粉色的,有小白花,扣扣是粉色的,亮晶晶的。鱼鱼穿上,大家都夸好看。吴爷爷教鱼鱼一首诗,说娘亲给孩子做衣服,是亲情之爱。鱼鱼记得大哥的爱。今天去河边玩,捡到一块石头,上面有花花,和衣服上的花花一样。鱼鱼留着,等大哥回来看。大哥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着。鱼鱼在家会乖乖的,跟吴爷爷学认草药,帮娘亲干活。想大哥。妹妹小鱼。” 援朝一边写一边笑:“妹妹,你说得真好!” 第120章 一定能画出名堂来 “真的吗?”小鱼有些不确定,“鱼鱼说得不好......” “好!特别好!”援朝写完了,拿起来念了一遍,“你看,真情实感,大哥看了肯定感动!” 小鱼开心地笑了:“那三哥快点寄给大哥!” “明天就寄!”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爬起来,摸黑点亮了小油。 那是林大山给她做的,灯座是一个小木桩,灯碗是半个瓦片,里面放着棉线和菜油。 微弱的灯光下,小鱼拿出那块宝贝石头,又摸了摸身上的新衣服。 布料柔软,带着娘亲手心的温度。 小鱼想起吴爷爷教的那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她现在穿着的,就是娘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用的是大哥省下来的奖学金买的布。 一股暖流从心里涌上来,暖暖的,甜甜的。 “大哥......”她小声说,“鱼鱼好想你呀......”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着,像在听这个五岁小女孩的心事。 几天后,县一中的宿舍里,卫国收到了家里的信。 他刚下晚自习,有些疲惫,但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立刻精神了。 拆开信,先看到的是援朝工整的字迹,然后是小鱼口述的那些话。 “大哥,你好吗?鱼鱼收到你寄的钱了,娘给鱼鱼做了新衣服,粉色的,有小白花......” 卫国一字一句地读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妹妹穿着新衣服的样子。一定是粉雕玉琢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朵小花。 读到“鱼鱼记得大哥的爱”时,卫国的眼眶湿润了。 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贴心的。她记得所有人的好,用她纯真的心温暖着整个家。 “卫国,看家信呢?”同宿舍的同学王建军凑过来——就是以前欺负过卫国,后来被小鱼“治”过的那位。 现在王建军可老实了,还主动跟卫国交朋友。 “嗯,我妹妹写的。”卫国把信递过去,“不介意的话,看看?” 王建军接过信看了起来。看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卫国,”他小声说,“我以前......真的错了。你家妹妹这么懂事,我却......我却欺负你......” 卫国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你和你妹妹改变了我,”王建军认真地说,“特别是你妹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听你说的那些事,我觉得她真像个小天使。” 卫国笑了:“她就是个普通孩子,就是心特别善。” “善比什么都重要,”王建军感慨,“我家有钱,但我爸妈整天吵架,家里冷冰冰的。你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温暖。我......我真羡慕你。” 从那天起,王建军彻底变了。他不再炫耀家里的钱,不再欺负农村同学,还主动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 老师说他是“浪子回头”,但只有王建军自己知道,是林小鱼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娃,用她纯粹的故事,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些,小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大哥收到了她的信,很快回信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卫国在学校门口拍的,穿着校服,精神抖擞。 “小鱼,大哥收到你的信了,很高兴。听说你有新衣服了,一定很漂亮。大哥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你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跟吴爷爷学本事。等放寒假,大哥就回家看你。想你。大哥卫国。” 小鱼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大哥瘦了......”她小声说。 “学习辛苦,瘦点正常,”黄秀娥摸摸女儿的头,“等大哥回来,娘给他做好吃的,补回来!”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要给大哥看新衣服,看花花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衣服小鱼不舍得天天穿,只有特别的日子才穿上。 比如去镇上卖草药时,比如吴老大夫教她认新草药时,比如村里有喜事时...... 每次穿上,她都会想起大哥,心里暖暖的。 这天,孙老板来村里收药材,看见穿着新衣服的小鱼,眼睛一亮:“哟,我们小鱼今天真漂亮!” 小鱼甜甜地笑:“孙伯伯好!这是大哥给鱼鱼买的新衣服!” “卫国那孩子真有心!”孙老板感慨,“你们家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有出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裹:“对了,这是我上次去省城,给你带的东西。”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盒彩色铅笔,一本厚厚的图画本,还有一包水果糖。 “哇!”小鱼眼睛亮了,“彩铅!图画本!”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孙老板笑道,“这些给你,好好画!将来画出名堂来!” 小鱼抱着那盒彩色铅笔,像抱着宝贝:“谢谢孙伯伯!鱼鱼一定好好画!” “还有这个,”孙老板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省城美术学院出的《儿童学画入门》,你认字少,可以让哥哥们念给你听。” 小鱼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图画,还有简单的讲解。 “鱼鱼喜欢!”她开心地说,“鱼鱼要学画画,画得更好!” 从那天起,小鱼除了学认草药,又多了一项功课——学画画。 她用孙老板给的彩色铅笔,在图画本上画她看到的一切。 画菜地里的蔬菜,画院子里的鸡鸭,画后山的草药,画村里的乡亲...... 她最喜欢画的,还是家里人。 爹爹在采药,娘亲在绣花,大哥在看书,二哥穿着军装,三哥在写字,吴爷爷在晒草药...... 每一幅画都充满童真,但也越来越有模有样。 吴老大夫看了她的画,捋须笑道:“《庄子》云,‘技进乎道’。小鱼作画,已得神韵,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小鱼听不懂“技进乎道”,但知道吴爷爷在夸她,画得更起劲了。 她还用彩色铅笔,给大哥画了一幅画像——是根据照片画的,穿着校服的卫国,笑容温暖。 画好了,她小心地夹在信里,寄给了大哥。 卫国收到画,愣住了。 画得并不专业,有些地方比例不对,但神态抓得极准,特别是眼睛里的光,温暖而坚定。 同学们围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卫国,你妹妹真是个天才!才五岁,画得这么好!” “这眼睛画得真有神!” “比我学了三年的表弟画得还好!” 卫国心里满是骄傲。他把画贴在床头,每天看着,学习更有动力了。 他要更努力,给妹妹做个好榜样,让妹妹有更好的条件学她喜欢的东西。 转眼到了腊月,学校放寒假了。 卫国收拾行李回家。他特意用剩下的奖学金,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给爹买了一条好烟,虽然林大山平时只抽旱烟,但偶尔也该抽点好的。 给娘买了一瓶雪花膏,黄秀娥常年做针线活,手都皴了。 给建国寄去了营养品和书。 给援朝买了一套新文具。 给小鱼......他想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他知道妹妹总穿娘亲手做的布鞋,虽然舒服,但小姑娘该有一双漂亮的皮鞋。 大包小包地上了车,卫国的心早已飞回了家。 他想念爹娘,想念弟弟妹妹,想念那个温暖的小院。 而林家这边,早就开始准备迎接卫国回家了。 黄秀娥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晒过了,蓬松柔软。 林大山去镇上买了肉和鱼,准备给儿子接风。 援朝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鱼更是天天穿着新衣服,在村口张望。 “妹妹,天冷,回家等吧。”援朝劝她。 “不冷,”小鱼摇摇头,“鱼鱼要第一个看见大哥!” 她的新衣服外面套了件小棉袄,但粉色的衣领和袖口还是露在外面,像雪地里的一抹春色。 腊月二十这天下午,终于,村口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卫国背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 “大哥!”小鱼第一个冲过去。 “妹妹!”卫国放下行李,一把抱起小鱼,“长高了!也重了!” 小鱼搂着大哥的脖子,小脸贴在大哥脸上:“大哥,鱼鱼好想你......” “大哥也想你!”卫国仔细看妹妹,“新衣服真好看!我们小鱼真漂亮!” “大哥买的布布!”小鱼开心地说,“娘给鱼鱼做的!鱼鱼天天都想着大哥!” 这时,援朝也跑过来了:“大哥!” “援朝!”卫国放下小鱼,拍拍弟弟的肩,“也长高了!学习怎么样?” “好着呢!期末考了班里第五!”援朝自豪地说。 “好样的!” 林大山和黄秀娥也迎出来了。看见大儿子,黄秀娥眼圈又红了:“回来了......瘦了......” “没瘦,结实了!”卫国笑着,“爹,娘,我回来了!” 一家人簇拥着卫国回家,路上遇见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卫国回来了!” “大学生回来了!” “听说考了第一名?真给咱们村争光!” 第121章 求救 卫国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笑。 回到家,卫国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给爹的烟,给娘的雪花膏,给援朝的文具,最后,他拿出那双红色小皮鞋。 “小鱼,这是大哥给你的。” 小鱼看见那双鞋,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双红色的皮鞋,亮晶晶的,鞋头圆圆的,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鞋鞋......”她小声说,“红色的......” “试试看合不合脚。”卫国蹲下身,帮妹妹脱掉布鞋,换上小皮鞋。 不大不小,正合适! 小鱼站起来,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好看吗?”她仰着小脸问。 “好看!”全家人都说。 小鱼低头看着脚上的红皮鞋,又看看身上的粉色花布衣服,忽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姑娘。 “谢谢大哥......”她小声说,眼圈有点红。 “不谢,”卫国把她抱起来,“大哥以后还给你买更多好东西。” “鱼鱼不要更多,”小鱼搂着大哥的脖子,“鱼鱼有大哥,有爹娘,有二哥三哥,有吴爷爷,有孙伯伯......鱼鱼已经很幸福了。” 这话说得大人们心里都暖洋洋的。 是啊,幸福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少东西,而是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爱护,互相扶持。 晚饭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卫国讲学校的趣事,讲他如何努力学习,讲王建军如何变好...... 林大山讲家里的变化,讲采药生意,讲村里的事...... 黄秀娥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补补。” 小鱼就坐在大哥旁边,小脚上穿着红皮鞋,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听听那“哒哒”的声音。 “大哥,”她忽然说,“鱼鱼给你看个东西。” 她跑回屋,拿出那块宝贝石头:“看!鱼鱼在河边捡的!上面的花花,和衣服上的花花一样!” 卫国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果然,天然的红纹路,像一朵绽放的小花。 “真好看,”他赞道,“我们小鱼真会找。” “鱼鱼留着,等大哥回来给大哥看。”小鱼认真地说,“现在大哥回来了,鱼鱼就给大哥看了。” 卫国心里一暖,摸摸妹妹的头:“大哥看见了,很喜欢。”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妹妹,你给大哥画的画像,大哥收到了,画得真好!同学们都夸你呢!” “真的?”小鱼眼睛亮了。 “真的!”卫国从包里拿出那幅画,已经用塑料纸小心地包好了,“大哥贴在床头,每天都能看见。” 小鱼看着自己的画,小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 “鱼鱼还要画!画更多!画全家!” “好!大哥支持你!”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却兴奋得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亮小油灯,拿出孙老板给的彩色铅笔和图画本。 她要画一幅画,画今天大哥回家的场景。 画大哥从车上下来,画自己冲过去,画全家人围在一起...... 她画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小手紧紧握着铅笔。 画好了,她小心地写上字。 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大哥回家。鱼鱼开心。” 腊月的天,冷得人直跺脚。 林家院子里,小鱼正蹲在药架子前,跟着吴老大夫学认今年最后一批草药。 “这个是天麻,专治头晕头痛。”小鱼捏着一片干枯的块茎,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吴老大夫赞许地点头:“正是。天麻乃平肝熄风之良药。小鱼辨药,已得精髓。” 小鱼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小鱼!小鱼在家吗?!”是赵金花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秀娥正在堂屋里做针线,闻声放下活计去开门。 门一开,赵金花就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金花嫂子,你这是怎么了?”黄秀娥吓了一跳。 赵金花看见院子里的小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小鱼的小手:“小鱼!小鱼你救救家宝!” 小鱼被她抓得有点疼,小眉头皱了起来:“婶婶,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吴老大夫也站了起来:“赵家媳妇,出什么事了?家宝怎么了?” 赵金花“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家宝......家宝当兵的事儿,黄了!” “黄了?”黄秀娥连忙把她扶起来,“怎么好好的就黄了?不是体检都过了吗?” “是过了!都过了!”赵金花抹着眼泪,“昨天政审,今天公社来人说,有人举报......举报家宝偷过东西,品行不端,政审没通过!” 小鱼听到这话,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家宝哥哥偷东西?什么时候的事呀?” 赵金花的哭声更大了:“就是......就是前两年,家宝还小的时候,跟着村里几个大孩子,偷过王老栓家地里的红薯......后来我知道,打了他一顿,让他去给王老栓赔礼道歉了......” “那都多久的事了,”黄秀娥说,“孩子小不懂事,知错就改,怎么还能翻旧账?” “人家不这么说啊!”赵金花哭道,“公社来的人说,偷窃是品行问题,当兵要求严格,有污点的一律不要......我求了他们半天,他们就说,除非能证明孩子现在品行端正,否则没得商量......” 她抓住小鱼的手不放:“小鱼,你帮帮婶子!你最有办法了!你去跟公社的人说说,说家宝是个好孩子,说他会改......他们信你的!” 小鱼却摇摇头:“婶婶,鱼鱼说了不算呀。公社的叔叔伯伯,要看证据的。” “那......那怎么办啊......”赵金花又哭起来,“家宝那孩子,就想当兵,做梦都想......这下子......” 吴老大夫捋须沉吟:“政审之事,重在品行证明。若真能证明孩子已改过自新,或有转机。” “怎么证明?谁给证明?”赵金花绝望地说,“王老栓?他倒是肯,可光他说没用啊......” 小鱼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婶婶,家宝哥哥这两年,是不是帮着村里做了好多好事?” 赵金花一愣:“好......好事?” “鱼鱼记得,”小鱼掰着手指头数,“春天修水渠,家宝哥哥去了;夏天帮五保户王奶奶挑水,家宝哥哥也去了;秋天收粮食,他帮着李爷爷家搬麻袋......” 这些都是小鱼平时在村里看到的。林家宝虽然以前调皮,但这两年确实变了不少。 赵金花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是......是做了些......可这也没人记着啊......” “村长爷爷记着!”小鱼很肯定地说,“上次鱼鱼去村长家,看见村长爷爷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村里谁谁谁做了好事。家宝哥哥的名字,鱼鱼看见了!”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赵金花的心里。 “真的?村长真有记录?” “嗯!”小鱼用力点头,“村长爷爷说,这叫......叫好人好事登记簿,年底评先进用的。” 赵金花一下子站起来:“我......我这就去找村长!” 她刚要往外冲,小鱼又叫住她:“婶婶,等等!” 第122章 鱼鱼相信你 “怎么了?” 小鱼很认真地说:“婶婶去找村长爷爷,态度要好一点。以前婶婶对村长爷爷说话,有时候凶凶的......” 赵金花脸一红。确实,以前她性子泼辣,跟谁说话都冲,没少跟村长顶嘴。 “我......我知道了......”她小声说,“我好好说。” 看着赵金花匆匆离去的背影,黄秀娥叹了口气:“家宝那孩子,这两年确实变好了。要是因为小时候的事当不了兵,太可惜了。” 小鱼仰着小脸:“娘,家宝哥哥会当上兵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家宝哥哥心里想当好孩子,”小鱼很认真,“鱼鱼能感觉到。”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林家宝自己来了。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但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看见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鱼妹妹......”他小声叫了一声。 “家宝哥哥,进来呀。”小鱼招招手。 林家宝走进院子,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家宝,别太难过,”黄秀娥安慰他,“你娘去找村长了,说不定有办法。” 林家宝摇摇头,声音哽咽:“婶子,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小时候偷东西,活该......” “知道错了,改了就好。”吴老大夫缓缓道,“《论语》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可是我......我就想当兵......”林家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跟我建国哥一样......” 小鱼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家宝哥哥,你别哭。鱼鱼问你,你要是当上兵,会好好干吗?” “会!”林家宝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干!吃苦耐劳,保家卫国!” “那你会不会再偷东西?” “不会!绝对不会!”林家宝急得脸都红了,“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我发誓!” 小鱼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点头:“鱼鱼相信你。” 正说着,赵金花又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但还是愁容满面。 “娘,怎么样?”林家宝急切地问。 赵金花叹了口气:“村长倒是肯帮忙,把他的登记簿给我看了,上面确实记着家宝做的好事。可是......村长说,光有这个不够,还得有更具体的证明......” “什么证明?”黄秀娥问。 “就是......得有人证物证,证明家宝确实改好了。”赵金花说,“特别是当年被他偷过东西的人,得出来说话。” 林家宝脸色又白了:“王老栓爷爷......他会帮我说话吗?” 赵金花摇摇头:“我去找他了,他倒是没说不帮,但......但他说话没啥分量啊。公社的人说了,得是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作证才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德高望重的人?村里谁算德高望重? 村长算一个,但他已经答应帮忙了。还有谁? 吴老大夫?可他是个外乡来的大夫,虽然受人尊敬,但毕竟不是本村人...... “小鱼......”赵金花忽然又看向小鱼,眼里带着最后的希望,“要不......要不你去找找孙老板?他是镇上的人,说话有分量......” 小鱼却摇摇头:“孙伯伯是生意人,不管这些事的。” “那......那怎么办啊......”赵金花又要哭了。 小鱼托着腮帮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婶婶,家宝哥哥偷红薯那件事,是什么时候?” “前年秋天,九月初三。”赵金花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把儿子打了一顿。 “那之后,家宝哥哥是不是去王爷爷家道歉了?” “去了!带着我攒的十个鸡蛋去的!” “王爷爷收了吗?” “收了......不过后来他又送回来了,说孩子知错就行,鸡蛋让我留着给家宝补身体......” 小鱼点点头,又问:“那之后,家宝哥哥还帮王爷爷干过活吗?” “干过!”林家宝抢着说,“去年王爷爷修屋顶,我去了;今年春天他腿疼,我帮他挑了一个月的水......” “这些村长爷爷的本本上记了吗?”小鱼问赵金花。 赵金花想了想:“好像......记了挑水的事,修屋顶可能没记......” “那王爷爷自己记得吗?” “应该......记得吧?” 小鱼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去找王爷爷!让他写个证明,说家宝哥哥知错就改,后来还经常帮他干活!王爷爷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管用!” 赵金花和林家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希望。 “可是......”赵金花又犹豫了,“王老栓那个人,脾气倔,肯写吗?” “鱼鱼去说!”小鱼很认真,“王爷爷喜欢鱼鱼,鱼鱼跟他说。” “这......”赵金花看向黄秀娥。 黄秀娥想了想,点点头:“让小鱼去吧。孩子说话,有时候比大人管用。” 于是,小鱼带着赵金花和林家宝,去了王老栓家。 王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来了,停下斧子:“金花,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我能帮一定帮......” “王爷爷!”小鱼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鱼鱼有事求您。” 王老栓看见小鱼,脸色柔和下来:“小鱼啊,什么事?你说。” 小鱼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仰着小脸,很认真地问:“王爷爷,家宝哥哥后来是不是经常帮您干活呀?” 王老栓看了林家宝一眼,叹了口气:“是,这孩子后来确实变好了。挑水、劈柴、修屋顶......没少帮我。” “那您能写个证明吗?”小鱼问,“写家宝哥哥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公社的叔叔伯伯要看。” 王老栓犹豫了:“写证明......我这老头子,字都认不全,怎么写啊......” “鱼鱼帮您!”小鱼立刻说,“鱼鱼说,您写!不会写的字,鱼鱼教您!” 王老栓被逗笑了:“你个小不点,还教我写字?” “鱼鱼会写好多字了!”小鱼很自豪,“大哥教的!” 最后,王老栓答应了。他找来一张红纸又找了支笔。 小鱼口述,王老栓歪歪扭扭地写:“证明。林家宝前年偷过我家的红薯,后来知道错了,来道歉。这两年经常帮我干活,是个好孩子。王老栓。” 写完了,王老栓按了个手印。 “这样行吗?”他问。 小鱼看了看,点点头:“行!谢谢王爷爷!” 赵金花和林家宝连声道谢。王老栓摆摆手:“孩子能变好,是好事。这证明你们拿去,能不能成,看造化吧。” 从王老栓家出来,赵金花心里还是没底:“光有这个,够吗?” 小鱼想了想:“还要村长爷爷的登记簿,还有......还有村里其他人的证明。” “其他人?谁啊?” “李爷爷呀!”小鱼说,“家宝哥哥不是帮李爷爷搬过麻袋吗?还有五保户王奶奶,家宝哥哥帮她挑水......” 赵金花眼睛亮了:“对!对!我这就去找!” 接下来的半天,赵金花带着林家宝,在小鱼的陪同下,挨家挨户去找那些受过林家宝帮助的人。 李爷爷很爽快,写了证明。 王奶奶不识字,但按了手印,让孙子代写。 还有陈大柱、张二婶......一共找了七个人,都写了证明或按了手印。 傍晚时分,赵金花拿着一叠红纸,手都在抖:“这么多......这么多人都肯帮家宝......” 林家宝看着那些证明,眼圈又红了:“我以前......我以前真不是人......” 小鱼拽拽他的衣角:“家宝哥哥,现在好了就行。走,咱们去找村长爷爷!” 村长林有根家,灯火通明。 林有根看着那一叠证明,又看看自己的登记簿,感慨道:“金花啊,你这儿子,还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拿出自己的印章,在每张证明上都盖了章,又在登记簿上相关记录旁写了批注。 “明天,我亲自带你们去公社,”林有根说,“把这些材料交上去。成不成,就看家宝的造化了。” 赵金花激动得又要下跪,被林有根拦住了:“别这样,孩子能变好,咱们当长辈的,该帮。” 从村长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金花牵着林家宝,对小鱼千恩万谢:“小鱼,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真不知道怎么办......” 小鱼摇摇头:“是家宝哥哥自己做了好事,大家才肯帮忙的。” 林家宝看着小鱼,很认真地说:“小鱼妹妹,谢谢你。我以后一定当个好兵,不给你丢脸。” “鱼鱼相信你。”小鱼笑了。 第123章 可不能砸了招牌 第二天,林有根真的带着赵金花母子去了公社。 材料交上去,公社领导很重视,特意派人下来核实。 核实的结果是——所有证明都属实,林家宝确实改过自新,而且做了不少好事。 三天后,消息传来:林家宝政审通过了! 他可以当兵了! 赵金花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 她拉着林家宝,直接冲到林家院子,“噗通”就给小鱼跪下了。 “小鱼!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前婶子不是人,对不起你们家......以后婶子给你当牛做马......” 小鱼吓了一跳,赶紧躲到黄秀娥身后:“婶婶快起来!鱼鱼不要当牛做马......” 黄秀娥也连忙扶起赵金花:“金花嫂子,别这样,孩子看着呢。” 赵金花站起来,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本来想传给儿媳妇......”她把镯子塞到小鱼手里,“小鱼,这个给你!算婶子一点心意!” 小鱼像烫了手一样赶紧还回去:“不要不要!鱼鱼不要!” “你收着!”赵金花坚持,“你不收,婶子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吴老大夫开口了:“赵家媳妇,你的心意小鱼领了。但这镯子太贵重,小鱼还小,戴不了。你若真有心,以后多帮衬村里,多做好事,便是最好的报答。” 赵金花这才作罢,但坚持说:“那......那我以后给小鱼做鞋!做衣服!只要我赵金花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小鱼!” 林家宝也红着眼圈说:“小鱼妹妹,等我到了部队,发了津贴,我都寄给你!” 小鱼连忙摆手:“不要不要!家宝哥哥自己留着用!在部队要吃饱穿暖......” 看着这娘俩真诚的样子,黄秀娥心里也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几年前那个偷鸡摸狗、蛮横泼辣的赵金花,会变成今天这样?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跟小鱼有关。 几天后,林家宝的入伍通知书下来了。 和建国一样,他也是去北方当兵。 走的前一天,赵金花在家里摆了桌简单的酒菜,请林家人过去。 饭桌上,赵金花不停地给小鱼夹菜:“小鱼,吃这个,婶子特意给你做的鸡蛋羹......” “谢谢婶婶......”小鱼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家宝哥哥,你到了部队,要跟建国哥哥学习哦。” “嗯!”林家宝用力点头,“我一定向建国哥看齐!” 林大山拍拍他的肩:“到了部队,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写信回来。” “知道了,大山叔。” 赵金花看着儿子,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忍着没哭:“儿啊,到了部队,别想家。好好训练,争取立功......” “娘,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争气!” 夜里,林家宝来跟小鱼告别。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雕,是一只小兔子,雕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形状。 “小鱼妹妹,这个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雕的,雕得不好......” 小鱼接过木雕,仔细看了看,小脸上露出笑容:“好看!像真的小兔子!” “你喜欢就好。”林家宝笑了,“等我到了部队,学了本事,给你雕个更好的。” “嗯!”小鱼用力点头,“家宝哥哥,你要保重。” “你也是。” 第二天,林家宝穿着新军装,戴着大红花,在村口上了车。 赵金花这次没哭,她挺直腰板,笑着送儿子。 车开走时,她对儿子喊:“家宝!好好干!娘等你立功回来!” 林家院子里,小鱼正趴在石桌上,用彩色铅笔画画。 她画的是院子里那两棵枣树,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妹妹,你看谁来了!”援朝从院门外跑进来,身后跟着供销社的周主任。 小鱼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周阿姨!” “哎!小鱼在画画呢?”周主任笑呵呵地走过来,看了眼桌上的画,“画得真好!这枣树画得活灵活现的!” 小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鱼鱼还在学......” 周主任摸摸她的头,转向从堂屋里迎出来的黄秀娥:“秀娥妹子,好事!大好事!” 黄秀娥擦着手上的水:“周主任,什么好事啊?” “你那些绣活,”周主任眼睛发亮,“卖到县城去了!人家看了都说好,现在订单一批接一批!”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黄秀娥,“你看,这是上次那批枕套的钱,比平时多了三成!人家说手工好,值得这个价!” 黄秀娥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钱,数了数,整整二十八块! “这么多?”她惊讶地说,“上次不是说二十块吗?” “涨价了!”周主任笑道,“县城那家百货公司说,你的绣活精细,城里人喜欢。他们还要订二十幅喜鹊登梅的枕套,十幅荷花鸳鸯的床罩,还有八幅松鹤延年的挂屏!” 黄秀娥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多?我......我一个人哪做得过来啊......” “所以我来跟你商量,”周主任正色道,“秀娥妹子,你现在手艺出名了,光靠自己不行。得找帮手,雇人帮忙!” “雇人?”黄秀娥从来没想过这个,“我......我能雇谁啊?” “村里会绣活的妇女多的是!”周主任说,“张二婶、李铁匠媳妇、王老栓家的......她们手艺都不错,就是缺个领头的。” “你教她们,让她们照着你的样子绣,你最后把关。这样产量上去了,你也能多挣点。” 黄秀娥有些犹豫:“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周主任鼓励她,“现在政策允许了,个人可以搞副业。你这不算雇工剥削,是带动乡亲一起致富!” 小鱼在旁边听着,忽然拽拽娘的衣角:“娘,周阿姨说得对呀。张婶婶绣花可好了,上次还给鱼鱼绣了个小荷包呢!” 周主任眼睛一亮:“看!小鱼都支持你!” 黄秀娥想了想,一咬牙:“行!那我试试!” 当天下午,黄秀娥就去找了张二婶和李铁匠媳妇王秀兰。 张二婶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说这事,眼睛都亮了:“秀娥,你真要我帮忙?我手艺可比不上你......” “二婶你别谦虚,”黄秀娥说,“你绣的那牡丹,跟真的一样。我就是想,咱们一起干,把绣活生意做大。” “那......那工钱怎么算?”张二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按件算,”黄秀娥早就想好了,“一幅枕套,工钱一块五。床罩大,工钱三块。挂屏最复杂,工钱五块。材料我出,你们只管绣。” 张二婶心里一算,眼睛更亮了:“那......那我一天能绣一幅枕套,就是一块五!一个月下来......” “四十五块!”小鱼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接话。 大家都笑了。张二婶抱起小鱼亲了一口:“我们小鱼真聪明!” 李铁匠媳妇王秀兰那边,答应得更爽快:“秀娥姐,我跟你干!我家那口子打铁挣得不多,我正愁没个贴补呢!” 于是,林家的小绣坊就这么开张了。 黄秀娥把堂屋收拾出来,摆上两张长桌,铺上干净的布。 张二婶和王秀兰每天上午来,下午走,就在这儿绣活。 第一天,黄秀娥先教她们绣“喜鹊登梅”。 “这喜鹊的眼睛最难绣,”她拿着针线示范,“要先用黑线勾轮廓,再用白线点高光,这样才有神。” 张二婶和王秀兰认真地看着,学得很用心。 小鱼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的小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头,上面是黄秀娥给她画的简单花样。 “娘,鱼鱼也想学......”她小声说。 黄秀娥笑了:“你还小,针拿不稳。等你再大点,娘教你。” “鱼鱼现在就想学嘛......”小鱼嘟着小嘴。 张二婶看她那可爱样,心都化了:“来,二奶奶教你!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 她真的教小鱼绣起来。 虽然小鱼的小手笨笨的,针脚歪歪扭扭,但那股认真劲儿,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我们小鱼将来肯定是个巧手姑娘!”王秀兰夸道。 小鱼被夸得美滋滋的,绣得更起劲了。 几天后,第一批十幅枕套绣好了。 黄秀娥仔细检查每一幅,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二婶,这朵梅花花瓣的渐变没做好。秀兰,这只喜鹊的尾巴羽毛太密了。” 两人都很虚心,认真修改。 最后,十幅枕套都达到了黄秀娥的标准。 周主任来看货时,赞不绝口:“好!真好!跟秀娥你绣的几乎一样!” 她当场结了账,又把下一批的材料和定金留下了。 张二婶和王秀兰拿到工钱时,手都在抖。 “一块五......我一天就挣了一块五......”张二婶喃喃道,“这要是干一个月......” “二婶,这才开始呢,”黄秀娥笑着说,“以后订单多了,咱们还能多挣。” 果然,没过多久,县城那边又来了新订单。 “手帕小,工钱少点,八毛一条,”黄秀娥对两人说,“但一天能绣两三条。” “八毛也不少了!”张二婶算得快,“一天两块四,一个月就是七十二块!我的天......” 王秀兰也激动:“秀娥姐,咱们这是要发财啊!” 黄秀娥却很清醒:“别高兴太早,活要干细,不能砸了招牌。” 第124章 天文数字 从那天起,林家堂屋更热闹了。 每天上午,张二婶和王秀兰准时来,一边绣活一边聊天。 黄秀娥除了绣自己的部分,还要指导她们,检查质量。 小鱼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学绣花,有时候听大人们聊天。 “秀娥啊,你说咱们这绣活,真能一直做下去吗?”张二婶有些担心。 “能,”黄秀娥很肯定,“只要咱们手艺好,就不愁卖。” “我听说县城现在流行什么‘上海货’、‘广州货’,咱们这土绣活,能比得过吗?”王秀兰也问。 黄秀娥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地说:“上海货、广州货是机器做的,千篇一律。咱们这是手工的,一针一线都有温度。喜欢手工的人,就喜欢咱们这个。” 小鱼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娘绣的花花,会说话。” “哦?”张二婶好奇,“怎么说话?” 小鱼指着黄秀娥刚绣好的一朵牡丹:“这朵花花说我是最漂亮的牡丹,春天来了,我要开花啦!” 大人们都笑了。 “我们小鱼真会想象!”王秀兰说。 “不是想象,”小鱼很认真,“鱼鱼真的能听见。娘绣的花花,都开开心心的。” 这话说得黄秀娥心里一动。 是啊,她绣花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是平静的。 这份心意,也许真的能通过针线传递出去。 一个月后,算账的日子到了。 周主任送来这个月的货款,整整一百二十块! 黄秀娥按约定,分给张二婶四十五块,王秀兰四十八块,自己留下二十七块。 张二婶拿着钱,手抖得厉害:“四十五块......我......我从来没一个月挣过这么多钱......” 王秀兰也红了眼圈:“秀娥姐,谢谢你......有了这笔钱,我家小子下学期的学费就不愁了......” 黄秀娥心里也暖暖的:“是你们手艺好,活干得细。下周还有一批订单,咱们继续干。”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张二婶跟着黄秀娥绣花,一个月挣了四十五块!” “王秀兰挣了四十八块!比李铁匠打铁挣得还多!” “我的天!绣花这么挣钱?” “那得看跟谁干!黄秀娥手艺好,订单多!” 于是,越来越多的妇女来找黄秀娥,想加入绣坊。 黄秀娥挑了两个手艺好的,村西头的刘婶子和村东头的赵大姐。 绣坊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堂屋里坐不下了,黄秀娥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摆上桌子,晴天在院子里干活,雨天再搬回屋。 小鱼最高兴了。 院子里多了这么多婶婶、阿姨,热闹得很。 她有时候给这个递线,有时候给那个送水,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小鱼,帮婶婶拿点红线!” “哎!来啦!” “小鱼,婶子的顶针掉地上了,帮婶子找找!” “鱼鱼找到啦!” 大人们都喜欢这个勤快又可爱的小丫头。谁带了零食,都要分她一点;谁绣了新花样,都要叫她来看看。 小鱼的小布包里,塞满了各种零食。 张二婶给的花生,王秀兰给的枣糕,刘婶子给的芝麻糖...... 一天下午,周主任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秀娥妹子,你的绣活被市里的外贸公司看中了!”她兴奋地说,“他们想订一批绣品,出口到国外去!” “出......出口?”黄秀娥愣住了,“国外的人,会喜欢咱们的绣活?” “喜欢!太喜欢了!”周主任说,“人家说了,就要这种纯手工的、有中国特色的东西。订单量很大,但要求也高,每件都要精工细作。” 她拿出一本画册,“这是他们提供的花样,有熊猫、长城、京剧脸谱......都是外国喜欢的中国元素。” 黄秀娥翻开画册,里面的花样确实新颖,但也很复杂。 “这些......我们能绣吗?” “能!”张二婶凑过来看,“不就是换个花样嘛,咱们手艺在,怕什么!” 王秀兰也点头:“秀娥姐,接吧!这是咱们的机会!” 黄秀娥看着姐妹们期待的眼神,一咬牙:“接!咱们干!” 从那天起,绣坊开始了新阶段。 黄秀娥先自己研究新花样,学会了再教给大家。 大家都很用心,学得也快。 “刘婶婶,这只熊猫的耳朵,黑黑白白要混在一起,不能分太清楚。” “赵阿姨,长城的砖块,大小要不一样,才像真的。” 大人们都惊讶:“小鱼,你怎么懂这些?” 小鱼歪着头:“鱼鱼就是能看出来呀。真的熊猫,毛色就是混在一起的;真的长城,砖块就是有大有小的。” 黄秀娥感慨:“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一个月后,第一批出口绣品完成了。 十幅熊猫竹林图,十幅长城雄姿图,十幅京剧脸谱图。 周主任带着市里外贸公司的人来看货。 那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姓陈。 他仔细检查每一幅绣品,拿着放大镜看针脚。 看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非常好!手工精细,色彩准确,完全达到出口标准!” 他当场签了合同,定了下一批货,还提高了价钱。 “黄秀娥同志,”陈经理很认真地说,“你们的手艺,是真正的民间艺术。我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个水准,做出更多好作品。” 黄秀娥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陈经理又看向院子里的小鱼:“这个小姑娘是......” “这是我女儿,小鱼。”黄秀娥说。 “哦?”陈经理蹲下身,“小朋友,你喜欢妈妈的绣品吗?” “喜欢!”小鱼用力点头,“娘绣的花花会说话,绣的熊猫会跳舞!” 陈经理被逗笑了:“会跳舞的熊猫?那一定很可爱。” 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彩色铅笔,送给小鱼,“这个给你,希望你画出更多可爱的画。” “谢谢叔叔!”小鱼接过铅笔,眼睛亮晶晶的。 陈经理走后,周主任感慨地说:“秀娥,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老板了。这绣坊,得有个名字。” “名字?”黄秀娥没想过这个。 “就叫‘秀娥绣坊’!”张二婶提议。 “不好不好,”王秀兰摇头,“太个人了。咱们是大家一起干的。” 刘婶子想了想:“要不叫‘林家村绣坊’?” “这个好!”赵大姐赞成,“代表咱们村!” 黄秀娥点点头:“行,就叫‘林家村绣坊’!” 从那天起,“林家村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响。 订单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城,最后真的出口到了国外。 绣坊的人也从五个增加到八个,后来又增加到十二个。 黄秀娥管理得井井有条:谁负责什么花样,谁绣什么部分,什么时候交货......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收入也水涨船高。最好的一个月,绣坊总收入达到了五百块!扣除材料成本和工钱,黄秀娥自己能挣一百多。 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文数字。 村里人都羡慕不已,但更多的是佩服。 “黄秀娥真厉害,一个妇女,撑起这么大个绣坊!” “还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 “我家那口子现在可服气了,说女人也能挣大钱!” 黄秀娥自己却很清醒。她知道,这一切都来之不易,要珍惜。 她给绣坊立了规矩:质量第一,信誉第一。谁绣的活不合格,必须返工;谁耽误了交货,要扣工钱。 大家都服气,因为黄秀娥自己最认真,要求自己最严格。 小鱼在这样环境里长大,也学到了很多。 “小鱼设计的这个猫咪手帕,卖得可好了!”周主任有一次来说,“城里的小姑娘都喜欢!” 小鱼听了,小脸上满是自豪。 一天傍晚,绣坊的婶婶们都下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黄秀娥和小鱼。 黄秀娥在整理这个月的账本,小鱼趴在她腿上,小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上面是她自己画的小兔子。 “娘,”小鱼忽然问,“咱们家现在是不是很有钱了?” 黄秀娥笑了:“不算很有钱,但够用了。怎么问这个?” “鱼鱼听村里人说,娘是女强人,是老板。”小鱼仰着小脸,“老板是什么呀?” 黄秀娥想了想:“老板就是......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干活,一起挣钱的人。” “那娘是好人老板,”小鱼很认真,“娘带着婶婶们挣钱,大家都开心。” 黄秀娥心里一暖,把女儿搂进怀里:“娘只是想,咱们有能力了,就帮帮别人。你爹常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鱼鱼懂,”小鱼点头,“就像吴爷爷说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母女俩正说着,林大山和援朝回来了。 看见桌上的账本,林大山笑了:“又在算账?这个月怎么样?” “好着呢,”黄秀娥说,“净收入一百二十块。我想着,拿出二十块来,给村里小学添点图书。孩子们爱看书,学校缺这个。” “好主意!”林大山赞成,“再拿十块,给五保户王奶奶买点粮食。她年纪大了,不容易。” “嗯!”黄秀娥记下来。 援朝凑过来看账本,眼睛瞪得老大:“娘,你真厉害!比爹采药挣得还多!” 林大山拍他一下:“臭小子,你娘厉害,你爹高兴!” 大家都笑了。 小鱼忽然说:“爹也厉害!娘也厉害!咱们家都厉害!”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亮小油灯,拿出彩色铅笔和图画本。 她要画一幅画,画娘的绣坊。 画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场景:婶婶们坐在桌边绣花,娘在指导,自己在旁边帮忙...... 画好了,她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写: “娘的绣坊。大家开心。” 第125章 数学真的太难了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公社小学的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吹不走闷热。 讲台上,数学老师陈老师正在发期中考试的卷子,脸色不太好看。 “林援朝,六十二分。” 援朝低着头走上讲台,接过那张画满红叉的卷子,脸涨得通红。 “林援朝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次考试,全班有三十个及格的,你是倒数第五。要努力啊。” 援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就匆匆回到座位。 放学路上,援朝走得特别慢。 他捏着那张卷子,看着上面刺眼的分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六十二分,差三分及格。 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援朝!等等我!”铁柱从后面追上来,看见援朝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道,“没事啦,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下次努力!” 援朝摇摇头,没说话。 铁柱凑近看了眼他的卷子:“咦?你这几道题都会做啊,怎么错了?” “粗心......”援朝小声说,“看错数字了。” “那多可惜!”铁柱说,“要是这几道题对了,你就及格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援朝心上。是啊,就差那么一点...... 回到家,援朝没像往常一样喊“我回来了”,而是悄悄溜进屋里,想把卷子藏起来。 可小鱼正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三哥脸色不对,立刻迈着小短腿跟了进去。 “三哥,你怎么啦?”小鱼趴在门框上,歪着小脑袋问。 援朝赶紧把卷子塞到枕头底下:“没......没什么......” “三哥骗人,”小鱼很认真地说,“三哥不高兴,鱼鱼能感觉到。” 她走进屋,看见枕头下露出的卷子一角,伸手就要去拿。 “别......”援朝想拦,但小鱼动作更快,已经把卷子抽出来了。 卷子摊开,那个红色的“62”格外刺眼。 小鱼认识数字,这是吴爷爷教的。 她看看分数,又看看三哥难过的脸,小眉头皱了起来。 “三哥没考好呀......” 援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嗯......不及格......” 小鱼踮起脚,拍拍三哥的胳膊:“三哥别难过。下次考好就行啦。” “可是......可是爹娘知道了,会失望的......”援朝眼圈红了,“大哥学习那么好,二哥当兵那么厉害,就我......就我最笨......” “三哥不笨!”小鱼很认真,“三哥会画画,会抓鱼,会爬树......比鱼鱼厉害多了!” 援朝被妹妹逗得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可学习不好,有什么用......” 小鱼把卷子铺在炕上,小手指着那些错题:“三哥,这些题为什么错了呀?” 援朝凑过来看:“这道......看错正负号了。这道......计算错了。这道......题目没读懂......” “那三哥现在会做吗?” “会......”援朝小声说,“就是考试的时候紧张,做错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那三哥多练习,下次考试就不紧张了呀。” 正说着,黄秀娥从绣坊回来了。 看见兄妹俩在屋里,笑着问:“说什么悄悄话呢?” 援朝身体一僵,赶紧想把卷子收起来,但黄秀娥已经看见了。 “卷子发下来了?考得怎么样?” “娘......”援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小鱼看看三哥,又看看娘,忽然说:“娘,三哥这次没考好,但是三哥知道哪里错了,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黄秀娥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看。 六十二分,确实不理想,但看那些错题,确实都是粗心造成的。 她叹了口气:“援朝,学习要用心。你看你大哥,多认真。” “我知道......”援朝低下头。 “知道就要改,”黄秀娥语气温和但严肃,“下次考试,至少要及格,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样吧,”黄秀娥想了想,“从今天起,每天做完作业,再额外做十道题。小鱼,你监督三哥。”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监督三哥!” 从那天起,援朝真的开始用功了。 每天放学回家,先做作业,再做娘布置的十道题。小鱼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像个小监工。 “三哥,这道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鱼鱼检查!” 小鱼其实看不懂数学题,但她会数数,会看三哥写得认不认真。 “三哥,这个字写歪了。” “三哥,这道题写得太潦草了。” “三哥,你又咬笔头了,脏脏的!” 援朝被妹妹管得哭笑不得,但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妹妹是为他好。 可数学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援朝心上。他一看到数字就头疼,一做题就紧张。 几天后的晚上,援朝又对着一道应用题发呆。 “小明有五个苹果,给了小红两个,又给了小兰一个,还剩几个......”他喃喃自语,“这......这该怎么列式啊......” 小鱼正趴在旁边画画,听见这话,抬起头:“三哥,这道题很简单呀。” “简单?”援朝苦笑,“我觉得好难......” “鱼鱼教你!”小鱼放下画笔,掰着小手指算,“小明有五个苹果,给了小红两个,就是五减二,等于三。又给了小兰一个,就是三减一,等于二。还剩两个呀!” 援朝愣住了:“你......你怎么会?” “吴爷爷教的呀!”小鱼很得意,“吴爷爷说,数学就是生活中的事。五个苹果给来给去,数手指头就知道啦!” 援朝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也许数学真的没那么可怕。 “那......那这道呢?”他指着另一题,“一匹马一天吃十斤草,三匹马五天吃多少草?”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一匹马一天吃十斤,三匹马一天就是三个十斤,三十斤。五天就是五个三十斤......”她掰着手指头数,“三十加三十是六十,再加三十是九十,再加三十是一百二,再加三十是一百五!一百五十斤!” 援朝目瞪口呆。 妹妹才五岁啊!没上过一天学,就会算这么复杂的题了? “小鱼......你......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鱼鱼就是......就是会数数。吴爷爷说,数学就是数来数去的事。” 第126章 辅导我 从那天起,援朝开始跟小鱼学数学。 小鱼教他掰手指头,教他画图,教他把抽象的数字变成具体的东西。 “三哥,你看这道题,一群鸟飞来飞去,你就画小鸟呀!飞走几只就擦掉几只,剩下几只就是答案!” “三哥,这道题说分糖,你就真的想象在分糖呀!一人几颗,剩下几颗,多简单!” 援朝跟着妹妹的方法学,忽然发现,数学真的变简单了。 那些原本枯燥的数字和公式,在小鱼的讲解下,变得生动有趣。 一周后的晚上,援朝在做黄秀娥布置的十道题,破天荒地全做对了。 “娘!娘!你看!”他兴奋地拿着作业本跑进厨房。 黄秀娥正在做饭,接过本子一看,十道题,十道红勾。 “全对了?”她惊喜地说,“进步这么大!” “是小鱼教我的!”援朝把妹妹抱起来转了个圈,“妹妹是天才!” 小鱼被转得晕乎乎的,但小脸上满是笑容:“三哥自己聪明,鱼鱼就是帮了一点小忙......” 黄秀娥看着这对兄妹,心里暖暖的:“好,都好。援朝要继续努力,小鱼也要继续帮三哥。” “嗯!”兄妹俩齐声应道。 又过了几天,陈老师在课堂上宣布:“同学们,下周三进行期末模拟考试。这次考试很重要,成绩计入期末总评。大家要认真复习。” 援朝心里一紧。模拟考试......他能考好吗? 晚上回到家,他更用功了。做完作业又自己找题做,一直学到很晚。 小鱼看着三哥疲惫的样子,很心疼。 “三哥,你歇会儿吧。” “不行,”援朝摇摇头,“还有好多题不会......” 小鱼爬上炕,坐在援朝旁边:“三哥,鱼鱼帮你看看。” 她拿起援朝的数学书,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在她眼里好像会说话。 翻到某一页时,小鱼忽然停下来,小手指着几道例题:“三哥,这几道题,你一定要会。” “为什么?”援朝不解。 “因为......”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很认真地说,“因为考试的时候,会有跟这几道题很像的题。” 援朝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鱼鱼就是知道呀,”小鱼说,“鱼鱼感觉到的。” 援朝半信半疑,但还是把那几道例题认真做了一遍,又让小鱼讲解。 说来也怪,这几道题确实很难,但小鱼讲解的方法特别简单,援朝一听就懂。 “妹妹,你真是个小老师!”他由衷地说。 小鱼小脸红了:“鱼鱼不是老师,鱼鱼就是会这几道题......” 模拟考试前一天晚上,援朝紧张得睡不着。 “三哥,你睡了吗?”小鱼抱着枕头过来。 “没......” “鱼鱼跟你睡。”小鱼爬上炕,钻进被窝,“三哥别怕,明天考试,你一定能考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哥努力了呀,”小鱼很认真,“吴爷爷说,努力的人会有好结果。” 援朝心里一暖,搂住妹妹:“谢谢你,妹妹。” “三哥加油!”小鱼小声说。 第二天,模拟考试。 数学卷子发下来,援朝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会。填空题,会。计算题,也会。 做到应用题时,援朝眼睛一亮——真的有跟小鱼说的那几道例题很像的题! 一道是分苹果的,一道是算路程的,还有一道是求面积的......都是小鱼重点讲过的类型! 援朝信心大增,下笔如有神。 考试结束,援朝走出教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援朝,考得怎么样?”铁柱凑过来问。 “还行......”援朝说,“感觉比上次好。” “那就好!”铁柱拍拍他的肩,“等成绩出来,咱们一起去钓鱼!”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 陈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容:“这次模拟考试,大部分同学都有进步。特别要表扬林援朝同学,从上次的六十二分,进步到七十八分!进步了十六分!” 全班同学都看向援朝,响起一片掌声。 援朝愣住了。七十八分?及格了?还超出了八分? 他走上讲台接过卷子,看着那个红色的“78”,手都在抖。 “林援朝同学这次进步很大,”陈老师说,“特别是应用题,全对!大家要向他学习!” 下课后,铁柱和其他同学围过来。 “援朝,你真行!进步这么快!” “怎么学的?教教我们!” 援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妹妹教的......” “你妹妹?小鱼?”铁柱瞪大眼睛,“她才五岁啊!” “可她就是会......”援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教的方法特别简单,一听就懂。” 同学们都啧啧称奇。 放学回家,援朝一路小跑。他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妹妹! “妹妹!妹妹!”他一进院子就喊。 小鱼正在帮吴老大夫晒草药,听见声音跑过来:“三哥回来啦!考试怎么样?” 援朝把卷子举起来:“七十八分!及格了!还超出了八分!” “哇!”小鱼开心地跳起来,“三哥真棒!” 她凑近看卷子,小手指着那些红勾:“这道题对了!这道也对了!呀,这道应用题也对了!三哥全做对了!” 援朝抱起妹妹转圈:“都是妹妹的功劳!妹妹说会考的题,真的考了!” 黄秀娥从绣坊回来,看见兄妹俩高兴的样子,笑着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娘!三哥考了七十八分!”小鱼抢先报告,“及格了!还超出了八分!” 黄秀娥接过卷子看了看,眼睛也亮了:“真的!援朝,你进步真大!” “是小鱼教我的,”援朝老实说,“她告诉我哪几道题必考,我就重点复习,结果真的考了。” 黄秀娥看向小鱼,眼里满是惊讶和骄傲:“我们小鱼还有这本事?” 小鱼害羞地低下头:“鱼鱼就是......就是感觉到的......” 晚上,林大山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也高兴得不得了。 “好!咱们家援朝有出息了!小鱼也厉害,能帮哥哥学习了!” 他想了想,对黄秀娥说,“秀娥,咱们得奖励奖励孩子们。” 黄秀娥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平时攒的零钱和一些票证。她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两张糖票。 “援朝,小鱼,娘奖励你们。”她把糖票递给援朝,“明天去供销社,买两块水果糖,你们一人一块。” “糖!”小鱼眼睛亮了。水果糖甜甜的,她最喜欢了,但平时很少能吃上。 援朝也很开心:“谢谢娘!” 第二天放学,援朝真的带着小鱼去了供销社。 周主任看见他们,笑着问:“援朝,小鱼,来买什么呀?” “周阿姨,我们买糖!”小鱼踮着脚,把糖票递上去。 “哟,有糖票啊!”周主任接过票,从柜台里拿出两块水果糖,用油纸包好,“来,拿着。” 援朝接过糖,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小鱼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书包:“三哥,糖糖甜吗?” “甜!”援朝笑了,“等回家再吃。” “可是鱼鱼现在就想吃......”小鱼舔了舔嘴唇。 援朝看她那馋样,心软了:“那......那咱们现在就吃一块?剩下一块带回家?” “好呀好呀!”小鱼拍手。 两人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援朝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浅黄色的水果糖,闻着就香香的。 他拿起一块,剥开糖纸,递给小鱼:“给。” 小鱼接过糖,小心地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甜......” 援朝也剥开自己的那块,放进嘴里。确实甜,但更甜的是心里的成就感。 “妹妹,谢谢你。”他认真地说。 “谢鱼鱼什么呀?”小鱼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的。 “谢谢你帮我学习,”援朝说,“要不是你,我肯定又不及格。” “三哥自己努力呀,”小鱼说,“鱼鱼就是说了几句话。” “但那几句话很重要,”援朝说,“妹妹,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夕阳下,兄妹俩坐在大石头上,分享着甜蜜的糖,也分享着成长的喜悦。 回到家,黄秀娥看见他们嘴里的糖,笑了:“吃了?” “嗯!”小鱼点头,“可甜了!” “娘,这块给你。”援朝把剩下的那块糖递给黄秀娥。 黄秀娥愣了:“给我?你们吃吧。” “娘也辛苦,”援朝说,“这块糖给娘。” 黄秀娥心里一暖,接过糖:“好,娘收着。等你们爹回来,咱们分着吃。” 晚上,林大山回来,听说了糖的事,也笑了。 “咱们家现在日子好了,糖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了。但孩子们这份心,比糖还甜。” 他把糖剥开,掰成三小块,自己留一块最小的,给黄秀娥一块,剩下一块又递给援朝和小鱼:“你们再分着吃。” 小鱼看着手里的小小糖块,忽然说:“爹爹,娘,三哥,咱们家真好。” “怎么好了?”林大山问。 “就是好,”小鱼说不清楚,但心里明白,“大家都互相着想,互相帮助。鱼鱼觉得,这就是幸福。” 大人们都沉默了,然后都笑了。 是啊,这就是幸福。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爱护,互相扶持,比什么都重要。 第127章 抓小偷 “爹,今天好多人呀!” 小鱼拽着爹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兴奋。 “赶集日嘛,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林大山笑着,把马车停在镇子口的空地上,“小鱼,抓稳了,爹抱你下来。” 他把小鱼抱下马车,又从车上拎下两个竹篮。 “爹,咱们先去哪儿呀?”小鱼仰着小脸问。 “先去供销社,把绣品交了。然后去济世堂卖药材。”林大山摸摸女儿的头,“然后爹给你买根冰棍吃。” “冰棍!”小鱼眼睛亮了。那种甜甜的、凉凉的东西,她只在夏天吃过几次,每次都觉得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父女俩手牵手往供销社走。街上人挤人,林大山把小鱼护在身边,生怕她被挤到。 走到供销社门口时,小鱼忽然停下了脚步,小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大山低头问。 小鱼没说话,小手指向街对面一个卖布的摊子。 那里围着几个人,正在挑布,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正从口袋里掏钱。 而在她身后,一个穿着灰衬衫、戴着草帽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一只手悄悄伸向妇女背着的布包。 “爹……”小鱼小声说,“那个人……要偷东西。” 林大山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眼神一凛,正要出声提醒,却见那男人的手已经碰到了布包的拉链。 “大姐!你的钱掉了!”林大山急中生智,大喊一声。 那妇女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地。 她身后的男人也吓了一跳,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狠狠瞪了林大山一眼,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了。 妇女在地上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疑惑地抬起头:“谁喊的?钱没掉啊……” 林大山拉着小鱼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松了口气。 “小鱼,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要偷东西?”他蹲下身,认真地问女儿。 小鱼眨了眨大眼睛:“鱼鱼感觉到的……那个人身上,有坏坏的味道。就像……就像李叔叔以前偷东西时的味道。” 林大山心里一震。李光棍偷东西被抓,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小鱼才三岁,居然还记得? “还有,”小鱼继续说,“那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姨的包包,不看布布。挑布的人,应该看布布才对呀。”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林大山看着女儿,又是惊讶又是骄傲。 “我们小鱼真聪明,”他把女儿抱起来,“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告诉爹,不要自己指出来,万一坏人报复怎么办?”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记住了。” 到了供销社,周主任看见他们,热情地迎出来:“大山!小鱼!来了!绣品都带来了?” “带来了。”林大山把竹篮递过去,“这是二十幅手帕,十幅枕套,五幅挂屏。” 周主任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好好好!这批货要得急,县城百货公司明天就来取。” 她结了账,又拿出一包饼干给小鱼:“来,小鱼,阿姨请你吃饼干。” “谢谢周阿姨!”小鱼接过饼干,甜甜地说。 从供销社出来,父女俩往济世堂走。路过一个卖菜的摊子时,小鱼又停下了。 “爹……”她小声说,“那边……” 林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菜摊前,一个老太太正在挑黄瓜,她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里面已经装了些菜。 而老太太身后,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正假装看菜,手却悄悄伸向菜篮子里的钱包。 林大山这次有了经验,他没有直接喊,而是拉着小鱼快步走过去,假装也要买菜。 “大娘,这黄瓜怎么卖?”他大声问,同时站到了老太太和那个年轻人之间。 老太太抬头:“一毛钱三斤。” “给我来三斤。”林大山说着,用身体挡住了年轻人的视线。 那年轻人见状,知道没机会了,悻悻地转身走了。 老太太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林大山称黄瓜:“你看这黄瓜多新鲜,早上刚摘的……” 买完黄瓜,林大山拉着小鱼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才问:“小鱼,刚才那个人也是?” “嗯,”小鱼点头,“他看老太太的钱包,不看黄瓜。” 林大山心里沉甸甸的。一天之内,两次碰到小偷,而且都是小鱼先发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镇上小偷很猖獗,而且……可能不是单独作案。 “爹,”小鱼拽拽他的衣角,“鱼鱼还看见一个人……” “在哪儿?” 小鱼指向前方一个卖鸡蛋的摊子。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在买鸡蛋,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正假装看热闹,眼睛却一直盯着妇女的挎包。 林大山仔细观察,这个男人和前面两个人不太一样。 他穿着整齐,像个干部或者老师,但眼神里的贪婪和前面那两个小偷一模一样。 而且林大山忽然发现,之前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和瘦高个年轻人,现在也出现在附近,三个人虽然装作不认识,但眼神有交流。 团伙!这是一个小偷团伙! 林大山心里一紧。 他一个人,带着女儿,面对三个小偷,怎么办? “爹,”小鱼小声说,“咱们去找警察叔叔吧。” “警察?”林大山一愣。镇上确实有个公安局,但平时很少去。 “嗯!”小鱼很认真,“吴爷爷说,有坏人就要找警察。” 林大山想了想,一咬牙:“行!咱们去公安局!” 他把小鱼抱起来,快步往镇子东头走。公安局就在那边,他以前办户口时去过一次。 到了公安局,门口值班的是个年轻公安,姓王,二十出头的样子。 “同志,有什么事?”王公安问。 林大山放下小鱼,急切地说:“公安同志,我们发现小偷了!三个!团伙作案!” 王公安一听,立刻严肃起来:“在哪儿?什么情况?慢慢说。” 林大山把今天遇到的三次情况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小鱼先发现的事。 王公安惊讶地看着小鱼:“小朋友,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小偷?” 小鱼仰着小脸,很认真地说:“他们的眼睛,不看该看的东西。买布的人看布,买菜的人看菜,他们不看,看别人的包包。” 王公安被逗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 他叫来另一个老公安,姓张,四十多岁,经验丰富。 张公安听完情况,沉吟道:“老王,这段时间确实接到好几起报案,都是赶集日丢的钱包。看来真有团伙。” “那咱们现在去抓?”王公安摩拳擦掌。 “等等,”张公安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林大山想了想:“应该在主街上,人多的地方。” “这样,”张公安说,“大山同志,你带我们去找。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时再抓现行。” “好!”林大山点头。 张公安又对小鱼说:“小朋友,一会儿你要跟紧你爹,不要乱跑,知道吗?”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不乱跑。” 于是,一行四人出了公安局,往主街走。张公安和王公安都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 到了主街,林大山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戴草帽的男人。 他正在一个卖鞋的摊子前转悠,眼睛却在打量过往行人的口袋。 “张同志,你看,那个戴草帽的。”林大山小声说。 张公安点点头:“看到了。另外两个呢?” 小鱼拽拽爹爹的衣角:“爹,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在那边。” 林大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正在一个卖书的摊子前,假装翻书,眼睛却瞟着旁边一个买书的姑娘的背包。 “还有一个瘦高个……”林大山寻找着。 “在那儿!”小鱼眼尖,指向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在喝凉茶,看那个买凉茶的爷爷的口袋。” 张公安和王公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这个小姑娘,眼力也太好了! “现在怎么办?”王公安小声问。 “等,”张公安经验老到,“等他们动手。咱们分头盯着,老王你盯戴草帽的,我盯戴眼镜的,大山同志,你盯那个瘦高个。” “记住,一定要等他们得手时再抓,人赃俱获。” “好。” 四人分散开来,混入人群。 小鱼紧紧牵着爹爹的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喝完凉茶,抹抹嘴,开始在街上溜达。 他走得很慢,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行人的口袋和包。 林大山拉着小鱼,假装在旁边的摊子看东西,实际上一直用余光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盯上了一个买肉的汉子。 那汉子买了一大块肉,正从口袋里掏钱付账。 他的口袋鼓鼓的,显然还有不少钱。 瘦高个慢慢靠近,手悄悄伸向汉子的口袋。 就在这时,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抓小偷!” 第128章 这个缸缸真好看 是王公安的声音! 瘦高个吓得一哆嗦,手缩了回来,转头就想跑。 但林大山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哪儿跑!” “你干什么!放开我!”瘦高个挣扎。 “警察!别动!”张公安也从另一边冲过来,亮出了证件。 瘦高个脸色煞白,不动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戴草帽的男人也被王公安按住了。 而那个戴眼镜的,想趁乱溜走,却被几个热心群众围住了。 三个人,全部落网! “搜身!”张公安下令。 王公安和几个群众一起,从三个人身上搜出了好几个钱包、一些零钱,还有手表、钢笔等物品。 “这些都是赃物!”张公安严肃地说,“带走!” 三个小偷被押着往公安局走。街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抓到了!小偷团伙!” “我说怎么老丢东西呢!” “这几位同志真厉害!” “那个小姑娘也帮了忙呢!我看见了!” 到了公安局,张公安开始审讯。三个小偷开始还不承认,但当赃物摆在面前,又有好几个失主来认领时,他们不得不交代了。 原来,这是一个专门在赶集日作案的三人团伙。 戴眼镜的那个是头目,负责踩点和指挥。戴草帽的和瘦高个是下手。他们已经作案十多起,偷了不少钱物。 “公安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们!”一个丢了钱包的老大爷握着张公安的手,连连道谢。 “不是我们,”张公安笑着说,“是这位林大山同志和他女儿先发现的。” 大家都看向林大山和小鱼。 林大山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运气好。” 小鱼却摇摇头:“是爹爹厉害,抓住了坏人。” 张公安蹲下身,看着小鱼:“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鱼。” “小鱼,你今天立了大功!”张公安认真地说,“要不是你先发现,这三个小偷还不知道要偷多少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小鱼,“这是奖励你的。” 小鱼接过糖,小脸红扑扑的:“谢谢警察叔叔。” 这时,公安局所长也来了。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也很高兴:“好啊!为民除害!我们一定要好好表彰!” 他当场写了一张表扬信,盖上公安局的红章,递给林大山:“林大山同志,这是公社公安局对你们的表彰。感谢你们协助警方抓获犯罪团伙!” 林大山接过表扬信,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表彰呢! “谢谢所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摊贩们也开始收摊。 林大山把表扬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他抱起小鱼:“走,爹答应你的冰棍,现在去买!” “嗯!”小鱼开心地点头。 父女俩来到卖冰棍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老大爷,听说了他们抓小偷的事,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今天这冰棍,我请了!” “那怎么行……”林大山连忙摆手。 “怎么不行!”老大爷爽快地说,“你们抓了小偷,以后我们摆摊也安心了!来,小姑娘,吃冰棍!” 他拿出两根冰棍,塞到小鱼手里。 小鱼看看爹爹,见爹爹点头,才接过来:“谢谢爷爷!” “不谢不谢!”老大爷笑呵呵的。 小鱼把一根冰棍递给爹爹,自己拿着另一根,小心地舔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真好吃! “爹,冰棍真甜。”她眯着眼睛说。 “嗯,甜。”林大山也咬了一口,心里更甜。 回到马车上,小鱼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大山把她抱在怀里,盖上小毯子:“睡吧,到家爹叫你。” “嗯……”小鱼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大山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满是感慨。 这个捡来的女儿,从三岁起就一次次带给他惊喜。 预警山火、找到铜钱、治病救人、画画得奖、帮哥哥学习……现在,又帮警方抓了小偷团伙。 她就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温暖和光明带到哪里。 “小鱼啊,”他轻声说,“你真是爹的骄傲。” 睡梦中的小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林大山抱着睡着的小鱼进院子,黄秀娥迎出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哟,小鱼睡了?” “嗯,今天累着了。”林大山把女儿抱进屋里,小心地放在炕上。 回到堂屋,他才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秀娥。 “抓小偷?还三个?”黄秀娥听得心惊肉跳,“你们没事吧?” “没事,”林大山拿出那张表扬信,“你看,这是公安局给的表彰。” 黄秀娥接过表扬信,看了又看,眼圈红了:“好……好……你们爷俩真给家里争光……” “是小鱼先发现的,”林大山感慨,“这孩子,眼睛太毒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坏人。” “那……那会不会有危险?”黄秀娥担心,“万一小偷的同伙报复……” 林大山想了想:“应该不会。公安局说了,这是个三人团伙,没有其他同伙。而且……小鱼这本事,咱们得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正说着,援朝从外面回来了,听说这事,兴奋得直跳:“爹!妹妹!你们成英雄了!” “小声点,妹妹睡了。”黄秀娥说。 “哦哦,”援朝压低声音,“爹,明天我能跟同学说吗?” “可以说,”林大山笑了,“但别说太多细节,就说帮警察抓了坏人就行。” “嗯!”援朝用力点头。 第二天,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林大山和小鱼在镇上抓了三个小偷!” “真的假的?” “真的!公安局都发表扬信了!” “我的天!小鱼那丫头,连小偷都能认出来?” “听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说那些人身上有坏坏的味道……” “神了!真神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对小鱼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小鱼自己,对这件事却看得很淡。 早上起来,她照例去帮吴老大夫晒草药,照例去绣坊看婶婶们绣花,照例跟春妮、铁柱他们玩。 春妮好奇地问:“小鱼妹妹,你真的能看出谁是小偷呀?” 小鱼点点头:“能呀。小偷的眼睛,不看该看的东西,看别人的包包。” “怎么看的?教教我!”铁柱也凑过来。 小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是要用心看。好人看东西,眼睛是直的;坏人看东西,眼睛是歪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觉得很厉害。 几天后,公社真的召开了表彰大会。 主席台上,公社书记亲自给林大山和小鱼颁发了奖状和奖品。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接过奖状时,小脸羞得通红。 台下掌声雷动。村民们都在喊:“小鱼!好样的!” 会后,公社书记特意找林大山谈话:“大山同志,你家这闺女,不一般啊。好好培养,将来是个人才。” “谢谢书记,”林大山说,“我们会好好教她的。” 从公社回来,小鱼抱着那个搪瓷缸子,爱不释手。 “爹,这个缸缸真好看。” “嗯,这是奖励你的,”林大山摸摸她的头,“但是小鱼要记住,抓坏人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告诉大人,不能自己上,知道吗?” “嗯!”小鱼用力点头,“鱼鱼记住了。” 第129章 真挖到泉水了! 八月末的天,热得像是要把大地烤焦。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一连三个月,每天高高挂着,吝啬得不给一滴雨水。 清水河的水位一降再降,河床裸露出来,石头晒得发烫。 田里的庄稼,早没了夏天的绿意,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曲发黄。 林家村的打谷场上,聚满了愁眉苦脸的村民。 林有根站在人群前,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半天没抽一口,只是重重地叹气。 “乡亲们,公社来话了,”他声音沙哑,“全县大旱,上面正在想办法调水。可咱们这清水河,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水源,现在都快见底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李铁匠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那两亩玉米,叶子都枯了,杆子都软了……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啊!” 王老栓也愁得直拍大腿:“我家那点稻子,正是灌浆的时候,没水……没水全完了!” 张二婶眼圈红红的:“我家菜地里的菜,都快干死了……这可咋办啊……”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和绝望。 三个月没下雨,这在林家村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老人们说,这是六十年不遇的大旱。 林家院子里,小鱼正蹲在菜地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卷曲的菜叶。 叶子干得发脆,一碰就“咔嚓”一声,碎了一角。 “菜宝宝……”小鱼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们渴了是不是?” 黄秀娥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蹲在菜地边,心里也是一酸:“小鱼,进来吧,外头热。” “娘,”小鱼仰起小脸,“菜宝宝要喝水……” “娘知道,”黄秀娥把女儿拉起来,“可河里没水了,井里水也快干了……” “那……那怎么办呀?”小鱼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黄秀娥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怎么办? 绣坊的活儿因为干旱停了,大家心思都在庄稼上,谁还有心思绣花? 家里的收入断了,粮食眼看也要绝收……这个冬天,可怎么过? 正说着,林大山和援朝从地里回来了。 两人都满头大汗,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爹,”小鱼跑过去,“庄稼怎么样了?” 林大山抹了把脸,声音疲惫:“不行了……玉米秆子一折就断,稻穗都是瘪的……再没水,全完了。” 援朝也垂着头:“我们挑水浇地,可井水越来越少……根本浇不过来。” 小鱼看着爹爹和哥哥疲惫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闭上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像往常一样,当她特别专注、特别想帮助别人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就会浮现。 这一次,她看见了水。 不是河里的水,不是井里的水,而是地下的水。 在后山的某处,岩石下面,汩汩地流淌着一股清泉。 泉水很凉,很甜,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却因为被岩石封住,只能在地下默默流淌。 “爹……”小鱼睁开眼睛,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后山有水。” 林大山一愣:“后山?后山哪有水?后山比咱们村地势还高……” “有,”小鱼很肯定,“在后山老虎崖下面,往左边走大概……大概一百步,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有水。” 援朝疑惑地看着妹妹:“妹妹,你怎么知道?” “鱼鱼感觉到了,”小鱼认真地说,“水在哭,说它想出来,想帮庄稼喝水。” 黄秀娥和林大山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女儿的感觉往往很准,但这次……后山有泉眼?这可能吗? “大山,”黄秀娥小声说,“要不……去看看?万一……” 林大山犹豫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大家累得半死,如果白跑一趟…… “爹,鱼鱼没骗人,”小鱼拽着爹爹的衣角,“真的有水。水说它等了好多年,想出来了。” 看着她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林大山一咬牙:“行!爹去看看!” 他叫上援朝,又去喊了李铁匠和陈大柱。 这两人力气大,万一真有什么,能帮上忙。 听说小鱼说后山有泉眼,李铁匠半信半疑:“大山,这……靠谱吗?后山我常去,没见有水啊。” “去看看总没错,”林大山说,“万一真有呢?” “行吧,”陈大柱倒是爽快,“死马当活马医!” 四人带着铁锹、镐头,小鱼也非要跟去。 林大山拗不过,只好带上她。 后山的路因为干旱,尘土飞扬。 一路上,小鱼走在前面,小步子迈得坚定。 “往这边,”她指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老虎崖在那边。” 走到老虎崖下,果然看见一片陡峭的岩壁。 岩壁下方,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因为干旱,连杂草都枯黄了。 “小鱼,你说的大石头在哪儿?”林大山问。 小鱼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指向岩壁左侧:“那边,大概一百步。” 众人走过去。 那里确实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半人高,看起来像是从岩壁上滚落下来的。 “是这块石头?”李铁匠用脚踢了踢石头,“这下面能有水?” 小鱼很肯定:“就在石头下面。水在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林大山和陈大柱对视一眼,抡起镐头:“挖!” 两人开始挖石头周围的土。 李铁匠和援朝也用铁锹帮忙。 石头埋得很深,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大坑,露出了石头下面的土层。 “等等,”李铁匠忽然停下,“你们听……” 大家都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寂静中,隐隐约约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水声!”陈大柱兴奋地说。 林大山趴到坑边,把耳朵贴近地面——真的!土层下面,有细微的流水声! “继续挖!”他精神大振。 四个人干得更起劲了。 又挖了一炷香时间,忽然,陈大柱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 “石头!下面是石头!” 他们把土层清理干净,露出了一块平整的岩石。 岩石表面湿漉漉的,缝隙里渗出水珠。 “就是这儿!”小鱼指着岩石,“水在下面!” 林大山抡起镐头,用力砸向岩石。“咚”的一声闷响,岩石纹丝不动。 “太硬了!”李铁匠说,“得用撬杠!” 他们砍了一根粗木棍当撬杠,四个人一起用力—— “一、二、三——起!” “嘎吱……”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撬起了一条缝。 “有水!有水冒出来了!”援朝惊呼。 只见岩石缝隙里,一股清亮的水流汩汩涌出,虽然不大,但源源不断! “真的!真的有泉眼!”李铁匠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他们把岩石完全撬开,一个碗口大小的泉眼出现在眼前。 泉水清澈见底,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林大山用手捧起一捧水,尝了一口——甘甜!冰凉!比井水好喝多了! “快!快去告诉村里!”陈大柱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大山叫住他,“这泉眼太小,不够全村用。咱们得把它挖大,再修条水渠,把水引到田里。” “对!对!”李铁匠一拍大腿,“咱们这就干!” 他们留下援朝看着泉眼,林大山和李铁匠、陈大柱回村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村。 “后山挖出泉眼了!” “真的假的?” “真的!林大山他们挖的!小鱼找到的!” “我的天!那丫头神了!” 第130章 要给小鱼立碑 村民们扛着工具,一窝蜂往后山跑。 到了老虎崖下,看见那个汩汩冒水的泉眼,所有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水了!庄稼有救了!” “小鱼呢?小鱼在哪儿?”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看见大家都来了,小脸上露出笑容:“叔叔伯伯,水出来了,可以浇地了。” “小鱼!你是咱们村的救命恩人啊!”王老栓老泪纵横。 “快别这么说,”林大山连忙道,“大家赶紧干活,把泉眼挖大,修水渠!” “对!干活!” 几十个汉子,抡起镐头铁锹,开始扩大泉眼。 妇孺们也没闲着,送水的送水,做饭的做饭。 小鱼被黄秀娥抱到安全的地方,但她不肯闲着,一会儿给这个叔叔送水,一会儿给那个伯伯擦汗。 “张伯伯,喝水。” “哎!谢谢小鱼!” “李叔叔,擦汗。” “好孩子……” 一整天,老虎崖下热火朝天。 泉眼被挖成了一个小池塘,水越涌越多,渐渐蓄起了一池清水。 林有根指挥着大家修水渠:“从这儿往下挖,绕过这片石头,一直通到村东头的水田!” “好!” 男人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 一条简陋但实用的水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 太阳快落山时,水渠挖到了村口。 “放水!”林有根一声令下。 泉眼处的汉子们扒开临时垒起的土坝,清水顺着新挖的水渠,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水来了!水来了!” 孩子们沿着水渠奔跑欢呼。 大人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清澈的泉水流入干裂的田地,一个个眼圈发红。 “活了……庄稼活了……”张二婶抹着眼泪。 最先浇上水的是村东头的稻田。 干渴了三个月的稻子,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卷曲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虽然还黄着,但总算有了生机。 “不够,水不够,”林有根说,“咱们得排班,轮流浇地。先浇快死的,再浇还能撑的。” “听村长的!” 从那天起,林家村开始了轮灌。 每家每户按照顺序,把泉水引到自家田里。 虽然水流不大,浇一遍要一整天,但总比干等着强。 小鱼每天都跟着爹爹去后山看泉眼。 泉水很神奇,白天晚上不停地涌,虽然流量不大,但源源不断。 “爹,水会不会累呀?”一天,小鱼蹲在泉眼边,小声问。 林大山笑了:“水怎么会累?” “它一直流呀流,不停歇,”小鱼很认真,“鱼鱼怕它累了,不流了。” “不会的,”林大山把女儿抱起来,“这是地下泉水,下面连着很大的水源,流不完的。” “那就好,”小鱼松了口气,“庄稼宝宝还要喝水呢。” 几天后,泉眼的故事传到了公社。 公社书记亲自带人来看。 看见那条从后山一直延伸到村里的水渠,看见田里渐渐恢复生机的庄稼,书记激动得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林大山同志,你们这是救了全村啊!” 林大山憨厚地笑:“是大家伙一起干的。” “听说泉眼是你家闺女找到的?”书记好奇地问。 “嗯,是小鱼。”林大山把女儿抱过来。 书记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娃,感慨万千:“真是奇了!小林小鱼同学,你可是立了大功!我要向县里汇报,给你嘉奖!” 小鱼摇摇头:“鱼鱼不要嘉奖。庄稼活了,叔叔伯伯开心了,鱼鱼就开心。” 书记更是感动:“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当场决定,从公社拨一笔款子,帮林家村把水渠修成水泥的,再建个蓄水池,这样用水更方便。 消息传回村里,又是一片欢腾。 “水泥水渠!那可结实了!” “还有蓄水池!以后浇地更方便了!” “多亏了小鱼啊!” 从那天起,后山的泉眼有了名字——“小鱼泉”。 村里老人说,要立块碑,记下这件事,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是林家的小鱼,在大旱之年救了全村。 小鱼自己,却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 她每天照样去吴老大夫那儿学认草药,照样去绣坊看婶婶们绣花,照样和伙伴们玩耍。 只是现在,村里人看她眼神,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意。 一天傍晚,小鱼和春妮在村口玩。春妮小声说:“小鱼妹妹,村里人都说你是小仙女,是来救咱们的。” 小鱼歪着头:“鱼鱼不是仙女呀。” “那你怎么知道后山有水?” “鱼鱼就是感觉到了呀,”小鱼认真地说,“水在哭,鱼鱼听见了,就告诉爹爹了。” “水会哭吗?” “会呀,”小鱼点头,“渴了会哭,开心了会笑。现在水笑了,因为它能帮庄稼喝水了。” 春妮似懂非懂,但她相信小鱼说的每句话。 又过了半个月,在公社的支援下,水泥水渠修好了,蓄水池也建成了。 竣工那天,村里开了个简单的庆祝会。 林有根站在蓄水池边,对全村人说:“乡亲们,今天咱们的水渠和蓄水池建成了!这是咱们村的大事!以后,就算再遇上干旱,咱们也不怕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咱们要记住,这水渠,这蓄水池,这泉眼,是怎么来的!” 他指向小鱼,“是林家的小鱼,找到了泉眼!是林大山,带着大家挖出了水!是全村人,齐心协力修了水渠!咱们要记住这份恩情,记住这份团结!” 村民们齐声鼓掌。很多人眼里含着泪花。 小鱼被林大山抱着,小脸羞得通红。她小声说:“爹,放鱼鱼下来……” 林大山把她放下。小鱼跑到蓄水池边,蹲下身,小手伸进清澈的水里。 “水呀,”她小声说,“谢谢你帮我们。你要一直流呀,让庄稼都喝饱,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泉水汩汩地流着,像是回应。 夕阳下,蓄水池的水面泛着金光,水渠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向田野。 干枯了三个月的土地,终于喝饱了水。 虽然有些庄稼救不回来了,但大部分都挺了过来。 这个冬天,林家村不会饿肚子了。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水声。 “娘,”她小声说,“水在唱歌。” “唱什么歌?”黄秀娥轻声问。 “唱开心的歌,”小鱼说。 黄秀娥心里一暖,把女儿搂进怀里:“嗯,水开心,娘也开心,大家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