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劫逆血行天》 第一章长生 借你一命,证我长生 “神木林世代守护的,从不是什么天地灵根,而是……” 叛门那日,张叶子在禁地深处,看到那株吸食了千年修士精血的妖木。 他盗走唯一的克星——半截雷击木,亡命天涯。 十年后,碧落宫的天之娇女邱燕如奉命缉拿,剑锋染血,步步紧逼。 “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却在漫天雷霆中回头一笑: “邱仙子,你怎知你那冰清玉洁的师门,供奉的就不是同一类东西?” 东荒,神木林。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古血,沉甸甸地压在连绵无边的林海之上。这里的树与别处不同,枝干嶙峋,叶脉在黑暗中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幽绿如鬼火的光,将整个森林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沉睡巨兽起伏的脊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甜香,混着泥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淡淡腥气,吸进肺里,黏腻而沉重。 风是没有的。只有无边的死寂,和蛰伏在寂静之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庞然存在的缓慢脉动。 林海中央,禁地。 这里的树更为高大、狰狞,树皮漆黑皲裂,宛如披着古老铠甲的妖魔。它们以某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扭曲盘结,拱卫着最中心那片小小的、没有任何草木生长的圆形空地。空地上,只有一“物”。 那已很难称之为树木。 它通体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未曾彻底干涸的血浆堆积而成,表面布满粗大暴凸的、如同筋膜与血管缠绕的脉络,正随着那低沉脉动,一下,一下,缓慢地搏动着,将隐约的红光泵向顶端稀疏几根扭曲的枝桠。枝桠上没有叶子,只垂挂着一些同样暗红色的、卵形的囊状物,大小不一,最大的近乎成年男子蜷缩的躯体,微微颤动,内里似乎有东西在一沉一浮。 这便是神木林世代守护的“祖木”,亦是其名“神木”之由来。门中典籍记载,此为天地灵根,夺造化神秀,乃东荒木属灵气之源,修士在其侧修炼,可事半功倍,感悟天地生发之机。 张叶子伏在禁地边缘一株最为高大的“守卫木”虬结的根系阴影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树干,连呼吸都已压至微不可闻。他穿着一身与树干色泽几乎融为一体的墨绿短打,脸上涂抹着特制的泥膏,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死死盯着那株搏动着的暗红祖木,以及祖木根部,那片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合某种玄奥阵图的几截枯黑木炭。 那是雷击木。而且是祖木自身在不知多少年前,经历一场罕见天劫时,被至阳至刚的天雷劈落、灼烧碳化的残骸。神木林秘典中语焉不详地提及,此物对祖木有“微末克制之效”,故存放于此,以作“警醒与平衡”。 张叶子知道,那记载是狗屁。是粉饰了无穷血腥的、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的目光,掠过祖木根部那片被暗红脉络微微拱起、颜色格外深沉的泥土。十年前,他师父,神木林上一代守木人中最惊才绝艳、也最是离经叛道的木长风,就是被押到那里,在掌门与诸位长老冷漠的注视下,被祖木垂下的、活物般的根须刺穿丹田,吸尽了毕生苦修的乙木精华与全部血肉神魂,最终只剩下一张轻若蝉翼、布满暗红纹路的人皮,缓缓飘落,被那泥土悄然“吞没”。 师父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穿一切后的悲悯与急切。那眼神,和师父此前无数个夜晚,在酩酊大醉或极端清醒时,反复念叨的癫狂醉语交织在一起,终于在张叶子心底烧穿了一个洞,一个用十年隐忍、十年伪装、十年在心底反复淬炼的毒火都无法填满的洞。 “叶子……记住,这林子……吃人。祖木……它不是灵根,是……是……” 是什么,师父没说完,便被巡逻的执事弟子拖走,换来三十蛟鞭,闭关三年。 但张叶子懂了。从他被选为“侍木童子”,第一次靠近祖木,感受到那甜美香气下无孔不入的、仿佛要将他神魂都吸扯出去的饥渴与恶意时;从他“偶然”发现,门中那些“闭关失败”、“外出陨落”的师兄师姐、师叔伯们,其失踪前都曾为祖木“贡献”过精血或本源时;尤其是,从师父“伏诛”那日,祖木吸收师父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辨、却让他骨髓冻结的满足“叹息”时——他就全懂了。 神木林,一个建立在谎言与血肉之上的魔窟。所谓守护,不过是圈养。所谓灵根,实为妖木,以修士精元神魂为食,维系其不朽与强大,反哺这林中扭曲的灵气。门中高层,皆是知晓内情、并以此为阶梯攀登大道的……伥鬼。 而他,张叶子,一个父母皆是林中普通伐木工、因“资质尚可”被选入外门,又因“心性纯良、对祖木有天然亲和”被提拔为侍木童子的孤儿,本该是这圈养体系中,最温顺、最无知、也最终难逃被“奉献”命运的祭品之一。 但他有师父留下的“病”,有那双悲悯的眼睛刻在魂里的烙印。 所以,他等。等了十年。从一个惶恐的少年,等到一个沉默寡言、唯唯诺诺、对祖木“虔诚”无比、修为“稳步”徘徊在炼气中期、毫不起眼的“老实弟子”。他熟悉禁地每一道阵法的薄弱时辰,摸清了守卫弟子每一次换岗的间隙与习惯,甚至,用十年时间,以自身微薄的乙木灵气,极其缓慢、耐心地,在不触动任何警戒的前提下,“喂养”和“沟通”了此刻他身下这株最为年长的“守卫木”,在它庞大根系深处,找到了一条被其自身木瘤天然覆盖、狭窄扭曲、仅容瘦小身躯勉强通过的、直达雷击木存放点正下方丈许处的缝隙。 今夜,是十年一度的“乙木潮汐”最弱之时,也是禁地外围“万森朝拜”大阵因潮汐流转,出现刹那凝滞的节点。更是因为,三日前,门中一位寿元将尽、卡在筑基巅峰多年的长老,“自愿”为祖木“祈福添寿”,将于子夜时分,在此“坐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场盛大的、虚伪的“奉献仪式”所吸引。包括那些隐藏在暗处、冰冷的神念。 子时将至。 林海深处,隐约传来庄严而诡异的诵经声,与某种古老乐器的嗡鸣。禁地上空,那轮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白月亮,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晕。 就是现在! 张叶子动了。像一尾在林间阴影里游弋了十年的鱼,终于等到了闸门开启的缝隙。他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纯粹依靠十年磨练出的、对这副躯体每一分力量的控制,柔若无骨地滑入那道隐藏的树根缝隙。粗糙尖锐的木瘤刮擦着他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他却浑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属于雷击木的、迥异于祖木阴邪脉动的、干燥灼热的气息。 缝隙陡峭向下,蜿蜒曲折,弥漫着浓厚的土腥与根系腐败的气味。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紧迫中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擂,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但他强迫自己将呼吸压得更低,动作更轻,更精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红光线,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巨兽沉睡般的低沉脉动。到了。 他小心拨开最后一层交织的细密根须,透过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向外望去。 眼前是禁地核心,祖木根部的景象,比从外围看去,更为骇人。 那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树干”近在咫尺,其上粗大如蟒的“血管”清晰可见,内里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缓慢输送。祖木的根系大半裸露在地表,并非寻常树木的根须,而是一条条更为粗壮、颜色深得发黑、表面布满吸盘状凸起的诡异存在,它们深深扎入下方那片颜色深沉的泥土,偶尔会有一两条无意识地微微蠕动一下,带动整片地面都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涟漪。而那片“泥土”,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哪里是什么泥土,分明是无数年来,被祖木吸干精元神魂的修士,遗留下的骨粉、残渣、以及彻底失去灵性后的衣物法宝碎屑,混合着一种暗红色粘液,沉淀、板结而成的、厚厚的一层“脂膏”! 甜腻腐臭的气味浓烈了十倍,直冲脑门。张叶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被他死死压住。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目标——就在他藏身洞口斜上方不到三尺处,那片“脂膏”边缘,几截枯黑的雷击木,看似随意,实则被几道微不可察的暗红细丝,如同蜘蛛网般,粘连固定在特定的方位,形成一个残缺的、压制性的小型场域。 就是它们!师父曾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过:“雷击木……天克……唯一生机……” 如何取?那暗红细丝,定是祖木自身延伸出的警戒与束缚,稍有触碰,必会惊动。 张叶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他缓缓地,从贴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刻画着繁复封禁符文的玉盒。玉盒冰凉,里面封存着一小团凝练到极致、呈现出瑰丽深绿色的——乙木本源精华。这是他耗费十年,一点一滴,从日常修炼、任务奖励、甚至几次冒险外出采集中,偷偷积攒、提纯而来,从未舍得吸收半分,修为因此停滞不前,在门中更显“平庸”。 这是他准备好的“祭品”,或者说,“诱饵”。 他小心地打开玉盒一道缝隙。刹那间,一股精纯、磅礴、充满盎然生机的乙木灵气泄露出来,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满是阴邪、饥渴气息的环境里,不啻于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嗡——” 几乎就在灵气泄露的刹那,那几道粘连着雷击木的暗红细丝,猛地一颤!紧接着,附近几条匍匐在地的粗大祖木根须,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的毒蛇,骤然昂起“头”,顶端的吸盘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如锉刀的惨白“牙齿”,齐齐转向张叶子藏身洞口的方向,发出无声而贪婪的“嘶鸣”。更远处,祖木主干上几根垂挂的暗红囊状物,也加速了颤动。 就是现在! 在祖木根须被精纯乙木精华吸引,本能地想要攫取,对雷击木的束缚出现极其细微松动的一刹那,张叶子动了!他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蜥,左手闪电般探出洞口,五指成爪,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这是他隐藏最深、与乙木灵气截然相反、修炼时痛苦万分且进展极缓的底牌),精准至极地掠过那几道暗红细丝与雷击木的连接点! “嗤!” 细微如裂帛的声响。庚金之气对木属之物本有克制,更何况是仓促凝聚、只为切断这细微联系。三根细丝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暗红如血的粘液。几乎同时,张叶子的右手,已如灵蛇出洞,一把捞起了那几截枯黑的雷击木中,最短、最不起眼,却在他感知中“雷意”最为内蕴沉凝的半截! 入手冰凉,粗糙,轻若无物。但就在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弱却纯粹暴烈、至阳至刚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猛地窜入体内,让他半边身子都是一麻,体内苦苦修炼的乙木灵气更是剧烈翻腾,几乎要失控反噬! “吼——!!!”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闻、却直接在神魂层面响起的、混合了震怒、剧痛与无尽贪婪的咆哮,猛地从祖木方向炸开!整个禁地,不,整个神木林,似乎都在这咆哮中震颤!所有守卫木的幽光瞬间炽亮,林中死寂被打破,无数栖息其中的妖虫怪鸟发出惊恐的尖啸! 那几条被吸引的根须,更是狂暴地朝着张叶子藏身的洞口猛噬而来!吸盘大张,腥风扑鼻! 张叶子毫不犹豫,将手中那半截雷击木死死攥住,合身向后一撞!早已计算好的退路——身后一片相对疏松的、被他十年间用乙木灵气悄然“软化”的土层与根须网络,轰然塌陷出一个缺口!他整个人跌入一片黑暗与尘土之中,不管不顾,只凭记忆和来时的方向,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下、向更深处、向着远离禁地的方向钻去! 身后,泥土崩塌、根须狂舞穿刺的巨响紧追不舍。头顶上方,整个禁地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守卫木的根系在泥土中疯狂穿行、绞杀,试图封锁一切。更为可怕的是,一股冰冷、庞大、充满无上威严的神念,如同天罗地网,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神木林区域,并朝着地下急速渗透、扫描! 是掌门!至少是元婴期的可怖神念! 张叶子七窍都被剧烈的震荡和神念压迫渗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将怀中那半截雷击木抱得更紧,那微弱的酥麻感此刻成了刺痛,却奇异地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体内稀薄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推动着他在这狭窄、黑暗、充满危险的地底亡命奔逃。不是向上,不是向外,而是向着神木林外围,那条他多年前偶然发现、连通着地下暗河的、早已干涸废弃的古老水道! 快!再快一点! 神念如跗骨之蛆,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神念中蕴含的惊怒、冰冷杀意,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何方宵小,敢盗圣木遗骸!留下!” 冰冷的意念直接在脑海炸响,如同惊雷。张叶子闷哼一声,口鼻鲜血狂喷,遁速骤降。 就在那恐怖神念即将锁定他,无数坚韧胜过精铁的妖化树根即将把他撕成碎片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通!” 他撞破了一层薄薄的土壳,跌入一片冰冷、潮湿、充满水流霉烂气味的黑暗空间。地下暗河!虽已近乎干涸,但河床底部尚有浅浅的、污浊的水流。 没有丝毫犹豫,张叶子屏住呼吸,将自己沉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蜷缩进河床边缘一道岩石裂隙的阴影里,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半截雷击木紧紧贴在胸口,并运转起师父遗留秘法中记载的、近乎自残的“枯木敛息术”。瞬间,他体内本就微弱的生机几乎断绝,心跳呼吸降至最低,灵力波动彻底内敛,整个人如同河床里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顽石。 恐怖的神念扫过水面,一遍,又一遍。冰冷,暴戾,充满了不甘的审视。上方的土层中,根须穿梭的声音隆隆作响,久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那无所不在的神念,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但那种被庞大恶意笼罩的惊悸感,依旧盘旋不散。 张叶子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真的死去。只有紧握雷击木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他,带走体温,也带走部分血腥气。 许久,许久。直到确信那可怕的搜索暂时停止,他才极其缓慢地,在污浊的水底,睁开被血污和泥水糊住的眼睛。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怀中那半截枯黑木头,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令人心悸又心安的酥麻。 他成功了。也彻底完了。 从今往后,东荒虽大,神木林便是他不死不休的死敌。天下修士,亦可能因这“神木遗骸”而对他群起攻之。 但,那又如何? 师父,我拿到了。 他咧开嘴,泥水混着血沫涌入口中,泛起铁锈般的腥甜。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笑容,在他沾满污泥的脸上绽开。 没有回头路,那便不回头。 他轻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感受着雷击木那独特的粗糙触感,然后,朝着暗河流淌的方向,如同最沉默的游鱼,悄然滑入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暗河十日 第二章 暗河十日 一、腐朽的长廊 暗河的水是死的。 这不是修辞。当张叶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竭力维持“枯木敛息术”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这条深埋地底、早已被神木林遗忘的古老水道,其水体本身,蕴含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死意”。 不是寻常的污浊,不是单纯的缺氧。 而是乙木灵气的绝对对立。是一种万物寂灭、生机断绝后残留的、凝固的“空”。 “难怪……”他几乎冻结的思维勉强转动,“难怪师父留下的地图里,特意标注了这条水道……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暂时屏蔽祖木的感知……” 枯木敛息术,是木长风在一次大醉后,用沾着酒液的手指,在他掌心凌乱画出的禁术。那时师父眼神涣散,喃喃说着疯话:“要骗过吃人的树……就得先变成真正的死木……死得彻底……死得连它都闻不到……” 张叶子当时只当是醉话。但他记下了那些扭曲的符文,那些违背常理的灵力逆行路线。此后十年,在每一个无人窥见的深夜,他蜷缩在弟子房最角落的床铺,用薄被蒙住头,在体内一遍遍模拟、运转,直到经脉撕裂般疼痛,直到呕出带着木屑清香的鲜血。 此刻,这疯癫的禁术救了他的命。 他像一截真正的朽木,沉在河床最深的阴影里。胸口紧贴着那半截雷击木,粗糙的木炭表面透过湿透的衣襟,传来微弱却持续的、尖锐的酥麻感。这感觉与周围死寂的水体格格不入,像黑夜里的针,不断刺痛着他濒临涣散的神智。 不能睡。不能昏。 头顶上方,土层深处,那种庞大存在的“蠕动”感尚未完全消失。无数妖化的树根像饥渴的盲蛇,在岩层与土壤中疯狂穿掘,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生命气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股冰冷、恢弘、如同实质般的神念扫过河面。那是元婴老祖的意志,是神木林掌门木擎苍的力量。每一次扫过,张叶子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彻底“看穿”了一遍,尽管敛息术让他与死物无异,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要冲破禁术的束缚。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整天。那神念扫过的频率逐渐降低,但并未远离。张叶子知道,掌门不会轻易放弃。丢失雷击木,对神木林而言,恐怕不亚于道统根基被动摇。他们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他必须离开这条暗河,越快越好。 但怎么走? 暗河并非笔直通道。地图在他脑子里,但那是百年前、师父还是少年时偶然发现的废弃水路。百年间,地质变迁,妖木根系的扩张,都可能改变河道。更何况,此刻他连抬头观察的力气都快没了。 枯木敛息术在持续消耗他本就稀薄的生命力。更致命的是,他受伤了。切断雷击木束缚时,祖木反震的那一下,混杂着元婴神念的冲击,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内伤在冰冷的死水里缓慢而坚定地恶化,每一次心跳,都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不能……死在这里……” 师父最后那张飘落的人皮,在眼前晃过。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开始极其缓慢地,调动丹田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不是乙木灵气,而是那隐藏了十年、与神木林功法截然相反、属性为金的“庚金之气”。微弱的气流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游走,汇聚到双眼。 视野微微亮起,带着金属的锐芒。 这是“金瞳术”,同样是师父留下的偏门小术,消耗极小,能在绝对黑暗中视物,但视野狭窄模糊,且持续消耗会加剧经脉负担。此刻顾不得了。 他微微转动脖颈,冰凉的河水灌入耳鼻。金瞳的视野里,暗河呈现出一片冰冷的、毫无生命色彩的灰蓝色。河床狭窄,不足两丈宽,两侧是光滑陡峭、被水流磨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岩壁。头顶是低矮的、犬牙交错的石灰岩顶,垂挂着一些惨白的、早已死去的钟乳石。 水流几乎凝滞,只在某些岩石缝隙处,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迹象。 他辨认着方向。记忆中的地图标注,这条暗河最终会汇入五十里外的一条地上河——沉玉河。那是神木林势力范围的边界之一。只要进入沉玉河,顺流而下,就有机会混入凡人地界,暂时摆脱追踪。 但五十里……在无法调用灵力快速遁行、只能依靠体力在复杂危险的地下河床中跋涉的情况下,不啻于天堑。 更何况,他必须时刻维持枯木敛息术。一旦泄露半点活人气息,在这相对封闭的地下空间,瞬间就会被锁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开始在河床底部极其缓慢地爬行。动作必须轻,不能带起明显的水流,不能触碰可能松动的石块。每一次移动,受伤的内腑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冰冷的河水从伤口渗入,带来麻木与更深的寒意。怀里那半截雷击木,随着动作轻轻摩擦着胸口皮肤,那微弱的酥麻感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对抗着逐渐蔓延的冰冷。 爬了大约十丈,前方出现岔道。一条稍宽,水流略急,但金瞳视野中,那条水道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绿莹莹的光点闪烁——那是某种喜阴的苔藓或菌类,意味着那边可能有微弱的灵气或空气流通。另一条狭窄逼仄,需要侧身挤过,水更死寂,深处一片漆黑。 按照常理,该走有光、可能有出口的那条。 但张叶子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些绿莹莹的光点,瞳孔收缩。不对劲。神木林地下,尤其靠近祖木根系范围,所有生机都会被吞噬殆尽,怎么可能有自然生长的喜阴植物?除非……那些是祖木根系末端衍生的、用于侦测的“感应须”!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那条漆黑狭窄的死路。 侧身挤入缝隙时,粗糙的岩壁刮擦着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缝隙窄得需要拼命吸气收腹才能通过,怀里揣着雷击木的地方被硌得生疼。但就在他大半个身子挤进去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条宽敞水道的深处,绿光微微摇曳了一下,几条细如发丝、几乎透明的暗红色“须子”,从岩壁缝隙中悄然探出,轻轻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果然是陷阱!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尽管泡在冰水里。强忍着加快动作,彻底挤过狭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条相似的、死寂的暗河河道,只是更狭窄,岩顶更低矮。 不敢停留,继续向前爬行。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冰冷的死水和无声的痛楚中缓慢流淌。枯木敛息术像一袭不断收紧的裹尸布,榨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几个时辰?一天?中途有几次,实在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就狠狠咬一下舌尖,或者用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唤醒自己。 怀里的雷击木,始终散发着那微弱却顽强的酥麻感。到后来,这感觉甚至成了他维系神智的锚。他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天劫残留下的雷霆之力?为何能克制那吞噬了无数修士的妖木?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怀揣着它,在绝望中寻找过生机? 没有答案。只有前行。 不知第几次挤过狭窄岩缝后,前方的水声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死寂,而是有了微弱的、汩汩的流动声。金瞳视野中,前方河床似乎开始向下倾斜,水流速度明显加快,水中悬浮的细微颗粒也多了起来。 是汇入主河道了?还是…… 他更加谨慎,将金瞳术催发到极致,同时分出一丝心神,仔细感知水流带来的信息。除了水流加速,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新鲜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时,头顶岩层深处,那股一直隐约存在的、庞大根系的蠕动感,忽然再次变得清晰、剧烈!无数根须穿凿岩层的隆隆闷响,如同地底闷雷,滚滚而来!方向,正是他此刻所在位置的上方! 被发现了?! 张叶子心脏骤停,几乎要停止运转敛息术。但下一刻,他强行压住恐慌。不对,如果是发现了自己,应该是精准锁定,而不是这样大范围的、似乎带着狂怒的穿凿。 紧接着,上方岩层传来“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细小的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掉进暗河,激起浑浊的涟漪。那冰冷恢弘的元婴神念,如同狂暴的飓风,再次轰然扫过这片区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烈、都要仔细! 这一次,神念中蕴含的情绪,张叶子清晰地“听”到了——是惊怒,是难以置信,是近乎疯狂的杀意! “搜!给我搜遍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他逃不远!” 是木擎苍的声音,直接在神魂层面炸响,即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敛息术,依旧震得张叶子头晕目眩,口鼻再次渗出血丝,迅速被河水稀释。 发生了什么?掌门为何如此暴怒?难道不仅仅是丢了雷击木? 没时间细想。头顶岩层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显然,妖化的根须正在强行突破岩层,要向这条暗河掘进!不能再待在水里了,一旦它们掘开河道,自己就是瓮中之鳖! 张叶子目光急速扫视四周。金瞳视野中,左侧岩壁上方约两丈处,有一道黑黢黢的裂缝,斜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裂缝边缘有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可能是古老的支流或者渗水通道。 就是那里! 他猛地从水中暴起!枯木敛息术瞬间解除,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气息猛然绽放,在死寂的河道中如同黑夜明灯!几乎在他气息泄露的同一刹那—— “轰!!!” 上方岩层轰然炸开一个大洞!数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暗红色根须,如同地狱中探出的巨蟒,裹挟着碎石泥土,朝着他刚才藏身的水面疯狂扎下!吸盘张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张叶子在暴起的瞬间,已将仅存的庚金之气全部灌注双腿,猛地蹬踏河床!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侧壁裂缝射去!身后,根须刺入水面的巨大轰鸣与吸盘咬合的咔嚓声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响起! “抓住他!”木擎苍的神念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锁定了他! 张叶子头也不回,伸手抓住裂缝边缘,湿滑冰冷。他不管不顾,五指用力,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借力将身体甩进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匍匐,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深处爬去! 身后,根须疯狂地抽打着岩壁,试图挤进裂缝,石块崩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裂缝太窄,那些粗大的根须一时无法进入,只能在外面狂怒地拍打、钻凿,将裂缝入口不断扩大。 张叶子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向前爬。裂缝并非笔直,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曲折蜿蜒,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的衣服、皮肤,鲜血混合着泥水,在身后拖出一道黏腻的痕迹。胸口的雷击木不断撞击着胸腔,那酥麻感此刻变得滚烫,仿佛在回应外界的威胁,又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爬了不知多久,身后的轰鸣声渐渐被岩石隔绝,变得模糊。但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并未消失,冰冷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依旧在裂缝入口处徘徊、试探,并开始顺着裂缝向内延伸。 这条裂缝,并非绝路,但也绝非生路。它太狭窄,无法快速移动,一旦被堵住出口,就是绝境。 就在张叶子感到绝望之际,前方突然传来微弱的、气流流动的“呜呜”声,同时,一股陈腐、但并非绝对死寂的、带着淡淡土腥和某种……干燥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风!有空间!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又爬了数十丈,裂缝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被崩塌的巨石半掩的洞口,微弱的气流就是从巨石缝隙中吹出。 张叶子挤到缝隙前,金瞳术向里望去。里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空气流通,意味着可能有其他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抵住巨石,调动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同时将胸口那半截雷击木顶在巨石上。 “给我……开!” “嗡——!” 就在雷击木接触巨石的刹那,那一直微弱的酥麻感骤然变得强烈!一道细若发丝、却璀璨刺眼的湛蓝色电光,从枯黑的木炭表面迸发出来,击打在巨石上! “咔嚓!” 巨石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紧接着,以雷击木接触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张叶子来不及惊讶,用尽全身力气一撞! “轰隆!” 半人高的巨石碎裂成无数小块,滚落进去。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了尘土、腐朽木头和某种奇异药香的陈旧气息,如同尘封了千万年的叹息,扑面而来,将张叶子彻底淹没。 他踉跄着跌入这片黑暗。身后,裂缝深处,木擎苍的神念似乎察觉到了那瞬间爆发又消失的雷霆气息,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冷哼,随即更加狂暴地冲击着裂缝岩壁,整个地下都开始震动。 但张叶子已经顾不上了。他瘫倒在洞口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胸口衣襟内,那半截雷击木滚烫,似乎耗尽了刚才那一下迸发的力量,重新恢复了微弱的酥麻,但似乎……比之前稍微“活跃”了那么一丝。 他勉强抬起头,用模糊的金瞳视野,看向这片陌生的地下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天然洞穴。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规整的岩石穹顶,上面雕刻着早已斑驳模糊的古老壁画。脚下是平整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菌类。两侧,是粗大得需要数人合抱的石柱,支撑着穹顶,石柱表面同样雕刻着花纹,但大多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 而最让张叶子瞳孔收缩的,是这片巨大空间中央,那一片……残破的、倒塌的宫殿式建筑废墟。 飞檐斗拱的残骸,断裂的玉石栏杆,倾颓的雕花门窗,散落一地的瓦当碎片……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在绝对寂静中,诉说着曾经的规模与辉煌。 这里,竟然是一处深埋地下的、古老建筑的遗迹! 神木林地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张叶子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重新运转枯木敛息术,将自己伪装成一块顽石,同时金瞳术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危险和出口。 废墟规模很大,他的金瞳术视野有限,只能看到近处。空气虽然陈腐,但确实在流动,说明有通往外界的缝隙或通道。暂时没有发现活物气息,也没有祖木根系那种阴邪的脉动。 他小心翼翼地向废墟靠近。脚下石板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绕过一根折断的巨大石柱,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建筑残骸。 是……器具的碎片。半截玉瓶,缺了口的三足小鼎,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残片,还有几块颜色暗淡、但质地似乎非同寻常的布料。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散落的、灰白色的东西。 张叶子走近几步,金瞳术聚焦。 那是几具骸骨。 并非完整的人形骨架,而是散乱的,似乎被某种巨力抛洒开来,与碎石尘土混杂在一起。骨头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华,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张叶子呼吸一滞。他蹲下身,忍住胸口的疼痛,仔细看去。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头骨上,额骨位置,有一个光滑的、拇指大小的圆洞,前后贯穿。不是利器击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吸走了内部的物质。 他想起师父被祖木根须刺穿丹田、吸干一切的模样,又想起神木林那些“坐化”、“失踪”的前辈。 寒意,比暗河的死水更冷,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这里,恐怕不是什么上古遗迹。 这里,是神木林的“坟场”。或者说,是祖木的“餐厅”! 那些骸骨,恐怕就是千百年间,被祖木吞噬、然后被随意丢弃到此处的修士残骸!难怪骸骨呈现那种被抽干的灰白色,与师父留下的人皮如出一辙! 那这片建筑……难道是更早以前,神木林还未建立,或者祖木尚未被“供奉”时,就存在于此的某个古老势力的遗址?后来被神木林占据,并将此地作为处理“残渣”的场所?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找到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木擎苍的神念和根须,随时可能突破裂缝追进来! 他强撑着站起,正要继续向气流流动的方向探索,目光忽然被骸骨旁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玉盒。玉质温润,即使在厚厚的灰尘下,也隐约流转着极淡的、内敛的光泽。玉盒表面似乎刻有花纹,但被尘土覆盖,看不真切。 能在这等死寂腐朽之地,历经岁月(从骸骨风化程度看,至少数百年)而不损,这玉盒绝非寻常之物。 张叶子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师父留下的那些疯癫言语中,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祖木之下……埋着真相……也埋着……前人……” 他犹豫了不到一息,上前,用衣袖拂开玉盒上的积尘。 灰尘簌簌落下。玉盒露出真容。通体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手温凉。盒盖表面,雕刻的并非花草虫鱼,也不是祥云仙兽,而是一株……树。 一株极其古怪的树。树干扭曲,枝叶狰狞,树根部分异常发达,盘根错节,深深扎入下方象征大地的纹路中。而在树冠顶端,并非叶片或花朵,而是一个个极其细小的、仿佛在挣扎哀嚎的……人形轮廓! 雕刻者的技艺高超,即使人形细小,那股绝望挣扎的意韵却扑面而来。 而在怪树的下方,靠近树根的位置,刻着两个古老的篆文。张叶子辨认了片刻,心头剧震。 那两个字是——“囚木”。 囚木?囚禁之木?还是……以木为囚? 玉盒没有锁,只是严丝合缝地盖着。张叶子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掀开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霞光万道,也没有机关毒物。盒内,只有一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种子。 种子呈椭圆形,表面布满细密玄奥的天然纹路,但这些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褐色。入手沉重,冰凉,感受不到任何灵气波动,仿佛一块顽石。 种子底下,垫着一张薄如蝉翼、却异常柔韧的暗黄色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般的字迹。字迹颜色暗红,似以朱砂混合某种特殊颜料写成,历经漫长岁月,依旧清晰。 张叶子拿起绢帛,就着金瞳术的微光,看向开头几行。 “余,玄元宗末代守经长老,道号‘寂尘’,留书于此,以待有缘……” 玄元宗?张叶子从未听过这个宗门名号。神木林的历史记载中,这片土地自古便是神木林地界。 他压下疑惑,继续往下看。 “……宗门不幸,八千载基业,毁于一旦。非外敌入侵,非天灾人祸,实乃祸起萧墙,源自‘圣木’……” “初,祖师自天外陨星得异种,植于后山灵眼,称‘通天建木’,可聚灵纳元,助弟子修行,宗门遂大兴。然三百载后,异变陡生。建木反噬,根系蔓延,窃取地脉,更诱弟子以精血神魂献祭,可得‘灵性灌注’,修为暴涨。初时隐秘,后竟成秘传。门中高层,或受蛊惑,或畏其威,或贪其利,竟奉之为圣,立为宗门根基……” “余力谏无果,反遭囚禁。眼见同门沉沦,弟子化薪,悲愤无门。后查宗门故纸,方知此木非本界之物,乃域外‘噬灵妖种’,以生灵精魄为食,以宗门气运为巢。所谓灌注,实为寄生,所谓飞升,恐是养料……” “妖木日强,渐生灵智,竟欲以全宗弟子、万里山河为祭,破界而出。余知大限将至,宗门倾覆在即,无力回天。唯盗取宗门至宝‘玄元种’一枚,录下真相于此,藏于宗门旧墟之下,盼后世有缘者得之,知我玄元之殇,明此妖木之祸,切莫重蹈覆辙……” “妖木之根,已深入大地灵脉,非寻常手段可除。唯其初降世时,曾遭天雷击顶,残骸对妖木有先天克制。然残骸早被妖木本体镇压于根巢深处……若后世有英杰,得见此书,当寻雷击残骸,或有一线生机……” “余油尽灯枯,魂将散矣。玄元道统,自此而绝。悲乎!哀乎!后世君子,慎之!戒之!” 绢帛末尾,是“寂尘绝笔”四个字,字迹潦草颤抖,透着一股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张叶子拿着绢帛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绢帛上文字透露出的、与神木林何其相似的真相! 玄元宗……通天建木……噬灵妖种…… 神木林……祖木…… 八千年前?难道神木林这片基业,就是建立在玄元宗的废墟之上?所谓的祖木,就是玄元宗的“通天建木”,那域外噬灵妖种? 难怪!难怪神木林的功法,对祖木的依赖如此之深!难怪门中精英,总在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自愿奉献”或“神秘失踪”!难怪师父会说,这林子吃人!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那暗红色的、搏动的妖木,那被吸干的骸骨,那被掩盖的历史……神木林,不过是另一个玄元宗!是妖木寄生下的又一个傀儡宗门! 而他怀里的这半截雷击木……就是绢帛中所说的,妖木初降世时,天雷击顶留下的残骸!是唯一能克制这妖木的东西! 难怪木擎苍如此暴怒!这不仅是丢了祖木遗骸,更是丢了能威胁祖木本体的要害之物! 张叶子心头狂震,又是恐惧,又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明悟。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折好,收入怀中,与雷击木放在一起。又拿起那枚灰扑扑的“玄元种”,入手冰凉沉重,不知有何用途,但既然是玄元宗至宝,又与这真相一同封存,想必不凡。也一并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强撑起身体。必须立刻离开!木擎苍随时会找到这里! 他辨明气流来向,朝着废墟深处,气流更明显的地方走去。绕过几处残垣断壁,前方出现了一面相对完整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一个被坍塌的梁柱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气流正从那里“呼呼”吹出,带着更清新的、水汽的味道。 是出口! 张叶子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但就在他即将靠近洞口时,异变陡生! “嗡——!” 怀中那半截雷击木,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而且这次,是前所未有的灼热!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贪婪与渴望的“波动”,如同水纹般,从废墟深处,那片骸骨最密集的区域荡漾开来! 紧接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灰白色的骸骨,竟然开始微微震颤!骸骨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与祖木同源的暗红色光点,如同夏夜坟场的磷火,幽幽闪烁! “不好!” 张叶子瞬间明白过来!这废墟不仅仅是丢弃残骸的地方!这些骸骨,恐怕也早已被妖木的力量浸染,成为了其延伸的感知或防御的一部分!自己刚才触动玉盒,取出玄元种和绢帛,泄露了活人气息,加上雷击木的刺激,惊动了这些“骸骨”!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竟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它们眼窝中跳动着暗红色的鬼火,下颌骨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挥舞着骨爪,朝着张叶子蹒跚扑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更带着一股阴冷死寂的腐朽气息!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那被根须疯狂冲击的裂缝处,传来木擎苍冰冷而带着一丝惊喜的神念波动:“原来躲在这里!小老鼠,看你往哪儿跑!” 前有骸骨鬼物,后有元婴追兵! 绝境! 张叶子眼中血色上涌。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滚烫的雷击木,握在手中,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无论是微弱的乙木灵气,还是更稀薄的庚金之气,甚至是燃烧生命力换来的血气,不顾一切地,疯狂灌入这半截枯黑的木炭之中! “给我……开!” “轰隆——!!!” 雷击木猛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湛蓝色雷光!无数细小的电蛇狂乱舞动,发出噼啪炸响,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下废墟!至阳至刚、狂暴毁灭的雷霆气息轰然爆发,与周围阴邪死寂的妖木气息剧烈冲突! 扑来的几具骸骨鬼物,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瞬间僵直,体表暗红磷火剧烈摇曳、黯淡,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青烟,前冲之势顿止! 就连岩壁上方裂缝处,木擎苍延伸进来的神念触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纯暴烈的雷霆之力灼烧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瞬间缩回不少! “天劫之力?!你竟能催动?!”木擎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张叶子自己也被雷击木爆发出的力量吓了一跳,但此刻顾不得了。雷光闪耀中,他看到那被梁柱半掩的洞口后方,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天然岩缝,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天光透下! 就是那里! 他趁着骸骨鬼物被雷霆震慑、木擎苍神念稍滞的刹那,将雷击木当做短棍,朝着挡在身前的两具骸骨狠狠扫去! “咔嚓!咔嚓!” 被雷霆之力克制的骸骨,本已脆弱,此刻在雷击木的轰击下,瞬间粉碎,化为齑粉! 张叶子毫不停留,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洞口,手脚并用,扒开坍塌的梁柱碎木,一头钻进了那条狭窄潮湿、向上延伸的岩缝! “休走!” 木擎苍的怒喝如同雷霆,在身后炸响。数条粗大的妖木根须,终于强行挤塌了裂缝入口处的岩石,如同血色巨蟒,朝着岩缝疯狂钻入!但岩缝过于狭窄曲折,根须钻入速度大减。 张叶子在黑暗中拼命向上爬。岩缝陡峭湿滑,布满苔藓,他手脚并用,指甲翻裂,膝盖磨破,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膛里燃烧的一团火,和手中那半截虽然雷光黯淡下去、却依旧滚烫的雷击木。 快!快!快! 上方,那一点天光越来越亮,新鲜空气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哗啦啦的水流声! 是沉玉河!出口就在河岸附近! “砰!” 他终于撞开了岩缝出口处覆盖的藤蔓和乱石,炽烈的、久违的天光,瞬间刺入他适应了长久黑暗的双眼,泪水汹涌而出。 但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扑出岩缝,落入一片及膝深的、冰凉湍急的河水之中! 沉玉河!他终于出来了! 眼前是宽阔的河面,对岸是起伏的山峦,天空是阴沉沉的白昼。身后,是陡峭的、布满了植被的河岸岩壁,他刚刚爬出的岩缝,隐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轰!” 岩缝内传来剧烈的轰鸣和坍塌声,整个河岸都震颤了一下。显然,木擎苍的根须正在里面疯狂破坏,试图扩大通道追出来。但岩缝狭窄,一时半会儿难以突破。 张叶子挣扎着在河水中站起,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狼狈不堪。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震颤的岩壁,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与冰冷。没有片刻犹豫,他转身扑入沉玉河湍急的河水之中,借着水势,向下游拼命游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剧痛,也带来清醒。怀中的雷击木依旧滚烫,玄元种和绢帛紧贴着皮肤。他回头望了一眼神木林方向,那片熟悉的、笼罩在淡淡绿雾中的连绵林海,此刻在他眼中,已是狰狞的魔窟。 木擎苍的怒吼和根须冲撞岩壁的轰鸣,渐渐被河水奔流的声音掩盖。 他活下来了。从神木林,从元婴老祖手下,从妖木的巢穴里,捡回了一条命。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面对神木林无穷无尽的追杀,面对整个修真界可能的贪婪与敌意。 但他也知道了真相。握住了希望。 张叶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与血水,看向前方雾气弥漫的、未知的河道下游,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如同手中那半截历经天劫而不毁的雷击木。 顺流而下,亡命天涯。 这天下,总要有个说法。 第三章 泥沼与微光 第三章 泥沼与微光 一、随波逐流 沉玉河的水,是活的。 与地下暗河那凝固的死寂不同,这里的河水裹挟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奔腾咆哮,冲刷着两岸嶙峋的乱石,激起浑浊的白浪。水汽混着泥土与腐烂植物的气息,冰冷地拍在脸上。 张叶子任由湍急的水流卷着身体,向下游冲去。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保持头脸露出水面,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起初是尖锐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怀里的雷击木隔着湿透的衣襟,依旧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温热,像一颗不灭的火种,在无边的寒冷与疲惫中,给予他最后一点支撑。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靠岸太近。神木林的反应只会越来越快,木擎苍绝不会善罢甘休。河岸是危险的,任何一片看似平静的树林,都可能隐藏着搜寻的弟子或妖木延伸的感应根须。 他只能随波逐流,将身体交给河水,意识在冰冷的冲刷和剧烈的伤痛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强迫自己观察两岸地形,记忆可能的地标,估算大致方向和距离。模糊时,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师父飘落的人皮,祖木搏动的暗红血管,玉盒中那枚灰扑灰的种子,绢帛上“噬灵妖种”四个触目惊心的字,还有木擎苍那冰冷恢弘、充满杀意的神念…… “玄元宗……通天建木……噬灵妖种……”这几个词在他心头反复咀嚼,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与明悟。神木林的历史,对外宣称不过三千年。而玄元宗,存在于八千年前。这意味着,妖木在这片土地下,至少蛰伏、生长、吞噬了八千年!所谓的三大宗门之一,光鲜亮丽的修真圣地,其根基竟建立在如此漫长而血腥的谎言之上! 那绢帛上提及的“雷击残骸”,就在自己怀里。这半截枯木,是八千年前天劫留下的印记,是那域外妖物对此方天地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畏惧。它克制妖木,也必然被妖木及其掌控者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必须……藏好……”他下意识地,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将怀中雷击木和玉盒、绢帛按得更紧。这些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他未来唯一的依仗和筹码。 水流忽然变得平缓,河道也宽阔起来。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低缓的、覆盖着茂密芦苇和灌木的河滩。远处,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混在河面的薄雾中,看不真切。 是凡人村落? 张叶子精神微微一振,旋即又警惕起来。有村落,意味着可能被神木林的势力渗透。但同样,也意味着可以暂时躲藏,获取食物、药物,处理伤口。他现在的状态,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不了多久了,失血和寒冷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生命力。 他观察了一下风向和烟雾的飘向,判断村落大致在下游偏东的方位。他不敢直接游向村落,而是选择了一处远离炊烟、芦苇异常茂密的河湾,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爬上了泥泞的河滩。 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风立刻席卷而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更多热量。他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伤口被泥水一浸,更是钻心地疼。 他瘫在芦苇丛边缘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必须先处理伤口,生火取暖,否则不等追兵找到,自己就先冻死、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了。 强撑着坐起,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襟,用冰冷的河水草草清洗了几处较深的伤口——肩头被岩石划开的口子,小腿被妖木根须擦过的焦黑痕迹,掌心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伤痕。没有药物,只能简单地包扎止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让他冷汗涔涔。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但还不能休息。他钻进更深的芦苇丛,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洼地,开始收集干枯的芦苇杆和岸边被冲刷上来的枯枝。双手冻得不听使唤,颤抖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最原始的火石点燃了火绒。微弱的火苗升起,舔舐着枯草,渐渐燃成一小堆篝火。 温暖,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冻僵的躯体开始复苏,带来更清晰的痛楚,却也带来了生机。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自己则蜷缩在火边,运转起体内残存的一丝乙木灵气,试图疗伤。但灵气甫一运转,胸口的雷击木便传来轻微的酥麻感,与乙木灵气隐隐冲突,让他经脉一阵滞涩。 “果然相克……”他苦笑。这雷击木是保命符,也是修炼的绊脚石。日后如何平衡,是个大问题。他只能尽量引导乙木灵气绕过胸口区域,缓慢温养受损的经脉和脏腑,效果甚微,但总好过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面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村落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荒野的寂静。篝火噼啪,映着他沾满泥污、苍白如纸的脸。 他拿出怀中用油布包裹(逃离前准备的简陋防水措施)的玉盒和绢帛。绢帛上的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他再次仔细阅读,尤其是关于“玄元种”的描述。寂尘长老语焉不详,只说是宗门至宝,与真相一同封存,但具体有何用途,并未说明。 他拿起那枚灰扑扑的种子,对着火光仔细观察。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纹路玄奥却黯淡无光,无论输入一丝灵气,还是用神念探查,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试着用雷击木轻轻触碰,也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只是玄元宗的身份凭证,或者某种信物?”张叶子皱眉。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能被寂尘长老在绝笔书中特意提及,并称之为“至宝”,与记载真相的绢帛一同封存,绝非凡物。或许是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激发? 暂时想不明白,他只能小心收好。又将绢帛上关于玄元宗历史、妖木特性、雷击木克制等关键信息反复默记,确保刻入脑海,然后将绢帛凑近篝火。火苗舔舐着暗黄的丝帛,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东西绝不能留,万一落入他人之手,后患无穷。至于玉盒,材质特殊,不带标识,可以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身后的土包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死,保持着浅眠,耳朵时刻捕捉着四周的动静。夜风穿过芦苇的呜咽,远处河水的流淌,偶尔夜枭的啼叫,都让他神经紧绷。 后半夜,篝火渐渐微弱。他添了几根柴,正准备合眼再歇一会儿,忽然,一种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自然风声的“沙沙”声,从芦苇丛深处传来。 不是风吹芦苇的整齐摇摆,而是某种东西,在芦苇杆之间缓慢、谨慎地穿行,带起的摩擦声。 张叶子瞬间惊醒,所有睡意不翼而飞。他轻轻按灭篝火余烬,身体伏低,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更深的阴影中,同时运转起残存的枯木敛息术,将生机压制到最低。 沙沙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原先生火处约十几丈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压低的人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三,你确定是这边?黑灯瞎火的,别是看花眼了。” “错不了!我方才在那边摸鱼,远远瞧见这边有火光闪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灭了,但肯定有人!这荒郊野外的,又是这个时辰,不是逃犯,就是……”说话的人声音更低,带着贪婪,“就是那些‘神仙’老爷们要找的‘肥羊’!” “神木林的老爷们可发了话,提供线索,赏灵石十块!抓到活的,赏灵石一百,还能得一门仙法!”第三个声音响起,更加激动。 是附近的村民!被神木林的悬赏吸引来的! 张叶子心中一沉。神木林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悬赏已经发到了这偏远的河滩村落!灵石和仙法,对凡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小心点,有火光,说不定是过路的修士,咱们惹不起。”第一个声音比较谨慎。 “怕什么!真有本事的修士,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火?我看八成是受了伤,或者就是走了狗屎运捡到点什么的泥腿子!咱们三个,还怕他一个?”第二个声音,也就是那个老三,不以为然。 “搜!仔细搜!火光就在这附近灭的,人跑不远!” 脚步声和拨弄芦苇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分成了三个方向,呈扇形向这边包抄过来。听脚步声,都是青壮男子,动作不算特别轻灵,但带着一种猎户般的熟练和狠劲。 张叶子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枯木敛息术让他气息近乎断绝,但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味,在夜风中依旧可能被闻到。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本地人,对地形熟悉,自己藏身的这片芦苇丛虽然茂密,但并非无迹可寻。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脚步声停在了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 “有血腥味!”是那个老三,声音带着兴奋,“这边!肯定在这边!” 另外两个脚步声迅速靠拢过来。 “嘿,还真让你说着了。小老鼠,别藏了,爷爷看到你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带着戏谑。 张叶子知道藏不住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眩晕和疼痛,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普通的、神木林外门弟子标配的短刃,之前一直没机会用。 就在三人拨开最后几丛芦苇,火把的光芒即将照到他身上的刹那—— 张叶子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左手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湿泥,朝着火把方向奋力掷出! “噗!” 湿泥打在火把上,发出嗤嗤声响,火焰猛地一暗,爆开一团火星和烟雾。 “哎哟!” “小心!” 三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脚步一乱。 就是现在!张叶子在翻滚中调整好姿势,右手短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精准地掠过冲在最前面那个老三的脚踝! “啊——!”老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脚踝哀嚎。短刃虽然普通,但张叶子灌注了仅存的一丝庚金之气,锋利异常,这一下几乎切断了他的脚筋。 另外两人又惊又怒,挥舞着手中的鱼叉和柴刀,朝着张叶子翻滚的方向胡乱砍来。 “找死!” “抓住他!” 张叶子根本不与两人缠斗,一击得手,立刻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朝着与村落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下游更荒僻的河滩深处,发足狂奔!他伤势沉重,跑动时胸口剧痛,脚步虚浮,但求生的本能和十年磨砺出的坚韧,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追!别让他跑了!” “老四,你看着老三!我去追!”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和追赶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追了上来。 张叶子不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河滩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芦苇叶边缘锋利,在他脸上、手上割出细小的伤口。身后的追赶者显然对地形更熟,脚步稳健,速度不慢,而且一边追一边大喊:“快来人啊!贼人往下游跑了!抓住有赏!” 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传出老远。远处村落方向,隐隐有更多的火光亮起,人声嘈杂,正向这边涌来。 不能被合围! 张叶子咬牙,目光急速扫视前方。河滩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更加茂密的野生林地,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地形复杂。冲进林子,或许能借助地形周旋! 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林地边缘的灌木丛。荆棘扯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他闷哼一声,速度不减,朝着林子深处钻去。 身后的追赶者犹豫了一下,显然对黑夜进入陌生林地有些忌惮,但想到丰厚的悬赏,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来,嘴里兀自叫嚷着:“你跑不了!这林子我们熟!” 张叶子不理,只是拼命向前。林子里黑暗更甚,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他深一脚浅一脚,不断被树根藤蔓绊倒,又挣扎着爬起,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渐渐被拉开,变得模糊。但他不敢停,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金星乱冒,实在跑不动了,才背靠着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暂时……安全了? 他侧耳倾听,除了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虫豸的低鸣,再无人声。追兵似乎被甩掉了。 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将他淹没。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胸口衣襟内,雷击木的温热似乎也微弱了许多。 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过去……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从怀里摸索出之前烘得半干、还带着余温的外衣,紧紧裹住冰冷的身体。又拿出临走前匆忙塞进怀里、用油纸包好的几块硬邦邦的干粮——神木林外门弟子每月配发的、最劣质的杂粮饼,就着唾液,艰难地咽下一小块。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气。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村民发现了他的踪迹,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甚至可能有低阶修士被悬赏吸引过来。神木林对周边的控制力极强,这里并不安全。 他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便挣扎着站起,辨认方向。不能往回走,也不能靠近河岸和村落。只能继续向东南方向,深入这片陌生的、看起来颇为原始的野林。 这片林子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草木的清新灵气,但在这清新之下,张叶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感——那是妖木灵气特有的、带着贪婪与死寂的味道,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混杂在蓬勃的草木灵气中,但对他来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是了,神木林经营数千年,其根系蔓延范围,恐怕远超明面上的领地。这片看似原始的野林,很可能也在其根系的影响范围边缘,或者干脆就是其“放牧”的猎场之一。 他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尽量收敛气息,避开那些阴冷感稍强的区域,同时仔细留意地面和树木。果然,在一些古树的根部,或者潮湿的岩石缝隙,他偶尔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菌丝或苔藓,散发着微弱的妖木气息。这些都是祖木根系的末端衍生物,如同无形的触角,监控着这片土地。 他不敢动用任何灵力,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靠凡人的体力和意志,在密林中跋涉。伤口在行动中不断被牵扯,渗出血迹,他只能简单地用布条勒紧。饥饿、干渴、伤痛、寒冷、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白天,他躲在树洞或岩缝中休息,运转枯木敛息术,同时尝试用乙木灵气疗伤,但进度缓慢,雷击木的存在让他无法全力运转功法。夜晚,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赶路,避开可能有妖兽出没的区域,也避开一切疑似人工痕迹的小路。 第三天,他在一条小溪边喝水时,发现溪水中有被斩断的、新鲜的妖木感应须残骸。显然,不久前有修士经过,并与潜伏的妖木根系发生了冲突。这让他更加警惕,说明这片区域并不太平,神木林的搜寻和清理行动一直在进行。 第四天,他遭遇了一头潜伏在腐叶下的铁线蟒。这只是一阶下品妖兽,灵智低下,但皮糙肉厚,力量惊人。若是平时,张叶子对付它并不困难,但此刻重伤未愈,灵力枯竭,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手中短刃,与之周旋了半刻钟,才抓住机会,用短刃灌注最后一丝庚金之气,刺入其七寸,将其击杀。自己也添了几道新伤,左臂被蟒尾扫中,骨头可能裂了。 他剥下蟒皮,简单处理,裹在伤口上。生饮了蛇血,吃了些蛇肉,补充了体力,也压下了伤势的恶化。铁线蟒的妖丹不过米粒大小,蕴含的灵气驳杂稀薄,他尝试吸收,却引得体内气息一阵紊乱,差点吐血,只得放弃。 第五天,他开始发烧。伤口感染了,在缺医少药、灵力又无法顺畅运转的情况下,情况迅速恶化。他头痛欲裂,浑身滚烫,眼前阵阵发黑,走路都开始打晃。怀里雷击木的温热,成了他辨认方向、保持清醒的唯一依仗。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弄到药物,否则不等追兵找到,他就会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强撑着病体,改变方向,朝着林木相对稀疏、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按照经验,这种地方出现村落或猎户临时落脚点的可能性更大,也更容易找到一些能退烧止血的草药。 又挣扎着走了一天一夜。第六天下午,当他几乎要昏厥在一处山坡上时,视野尽头,林间缝隙中,隐约出现了一角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和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 有人家! 张叶子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是寻常猎户?还是神木林的暗哨?他不敢贸然靠近,而是拖着沉重的身体,绕到上风处,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破败的小院落。篱笆墙东倒西歪,茅草屋顶塌陷了小半,烟囱里冒出的烟也稀薄无力。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鸡在刨食。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长势也蔫蔫的。 看起来,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穷困潦倒的独居猎户或者药农的家。 张叶子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沉,暮色渐起。院子里始终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只有那烟囱里的炊烟,一直断断续续地飘着。 他决定冒险。这是最后的机会,再拖下去,他可能连走到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将脸上、手上的泥污和血迹尽量擦拭,又用湿泥将过于显眼的伤口草草遮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散去枯木敛息术,让自己显露出炼气三层左右的、微弱的灵力波动(他实际是炼气四层,但一直隐藏)。这个层次的修为,在散修中很常见,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也足以让凡人猎户心存忌惮。 做完这些,他才扶着树干,一步一挪地,朝着那座破败的院落走去。 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院子里,那几只土鸡受惊,扑棱着翅膀跑开了。正对着院门的茅屋,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深皱纹和老人斑的老者,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眼神浑浊,打量着门口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 老者的目光在张叶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渗血的绷带,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普通至极的短刃上,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麻木。 “后生……打哪儿来啊?”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张叶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沙哑着开口,刻意带上了浓重的、附近某个村镇的口音(这是他以前外出任务时学的):“老丈……行行好……在山里……遭了畜生,受了伤……讨口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倒下。 老者又看了他几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手上那些被湿泥遮掩却依然透出端倪的伤口处转了转,沉默了片刻,才侧了侧身,让出门道,用木棍指了指屋内。 “进来吧……灶上……有热水。”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叶子心中微松,连忙道谢,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走进了昏暗的茅屋。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歪腿的凳子,一个土灶,一口黑锅,墙角堆着些干柴和杂七杂八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火气。 灶膛里的余火将熄未熄,灶上坐着个缺了口的瓦罐,冒着微弱的热气。 老者慢吞吞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同样缺了口的粗陶碗,从瓦罐里倒了半碗热水,推到张叶子面前。水是浑浊的,飘着几点草梗。 “喝吧。” 张叶子接过碗,入手温热。他确实渴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老丈……一个人住?”张叶子放下碗,试探着问。 “嗯。”老者坐到他对面,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儿子进山……没回来。媳妇跟人跑了。就剩个老棺材瓤子,等死。”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张叶子默然。这种悲剧,在靠近山林、妖兽出没的边缘村落,并不少见。 “您……是采药的?”张叶子注意到墙角有一些处理过的草药根茎。 “以前是。现在老了,腿脚不行了,就在附近弄点寻常草药,换点盐巴。”老者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浊的烟雾,眯着眼看着张叶子,“后生,看你伤得不轻,不像普通野兽弄的。” 张叶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苦涩和恐惧:“是……是遇着妖兽了,铁线蟒,侥幸逃了条命……”他撸起袖子,露出被蟒尾扫中的、青紫肿胀的左臂。 老者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伤口,又嗅了嗅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属于铁线蟒的腥气(张叶子身上确实沾了不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铁线蟒啊……那畜生是凶。你能逃出来,算你命大。”老者磕了磕烟袋,“我这儿还有点以前剩下的金疮药,捣碎的,不嫌弃就用点。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棚子,不漏雨,你去将就一晚。明儿天亮,能走了就赶紧走。这地方……不太平。”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张叶子连忙起身,想要行礼道谢,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坐着吧。”老者摆摆手,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罐,递给张叶子,“省着点用,就这些了。” 又指了指后门:“棚子在后面,自己去吧。锅里有剩的野菜糊糊,自己盛。没事别出来,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点灯。” 交代完,老者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吸着旱烟,望着门外渐渐沉下的夜色,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叶子接过陶罐,再次道谢,拿起灶台上一个破碗,盛了半碗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糊糊,勉强咽下。然后,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更显荒芜,杂草丛生。角落里确实有一个低矮的茅草棚,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支撑着,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干草,散发着霉味。 但张叶子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暂时有个遮风(虽然可能不怎么挡风)避雨的地方,有口热水,有点草药。 他走进棚子,用干草简单铺了个能躺下的地方,忍着痛,脱下破烂的外衣,开始处理伤口。老者的金疮药是土方子捣碎的,黑乎乎的,带着浓烈的草药味,效果未知,但至少能止血消炎。 他先将比较干净的布条用剩下的热水浸湿,擦拭伤口,然后小心地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处理完所有伤口,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坐不住。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前屋传来老者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很快也归于寂静。 张叶子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半干的外衣,怀里紧紧抱着雷击木和装有玄元种的玉盒。棚子四面透风,夜晚山间的寒气阵阵袭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发烧并未退去,反而有加剧的趋势,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 他咬着牙,运转起所剩无几的乙木灵气,在体内艰难流转,试图驱散寒意,压制伤势。灵气所过之处,与雷击木的酥麻感冲突不断,带来阵阵滞涩和刺痛,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突然——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院子外围的篱笆墙处传来。 张叶子瞬间从半昏半醒中惊醒,屏住呼吸,枯木敛息术下意识运转到极致,整个人气息全无,如同角落里的一堆干草。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绕着院落外围缓缓移动。 不是人。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也不是寻常的野兽。 是……蛇类?还是…… 张叶子心头一紧,想起老者那句“这地方不太平”,和白天在小溪边看到的、被斩断的妖木感应须。 难道…… “沙沙”声在篱笆墙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声音转向,朝着远处去了,渐渐消失。 张叶子没有放松,依旧保持着敛息状态,一动不动。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再无异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是妖木的根须?还是被妖木气息吸引、发生了变异的妖兽?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远比想象中危险。老者独居于此,恐怕也非寻常。 他不敢再睡,强打精神,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动静。胸口雷击木传来的温热,此刻也带上了一丝躁动,似乎对刚才那靠近的、阴冷的气息有所感应。 夜色深沉,寒意更重。伤口在草药作用下,疼痛稍减,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不断袭来。他只能依靠着冰冷的土墙,一遍遍回忆绢帛上的内容,回忆师父最后的眼神,用刻骨的仇恨和必须活下去的执念,对抗着不断涌来的睡意和绝望。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神木林的追杀,陌生的环境,重伤的身体,怀揣的秘密,还有这山林中无处不在的、妖木的阴影。 但至少,他活过了今天。 他从那吃人的林子里逃出来了,没有被村民抓住,没有死在妖兽口中,没有倒毙在逃亡的路上。 他还有半截雷击木,一枚不知用途的种子,和一个必须揭穿的真相。 棚子外,山风呜咽,长夜漫漫。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艰难地透过茅草棚的缝隙,落在张叶子紧闭的眼睑上。 新的一天,亡命依旧,前路未卜。 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 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 棚子漏进的天光并非鱼肚白,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颜色。山间的浓雾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贴在皮肤上,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污血。 张叶子在草堆里蜷缩得更紧。高热在半夜达到了顶峰,烧得他神智昏沉,眼前鬼影幢幢,尽是搏动的暗红血管和师父那张飘落的人皮。后半夜,那诡异的“沙沙”声又来过一次,在院墙外停留得更久,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微弱意识扫过棚子,但或许是枯木敛息术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棚子里的草药霉味和死亡气息太浓,那东西最终还是没有进来。 当天光勉强能照亮棚内时,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转为持续的低烧,脑袋不再像要裂开,但身体依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疼叫嚣。伤口敷了草药的地方传来麻痒,是开始愈合的迹象,但左臂的肿胀和青紫并未消退,稍稍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挣扎着坐起,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一阵猛烈的咳嗽,喉咙里泛起熟悉的铁锈味。他捂住嘴,等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摊开手心,看到几点暗红的血沫。 内伤比外伤更麻烦。他默默想着,用衣襟擦掉血迹。 棚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是老者特有的、拖着地面的步伐。接着,是前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吱呀声,然后是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泼水声,以及老者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老者身体似乎也很糟糕。张叶子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张布满老人斑和深刻皱纹的脸,浑浊无光的眼睛,以及那种对一切漠然的麻木。一个独居、病弱、等死的老人,却能在这种明显不太平的山林边缘存活下来,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慢慢挪到棚子门口,透过稀疏的茅草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老者正佝偻着背,用一只破木桶从井里打水。动作迟缓僵硬,打上来的水只有小半桶,拎起来时身体摇晃,水洒出不少。他走到屋旁一小块菜地边,用葫芦瓢舀着水,缓慢地浇着几垄蔫头耷脑的青菜。晨雾笼罩着他单薄的身影,灰白的头发,破旧的灰布褂子,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里。 浇完水,老者拄着木棍,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棚子的方向。 张叶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老者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蹒跚着走回了屋里。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屋的门又开了。老者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朝着棚子走来。 张叶子立刻退回草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还在昏睡。 “吱呀——”简陋的棚门被推开,带着湿冷雾气的风灌了进来。 老者走到他身边,将碗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墩上,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道:“后生,醒醒,喝点热的。” 张叶子“适时”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别动。”老者用木棍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趁热喝了,是草药熬的汤,能退烧,顺气。” 张叶子看向那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草药苦味,热气蒸腾。他看向老者,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眼神浑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药?还是…… “多谢老丈。”张叶子没有犹豫,伸手去端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温热。他端到嘴边,浓烈的苦味冲入鼻腔。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老者。 老者正背对着他,慢吞吞地走到棚子角落,弯腰整理那些破烂农具,似乎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 张叶子不再迟疑,小口啜饮起来。汤汁极苦,还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涩味,入喉却有一丝奇异的回甘。温热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默默运转一丝微弱的乙木灵气,感知着汤药在体内的变化。 草药成分很杂,大部分是山里常见的、有清热退烧、活血化瘀功效的苦蒿、三七草、地丁之类的根茎叶,年份不算足,炮制也粗糙,但配伍似乎有独到之处,几种药性相互调和,药力虽然不强,但胜在温和,对他此刻的伤势和风寒高热,确实对症。 没有毒,也没有其他异常灵力波动。就是一碗普通的、带着善意的、苦得要命的草药汤。 他心中稍安,将一碗汤药慢慢喝完,最后一点药渣也吞了下去。苦味在嘴里久久不散,但胸腹间那股火辣辣的燥痛感,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 “老丈……这药……”他放下碗,想询问药方。 “山里胡乱挖的,不值钱。”老者打断他,没有回头,依旧整理着那些破烂,“能走动了,就早点离开。这地方,留不得。” 语气平淡,却再次强调了“留不得”。 张叶子沉默了一下,问道:“老丈,昨夜……我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 老者整理农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声音听不出波澜:“山里畜生多,夜里出来觅食,平常事。你睡迷糊了。” 显然不愿多说。 张叶子识趣地不再追问。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丈,我身上还有些……力气,不知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活计,能让我换口吃的,再……找身能蔽体的衣物?” 他不敢提钱财灵石,那会立刻暴露身份。只说自己还有些力气,想以工换食。 老者终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受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摇头:“你看你这副样子,能干什么活?别死在我这儿,脏了我的地。” 话说得难听,但张叶子听出了言下之意——是怕他伤重死在这里,引来麻烦。 “我……我懂些草药,也认识些字,可以帮您整理药材,或者……”张叶子连忙道,同时目光扫过墙角那些堆放杂乱的草药,“您这些草药,炮制手法似乎可以改进,药性能保存得更好,或许能多换些盐巴。”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他慢慢走回张叶子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似乎有些吃力),从墙角那一堆草药里,随手抓起几样混杂在一起的、带着泥土的根茎叶,摊在张叶子面前。 “认得?” 张叶子仔细看去。是紫背天葵、金钱草、半枝莲,还有几根须根带着暗红斑点的老山参(年份很浅),以及一些炮制不当、已经发黑失去药性的三七块根。都是山里常见的、有疗伤或清热功效的草药,但品相差,处理粗糙。 “这是紫背天葵,清热解毒,但采摘时伤了主根,药力流失大半。这是金钱草,利湿退黄,但沾了露水未晾干就堆放,已经有些霉味。半枝莲需阴干,暴晒则苦涩倍增,药性转燥。这几根老参,须根上的红斑是虫蛀初期,需尽快剔除,否则整株皆废。三七块根暴晒过度,内里已空,只剩渣滓了。” 张叶子一一指出,语速平稳。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草药知识,神木林外门弟子日常任务之一就是照料低级药田和处理药材,他虽不精通,但辨认和了解基本炮制禁忌还是没问题的。 老者听着,脸上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眯起了一些。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根带红斑的老参须根,又捡起一块发黑的三七,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他放下草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重新拄着木棍站起,“棚子后面,崖壁下面,有片背阴的坡地,长着些苦蒿和蛇莓,还有些野山药。去采些回来,要连根带土,尽量不伤。采回来的苦蒿,嫩叶留下,老茎分开。蛇莓只要果子,茎叶有毒,别弄混。山药小心点挖,别断。” 他顿了顿,看着张叶子:“能做?” 这是答应了,也是考验。 张叶子心中一喜,忍着伤痛站起:“能!” “工具在门后,自己拿。中午前回来。”老者说完,不再看他,拄着木棍,慢慢踱回了前屋,关上了门。 张叶子走到棚子门后,那里靠着几件破旧的农具:一把缺口卷刃的柴刀,一把木柄都快烂掉的短锄,一个破了几个洞的藤筐。他拿起短锄和藤筐,试了试分量,还好。 推开后门,眼前是比前院更加荒芜凌乱的后坡,杂草灌木丛生,几乎无处下脚。一条被踩得模糊的羊肠小径,蜿蜒通向坡下。他顺着小径往下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背靠陡峭崖壁的坡地,呈半月形。崖壁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和风雨,使得这里湿度较高,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果然如老者所说,坡地上杂乱生长着许多苦蒿,叶片肥厚,边缘锯齿状,开着不起眼的黄绿色小花。夹杂在苦蒿丛中的,是贴地蔓延的蛇莓藤,点缀着些鲜红的小果子。更靠近崖壁根部的湿润地带,则能看到山药藤缠绕在灌木上。 环境确实隐蔽。但张叶子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草药,而是这片坡地的“气”。 在神木林十年,与祖木那种阴邪脉动朝夕相对,又在地下废墟亲眼见过玄元宗的记载,他对“气”的感知,尤其是对“异常”的气息,变得异常敏锐。 这片坡地,乍看之下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但在这蓬勃的生机之下,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协调的“滞涩”。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力量,笼罩着这片区域,让草木的生长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扭曲的“努力”感。空气中弥漫的草木灵气,也比外界其他地方稀薄、浑浊一些,而且同样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 是妖木的气息。虽然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与神木林核心区域那种霸道贪婪的脉动完全不同,更像是随风飘散至此的、极其稀薄的“孢子”或“余韵”,但张叶子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 这山林,果然已被妖木的力量渗透。连这样隐蔽的角落都未能幸免。 他心中更沉,对那独居老者的身份也更多了几分猜疑。能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要么是毫无所觉的凡人(但老者显然不是),要么……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换取信任和生存所需。 他走到一片苦蒿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苦蒿长势尚可,但叶片颜色偏暗,缺乏油亮光泽,一些老茎上有着不正常的、细小的黑点。他小心拔起一株,查看根部。根须不算发达,有些发黄,泥土里似乎有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腥气。 他依言,用短锄小心地连根挖出几株苦蒿,尽量保持根须完整,带上一团土,放入藤筐。又去采摘蛇莓的红色浆果,动作轻柔,避免捏破。最后,找到山药藤,顺着藤蔓小心挖掘地下块茎。这需要耐心和巧劲,他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短锄配合,进度很慢,额头很快冒出了虚汗。 挖了约莫七八根尺许长、手腕粗细的山药,他停了手。藤筐已经满了大半。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辨不清时辰,但感觉应该快到中午了。 他背起藤筐,准备返回。就在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崖壁底部,一处被茂密藤萝完全遮盖的角落,似乎有异。 那里原本流淌着一道极细的山泉,泉水渗入石缝。但此刻,靠近泉眼的几块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东西,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摇曳。周围的几株灌木,枝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叶脉隐隐发黑。 张叶子脚步一顿,轻轻拨开遮挡的藤蔓,凑近了些。 是妖木的衍生物!那种暗红色的、带着细微绒毛的苔藓状东西,他在神木林外围一些潮湿角落见过类似的,被称为“血苔”,是祖木根系分泌物滋养出的低级附着物,能缓慢吸收周围的生机和微弱灵气,本身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是妖木感知网络的末梢之一。 这里果然有!而且看这血苔的生长情况和周围植物的状态,这东西在这里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老者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不清理?是清理不了,还是……别的缘故?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不敢久留,更不敢去触碰那血苔。迅速退开,整理好藤蔓,背着藤筐,顺着小径返回了院子。 老者正坐在前屋门口的一个树墩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叶子背着的藤筐上,又扫过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虚汗。 “放下吧。”他指了指屋檐下一块平整的石板。 张叶子放下藤筐。老者放下手中的木棍和小刀,慢吞吞地走过来,蹲在藤筐边,伸手翻看里面的草药。 他先拿起一株苦蒿,仔细看了看根须和叶片,尤其是那些细小的黑点,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捡起几颗蛇莓果子,看了看成色。最后,拿起一根山药,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土,看了看断口处的浆液。 “苦蒿老茎上的黑斑,是‘灰霉’,湿气太重,通风不好生的。有黑斑的,药性会受影响,带苦毒。”老者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蛇莓果沾了泥,破了皮,存放不住。山药挖断了三分,浆液流出,易烂,药力也损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叶子:“手法生,眼神还行,力气不足,耐心不够。” 评价很直接,不留情面,但似乎并没有生气或不满。 张叶子脸上有些发烫,低声道:“是,小子以前只是识得,动手不多,又受了伤,让老丈见笑了。” “哼。”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开始动手分拣草药。他将苦蒿的嫩叶和老茎仔细分开,老茎上带黑斑的部分用生锈小刀削去。蛇莓果子用衣襟擦干净,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山药则用草木灰涂抹了断口,放在阴凉通风处。 他的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那双枯瘦布满老茧的手,在处理药材时,竟显得十分灵巧。 张叶子在一旁默默看着,学习着他的手法,也暗暗观察着他。老者始终低垂着眼皮,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对张叶子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分拣完毕,老者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对张叶子道:“灶台后面,瓦罐里有早上剩的粥,自己去喝。喝完,把前院水缸挑满。水井在篱笆外面东头。” 说完,他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又坐回树墩上,继续削了起来,不再理会张叶子。 张叶子走到灶台后,果然有一个半大的瓦罐,里面有小半罐已经凉透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杂粮粥。他盛了一碗,就着一点咸菜疙瘩,默默吃完。粥虽然稀薄冰凉,但入了肚,总算驱散了一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吃完,他找到水桶和扁担,走出篱笆门。水井就在院外东侧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井口用石板半盖着,辘轳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他打水,挑水,往返数次。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肩,每次只能挑小半桶,动作也慢。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挑满水缸,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靠在墙上喘息。伤口在劳作中又被扯动,有血丝渗出。 老者削好了木棍,是一根简易的拐杖,比他现在用的那根直一些。他拄着新拐杖试了试,似乎还算满意。看了眼张叶子,又看了看天色。 “会处理皮子吗?”他突然问。 张叶子愣了一下,点头:“会一些。”猎户剥皮硝制是基本技能,外门弟子有时也需要处理妖兽材料。 老者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张鞣制到一半、还带着血肉和腥气的兽皮,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的,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硝料,一起丢在张叶子面前。 “把这皮子鞣完,用那边的木架绷起来。硝料省着用。”老者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做完了,晚上有肉吃。” 张叶子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兽皮,血腥气冲鼻。这活计又脏又累,还需要技巧。但他没有拒绝,默默拿起皮子和硝料,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易的木架旁,开始处理。 刮去残留的血肉和脂肪,涂抹硝料,反复揉搓,拉伸,绷紧在木架上……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气和耐心。兽皮的腥臊味和硝料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伤口处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 老者就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土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默默观察。 张叶子全神贯注,尽量将皮子处理得平整均匀。这是他换取食物和暂时栖身的机会,不能搞砸。同时,他也在思考。老者让他做这些杂活,看似只是利用劳力,但采药、挑水、鞣皮……这些活计既能观察他的体力、心性、手艺,也能让他没精力、没时间去窥探别的东西。 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心思并不简单。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张叶子终于将兽皮初步处理好,绷在了木架上。他累得几乎虚脱,手上、身上沾满了污秽。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皮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起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炖煮肉类的香气。 张叶子走到井边,打了些冷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 晚饭是在屋里吃的。破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如豆,光线跳跃。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肉块很大,带着骨头,煮得酥烂,汤色浑浊,飘着些野菜叶子。还有两碗和早上一样的稀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肉是鹿肉,肉质粗硬,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膻味,只加了些盐巴和山里采的野葱野姜,调味粗糙。但比起之前几天只能啃硬饼、喝凉水、生饮蛇血,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张叶子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老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后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看你干活,不像是地里刨食的,也不像是常在山里跑的猎户。手上有点力气,认得几个字,懂点草药皮毛……倒像是那些大城里,店铺里打杂的学徒,或者……哪个破落人家的子弟,读过几天书,后来败了家,流落出来的?” 张叶子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斟酌着词语:“老丈慧眼。小子……祖上确实读过些书,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谋生,走过些地方,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做过一些,也就勉强认得些东西,让老丈见笑了。” 他说得含糊,半真半假。祖上读过书是真的(父母虽为伐木工,但祖父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流落也是真的。 老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肉,浑浊的眼珠在油灯光晕里转了转,落在张叶子脸上:“这世道,读书识字,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得多了,想得多了,烦恼就多,死得也快。” 这话意有所指。张叶子低着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肉汤,轻声道:“小子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栖身,能活下去就成。别的,不敢多想。” “活下去……”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嘲讽,“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他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吃完饭,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热水在灶上,自己弄。今晚还睡棚子。记住我的话,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别点灯。” 张叶子默默收拾了碗筷,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老者扔给他的一套同样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勉强干净的粗布衣裤(比他原来那套稍大,空空荡荡)。然后回到了后院的草棚。 躺在干草堆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敷了新的草药(老者晚饭后给了他一小罐更好的金疮药),疼痛减轻了许多。低烧似乎也退了,头脑比之前清醒不少。 但精神却紧绷着。老者的言行,这片山林若有若无的妖木气息,昨夜那诡异的“沙沙”声,还有老者反复警告的“夜里别出来”……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玄元种,玉盒贴身放着。雷击木依旧温热,玄元种冰凉。这两样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山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浓雾从缝隙钻进来,棚子里也弥漫着湿冷的白汽。 就在张叶子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头发出的闷响,从前院方向传来。 张叶子瞬间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绷紧。 “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但稳定,间隔均匀。不像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也不像是小动物弄出的动静。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方式,轻轻叩击着……前屋的门板? 张叶子轻轻坐起,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从茅草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雾气弥漫,只能看到前屋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一片死寂。但那“咚咚”的轻叩声,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是谁?不可能是人。如果是人,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 难道是…… 他想起老者警告时的眼神,想起昨夜那“沙沙”声,想起崖壁下那片暗红的血苔。 叩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 张叶子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湿透了粗糙的衣料。 过了许久,前屋的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单薄的黑影,拄着拐杖,从门内慢慢挪了出来,站在门口。是老者。 他面对着浓雾弥漫的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张叶子连呼吸都停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自己完全融入棚子的阴影和死寂中。 老者就那么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似乎朝着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雾和简陋的棚壁,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漠然。 老者看了片刻,又慢慢转回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开关门之外的多余声响,也没有对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叩击声做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风声。 棚子里,张叶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刚才那是什么?老者知道吗?他为何出来?又为何是那种反应?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找不到答案。他只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深处冒出,比这山间的夜雾更加冰冷。 这个看似破败平凡的猎户小院,这个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隐藏的秘密,恐怕不比神木林少多少。 他重新躺回草堆,却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进来的、被浓雾稀释得几乎不见的微光,直到天色再次缓缓亮起。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重复。 张叶子的伤势在外敷内服的草药调理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低烧彻底退了,内腑的疼痛减轻,左臂的肿胀也在消退,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但已能活动。他开始承担更多杂活:修补篱笆,清理菜地杂草,跟着老者去更远的林子里设置捕兽陷阱,采集更多种类的草药,学习更精细的炮制手法。 老者的话依旧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只有在教授草药知识或指点他干活时,才会多说几句,语气平淡直接,有时甚至刻薄。张叶子学得认真,做得卖力。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张叶子不问老者的来历和夜晚的异响,老者也不深究张叶子的过去和身上的伤势来源。 但张叶子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从未减少。他暗中观察,发现这院子虽然破败,但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水井的辘轳虽然破旧,但井壁的石块砌得异常平整牢固,绝非普通猎户能完成;比如老者那套炮制药物的工具,虽然锈迹斑斑,但材质和形制,隐约透着点不凡;再比如,老者看似病弱,但无论走多远的路,设置多复杂的陷阱,从未显露出力不从心,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在观察草药或兽踪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更重要的是,张叶子几次借着干活的机会,暗中探查院子周围。他发现了不止一处类似崖壁下那种“血苔”的痕迹,都位于阴湿隐蔽的角落,规模不大,似乎处于一种被抑制的、半死不活的状态。他还发现,院子外围的某些特定位置,比如篱笆的转角、水井旁的老槐树下、甚至是他睡觉的棚子附近,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细微差别,埋着一些已经快风化掉的、刻着模糊纹路的碎石块。 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残缺不全的、早已失去作用的阵基痕迹。 这个发现让张叶子心惊。难道这院子,或者这片地方,在很久以前,是某个修士的洞府或者据点?这些阵基,是用来防御或者隐匿的?那老者……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疑惑深深埋在心里,行事更加谨慎。 这天下午,老者带着他去一处更远的山谷采集一种名为“幽魂菇”的稀有菌类。据老者说,这种菇只生长在阴气极重、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石缝中,是炼制几种特殊伤药的主材之一,价格不菲。 山谷深邃,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即使是在白天,也给人一种置身黑夜的错觉。 “跟紧,别乱走。这里的雾,有时候会吃人。”老者嘶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拄着拐杖,脚步却异常稳健,对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 张叶子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短锄和藤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的气息比老者院子那边更加阴郁,草木灵气几乎感觉不到,反而充斥着一种沉滞的、令人不适的“死气”。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谷地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风声,在嶙峋的石笋间穿梭回荡。 “到了。”老者在一面布满青苔和藤蔓的湿润岩壁前停下。岩壁底部,有几道深深的裂缝,里面漆黑一片,渗出冰凉的寒气和更浓郁的腐败甜腥味。 老者示意张叶子点燃带来的、浸过松脂的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岩缝内部。只见潮湿的石壁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颜色灰白、伞盖呈半透明状、形态扭曲诡异的蘑菇,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如铜钱,正是“幽魂菇”。在火光映照下,这些蘑菇的菌褶似乎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更添几分诡谲。 “小心点采,用木片或玉片从根部切断,别用手直接碰,也别伤到菌丝。这东西沾了活人生气或金属之气,药性就变了,还会释放毒孢子。”老者低声指导,自己却并未动手,只是举着火把照明,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 张叶子依言,从怀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薄木片(老者让他削的),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较大的幽魂菇从石缝根部切下,轻轻放入铺了干苔藓的藤筐里。入手冰凉,菇体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 就在他采到第三株时,岩缝深处,那如同叹息般的风声忽然变大了些,还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张叶子动作一顿,看向老者。 老者脸色似乎凝重了一分,举着火把朝岩缝深处照了照,但火光有限,照不到太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快一点。”老者催促,声音压得更低。 张叶子加快速度,又采了两株,藤筐里已经有了五株品相不错的幽魂菇,足够用了。 “走。”老者当机立断,不再贪多,转身就朝着来路退去。 张叶子紧随其后。两人刚退出十几步,岩缝深处那“窸窣”声骤然变得清晰、密集!仿佛有无数细足在潮湿的石壁上快速爬行!紧接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腥气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岩缝中汹涌喷出,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雾气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发黑,地上的腐叶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青烟! “闭气!别看!”老者低喝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的、灰白色的粉末,朝着涌来的雾气撒去! 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灰白雾气的前冲之势为之一滞,颜色也淡了一些,但仍在缓缓弥漫过来。 “跑!”老者一把抓住张叶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掌竟然爆发出不小的力量,拉着他朝着谷口方向发足狂奔! 张叶子被拽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跟着老者狂奔。身后,那诡异的灰白雾气如同活物,紧追不舍,速度竟也不慢!腥风扑面,即使闭着气,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 两人在昏暗崎岖的谷底夺路狂奔,腐叶在脚下飞溅,藤蔓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火把早已在奔跑中熄灭,只能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微弱的光线辨路。身后的“窸窣”声和腥风越来越近! “左边!上坡!”老者对地形果然熟悉,关键时刻猛地一拐,冲向左侧一道较为平缓的碎石坡。张叶子紧跟而上。 爬上碎石坡,前方出现了一道较为狭窄的、被两块巨石夹着的缝隙。老者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张叶子紧随其后。 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内部曲折。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身后,灰白雾气被巨石阻挡,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从缝隙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不知在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出口到了! 两人冲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回到了相对明亮、干燥的山林地带。回头看,那狭窄的缝隙深处,灰白雾气翻涌,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蔓延出来,最终缓缓退去,只留下石缝边缘一些焦黑的痕迹。 “呼……呼……”张叶子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心有余悸。刚才那灰白雾气,给他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若是被卷入,恐怕凶多吉少。那是什么?妖兽?还是这阴谷中自然形成的毒瘴? 老者也喘息着,脸色更加灰败,靠着石壁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吞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色才稍微好转。 “是‘尸瘴’,”老者睁开眼睛,嘶哑地说道,回答了张叶子未问出的疑惑,“这山谷底下,以前是个古战场,死了很多人,怨气、死气、尸气沉积不散,年月久了,就生出这种东西。平时蛰伏,遇到活人生气,特别是采摘幽魂菇这种阴属之物时,容易被引动。” 古战场?张叶子看向那阴森的山谷,难怪气息如此沉郁死寂。这附近,看来秘密不少。 “您刚才撒的粉末是?”张叶子问。 “陈年的石灰混合了几种燥性草药,再加点香炉灰,对付这种阴秽东西,有点用,但不治本。”老者淡淡解释,挣扎着站起,“走吧,天色不早了。”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踏上归途。经过这一遭,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张叶子能感觉到,老者看他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的完全漠然,多了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回到院子,已是夕阳西下。老者将幽魂菇仔细收好,吩咐张叶子去烧水做饭。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炖肉和稀粥。吃饭时,老者忽然开口:“你伤好得差不多了。” 是陈述句。 张叶子心里一紧,放下碗:“多谢老丈收留和医治。小子的伤,确实好了七八成。” “嗯。”老者扒拉着碗里的粥,慢吞吞地说,“明天,帮我把地窖清理一下。里面堆了些用不上的破烂,年头久了,潮气重,有些木头都烂了,该扔的扔,该晒的晒。清理完了,你也该走了。” 地窖?张叶子来这些天,从未听老者提过地窖,也未曾见过入口。 “是,小子明日一早就去清理。”张叶子应下,心中却是一动。地窖?这种地方,会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老者领着张叶子来到前屋靠近灶台的后墙边。那里堆着些柴禾和杂物。老者挪开几个破瓦罐和一捆干柴,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太齐整的青石板。 “入口在这儿。有些年头没开了,可能不太好弄。”老者指着石板道。 张叶子上前,尝试推动石板。石板厚重,边缘与地面几乎长在一起,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力,还是不动。 “用这个撬。”老者递过来一根前端被磨得扁平的铁钎。 张叶子将铁钎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铁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缝隙越来越大,足以容一人通过。下面是一个斜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粗糙的石阶延伸向下,深不见底。 老者递给他一个火折子:“下面可能空气不好,点着火,火要是灭了或者变弱,立刻上来。先把里面的破烂都搬出来,堆院子里。我看看哪些还能用。” 张叶子点头,吹燃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就下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呈长方形,宽约一丈,深约两丈,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近处。 地窖里果然堆满了杂物。破损的陶罐瓦瓮,朽烂的木箱,生锈的农具,还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被蛛网和灰尘覆盖的破烂家什。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腥气? 张叶子皱了皱眉,先将靠近入口的几件破烂木箱和陶罐搬了出去。来回几趟,出了一身汗,地窖入口附近被清空了一片。 随着杂物搬开,地窖深处的景象也渐渐显露出来。角落里似乎堆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木匣。油布也破烂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颜色。 张叶子走近,用火折子照了照。那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兵器?他心头一跳,伸手拂去油布上厚厚的灰尘,轻轻扯开已经脆化的油布一角。 一抹黯淡的、几乎被铁锈完全吞噬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是一把剑。剑身狭长,样式古朴,但锈蚀得极为严重,剑柄上的缠绳早已烂光,只剩下光秃秃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柄。 他又扯开旁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把短柄的斧头,同样锈蚀不堪。再旁边,是一杆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不知去向。 这些是……武器?而且看样式和锈蚀程度,绝非近代之物。一个山野猎户的地窖里,怎么会藏着这些?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又看向那几个小木匣。木匣质地普通,早已被潮气侵蚀得变形,锁扣锈死。他轻轻掰开一个,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毫无光泽的、像是矿石一样的东西,但入手极轻,非金非石。另一个木匣里,则是一些早已干枯粉碎、辨不出种类的草药残渣,以及几个空空如也的、材质普通的小玉瓶。 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张叶子略感失望,正要继续清理其他杂物,目光忽然被地窖最里面的墙角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个凹陷,被几块散落的、腐朽的木板半掩着。刚才搬动杂物时,一块木板被碰倒,露出了后面一片颜色明显不同的石壁。 他举着火折子走过去,拨开剩余的木板。后面不是石壁,而是一道与周围石壁颜色、质地都略有不同的、长方形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上,像是……一道暗门? 石板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似乎刻着什么花纹,但被厚厚的灰尘和青苔覆盖,看不真切。 张叶子心中一动,用手拂去表面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石板。花纹渐渐清晰——那并非装饰性的图案,而是几道纵横交错、看似杂乱、却隐隐透着某种规律的刻痕,有些刻痕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是符纹!虽然残缺、模糊,且与神木林常见的符文体系迥异,但张叶子能认出,这绝对是某种符阵的组成部分!而且,这符纹的风格,和他之前在院子外围发现的那些古老阵基碎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这地窖里,果然有秘密! 他尝试推动石板,纹丝不动。又沿着边缘摸索,看是否有机关。石板与周围石壁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找不到缝隙。 就在他凝神寻找机关时,忽然,胸口的衣襟内,那枚一直冰凉沉寂的“玄元种”,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熟睡的人被惊扰时无意识的呓语。但张叶子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震颤,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心神层面的、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贴身放着的、装有玄元种的玉盒,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玄元种有反应了!对这石板?还是对石板后面的东西? 张叶子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强压住激动,从怀里取出玉盒,打开。那枚灰扑扑的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盒底,颜色黯淡,纹路玄奥。但若仔细看去,种子上那些天然的纹路,此刻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顺着纹路的走向,极其缓慢地“游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不是错觉! 他拿着玉盒,靠近那块刻有符纹的石板。当玉盒距离石板不到一寸时,玄元种再次轻轻震颤了一下,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丝。而那些石板上的符纹,在玉盒靠近的刹那,其中几道刻痕的凹槽里,那残留的暗红色污渍,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微风拂过时最后一点余烬的明灭。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张叶子确定,玄元种与这石板,或者说与石板后的东西,存在着某种联系! 难道……这石板后面,藏着与玄元宗有关的东西?是寂尘长老留下的另一处后手?还是这地窖,根本就是玄元宗某个废弃的据点?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不能轻举妄动。老者就在上面,这石板显然不普通,强行破开,必会惊动。而且,谁知道后面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危险? 他迅速将玉盒收起,重新盖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石板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留下自己探查的明显痕迹。然后,他将那些散落的腐朽木板重新拖过来,勉强遮挡住石板。虽然遮掩得不算完美,但地窖昏暗,杂物又多,不仔细看应该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他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将地窖里剩余的杂物,包括那些锈蚀的兵器、破烂的木匣等,一件件搬了出去。 当他抱着最后几件破烂走出地窖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老者正坐在院子的树墩上,眯着眼,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杂物,尤其是那几件锈蚀兵器,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些了?”老者问。 “是,都搬出来了。”张叶子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者“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过来,用脚拨弄了一下那几件兵器,又看了看那些破烂木匣,淡淡道:“都是些没用的老物件,当年从山里捡的,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些破烂铁。扔了吧,扔远点。” “是。”张叶子应下,开始动手,将那些杂物分类,能烧的堆到一边,不能烧的(主要是锈蚀的金属)准备扔到远处的山沟里。 在处理那些锈蚀兵器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样式确实古朴,与现今修真界常见的法器兵刃不同,更接近凡俗军队的制式,但锻造工艺似乎又有些特别,可惜锈蚀得太严重,看不出原本材质。短斧的斧柄末端,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字,但被锈迹完全覆盖,无法辨认。 他将这些“破烂铁”单独归拢,准备稍后处理。 老者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清理完了,你也该走了。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儿,不留外人。” 张叶子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向老者。阳光从老者身后照来,在他佝偻的身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深,如同沟壑。 “老丈救命收留之恩,小子没齿难忘。”张叶子对着老者,深深一揖,“不知老丈可否告知名讳,日后……” “不必。”老者打断他,声音冷淡,“山野村夫,没什么名讳。你我有这几日缘分,尽了也就尽了。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往东南走,五十里外有个‘野集镇’,三教九流混杂,或许能找到去处。别再回这片山林。” 说完,他不再看张叶子,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张叶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心中五味杂陈。这老者,神秘,冷漠,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条生路。地窖里的秘密,他终究没有点破,老者似乎也无意提及。 是不知道?还是……心照不宣?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将院子里的杂物彻底清理干净,又去山沟里扔掉了那些锈铁。回来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晚饭依旧是沉默的。吃完饭,老者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张叶子。 “里面有点干粮,一点盐巴,还有你这些天干活该得的。”老者声音平淡,“明早不用道别,自己走。” 张叶子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干粮盐巴,似乎还有几块硬物,像是……碎银子?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成色很差的银角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凡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盘缠了。 “这……太贵重了……”张叶子想推辞。 “拿着。”老者不容置疑,“给你就拿着。出了山,用得着。” 张叶子不再推辞,将布包仔细收好,再次郑重道谢。 这一夜,张叶子躺在草棚的干草堆上,毫无睡意。怀里揣着雷击木、玄元种,还有老者给的布包。地窖里那块奇异的石板,玄元种的异常反应,老者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明天未知的前路……种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子夜时分,那熟悉的、轻微的“咚咚”叩击声,再一次从前院传来。 依旧规律,依旧执着,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止。 接着,是老者开门、站立、关门的声音。 一切如同前几夜的重复。 但这一次,张叶子在老者关门后,悄悄起身,再次凑到棚子缝隙前。他看到,老者并没有立刻回屋。那个佝偻的黑影,在关门后,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面朝着棚子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浓雾弥漫,月色昏沉。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凝固般的黑色轮廓,在夜色和雾气中,仿佛与这破败的院落、与这片诡异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那黑影才缓缓移动,消失在了门后。 张叶子退回草堆,闭上眼睛。 天色大亮时,他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主要是那套换洗衣物和布包),将棚子里的干草整理好,对着前屋紧闭的房门,再次深深一揖。然后,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了他短暂庇护、也留下无数谜团的破败院落,转身,迈入了晨雾尚未散尽的山林。 按照老者指点的方向,朝着东南。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院落,在雾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林叶深处。只有那袅袅的、稀薄的炊烟,依旧固执地向上飘着,在这荒寂的山岭间,如同一缕倔强而孤寂的游魂。 第五章 野集镇的雨 第五章 野集镇的雨 离开那座被迷雾和诡异笼罩的院落,张叶子在湿滑崎岖的山道上跋涉了整整三天。 方向是东南,朝着老者口中那个“三教九流混杂”的野集镇。他没有再试图深入那些看起来更近的、可能有凡人村落的方向。猎户院落的遭遇让他明白,神木林悬赏的罗网,远比想象中撒得更开,尤其是在靠近其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那些看似平常的山野村夫,在足够的利益(灵石、仙法)面前,眼睛会比鹰隼更尖,鼻子会比猎犬更灵。 他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混乱、足够流动、能让他短暂消失其中、观察风向、并获取必要信息的地方。野集镇听起来符合这个条件。 山路难行。尽管伤势好了七八成,内腑不再剧痛,左臂也能稍微使力,但连续多日的逃亡、伤病的折磨、以及精神的高度紧绷,早已透支了他这具炼气期四层修士的躯体。灵气稀薄驳杂,难以补充,他只能依靠着老者给的那些粗粝干粮和山泉野果维持体力,行进速度并不快。 他不敢走明显的山路,尽量挑选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路线。白天赶路,夜晚则寻找隐蔽的树洞或岩缝休息,时刻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枯木敛息术,将自己伪装成一块顽石、一截朽木。怀里的雷击木始终温热,那枚玄元种也再无异动,仿佛地窖中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只是错觉。 但张叶子知道那不是错觉。那石板,那符纹,那暗红色的污渍,还有玄元种的反应,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甚至尝试过,在远离院落、确保安全的地方,再次取出玄元种,仔细感应,但它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沉重、毫无生机的顽石模样。 谜团又多了一个。但他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深究。活下去,离开这片被神木林阴影笼罩的区域,是第一要务。 第三天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交织的混沌时,他爬上一座视野相对开阔的山梁。极目远眺,东南方向,两座较为低缓的山丘之间,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延伸开来。谷地中,隐约可见一片低矮、杂乱、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大多是用粗糙的木材、石块甚至泥坯草草搭建,毫无规划地拥挤在一起。建筑之间,是蜿蜒如肠的、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许多细小的、如同蚁群般的人影在那些建筑和土路间移动。更远处,靠近谷地边缘,似乎有简易的窝棚和畜栏,能看到一些牲畜的模糊影子。几缕稀薄的、不同颜色的烟雾(炊烟、炭火烟,或许还有其他)从那片杂乱建筑中升起,在渐暗的天色和山间微风中扭曲、飘散。 没有城墙,没有明显的边界,没有整齐的街道,更没有象征着秩序与威严的高大建筑。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粗粝的、混杂着喧嚣、混乱与顽强生机的“气息”,即使相隔数里,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 那应该就是野集镇了。 比张叶子想象中更大,也更……“野”。 他观察了片刻,注意到进出集镇的主要道路有两条,一条是通往西北方向(他来的方向),另一条通往东南更深处。道路上时而有小股的车马或行人队伍蠕动。集镇外围,似乎有一些简易的哨塔和栅栏,但形同虚设,并未看到明显的守卫力量。 天色渐暗,集镇上开始亮起零星的、昏黄的光点,大多是油脂火把的光芒,偶尔有几点较为稳定、颜色各异的光,可能是低阶的月光石或某种发光菌类,显示着那里或许有修士聚集。 夜晚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鱼龙混杂之地并非明智之举。张叶子决定在山梁上找个隐蔽处露宿一晚,等天亮后再设法混进去。 他退回山林,找到一个背风的小石坳,用枯枝和苔藓做了简单的伪装,坐下休息。取出干粮——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小口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谷地中那片越来越模糊、只有零星灯火闪烁的轮廓。 神木林的人,会在这里吗?镇上有多少修士?修为如何?有没有固定的秩序维持者?自己这副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还带着未愈伤痕的样子,会不会过于引人注目?老者给的那点散碎银子,在修士聚集的地方能派上多大用场?最重要的,如何获取关于外界,尤其是关于神木林近期动向的消息?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他需要一套说辞,一个合理的身份,一种不引人怀疑的融入方式。 他回想起师父木长风以前酒醉时,偶尔提及的、关于修真界底层散修的只言片语。散修,尤其是炼气期的底层散修,是修真界数量最庞大、也最复杂的一个群体。他们或是因为资质所限无法进入宗门,或是宗门破落后流落出来,或是犯了事被驱逐,或是单纯喜欢自由不愿受约束……他们聚集在像野集镇这样的灰色地带,靠着完成各种危险、肮脏、报酬微薄的任务(猎杀低阶妖兽、采集特定药材矿石、探寻小型遗迹、护送商队、甚至充当打手保镖)来获取修炼资源,挣扎求生。彼此之间戒备森严,为了些许利益就能拔刀相向,但又会因共同的威胁(比如大宗门的清剿、强大妖兽的袭击)而短暂联合。 谨慎,多疑,狠辣,现实,是散修的生存法则。 自己要伪装的,就是这样一个最普通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可以是遭遇妖兽,也可以是遇到了劫修)、身无长物、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接点小活换取资源的落魄炼气期散修。 修为就定在炼气三层,再低容易被人当成肥羊,再高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功法属性……不能是木属性,神木林的功法特征太明显。就用那稀薄的庚金之气打掩护,说是修炼了某种残缺不全、进展缓慢的金属性功法残篇。至于伤势,就说是被一头铁线蟒所伤,侥幸逃得性命。 他仔细推敲着细节,直到觉得这套说辞在逻辑上基本能自圆其说,才稍稍放松心神,开始闭目调息。没有运行乙木灵气,只是缓慢搬运着那点微弱的庚金之气,温养经脉,同时分出一缕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无话。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嘶吼,但都离得很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张叶子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打满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老者的旧衣),将散乱的头发用草绳勉强束在脑后,又抓了把泥土,在脸上、手上、特别是那些较为显眼的伤口疤痕附近,轻轻涂抹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历经风霜、刚从山里钻出来的模样。 他将雷击木用布条紧紧缠好,贴身藏在胸口最里层。玄元种和玉盒也小心收好。老者给的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除了干粮盐巴和碎银子,还多了几株他在路上顺手采的、品相一般的普通草药,作为他“采药人”身份的佐证。那柄神木林制式短刃被他用布条缠裹了刃柄,改变了些许外形,别在腰间不起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迈步走下山梁,朝着那片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杂乱喧嚣的谷地走去。 靠近野集镇,那种混杂的气息越发浓烈。腐烂垃圾的臭味、牲畜粪便的骚气、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廉价酒水的酸馊气、还有各种汗味、体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味,全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皱眉的、独属于底层聚集区的“人味”。与此相对的,则是鼎沸的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骂声、孩子的哭闹声、铁器敲打声、牲畜嘶鸣声……种种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嘈杂的粥。 所谓的“镇门”,只是两道歪歪斜斜的、用粗木钉成的拒马,象征性地横在土路中间,旁边有个半塌的窝棚,里面似乎有人,但张叶子走近时,并未有人出来盘问或阻拦。拒马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啃光的骨头、以及可疑的污渍。几个穿着破烂、面有菜色的孩童在附近追逐打闹,好奇地看了张叶子一眼,又跑开了。 张叶子侧身从拒马旁走过,正式踏入了野集镇。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压得泥泞不堪、坑洼不平的泥地。两侧的建筑挤挤挨挨,高矮不一,材质更是五花八门:歪斜的木屋、糊着泥巴的草棚、用石块和木料胡乱搭建的窝铺、甚至还有几个颜色暗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帐篷。很多建筑根本没有招牌,只是在门口挂个破烂的幌子,或者摆上几样货物,就算是个“店铺”。 行人更是形形色色。有扛着猎物、浑身血腥气的猎户;有背着药篓、面色黝黑的采药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粗劣陶器或杂货的小贩;有敞着怀、露出狰狞刺青、眼神凶狠的壮汉;也有裹着脏兮兮的斗篷、行色匆匆、刻意低调的修士(从他们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和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可以判断);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生存欲望,以及在这种欲望驱使下产生的贪婪、戒备、疲惫和偶尔闪现的凶光。 张叶子微微低头,将肩上布包往里拢了拢,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害、且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警惕。他顺着人流(如果这能称为人流的话)慢慢向前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建筑和行人,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各种零碎的信息。 “……昨儿个黑风坳那边又出事了,王老五那一队五个人,只回来了俩,还都带着伤,听说碰上了变异的铁爪狼群……” “……娘的,青狼帮那群杂碎越来越过分了,这个月的‘平安钱’又涨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收百年黄精,品相好的,价格好说!有没有?有没有?” “……听说了吗?东头老刘家那个傻闺女,昨天在后山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被‘百宝阁’的孙掌柜用三块下品灵石换走了!啧啧,那傻丫头还真有傻福……” “……最新消息!神木林那边悬赏又加码了!提供确切线索,赏二十块下品灵石!抓到人,死活不论,赏两百!外加一门可修炼到筑基期的木系功法!我的乖乖,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叛徒还是偷了镇宗之宝了?” 最后这条信息,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张叶子的耳膜。他脚步丝毫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但心脏却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悬赏果然还在,而且加码了!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期散修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两百块下品灵石外加筑基期功法,足以让许多筑基初期的修士都为之动心!神木林这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将他揪出来,或者灭口! 他必须更加小心。悬赏如此之高,意味着这野集镇上,恐怕有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外来者,尤其是受伤的、年轻的、修为不高的男性修士。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向前走,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他发现,这野集镇虽然混乱,但似乎也有大致的区域划分。靠近入口的这一片,是最杂乱、最底层的区域,充斥着最廉价的交易和最底层的散修、凡人。越往集镇中心走,建筑似乎稍微规整一些,开始出现一些有固定门面、挂着简陋招牌的店铺,比如“陈记铁匠铺”、“吴氏药草”、“杂货王”,行人中修士的比例也明显增高,气息也强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炼气中后期,甚至炼气巅峰的修士走过。 在集镇中心,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用碎石勉强平整过的“广场”。广场一端,立着一根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粗大木桩,上面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些已经破损卷边、字迹模糊的兽皮或粗纸。一些修士模样的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是任务榜? 张叶子心中一动。这倒是个观察风向、获取信息的好地方。他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混在人群外围。 木桩上的木板贴着的,果然是各种各样的“任务”。有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招募临时护卫三名,前往黑风岗,要求炼气三层以上,擅长攻伐,报酬面议”,有画着粗糙地图、标注着“此区域疑似有‘赤血藤’踪迹,求确切位置,酬金十块下品灵石”,还有“收购一阶中期‘铁背山猪’獠牙一对,品相完整者优”,更有什么“寻找走失家仆一名,年约十五,面有黑痣,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之类的凡俗任务。 其中一张明显较新、纸张也相对好一些的悬赏告示,被钉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围聚集的人也最多。告示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头像,寥寥几笔,但抓住了几分神韵——正是张叶子!画像旁写着几行字: “缉拿要犯:张叶子,原神木林外门弟子,年约十八,炼气四层修为(疑似隐藏),擅长木系术法。此人盗取宗门重宝,穷凶极恶。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下品灵石二十块;擒获或击杀者,赏下品灵石两百块,并可得筑基期木系功法一门。神木林谨此悬赏,各道友协力,必有重谢!” 下面还盖着一个朱红色的、造型古朴的树木印记,正是神木林的徽记。 告示前,几个修士正在低声议论。 “炼气四层?盗取宗门重宝?骗鬼呢!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能接触到什么重宝?还能从神木林那种地方逃出来?我看八成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灭口没灭干净……” “嘘!小声点!神木林也是你能编排的?当心祸从口出!管他是什么原因,两百块下品灵石加筑基功法可是实打实的!我要是撞上……” “得了吧,就你?炼气五层,人家能从神木林逃出来,能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别赏金没拿到,先把小命搭进去。” “画像画得倒有几分像,但这野集镇上,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受伤的、年轻的多了去了,谁知道哪个是?总不能见一个抓一个吧?” “我听说,神木林还派了人下来,就在这附近暗中查访呢,领头的好像是个内门执事,筑基期的修为!悬赏是一回事,他们自己肯定也在拼命找。” “筑基期都出动了?乖乖,这小子到底偷了啥?” 听着这些议论,张叶子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筑基期的执事!神木林竟然派了筑基期修士亲自追查!这意味着普通的伪装和敛息术,在筑基修士的神念仔细扫描下,很可能被看穿!除非他一直维持着最高程度的枯木敛息术,但那消耗太大,且无法行动。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直接离开,在眼下的敏感时期,也可能引起注意。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安顿,观察一下,同时设法获取一些更具体的消息,比如那位筑基执事的长相、特征、活动规律,以及离开这片区域的相对安全的路线。 他悄悄退出了人群,目光在广场周围的店铺扫过。一家挂着“陋室居”破旧木牌、门脸狭窄、里面看起来昏暗破败的小客栈,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地方,通常价格最便宜,也最不引人注目,住客鱼龙混杂,消息也相对灵通。 他走到客栈门口。门内摆着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瞌睡连连、满脸麻子的干瘦老头,修为约莫炼气二层,气息虚浮。 “住店?”老头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问。 “最便宜的,能住几天?”张叶子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山里口音的语气问。 “通铺,一晚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金银。单间没有了。”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短刃和肩上的旧布包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随即被麻木取代。 一块下品灵石……张叶子身上只有散碎银子。他估算了一下,按照市价,一两银子大约能兑换一块下品灵石,但实际兑换时会被压价,而且他这几两成色很差的碎银,未必能换到五块下品灵石。 “我用银子。”张叶子从布包里摸出最大的一块银角子,约莫一两半,放在桌上,“先住两天,剩下的……换成干粮,要顶饿的。” 老头拿起银角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掂了掂分量,嘟囔了一句:“成色差了点……算你一块灵石加三百个大钱吧。住两天,剩的钱够买五个杂面饼。干粮晚上给你。” 说着,他从桌下摸出一块黑乎乎、刻着“甲七”字样的木牌,扔给张叶子:“后院最里面,左手边那间大屋,靠门那个铺位是你的。自己去找,被褥自理,丢了东西本店概不负责。热水在院子中间灶上,自己打,柴火费另算。” 张叶子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走进了客栈。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昏暗。一条狭窄的通道,地上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么。通道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有些门缝里传出打鼾声、咳嗽声或低声的交谈。穿过通道,是一个不大的、堆满杂物、晾晒着破烂衣物的院子,院子一角有个冒着热气的土灶。院子对面,是一排更加低矮简陋的木板房,其中一间的门上歪歪斜斜钉着“甲”字木牌。 张叶子推开“甲”字房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差点窒息。 房间很大,但极其空旷,除了靠墙两排用木板和砖头垫起的、连在一起的大通铺,几乎别无他物。通铺上胡乱堆着些颜色可疑、打着补丁的破被烂褥,有些铺位上躺着人,用被子蒙着头,看不清面目。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几个破洞透下几缕天光,地上扔着些空酒瓶、啃剩的骨头和其他垃圾。 他的铺位是靠门边的一个,铺位上只有一张薄得透光的、黑乎乎的草垫,连条破布都没有。 张叶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将布包放在铺位上,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院子中间。土灶上坐着一口大黑锅,里面的水半开不开,飘着些草叶和油花。他找了个破瓦罐,舀了些热水,回到房间,用自己带的布巾沾湿,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又就着热水,啃了一个自带的硬饼。 房间里陆陆续续又回来了几个人,都是些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或落魄凡人。彼此之间很少交谈,最多是冷漠地瞥一眼,就各自占据自己的铺位,要么倒头就睡,要么默默吃着干粮,要么摆弄着手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空气沉闷压抑。 张叶子靠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假寐,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房间内外的动静,尤其是那些零碎的交谈。 “……真他妈晦气,跑了一趟黑风坳,差点把命搭上,就分到三块灵石……” “……听说‘血刃’的人接了个大单,要进苍茫山深处,报酬丰厚,不过要求也高,至少炼气六层……” “……最近风声紧,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好像都在找什么人……” “……东街‘快活林’新来了几个娘们,水灵得很,就是贵……” 大多是些毫无价值的琐碎信息。张叶子并不气馁,他知道,有价值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谈中,需要耐心和细心去筛选、拼凑。 傍晚时分,那个麻脸老头提着个破布袋走进来,挨个分发干粮。轮到张叶子,扔给他五个又黑又硬、比石头好不了多少的杂面饼。 “你的。”老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铺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撇撇嘴走了。 张叶子接过饼,默默收好。这东西,关键时刻能吊命。 夜色渐深,房间里鼾声四起,混杂着梦呓和磨牙声。张叶子依旧保持着浅眠。后半夜,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在门口片刻,又慢慢远去。 张叶子悄然睁开眼睛,看向门缝。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那口土灶的余烬,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是客栈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中警惕更甚。这野集镇,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叶子就起身离开了客栈。他需要去镇上转转,买点必要的东西,同时打探消息。 他先是在集镇外围那些最杂乱的区域转了一圈,用一点碎银子,从一个愁眉苦脸、急着给孩子抓药的妇人手里,换了一顶边缘破损、但还能遮住大半面容的破斗笠,又从一个老猎户的地摊上,买了一件带着浓重腥臊味、但还算厚实的旧皮坎肩,替换了身上那件过于“干净”的粗布外衣。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或采药人。 接着,他来到集市上相对热闹的、以物易物和摆地摊的区域。这里人声鼎沸,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被随意摆放在地上:妖兽材料(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皮毛、骨头、爪牙)、品相低劣的矿石、年份不足的草药、锈蚀的兵器、残缺的玉简、甚至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古物”。 张叶子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蹲下,摊主是个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的老头。他一边翻看着那些品相不佳的草药,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丈,听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来了不少生面孔?” 缺牙老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落魄猎户打扮,语气又还算客气,才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都是冲着神木林那笔天价悬赏来的!嘿,两百块下品灵石,还有筑基功法,谁不眼红?这几天,镇上都打了好几架了,都是疑神疑鬼,看谁都像那个什么……张叶子!呸,要我说,真有本事的,早跑没影了,还能在这镇上晃悠?” “神木林的人也来了?”张叶子故作好奇。 “来了!怎么没来!”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来了好几个人呢,领头的是个姓木的执事,叫什么……木沧?对,木沧!筑基期的前辈!就住在镇子东头‘归云楼’!那可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等闲人根本进不去。他们时不时出来转一圈,眼神毒得很,好些个身上带伤、年纪差不多的后生,都被叫去盘问过,有的再没回来……” 木沧?张叶子记下了这个名字。木姓,是神木林的嫡系。筑基期执事,权力不小。 “盘问?没回来?难道……”张叶子露出适度的惊讶。 “谁知道呢?”老头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世道,死个把没根脚的散修,跟死只蚂蚁差不多。反正啊,后生,我看你年纪也差不多,身上还有伤,最近可小心着点,别往东头凑,也尽量别单独出门。那些大宗门的人,宁杀错,不放过!” “多谢老丈提醒。”张叶子道了谢,买了几株最便宜的止血草,起身离开。 木沧,归云楼,东头。他默默记下。看来镇子东头是禁区,要尽量避开。 他又在其他几个地摊和人多的地方逗留,从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那位木沧执事大约四十许人面貌(实际年龄未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惯用一口青色飞剑,身边还跟着至少两名炼气后期的神木林弟子。他们似乎在暗中排查所有近期进入集镇、符合某些特征(年轻、男性、有伤、修为不高、独行)的修士,已经有好几人“失踪”了。镇上其他势力,比如本地最大的帮派“青狼帮”,对此也颇有微词,但不敢明面得罪神木林。此外,似乎还有其他宗门或势力的眼线,也在暗中关注此事。 风雨欲来。张叶子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这小小的野集镇慢慢收紧。他必须尽快离开,但离开也需要准备。直接出镇,很可能被暗中监视的人盯上。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或许,可以加入某个需要外出的队伍?比如……护送商队?或者,接一个需要离开集镇一段时间的采集或狩猎任务? 他走向广场中心的木桩任务榜,准备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刚走近任务榜,还没看清上面的内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从镇子东头传来,迅速向广场逼近!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避让。 只见三匹神骏的青鳞马(一种低阶灵兽,脚力强劲,可日行千里)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一路泥浆。当先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约莫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呈青木之色,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身后两骑,则是两名穿着神木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神色倨傲,目光不断扫视着街边人群。 正是神木林执事,木沧! 他们径直冲到任务榜前,勒住马匹。木沧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广场上的人群。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张叶子在人群外围,早已低下头,将破斗笠往下拉了拉,心跳如擂鼓。他能感觉到,一股远比炼气期修士强大、凝实、冰冷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以木沧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广场! 筑基修士的神念扫描! 他瞬间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所有生机、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同时,将胸口那半截雷击木也紧紧按住,试图收敛它那微弱的、可能与乙木灵气冲突的酥麻感。整个人如同广场边一块真正沉默的石头,一块沾染了泥污、毫不起眼的铺路石。 那股冰冷的神念扫过他的身体,微微一顿。 张叶子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被发现了? 但神念只是略微一顿,似乎在他身上那件腥臊的皮坎肩、破烂的斗笠、以及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普通短刃上停留了刹那,又移开了。或许是他身上过于“纯正”的底层猎户气息(混合了兽腥、汗臭、泥土味),以及那低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炼气三层(伪装)修为,让木沧没有过多关注。 神念继续扫描,重点落在那些年轻的、独行的、身上有伤的、或者神色略显紧张的修士身上。有几个符合条件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木沧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脸上有道新疤、神色惊慌的年轻散修身上。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身后一名神木林弟子立刻会意,策马上前,指着那年轻散修,厉声喝道:“你!出来!” 年轻散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结结巴巴道:“前、前辈……有何吩咐?” “姓名?来历?何时来的野集镇?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那弟子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语气咄咄逼人。 “小、小的叫王虎,是、是西山那边的散修,来、来了有七八天了,这伤是、是前些天进山采药,被、被荆棘划的……”年轻散修战战兢兢地回答。 “西山?”木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西山离此三百里,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跑这么远来这野集镇采药?” “是、是……听说这边有、有‘赤血藤’的消息,所、所以想来碰碰运气……”王虎额头冷汗涔涔。 木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运转你的功法,全力向我出手一击。” “啊?”王虎愣住了。 “听不懂?”木沧身后的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喝道,“让你运转功法,攻击执事!放心,执事不会伤你!” 王虎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调动体内灵力,一拳向着马上的木沧隔空击去!拳风微弱,带着淡黄色的土属性灵力。 木沧动都没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那点微弱的土灵力气劲,还没靠近他身前三尺,就自行溃散了。 “不是他。”木沧淡淡说了一句,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虎,目光再次扫向人群,冷声道,“神木林缉拿要犯,与诸位道友本无干系。但若有人知情不报,甚至胆敢包庇藏匿,便是与我神木林为敌,休怪木某剑下无情!”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两名弟子,朝着镇子东头,不紧不慢地离去。那股笼罩广场的冰冷神念,也随之收回。 直到三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好险……刚才吓死我了……” “木执事这气势……不愧是筑基前辈!” “那个王虎真够倒霉的……” “看来神木林是铁了心了……” 张叶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筑基修士的神念感知,果然不是炼气期可比的。枯木敛息术虽然神妙,但在如此近的距离、被如此仔细地扫描,还是有不小的风险。幸好,他提前做了伪装,用皮坎肩和斗笠遮掩了身形面貌,用浓烈的兽腥味掩盖了可能残留的、极淡的草木清新气(乙木灵气),又刻意将庚金之气(伪装)和自身生机压制到极低,才险险瞒过。 不能再待下去了。木沧既然亲自出来巡查,说明他们的排查力度在加大。这次侥幸过关,下一次呢? 他必须立刻离开!但怎么走?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任务榜,快速扫视。忽然,一张贴在角落、墨迹很新的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急招临时人手五名,护送一批药材前往东南方向‘落枫城’,行程约十日。要求:炼气三层以上,有山林行走经验,服从安排。报酬:每人下品灵石十五块,管食宿。有意者速至西街‘陈记药铺’面议。明日辰时出发,过时不候。” 落枫城?张叶子知道这个地方,是位于神木林东南方向、约八百里外的一座中型修真城池,由几个小宗门和家族共同管理,相对混乱,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藏身。十日行程,穿山越岭,正是摆脱追踪的好机会。而且护送药材,队伍里人多眼杂,自己混在其中,不容易被单独盯上。报酬虽然不高,但正符合他落魄散修的身份。 就是它了! 他记下地址,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又在镇上转了转,用剩下的碎银子,买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一皮囊清水、一包粗盐、几根结实的绳索,还从一个地摊上淘换了一柄更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替换了腰间的短刃(神木林制式短刃太过扎眼,被他用布包好,深埋在了客栈后面的垃圾堆里)。 做完这些准备,他才朝着西街走去。 西街比中心广场那边更加破败冷清,“陈记药铺”的招牌歪斜着,门面狭小。张叶子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药柜上落着灰,只有一个伙计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 “应征护送的。”张叶子直接说明来意。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面:“掌柜的在里面。” 张叶子掀开帘子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店稍大,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微胖、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穿着皮甲、脸上有刀疤、气息剽悍的独眼大汉说着什么。那独眼大汉修为不弱,有炼气六层的样子,应该是护卫头领。 看到张叶子进来,两人停下交谈,看了过来。 “掌柜的,我是来应征护送人手的。”张叶子拱手道。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炼气三层?有点低了。山里不太平,我们要的是能打的。” “小的常年在山里跑,对山林熟悉,脚力还行,也会设点简单的陷阱,警戒放哨没问题。”张叶子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稍微放开了一丝收敛的庚金之气,让那点微弱的锋锐气息流露出来,“功法是金属性的,虽然练得不好,但对付寻常野兽和低阶妖兽,还能派上用场。” 那独眼大汉独眼精光一闪,盯着张叶子看了几眼,尤其是他手上那些被荆棘和岩石磨出的老茧(部分是伪装,部分是这几个月逃亡真实留下的),以及身上那股子山野气息,点了点头,对陈掌柜道:“掌柜的,这小子看起来倒像个老山的,修为是低了点,但多个人多份力,路上打杂、守夜、探个路也还用得上。规矩都懂就行。” 陈掌柜沉吟了一下,问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叫叶七,西山那边过来的。”张叶子用了假名,籍贯也随口编了个远离神木林的方向。 “西山?”陈掌柜和独眼大汉对视一眼,刚才木沧盘问那个“王虎”也是西山来的,这么巧? 张叶子知道他们疑虑,连忙补充道:“小的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机会多些,才一路讨饭过来的,来了有十来天了,一直在镇外山里转悠,找点草药糊口。”他将时间说得稍长,避开最近几天的敏感期。 独眼大汉又仔细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坦然(伪装),身上也确实有风餐露宿的痕迹,便对陈掌柜点了点头。 陈掌柜这才道:“既然刘头儿说行,那就你吧。规矩先说清楚:路上一切听刘头儿指挥,不得擅自离队,不得私动货物,遇到危险必须顶上,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报酬十五块下品灵石,到了落枫城,验明货物无损,一次性付清。路上管饭,但别指望有多好。干不干?” “干!”张叶子毫不犹豫。 “好,这是契约,按个手印。”陈掌柜拿出一张泛黄的粗纸,上面写着简单的条款。 张叶子扫了一眼,内容与陈掌柜说的大致相同,便按了手印。 “明天辰时初刻,准时到店铺后门集合,迟了不候。自己带好随身东西。”刘头儿(独眼大汉)交代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和陈掌柜商议路线细节。 张叶子道了声谢,退出后堂。走出药铺,他心中稍定。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机会。虽然护送任务也有风险,但总比留在这里被神木林瓮中捉鳖强。 他回到“陋室居”客栈,拿上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结清了房钱(用剩下的一个杂面饼抵了柴火费),然后在镇上找了处最混乱、人流量最大的街口,靠着墙根坐下,闭目养神,等待天明。客栈那种封闭环境,他是不敢再待了。 这一夜,野集镇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在夜色掩护下,多了几分鬼祟和危险的气息。张叶子几次感觉到有隐晦的目光扫过街边露宿的人群,其中一次,他甚至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神木林功法的木灵气波动在远处一闪而逝,但并未靠近。 他如同街边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辰时将至,张叶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西街“陈记药铺”的后门走去。 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三辆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驴车已经套好,拉车的是一种体型健壮、耐力颇佳的“灰岩驴”,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陈掌柜正在和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交代着什么。刘头儿则站在一边,身边已经站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那四人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左右,穿着打扮各异,但都带着兵刃,神色间透着散修常见的警惕和疲惫。看到张叶子走来,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张叶子走到刘头儿面前,微微躬身:“刘头儿,叶七到了。” 刘头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那四人道:“这是叶七,最后一个。人齐了,都听好了!”他提高了声音,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咱们这趟活,是护送陈掌柜的药材去落枫城。路线已经定好,会尽量走山林小路,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但山里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妖兽、劫道的、甚至天气!都把招子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该守夜守夜,该探路探路,该拼命的时候,谁要是怂了,别怪我刘黑手的刀不认人!” 他拍了拍腰间一把厚背砍刀,杀气腾腾。 “丑话说在前头,路上得到的战利品,按出力大小分配。但谁要是敢打货车上药材的主意……”刘黑手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三男一女连忙点头应诺:“听头儿的!” 张叶子也混在其中,低声应是。 “出发!”刘黑手不再废话,一挥手。 陈掌柜和那管家又叮嘱了车夫几句,车队缓缓启动。三辆驴车,六个车夫(每车两人轮换),加上刘黑手和五个临时护卫,一共十二人,离开了“陈记药铺”的后巷,驶上了野集镇那泥泞不堪的街道,朝着镇子东南方向的出口行去。 张叶子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用破斗笠遮住大半面容。他能感觉到,在车队经过某些街口或店铺时,暗中有目光投来。其中一道目光,似乎格外阴冷锐利,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是神木林的眼线?还是其他觊觎车队(或者车队中某人)的势力? 他不敢确定,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紧紧跟上队伍。 野集镇那杂乱、喧嚣、污浊的景象,在身后逐渐远去。但当车队驶出那象征性的拒马,真正踏入镇外荒凉的山道时,张叶子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前路,依旧是茫茫山林,未知的险阻,以及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追杀。 他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可见的漩涡,跳进了一个更大的、充满未知的洪流。 车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山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草木的气息,也吹动了他破旧斗笠的边缘。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杂乱轮廓的野集镇。 别了。无论这里留下的是危机,还是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陌生老者的暖意,都已成为过去。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蜿蜒没入群山之间的、被晨光微微照亮的土路,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握得更紧了些。 新的逃亡,开始了。 第六章 夜袭与血藤 第六章 夜袭与血藤 车轮碾过碎石,在寂静的山道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灰岩驴喷着粗重的鼻息,脚步不疾不徐。三辆蒙着厚布的驴车排成一列,六个车夫轮换着驾驭,时不时甩动鞭子,吆喝两声。刘黑手骑着匹瘦马走在最前,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张叶子和另外四名临时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保持着一种松散的警戒阵型。 离了野集镇的喧嚣,山野的沉寂立刻包裹上来。但这种沉寂并非安宁,反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林木参天,藤萝垂挂,光线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影。风吹过林梢,呜呜作响,如同无数低语。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惊飞,或者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都让护卫们神经紧绷。 张叶子走在车队右侧靠后的位置,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低垂,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路旁的草丛和树影,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绷紧状态,枯木敛息术并未完全停止,而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山林草木的勃勃生机尽可能融为一体。胸口雷击木的温热持续传来,那枚玄元种则依旧冰凉沉寂,如同顽石。 野集镇的危机暂时甩在身后,但山林的危险才刚刚开始。他从不指望这趟护送之旅会一帆风顺。事实上,对于选择这条路线,他心中早有预期——穿行于苍茫山脉外围的莽莽山林,固然能避开官道和主要城镇,减少与神木林及其眼线遭遇的可能,但也意味着要直面妖兽、毒虫、恶劣天气,以及……同样可能潜伏在山林中的、不怀好意的劫掠者。 陈掌柜这批药材,虽然蒙着布,但从驴车吃重的程度和偶尔飘出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清苦的气味判断,价值恐怕不低。否则也不会开出十五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招募炼气三层的护卫(这个价格对底层散修有相当吸引力)。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无法无天的山林地带。 “都精神点!”刘黑手粗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前面快到‘鬼见愁’峡谷了,那地方路窄林子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老疤,猴子,你俩去前面探探路,别他妈一头扎进陷阱里!” 被点名的两人应了一声。老疤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炼气四层,使一对短柄斧。猴子则身材瘦小,动作灵活,炼气三层巅峰,擅长攀爬和侦测。两人脱离队伍,加快脚步,朝着前方峡谷口奔去。 张叶子注意到,刘黑手安排探路的这两人,修为在队伍里算是中上,且经验丰富。看来这刘黑手并非莽夫,行事颇为谨慎。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放慢了些。气氛明显更加凝重,几名护卫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目光在两侧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灌木丛中逡巡。车夫们也屏住了呼吸,鞭子甩得轻了,吆喝声停了。 张叶子悄然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感知上。山风吹过峡谷的呼啸,溪流在远处石涧的潺潺,虫鸣鸟叫的此起彼伏……一切自然声响都被他纳入耳中,仔细分辨着其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老疤和猴子从前方跑了回来,脸上神色稍松。 “头儿,前面峡谷没什么大动静,只有些野兽脚印,看起来是旧的。”猴子喘着气报告,“不过林子太密,有些地方看不真切。” 刘黑手独眼眯了眯,点了点头:“知道了。都打起精神,快速通过峡谷,别磨蹭!” 车队重新提速,驶入了所谓的“鬼见愁”峡谷。峡谷确实险峻,两侧崖壁高耸,怪石嶙峋,最窄处仅容一辆驴车勉强通过。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和常年积水形成的坑洼,车轮碾过,颠簸得厉害。头顶上方,古木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如同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树叶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张叶子走在车队右侧,紧贴着崖壁。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嶙峋的岩石和垂挂的藤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这种地形,太适合伏击了。 果然,就在车队行进到峡谷中段,最狭窄、光线也最暗的一段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从两侧崖壁上方的树冠和岩石后,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箭矢并非凡铁,箭头闪烁着幽绿的寒光,显然淬了毒! “敌袭!护住货车!”刘黑手怒吼一声,反应极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厚背砍刀出鞘,舞出一片刀光,将射向他和头车的箭矢磕飞大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其他护卫也纷纷呼喝着,挥舞兵刃格挡箭矢。张叶子早有准备,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身体已如同狸猫般向侧方一块凸出的巨石后扑去,同时手中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挥出,精准地斩落两支射向自己的毒箭。箭矢力道不弱,震得他手腕发麻,刀身上的锈迹都被刮掉一片。 箭雨来得突然,但并未造成太大伤亡。护卫们毕竟都是刀头舔血的散修,战斗经验丰富,除了一个车夫肩膀中箭,惨叫一声滚落车下,其余人都及时挡住了第一波袭击。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刘黑手独眼圆睁,冲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骂。 回应他的,是一阵桀桀怪笑和杂乱的脚步声。从两侧崖壁的隐蔽处,涌出二十多个穿着杂乱、手持各式兵刃、面目凶狠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臂光头,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蜈蚣状刀疤,气息凶悍,赫然有炼气六层的修为,与刘黑手相当。他身旁,还有一个手持淬毒短弩、眼神阴鸷的瘦高个,炼气五层。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独臂光头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声音沙哑难听,“老子是‘黑风寨’二当家,人称‘独臂熊’!识相的,留下货物,滚蛋!不然,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黑风寨?张叶子没听过这名号,估计是盘踞在这附近的一伙山匪。看这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是护卫的两倍还多,修为也不弱。 刘黑手脸色阴沉,独眼中寒光闪烁:“黑风寨?没听说过!我‘黑手刘’走这条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劫老子的货,得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身形如箭,率先朝着独臂熊冲去!厚背砍刀带起呼啸的恶风,直劈对方头颅!竟是毫不拖泥带水,直接选择了擒贼先擒王! “来得好!”独臂熊狂笑一声,独臂抡起鬼头刀,悍然迎上!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迸溅!两人都是炼气六层,走的都是刚猛路子,瞬间战成一团,刀光闪烁,气劲四溢,周围碎石乱飞。 头领交手,手下人也立刻厮杀在一起。黑风寨的山匪嚎叫着扑了上来,与护卫们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张叶子并未立刻冲入战团,而是背靠巨石,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战场。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护卫们分割开来,形成了局部以多打少的局面。一个使链子锤的山匪和一个手持双匕的瘦小汉子,一左一右,狞笑着朝他扑来,修为都在炼气四层左右。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微弱的庚金之气急速运转,灌注到手中的砍柴刀上。锈迹斑斑的刀身,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锐芒。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身形一晃,如同泥鳅般滑向侧方,避开了链子锤势大力沉的一击,同时砍柴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向双匕汉子的手腕! “嗤啦!”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响起,双匕汉子惨叫一声,手腕鲜血迸溅,匕首脱手而飞。张叶子得势不饶人,脚下一错,躲开链子锤的回扫,反手一刀,砍向使链子锤山匪的肋部! 那山匪没料到张叶子身法如此灵活,仓促间回锤格挡。砍柴刀斩在链子锤的铁链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溅起一溜火星。张叶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砍柴刀几乎脱手。他顺势借力向后滑退,拉开距离。 两人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张叶子虽然伤了对方一人,但自己也暴露了修为不高(炼气三层)、力量不足的弱点。使链子锤的山匪怒吼一声,正要追击,旁边一个黑风寨的小头目(炼气五层)注意到了这边,见状撇开对手,狞笑着朝张叶子扑来:“小子身法不错,可惜修为太浅!受死!” 炼气五层,压力骤增!张叶子瞳孔微缩,心念急转。硬拼绝不是对手,必须利用地形和速度周旋! 他不再保留,将枯木敛息术对速度的加成发挥到极致(此术不仅能收敛气息,长期修炼对身体掌控也有裨益),身形在林立的怪石和倾倒的树木间灵活穿梭,如同鬼魅。黑风寨小头目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总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擦着衣角掠过,带起凌厉的劲风。 “鼠辈!就知道躲!”小头目久攻不下,恼羞成怒,一刀劈空,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斩得碎石飞溅。 张叶子不为所动,依旧游斗。他在等待机会,也在观察整个战局。刘黑手和独臂熊打得难解难分,暂时分不出胜负。其他护卫已经陷入了苦战,人人带伤,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败象已露。车夫们更是早已吓得缩在车底,瑟瑟发抖。 必须破局!否则等护卫们被逐个击破,自己也将陷入重围! 他的目光瞥向那个手持淬毒短弩、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时不时冷箭伤人的阴鸷瘦高个。此人威胁极大,已经有两名护卫被他暗箭所伤,倒地不起。 就是他了! 张叶子身形再次一晃,躲开小头目的一记横扫,脚下一蹬,竟不是继续后退,而是朝着侧前方、瘦高个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两枚尖锐的石子(路上捡的)放射而出,带着微弱的庚金之气,直取瘦高个面门和咽喉! “嗯?”瘦高个反应极快,身形一矮,躲开面门石子,同时短弩一抬,“嗖”一声,一支淬毒弩箭精准地射向张叶子胸口! 张叶子似乎早有预料,前冲之势不减,只是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弩箭擦着他肋部飞过,带起一道血痕!剧痛传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砍柴刀已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向瘦高个! 瘦高个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以伤换命!仓促间举弩格挡。“铛!”砍柴刀劈在精铁所制的短弩上,火花四溅!瘦高个只觉一股锐利无比、带着强烈穿透性的气劲顺着短弩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体内灵气都微微一滞! “庚金之气?!”瘦高个惊呼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凝重。金属性功法虽然不算罕见,但在这偏僻山林,出现在一个炼气三层的落魄散修身上,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尤其是这股庚金之气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锋锐!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张叶子的第二刀已经到了!依旧是毫无花哨的直劈,但刀势更快,更狠!瘦高个来不及闪避,只能再次举弩硬挡! “咔嚓!”这一次,锈迹斑斑的砍柴刀竟然在灌注了庚金之气后,变得异常锋利,加上张叶子全力施为,竟将精铁短弩的弩臂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弩箭的机括似乎也被破坏,发出不堪重负的**! 瘦高个又惊又怒,弃弩后撤,同时袖中滑出两把淬毒的匕首,反手刺向张叶子小腹!但张叶子得理不饶人,如影随形,砍柴刀挥洒出一片刀光,将他死死缠住! 这边变故,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正在与刘黑手激战的独臂熊瞥见瘦高个遇险,怒吼一声:“老四小心!”想要抽身回援,却被刘黑手抓住破绽,一刀逼退,肩头添了道血口。 黑风寨的小头目也丢下原本的对手,怒吼着扑向张叶子,与瘦高个形成夹击之势。 张叶子瞬间压力倍增!但他神色不变,身形在两人夹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柳絮,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砍柴刀与匕首、鬼头刀不断碰撞,发出密集的脆响。他身上的伤口在增加,左臂的旧伤也被牵动,鲜血浸湿了衣袖,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高效,最大限度地节省着体力,消耗着对手。 他在等待,等待刘黑手那边打破僵局,或者……等待其他变数。 战局在惨烈的厮杀中继续。护卫又倒下两人,黑风寨也付出了五六条人命的代价,但人数优势依旧明显。刘黑手和独臂熊身上都挂了彩,但依旧鏖战不休。 就在张叶子感到左支右绌,快要支撑不住时,异变再起! “嘶——!”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无数细针刮过玻璃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峡谷深处、更幽暗的密林中传来!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直刺众人耳膜!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护卫还是山匪,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顿,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 “是妖兽?!” 下一刻,无数条黑红色的、粗细不一、表面布满粘液的藤蔓状物体,如同潮水般,从峡谷两侧的密林深处、从岩石缝隙、甚至从地下猛地窜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条条毒蛇巨蟒,疯狂地扑向峡谷中所有活物! “是血藤妖!快躲开!”刘黑手脸色大变,厉声高呼,再也顾不得与独臂熊缠斗,挥刀斩断几条扑向自己的黑红藤蔓,身形暴退! 血藤妖!张叶子心中也是一凛。这是一种山林中较为常见的低阶妖植,通常只有一阶中下品,但一旦形成规模,或者发生变异,威胁会急剧上升。看眼前这架势,藤蔓数量如此之多,覆盖范围如此之广,嘶鸣声如此尖锐,绝不是普通的血藤妖! 黑红藤蔓似乎对鲜血和活物气息异常敏感,立刻分出一大半,朝着正在厮杀、身上带血的众人卷去!几条格外粗壮的,更是直奔刘黑手和独臂熊这两个气息最强、血气最旺的炼气六层! 混战瞬间变成了三方乱斗!护卫和山匪再也顾不上彼此,纷纷挥动兵刃,砍向袭来的藤蔓。藤蔓坚韧异常,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被其上的粘液腐蚀,发出“嗤嗤”声响。只有灌注了灵力的攻击,才能将其斩断。但藤蔓数量实在太多,斩断一根,立刻又有两三根补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修为较低的护卫和山匪,猝不及防,瞬间被藤蔓缠住,那粘液似乎带有强烈的麻痹和腐蚀性,被缠住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迅速干瘪下去,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藤蔓吸走!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几具裹着人皮的骷髅,被藤蔓随意丢弃。 这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肝胆俱裂! “不要硬拼!聚拢!背靠背!用火!”刘黑手不愧是老江湖,临危不乱,一边挥刀斩断数根藤蔓,一边大声指挥残存的护卫向货车靠拢。 火!木惧火! 幸存的护卫如梦初醒,纷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油罐(走山林常备之物),或者施展最低阶的火球术(威力不大,但对付妖植有奇效),逼退靠近的藤蔓。车夫们也连滚爬爬地从车底钻出,手忙脚乱地帮忙点燃火把。 另一边,黑风寨的山匪们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本是劫道的,哪里会随身携带大量火油?猝不及防之下,又有七八人被藤蔓缠住、吸干。独臂熊目眦欲裂,鬼头刀狂舞,将几根袭向他的粗壮藤蔓斩断,对着残存的手下吼道:“撤!往谷口撤!快!” 山匪们早已吓破了胆,闻言如蒙大赦,丢下对手,拼命朝着来时的谷口方向溃逃。但藤蔓仿佛有灵智一般,分出一部分,如同灵活的触手,封堵他们的退路。 场面一片混乱! 张叶子在藤蔓出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他毫不犹豫,身形急退,同时将怀中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罐火油(路上用碎银子买的)掏出,迅速洒在身前地面和几块岩石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轰!”一道火墙在他面前腾起,暂时阻隔了扑来的藤蔓。藤蔓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在火墙外逡巡,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他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目光急速扫视战场。刘黑手和几名护卫背靠货车,用火把和火油构筑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暂时抵挡住了藤蔓的进攻,但也岌岌可危,藤蔓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黑风寨的山匪则在藤蔓的围追堵截下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而峡谷深处,那尖锐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狂暴和贪婪的情绪!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血藤妖绝非寻常,很可能已经达到了二阶,甚至发生了某种变异,绝不是他们这群炼气期修士能对付的!必须立刻突围! 他的目光锁定了刘黑手那边。货车旁的火光是最显眼的防御点,也是藤蔓围攻的重点。但同样的,那里集中了队伍最强的几个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刘头儿!往这边冲!跟我来!”张叶子运足气力,朝着刘黑手那边大喊一声,同时手中火油罐再次抛出,砸向侧面一处藤蔓相对稀疏的区域,火折子紧随其后! “轰!”又一道火墙燃起,暂时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刘黑手闻言,独眼一扫,看到张叶子那边的情况,当机立断:“护住头车!跟着叶七,冲出去!” 剩余的护卫(只剩三人,加上刘黑手是四个)和两个胆大的车夫,护着头车(载着最贵重的药材),点燃了车上的部分货物(主要是干燥的草药和布料,瞬间燃起大火),驱赶着受惊的灰岩驴,朝着张叶子打开的缺口猛冲! 火焰和浓烟暂时逼退了藤蔓,但也引来了更多藤蔓的疯狂攻击。张叶子挥舞着砍柴刀,将漏网之鱼斩断,同时不断用火油罐和火折子开辟道路,身上又添了几道被藤蔓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刘黑手一马当先,厚背砍刀舞得泼水不进,将正面袭来的藤蔓砍得汁液横飞。其他护卫也拼死抵挡。一行人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艰难地朝着谷口方向移动。 身后,黑风寨山匪的惨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血藤妖那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尖锐的嘶鸣!更多的藤蔓从地下、从岩壁中钻出,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盛宴。 就在张叶子等人即将冲出峡谷口,看到前方相对开阔的山道时,异变再生! “嗖——!”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密林中射来,目标直指队伍中修为最高、冲在最前面的刘黑手! 不是箭矢!速度更快,破空声更凄厉!是某种……骨刺? 刘黑手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已经心生警兆,强行扭身,厚背砍刀回斩! “铛!”一声巨响,火星爆射!刘黑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砍刀差点脱手,整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腾! 那道袭来的东西被磕飞,赫然是一截手臂粗细、顶端尖锐、泛着黑红色金属光泽的……藤蔓尖端!这截藤蔓尖端,竟然硬如精铁,且带着一股强大的穿透力和腐蚀力! “是血藤妖的本体藤蔓!小心!”刘黑手厉声警告,嘴角已渗出血丝。 众人心头一沉。普通的血藤蔓已经极难对付,这本体藤蔓,显然威力更强! “嘶——!”嘶鸣声再起,带着愤怒!显然,刘黑手刚才那一刀,伤到了它! 下一刻,数条比之前粗壮数倍、颜色更深、几乎呈暗红色的粗大藤蔓,如同巨蟒出洞,从峡谷两侧猛地窜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众人狠狠抽来!藤蔓未至,那腥臭的恶风和狂暴的妖气已经扑面而来! “散开!躲!”刘黑手嘶声大吼。 众人慌忙躲避,但藤蔓覆盖范围太广,速度太快! 张叶子只觉眼前一黑,一条暗红巨蟒般的藤蔓已经劈头盖脸砸下!他几乎本能地将枯木敛息术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向侧后方飘退,同时将怀中最后一点火油全部泼出,点燃! “轰!”火焰升腾,却只让那暗红藤蔓稍微顿了顿,表面的粘液嗤嗤作响,冒起青烟,但去势不减,依旧狠狠砸落! “砰!”张叶子虽然避开了正面,但被藤蔓末端扫中,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抛飞出去,狠狠撞在崖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胸口更是传来一阵剧痛,似乎肋骨断了几根! 其他几人更惨。一个护卫躲闪不及,被藤蔓正面抽中,护体灵气瞬间破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飞出十几丈,撞在岩石上,筋骨断裂,眼看活不成了。一个车夫被藤蔓卷住,瞬间吸成了人干。头车也被藤蔓扫中,车轴断裂,货物翻滚一地,燃起的火焰也熄灭了小半。 刘黑手独眼赤红,怒吼连连,厚背砍刀疯狂劈砍,斩断了两条袭向他的暗红藤蔓,但自己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血不止。 完了!众人心头涌起绝望。这血藤妖的本体藤蔓,威力远超预估,至少是二阶中品,甚至可能是上品!根本不是他们这群残兵败将能抵挡的! 张叶子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咳着血,看着那几条暗红巨蟒般的藤蔓再次扬起,嘶鸣着,带着死亡的阴影,朝着他和刘黑手等人当头罩下! 要死了吗? 不!绝不甘心!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怀中那半截雷击木上!天劫雷击木,至阳至刚,克制一切阴邪妖物!这血藤妖虽是木属,但气息阴邪血腥,正被雷击木克制! 拼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顾胸骨剧痛,猛地扯开衣襟,将那用布条缠裹着的半截雷击木抓在手中!同时,不顾经脉的刺痛和反噬,强行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不仅仅是那微弱的庚金之气,连带着一直压抑的、属于神木林功法的乙木灵气,也一同疯狂灌入雷击木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主动、全力地催动这截神秘的雷击木! “嗡——!” 枯黑的木炭,在灵力涌入的刹那,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湛蓝色雷光!无数细小的电蛇在木身表面疯狂窜动,发出一连串噼啪炸响!一股浩大、阳刚、暴烈、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毁灭气息,猛然从这半截不起眼的木头上迸发出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那几条正准备将众人撕碎的暗红藤蔓,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猛地一僵,发出了惊惧到极致的尖锐嘶鸣,竟然后缩了少许!藤蔓表面那些粘液,在雷光照耀下,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发、焦黑! 就连峡谷深处那血藤妖本体传来的嘶鸣,也带上了一丝惊恐和狂怒! 刘黑手和幸存的护卫、车夫,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叶子手中那爆发出惊人雷光的“木棍”。 张叶子自己也不好受。同时催动庚金、乙木两种属性相冲的灵力,本就对他经脉造成了巨大负担,而雷击木反馈回来的那股狂暴雷霆之力,更是如同脱缰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七窍都渗出了血丝,握持雷击木的手臂剧烈颤抖,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但他咬紧牙关,双目赤红,将雷击木高高举起,对准了那几条暗红藤蔓,嘶声吼道:“滚——!” “轰隆——!!!” 一道远比之前明亮、粗大了数倍的湛蓝色雷弧,从雷击木顶端猛然迸射而出,如同一柄撕裂黑暗的雷霆之矛,带着煌煌天威,狠狠地轰击在最前方、最粗壮的那条暗红藤蔓之上! “嘶啦——!!!” 刺耳的、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响起!暗红藤蔓被雷弧击中的部位,瞬间焦黑、碳化、断裂!腥臭的汁液如同喷泉般迸射!断口处,残留的雷光依旧在疯狂肆虐,发出噼啪炸响,沿着藤蔓向本体蔓延! “吼——!!!” 峡谷深处,传来血藤妖本体痛苦到极致的、混合了愤怒与恐惧的咆哮!整片峡谷都仿佛震动起来,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其他几条暗红藤蔓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回了黑暗之中,再也不敢露头。就连那些普通的黑红藤蔓,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密林、岩缝、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断裂藤蔓和粘稠腥臭的汁液。 雷霆一击之后,雷击木上的雷光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那副枯黑不起眼的模样。张叶子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木拄地,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浑身汗出如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灵力和体力,经脉更是受损严重。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压抑的**,以及灰岩驴不安的响鼻声。 刘黑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忍着伤势,快步走到张叶子身边,独眼中充满了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了看张叶子手中那截此刻毫无异状、仿佛就是普通焦木的“木棍”,又看了看张叶子惨白的脸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沉声道:“叶七……兄弟?你怎么样?” 张叶子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先别说话!”刘黑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张叶子嘴里,“这是‘气血丹’,能暂时稳住伤势,快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但经脉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强烈。 其他幸存的护卫(只剩两人)和车夫(只剩一人)也围拢过来,看向张叶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刚才那一道雷光,那煌煌天威般的气息,深深印在了他们脑海里。 “此地不宜久留!那妖物只是被惊退,说不定还会回来!”刘黑手当机立断,“收拾能带走的货物,伤员上车,立刻离开峡谷!”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头车已毁,但中间那辆驴车受损不大,还能用。他们将一些相对完整、价值较高的药材搬到这辆车上,又将重伤的张叶子和另一个断腿的护卫抬上车。刘黑手亲自驾车,另一个护卫和仅存的车夫步行护卫两侧,灰岩驴似乎也被刚才的雷霆吓到,此刻格外温顺,拉着车,在满地狼藉中,艰难地驶出了“鬼见愁”峡谷。 直到彻底离开峡谷范围,踏上前方相对平缓的山道,众人才敢停下来,稍作休整。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这支伤痕累累、损失惨重的队伍。来时十二人,此刻只剩下五人(刘黑手、张叶子、两名护卫、一名车夫),货车也只剩一辆,货物损失大半。 篝火点燃,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脸。 刘黑手给张叶子检查了伤势,眉头紧锁:“肋骨断了三根,内腑震荡,经脉受损不轻……兄弟,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刚才那种情况,若非张叶子那一道惊雷击退血藤妖,他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里。 张叶子靠在车辕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侥幸……得了一件……克制妖物的东西……也用尽了……”他故意将雷击木说得含糊,仿佛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以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 刘黑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修真界谁没有点秘密和底牌?尤其是能保命的底牌,更是忌讳。张叶子能在那等绝境下拿出这等手段,已是救了众人性命,再追问底细,就是不知好歹了。 “不管怎样,救命之恩,刘某记下了。”刘黑手郑重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叶子,“这是此次任务的酬劳,十五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少。另外,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三块灵石和这瓶‘回春散’,对内伤有些好处,莫要推辞。” 张叶子没有矫情,接过布袋和药瓶,低声道:“多谢刘头儿。” 其他两名护卫和车夫也纷纷过来道谢,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畏惧。那雷霆一击的威势,实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炼气三层散修”的认知。 简单处理了伤口,服用了丹药,众人在篝火旁默默休息,气氛沉闷。劫后余生的庆幸,同伴惨死的悲痛,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混杂在一起。 “黑风寨那帮杂碎,肯定没安好心!”一名护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道,“偏偏选在血藤妖出没的‘鬼见愁’埋伏,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想用我们喂了妖兽,他们好捡便宜!” 刘黑手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独臂熊那厮,心狠手辣,这种事做得出来。只是没想到,这‘鬼见愁’的血藤妖,竟然变得如此厉害,连我们都差点栽了……”他看向张叶子,“叶七兄弟,你那宝物……还能用吗?” 张叶子苦笑摇头:“一击之下,灵力耗尽,宝物也……受损了,短期内无法再用。”他必须这么说,否则怀璧其罪。 刘黑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释然。这等威力惊人的宝物,若还能随意使用,反倒不正常了。 “接下来怎么办?”另一名护卫忧心忡忡,“货物损失大半,人手也折了这么多,落枫城还去吗?” 刘黑手沉默片刻,看向张叶子:“叶七兄弟,你意下如何?” 张叶子咳了两声,缓缓道:“货物损失,陈掌柜那边恐怕不好交代。但眼下我们人人带伤,战力大损,再往前,深山老林,难保不会遇到其他危险。依我看……不如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养好伤,再从长计议。或者,派人回去给陈掌柜报个信?” 刘黑手想了想,摇头道:“回去报信来不及,而且黑风寨吃了这么大亏,说不定会迁怒,在半路截杀。落枫城……必须去。陈掌柜的这批货,牵扯不小,若是丢了,我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人少了,目标也小。接下来我们不走大路,专挑偏僻小道,昼伏夜出,小心些,未必不能到。” 他看了看张叶子和其他人:“愿意继续走的,酬劳加倍!到了落枫城,陈某另有重谢!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就此别过,之前的酬劳照付。” 两名护卫和车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最终,重赏之下,加上对刘黑手这位老江湖的信任,两人都点了点头:“愿听头儿安排!” 刘黑手看向张叶子。 张叶子心中念头飞转。继续跟着车队,目标确实更小,而且刘黑手经验丰富,对路线熟悉。自己单独行动,伤势未愈,在这陌生山林中,风险更大。而且,到了落枫城,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神木林动向的消息,甚至找到暂时藏身或远走高飞的门路。 “我也去。”张叶子做出了决定。 刘黑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张叶子的肩膀(避开伤口):“好兄弟!放心,只要我刘黑手有一口气在,必定护你周全!” 众人议定,不再多言,抓紧时间休息。篝火噼啪,映照着残破的车队和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张叶子服下回春散,靠着车辕,闭目调息。体内灵力枯竭,经脉刺痛,但服下的丹药正在缓缓发挥作用,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修复着受损的躯体。胸口雷击木依旧温热,但与之前相比,似乎黯淡了一些,那种酥麻感也微弱了不少,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去了它不少力量。而怀中那枚玄元种,依旧冰冷沉寂。 夜色渐深,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兽吼。但经历过刚才的血战,这寂静,也仿佛带着未散的血腥和潜藏的杀机。 张叶子睁开眼睛,望向篝火照不到的、深邃无边的黑暗山林。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活过了今天,并且在绝境中,第一次主动使用了雷击木的力量。 这力量,强大,却也带着巨大的反噬和隐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摸了抚摸口温热的雷击木,又想起那枚冰凉的玄元种,想起地窖中那奇异的石板,想起神木林那吃人的妖木,想起师父飘落的人皮…… 路,还很长。 他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明日,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本章完) 第七章 断指、铁棺与落枫城 第七章 断指、铁棺与落枫城 夜露深重,寒意顺着山林的每一道缝隙钻进来,贴在皮肤上,湿冷黏腻。篝火的光芒在浓密的夜色中只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和疲惫。 刘黑手靠在一棵半枯的老树下,独眼微阖,看似休息,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周围哪怕最细微的声响。厚背砍刀就放在手边,刀柄被血迹和汗水浸透,滑腻冰凉。另外两名护卫一个在篝火旁添柴,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另一个则蜷缩在仅存的货车旁,抱着断腿,压抑地**着。唯一的车夫早已累得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张叶子背靠车轮,闭目调息。回春散的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震动的内腑,但肋骨断裂处的剧痛,以及强行催动雷击木带来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与滞涩感,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小心地引导着体内重新凝聚起的一丝微弱庚金之气,沿着特定的路线缓慢运转,避开与胸口雷击木那依旧残留的、微弱却尖锐的雷霆之力冲突的区域。每一次灵气流转经过胸口,都会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麻痒,仿佛无数细小的雷蛇在经脉里窜动。 这就是代价。那惊雷一击固然强横,却也几乎撕裂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更在体内留下了难以驱除的雷霆余韵。若非刘黑手给的气血丹和回春散暂时稳住伤势,他此刻怕是连坐都坐不稳。 他不敢再尝试调动乙木灵气。雷击木对木属灵气的克制和排斥,在刚才全力催动时已体现得淋漓尽致,强行同时运转,只会让伤势雪上加霜。 实力,还是太弱了。张叶子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苦涩的事实。炼气四层,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底层,不过是勉强挣扎的蝼蚁。没有神木林那庞大资源的支撑(尽管那资源建立在血腥之上),没有高深的功法传承,甚至连一处安稳的修炼之地都没有,想要提升修为,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怀揣着足以颠覆一方修真巨擘的秘密,身负着不死不休的血仇,还被整个神木林倾力追捕。 前途,一片黑暗。 但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他缓缓睁开眼睛,篝火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目光落在怀中那用布条重新缠裹好的半截雷击木上。枯黑的木炭表面,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些,连那持续不断的温热感,都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寂尘长老的绢帛上说,此物是妖木初降世时天劫留下的残骸,是唯一能克制妖木的东西。它的力量,源自天劫,至阳至刚,暴烈无比,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刚才那一击,恐怕消耗了它不少本源之力。这半截残骸,还能用几次? 他将雷击木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固的温热,如同在无边寒夜里守护着最后一点火种。目光又转向身边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面放着那枚冰凉的玄元种。 玄元宗至宝,寂尘长老绝笔中特意提及,与雷击木克制妖木的线索一同封存。它到底是什么?种子?信物?还是某种……钥匙? 地窖中那奇异的共鸣,绝非偶然。可惜,当时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去探查那石板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一个个谜团,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也推动着他,必须向前。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无数枉死者的叹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嚎,更添几分山林夜的肃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枯叶被风吹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泞地面上拖行的“沙沙”声,从篝火光照范围的边缘,幽幽传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声和远处的狼嚎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刘黑手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独眼,精光四射!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身体微微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刀柄。 添柴的护卫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叶子同样听到了。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不像是野兽,也不像是风吹落叶。 “沙沙……沙沙……” 声音在慢慢靠近,绕着篝火外围,不疾不徐,仿佛在黑暗中逡巡、观察。 断腿护卫的**不知何时停了,车夫的鼾声也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浓稠如墨,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十步开外,再远,便是吞噬一切的漆黑。那“沙沙”声就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游移,时断时续。 刘黑手缓缓站起,独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厚背砍刀横在身前。他没有出声喝问,在这种地方,在深夜里,任何一种不寻常的动静,都可能是致命的。 张叶子也悄悄握住了身边的砍柴刀,虽然这破刀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卷刃,几乎成了废铁。他体内残存的那点庚金之气被调动起来,聚集在握刀的手上,让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沙沙……沙沙……” 声音停了。就在篝火光芒几乎快要触及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阴影里。 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心跳声。 突然—— “咕……咕咕……” 一阵如同夜枭、却又比夜枭叫声更加低沉、沙哑、仿佛含着浓痰的诡异鸣叫,从那片阴影中响起!紧接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炭火,在黑暗中猛地亮起! 那是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黑影猛地从灌木丛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扑向离得最近的那个添柴护卫! “小心!”刘黑手怒吼一声,身形暴起,厚背砍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斩向那扑来的黑影! 刀光闪过,却只斩中一片残影!那黑影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刀,落地无声,四肢着地,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刘黑手! 借着篝火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 它大约有半人高,外形酷似猿猴,但全身没有毛发,覆盖着一层暗青色、湿滑黏腻、仿佛鳞片又像是厚皮的皮肤。四肢异常粗壮,指爪尖锐乌黑,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尖嘴猴腮,獠牙外露,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充满了疯狂、贪婪与一种非人的邪异。它的尾巴粗短,末端却生着一个骨质的、带着倒钩的尖刺。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烂和某种刺鼻腥臊的妖气,从这东西身上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是‘鬼面狌’!”刘黑手倒吸一口凉气,独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二阶下品妖兽,速度奇快,爪牙有剧毒,性喜食人脑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鬼面狌!张叶子心中一凛。他在神木林的妖兽图鉴上见过这种妖兽的描述,生性凶残狡诈,常于夜间出没,袭击落单的旅人或低阶修士,尤其喜欢吸食脑髓。二阶下品,相当于人类炼气后期修士,且因其速度和剧毒,实际威胁往往更大! 那鬼面狌一击不中,被刘黑手拦下,似乎激起了凶性。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猩红的眼睛在刘黑手、张叶子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靠在货车旁、断腿重伤、气息微弱的那个护卫身上。 显然,它判断出那是最好得手的目标。 “保护伤者!”刘黑手低喝一声,与添柴护卫一左一右,挡在了断腿护卫身前。 鬼面狌发出桀桀怪笑,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绕到了侧方,直扑断腿护卫!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反应! 刘黑手怒吼,挥刀拦截,但鬼面狌速度太快,刀锋再次落空!添柴护卫急忙挺剑刺去,却被鬼面狌灵巧地避开,尖锐的爪子在他手臂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啊!”添柴护卫痛呼一声,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手臂瞬间使不上力气,长剑脱手! 鬼面狌趁机突破防线,腥臭的气息已经喷到了断腿护卫脸上!断腿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鬼面狌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尖啸! 只见张叶子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断腿护卫身前,手中那柄卷刃的砍柴刀,正死死地架住了鬼面狌一只抓来的利爪!刀身上,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庚金之气流转,与鬼面狌爪子上乌黑的光泽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张叶子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双臂剧震,胸口的断骨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甜!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抵住,半步不退!他知道,自己退一步,身后的伤者和自己,瞬间就会被这畜生的利爪撕碎! 鬼面狌显然没料到这个气息微弱、看起来伤势沉重的人类,竟能挡住自己一击!它猩红的眼中凶光更盛,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狠狠抓向张叶子的面门! 张叶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一爪抓个正着! “孽畜!受死!”刘黑手的怒吼声在耳边炸响!厚背砍刀带着凌厉的刀罡,后发先至,狠狠劈向鬼面狌的脖颈! 鬼面狌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得不放弃对张叶子的攻击,身形诡异地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刘黑手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但刀锋还是擦过了它的肩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嘶——!”鬼面狌发出凄厉的惨叫,凶性彻底被激发!它不顾伤势,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刚才伤它的刘黑手,四肢蹬地,如同一道青色闪电,再次扑上!速度比之前更快!爪影翻飞,带起道道腥风,招招不离刘黑手要害! 刘黑手独眼圆睁,将厚背砍刀舞得密不透风,与鬼面狌战在一处!刀光爪影交错,气劲四溢,周围的草木被纷纷割断!但鬼面狌速度实在太快,又悍不畏死,刘黑手虽然修为相当,一时间竟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血口,那爪上的剧毒开始蔓延,让他动作渐渐迟缓。 添柴护卫手臂中毒,几乎失去战力。断腿护卫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车夫早就躲到了货车底下。 张叶子拄着砍柴刀,剧烈喘息,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看着场中险象环生的刘黑手,心中焦急。刘黑手若败,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必须做点什么!雷击木……不能再用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恐怕会先把自己震死。玄元种毫无反应。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篝火、货车、散落的货物、地上的碎石……忽然,他看到了之前为了对付血藤妖,用掉火油后丢弃的那个空陶罐,就落在篝火边缘。 火! 鬼面狌性喜阴湿,畏惧火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强忍着剧痛,猛地扑向那个空陶罐,一把抓起,然后冲到篝火旁,用陶罐舀起一大罐燃烧的炭火和灰烬! “刘头儿!闪开!”张叶子用尽力气嘶吼一声,同时将手中那罐炽热的炭火,朝着正与刘黑手缠斗的鬼面狌狠狠泼去! 燃烧的炭火和滚烫的灰烬如同天女散花,瞬间笼罩了鬼面狌所在的一片区域! “叽——!”鬼面狌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它显然对火焰极为忌惮,顾不得再攻击刘黑手,急忙向侧方跳跃闪避!但张叶子泼出的炭火范围不小,还是有不少落在了它湿滑的皮肤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青烟! 剧痛让鬼面狌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直和混乱! 就是现在! 刘黑手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暴喝一声,将全身残余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厚背砍刀之中,刀身泛起一层黯淡的血光(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术),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惨烈气势,朝着身形僵滞的鬼面狌脖颈,全力斩下! “噗嗤——!” 刀锋入肉,骨骼断裂的闷响! 鬼面狌那颗狰狞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冲天而起!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刘黑手一刀斩出,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以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肩背几处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显然中毒不轻。 张叶子也脱力般瘫坐在地,手中的破陶罐滑落,摔得粉碎。胸口断裂的骨头似乎又错位了,疼得他冷汗直冒,眼前阵阵发黑。 篝火旁,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鬼面狌特有的腥臊恶臭。 短暂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庆幸才缓缓涌上心头。但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 添柴护卫挣扎着爬过来,用没受伤的手,掏出解毒丹喂给刘黑手,又给他和自己处理伤口。断腿护卫和车夫也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鬼面狌的尸体。 “叶七兄弟……你又救了我一次。”刘黑手服下解毒丹,调息片刻,脸色稍微好转,看向张叶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复杂。若非张叶子急中生智,用火焰干扰了鬼面狌,刚才败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张叶子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刘黑手见状,连忙示意添柴护卫也给张叶子喂了颗疗伤丹药。 “这鬼东西……怎么会跑到这外围来?”添柴护卫一边包扎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已经发黑的伤口,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鬼面狌的尸体,“二阶妖兽,通常都在更深的山里……” 刘黑手盯着鬼面狌的尸体,独眼眯起,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强撑着起身,走到尸体旁,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鬼面狌的一只前爪。 那爪子上,似乎沾着一点不同于它自身血液的、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还粘着几缕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丝线? “这是……”刘黑手用刀尖挑起那点污渍和丝线,凑到篝火前仔细观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是尸蜡……还有……裹尸布?” 尸蜡?裹尸布?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张叶子也勉强抬起头,看向刘黑手指尖那点东西。确实是尸蜡,一种尸体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蜡状物。那灰白色的丝线,也很像廉价裹尸布所用的麻线。 鬼面狌的爪子上,怎么会沾着尸蜡和裹尸布碎屑?难道它……刨过坟? 刘黑手扔掉刀尖上的秽物,脸色阴沉:“这附近……可能有古战场,或者乱葬岗。鬼面狌这东西,本就喜食腐尸,尤其是……刚死不久、或者埋得不深的尸体。”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东西通常是群居。” 群居?! 众人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鬼面狌已经如此难缠,若是来了一群……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黑手的猜测,远处山林深处,那诡异的“咕咕”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一个,而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四面八方都有!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如同鬼火般,在远处的黑暗中接连亮起,贪婪地窥视着篝火旁这群“猎物”! “跑!上车!往东!快!”刘黑手当机立断,嘶声吼道,再也顾不得掩饰行踪! 众人连滚爬爬,将伤势最重的断腿护卫和张叶子拖上仅存的货车,添柴护卫和车夫拼死推着车,刘黑手强提一口灵气,挥刀断后,驱赶着受惊的灰岩驴,朝着东面山林疯狂逃窜! 身后,那“咕咕”的怪叫和“沙沙”的奔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无数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跳跃、追逐,如同一场噩梦! 灰岩驴拼尽全力奔跑,货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得几乎要散架。张叶子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死死抓住车栏,不让自己掉下去。刘黑手跟在车后,一边狂奔,一边不时回身挥刀,斩断几根从侧面黑暗中探出的、企图攀上车厢的鬼面狌爪子!暗红色的兽血不断飞溅! 这是一场亡命的奔逃。鬼面狌群速度惊人,耐力极好,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众人慌不择路,只朝着东方地势较低、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猛冲。 不知逃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身后的怪叫声和奔跑声似乎稍微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灰岩驴口吐白沫,已经快跑不动了。推车的添柴护卫和车夫也累得几乎虚脱。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些歪斜的石碑和坍塌的土包。 果然是乱葬岗! 刘黑手脸色铁青,但现在调头已经来不及,身后的鬼面狌群正在逼近! “冲过去!别停!”刘黑手咬牙吼道。 车队冲入了乱葬岗。雾气很浓,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说不清的怪味。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棺木、白骨、以及一些烂掉的陪葬品(大多是粗劣的陶罐瓦片)。灰岩驴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极为不安,打着响鼻,脚步趔趄。 就在车队即将穿过这片不大的乱葬岗时,冲在最前面的灰岩驴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差点将车掀翻! “怎么回事?!”刘黑手急问。 赶车的车夫声音颤抖,指着前方浓雾中:“头儿……前面……前面有东西拦路!”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前方雾霭深处,隐约矗立着一个高大的、长方形的黑影,几乎将本就狭窄的路径完全堵死。那东西颜色深沉,泛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似乎……是一具巨大的铁棺? 铁棺?谁会把棺材用铁铸成?还如此巨大?而且,为何会立在这乱葬岗的路中间? 刘黑手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正要命令车队绕行,身后的鬼面狌群已经追到了乱葬岗边缘,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怪叫声响成一片,但它们似乎对这片乱葬岗有些忌惮,并未立刻冲进来,只是在边缘徘徊、嘶叫。 前有诡异铁棺拦路,后有鬼面狌群环伺! 绝境! 张叶子趴在车栏边,忍着剧痛,看向那雾中的巨大铁棺。铁棺样式古朴,表面似乎雕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但被锈蚀和污垢覆盖,看不真切。棺盖紧闭,严丝合缝。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冰冷、死寂的气息,从铁棺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雾气都仿佛凝滞了。 这东西,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甚至比身后的鬼面狌群更加危险。 “绕过去!从左边走!”刘黑手当机立断,指挥车队试图从左侧一片相对平坦、但满是碎骨和烂木的空地绕行。 然而,就在车队转向,刚刚驶出几步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众人脚下传来!整个乱葬岗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地面开裂,土石翻滚! 紧接着,那具巨大的铁棺,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的光芒!无数道细密的、同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从铁棺表面浮现出来,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棺体!一股狂暴、阴冷、充满怨毒与毁灭气息的可怕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从铁棺中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乱葬岗! “不好!是阴煞尸变!快退!”刘黑手骇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咔嚓——轰!!!” 沉重的铁棺棺盖,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内部猛然掀飞,如同炮弹般砸向数十丈外的山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纷飞! 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尸气,如同狼烟般从棺中冲天而起!尸气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身披残破甲胄、周身皮肤呈现青黑色、布满诡异符文、双目紧闭的身影,缓缓从棺中……坐了起来! 它身上残破的甲胄样式古老,绝非近代之物。裸露的皮肤干瘪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青黑光泽,那些诡异的暗红色符文在皮肤下隐隐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虽然双目紧闭,但一股令人窒息的神魂威压,已经牢牢锁定了乱葬岗中的每一个活物! 这不是普通的僵尸!至少是铁甲尸级别,甚至可能是更厉害的铜甲尸!而且,看其身上的符文和那冲天的尸气,绝非自然形成,很可能是被人以邪法炼制、封存于此的凶物! 鬼面狌群在铁棺异变、尸气冲天的刹那,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如同遇到了天敌,再也顾不上猎物,瞬间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 但刘黑手等人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那铁棺中坐起的青黑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紧闭的双目位置,仿佛有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浓雾和尸气,落在了他们身上。 “擅闯……禁地……惊扰……沉眠……死……” 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杀意! 下一刻,那青黑色的身影,猛地从铁棺中站了起来!高达近一丈的身躯,裹挟着浓烈的黑色尸气,如同魔神降世!它一步踏出,地面龟裂!第二步,已经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一只干枯、青黑、指甲尖锐如钩的巨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最前方的货车,狠狠抓来! 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之前的鬼面狌和血藤妖! “散开!逃!”刘黑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便挥刀迎了上去!他知道,不挡住这东西,所有人瞬间就会死! 厚背砍刀带着刘黑手毕生的修为和决死的意志,斩向那抓来的巨手!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刘黑手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厚背砍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远处的泥土中!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凹陷,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生死不知! 仅仅一击!炼气六层的刘黑手,重伤濒死! 那青黑尸傀的巨手只是微微一顿,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它似乎被刘黑手的反抗激怒,低吼一声,猩红的舌头(如果那还能称为舌头)舔了舔嘴唇(如果那还能称为嘴唇),迈开大步,朝着瘫软在地的刘黑手走去,显然要将他彻底撕碎、吞噬! 添柴护卫和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货车,连滚爬爬地朝着乱葬岗外逃去。断腿护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张叶子趴在倾覆的货车旁,也被刚才那恐怖的一击震得气血翻腾。他看着那如同魔神般逼近的青黑尸傀,看着生死不知的刘黑手,看着四散奔逃的同伴,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这尸傀的力量,绝对达到了筑基期,甚至可能更高!根本不是他们这群炼气期残兵能抗衡的!雷击木?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还没催动,自己就先被雷力反噬而死!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不知名的乱葬岗,成为这尸傀的口粮,或者……变成它一样的怪物? 不!绝不!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不甘、愤怒、绝望与求生欲的火焰,在他心底轰然燃起!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十年隐忍,亡命天涯,师父的血仇,玄元宗的真相,神木林的追杀……一切的一切,难道就要在这里终结?! 他不甘心! 就在这濒死的绝境,这意念沸腾到顶点的刹那—— 怀中,那枚一直冰冷沉寂、毫无反应的玄元种,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被猛地注入了一股强心剂,重重地搏动了一次! 紧接着,一股冰凉、醇厚、磅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气息的暖流(矛盾的感觉),从玄元种内部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张叶子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因强行催动雷击木而留下的、肆虐的雷霆余韵,如同冰雪遇到了沸水,迅速消融、平复!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麻痒,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枯竭的经脉被这股暖流滋润、拓宽,原本滞涩的灵气运转骤然变得顺畅无比!甚至连精神上的疲惫和绝望,都被这股清凉浩瀚的气息涤荡一空! 张叶子震惊地内视己身。只见那枚灰扑扑的玄元种,此刻正悬浮在他丹田气海的上方,缓缓旋转。种子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玄奥纹路,此刻正流淌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晕。一股股精纯无比、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灵气(无论是神木林的乙木灵气还是庚金之气)的奇异能量,正从种子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滋养修复着他的身体,甚至……主动与他体内残存的乙木灵气和庚金之气融合、转化,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感觉无比契合舒畅的、全新的灵气属性! 这种灵气,厚重、绵长、包容,仿佛承载着大地的深沉与天空的浩瀚,又带着万物初生般的勃勃生机! 这是……玄元宗的传承灵气?!寂尘长老所说的“至宝”,竟然是一枚传承道种?!能在人濒死或意志极度契合时,自动激发,授予传承?! 没时间细想了!那青黑尸傀已经走到了刘黑手面前,抬起了巨大的脚掌,就要狠狠踩下! 张叶子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之敏捷,力量之充沛,远超他受伤之前的状态!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修为在这股奇异暖流的推动下,瞬间突破了一个小瓶颈,达到了炼气四层巅峰,距离五层只差一线!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卷刃的砍柴刀。但此刻,这柄破刀在他灌注了那种全新的、乳白色中带着淡淡青金光泽的灵气后,竟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仿佛欢愉般的清鸣!刀身上残留的锈迹簌簌脱落,露出了下面黯淡却依旧锋利的寒芒! “孽障!看刀!” 张叶子暴喝一声,声音中气十足,再无半分虚弱!他双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青黑尸傀猛冲过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后带起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青黑尸傀似乎没料到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小虫子,突然爆发出如此速度和气势,踩下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张叶子已经冲到了近前,手中砍柴刀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并非直劈硬砍,而是带着一种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韵味,刀锋上乳白色的灵气流转,精准地点在了尸傀踩下的那只巨脚的脚踝关节处! “噗!” 一声轻响,不像砍中金石,反而像刺入了某种坚韧的皮革。刀锋入肉三分,竟然破开了尸傀那堪比精铁的防御!一缕漆黑腥臭的尸血飙射而出! “吼——!!!”尸傀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放弃了踩踏刘黑手,巨手回转,带着腥风,狠狠拍向张叶子! 张叶子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下步伐变幻,如同穿花蝴蝶,险之又险地从尸傀的指缝间滑过,同时反手一刀,又在尸傀另一条腿的小腿肚上留下一道伤口! 他的身法,他的刀招,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不再是以往神木林学的那些呆板套路,也不再是逃亡路上自己琢磨的野路子,而是浑然天成,契合着体内那股新生的灵气,灵动、精准、高效!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尸傀的攻击,并在其身上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成功激怒了这庞然大物,将它从刘黑手身边引开! 尸傀连连怒吼,攻击越发狂暴,黑色的尸气如同风暴般席卷,将周围的墓碑、枯骨、烂木尽数绞碎!但张叶子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身形在尸气和爪影中穿梭,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 他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畅快!这玄元种赋予的传承灵气,不仅修复了他的伤势,提升了他的修为,似乎还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战斗意识和功法理解!以往许多修炼上的困惑和滞涩,此刻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尸傀力量强横,防御惊人,但动作略显僵硬,转折之间不够灵活,且灵智似乎不高,全凭本能和怨气驱动。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缠斗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尸傀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虽然不致命,但流出的漆黑尸血越来越多,动作似乎也迟缓了一丝。而张叶子凭借着玄妙的身法和刚刚获得的传承灵气支撑,虽然险象环生,消耗巨大,却依旧保持着高速的移动和精准的骚扰。 他不能久战。这传承灵气虽然神妙,但毕竟刚刚获得,总量有限,且催动雷击木留下的根本性损伤并未完全修复,只是被暂时压制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必须找到这尸傀的弱点!或者……彻底摆脱它!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尸傀全身,最终,落在了尸傀胸口心脏位置。那里,残破的甲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微微凸起的、颜色比周围更加深暗的肿块,仿佛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心脏,正在缓缓搏动,每次搏动,都有一股浓郁的尸气散发出来。 是尸核?!或者说,是这尸傀的能量核心和控制中枢? 就是那里! 张叶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余的传承灵气,连同刚刚恢复不多的庚金之气,全部疯狂地灌注到手中的砍柴刀上!刀身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表面的寒芒暴涨,乳白色的灵气与淡金色的锋锐之气交织缠绕,竟隐隐发出一丝风雷之声! 然后,他不退反进,迎着尸傀拍来的巨掌,身形骤然伏低,如同贴地疾行的猎豹,从尸傀的胯下险险穿过!在穿过的刹那,他手中凝聚了全部力量的长刀,由下至上,以一個刁钻到极致、迅猛到极点的角度,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向尸傀胸口那凸起的黑色肿块! “给我——破!!!”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轻响!长刀毫无阻滞地,齐根没入了那黑色肿块之中!刀身上凝聚的乳白色与淡金色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肿块内部! “嗷——!!!!!!” 尸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疯狂的惨嚎!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胸口那黑色肿块如同烧开的沥青般剧烈翻滚、膨胀,一道道乳白色与淡金色的光芒从内部迸放出来! “轰——!!!” 黑色肿块轰然炸裂!腥臭的黑色汁液和碎裂的甲胄、骨肉碎片四处飞溅!一股强横的冲击波以尸傀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地面都刮去了一层! 张叶子在长刀刺入的瞬间,就已经松手,借着反冲之力向后疾退,但还是被爆炸的余波扫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十几丈,重重摔在乱葬岗边缘的草丛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尸傀那庞大的身躯,在核心被毁后,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兽,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浓烈的黑色尸气失去了控制,迅速溃散、消弭。那具巨大的铁棺,也仿佛失去了支撑,棺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迅速黯淡、消失,棺体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布满了裂纹,最终“哗啦”一声,彻底坍塌,化作一堆锈蚀的废铁。 乱葬岗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弥漫的尘土,刺鼻的焦臭和尸臭,以及满地的狼藉,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张叶子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双臂,仿佛要散架一般。体内那股新生的传承灵气已经消耗殆尽,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油尽灯枯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至少,命保住了。 他看向战场中央。那青黑尸傀已经彻底化为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稠物质和碎骨烂甲。铁棺也成了废铁。刘黑手躺在不远处,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气息微弱。添柴护卫和车夫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断腿护卫倒在倾覆的货车旁,似乎昏了过去。 天色已经大亮,浓雾散去了不少,但乱葬岗依旧显得阴森可怖。 张叶子喘息片刻,强撑着走到刘黑手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内腑重伤,肋骨断了七八根,失血过多,加上尸毒侵蚀,情况非常糟糕,但还有一口气在。他连忙从刘黑手身上找出剩下的疗伤丹药和解毒丹,喂他服下,又简单处理了伤口。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那堆尸傀残骸旁,用一根木棍拨弄了几下。在那些粘稠恶心的黑色物质中,他发现了一颗鸽卵大小、颜色深黑、表面布满了细密孔洞、已经失去光泽的珠子——应该是尸傀的残存尸核,但已经彻底废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又看了看那堆铁棺废墟,同样没什么发现。 看来,这尸傀和铁棺,只是这乱葬岗中一处被遗忘(或是被特意布置)的凶险,并非什么藏宝之地。 他回到货车旁,检查了一下仅存的货物。大部分药材在颠簸和战斗中损毁,只剩下小部分还算完整。他从散落的行李中,找到一些干粮和水,自己吃了点,又给昏迷的刘黑手和断腿护卫喂了些水。 然后,他坐在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开始调息,同时消化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 玄元种……传承道种……寂尘长老……原来,这才是玄元宗留下的真正后手!一枚能在绝境中激活、授予核心传承的种子!难怪称之为“至宝”! 刚才那种乳白色的、包容万象的灵气,就是玄元宗的根本功法——“玄元一气”吗?果然玄妙无比,不仅疗伤效果惊人,对战斗的辅助也远超神木林的乙木灵气和粗浅的庚金之气。而且,它似乎能兼容、转化其他属性的灵气?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只是,这传承似乎并不完整。玄元种只是激活,授予了最基础的灵气性质和一部残缺的入门功法《玄元吐纳篇》,更深奥的术法、神通、乃至关于玄元宗历史的更多信息,并没有直接灌输。或许,需要他自己去寻找、去领悟,或者……满足其他条件? 无论如何,这是一线生机,一份天大的机缘!让他在这绝境之中,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获得了一部似乎潜力无穷的传承!虽然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雷击木和运气亡命奔逃的、毫无根基的叛逃弟子了。 他看向昏迷的刘黑手,又看了看远处逃得不知去向的另外两人,心中默默做了决定。 刘黑手此人,虽为散修,行事狠辣,但重信诺,讲义气,在这次逃亡中也算尽力维护众人。自己两次救他,他也投桃报李。或许……可以结个善缘。 至于货物和任务……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带着刘黑手这个重伤号,尽快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然后……前往落枫城。 落枫城,鱼龙混杂,或许能找到暂时安身之处,也能打探更多关于外界、关于神木林、甚至关于玄元宗的消息。 他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将还算完好的药材打包,又找了些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将昏迷的刘黑手和断腿护卫(后者也醒了,但状态极差)放上去,用那匹侥幸未死、但受了惊吓的灰岩驴拉着。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拉着简易的担架,牵着灰岩驴,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给他留下深刻死亡阴影的乱葬岗,朝着东方,朝着落枫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身后,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山间的薄雾,也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通往未知远方的山道。 路,还在脚下。 (本章完) 第八章 丹心阁的悬赏 第八章 丹心阁的悬赏 走出那片被死亡和污秽浸透的乱葬岗,仿佛连吸入肺叶的空气都带着腐朽与阴寒。张叶子拉着简易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灰岩驴受了惊吓,加上伤势未愈,步履蹒跚,拖曳的担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担架上,刘黑手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若非胸口尚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断腿的护卫(后来张叶子得知他叫王五)则处于半昏迷状态,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呓语。 阳光艰难地穿透山间厚重的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冰冷的光斑,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张叶子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玄元种的传承灵气虽然神妙,将他从濒死边缘拉了回来,强行拔高到了炼气四层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五层的门槛,但那种透支式的爆发,加上先前强行催动雷击木留下的暗伤,远非一时半刻能够痊愈。经脉依旧隐隐作痛,胸口断骨处虽已接续,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新的灵气在体内流转,带来勃勃生机,却也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突然涌起的洪流,需要时间慢慢适应、疏导。 他只能凭借着坚韧到近乎麻木的意志,拖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前行。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将自身和担架上两人的气息尽量收敛、同化于周围草木山石。他不知道身后是否还有鬼面狌,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那具崩毁的铁甲尸是否彻底消亡,更不敢去想神木林的追兵是否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他只知道,必须走,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暂时喘息、处理伤势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沉默、警惕与煎熬中缓慢爬行的两天。山路越来越崎岖,人烟绝迹。饿了,啃几口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渴了,寻一处山泉,掬一捧冷水。夜晚不敢生火,只能寻一处避风的山坳或岩穴,三人一驴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和一件残破的皮坎肩抵御刺骨的山寒。张叶子几乎无法入眠,时刻保持着浅度的调息,一边引导着玄元灵气缓慢修复伤势,一边分出心神警戒。玄元种在那一夜爆发后,重新恢复了冰冷沉寂,仿佛耗尽了积攒的能量,但丹田气海上方的位置,那枚种子虚影依旧存在,缓缓旋转,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精纯温润的玄元灵气,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其效果比神木林那带着妖异甜香的乙木灵气,不知强了多少倍,且中正平和,毫无副作用。 只是,修炼《玄元吐纳篇》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半截雷击木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排斥感,虽然远不如对乙木灵气那般激烈,但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如同水与油,泾渭分明,难以调和。这让他有些担忧。寂尘长老的绢帛上明言,雷击木乃克制妖木的关键,而玄元宗传承与妖木似乎也渊源极深,二者本应同源或至少不相悖才对。是这雷击木太过特殊,还是玄元传承并不完整,亦或是自己尚未找到调和之法? 无暇细究。生存是第一要务。 第三天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山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张叶子拖着担架,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不再是连绵起伏、不见人烟的荒山野岭,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谷地。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江如同疲惫的巨蟒,蜿蜒穿过谷地,江面上有几点帆影缓缓移动。沿江两岸,是大片被开垦过的田地,虽已入冬,依旧能看出阡陌纵横的轮廓。更远处,丘陵之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城墙不高,用本地常见的青灰色山石垒砌而成,斑驳而沧桑。城楼低矮,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城池规模不大,但比起野集镇的杂乱无章,显得规整许多,能清晰地看到纵横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屋舍。不少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透着一种粗粝而顽强的生机。 没有仙家气象的缥缈楼阁,没有灵力氤氲的护城大阵,只有凡俗城池的烟火与忙碌,混杂着江风带来的水汽和泥土气息。 落枫城。终于到了。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微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伤痛。张叶子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连忙用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撑住身体,大口喘息。灰岩驴也停下脚步,打着响鼻,似乎在抱怨这漫长的跋涉。 进城,找个地方安顿,救治刘黑手和王五,然后……然后再说。 他定了定神,拉着担架,牵着驴,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下山小道,朝着城池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池,人迹逐渐增多。有赶着牛车、满载柴禾的农夫,有挑着担子、吆喝着贩卖山货的小贩,也有风尘仆仆、背负行囊的旅人。看到张叶子这一行——一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拖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伤员,还有一头瘸腿的驴——路人无不侧目,或同情,或好奇,或避之唯恐不及。张叶子目不斜视,只是将头上那顶破斗笠往下压了压。 城池近了,能看清城门上斑驳的“落枫”二字,用的是古篆,笔画遒劲,但饱经风霜。城门敞开,有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只偶尔抬眼扫一下,目光浑浊,毫无锐气。 凡俗城池的守卫,果然松懈。张叶子心中稍定。他将气息压制在炼气三层左右(玄元灵气中正平和,刻意收敛下,极难被察觉属性),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拉着担架,缓缓穿过阴冷的城门洞。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仿佛两个世界。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但大多破损不堪,积着污水和垃圾。两侧的店铺倒是不少,但大多低矮破旧,招牌被油烟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香、劣质酒水的酸馊、生肉的腥臊、药材的苦味、还有牲畜粪便和腐烂垃圾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底层市井的、喧闹而真实的“活气”。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式各样,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气息比常人凝练、腰间鼓鼓囊囊的修士(多是炼气前期),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这里的修士密度,明显高于野集镇,修为似乎也普遍高一些,但同样带着散修特有的警惕和底层挣扎的疲惫。 张叶子拉着担架,在人群中艰难前行,引来不少注目和低声议论。他需要尽快找到医馆,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拖不得了。 “让让!让让!”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胸口绣着一个“丹”字的壮汉,推着一辆满载药材的独轮车,横冲直撞地过来。路人纷纷避让。 张叶子也拉着驴往旁边靠了靠,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胸口绣着的“丹”字。落枫城最大的势力,无疑是以炼丹闻名的“丹心阁”,据说其阁主是一位筑基后期的炼丹大师,在这片区域颇有名望,连附近几个小宗门都要给几分面子。这些壮汉,想必是丹心阁的杂役或护卫。 他心中微动。丹心阁以丹药立身,或许有医治刘黑手他们伤势的丹药,至少能打听到靠谱的医馆。 他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问:“老人家,请问城里最好的医馆在何处?我这两位同伴伤得重。” 老者看了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又看了看张叶子满身的血污和疲惫,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一条岔路:“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拐,看到‘回春堂’的招牌便是。坐堂的孙老大夫医术不错,价格也公道。不过……你这两位朋友伤成这样,怕是寻常汤药难救,最好去‘丹心阁’下设的‘济世坊’看看,那里有仙师炼制的灵丹,只是……价格不菲。” “多谢老丈。”张叶子道了谢,拉起担架,朝着老者指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果然就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坐堂的孙老大夫须发皆白,倒是有些仙风道骨,但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他检查了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位壮士(指刘黑手)内腑重伤,经脉受损,还有古怪的阴寒之毒侵入肺腑,若非底子厚,早已毙命。这位(指王五)断腿倒是小事,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老朽这里只有凡俗汤药,吊命尚可,根治……难,难啊。” 张叶子早有预料,问道:“孙大夫,不知‘济世坊’在何处?”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寒酸的打扮,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城南,最大的那家药铺便是。只是……那里的丹药,动辄需灵石结算,最便宜的‘回春散’,也要五块下品灵石一瓶。” 五块下品灵石……张叶子摸了摸怀里,刘黑手之前给的酬劳加谢礼,一共十八块下品灵石,一路用掉一些(购买火油、干粮等),还剩十五块左右。一瓶回春散恐怕只能吊住刘黑手的命,想要祛除尸毒、修复内腑,绝非易事。更别说他自己也需要丹药疗伤和恢复灵力。 钱,灵石,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 他谢过孙大夫,付了几枚铜钱诊费,将刘黑手和王五暂时安置在回春堂后院一间简陋的厢房(额外付了钱),嘱咐药童帮忙照看。然后,他独自一人,朝着城南济世坊走去。 济世坊果然气派。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虽无金碧辉煌,却也整洁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精神抖擞的护卫,都有炼气二、三层的修为。进出的客人不多,但大多衣着光鲜,气息沉稳,显然非富即贵。 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走了进去。里面空间宽敞,药香扑鼻。柜台后站着几个穿着统一青衫的伙计,正殷勤地向客人介绍着丹药。货架上陈列着一个个玉瓶、木盒,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丹药名称和价格。 “这位……客官,需要点什么?”一个伙计看到张叶子进来,打量了一下他破旧的衣着和身上的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客气。 “我想买些治疗内腑重伤、祛除阴寒尸毒、以及接续断骨的丹药。”张叶子直接说道。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付得起钱。尸毒?这可不是寻常伤势。 “内腑重伤,可用‘护心丹’或‘续脉散’,前者十五块下品灵石一瓶(三粒),后者二十块。阴寒尸毒……比较棘手,需用‘阳和丹’驱散,三十块下品灵石一瓶(五粒)。至于断骨,寻常‘生肌膏’即可,五块下品灵石一盒。”伙计报出价格,语气平淡。 张叶子心头一沉。最便宜的护心丹加阳和丹,就要四十五块下品灵石,还不算生肌膏和他自己需要的丹药。他身上的灵石,连零头都不够。 “还有……更便宜些的选择吗?或者,以物抵价?”张叶子问道。 伙计脸上的客气淡了些:“本店概不赊欠,也少收来历不明的杂物。客官若手头不便,不妨去城西‘鬼市’碰碰运气,那里或许能淘到便宜货,不过真假难辨,风险自负。” 鬼市?张叶子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正规途径是行不通了。 他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济世坊。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往来的人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空有传承,身负秘密,却连救命的丹药都买不起。修真界的现实,就是如此赤裸而冰冷。 必须尽快弄到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 怎么弄?像野集镇那样接任务?他现在的状态,接不了危险任务。去鬼市淘换?本钱不够,眼力也未必够。难不成……去偷?去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了下去。倒不是迂腐,而是风险太大。落枫城鱼龙混杂,水深得很,他一个外来的、重伤的炼气四层小修士,敢在这里动手,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他站在街头,彷徨无计之时,一阵喧哗声从旁边一条巷口传来。许多人围拢在那里,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幅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叶子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崭新的、质地不错的绢布告示,贴在青砖墙上,分外醒目。告示顶端,画着一株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的植物图案,正是丹心阁的标志。下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丹心阁急令:悬赏!” “今有药田遭‘噬灵蚜’肆虐,灵药枯萎,阁中炼丹大事受阻。凡能提供有效驱除‘噬灵蚜’之法,或携相关有效药物、器具前来,经阁中丹师验证有效者,赏下品灵石一百块!若能根除药田虫患,额外重赏筑基期丹药一枚,或等价灵石五百!” “噬灵蚜特性:形如米粒,通体碧绿,善隐匿,吸食灵药汁液与灵力,繁殖极快,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 “悬赏时限:即日起,至虫患根除之日止。” “接洽地点:城南济世坊三楼,丹心阁执事处。” 告示下方,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修士,也有少数懂些药理的凡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噬灵蚜?这东西可麻烦了!去年老王头的药园子闹过一次,差点全军覆没!” “一百块下品灵石!丹心阁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根除虫患还有筑基期丹药或五百灵石!啧啧,可惜,这噬灵蚜哪有那么好对付?不然丹心阁自己早就解决了。” “听说丹心阁请了好几个精通驱虫的散修去看过,都没辙。那虫子邪门得很,火烧不死,药熏不跑,专门祸害灵药根系,难缠!” “一百灵石啊……要是老子有办法就好了……” 张叶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告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噬灵蚜……吸食灵药汁液与灵力,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神木林外围药田中,那些负责照看低阶灵植的杂役弟子,是如何处理一种名为“碧玉虱”的虫害的。碧玉虱与这噬灵蚜描述有七八分相似,同样微小,碧绿,吸食灵植汁液,难以用普通方法驱除。神木林的杂役会用一种特制的、以“苦艾草”为主料,混合几种辛辣矿物粉末和微量妖兽骨粉的“驱虱散”,效果显著。那配方并不复杂,用料也常见,他当年做侍木童子时,曾亲眼见过杂役配置,还帮忙采集过苦艾草。 苦艾草并非灵草,只是凡俗草药,因其气味辛辣刺鼻,且对某些低阶虫类有驱避作用,常被凡间用来驱虫。神木林的“驱虱散”之所以有效,关键在于那几种辛辣矿物粉末(如硫磺、雄黄等)的特定配比,以及微量妖兽骨粉(需用火系或金系妖兽,取其燥烈破邪之气)的加入,能破坏虫类的感知和外壳。 这噬灵蚜,是否也怕类似的东西? 他仔细回忆告示上的描述:“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寻常驱虫药粉,很可能就是凡间常用的那些,未必含有针对性的矿物配比和妖兽骨粉。低阶火焰温度不够,或许无法伤及其根本。 若是能改良一下“驱虱散”的配方,增加针对“吸食灵力”这一特性的克制之物…… 他想起师父木长风留下的那本残缺的《草木杂记》中,曾提及几种偏门草药,对以灵气为食的微小妖虫有奇效,比如“厌灵藤”、“噬金草”的汁液等。这些草药虽不算稀有,但生长环境特殊,寻常药铺未必有售。 或许……可以试试? 一百块下品灵石!足够购买所需的丹药,还能有剩余!甚至……若能根除虫患,那可是五百灵石或一枚筑基期丹药!足以让他安稳修炼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购买一些必要的防身之物! 风险在于,若他提供的法子无效,或者被丹心阁看出端倪,轻则被扫地出门,重则可能被怀疑居心叵测。而且,一旦引起注意,对他隐藏身份不利。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快、最有可能获得大量灵石的途径。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拖不起,他自己的恢复也需要资源。 干了! 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分开人群,走到告示前,在那负责登记的丹心阁管事诧异的目光中,沉声道:“这位管事,在下略通驱虫之术,想试试贵阁的悬赏。” 那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打量了一下张叶子,见他年纪轻轻,衣着寒酸,气息微弱(刻意压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语气还算客气:“哦?小友有何良策?这噬灵蚜可非寻常害虫,阁中几位丹师都束手无策。” “在下需要先看看虫害具体情况,以及贵阁药田的环境,才能确定对策。”张叶子不卑不亢,“另外,还需请贵阁提供几味药材,用以调配驱虫药剂。” 管事眉头微挑:“看看情况?提供药材?小友,悬赏告示写得明白,需提供有效之法或药物。若人人都如小友这般,我丹心阁岂不是要忙死?” 张叶子早有准备,从怀里(实则是从玄元种旁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之前在野集镇地摊上买的、最普通的驱虫药粉(苦艾草加硫磺),又混杂了一点他自己在路上随手采的、气味辛辣的“鬼针草”粉末。 “管事请看,这是在下自配的驱虫散,对多种喜阴湿、吸食汁液的虫类有奇效。虽未必能对付噬灵蚜,但可略作参考。在下只需亲眼确认虫害,并借用贵阁药炉一用,现场调配。若无效,分文不取,即刻离开。若有效,再谈酬劳不迟。”他将纸包递上。 管事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包,打开嗅了嗅,气味确实辛辣刺鼻,与寻常驱虫药不同,但也看不出特别之处。他沉吟片刻,一百灵石的悬赏挂出数日,前来尝试的人不少,但都无功而返,阁中丹师已经颇为不耐。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寒酸,但言语从容,不似招摇撞骗之徒,让他试试也无妨,反正成与不成,丹心阁也没什么损失。 “也罢。”管事收起纸包,“你随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敢欺瞒,或损了药田,后果自负。” “在下明白。”张叶子点头。 管事带着张叶子,穿过济世坊后堂,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等候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马车。马车在城内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城南靠近城墙的一片僻静区域。这里高墙环绕,门口有修士守卫,墙上隐约有灵力波动,显然设有禁制。 进入高墙,眼前是一片片规划整齐、阡陌纵横的药田,规模颇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数百种灵药的特殊药香,灵气也比外界浓郁不少。但此刻,不少药田中的灵药都显得蔫头耷脑,叶片发黄卷曲,甚至有些已经枯萎死去。一些药农模样的人正在田垄间愁眉苦脸地忙碌着,用各种方法尝试驱虫,但收效甚微。 管事领着张叶子来到一片受害尤为严重的药田边。田里种植的是一种名为“玉髓草”的一阶灵药,此刻大半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针尖大小的孔洞,叶片背面能看见密密麻麻、米粒大小、通体碧绿、近乎透明的小虫在蠕动,正是噬灵蚜。它们不仅吸食汁液,身体表面还泛着微弱的灵光,显然也在汲取灵药本身的灵力。 “就是这里了。”管事指着药田,脸色不好看,“你自己看吧。需要什么药材,可以列出单子,只要库房有的,可以借你用。药炉在东边那间杂物房里有现成的。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成效,自行离开。” 说完,管事便不再理会张叶子,转身去忙别的了。显然,他对张叶子并不抱太大希望。 张叶子也不在意,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噬灵蚜。确实与记忆中的碧玉虱极为相似,只是体型稍小,颜色更剔透,对灵力的汲取更明显。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草茎拨弄叶片,噬灵蚜受惊,迅速爬开,但速度并不快,且似乎对草茎毫无兴趣。 他又检查了土壤和周围环境,药田灵气充沛,土质肥沃,排水良好,并无异常。看来问题确实出在虫子本身。 心中大致有了计较。他回到管事那里,要来纸笔,写下一张清单:苦艾草(大量)、硫磺、雄黄、朱砂(少量)、火蜥蜴骨粉(或任何火属性一阶妖兽骨粉)、厌灵藤(或噬金草)汁液。 前几种都是常见之物,火蜥蜴骨粉也不算稀罕,厌灵藤和噬金草稍微偏门,但丹心阁以炼丹闻名,库房中应该备有。 管事看到清单,皱了皱眉,尤其是看到厌灵藤和噬金草时,抬眼看了看张叶子:“你要这两样东西?它们药性猛烈,且对灵植也有损害,你可有把握?” “在下自有分寸。若因此损了灵药,在下愿一力承担。”张叶子平静道。 管事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吩咐一个杂役去取药材。 药材很快备齐。张叶子拿着药材,来到东边的杂物房。这里有一个简陋的石制药炉,和一些捣药、研磨的工具。他关上门,开始调配。 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精准的配比和细致的研磨。他将苦艾草焙干磨粉,硫磺、雄黄、朱砂分别研成细末,火蜥蜴骨粉(库房里只有这个)也用特殊手法处理过,去除腥气,增强其燥烈破邪之性。最后,加入几滴厌灵藤榨取的汁液(这种藤蔓汁液对依赖灵气的生物有强烈厌恶和驱离作用)。 所有材料混合,反复研磨、过筛,直到成为极其细腻、颜色暗红、散发着刺鼻辛辣与淡淡腥气的粉末。 这就是改良版的“驱虱散”,或者说,“驱蚜散”。张叶子将其分成三份,一份备用,两份带出杂物房。 他没有直接撒入药田。而是先取了一小撮粉末,撒在一株受害严重的玉髓草根部周围。粉末接触土壤,很快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趴在叶片上、对草茎拨弄都无动于衷的噬灵蚜,像是突然被开水烫到一样,剧烈地躁动起来,纷纷从叶片上掉落,疯狂地向远离粉末的方向爬去!一些爬得慢的,接触到粉末挥发的气味,身体迅速蜷缩、僵直,很快便不动了。 有效! 张叶子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他仔细观察,发现大部分噬灵蚜只是被驱离,并未死亡,而且它们似乎对粉末的气味产生了极强的畏惧,一旦远离,便不再靠近那株玉髓草,转而爬向其他未撒药粉的植株。 看来,这改良药粉主要起驱离和一定杀伤作用,要根除,还需覆盖所有受害区域,并且可能需要对土壤进行处理,杀灭虫卵。 他拿着药粉找到管事,将实验结果展示给他看。管事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顿时变了,又惊又喜,连忙亲自查看。确认效果后,他看向张叶子的眼神立刻不同了。 “小友果然有真才实学!”管事态度热情了许多,“不知此药粉可能大量配置?对灵药本身可有损害?能否根除虫卵?” 张叶子一一解答:“药粉配置不难,所需材料贵阁库房充足。对灵药本身损害极小,只是气味辛辣,药效过后数日便可消散。至于根除虫卵……需将此药粉以温水化开,浓度稍高,浇灌于土壤之中,或可杀灭部分浅层虫卵,但深层虫卵恐难尽除,需多次处理,并结合翻晒土壤,方可断绝后患。” 管事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小友稍候,我这就去禀报阁中执事!”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丹师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修士匆匆赶来,气息凝练,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他便是负责管理这片药田的丹心阁执事之一,姓吴。 吴执事详细询问了药粉的配方、原理和使用方法,又亲自去药田试验了一番,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后,抚掌大笑:“妙!妙啊!以凡俗驱虫草药为基,佐以燥烈矿物破其甲壳,火属性骨粉增其阳煞,再以厌灵藤汁液扰乱其灵觉……思路清奇,用料简单,却正中要害!小友年纪轻轻,对药理和虫性竟有如此研究,难得,难得!” 张叶子谦逊道:“前辈过奖,晚辈只是侥幸,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虫害的记载,略加变通而已。” “不必过谦。”吴执事心情大好,虫患解决有望,他在阁中的功劳簿上便能记上一笔。“按悬赏所言,提供有效驱除之法,赏一百下品灵石。小友此法不仅有效,更有望根除虫患,此乃大功!这样,老夫做主,先予你一百灵石作为酬谢。待药粉配置完成,全面施用,若真能根除虫患,那额外重赏,也必定兑现!” 说着,吴执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递给张叶子:“这里面是一百块下品灵石,小友清点一下。” 张叶子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果然是整整一百块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灵气盎然。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地收下:“多谢吴执事。” “小友可否将药粉配方留下?我丹心阁绝不会亏待。”吴执事笑眯眯地问道。 张叶子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了。配方并不复杂,关键在思路和配比。丹心阁得了配方,能更快解决虫患,自己也能结个善缘。他将详细的配方和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吴执事。 吴执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友爽快!日后若再有此类疑难,或对炼丹制药有兴趣,不妨多来我丹心阁坐坐。”说着,又取出一块刻着丹鼎图案的木质令牌,递给张叶子,“这是我丹心阁的客卿令牌,凭此令牌,在我丹心阁名下店铺购买丹药材料,可享九折优惠。小友收好。” 张叶子再次道谢,接过令牌。这倒是意外之喜。 “对了,还未请教小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吴执事似乎这才想起询问张叶子的来历。 张叶子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晚辈叶七,一介散修,四海为家,途经宝地,恰逢其会罢了。” “叶小友。”吴执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散修之中藏龙卧虎,有奇技傍身却不愿透露根脚的大有人在,他见得多了。“小友似乎有伤在身?若不嫌弃,我丹心阁的‘回春丹’对内伤颇有效果,可赠与小友几粒。” 张叶子正需要丹药,也不推辞:“多谢吴执事美意,晚辈却之不恭。另外,晚辈还有两位同伴,伤势沉重,急需‘护心丹’、‘阳和丹’与‘生肌膏’救治,不知可否在贵阁购买?” “哦?小友重情重义,令人佩服。”吴执事唤来管事,吩咐道,“去取一瓶回春丹赠予叶小友。另外,叶小友所需丹药,按客卿价计,从这一百灵石中扣除便是。” 很快,丹药送到。一瓶十粒回春丹(价值三十灵石),一瓶三粒护心丹(四十五灵石),一瓶五粒阳和丹(二十七灵石),一盒生肌膏(四点五灵石),总计一百零六点五灵石。张叶子的一百灵石刚好够付,还略微超出一点,吴执事大方地免了零头。 带着丹药和剩余的几块灵石(吴执事又额外赠了十块,说是酬谢),张叶子离开了丹心阁的药田。他没有立刻返回回春堂,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回去。 回春堂后院厢房。张叶子先给伤势最重的刘黑手服下护心丹和阳和丹,又给王五用了生肌膏,处理了断腿。自己也服下一粒回春丹,运功化开药力。 丹药果然不凡。护心丹和阳和丹入腹,化为热流,迅速滋养着刘黑手受损的内腑和经脉,驱散着侵入的阴寒尸毒。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王五的断腿在生肌膏的作用下,也开始收口愈合。张叶子自己的内伤,在回春丹药力和玄元灵气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直到夜幕降临,刘黑手才悠悠转醒。他看到守在床边的张叶子,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挣扎着想坐起。 “刘头儿,别动,你伤势很重,刚服了丹药,需要静养。”张叶子按住他。 “叶七……兄弟,”刘黑手声音嘶哑干涩,“是你……救了我?还有王五?我们……怎么到的这里?那尸傀……” “都过去了。”张叶子言简意赅,“我们逃出来了,现在在落枫城。你伤势很重,先养好身体再说。” 刘黑手看了看周围环境,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缓缓化开的药力,知道张叶子所言非虚。他沉默了片刻,独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被深深的感激取代:“大恩不言谢。叶七兄弟,往后我刘黑手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头儿言重了,若非你一路照应,我也走不到这里。”张叶子摇摇头,“先安心养伤。我弄到些灵石,够我们花销一阵。等你伤好,再做打算。” 刘黑手不再多说,重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配合药力调息。 张叶子走出厢房,站在回春堂小小的庭院里,望着落枫城渐次亮起的、稀疏的灯火。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有些冷,但吹不散他心头那一丝暖意和希望。 一百灵石,解决了燃眉之急。丹心阁客卿令牌,或许能带来一些便利。刘黑手醒来,也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 但危机并未解除。神木林的悬赏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落枫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自己身怀玄元传承和雷击木的秘密,更是不能有丝毫泄露。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雷击木,又感应了一下丹田处静静旋转的玄元种虚影。 实力,还是需要实力。有了灵石,就可以购买更好的丹药,加快伤势恢复和修为提升。玄元传承博大精深,需要时间慢慢参悟。雷击木的运用,也需要摸索。 落枫城,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这里势力错综复杂,丹心阁、城主府、各大小家族、散修联盟……关系微妙。只要小心行事,不暴露身份,未必不能在这里潜伏下来,积蓄力量。 他转身回到屋内,盘膝坐下,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运转《玄元吐纳篇》。精纯的灵气从灵石中汩汩流出,汇入经脉,被玄元种转化、吸收,化为更加精纯厚重的玄元灵力,滋养着干涸的丹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城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奔流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新的篇章,在这座混杂着烟火与危机、机遇与陷阱的边境小城,悄然掀开了一角。而张叶子,这只从神木林叛逃出来的孤雁,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找到了第一处可以暂时歇脚、舔舐伤口的枝桠。 只是,风雨,从未停歇。 第九章 黑市、异动与不速之客 第九章 黑市、异动与不速之客 落枫城的夜晚,远比野集镇要长,也更沉。 江风带着水汽和鱼腥,从敞开的窗棂缝隙钻进来,灌满了回春堂后院这间低矮潮湿的厢房。油灯如豆,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将张叶子盘坐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如同蛰伏的兽。 他手中那块下品灵石,已经失去了大半光泽,变得灰白脆弱,轻轻一捏便会化作齑粉。精纯的灵气被汲取殆尽,化为潺潺暖流,沿着《玄元吐纳篇》指引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玄元种虚影在丹田上方徐徐旋转,将那汲取来的、略带驳杂的灵石灵气,过滤、转化,变成更加醇厚、中正、带着大地般厚重与天空般浩瀚气息的玄元灵力,丝丝缕缕地汇入气海。 比起神木林那带着妖异甜香、仿佛有自己意志般总想往祖木方向“流淌”的乙木灵气,玄元灵力如同无声润物的春雨,温和却坚定,每一次循环,都让他有种扎根大地、枝叶向天的充实感。胸口的隐痛和经脉的滞涩,在这灵力的滋养下,如同被温水浸泡的坚冰,一点点化开。 只是,每当玄元灵力流经胸口,靠近那半截雷击木时,总会引起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滞涩”。不是冲突,更像是一股洪流遇到了中流砥柱,不得不绕行。雷击木的温热依旧持续,那酥麻感也未消失,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泾渭分明。 张叶子缓缓收功,将那块废石放在一边,内视己身。伤势在回春丹药力和连续几日的调养下,好了六七成。断裂的肋骨基本接续,内腑震伤也大为好转。修为稳固在炼气四层巅峰,距离突破五层,只差一个契机,或者说,足够积累的灵气。 炼气五层,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槛。意味着灵力更加凝实,可以初步尝试一些低阶术法的外放,对法器的操控也会更加得心应手。在这危机四伏的落枫城,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保障。 他睁开眼,看向另一张床铺。刘黑手呼吸沉稳悠长,护心丹和阳和丹的药力已完全化开,尸毒尽除,内腑重伤也得到了有效控制,正在沉睡中缓慢恢复。王五断腿处的生肌膏换过一次,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气息也平稳下来,只是失血过多,还需调养。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张叶子却没有丝毫睡意。丹心阁的一百灵石酬劳,买了丹药,只剩下零头。客卿令牌固然有用,但折扣再好,没有灵石也是空谈。刘黑手和王五的后续疗养,自己修炼所需,购买必要物资(如防身的符箓、更好的武器、隐藏气息的法器等),甚至打听消息的花费……处处需要灵石。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必须寻找新的灵石来源。 炼丹?他不会。制符?没学过。猎杀妖兽?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刘黑手重伤未愈,风险太高。接取护送或探索任务?落枫城附近的任务,要么报酬极低,要么危险重重,且容易暴露行踪。 或许……该去那个“鬼市”看看? 白天济世坊伙计提到城西鬼市时,那略带鄙夷又隐含提醒的语气,让他印象深刻。那里真假混杂,风险自负,但也意味着可能有机会。或许能低价淘到些有用的东西,或者……找到些不那么“正规”的赚钱门路。 他需要信息,关于落枫城暗面规则的信息。 主意已定,张叶子不再犹豫。他起身,换上一套从回春堂伙计那里低价买来的、半新不旧的灰色粗布短打(比之前那身猎户皮坎肩更不起眼),将雷击木贴身藏好,玄元种和剩余几块灵石放入怀中,腰间别上那把已经彻底报废、只能当摆设的砍柴刀(做个样子),又将破斗笠扣在头上。 看了眼仍在沉睡的刘黑手和王五,他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落枫城的深夜,与白日的喧嚣判若两城。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深的巷陌则完全被黑暗吞噬,偶尔传出几声犬吠或醉汉的呓语,更显寂静。 张叶子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贴着墙根阴影,朝着城西方向移动。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脚步轻盈无声,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他的五感提升到了极限,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样气息和声音。 城西是落枫城的贫民窟与混乱地带。建筑更加低矮破败,街道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精、腐烂食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鬼市并没有固定的入口或招牌。张叶子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才根据空气中逐渐浓郁的、混杂了各种奇怪物品(药草、矿石、兽材、甚至还有淡淡的古旧法器灵气残留)的气味,以及前方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诡秘的人声,确定了方位。 那是一条被两排几乎要倒塌的木板房夹在中间的、更加狭窄阴暗的巷道。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倚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神阴鸷的汉子,像两尊门神。他们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炼气二层左右,但那股子混迹底层的凶悍之气,比修为更慑人。 张叶子压低了斗笠,径直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柄破刀上停留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新来的?懂规矩吗?” “初来乍到,还请指教。”张叶子停下脚步,声音平淡。 “指教?”汉子嗤笑一声,“简单。进去别乱看,别乱问,看中了东西,谈妥了价钱就交易,少废话。不准动手,不准用神识胡乱探查。违了规矩……”他拍了拍腰间的匕首,“黑巷子里的耗子,总是不缺的。” 赤裸裸的威胁。 张叶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抛了过去:“一点心意,买杯酒喝。” 汉子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稍霁,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还算上道。进去吧。” 张叶子侧身挤过缝隙,踏入了鬼市。 巷子不长,不过百十来步,两侧挤满了地摊。没有灯光,摊主们或用散发着惨绿色磷光的“鬼磷石”,或用某种会发光的古怪菌类,甚至干脆用黑布蒙着头,只在面前放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照亮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方和货物。 光线昏暗摇曳,将摊主和货物的影子拉得光怪陆离,如同鬼魅。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腥气、药味、金属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冷气息。人声嗡嗡,但都压得很低,如同鬼域窃窃私语。 货物更是五花八门,真假难辨。有沾着泥土、不知年份、药性可疑的草药根茎;有锈迹斑斑、缺口卷刃、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灵光的残破法器碎片;有颜色古怪、纹理诡异的矿石;有风干得看不出原貌的妖兽器官;还有封在玉盒里、不知是何物的粘稠液体或粉末;甚至有几个摊位上,公然摆着几本纸质发黄、字迹模糊的“功法秘籍”或“上古丹方”,价格高得离谱,显然是用来骗新手的。 张叶子放缓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实则精神高度集中。他来这里,一是熟悉环境,二是看能否淘到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或者获取些特殊信息。 大多数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那些所谓的“古物”,十有八九是做旧的假货,或者只是毫无价值的凡俗古器。草药大多品相低劣,年份不足。法器碎片灵光黯淡,修复价值极低。 他走走停停,在一个卖矿石的摊位前蹲下。摊主是个蒙着脸的矮瘦汉子,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张叶子拿起一块拳头大小、入手沉重、表面有暗金色斑点、却无任何灵气波动的石头,问道:“这是什么?” “乌金伴生矿,杂质多了点,但分量足,回去提炼,或许能出点乌金铁。”蒙脸汉子声音嘶哑,“十块下品灵石。” 张叶子放下石头,摇了摇头。乌金铁只是普通炼器材料,这石头杂质太多,提炼成本太高,不值。 他又走到一个卖药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婆婆,面前摆着些蔫头耷脑的草药,其中几株“厌灵藤”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藤蔓正是他配置驱蚜散的关键辅料之一,丹心阁库房里虽然也有,但品相普通。老婆婆这几株,颜色更深,藤蔓上的细刺隐隐泛着暗红,年份明显更足。 “厌灵藤怎么卖?”张叶子问。 老婆婆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他:“三株,五块下品灵石。” “贵了。寻常厌灵藤,一株最多一块灵石。”张叶子还价。 “寻常?”老婆婆哼了一声,“小后生,你看看这藤上的‘血煞斑’,没个二三十年,长不出这东西。年份足,药性烈,驱虫厌灵的效果,比寻常的好三成不止。老婆子要不是急用钱,才不拿出来卖。” 张叶子仔细看了看,藤蔓上的暗红斑点的确有些奇异,隐隐有股微弱的煞气。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师父《草木杂记》中似乎提过,长在古战场或阴煞之地的厌灵藤,可能变异,带有“血煞气”,对某些阴邪虫类或鬼物有额外克制。或许……以后用得上。 “三块灵石。”张叶子道。 “四块,不能再少。”老婆婆坚持。 张叶子想了想,掏出四块下品灵石,买下了这三株血煞厌灵藤,小心收好。这是他在鬼市的第一笔交易。 继续前行,在一个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面前只摆着几件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小物件的摊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小物件里,有一块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八角形、颜色暗沉、非金非玉、边缘有些破损的薄片。薄片表面似乎刻着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纹路。张叶子拿起薄片,入手冰凉,极其沉重,而且……当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薄片上某处破损的凹痕时,丹田气海上方,那枚一直沉寂的玄元种,竟然再次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比在地窖感应到石板时,更加微弱,但确实存在! 张叶子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翻看着薄片,问道:“这是何物?”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者,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不知道。山里捡的,硬得很,火烧不化,刀砍不动。五十块下品灵石。” “五十?”张叶子皱眉,“一块不知用途的硬石头?” “爱买不买。”老者冷漠道。 张叶子仔细感应着玄元种的动静。悸动很微弱,时断时续,似乎与这薄片有关,但又并非完全契合。他尝试输入一丝玄元灵气,薄片毫无反应,依旧冰冷沉重。他又用庚金之气试探,同样如此。 难道只是材质特殊,引起了玄元种对“古老”或“坚硬”之物的本能感应?还是这薄片,真的与玄元宗有关,只是破损太严重? 五十块下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他身上只剩下几块了。但玄元种的异动,让他无法忽视。 “十块。”张叶子开始还价。 “不卖。”老者很干脆。 “二十。” “五十,一块不少。”老者油盐不进。 张叶子沉默。他看了看薄片,又看了看老者,最终,从怀里摸出丹心阁的客卿令牌,放在摊位上:“这块令牌,凭此可在丹心阁店铺享受九折优惠,价值不止五十灵石。我用它换这块薄片,如何?” 老者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木质令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冷漠:“丹心阁的客卿令牌?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哪来的这东西?” “机缘巧合,帮了丹心阁一点小忙。”张叶子淡淡道,“换不换?” 老者盯着令牌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丹心阁的客卿令牌,对散修而言,确实有不小的吸引力,尤其是经常需要购买丹药材料的。这块破薄片,他研究多年,一无所获,留着也是无用。 “换了。”老者抓起令牌,将薄片推给张叶子。 张叶子拿起薄片,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依旧。玄元种的悸动在薄片入手后,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他将薄片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这笔交易,让他身上的灵石彻底清空,连客卿令牌也搭了进去。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若这薄片真的与玄元宗传承有关,其价值绝非五十灵石可比。 他继续在鬼市逛了一会儿,但再没发现能引起玄元种反应或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在一个专门售卖消息的“暗桩”那里,花了一块灵石(最后仅剩的),打听到一些关于落枫城近期局势和暗流的信息。 据那暗桩所言,落枫城最近并不太平。城主府与丹心阁关系微妙,似有嫌隙。城外山林深处,有传言发现了小型古修洞府的痕迹,引得不少散修和附近小宗门弟子前往探索,冲突频发。城内几个较大的散修帮派也在暗中角力。此外,大概半月前,确实有一批身份神秘、气息阴冷的修士进入落枫城,行事低调,似乎在暗中寻访什么人,与城主府和丹心阁都有过接触,但具体目的不明。 身份神秘、气息阴冷、寻访某人……张叶子心头一凛。是神木林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看来,落枫城也并非世外桃源。必须更加小心。 他离开了鬼市,顺着原路返回。夜更深了,风也更冷。就在他即将走出城西那片破败区域,转入相对“正常”的街道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却让他寒毛倒竖的“被窥视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明目张胆的神念扫描,而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毒、仿佛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窥探! 有人跟踪!而且,是高手! 张叶子脚步丝毫未乱,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枯木敛息术催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同时体内玄元灵气悄然流转,调整着步频和呼吸,让自己完全融入一个夜归的、疲惫的底层散修状态。 他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几乎没有光线的死胡同。身后那被窥视感,如影随形,依旧存在,而且……似乎更近了! 胡同尽头是一堵矮墙。张叶子走到墙边,假装系鞋带,实则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悄然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在鬼市地摊上顺手买的、淬了麻药(摊主吹嘘的)的劣质匕首。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 “嗖!”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如牛毛的黑影,从侧面堆积如山的破烂箩筐后放射而出,无声无息,直刺张叶子后心!速度快得惊人,且不带丝毫破空声和灵力波动,显然是某种特制的、专为暗杀设计的阴毒暗器! 张叶子在黑影出现的瞬间,已经凭着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玄元灵气带来的敏锐五感,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那快如闪电的暗器,而是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前方猛地一扑,同时左手抓起地上一块半截的烂木板,朝着黑影射来的方向奋力掷去! “噗!” 暗器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墙,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连声音都几乎没有发出。 “砰!”烂木板砸在箩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木飞溅。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叶子扑倒在地后,毫不停留,如同滚地葫芦般朝着胡同口的方向连续翻滚!右手反握的匕首,在翻滚中划出一道道毫无章法、却充满警惕的寒光,护住周身要害! 没有预想中的连续攻击。胡同里,除了他翻滚带起的风声和垃圾被压碎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动静。那被窥视感,也在暗器射出、他做出反应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叶子停止了翻滚,半跪在地,剧烈喘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角落。肩头被暗器擦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伤口不深,但有一种阴冷的麻痒感迅速蔓延开来。 毒! 他立刻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玄元种旁)摸出之前买厌灵藤时,那老婆婆附赠的一小包据说是“解毒草”的、气味刺鼻的干草粉末,也不管有没有用,胡乱撒在伤口上。又运转玄元灵气,逼向伤口处。玄元灵力中正平和,虽不擅解毒,但驱除异种能量的效果似乎不错,那股阴冷麻痒感被暂时压制住了。 是谁?神木林的追兵?不像,若是神木林的人,认出自己,绝不会只用一枚暗器试探。鬼市里见财起意的劫匪?自己当时已经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客卿令牌也换出去了。还是……自己打听消息时,无意中触及了某个势力的隐秘? 他仔细回想鬼市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接触过的人。卖厌灵藤的老婆婆?不像。卖薄片的白发刀疤老者?那人冷漠,但交易时并无异常。那个消息暗桩?自己只问了常规的城中局势…… 等等。他想起那暗桩最后提到“身份神秘、气息阴冷的修士”时,眼神似乎有些闪烁,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难道……自己打听这个消息,引起了那些“神秘修士”的注意?他们就在附近?自己离开鬼市时就被盯上了? 可能性很大。这些神秘修士在暗中寻访某人,必然对任何打探相关消息的人保持警惕。自己一个面生的、修为低微的散修,去打听这种敏感消息,被盯上也不奇怪。 只是,这试探未免太过阴狠毒辣。若非他反应快,感知敏锐,刚才那一针,恐怕已经要了他的命。 看来,落枫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神木林的悬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而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则是更加防不胜防的毒蛇。 此地不宜久留! 张叶子强撑着站起,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头伤口,压制住毒素。然后,他不再走原路,而是翻过胡同尽头的矮墙,在蛛网般的黑暗小巷中七拐八绕,用了比来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兜了一个大圈子,悄悄返回了回春堂后院。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闪身进了厢房。 油灯依旧亮着,刘黑手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听到动静,独眼猛地睁开,锐光一闪,看到是张叶子,才松了口气。 “叶七兄弟?你受伤了?”刘黑手闻到淡淡的血腥和药粉味,眉头一皱。 “遇到点麻烦,小伤,不碍事。”张叶子摆摆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冷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悸动,“刘头儿感觉如何?” “好多了。”刘黑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疼,但已能行动,“多亏了你的丹药。此恩,刘某记下了。”他顿了顿,看着张叶子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包扎,“夜里出去,可是遇到了什么事?这落枫城,并不太平。” 张叶子点了点头,将鬼市之行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玄元种感应薄片和遭遇神秘暗算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可能打听消息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被跟踪试探了一下。 刘黑手听完,独眼微眯,沉吟道:“身份神秘、气息阴冷的修士……暗中寻人……莫非是‘阴傀宗’的人?” “阴傀宗?”张叶子没听过这个宗门。 “一个行事诡秘、擅长驱尸役鬼、炼制阴毒法器的邪道小宗门,山门据说在落枫城西北千里外的‘万骨山’。他们行事向来隐秘狠辣,与丹心阁、城主府这类正道势力素来不合。”刘黑手解释道,“若真是他们的人在落枫城活动,还如此鬼祟,恐怕所图不小。我们得加倍小心。” 邪道宗门?张叶子心中一沉。前有神木林,后可能又冒出个阴傀宗,这落枫城,还真是龙潭虎穴。 “刘头儿,你对落枫城比较熟,可知有什么相对安全、不易被打扰的落脚处?回春堂毕竟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张叶子问道。 刘黑手想了想:“城北靠近城墙根,有些独门独户的小院出租,价格不贵,环境也乱,三教九流都有,反而容易隐藏。我以前执行任务时,在那里租住过几次。可以等天亮,我去找找看。” “好。另外,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张叶子从怀里(实际上是从贴身的储物袋——丹心阁给的酬劳灵石就是用这个装的,空间不大,约一尺见方)拿出那瓶回春丹,倒出三粒,递给刘黑手两粒,“刘头儿,这丹药对内伤和恢复灵力有好处,你先用着。王五兄弟的伤势,也需丹药调养。灵石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刘黑手看着那两粒丹药,没有立刻接,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叶七兄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丹药和灵石……” “刘头儿不必见外。”张叶子打断他,“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尽快恢复,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拿着吧。” 刘黑手不再推辞,接过丹药,重重点头:“好!这份情,刘某承了!” 天亮后,刘黑手不顾伤势未愈,乔装一番后,外出寻找合适的住处。他本就是老江湖,对落枫城底层三教九流的路数门清,不过半天功夫,就在城北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边缘,找到了一处独门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灶屋,围墙低矮,环境嘈杂,但胜在位置偏僻,邻里之间互不干涉,租金也便宜,一个月只要五块下品灵石。 张叶子立刻带着依旧虚弱的王五,搬离了回春堂,住进了这个小院。对外,三人伪装成从山里逃难出来的猎户兄弟(张叶子是老三,刘黑手是老大,王五是老二),因遭遇山洪,家当尽失,来城里投亲不遇,暂时栖身于此。 安顿下来后,张叶子除了每日运功疗伤、修炼《玄元吐纳篇》,便是思考如何获取灵石,以及研究那块用客卿令牌换来的八角薄片。 薄片除了坚硬、沉重、冰凉,以及能引起玄元种极其微弱的悸动外,再无其他特异之处。他用尽了各种方法——火烧、水浸、滴血、用不同属性的灵气冲刷,甚至尝试用雷击木的微弱雷霆之力刺激——都毫无反应。上面的纹路磨损得太严重,根本无法辨识。 或许,真的只是一块特殊的、古老的矿石碎片?玄元种的悸动,只是因为它足够“古老”? 暂时没有头绪,张叶子只能将其小心收好,留待日后。 获取灵石成了当务之急。他再次想到了丹心阁。客卿令牌虽然没了,但他与吴执事有过一面之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或许,可以尝试再接一些丹心阁发布的、与药理或虫害相关的任务?虽然报酬未必都像上次那么高,但胜在相对“正规”,且能借助丹心阁的渠道和资源。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刘黑手。刘黑手沉吟道:“此法可行。丹心阁在落枫城势力根深蒂固,与他们打好关系,对我们隐藏身份也有好处。而且,丹心阁发布的这类任务,往往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竞争相对较小。只是……叶七兄弟,你对药理和驱虫之术,到底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应付些寻常问题,应该足够。”张叶子含糊道。他自然不会说出神木林的底子。 刘黑手点了点头:“那就试试。我伤势再恢复几日,也可外出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王五的腿,估计还得养个把月。” 计议已定,张叶子第二天便再次前往城南济世坊,求见吴执事。 吴执事见到他,颇为意外:“叶小友?你的伤势似乎好得差不多了?咦,你的客卿令牌呢?” 张叶子苦笑一声:“晚辈惭愧,前几日去城西鬼市,不小心将令牌遗失了。”他自然不能说换了一块“破石头”。 “鬼市?”吴执事眉头微皱,似乎对那个地方颇为不喜,“那地方鱼龙混杂,小友日后还是少去为妙。令牌丢了便丢了,回头我让人再给你补一块便是。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晚辈冒昧,想看看贵阁是否还有类似上次驱虫的疑难任务,或者需要辨识、处理特殊药材的杂务?晚辈虽修为低微,但对草木虫性略有心得,或可略尽绵力,换取些修炼资粮。”张叶子恭敬道。 吴执事捋了捋长髯,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小友不骄不躁,脚踏实地,甚好。我丹心阁以丹立身,各类与药材相关的疑难杂症确实不少。这样,你随我去‘百草阁’,那里是我丹心阁存放、处理、鉴别各类药材之处,时常会遇到些棘手问题。你先从帮工做起,熟悉熟悉,若有疑难能解决,自有酬劳。如何?” “多谢吴执事提携!”张叶子心中暗喜,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进入丹心阁的内部机构,不仅能赚取灵石,更能接触到大量药材知识和人脉,对隐藏身份和日后发展都大有裨益。 于是,张叶子便在丹心阁的百草阁暂时安顿下来,成了一名最低等的“识药帮工”。每日工作便是协助正式的药徒或丹师,处理、分拣、辨识送来的各种药材,偶尔也会遇到些药性冲突、难以炮制、或沾染了奇怪“病害”的药材,需要他动用从神木林和玄元传承中获得的知识来解决。 工作繁琐枯燥,报酬也不高(一天两块下品灵石),但胜在安稳,且能接触到大量基础药理知识,与他正在参悟的玄元传承相互印证,让他对草木药性的理解突飞猛进。他甚至发现,玄元灵气在温养和调理某些属性冲突的药材时,有着意想不到的奇效,只是他不敢轻易显露。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充实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了半个月。 刘黑手的伤势基本痊愈,修为甚至因祸得福,隐隐有突破到炼气七层的迹象。他开始利用以前的人脉,在落枫城底层暗中活动,打听消息,偶尔也接些不引人注目的小任务,赚点外快。王五的断腿也长好了,虽然还有些跛,但已能行动自如,便留在小院里负责看守和日常杂务。 三人伪装成猎户兄弟,深居简出,行事低调,渐渐融入了城北棚户区那杂乱无章的背景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傍晚,张叶子刚从百草阁下工,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处理了一整天药性猛烈的“蚀心草”,需要时刻用玄元灵气护住手掌),走在返回城北小院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暗金,行人匆匆。 当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准备抄近路时,前方巷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灰褐色布袍,毫不起眼。但当张叶子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神木林那位筑基期执事,木沧! 虽然此刻的木沧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士,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冷峻和筑基修士特有的、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势”,依旧让张叶子瞬间如坠冰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张叶子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低下头,如同一个被陌生人拦路、有些惊慌的普通帮工,哑着嗓子问:“几位……有何贵干?” 木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叶子。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脸,他的身形,他身上的粗布短打,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旁边一个面容阴鸷、留着鼠须的瘦小男子(炼气七层修为)上前一步,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尖细:“小子,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丹心阁做什么?” 张叶子心头电转。否认?装傻?不行,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且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硬抗?更不可能,对方有筑基修士坐镇,自己毫无胜算。逃?这条小巷前后被堵(他感觉到身后也有气息悄然封住了退路),无处可逃。 唯一的生机,在于对方似乎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在……确认?或许,他们只是怀疑,并不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的容貌与悬赏画像虽有几分相似,但经历了连番逃亡、伤势折磨,加上此刻刻意的憔悴和底层帮工的打扮,与画像上那个略显青涩的神木林外门弟子,已然有了不少差别。 赌一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模仿刘黑手):“回、回几位老爷,小的叫叶七,从西边山里逃难来的,在丹心阁百草阁做帮工,混口饭吃。”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上沾染的、尚未洗净的蚀心草汁液留下的淡绿色痕迹。 “叶七?”鼠须男子冷笑一声,“炼气四层?不对,是四层巅峰,快要突破了。一个山里逃难来的,有这等修为?” “小的……小的以前跟着村里的老道士学过几天粗浅的吐纳法,后来在山里误食过一枚野果,力气就大了些,跑得也快了些……”张叶子胡诌道,同时悄悄运转枯木敛息术,将修为波动压制得更低、更杂乱,模拟出那种功法粗劣、根基不稳的状态。 木沧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刺入张叶子的神魂。一股无形的、庞大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缓缓笼罩过来,开始探查张叶子的身体和灵力属性。 张叶子心头一紧,连忙调动玄元灵气,在经脉中按照《玄元吐纳篇》的基础路线缓缓流转,同时将胸口雷击木的气息死死锁住,并用玄元灵气模拟出一种极其微弱、混杂着土、金两种属性的、低劣驳杂的灵力波动(这是他观察百草阁一些低阶杂役后模仿的)。玄元灵气的包容性和转化性,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木沧的神念扫过张叶子的身体,在那微弱驳杂的灵力上停留了片刻,又仔细探查了他的骨龄、气血、经脉状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骨龄确实在十八左右,气血亏虚(伤势未完全痊愈),经脉有暗伤(强行催动雷击木和战斗留下的),灵力属性混杂低劣,修为勉强达到炼气四层巅峰,但根基虚浮。除了年龄和大概修为与画像有些吻合,其他特征——灵力属性、功法气息、气质神态、甚至脸上的细微特征(张叶子用草药汁液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部分疤痕位置)——都与宗门传来的、关于叛徒张叶子的描述(乙木灵气精纯,修炼神木林正统功法,气质相对沉静)相去甚远。 难道……不是他?只是巧合? 木沧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宗门追捕令极为严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且,此子出现在落枫城,又恰好是近期,修为年龄也吻合,未免太过巧合。 “你,运转功法,全力向我出手。”木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要亲身体验一下此子的灵力属性。 张叶子心中一沉。全力出手,灵力波动必然更加明显,玄元灵气的特殊之处恐怕难以完全掩饰。但若不出手,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老爷……小的、小的不敢……” “让你出手便出手!”鼠须男子厉声喝道,同时身上炼气七层的气息猛然压了过来! 张叶子“吓得”一哆嗦,仿佛被逼无奈,低吼一声,握紧拳头,将体内大约五成的玄元灵气,按照模仿来的、那种粗劣的土金混合功法的运行方式,朝着面前的木沧,隔空一拳击出! 拳风微弱,带起的灵力波动更是杂乱不堪,土黄色的灵光中夹杂着几缕淡金色的锋锐之气,但都稀薄而涣散,毫无章法,仿佛真的是一个只学了点皮毛的野路子散修。 木沧动都没动,任由那点微弱的、驳杂的灵力气劲撞在自己身前三尺,便自行溃散消失。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不是他。叛徒张叶子盗走了雷击木,那东西至阳至刚,与此子身上这微弱驳杂的土金灵气格格不入。而且,此子的功法路数,与神木林功法迥异。 “罢了。”木沧挥了挥手,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便走。那笼罩小巷的冰冷神念,也随之收回。 鼠须男子和另外一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执事大人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但他们不敢多问,恶狠狠地瞪了张叶子一眼:“算你走运!滚吧!”也跟着转身离去。 三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张叶子站在原地,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完全散去,他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好险!只差一点,就被看穿了!木沧那筑基期的神念探查,实在太恐怖了!若非玄元灵气神妙,能模拟其他属性,若非自己急中生智,演技到位,今天绝对在劫难逃! 看来,神木林的追捕从未放松,木沧甚至亲自到了落枫城!他们对自己,或者说对雷击木,是志在必得! 不能再待在丹心阁了!木沧既然已经注意到那里,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甚至,刚才的试探,可能只是欲擒故纵? 必须立刻离开!离开落枫城! 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城北小院。 一进门,刘黑手就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叶七兄弟,怎么了?” “我们被盯上了!神木林的筑基执事,木沧,亲自找上门了!”张叶子压低声音,快速将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刘黑手脸色骤变:“筑基执事?!他认出你了?” “暂时没有,但我感觉他只是暂时被我唬住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或者用其他手段查证!我们必须马上走!离开落枫城!”张叶子语气急促。 “走?去哪?”王五也拄着拐杖走过来,一脸紧张。 张叶子快速思考。往北是更荒凉的群山和神木林势力范围延伸地带,不能去。往南是更大的修真城池和宗门,盘查更严,且容易暴露。往东是茫茫沼泽和险地,凶多吉少。往西……是阴傀宗所在的“万骨山”方向,邪道宗门的地盘,同样危险。 似乎……没有安全的方向。 “往东!”张叶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东边是‘黑水泽’,环境险恶,人迹罕至,追兵未必敢深入。我们穿越黑水泽,去更东边的‘流沙城’!那里是散修聚集的混乱之地,三不管,或许能暂时藏身!” “黑水泽……”刘黑手倒吸一口凉气,“那里毒瘴弥漫,妖兽横行,还有天然的迷宫沼泽,是出了名的凶地!炼气期修士进去,九死一生!” “留在落枫城,十死无生!”张叶子沉声道,“闯黑水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我有些驱虫避瘴的法子,或许能增加几分把握。” 刘黑手看着张叶子坚定的眼神,又想到刚才的凶险,一咬牙:“好!听你的!闯黑水泽!” 王五虽然害怕,但也知道别无选择,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张叶子将剩余的几块灵石(刘黑手最近赚的)和必要的丹药、干粮、清水、火折子、绳索等物打包。刘黑手去外面悄悄买了几张简陋的避瘴符和一张黑水泽外围的粗糙地图(花了大价钱)。王五则准备了一些防身的简易工具。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三人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背上行囊,悄悄离开了这座仅仅栖身半月、却已危机四伏的边境小城。 落枫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沉沉的夜色。前方,是更加深邃无边的黑暗,以及那传说中吞噬了无数生灵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水泽。 新的逃亡,更加凶险,更加未知。 张叶子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落枫城的方向,那里,丹心阁的药香,鬼市的诡秘,木沧冰冷的眼神……一切,都暂时被抛在身后。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黑暗,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彷徨与绝望,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坚定。 握了握怀中温热的雷击木和冰凉的玄元种,他迈开脚步,率先踏入了前方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浓稠的夜雾之中。 (本章完) 第十章 黑水泽 第十章 黑水泽 黑水泽的夜,没有星光。 浓稠的、仿佛凝滞的雾气,从泽地深处弥漫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腐殖质、硫化物的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如同腐烂血肉在湿热中缓慢发酵。雾气遮蔽了天空,吞没了远处的一切轮廓,只留下脚下这条不知被多少逃难者、冒险者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路”——如果这能被称之为路的话。 张叶子走在最前面,手中拄着一根临时削尖的木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木棍探入前方的泥浆,发出“噗嗤”的闷响,确认没有暗坑或流沙,才敢落下脚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方向,更多时候是依靠耳朵和皮肤的感知,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气流变化。 刘黑手紧随其后,手中也有一根木棍,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不时侧耳倾听。他的伤势基本痊愈,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成为三人中最主要的战力。王五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断腿处虽然愈合,但长途跋涉依旧让他痛苦不堪,却咬牙硬挺着。 避瘴符贴在每人胸口,散发出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勉强将毒瘴隔绝在外。但符箓品阶太低,灵光在浓雾的侵蚀下不断波动、暗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这鬼地方……”王五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又立刻被他捂住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噤声!”刘黑手低喝,独眼死死盯着左侧一片黑黢黢的、仿佛在蠕动的阴影。 张叶子也停下了脚步,凝神感知。雾气中,除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和泥泞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湿滑物体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隐时现,飘忽不定。 “是‘雾影蛇’,还是‘沼泥鳄’?”刘黑手压低了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砍刀——他那把厚背砍刀在铁甲尸一战中损毁,这是后来在落枫城铁匠铺买的普通货色,聊胜于无。 “不太像。”张叶子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雾影蛇移动无声,沼泥鳄潜伏泥底。这声音……更像是某种多足的东西,在泥浆表面爬行。” 他想起在神木林杂记中看到过关于黑水泽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到一种名为“腐足蜈”的毒虫,形如蜈蚣,却生着类似水蛭的吸盘口器,能喷射麻痹毒液,喜群居,常潜伏于沼泽浅水或泥泞中,猎杀路过的小型生物。 “小心脚下和两边泥沼,可能有毒虫。”张叶子提醒道,同时将一丝玄元灵气注入双眼,试图增强目力。玄元灵力中正平和,有破妄明目之效,虽不如专门的法术,但在这种环境下,多少有些帮助。 视野略微清晰了一些,但也仅仅能看清丈许内的景象。泥沼表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和可疑的气泡,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避瘴符微弱的光,显得光怪陆离。更远处,则是翻滚涌动的、仿佛活物般的浓雾。 三人继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觉泥浆的吸力要将人吞噬。空气湿冷粘稠,带着浓重的腐臭,即使有避瘴符过滤,依旧让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张叶子悄悄运转玄元灵气,在体内循环,驱散着吸入的微量毒瘴带来的不适。 突然,走在中间的王五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个看起来较为坚实、实则长满了滑腻苔藓的土包栽去! “小心!”张叶子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回来。但王五的拐杖却脱手飞出,掉进了旁边的泥水洼里。 就在拐杖落水的刹那—— “哗啦!” 泥水洼猛地炸开!数条黑褐色、拇指粗细、长满了环节和湿滑粘液、前端长着吸盘口器的“长虫”,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泥水中弹射而出,直扑王五的面门和裸露的脖颈! 果然是腐足蜈!而且不止一条! “趴下!”刘黑手怒吼一声,挥刀斩向扑来的腐足蜈!刀光闪过,两条腐足蜈被斩成两截,腥臭的体液飞溅,落在泥浆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更多的腐足蜈从泥水洼、甚至从他们脚下的泥浆中钻出,密密麻麻,恐怕不下数十条!它们发出“嘶嘶”的怪叫,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螺旋状的利齿,朝着三人疯狂扑咬! 避瘴符的光罩在毒液和腐足蜈的撞击下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破碎! 张叶子一手拉着惊魂未定的王五,另一只手已将木棍当成长枪,灌注玄元灵气,疾点而出!木棍尖端带着微不可察的乳白色光晕,精准地点在几条腐足蜈的头部!玄元灵气对这类阴湿毒物似乎有额外的克制效果,被点中的腐足蜈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塌塌地掉落泥浆,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刘黑手刀光霍霍,将靠近的腐足蜈纷纷斩落,但他毕竟伤势初愈,动作不如以往迅捷,手臂被一条腐足蜈擦过,皮肤立刻泛起一片青黑色,传来麻痹感。 “有毒!”刘黑手闷哼一声,刀势一缓。 “走!离开这里!”张叶子当机立断,不再与这些毒虫纠缠,拉着王五,朝着前方雾气相对稀薄、地势似乎稍高一点的方向猛冲!刘黑手也咬牙跟上,一边挥刀断后。 三人跌跌撞撞,在泥泞中狂奔。身后,腐足蜈群紧追不舍,如同黑色的潮水,在泥浆表面蠕动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奔出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干硬的、长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张叶子率先冲上坡地,回身将王五拉上来,又伸手去拉刘黑手。刘黑手刚踏上坡地,最后几条追得最近的腐足蜈已经弹射而起,扑向他的脚踝! 张叶子手中木棍疾扫,将几条腐足蜈扫飞,同时一脚踏下,将另一条踩入泥中。刘黑手也反手一刀,斩断最后一条。 腐足蜈群在坡地边缘逡巡片刻,似乎对相对干燥的土壤有些忌惮,最终不甘地嘶鸣几声,缓缓退回了浓雾笼罩的泥沼深处。 三人瘫坐在坡地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刘黑手撕开手臂衣袖,伤口处已经乌黑一片,麻痹感正在向上蔓延。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与毒液接触,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疼痛让刘黑手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是‘腐骨毒’,不算太烈,但拖久了也麻烦。”刘黑手咬牙道,又吞下一粒解毒丹。 张叶子检查了一下王五,只是惊吓过度,外加跑得脱力,并无大碍。他自己也消耗不小,刚才短暂爆发,玄元灵气消耗了近三成。 “这黑水泽,果然名不虚传。”王五看着坡地下方那翻滚的浓雾和隐约可见的腐足蜈黑影,脸色惨白,“这才刚进来没多久……” “少说丧气话!”刘黑手包扎好伤口,独眼扫视着周围,“这片坡地暂时安全,但也不能久留。腐足蜈怕干燥,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等天亮雾散些再走。” 三人不敢生火(火光和烟雾在浓雾中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只能背靠背挤在一起,轮流休息警戒。避瘴符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能靠自身修为硬抗毒瘴的侵蚀。张叶子默默运转玄元灵气,一边恢复,一边驱散吸入的毒瘴。刘黑手和王五则只能依靠自身微薄的灵力苦苦支撑。 时间在死寂和紧张中缓慢流逝。黑水泽的夜晚格外漫长,浓雾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啼叫或嘶鸣,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下半夜,轮到张叶子警戒。他盘膝而坐,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泥土、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玄元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之前的消耗,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极其轻微、如同细沙流过丝绸的“沙沙”声,从坡地另一侧的灌木丛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绝不是腐足蜈那种低智的毒虫! 张叶子轻轻碰了碰身旁假寐的刘黑手。刘黑手瞬间惊醒,独眼在黑暗中睁开,精光一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出是某种多足的、体型不小的生物,在灌木丛中穿行时,摩擦枝叶发出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腐朽木头的气味,也随风飘了过来。 张叶子屏住呼吸,玄元灵气悄然聚集在双眼和持棍的手上。刘黑手则缓缓抽出了砍刀,刀刃在微弱的避瘴符余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就在那声音来到灌木丛边缘,即将钻出的刹那—— “哗啦!” 灌木被猛地分开!一个庞大的黑影,携带着浓烈的腥臭和压迫感,猛然窜出,直扑向看起来最为“弱小”的王五! 借着避瘴符最后一点余光,张叶子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只足有牛犊大小、形似蜘蛛、却长着蝎子般弯曲毒尾和蜈蚣般密集步足的怪物!它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粘腻的甲壳,八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口器开合,滴落着腥臭的涎液,尾端的毒刺高高扬起,闪烁着蓝汪汪的寒光! “是‘沼蛛蝎’!二阶下品妖兽!小心它的毒刺和蛛网!”刘黑手厉声示警,同时挥刀斩向沼蛛蝎侧面袭来的、如同长矛般的步足! 张叶子反应更快,在沼蛛蝎扑出的瞬间,手中木棍已如毒蛇出洞,灌注了玄元灵气的棍尖,带着一点乳白色的微光,精准无比地刺向沼蛛蝎抬起、准备刺向王五的毒尾关节! “叮!” 一声脆响,如同金铁交鸣!棍尖点在毒尾关节的甲壳上,竟然只留下一个白点!沼蛛蝎的甲壳坚硬得超乎想象!但玄元灵气那中正平和的渗透力,似乎让沼蛛蝎感到了不适,毒尾的动作僵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刘黑手的刀到了!厚背砍刀狠狠斩在沼蛛蝎一条支撑身体的步足上!同样是“铛”的一声,步足甲壳崩裂,汁液飞溅,但并未断裂!沼蛛蝎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放弃攻击王五,猛地转身,狰狞的口器张开,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白色液体,如同箭矢般射向刘黑手! 是蛛网!带有强烈粘性和麻痹毒素的蛛网! 刘黑手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一刀劈向射来的蛛网!蛛网粘性极强,粘在刀身上,竟然让刘黑手的动作微微一滞! 沼蛛蝎趁机欺近,另一条步足如同镰刀般横扫,斩向刘黑手下盘!同时,毒尾再次扬起,伺机而动! 张叶子见状,不再留手,将玄元灵气催动到极致,木棍挥舞,不再追求点刺,而是化为一道道棍影,或劈或扫,或挑或砸,招招不离沼蛛蝎的复眼、口器关节、步足连接处等相对脆弱之处!他的棍法毫无章法,纯粹是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本能,却狠辣刁钻,加上玄元灵气对阴湿毒物的天然克制,竟逼得沼蛛蝎连连后退,发出愤怒的嘶鸣! 王五也回过神来,虽然腿脚不便,也捡起一根粗树枝,在一旁呐喊助威,时不时瞅准机会,朝着沼蛛蝎的腹部等柔软处猛戳! 刘黑手趁机挣脱蛛网,挥刀加入战团。他刀法大开大合,力量刚猛,与张叶子灵巧刁钻的棍法配合,一刚一柔,竟隐隐压制住了这只二阶下品的沼蛛蝎! 沼蛛蝎连连受创,凶性大发,八只步足疯狂舞动,毒尾如同鞭子般抽打,口器不断喷射毒液和蛛网,将周围地面弄得一片狼藉。但张叶子和刘黑手配合默契,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并在它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沼蛛蝎动作渐渐迟缓,甲壳上布满了刀痕和棍印,绿色的汁液不断渗出,腥臭扑鼻。它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猎物并不好惹,萌生了退意,开始且战且退,想要钻回灌木丛。 “不能让它跑了!否则它会召来更多同类!”刘黑手低吼道,攻势更猛。 张叶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沼蛛蝎是领地性很强的妖兽,且记仇。他瞅准沼蛛蝎一次喷射蛛网后的短暂僵直,猛地将全身剩余的玄元灵气灌注于木棍,棍身甚至发出微弱的嗡鸣,一棍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精准无比地戳进了沼蛛蝎一只复眼的缝隙! “噗嗤!” 腥臭的液体迸溅!沼蛛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身体剧烈颤抖,剩下的七只复眼同时转向张叶子,充满了疯狂的怨毒!它不顾一切地,将毒尾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张叶子胸口猛刺而来!竟是要同归于尽! 张叶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蓝汪汪的毒刺就要刺入胸膛! “小心!”刘黑手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叶子胸口衣襟内,那半截一直沉寂的雷击木,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险和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猛然一震! 一股微弱却精纯暴烈的雷霆之力,不受控制地自行溢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流遍张叶子全身! 张叶子只觉得浑身一麻,如同过电,动作却因此快了那么一丝!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雷霆之力带来的酥麻感,身体以一個不可思议的角度、违反常理地扭曲了一下! “嗤!” 毒刺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冷麻痹的感觉瞬间从伤口蔓延! 但终究是避开了要害! 与此同时,刘黑手的刀也到了!趁着沼蛛蝎全力一击落空、身体失衡的刹那,厚背砍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炼气六层巅峰的灵力,狠狠斩在了沼蛛蝎毒尾与身体的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沼蛛蝎的毒尾竟被这一刀硬生生斩断大半!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无力地耷拉下来! 沼蛛蝎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八只步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 张叶子踉跄后退几步,捂住肋部的伤口,脸色苍白。伤口并不深,但毒刺上的剧毒已经开始发作,阴冷麻痹的感觉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 刘黑手也累得拄着刀大口喘息,独眼盯着地上沼蛛蝎的尸体,心有余悸。王五更是吓得瘫坐在地,话都说不出来。 “快!解毒!”刘黑手强撑着,从怀里摸出解毒丹,塞给张叶子。他自己也赶紧处理手臂上被腐足蜈咬伤、又因剧烈运动而恶化的伤口。 张叶子服下解毒丹,又运转玄元灵气,试图驱散毒素。玄元灵气中正平和,对毒素有一定压制和化解作用,配合丹药,总算将那股阴冷麻痹感暂时压了下去,但想要彻底清除,还需时间。 三人顾不上休息,连忙检查战利品。沼蛛蝎的甲壳、毒囊、眼珠等都是不错的炼器或炼丹材料,尤其是毒囊和完好的复眼,价值不菲。刘黑手经验丰富,迅速将值钱的部分切割下来,用油布包好。张叶子则注意到,沼蛛蝎的腹部甲壳内侧,似乎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晶体,隐隐有微弱的土黄色灵光流转。 “这是……妖丹?”张叶子用木棍小心撬下那块晶体。入手微沉,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算精纯但总量可观的土属性妖力。确实是沼蛛蝎的妖丹,只不过品阶不高,只是二阶下品。 妖丹是妖兽毕生妖力凝聚而成,是炼制丹药、法器,甚至辅助修炼的珍贵材料。这块二阶下品妖丹,虽然杂质较多,但在落枫城那种地方,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运气不错。”刘黑手看着妖丹,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畜生守的这片坡地,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 三人强打精神,在坡地附近搜索了一番。果然,在沼蛛蝎栖身的灌木丛深处,发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阴凝草”。这是一种喜阴湿、常伴生于毒物巢穴附近的灵草,是炼制几种解毒丹和阴属性丹药的辅材,价值虽不如妖丹,但也算意外收获。 将阴凝草小心采集,连同妖丹、材料一起收好。天色,依旧被浓雾笼罩,昏暗不明,但根据体感,应该快到黎明时分了。 三人不敢再停留,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朝着东方,黑水泽更深处前行。 接下的路程,愈发艰难。毒瘴越来越浓,避瘴符早已失效,只能依靠自身灵力硬抗。脚下不再是泥泞,而是深浅不一的沼泽,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虫猛兽层出不穷,腐足蜈、雾影蛇、沼泥鳄只是开胃菜,他们还遇到了能喷吐毒雾的“瘴蛤”、伪装成枯木的“噬人藤”、以及成群结队、牙齿锋利如刀的“铁齿食人鱼”(在沼泽水洼中)……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生死搏杀。张叶子和刘黑手轮流在前开路,伤痕累累。王五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学会了在关键时刻用简陋的工具辅助,或者提前预警。 玄元灵气的妙用,在这种恶劣环境中逐渐显现出来。它不仅中正平和,能有效驱散、化解各种阴毒瘴气,其温养修复的特性,也让张叶子的伤势恢复速度远超刘黑手和王五。更让张叶子惊喜的是,在连续不断的战斗和极限消耗下,他对玄元灵气的运用越发纯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玄元吐纳篇》中记载的一种基础运用法门——将灵力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虽然防御力不强,但能有效隔绝毒瘴和低级毒虫的侵袭,大大节省了灵力消耗。 刘黑手看在眼里,心中暗惊。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功法不少,但像张叶子这种灵力属性如此平和醇厚、且适应性极强的,却是罕见。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 至于王五,则对张叶子越发敬畏,几乎言听计从。 就这样,三人在这片死亡沼泽中挣扎前行了整整五天。干粮即将告罄,清水也所剩不多,身上伤痕累累,灵力更是几近枯竭。连番苦战和毒瘴侵蚀,让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就连意志最为坚韧的张叶子,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穿过了黑水泽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来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带——一片地势较高、生长着稀疏怪木的乱石滩。这里的雾气淡了许多,能勉强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虽然依旧有淡淡的腐臭,但毒瘴浓度大减。 三人找到一块背风的大石,瘫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还活着……”王五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刘黑手靠在大石上,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独眼中满是忧虑:“粮食和水,最多再撑两天。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补给。” 张叶子没有说话,他盘膝而坐,默默运转《玄元吐纳篇》,吸收着空气中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恢复着几乎干涸的丹田。胸口雷击木依旧温热,但那种酥麻感比之前微弱了许多,似乎在穿越沼泽的连番苦战中,也消耗了不少力量。 他内视己身,发现经脉在玄元灵气和连番战斗的双重作用下,竟被拓宽了一丝,灵力运转更加顺畅。修为虽然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但根基却更加扎实,气海中的玄元灵力也凝实了不少。祸福相依,这黑水泽的绝境,反而成了他磨砺自身、夯实基础的试炼场。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恢复了一些力气。张叶子站起身,决定去周围探查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水源或可食用的东西。 乱石滩面积不小,怪木嶙峋,石缝间生长着一些顽强的苔藓和低矮灌木。张叶子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目光锐利地搜索着。忽然,他脚步一顿,蹲下身,拔起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野草,放在鼻尖嗅了嗅。 “苦丁草?”他认得这种草药,虽不入品阶,但味道极苦,有清热解毒、生津止渴之效,野外生存时可以用来煮水喝。 他心中一喜,连忙采集了一些。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潮湿的石壁下,发现了一小片“地衣蕨”,这种蕨类植物的嫩芽可以食用,虽然味道不佳,但能果腹。 带着这些收获返回营地,刘黑手和王五也精神一振。三人用最后一点清水,混合着苦丁草和地衣蕨嫩芽,煮了一锅味道古怪、但总算能补充水分和体力的“汤”。 夜色再次降临,但比起黑水泽核心区域的浓雾,这里的夜晚清澈了许多,甚至能看到几颗黯淡的星辰。三人围着微弱的篝火(终于敢生火了),默默喝着热汤,听着远处沼泽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叫声,各自想着心事。 “叶七兄弟,”刘黑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穿过这片乱石滩,再往东走大约两天,如果能找到‘黑水河’的支流,顺着河道,或许就能走出这鬼地方,到达‘流沙城’的地界。但黑水河附近,据说有更凶悍的妖兽出没,甚至……有水匪。” “水匪?”张叶子看向他。 “嗯。黑水河连接着好几处险地和散修聚集点,鱼龙混杂。有些混不下去的散修,或者干脆就是邪修,会驾着小船,在河道上打劫过往的修士和商队,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刘黑手沉声道,“比起妖兽,这些人,有时候更麻烦。” 张叶子默然。前有妖兽,后可能有追兵,现在又多了水匪……这逃亡之路,还真是步步荆棘。 “不管怎样,先走出这片沼泽再说。”他将最后一点汤喝尽,感受着胃里传来的微弱暖意,“车到山前必有路。” 刘黑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张叶子守夜。他靠在大石上,望着远处沼泽边缘那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暗轮廓,心中思绪纷杂。 神木林的追捕、阴傀宗的窥伺、黑水泽的险恶、流沙城的未知……一重又一重的危机,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但不知为何,在这绝境之中,他心中那股不甘的火苗,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玄元种的传承,雷击木的秘密,师父的血仇,修真界的真相……他要活下去,他要变强,他要揭开那笼罩一切的迷雾,他要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向那吃人的“神木”,讨一个公道! 胸口雷击木的温热,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翻腾的意志,也微微发烫起来。 他轻轻握住雷击木,感受着那粗糙木炭表面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以及那微弱却执拗的、仿佛在回应他的酥麻感。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又将开始。 第十一章 黑水河 第十一章 黑水河 第六日。 晨光艰难地刺破黑水泽边缘稀薄的雾气,在乱石滩上投下斑驳、湿冷的光影。空气里那股如影随形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清新,只是这清新之中,依旧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沼泽的阴湿。 张叶子从短暂的、半睡半醒的调息中睁开眼睛。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毒刺留下的阴冷麻木感虽然被玄元灵气和丹药合力压制了下去,但并未根除,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之前的凶险。丹田内的玄元灵气恢复了大半,经脉的胀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连番苦战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一夜的休整而缓解了一丝。 他看向身旁。刘黑手靠在一块石头上,已经醒了,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把缺口越来越多的砍刀,独眼微眯,盯着刀刃上那些与沼蛛蝎甲壳硬撼留下的崩口,脸色不太好看。王五蜷缩在火堆余烬旁,呼吸沉重,眉头紧锁,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断腿的旧伤和连日的折磨让他消瘦了一大圈。 “醒了?”刘黑手察觉到张叶子的目光,抬起头,声音低沉嘶哑,“吃点东西,准备出发。按地图和我的记忆,穿过这片乱石滩,再往东半日,应该就能看到黑水河的影子了。” 张叶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块硬邦邦的、掺杂了苦丁草粉末的杂粮饼,分给两人。饼子又干又硬,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但此刻却成了维持体力的唯一指望。清水只剩下最后半皮囊,三人轮流抿了一小口,湿润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 简单的早餐,沉默而迅速。吃完后,三人将篝火余烬彻底掩埋,消除痕迹,然后背上仅剩的行囊,朝着东方,那片地势逐渐走低、雾气相对稀薄的方向出发。 乱石滩并不好走。大小不一的石块棱角分明,湿滑的苔藓覆盖其上,稍不留神就会崴脚。稀疏的怪木枝桠扭曲,如同鬼爪般伸展,挡住了不少去路。张叶子依旧走在最前探路,刘黑手持刀戒备侧翼,王五拄着拐杖,咬紧牙关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开始明显倾斜向下,空气越发潮湿,风中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流水声。脚下的泥土也从坚硬逐渐变得松软、泥泞,重新带上了沼泽的特征,只是这里的泥浆颜色更深,几乎呈墨黑色,散发着更加浓烈的土腥和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快到河边了。”刘黑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都打起精神,黑水河附近,绝不会太平。” 张叶子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比之前更加稀薄混乱,风中除了水汽,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悄然运转玄元灵气,护住周身,同时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三人放慢脚步,更加警惕地向前摸索。穿过一片低矮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浑浊、水流湍急的墨黑色大河,横亘在前方。河水如同煮沸的浓墨,翻滚着,打着旋儿,不时有巨大的气泡从河底冒出,在水面炸开,散发出更加刺鼻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河岸两侧,是黑乎乎、滑腻腻的泥滩,散落着被河水冲上来的朽木、白骨(不知是人是兽的)、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 这就是黑水河。名副其实,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汹涌。 河面极宽,目测不下百丈。对岸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看不真切。水流湍急,波浪拍打着泥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没有桥。”王五脸色发白,看着那湍急的黑水,“也没有船。怎么过去?” 刘黑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独眼,沿着河岸上下打量。张叶子也在观察。河水虽急,但并非完全无法泅渡,只是这水的颜色和气味,实在让人不敢轻易尝试。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毒物或者古怪妖兽。 “看那边!”刘黑手忽然抬手,指向下游大约半里处。那里,河岸向内侧凹进去,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河湾旁的泥滩上,似乎散落着一些较大的朽木,还有……半截看起来像是船体残骸的、黑乎乎的东西。 “过去看看。”张叶子率先朝着河湾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河湾里的水果然平缓许多,颜色似乎也稍微淡了一些。泥滩上除了朽木,确实有一艘小船的残骸,只剩下小半截船底和几根断裂的龙骨,焦黑破烂,像是被火烧过又在水里泡了很久。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木板和绳索,看材质和工艺,不像是凡俗之物,倒像是修士常用的、刻画了简单浮空或加速符文的“渡水舟”碎片。 “这里发生过战斗。”刘黑手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木板,仔细看了看断口,又嗅了嗅上面的气味,“有火烧的痕迹,还有……灵力残留的焦糊味。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三五天。” 张叶子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就在他们抵达前不久,这里刚发生过修士间的冲突,很可能就是刘黑手提到的水匪打劫,或者……其他原因。残留的灵力气息驳杂混乱,难以分辨具体属性,但其中一股阴冷尖锐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看这个。”王五用拐杖拨开泥滩上一丛水草,露出下面半掩着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截断臂,肤色青黑,早已失去了生机,断口处血肉模糊,骨骼断裂的茬口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断臂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 “是修士的手臂。”刘黑手上前查看,眉头紧锁,“看这肤色和肌肉萎缩的程度,死了至少三四天了。手臂是被巨力撕扯下来的,不是利器斩断。难道是遇到了力量型的妖兽?或者……”他看了看那湍急的黑色河水。 张叶子也仔细打量着那截断臂。手臂上的衣物残片是深灰色的,质地普通,看不出门派标识。但他在那暗红色的、塞在指甲缝里的东西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气息——与之前在落枫城小巷里,那枚暗算他的毒针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阴傀宗?! 难道,之前在这里冲突的,是阴傀宗的人?他们也在黑水泽活动?目标是……渡河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警铃大作。阴傀宗行事诡秘狠辣,若真是他们在这黑水河附近活动,那危险性绝不亚于水匪。 “此地不宜久留。”张叶子沉声道,“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里残留的痕迹和气息,很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渡河。” “怎么渡?”王五看着那湍急的黑水和远处的残骸,眼中满是绝望。 张叶子没有回答,目光在河湾里那些散落的、较为粗大的朽木上扫过。他走到一根约莫一人合抱粗、长度超过两丈、虽然腐朽但主体还算完整的枯木旁,用木棍敲了敲,又试着推了推。 “用这个。”他指着枯木,“把这根木头推到水里,我们趴在或者抱住它,顺流而下,或许能找到水流平缓、容易上岸的地方,甚至直接漂到下游靠近流沙城的区域。” “抱着木头漂?”刘黑手看了看那浑浊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那根朽木,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河水……能行吗?万一木头散了,或者水里有东西……”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张叶子语气坚定,“我们有避水符吗?”他看向刘黑手。在落枫城准备物资时,刘黑手提过要买一些。 刘黑手从怀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灵光微弱的符箓:“只有三张最低阶的‘避水符’,能让人短时间内(约半个时辰)在水下呼吸,减缓水流冲击,但效果很弱,在这黑水河里,能撑多久不好说。” “够了。”张叶子接过一张,“我们三人抱紧这根木头,同时使用避水符,顺流而下。王五兄弟,你水性如何?” 王五脸色更白了:“我……我只会点狗刨,还是在村里的池塘……” “抱紧木头就行,尽量别松手。”张叶子不再多说,开始和刘黑手一起,将那根沉重的朽木往河边拖曳。 枯木浸水后变得更加沉重,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半推半滚地弄进河里。墨黑的河水立刻包裹上来,枯木浮浮沉沉,勉强能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上!”张叶子低喝一声,率先跳上枯木,双手紧紧抓住一根突出的枝杈。刘黑手也跳了上去,抓住另一头。王五咬了咬牙,也扔掉拐杖,笨拙地爬了上去,死死抱住中间较为平直的一段。 “用符!”张叶子将避水符拍在自己胸口,符箓化作一层微弱的淡蓝色光膜,覆盖全身。刘黑手和王五也立刻照做。 三人紧紧抱住枯木,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走!” 刘黑手用砍刀在岸边用力一撑,枯木摇晃着,缓缓离开了泥滩,被平缓的河湾水流带着,汇入了外面湍急的主河道。 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枯木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猛地一沉,随即被汹涌的黑水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冲去!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避水符光膜不断波动)的河水拍打在脸上身上,视线瞬间被翻滚的墨黑浪涛吞没! 张叶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他只能死死抱住枯木,将头尽量抬高,避免呛水。玄元灵气自动运转,抵抗着河水的寒意和侵蚀。胸口雷击木的温热在冰冷的河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黑暗中的灯塔。 刘黑手和王五的情况更糟。王五吓得几乎要尖叫,双手死死扣住木头,指节发白。刘黑手则咬着牙,努力调整着姿势,试图让枯木更平稳一些。 枯木在湍急的河水中起起伏伏,打着旋儿,速度越来越快。两岸的景象飞快倒退,化为一片模糊的黑绿色。黑色的浪头不时拍下,将三人彻底淹没,又在下一刻托起。避水符的光膜在河水不断的冲击和腐蚀下,迅速暗淡,眼看就要失效。 更可怕的是,张叶子能感觉到,这黑水河中,并非只有水流。水中似乎有一些滑腻冰冷的“东西”,不时擦过他的腿脚,或者撞在枯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甚至瞥见水面下,偶尔闪过一两点幽绿或惨白的光芒,如同鬼火,带着贪婪和恶意。 “抓紧!别松手!”他朝着刘黑手和王五大吼,声音却被水声完全吞没。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猛地变窄,水流更加狂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枯木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卷着,朝着漩涡中心冲去! “不好!”刘黑手脸色大变。 张叶子也心中剧震。一旦被卷入漩涡中心,枯木很可能会被撕裂,他们也将葬身水底! 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松开一只手,不顾被水流冲走的危险,从怀中(实则是贴着胸口)掏出那半截雷击木,用尽全力,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玄元灵气,疯狂灌入其中! “嗡——!” 微弱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嗡鸣声响起!雷击木顶端,一点细若发丝的湛蓝色雷光骤然亮起,在这墨黑的水域中,如同黑夜中劈下的闪电,刺目而短暂! 就是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雷霆气息,仿佛对水中那些阴邪之物有着天生的克制!那些擦过他们身体、撞击枯木的滑腻触感,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连那狂暴的漩涡水流,似乎也因为这突然出现的、至阳至刚的气息而微微一滞! “趁现在!往左划!”张叶子嘶声吼道,同时用尽全力,用握着雷击木的手,朝着左侧水流相对平缓的方向奋力一划! 刘黑手也反应过来,挥动砍刀,拼命朝左侧划水!王五则用脚胡乱蹬踹着! 三人合力,加上那一丝雷霆气息带来的短暂震慑和干扰,竟然真的让枯木在即将被卷入漩涡的刹那,稍微偏转了一点方向,擦着漩涡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 避水符的光膜,也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水瞬间涌来,灌入三人口鼻!张叶子只觉肺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依旧紧紧抱住枯木,同时疯狂运转玄元灵气,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河水。 刘黑手和王五也在拼命挣扎,与溺水本能搏斗。 枯木继续在狂暴的河水中颠簸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张叶子感觉意识开始模糊,玄元灵气也快要耗尽时,前方河道再次变得宽阔,水流也终于平缓了一些。 更让他精神一振的是,他看到左前方,河岸不再是陡峭的泥壁,而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布满鹅卵石的滩涂! “往那边!靠岸!”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同时用脚蹬水,努力调整枯木的方向。 刘黑手和王五也看到了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水。 枯木歪歪斜斜,如同喝醉酒的醉汉,缓缓朝着那片鹅卵石滩涂漂去。 “砰!” 枯木前端重重撞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上,停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三人浑身一震,差点脱手。 “快!上岸!”张叶子松开麻木僵硬的手指,踉跄着从枯木上滚落,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他挣扎着,手脚并用,朝着近在咫尺的岸边爬去。 刘黑手也翻身落水,拖着几乎虚脱的王五,拼命向岸边挪动。 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冰冷的河水吸走了最后一丝体温,水底滑腻的石头和纠缠的水草不断绊脚。张叶子咬紧牙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岸!上岸!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干燥的鹅卵石。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撑,半个身子爬上了岸,随即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墨黑腥臭的河水。 刘黑手也将王五拖上了岸,两人如同死鱼般趴在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冰冷的河风掠过滩涂,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三人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刺骨的寒冷和极度的虚弱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张叶子才勉强撑起身体。肋下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一泡,此刻传来钻心的疼,毒刺留下的阴寒麻木感似乎有重新蔓延的迹象。他强忍着,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玄元吐纳篇》,汲取空气中稀薄却相对“干净”的灵气(比起黑水河),恢复几乎枯竭的丹田。 玄元种虚影依旧在丹田上方缓缓旋转,只是光芒黯淡了许多。它释放出的玄元灵气,虽然微弱,却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滋润着干涸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河水残留的湿毒。 刘黑手也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王五。王五只是脱力和惊吓过度,加上呛了些水,并无大碍,只是精神萎靡,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刘黑手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臂上的旧伤泡水后恶化,脸色苍白。 “我们……算是过来了?”王五牙齿打着颤,声音虚弱地问。 “算是吧。”刘黑手环顾四周。这片鹅卵石滩涂不大,后面是陡峭的、长着稀疏灌木的山崖,前方依旧是墨黑色的、平缓了许多的黑水河。对岸依旧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这里离黑水泽的核心区域已经很远了。 “这里应该还在黑水河下游,但具体位置不清楚。”刘黑手喘了口气,“得尽快找个能避风、安全的地方休整,生火取暖。否则,没死在河里,也要冻死在这里。” 张叶子点了点头,停止调息,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玄元灵气的恢复速度让他勉强有了行动能力。他看了看身后的山崖:“去崖壁下看看,或许有岩缝或山洞。” 三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山崖走去。山崖不高,但颇为陡峭。在崖壁底部搜索片刻,果然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面,发现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拨开藤蔓,一股带着尘土和岩石气息的、干燥阴冷的空气涌出。洞内不深,大约两三丈,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有几块乱石。 “就这里了。”刘黑手松了口气,“王五,你留下,我和叶七兄弟去弄点柴火。” 张叶子和刘黑手走出山洞,在崖壁附近的灌木丛中,捡拾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干苔藓。黑水河附近湿度极大,能找到这些已属不易。他们不敢走远,迅速返回洞中。 用火折子小心点燃干苔藓,再引燃枯枝,一小堆篝火终于在洞穴中升起。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一丝安全感。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湿透的衣服,默默啃着最后一点被河水泡得稀烂的干粮(幸亏用油纸包了几层,没完全化掉)。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的河水流动声。 张叶子一边烤火,一边内视己身,检查伤势。肋骨断处还好,并未因剧烈运动而再次错位,只是疼痛依旧。肋下的毒伤比较麻烦,阴寒毒素在河水的刺激下有所扩散,需要尽快处理。他取出仅剩的一粒解毒丹,服下,又调动玄元灵气,配合药力,全力逼毒。 玄元灵气中正平和,驱邪扶正,对这类阴寒毒素似乎效果不错。配合丹药,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将大部分毒素逼出体外,肋下的阴冷麻木感大为减轻,虽然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刘黑手也在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手臂上的腐足蜈咬伤和之前的旧伤泡水后感染,有些红肿流脓,情况不太妙。张叶子见状,将从沼蛛蝎巢穴采到的、有解毒化瘀功效的阴凝草取出几株,捣烂了给他敷上。 做完这些,三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王五裹着半干的衣服,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们……还能去流沙城吗?” “去,当然要去。”刘黑手沉声道,“只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不明,干粮清水全没了,身上带伤,状态极差。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体力,搞清楚方位,然后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黑水河最终会汇入‘沧澜江’,流沙城就在沧澜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上。只要找到明显的河道标记,或者遇到其他修士、船只,就能确定方向。” “恢复体力需要时间,也需要食物和干净的饮水。”张叶子看向洞外,“这片滩涂和山崖附近,或许能找到些能吃的东西。明天天亮,我们分头在附近找找看。” 计议已定,三人轮流守夜休息。篝火持续燃烧,驱散了洞内的潮气和夜晚的寒意。 张叶子在守夜时,再次取出那块在鬼市用客卿令牌换来的八角薄片。薄片依旧冰凉沉重,上面的纹路模糊不清。玄元种在薄片取出时,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但比之前更加飘忽不定。 他尝试将一丝玄元灵气注入薄片,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又用雷击木轻轻触碰,同样毫无反应。 难道真的只是一块特殊的古物?与玄元宗的关联,仅仅是因为其“古老”? 他将薄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终无奈收起。或许,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特定的地点,才能激发它? 后半夜,轮到刘黑手守夜。张叶子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连日的逃亡、黑水河的生死挣扎,让他身心俱疲,即使有玄元灵气滋养,也需要深度的睡眠来恢复。 然而,他睡得并不安稳。混乱的梦境接踵而至——师父飘落的人皮,祖木搏动的暗红血管,木沧冰冷的眼神,黑水河中翻涌的墨浪和幽绿的鬼火,还有那截青黑色的、指甲缝里塞满暗红污垢的断臂…… 就在梦境最混乱、最压抑的时刻,他胸口那半截雷击木,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是以往那种持续温热的暖意,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他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骤然惊醒! “怎么了?”守夜的刘黑手立刻察觉,独眼警惕地看向他。 张叶子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剧变!雷击木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攀升,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妖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正从洞外,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不是错觉!有东西靠近!而且,绝非善类!雷击木的剧烈反应,意味着那东西身上的气息,极度阴邪,甚至可能……与妖木有关?! “有东西!准备战斗!”张叶子低喝一声,一跃而起,顺手抓起了身边的木棍。玄元灵气瞬间运转全身,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和疲惫。 刘黑手也立刻拔刀起身,将还在沉睡的王五踢醒。王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吓得一骨碌爬起,抓起了身边的石头。 洞内篝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晃动不安。 洞外,那浓烈的妖气和血腥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巨兽拖沓而行的脚步声,以及……粗重湿热的喘息声! “咚……咚……”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藤蔓被拨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下一刻,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影,猛地挤开了洞口的藤蔓,将大半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着篝火的光芒,三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高达一丈有余、形似巨熊、却通体覆盖着暗绿色、湿滑粘腻、如同苔藓与鳞片混合体表皮的怪物!它身躯臃肿,四肢粗壮如柱,脚掌巨大,生着蹼和利爪。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颅——熊类的轮廓,却长着一张类似鳄鱼般的巨口,獠牙外露,滴落着腥臭的涎液。一双眼睛并非野兽的瞳仁,而是两团不断翻滚涌动的、暗红色的浑浊光芒,充满了疯狂、贪婪与无尽的暴虐! 浓烈的妖气混杂着河水的腥臭和一股……仿佛沉积了无数年的血腥怨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让人窒息。它的胸口、肩背处,有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流淌着暗绿色的粘稠血液,显然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其中一道伤口边缘,残留着些许灰黑色的布料碎片,与之前在河湾泥滩发现的那截断臂上的衣物颜色,一模一样! 是它!袭击了那些修士(很可能是阴傀宗的人)的,就是这只怪物!而现在,它循着血腥味和活人气息,找到了这里! “是‘沼魈’!至少是二阶上品,甚至可能是三阶!”刘黑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东西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且嗜血成性,在黑水河一带是霸主级的妖兽!怎么会伤成这样?谁把它打伤的?” 没人能回答。张叶子只觉得胸口雷击木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皮肤烫伤,那怪物身上散发出的、与祖木妖气有几分相似的阴邪暴虐气息,让雷击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他甚至能“感觉”到,雷击木内部,那沉寂的雷霆之力正在躁动、苏醒,仿佛遇到了宿敌! 沼魈堵在洞口,暗红的眼珠在洞内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张叶子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了他胸口那剧烈反应的雷击木所在的位置!那双浑浊的暗红眼珠中,竟然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混合了贪婪、渴望、以及……一丝忌惮的复杂情绪! 它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震得洞顶簌簌落下尘土。然后,它抬起一只巨大的、生着蹼和利爪的前掌,带着腥风,朝着洞内的三人,狠狠拍下!目标,赫然直指张叶子! 生死关头,张叶子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退无可退,逃无可逃!这沼魈显然是被雷击木的气息吸引而来,不解决它,今晚谁也别想活! “拼了!” 他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玄元灵气,连同之前压制肋下毒素、此刻被雷击木灼热激发的残余庚金之气,全部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胸口的雷击木中!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顾忌反噬!不成功,便成仁! “嗡——轰!!!” 雷击木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雷光!不再是细丝,而是一道粗如儿臂、璀璨夺目、带着毁灭气息的湛蓝色雷弧,如同怒龙出海,从张叶子胸口迸射而出,撕裂了洞内昏暗的空气,带着噼啪炸响和煌煌天威,狠狠地轰击在沼魈拍下的巨掌之上! “嗷——!!!” 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声,瞬间响彻整个山洞,甚至压过了雷霆的轰鸣!沼魈的巨掌与雷弧接触的部位,瞬间焦黑碳化,腥臭的汁液和碎裂的甲壳血肉四处飞溅!雷光顺着它的手臂疯狂蔓延、肆虐! 但沼魈毕竟是接近三阶的妖兽,生命力强横得可怕!剧痛非但没有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不顾手臂上的伤势,巨大的头颅猛地探入洞中,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张叶子噬咬而来!腥风扑面,獠牙如戟! 张叶子在雷弧轰出的瞬间,就已经因灵力瞬间被抽空而脸色惨白,浑身剧震,七窍都渗出血丝!眼看巨口噬来,他甚至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畜生!休得猖狂!”刘黑手怒吼一声,挥刀斩向沼魈探入洞内的脖颈!王五也鼓起勇气,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沼魈的眼睛! “铛!”刘黑手的刀斩在沼魈颈部的厚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砍刀脱手飞出!王五的石头砸在沼魈眼眶边缘,更是如同挠痒痒。 沼魈根本不理睬他们,巨口依旧噬向张叶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轰入沼魈手臂、正在肆虐的雷弧,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猛地从伤口处倒卷而回,并非消散,而是在张叶子身前,骤然凝结! 不是消散,而是……凝聚成了一面仅有尺许方圆、薄如蝉翼、却雷光密布、噼啪作响的雷霆护盾!护盾表面,湛蓝色的电蛇狂舞,散发出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凛然气息! “嗞啦——!!!” 沼魈的巨口狠狠咬在了这面突兀出现的雷霆护盾之上!刺耳的、如同热油煎肉的声响猛地爆发!护盾剧烈震颤,雷光疯狂闪烁,与沼魈口中喷出的腥臭妖气剧烈冲突、湮灭! 沼魈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咬合的动作猛地一滞,獠牙与护盾接触的地方,竟然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这面雷霆护盾,并非张叶子主动施展,更像是雷击木在感应到主人面临致命危机时,自行激发出的、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虽然挡住了这致命一咬,但护盾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趁此机会,张叶子强提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根灌注了微弱玄元灵气的木棍,如同标枪般,狠狠刺向沼魈那只被雷霆所伤、依旧焦黑流脓的手臂伤口深处! “噗嗤!” 木棍深深刺入!玄元灵气顺着木棍涌入伤口,与残留的雷霆之力里应外合,在沼魈手臂内部猛然爆发! “嗷呜——!!!” 沼魈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轰然炸裂!暗绿色的血肉和碎骨如同暴雨般喷射开来,溅满了整个洞穴! 失去一条手臂和半边肩膀的沼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撞塌了洞口大片岩壁,碎石纷飞!它剩下的独眼死死盯着洞内奄奄一息的张叶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最终,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夹杂着痛苦的嘶吼,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和滚滚的黑水河中,消失不见。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张叶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仰天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胸口那截雷击木,原本枯黑的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银色裂纹。 (本章完) 第十二章 流沙、地宫与妖猿 第十二章 流沙、地宫与妖猿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吞噬。意识在无尽的下坠中沉浮,耳边是隆隆的水声,还有那沼魈濒死的、充满怨毒的嘶吼,反复回荡。胸口灼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不仅来自断裂的肋骨、肋下的毒伤,更源自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又被粗暴地塞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气流,如同初春溪水化开的冰棱,缓缓注入他干涸灼痛的经脉。这气流温和却坚韧,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天空般的包容,一点点抚平躁动的雷霆余韵,修补着破裂的创口。 玄元种……是它在自动运转。 张叶子模糊的意识,被这熟悉的气息牵引,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开始本能地跟随着那气流的引导,在体内艰难地、缓慢地运转起《玄元吐纳篇》。每一次循环,都如同在滚烫的沙地上跋涉,痛苦而滞涩,但那清凉的气流始终如影随形,一点点浸润、修复。 终于,他冲破了黑暗的束缚,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凹凸不平的岩洞穹顶,被篝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阴凝草捣烂后的苦涩药香。 “醒了?”一个嘶哑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叶子艰难地转过头。刘黑手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下,脸色灰败,胸口裹着厚厚的、浸出血迹的布条,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他独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此刻正看着张叶子,里面混杂着担忧、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叶七兄弟,你……感觉怎么样?”刘黑手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张叶子张了张嘴,喉咙火烧火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丹田空荡荡的,经脉如同被火焰灼烧过又泼上了盐水,刺痛难忍。最要命的是胸口,雷击木嵌入的地方,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蛇在皮下游走,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麻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粗糙的木炭表面,但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而且……似乎多了什么? 他低头看去。篝火光芒下,那半截雷击木紧贴着他胸口的皮肤,表面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裂纹。裂纹很细,却极深,隐隐有极淡的、仿佛星屑般的光点在裂纹深处闪烁,一闪即逝。正是这道裂纹,在持续散发着灼热和那恼人的麻痛。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刘黑手的声音将他从怔忪中拉回,“那畜生……沼魈,被你最后那一下重创,断了一臂,逃回河里了。我们……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后怕,还有深深的疑惑。最后那一刻爆发的雷霆,那突然出现的、挡住了沼魈致命一击的雷电护盾,都远远超出了一个炼气期散修该有的手段。 张叶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无法解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刘黑手连忙制止,“你伤得太重,内腑震荡,经脉受损,灵力耗尽,还强行动用了远超负荷的秘法……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王五出去找水和能吃的了,你好好躺着,运转功法疗伤要紧。” 张叶子依言躺下,重新闭上眼睛,专注引导着玄元种释放出的清凉气流,温养破损的经脉和脏腑。他能感觉到,玄元种在这次他油尽灯枯、濒临死亡的危机中,似乎也被“激活”了更多,释放出的玄元灵气比之前更加精纯、浑厚,修复效果也更好。但与之相对的,是胸口雷击木那持续不断的、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烤干的灼热,以及裂纹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麻痛。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微妙的、又带着尖锐冲突的平衡。 一个时辰后,王五回来了。他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拿着几颗拳头大小、表皮粗糙的褐色块茎,还有一个用大树叶卷成的水囊,里面装着半囊浑浊的河水。 “只找到了些‘土薯’,还有这点水……”王五的声音带着沮丧和恐惧,“附近……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还有血,好多血……我怕遇到别的妖兽,不敢走远。” 土薯是黑水河岸边常见的一种根茎植物,富含淀粉,但味道苦涩,且含有微量毒素,需要长时间浸泡和烹煮才能食用。水更是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 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刘黑手挣扎着生起一小堆火,用石头搭了个简陋的灶,将土薯埋进炭火里煨烤。又用张叶子之前采的、有净水效果的几株苦丁草,揉碎了放进水囊,勉强沉淀了一下杂质。 三人分食了烤得半生不熟、苦涩难咽的土薯,喝了几口带着怪味、勉强能入口的浑水。身体获得了些许能量,但精神上的疲惫和伤势的痛苦并未减轻多少。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刘黑手啃着土薯,独眼盯着洞外依旧阴沉的天色,“沼魈虽然重伤逃了,但难保不会回来,或者引来其他东西。而且,我们现在的状态,随便来头一阶妖兽都应付不了。” 张叶子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方向……还能确定吗?” 刘黑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皱巴巴、被河水浸湿又烤干的粗糙地图,在篝火旁摊开。地图上标记简陋,很多地方都是空白。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刘黑手指着黑水河中游偏下游的一个位置,旁边画着代表山崖的符号,“顺着黑水河往下游走,不出意外,再有三到五天路程,应该能走出这片丘陵地带,进入沧澜江冲积平原的边缘。流沙城就在平原上,但具体位置……”他摇了摇头,“地图不准,只能边走边看了。” “三天……”张叶子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玄元灵气正在缓慢修复伤势,但想要恢复到能长途跋涉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一两天。雷击木的异常和反噬,更是需要时间平复。“我的伤,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勉强行动。” “我的手臂断了,接起来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用力。”刘黑手看了一眼自己软垂的左臂,脸色阴沉,“王五的腿还没好利索……我们现在的样子,走不远。” 沉默笼罩了洞穴。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先休整两天。”最终,张叶子做出了决定,“把土薯多挖一些,尽量处理干净,作为干粮。水……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干净的水源。两天后,无论恢复得如何,我们必须出发。” 计议已定,接下来两天,三人便在洞穴中艰难地度过。张叶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疗伤,玄元灵气与胸口雷击木的灼热僵持着,缓慢修复着经脉和脏腑的损伤。刘黑手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了断臂,默默运转功法,试图接续断裂的骨头。王五则负责外出采集土薯、寻找水源(在更上游一处石缝中找到了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山泉水)、以及警戒。 两天时间,在伤痛、饥饿和焦虑中缓慢流逝。张叶子的伤势恢复速度超出了刘黑手的预料,断裂的肋骨在玄元灵气滋养下已经初步愈合,肋下的毒伤也基本驱散,只是经脉的刺痛和胸口的灼热麻痛依旧存在。修为虽然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但气海中的玄元灵气却更加凝实精纯,似乎那场生死搏杀和雷击木的反噬,无形中锤炼了他的灵力。 刘黑手的断臂接续得不算好,毕竟条件简陋,但至少不再剧痛,勉强能使上一点力气。王五的腿伤也好转了许多,行走无碍。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浓雾依旧笼罩着河岸。三人收拾好仅有的行装(几块烤熟的土薯,半皮囊山泉水,破烂的衣物,以及刘黑手那把卷刃的砍刀和张叶子的木棍),熄灭了篝火余烬,用泥土掩埋痕迹,再次踏上了东行的路。 这一次,速度比穿越黑水泽核心区时更慢。刘黑手左臂不便,王五腿脚还未完全恢复,张叶子虽然外伤好了大半,但内里虚空,胸口那雷击木带来的持续不适也影响着他的状态。三人互相搀扶,沿着黑水河岸,在泥泞崎岖的滩涂和陡峭的崖壁间艰难跋涉。 黑水河依旧浑浊湍急,但两岸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高耸的崖壁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植被也稀疏了许多,露出大片裸露的、呈暗红色的土壤和风化的岩石。空气中那股沼泽特有的腐臭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沙土味道的风。 “快出黑水泽范围了。”刘黑手看着周围的地貌,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再往前走,应该就是红土丘陵,然后就能进入沧澜江平原。” 希望往往伴随着新的危机。就在三人穿过一片布满风化巨石的红色丘陵地带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怎么了?”刘黑手立刻警觉,握紧了手中的刀。 张叶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脚下。他脚下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红色砂岩,砂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细沙。这本身没什么,河风带来沙土很正常。但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这层细沙,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速度,流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散,而是如同水流般,沿着岩石表面的细微沟壑,向着低洼处“流淌”。而且,这流淌的方向,并非固定,仿佛有生命一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甚至……微微向上?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细沙。沙子入手冰凉,颗粒极其细腻均匀,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试图将沙子撒回地面时,这些沙子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一瞬,才恋恋不舍般飘落,并且一接触地面,立刻加入了那缓慢的“流淌”。 “这沙……不对劲。”张叶子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想起了师父木长风某次醉酒后,提到过的一些修真界险地异闻,其中似乎就有关于“流沙”的记载,但描述与眼前所见,似乎又有不同。 刘黑手和王五也看到了沙子的异状,脸色都变了。王五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些沙子是活的毒蛇。 “是‘噬灵沙’?”刘黑手不确定地说,“我听一些老修士提过,某些上古战场或者灵气极度紊乱之地,会形成一种诡异的流沙,能吞噬灵气甚至血肉……但这沙子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凶。”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旁边一块半埋在沙土中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枯骨,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酥脆,然后化为一蓬更细的粉末,融入了周围流淌的细沙之中,消失不见。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吞噬血肉?这沙子果然邪门! “绕过去!”张叶子当机立断。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绝不沾染为妙。 三人小心翼翼地后退,试图从侧面绕过这片布满诡异流沙的区域。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片流沙区域远比想象中广阔。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走,脚下很快又会出现那种缓慢流动的灰白细沙。更诡异的是,这些沙子仿佛有意识般,在他们试图绕行时,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而且隐隐有朝他们脚下汇聚的趋势? “我们……好像被包围了?”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叶子心中也是一沉。他环顾四周,红褐色的丘陵在灰白天光下沉默矗立,除了风声,一片死寂。脚下的流沙如同有生命的灰色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漫延过来,将他们所处的这块相对较高的岩石台地,渐渐孤立。 “不能停在这里!”刘黑手咬牙道,“这沙子邪门,待得越久越危险!往前冲,冲出去!” 他话音刚落,脚下岩石边缘的流沙,仿佛被触怒了一般,猛地“沸腾”起来!原本缓慢流淌的细沙,瞬间加速,如同无数细小的灰色触手,朝着三人的脚踝缠绕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跑!”张叶子厉喝一声,拉起吓呆的王五,朝着前方看似沙层较薄、隐约能看到红色泥土的区域猛冲!刘黑手紧随其后,独眼圆睁,挥刀试图斩断缠上脚踝的沙流! 刀锋斩过,沙流应声而断,但断开的沙流立刻融入周围的沙子,更多的沙流却源源不断地涌来!这些沙子不仅缠绕力惊人,更带着一股阴冷的吸力,仿佛要将人的精气血肉都吸摄进去! 张叶子只觉得脚下一沉,低头看去,灰白的细沙已经漫过了脚背,并且正沿着小腿迅速向上蔓延!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吞噬意味的寒意,顺着沙粒接触的地方,直往骨头缝里钻!玄元灵气自动运转抵抗,与那股寒意激烈冲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 “这鬼东西在吸我的灵力!”刘黑手也发现了异常,脸色剧变,挥刀的动作越发疯狂,但斩断的沙流越来越多,缠上来的也越来越多!王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如同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眼看三人就要被这诡异的流沙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张叶子胸口那灼热的雷击木,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震动并非源于外界的威胁,而更像是一种……共鸣? 随着雷击木的震动,他脚下蔓延的流沙,竟然微微一顿!那股阴冷的吸力也减弱了一丝!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顿,减弱也微乎其微,但对张叶子来说,不啻于黑暗中的一线曙光!这诡异的流沙,似乎对雷击木的气息有所反应?是畏惧?还是……吸引? 来不及细想,他猛地将体内恢复不多的玄元灵气,再次不顾一切地灌注进雷击木!同时,将雷击木从怀中掏出,紧紧握在手中! “嗡——!” 枯黑的木炭表面,那道银色裂纹骤然亮起!比之前对抗沼魈时微弱许多,却更加凝练的湛蓝色雷光,如同呼吸般在裂纹中明灭闪烁!一股微弱却纯正的、至阳至刚、破灭邪祟的雷霆气息,以张叶子为中心,荡漾开来! 奇迹发生了! 以张叶子双脚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灰白流沙,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向后收缩、退散!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积雪上!那股阴冷的吸力也瞬间消失! 有效! “跟着我!别离开我三尺范围!”张叶子嘶声吼道,强忍着经脉再次传来的刺痛和胸口灼热的加剧,双手紧握雷击木,将其高高举起,雷光在裂纹中明灭不定,如同指引黑暗的微弱火炬。 刘黑手和王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紧贴到张叶子身后。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张叶子举着雷击木在前开路,刘黑手挥刀斩断侧面偶尔探入三尺范围的沙流,王五则死死抓住张叶子的衣角,踉跄跟随。 雷击木的光芒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将三人笼罩其中,所过之处,流沙退避。但张叶子能清晰地感觉到,雷击木内部那本就所剩不多的雷霆之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裂纹中的光芒每闪烁一次,就黯淡一分!而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灰白流沙,仿佛被激怒的蚁群,退开后又更加汹涌地扑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耐力的赛跑!必须在雷击木力量耗尽前,冲出这片流沙区域! 张叶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榨取着丹田内每一丝玄元灵气,维持着雷击木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芒。双脚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沉重无比。身后刘黑手和王五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脚下的红色泥土越来越多,灰白的流沙越来越薄。 就在雷击木裂纹中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张叶子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彻底虚脱晕厥时,前方骤然一空! 他们冲出了流沙覆盖的区域!脚下是坚实的、暗红色的硬土,不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丛顽强的、叶子发黄的矮灌木!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张叶子手中的雷击木,光芒彻底熄灭,那道银色裂纹也隐没不见,恢复了枯黑粗糙的模样,只是握在手中,依旧能感到残留的、惊人的滚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透支了本源般的虚弱感。 刘黑手和王五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那片缓缓“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灰白沙地,眼中充满了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王五声音颤抖。 张叶子没有回答,他紧紧握着滚烫的雷击木,目光却投向了流沙区域更深处。就在刚才,雷击木与流沙产生“共鸣”的刹那,他隐约感觉到,在这片诡异流沙的中心地带,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雷击木,或者说,在与雷击木产生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跨越空间的联系。 不是妖邪之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带着岁月沧桑与泥土气息的波动。 难道……这片“噬灵沙”或者“流沙”,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守护着什么东西?或者,镇压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如同种子般落在了心里。但现在,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探究流沙秘密纯属找死。 休息了足足半个时辰,三人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不敢再停留,互相搀扶着,朝着远离流沙的方向,继续向东蹒跚而行。 又走了大半天,天色将晚。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准备过夜。这里已经彻底离开了黑水泽的影响范围,空气干燥,带着沙土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隐约可以看到更加开阔的平原地貌。 生了堆小小的篝火,烤了最后一点土薯果腹。清水也所剩无几。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三人靠在岩壁上,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然而,就在张叶子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握着雷击木的手,掌心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面对沼魈或流沙时的灼热与共鸣,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隐晦的……牵引。 仿佛在遥远的东方,有什么东西,与雷击木,或者说,与他体内新生的玄元灵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那感觉,就像黑暗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虽然遥远,却明确地指示着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东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流沙城的方向,也是……那微弱牵引传来的方向。 流沙城……那片看似混乱无序、散修聚集的边陲之地,究竟隐藏着什么?为什么雷击木会对那个方向产生感应?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指引?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混合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势的隐痛,让他头痛欲裂。 最终,困意和伤势压倒了一切。他握着依旧滚烫的雷击木,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缓慢流淌的、吞噬一切的灰白沙海。沙海的中心,隐隐约约,有一座残破的、被风沙半掩的古老宫殿的轮廓,在月下浮现。宫殿深处,有一点微光,与手中的雷击木,与他丹田的玄元种,遥相呼应,轻轻闪烁。 (本章完) 第十三章 赤炎果与裂金妖猿 第十三章 赤炎果与裂金妖猿 断崖下的风,干燥、粗粝,卷着沙砾,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风里没有了黑水泽的阴湿和腐臭,只剩下一种近乎蛮荒的燥热与尘土气,吸进肺里,如同吞下一口灼热的铁砂。 张叶子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的灼痛如同有火在烧。他撑着身下粗糙的砂石地坐起,才发现自己和刘黑手、王五正躺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坑里。天色是那种介于黎明与黄昏之间的、没有生气的铅灰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泥水,缓慢沉淀。流沙、雷击木的灼热与共鸣、最后冲出的虚脱……还有梦境中那片沙海,那座残破宫殿,那点微光。 他下意识地握紧胸口,雷击木还在,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一些,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烫伤皮肉的余威仍在。丹田处的玄元种缓缓旋转,释放出的温润气流正在有条不紊地修复着几近枯竭的经脉,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仿佛它本身也消耗过度。 刘黑手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独眼半阖,脸色灰败,左臂依旧软软垂着,用破烂的布条吊在胸前。听到咳嗽声,他眼皮动了动,哑声问:“醒了?” 王五蜷缩在更里面,睡得不安稳,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我们……”张叶子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逃出来了?” “算是吧。”刘黑手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那鬼沙子没追过来。不过,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周围嶙峋的、颜色暗红的岩石,和远处同样单调荒凉、起伏不定的大地,“这地方,地图上没标。不像黑水泽,也不像红土丘陵。倒像是……地裂了,又胡乱堆起来。” 张叶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这里的地貌古怪。岩石呈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痂,棱角锋利,毫无植被,只有一些低矮扭曲的、不知死活的枯藤挂在石缝里。地面起伏剧烈,沟壑纵横,像是被巨力反复揉搓、撕扯过。天空低垂,铅云厚重,透不出多少光,给这片死寂的荒地更添几分压抑。 “水……”王五被说话声吵醒,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微弱。 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在黑水河和流沙的折腾下,最后那点山泉也洒光了。 “得找水。”刘黑手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身体晃了晃,“还有吃的。土薯也没了。” 张叶子也扶着岩壁站起,双腿发软,但比预想的好些。玄元种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他看了一眼刘黑手的断臂和两人狼狈的样子,心中沉重。三个人,两个重伤,一个半残,身无长物,困在这不知名的绝地。情况比在黑水泽时更糟。 “先探探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和雷击木残留的灼痛,“找高处,看看地形。” 三人互相搀扶着,爬上附近一处相对较高的石丘。举目四望,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目之所及,尽是这种暗红色的、破碎的荒原。沟壑如同大地的伤疤,纵横交错,深不见底。远处,地平线被一层灰蒙蒙的沙尘笼罩,看不真切。没有河流,没有绿洲,连点像样的遮蔽物都难找。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这鬼地方……”王五喃喃道,眼中是掩不住的绝望。 刘黑手独眼眯起,竭力远眺,半晌,指了指东偏北的方向:“那边,好像有点不一样。颜色……深一些。” 张叶子凝目望去。确实,在单调的暗红背景中,极远处似乎有一片区域的色泽更加深沉,接近暗紫,而且地势似乎更高,隐约有峰峦的轮廓。最重要的是,他握着雷击木的手心,那微弱的、指向东方的牵引感,似乎……与刘黑手指的方向,隐隐重合。 “去那边。”张叶子下了决定。没有更好的选择,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脚步更慢,更沉重。干渴如同跗骨之蛆,灼烧着喉咙。饥饿让胃袋抽搐。暗红色的岩石吸饱了白日里或许存在过的酷热,此刻正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烘烤着他们。伤口在恶劣环境下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刘黑手的断臂,脸色越来越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似乎要下雨,但云层厚重,只闻闷雷,不见雨滴。三人的体力已到了极限。王五几乎是被张叶子和刘黑手架着在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行了……歇……歇会儿……”王五气若游丝。 张叶子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胸口雷击木的滚烫似乎又回升了,与这燥热的环境呼应着,让他心烦意乱。玄元灵气的恢复,似乎也遇到了瓶颈,进展缓慢。 就在三人几乎要瘫倒时,走在前面的刘黑手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一处岩壁的裂缝。 “看那里!” 张叶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道不算太宽的岩缝,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岩石暗红的色泽透出——那是……一点隐约的暗金色?而且,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异香,混合在燥热的沙土气息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水汽,也不是植物的清新,更像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灼烧后,又混合了某种奇异花果的甜香? “过去看看。”张叶子精神一振,不管是什么,总比这无边无际的绝望荒原强。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近那道岩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越是靠近,那股奇异的香气越发清晰,带着一种燥热与锋锐交织的独特感觉。暗金色的微光也从裂缝深处透出,如同熔化的黄金在黑暗中流淌。 张叶子走在最前,侧身挤入裂缝。岩壁粗糙灼热,摩擦着伤口,带来刺痛。裂缝起初狭窄逼仄,但深入数丈后,豁然开朗。 里面竟然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中央,没有预想中的水源或果树,只有一株……植物? 那植物高不过三尺,形态极其古怪。主干呈暗金色,如同某种奇异的金属锻造而成,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纹。没有叶子,只在顶端分出三根同样暗金色的枝杈,每一根枝杈顶端,都顶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火、却泛着金属般冷冽光泽的果实。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天然符文的金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朦胧的暗金色微光,那股奇异的燥热甜香,正是从果实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赤炎果?”刘黑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独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渴望,“不对……赤炎果只是火红,不带金纹……这、这难道是‘熔金赤炎果’?传说中吸纳地火金气而生,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服之可淬炼筋骨,增强火、金双属性灵力,甚至有一定几率让服用者对火、金灵气产生亲和!”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这是……天材地宝!真正的天材地宝!看这果实大小和光泽,起码有七八十年火候!若是炼制成‘熔金淬体丹’,对筑基期修士都有大用!” 张叶子也听说过赤炎果,但那只是普通的火属性灵果,对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有些助益。眼前这株,无论是形态、色泽还是散发的异香和灵气波动,都远超寻常赤炎果。熔金赤炎果?他从未在神木林或任何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但刘黑手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他的话应该不假。 王五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仿佛那果实就是救命的甘泉。 然而,张叶子却没有立刻上前。他的目光越过了那诱人的果实,落在了石室的角落。 那里,趴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东西形似巨猿,但远比寻常猿类高大雄壮,蹲伏着也有近一人高。它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如同金属般质感的短毛,在果实的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臂,异常粗长,几乎垂到脚踝,手爪巨大,指甲锋利如钩,闪烁着寒光。此刻,它正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沉睡。但即便在沉睡中,那股凶悍、狂野、仿佛能撕裂金铁的可怕气息,依旧弥漫在整个石室,让人窒息。 “裂……裂金妖猿!”刘黑手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二阶巅峰,甚至可能是三阶下品的妖兽!力大无穷,爪牙可断金石,更能操控金铁之气!这熔金赤炎果,是它的伴生灵物,也是它守护的命根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沉睡的裂金妖猿,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但它并未立刻醒来,只是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低鼾声。 石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贪婪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三人心中交织。 熔金赤炎果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若能得到,无论是直接服用还是拿去交换,都足以让他们摆脱眼前的绝境,甚至可能让修为更上一层楼。 但守护它的,是一头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甚至更强的裂金妖猿!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面对全盛时期的妖猿,无异于以卵击石。 怎么办? 退出去?继续在荒原上渴死饿死?还是冒险一搏? 刘黑手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三颗果实,喉结上下滚动,握着砍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王五更是忍不住往前挪了一小步,眼中只剩下那诱人的赤红。 张叶子却异常冷静。他没有看果实,而是仔细地、一寸寸地观察着那头妖猿。妖猿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正沉。但它身上,尤其是胸口和背部,有几处毛发凌乱、颜色略深的地方,像是……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不久前经历过激烈战斗的痕迹。联想到之前在黑水河边发现的修士断臂和打斗痕迹,以及沼魈身上新鲜的伤口……难道,这头妖猿,之前也与那些修士(很可能是阴傀宗的人)发生过冲突? 如果是这样,它或许也受了不轻的伤,此刻的沉睡,可能是在疗伤恢复。 机会!一个极其危险,但或许存在的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三颗熔金赤炎果。果实已经成熟,香气馥郁,灵气饱满。妖猿守在这里,或许就是在等待果实完全成熟,然后吞服,以助恢复伤势,甚至突破? 不能让它吞服!否则他们再无机会! 张叶子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定。他转向刘黑手和王五,用极低的气声,几乎是用唇语说道:“妖猿可能受伤未愈,在沉睡恢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去引开它,你们趁机摘果,得手后立刻退出裂缝,在外面汇合。” “不行!太危险!”刘黑手断然否决,“你伤势未愈,就算妖猿受伤,也不是你能对付的!要去也是我去!” “我去!”王五也哑着嗓子道,眼中却满是恐惧。 “听我的!”张叶子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有办法暂时牵制它。你们拿到果实后,立刻走,别回头!”他没有说自己的“办法”是什么,但刘黑手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以及下意识握紧胸口(雷击木所在)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张叶子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活路!拿到果实,我们才有机会恢复,才能走出这鬼地方!否则,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刘黑手死死盯着张叶子,独眼中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狠厉和决然。他重重点头,低声道:“小心!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所谓老地方,就是他们进入裂缝前,约定好的、外面一处相对隐蔽的巨石后面。 张叶子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气血压下,玄元灵气悄然流转全身,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他如同最灵巧的狸猫,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石室另一侧、远离果实和妖猿的方向移动。 他的目标是石室深处,一块从顶部垂下的、尖锐的钟乳石。他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将妖猿引向那边,给刘黑手和王五创造摘取果实的时机和空间。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跳如擂鼓。妖猿那沉重的呼吸声,如同闷雷,敲打在他的神经上。空气中那股燥热锋锐的香气,也仿佛带着重量,让他呼吸不畅。 近了,更近了。距离那块钟乳石只有几步之遥。妖猿依旧沉睡,似乎毫无所觉。 就在张叶子即将触碰到钟乳石,准备将其击落、制造巨响的刹那—— “呼……” 裂金妖猿的呼吸声,停了。 紧接着,那两只紧闭的、如同铜铃般的巨目,猛地睁开!没有野兽的浑浊,只有冰冷的、暗金色的、如同熔化的金属般的凶光,瞬间锁定了张叶子! 被发现了! 张叶子头皮一炸,想也不想,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向后猛弹!同时,右手灌注玄元灵气,狠狠一拳轰在身旁的岩壁上! “轰隆!” 碎石飞溅!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石室内回荡! 裂金妖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整个石室簌簌发抖!它庞大的身躯猛然站起,暗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如同愤怒的金属刺猬!一股狂暴、凶戾、带着金属锋锐之气的妖风,以它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就是现在! 在妖猿被张叶子吸引、起身咆哮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刘黑手动了!他如同离弦之箭,不顾左臂伤势,单手持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株熔金赤炎果扑去!目标明确——斩断枝干,夺取果实! 王五也紧随其后,虽然腿脚不便,却也连滚爬爬地冲向果树。 然而,他们低估了裂金妖猿的速度和反应! 就在刘黑手的刀锋即将触及果树枝干的刹那,妖猿那暗金色的瞳孔中凶光一闪,粗壮的右臂如同金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狠狠朝着刘黑手拍去!这一掌若是拍实,刘黑手立刻就要变成肉泥! “刘头儿小心!”张叶子目眦欲裂,他距离太远,救援已来不及! 刘黑手感受到了背后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掌风,生死关头,他展现出老江湖的狠辣与决断!竟不闪不避,只是将身体尽力向侧前方一扑,同时手中砍刀去势不变,依旧狠狠斩向果树枝干! “咔嚓!” 刀锋斩断了连接果实的细枝!三颗赤红泛金的熔金赤炎果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 “砰!” 裂金妖猿的巨掌,擦着刘黑手的后背拍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豆腐般被拍得粉碎,碎石如同炮弹般四下放射!刘黑手虽然避开了正面,但仍被掌风和碎石扫中,如同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砍刀脱手,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果子!”王五见状,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三颗滚落的果实! 妖猿一击落空,更加暴怒!它舍弃了远处制造噪音的张叶子(或许是觉得他威胁较小),暗金色的巨目死死锁定了正在抢夺果实的王五和刘黑手(虽然刘黑手已重伤),另一只巨爪带着更狂暴的力量,朝着王五当头抓下!五指箕张,指甲如钩,闪烁着撕裂一切的金芒! 王五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果实,连滚爬爬地向后躲闪,但妖猿速度太快,眼看就要被那金色的利爪撕碎! 千钧一发! 张叶子在妖猿注意力被刘黑手和王五吸引的瞬间,已经动了!他没有冲向妖猿,而是冲向了石室另一侧,刘黑手脱手飞出的那柄砍刀!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刘黑手和王五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去捡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冰冷沉静的玄元种! 在掏出玄元种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那缓缓旋转的玄元种虚影,猛然一震!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浩瀚、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玄元灵气,如同开闸的洪水,从手中的种子虚影(实则是种子与丹田的某种神秘联系)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的经脉! 不仅如此,他胸口那滚烫的雷击木,也在玄元种异动的刹那,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那道细微的银色裂纹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比对抗沼魈时更加凝聚、更加暴烈、却似乎被玄元灵气无形中“梳理”过、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可控”的雷霆之力,轰然爆发! 玄元灵气与雷霆之力,这两股原本在他体内泾渭分明、甚至隐隐冲突的力量,此刻在玄元种的奇异调和下,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交融的迹象!虽然只是表层,如同油与水勉强混合,但带来的变化是惊人的! 张叶子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厚重与暴烈、生机与毁灭的磅礴力量,瞬间充斥全身!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胀痛,皮肉仿佛要裂开,但他的感官、速度、力量,都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妖猿利爪挥动的轨迹,看到王五脸上绝望的扭曲,看到刘黑手挣扎着想爬起的动作,看到那三颗滚落的熔金赤炎果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没有思考,只有本能! 他左手握着玄元种(虚影灌注力量,实体只是媒介),右手紧握雷击木,将体内那融合了玄元灵气与雷霆之力的、狂暴无匹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双腿,猛地一蹬地面! “轰!” 脚下坚硬的岩石炸开一个浅坑!张叶子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和细碎的湛蓝色电火花,以远超他平时数倍的速度,后发先至,抢在妖猿利爪落下之前,冲到了王五身前! “滚开!” 他暴喝一声,不再是嘶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大地震动与雷霆轰鸣混合的颤音!左手玄元种虚引(实际是玄元灵气外放形成牵引),右手雷击木如同短棍,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砸向妖猿抓来的金色利爪! 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劲!在玄元种带来的、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感知和掌控下,他将雷击木砸出的角度、时机、力量,都控制到了毫巅! “铛——!!!” 一声远比金属碰撞更加高亢、更加刺耳的巨响,在石室内爆开!雷击木与妖猿利爪碰撞的地方,爆发出刺目的光团!乳白色的玄元灵气与湛蓝色的雷霆之力交织缠绕,狠狠冲击着妖猿利爪上那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金铁妖气! 妖猿发出惊怒的痛吼!它只觉得抓下的利爪,仿佛撞上了一座移动的山岳,又仿佛被九天雷霆劈中!那股力量不仅刚猛暴烈,更带着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仿佛能瓦解、渗透它引以为傲的金属妖力的诡异特性!剧痛从爪尖传来,暗金色的指甲竟然崩裂了一道缝隙! 而张叶子则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雷击木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玄元种释放的浩瀚灵气也瞬间萎靡下去,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成功了! 妖猿被他这突如其来、蕴含着奇异力量的一击阻了一阻,利爪落下的速度慢了一线,轨迹也偏了一丝! 就是这一线之隔,王五连滚爬爬地从爪下逃生,虽然被劲风扫中,肩头血肉模糊,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而刘黑手,则趁着这宝贵的、以张叶子重伤换来的瞬间,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抄起了滚落在地的两颗熔金赤炎果!第三颗滚得稍远,但他已经来不及去捡了! “走!”刘黑手嘶声吼道,将两颗果实死死攥在手里,看也不看张叶子(不是不想看,而是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裂缝出口亡命奔去! 王五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跟上。 裂金妖猿彻底暴怒了!到嘴的猎物跑了,守护的宝物被夺,还被一个渺小的人类伤到了爪子!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裂岩壁的咆哮,暗金色的妖气如同火焰般从它身上升腾而起!它舍弃了瘫在岩壁下、似乎失去反抗能力的张叶子(或许是觉得他已是囊中之物),庞大的身躯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逃向裂缝的刘黑手和王五猛扑过去!它要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虫子,连同他们偷走的宝物,一起碾成齑粉! 张叶子瘫在岩壁下,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视线模糊。他看着妖猿扑向刘黑手和王五的背影,看着他们踉跄逃向那狭窄的裂缝,看着妖猿那如同金色战车般碾压过去的恐怖威势…… 要死了吗? 刘黑手和王五逃不掉的。裂缝狭窄,妖猿虽然庞大,但挤一挤未必进不去。就算他们逃出裂缝,以妖猿的速度和力量,追上并杀死重伤的他们,易如反掌。 而自己,经脉重创,灵力耗尽,雷击木和玄元种似乎都因为刚才那超负荷的一击而陷入了某种沉寂……动一下手指都难。 就这样结束了吗?死在这样一只畜生的爪下?死在这样一片不知名的荒原? 不!不甘心! 师父的仇未报!神木林的真相未明!玄元宗的传承刚得!甚至,连这世界到底有多大,都还没看清!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不甘、愤怒、以及对生存最原始渴望的意志,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爆发! 几乎是同时,他丹田处,那枚因为过度释放力量而变得黯淡、几乎要消散的玄元种虚影,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决绝意志,猛地剧烈旋转起来! 不是释放灵气,而是……吸纳! 以张叶子为中心,石室内残存的、稀薄的天地灵气,甚至包括那株被斩断枝桠、正在迅速枯萎的熔金赤炎果树残留的炽热金气,以及裂金妖猿身上散发出的、狂暴的金铁妖气,都被一股无形的、霸道的吸力强行牵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他,涌入那旋转的玄元种虚影! 玄元种虚影如同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涌来的能量,无论属性!火气、金气、妖气、甚至空气中那燥热的土行灵气……全部被它吸纳、转化! 然后,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浑厚、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杂糅”特性的、全新的玄元灵气,从种子虚影中反哺而出,涌入张叶子几乎干涸破碎的经脉! 这股“杂糅”的灵气,不像之前那般中正平和,反而带上了一丝炽热的爆裂和金属的锋锐,与他原本的玄元灵力、胸口的雷霆之力剧烈冲突,带来更加可怕的痛苦,仿佛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碎! 但同样,也带来了力量!远超他自身极限的、狂暴无匹的力量! “啊啊啊——!” 张叶子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一点乳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竟凭着这股强行灌注、几乎要撑爆身体的狂暴力量,猛地从地上弹起! 胸口的雷击木,似乎也被这股“杂糅”的、充满侵略性的灵气刺激,那道银色裂纹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雷光不再是纯粹的湛蓝,而是夹杂了一丝暗金的色泽,噼啪作响,充满了不稳定的暴烈! 他没有冲向妖猿,也没有逃向裂缝。 而是转身,扑向了石室中央,那株正在枯萎的熔金赤炎果树的……根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仿佛那果树的根系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吸引着玄元种,也吸引着……雷击木! 他双手成爪,灌注了那狂暴的、混杂着玄元灵力、雷霆之力、以及刚刚吸纳来的炽热金气的力量,狠狠插向果树根部的岩石地面! “给我——开!”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碎石混合着尘土冲天而起!坚硬的岩石地面,被他这蕴含着多种混乱力量的一击,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大坑! 烟尘弥漫中,张叶子看到,果树根系下方,并非坚硬的岩层,而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的空。坑底露出了一角暗青色的、刻满复杂繁奥纹路的石质表面!那纹路古老而神秘,散发着一种与玄元种同源的、苍茫厚重的气息,同时,也隐隐透出一丝……与雷击木类似的、至阳至刚的韵律! 这是…… 张叶子瞳孔骤缩。 然而,没等他细看,身后,那被爆炸声再次惊动、并且感受到自己守护的灵物根系被毁的裂金妖猿,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放弃了追杀刘黑手和王五(两人已经趁机连滚爬爬地挤出了裂缝),暗金色的巨目死死锁定了烟尘中的张叶子,那目光中的暴怒和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裂金妖猿人立而起,两只粗壮得不像话的金色前臂狠狠捶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擂鼓般的巨响!暗金色的妖气如同燃烧的火焰,从它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将它庞大的身躯染成了一尊金色的魔神! 它不再有任何保留,二阶巅峰(甚至可能触及三阶门槛)妖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死死压向张叶子!那威压中蕴含的锋锐金气,几乎要割裂人的灵魂! 张叶子首当其冲,只觉得呼吸一窒,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刚刚凭借玄元种强行汲取、尚未完全掌控的狂暴力量,在这恐怖的威压下,竟然有溃散的迹象!胸口雷击木的光芒也剧烈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逃?来不及了!裂缝出口在妖猿身后,且狭窄。战?拿什么战?刚才那一击已经是透支生命,现在身体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经脉剧痛欲裂,玄元种和雷击木似乎都到了极限……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张叶子背靠着被他轰出的大坑,坑底那暗青色的石质一角,在妖猿狂暴的威压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如同幻觉。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玄元种,和他胸口的雷击木,同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共鸣! 那共鸣的目标,赫然便是——坑底那暗青色的、刻满纹路的石质表面!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张叶子濒临混乱的脑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裂金妖猿那裹挟着毁灭一切气势的巨掌拍下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后一倒,跌入了那个被他轰开的、露出神秘石质表面的大坑之中! 下坠的瞬间,他拼尽全力,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混乱狂暴的力量,连同玄元种与雷击木传来的最后一丝共鸣之力,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了坑底那暗青色的、刻满纹路的石质表面之上! “轰——!!!” 比之前所有声响加起来都要恐怖百倍的巨响,从坑底爆发! 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深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来自远古时代的轰鸣! 暗青色的石质表面,那些复杂繁奥的纹路,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骤然亮起!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介于青铜与暗金之间的光芒!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能镇压万古的威严! 一个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符文阵法,从石质表面浮现、升腾,瞬间扩大,将整个石室,连同扑击而来的裂金妖猿,以及跌入坑中的张叶子,全部笼罩在内! 裂金妖猿那足以拍碎山岩的巨掌,拍在这骤然亮起的符文光罩上,竟然如同拍中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光罩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将妖猿庞大的身躯震得踉跄后退,暗金色的巨掌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妖猿发出难以置信的、夹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咆哮,暗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坑底那光芒万丈的阵法,以及阵法中心、正在被光芒吞噬的张叶子,充满了暴怒与……一丝惊疑不定。 而张叶子,在跌入光芒的刹那,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空间之力将他包裹、拉扯!视线被刺目的光芒淹没,耳中只剩下那仿佛来自亘古的轰鸣!身体仿佛要被撕碎,又仿佛在瞬间穿越了无尽的距离…… 最后残留的意识,是胸口雷击木那滚烫到极致的灼痛,以及玄元种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仿佛归家般的悸动。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本章完) 第十四章 地宫、尸骸与……剑痕? 第十四章 地宫、尸骸与……剑痕? 失重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张叶子的四肢百骸。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仿佛被抛入了亘古的死寂。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冰冷、沉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的灵魂都碾成齑粉。 是死了吗?跌入了那光芒之中,被阵法撕碎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体内传来的、更加清晰、更加剧烈的痛苦所取代。 经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微弱的血液流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胸口更是如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那滚烫不再局限于雷击木嵌入之处,而是扩散到了整个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灼热刺痛,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骨骼似乎寸寸断裂,又勉强黏合在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这极致的痛苦之中,却又有一股微弱的、清凉的、带着大地般厚重包容的气息,如同寒冬地底涌出的温泉,从丹田深处那枚黯淡却依旧顽强旋转的玄元种虚影中流淌出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修复着破碎的躯体,维持着那一线摇摇欲坠的生机。 正是这一线生机带来的感知,让张叶子明白——自己还活着。 他艰难地、如同破旧风箱般喘息了几口,冰冷的、带着浓重尘土和金属锈蚀气息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暗红血块的粘稠液体。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如同灌铅。几次努力之后,视野才从一片模糊的黑暗,逐渐聚焦。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并非阳光,也非火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幽蓝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光点汇聚而成的冷光,从高处、从四周的墙壁上,均匀地洒落下来。光线不强,仅仅能勉强照亮近处,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朦胧的幽蓝暗影之中。 他躺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地面似乎是某种青灰色的、打磨平整的巨大石板铺就,石板上刻着繁复而玄奥的纹路,与他昏迷前在那坑底石质表面看到的纹路有些相似,但更加宏大、更加完整。只是这些纹路如今大多黯淡无光,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只在某些断裂或磨损的缝隙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冷光同源的幽蓝光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只能暂时放弃,喘息着,转动脖颈,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极其空旷、高大的殿堂。穹顶离地恐怕不下十丈,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弧形,上面似乎也刻满了壁画或纹路,但在幽蓝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一些庞大、扭曲、非人非兽的轮廓隐约可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诡异。支撑穹顶的是两排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石柱同样呈青灰色,表面雕刻着各种狰狞的异兽图腾和看不懂的符文,许多图腾已经残缺剥落。 殿堂极其广阔,以他躺倒的位置,甚至看不到两端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石头、灰尘、金属锈蚀,还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已经沉淀了千万年的血腥与肃杀之气。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空旷中都被放大,带着诡异的回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那个阵法将他传送来的吗?刘黑手和王五呢?那头裂金妖猿呢?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他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勉强动一动的右手,摸索着身边的地面。指尖触碰到一些坚硬、冰冷、边缘锋利的碎片,似乎是某种陶器或玉器的残骸。还有一些细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颗粒,入手沉重。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几颗米粒大小、颜色暗沉、毫无光泽的金属颗粒,混杂着石屑和灰尘,躺在他的手心。他用指甲轻轻刮擦,颗粒表面露出一丝极其黯淡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 这是……某种法器的残片?经历了漫长岁月,灵性早已流失殆尽。 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代遗迹,或者说……地宫? 他想起玄元宗寂尘长老的绢帛,想起那枚与玄元种产生共鸣的八角薄片,想起雷击木最后的强烈悸动,以及坑底那神秘的、刻满纹路的石质表面…… 难道,这里与玄元宗有关?是玄元宗的某个秘密据点?或者……就是玄元宗覆灭后,被掩埋的废墟?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挣扎着,用左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支撑起来,半靠在一块倾倒的、半人高的石碑基座上。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又咳出几口血沫。但他顾不得了,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 幽蓝的冷光均匀洒落,照亮了近处一片狼藉的景象。地面除了灰尘和零星碎片,还散落着一些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骨骸。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零散的、破碎的,与碎石、金属残片混杂在一起。有些骨头呈现灰白色,脆弱得一碰即碎;有些则颜色更深,仿佛被某种力量侵染过。他甚至还看到半截插在石缝里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剑柄,以及不远处,一具相对完整、但胸口被洞穿了一个大洞、倚靠在石柱根部的骷髅。骷髅身上残留着一些破烂的、质地奇特的布片,颜色早已褪尽,但从样式和纹路残留来看,绝非近代之物。 这里,果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而且年代极为久远。 张叶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果这里真是玄元宗遗迹,那么眼前这些骨骸,很可能就是当年与妖木(或者说,与“通天建木”)战斗、最终覆灭的玄元宗弟子。寂尘长老的绝望,似乎透过时空,再次笼罩了他。 他靠着的石碑基座,本身也残缺了大半,只剩下底座和一小截碑身。碑身上刻着几个古老的篆文,字迹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他依稀能认出其中一个字,似乎是……“镇”? 镇?镇压什么? 他想起裂金妖猿守护的熔金赤炎果,想起果树下那神秘的、刻满符文的石质表面,想起最后爆发的阵法光芒……难道,这处地宫,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而裂金赤炎果和那头妖猿,是后来才占据那里的?妖猿或许并非天然守护灵药,而是被这地宫外泄的某种气息吸引,或者干脆就是……被镇压之物的看守? 细思极恐。 但此刻,他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伤势太重了,玄元种的自我修复缓慢而有限。他需要丹药,需要安全的地方调息,更需要……弄清楚这里的环境,找到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纷乱的思绪,开始尝试运转《玄元吐纳篇》。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引导,也能加速玄元种的恢复,并为身体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然而,当他的意识沉入丹田,试图引导那稀薄的玄元灵气时,异变陡生! 周围的空气,那弥漫在空旷地宫中的、冰冷死寂的空气,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风,而是一种无形的、极其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灵气”,或者说,是残留的、早已失去活性、却依旧带着某种古老属性的能量粒子,被他的玄元灵气运转所吸引,如同飞蛾扑火般,朝着他汇聚而来! 这些能量粒子属性极其混杂,既有土石的厚重,又有金铁的锋锐,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以及……极其微弱的、与玄元种同源的苍茫气息! 它们涌入张叶子体内,与他自身的玄元灵气接触的瞬间,并未像寻常灵气那样被轻易同化吸收,反而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引发了剧烈的冲突和躁动! “噗!” 张叶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体内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在这股杂乱能量的冲击下,更是雪上加霜,传来仿佛要寸寸断裂的剧痛!胸口雷击木也仿佛受到了刺激,那灼热感再次升腾,与侵入的杂乱能量激烈对抗,让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 他连忙停止了功法运转,冷汗涔涔而下,心有余悸。 这里的“灵气”不能直接吸收!太过驳杂,且充满了某种沉淀的“死意”和异种属性,强行吸纳,无异于饮鸩止渴! 怎么办?没有灵气补充,仅靠玄元种自身的缓慢恢复,他恐怕撑不了多久。而且,这地宫看似寂静,谁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那些破碎的骨骸和法器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恐怖。 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以及……或许存在的、能提供纯净灵气或疗伤之物的区域。玄元种对这里有感应,或许意味着,这里并非完全的死地。 他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丝力气——纯粹是意志力和玄元种基础温养带来的。他再次挣扎着,完全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杆(似乎是某种长兵器的柄部),当做拐杖,支撑着身体。 目光扫过四周。幽蓝冷光下,地宫向三个方向延伸,都隐没在朦胧的阴影中。正前方,也就是他之前面朝的方向,似乎是主殿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加高大的、如同王座般的石台轮廓。左侧,有一条相对狭窄的、由两根石柱界定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右侧,则是一片更加狼藉的区域,倒塌的石柱和堆积的碎石形成了一个类似屏障的地带。 该往哪边走? 他回忆着玄元种那微弱的悸动方向。跌入此地后,玄元种似乎就沉寂了下去,只有最基础的温养功能。但在刚才尝试吸收驳杂能量引发冲突时,他隐约感觉到,玄元种对左侧通道方向传来的某种气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偏好”? 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亲近”感。 赌一把! 张叶子拄着金属断杆,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左侧那条狭窄的通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通道比主殿更加昏暗,幽蓝冷光似乎是从石壁内部渗透出来的,光线更加微弱。石壁同样由青灰色巨石砌成,上面雕刻着连绵不断的壁画,但因为光线和磨损,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线条和模糊的色块,依稀能分辨出似乎是描绘某种宏大的祭祀、战争、或者……封印的场景。 脚下铺路的石板破损更加严重,裂缝中长出一些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苔藓状物质。空气更加阴冷,那股陈腐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中,开始掺杂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类似于……干涸了很久的血,混合了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张叶子紧绷着神经,五感提升到极限,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除了自己蹒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通道中回荡,再无其他声响。但这死寂本身,就足以让人窒息。 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对重伤的张叶子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刀山之上。胸口的灼痛和全身的伤势不断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准备找个角落先休息一下时,前方通道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 不是幽蓝的冷光,而是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不定、颜色偏向暗黄的光晕,如同风中的残烛。 同时,那股甜腥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明显,还混合了一丝……焦糊味? 张叶子心中一凛,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靠近查看。都走到这里了,退回去同样危险。 他放轻脚步(虽然已经轻无可轻),将身体尽量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借助墙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暗黄的光晕越来越近。终于,他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个比通道略宽一些的石室,或者说是通道的一个扩大的交汇处。石室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暗黄的光晕,来自于石室中央地面上,一个脸盆大小、深约尺许的石坑。坑底,堆积着一些暗红色的、早已凝固板结、如同沥青般的东西,此刻正从内部渗出极其微弱的、暗黄色的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那甜腥和焦糊的气味,正是从这坑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石坑的旁边,散落着几具……相对新鲜的骨骸。 说相对新鲜,是因为这些骨骸并非完全化为枯骨,上面还粘连着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干瘪发黑的皮肉和衣物碎片。衣物是深灰色的,与之前在黑水河边发现的断臂上的布料颜色相同。骨骸的姿势扭曲,显然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其中一具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身大半没入肋骨,只留下剑柄在外,剑柄的样式……张叶子依稀记得,似乎在落枫城鬼市的地摊上,见过类似的、风格阴鸷狠辣的款式,常被一些修炼邪功或擅长暗杀的散修使用。 阴傀宗! 这些死者,果然是阴傀宗的修士!他们比张叶子他们更早发现了裂金妖猿和熔金赤炎果,并且与妖猿发生了冲突,死伤惨重。其中一部分逃到了黑水河边,被沼魈袭击(或者先被沼魈袭击,再逃到河边),而另一部分,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进入了这处地宫?还是说,他们是从别的入口进来的? 张叶子心中疑窦丛生。阴傀宗的人,来这里做什么?也是为了熔金赤炎果?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其他地方。除了那个发光的石坑和阴傀宗修士的残骸,石室一侧的墙壁下,还堆放着几个破烂的、看起来像是行囊的东西,以及一些散落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和几株早已枯萎、但形态奇特的草药。显然,这些阴傀宗修士在此有过短暂的停留,或许是在疗伤,或许是在整理收获。 忽然,他的目光被石室对面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墙壁上,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爪痕! 爪痕深达数寸,几乎将坚硬的青灰石壁抓穿!痕迹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暗金色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污渍。爪痕的走向狂野而暴戾,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蛮横气息。 是裂金妖猿的爪痕!它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在这里与阴傀宗的修士再次发生过战斗! 难怪这些阴傀宗修士死状如此凄惨。面对发狂的、二阶巅峰的裂金妖猿,普通炼气期修士,哪怕是擅长诡秘之术的阴傀宗弟子,恐怕也难以抵挡。 但妖猿为什么没有带走熔金赤炎果(如果它是为了灵果而来)?又为什么离开了?是追刘黑手他们去了?还是……被这地宫中别的东西引走了? 张叶子心中越发警惕。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些阴傀宗修士的遗物旁,用金属断杆拨弄了几下。行囊里除了一些腐烂的干粮、几块下品灵石(灵气已经流失大半)、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空的,或者装着可疑的粉末、虫卵),以及几枚刻着骷髅头图案的黑色令牌外,别无他物。那些矿石和草药,他也大多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不算精纯的灵气。 他没有贸然去动那个发光的石坑。那暗红色的凝固物和暗黄光芒,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间不详的石室,继续探索通道前方(暗黄光晕照亮了石室另一端的出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石坑旁边,一具面朝下趴伏的阴傀宗修士骸骨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露出了一角,颜色暗沉,非金非石。 张叶子心中一动,用金属断杆小心翼翼地将那具骸骨的手骨拨开。 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金属盒子。盒子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纹路,入手沉重冰凉,盒盖上没有任何锁扣,却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一体。 更让张叶子心头一跳的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这金属盒子时,丹田处沉寂的玄元种,竟然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与之前在鬼市感应到八角薄片、在坑底感应到石质表面时的悸动,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更加隐晦,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封印或隔绝了。 这盒子……与玄元宗有关?! 张叶子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强压住立刻打开盒子的冲动,仔细检查了一下盒子周围和那具骸骨。骸骨并无特殊,手指骨节因为紧握盒子而有些变形,似乎死前仍想保护或隐藏此物。骸骨的其他物品早已腐烂风化,唯有这个盒子,历经岁月(从骸骨风化程度看,死去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和可能的战斗波及,却完好无损,甚至一尘不染。 他不再犹豫,将金属盒子小心拿起,收入怀中(实际上是放入贴身的、那个已经空了的储物袋,与八角薄片放在一起)。盒子入手,玄元种的悸动并未增强,也未消失,仿佛只是在确认了什么,便重新归于沉寂。 此地不宜久留。 张叶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不祥光晕的石坑和满地的残骸,拄着断杆,朝着石室另一端的出口,继续前行。 走出石室,通道变得更加狭窄、曲折,且开始明显向下延伸。空气中的甜腥焦糊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石头和灰尘的味道,但那股阴冷的死寂感却越发浓重。幽蓝的冷光时断时续,有些地段几乎完全黑暗,只能摸索着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步,也许有上千步。张叶子的体力再次濒临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原地休息时,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的气流? 非常微弱,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新的凉意,与地宫中沉闷腐朽的空气格格不入。 是出口?还是有别的空间? 张叶子精神一振,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加快脚步(其实也只是比爬快一点),转过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不再是殿堂,更像是一个天然的、或者半天然的巨大洞窟。洞窟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冰冷的水滴,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洞窟中央,竟然有一小片水潭!潭水清澈,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更加明亮的幽蓝冷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潭旁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和菌类,给这死寂的地底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张叶子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阴冷,但那股驳杂混乱的“死灵气”淡了许多,反而多了一丝精纯的水行灵气和土行灵气,虽然总量稀少,但比起外面,已是难得的“净土”。 水!干净的水! 张叶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水潭边,不顾形象地将头埋入清凉的潭水中,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清冽甘甜的泉水涌入干渴灼痛的喉咙,滋润着几乎要着火的肺腑,让他如同久旱逢甘霖,几乎要**出声。 喝饱了水,他又就着潭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伤口。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疼痛,却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瘫坐在水潭边,背靠着一块光滑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玄元种似乎也感应到了相对纯净的环境,旋转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丝,释放出的温润气流更加有效地修复着伤势。 他必须在这里休整,尽快恢复一些实力。这地宫诡异莫测,没有自保之力,寸步难行。 他取出怀中的金属盒子,就着洞窟中较为明亮的光线,仔细打量。盒子上的鱼鳞纹路并非装饰,摸上去有种奇异的凹凸感,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玄元种的悸动依旧存在,但盒子本身却毫无开启的迹象。 他又尝试输入玄元灵气,甚至用雷击木轻轻触碰,都毫无反应。盒子仿佛一个整体,找不到任何缝隙。 暂时打不开。张叶子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能被阴傀宗修士如此重视、且与玄元宗有关的东西,绝非凡品,有特殊的开启方式也不奇怪。他将盒子重新收好。 然后,他开始检查这个洞窟。洞窟除了水潭和发光的苔藓,似乎并无其他特别之处。但在洞窟的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剑痕。 不同于裂金妖猿那蛮横暴戾的爪痕,这道剑痕极其纤细、深刻,如同用最锋利的针,在坚硬的岩壁上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却深达半尺,笔直如尺,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崩裂或毛刺。剑痕长约三尺,斜斜地刻在岩壁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孤绝、以及……睥睨一切的锋芒。 即便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这剑痕之中,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却又纯粹凝练到极致的剑意!这剑意并非张扬霸道,而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将所有的锋芒都压缩在了这纤细的一线之中,一旦爆发,足以斩断世间一切羁绊与阻碍! 张叶子只是靠近这剑痕三尺之内,就感到皮肤隐隐刺痛,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切割。他丹田处的玄元灵气,竟然也自发地加速运转起来,似乎对这残留的剑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应,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玄元灵气那包容厚重的特性,在自发地化解、适应这股极端锋锐的残留意志? 留下这道剑痕的人,修为绝对超乎想象!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期以上的剑修大能!而且,其剑道境界,恐怕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地宫里,怎么会有这样一道剑痕?是谁留下的?是当年攻破玄元宗的敌人?还是玄元宗自身的高手?亦或是……后来闯入此地的其他强者? 剑痕所指的方向,是洞窟深处,一片更加黑暗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甬道入口。 那里,又通向何方? 张叶子站在剑痕前,感受着那微弱却惊心动魄的残留剑意,心中波澜起伏。这地宫,越来越神秘了。玄元宗的废墟,阴傀宗的探索,裂金妖猿的肆虐,还有这道不知来历的恐怖剑痕…… 前路,是更加深邃的未知。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他必须继续探索,寻找出路。而这道剑痕所指的黑暗甬道,似乎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的、可能通向“深处”或“外界”的路径。 他回到水潭边,再次喝了几大口水,又采集了一些发光的苔藓(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带着或许能照明),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道剑痕,以及剑痕所指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甬道。 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断杆,感受着怀中玄元种和雷击木那微弱却顽强的存在感,张叶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脚步声在水滴声中渐渐远去,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唯有岩壁上那道纤细深刻的剑痕,在幽蓝冷光下,依旧散发着冰冷而孤绝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下一个见证者的到来。 (本章完) 第十五章 死寂的回廊与石棺 黑暗,粘稠如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了视觉,放大了其他感官。张叶子手中的金属断杆触地,发出沉闷而孤独的“笃笃”声,在封闭的甬道中回荡,被拉长、扭曲,最后消失在前方无尽的黑暗里。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把发光的苔藓,那点幽绿微光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映照出周围岩壁上嶙峋怪石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诡谲。 甬道是天然形成的,崎岖不平,潮湿阴冷。洞顶很低,有时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时滴落,打在头上、肩上,激起一阵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水汽、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带着淡淡甜腥的陈腐气息,与外面洞窟的清新截然不同。 玄元种在他丹田中缓慢旋转,释放出的温润气流如同潺潺溪流,艰难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对抗着外界的阴寒湿气和那无形中不断侵蚀身体的“死灵气”。胸口雷击木的灼热感虽然依旧存在,但在经历了之前的爆发和地宫阵法的冲击后,似乎陷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沉寂,只是持续散发着热量,并未再有异动。 张叶子一边走,一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同时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剑痕所指的方向似乎一直向前,但这甬道蜿蜒曲折,有时甚至有岔路,他只能凭借玄元种对那丝残留剑意若有若无的微弱感应(或许是玄元灵气对锋锐之气的特殊反应),选择一条气息相对“通透”的路径前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不是有了光源,而是空间似乎开阔了。发光的苔藓光芒勉强照出,甬道在此处汇入了一条更加宽阔、更加规整的通道。 这条通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两侧是平整的青灰色石壁,高约两丈,宽可容三四人并行。地面同样铺着石板,但破损严重,裂缝纵横,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中间一条似乎被经常踩踏的区域,灰尘稍薄,露出一条模糊的、通向黑暗深处的“路”。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陷的壁龛。壁龛里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蛛网和灰尘。但张叶子注意到,有些壁龛的边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像是曾经放置过照明之物,又被粗暴地取下或毁坏。 空气中那股陈腐气息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香火烧尽后的灰烬味,以及一种更加淡薄、却挥之不去的、属于线香的奇异甜香,只是这甜香在陈腐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里,像是某种地宫内部的回廊或者通道。是当年玄元宗弟子日常行走的地方? 张叶子放慢了脚步,更加小心。他将发光的苔藓用布条缠在金属断杆顶端,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虽然不发光焰),举在身前,让光芒能照得更远一些。 回廊深邃,笔直向前,仿佛没有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独感。两侧的壁龛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走了大约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回廊在此分成了左右两条,结构相似,都隐没在黑暗中。玄元种对剑意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难以分辨方向。 张叶子停下脚步,皱眉思索。该走哪边?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灰尘的痕迹。中间那条被踩踏出的模糊路径,在此处也分开了,但左右两条通道入口处的灰尘厚度似乎略有不同——左边稍厚,右边稍薄。而且,右边的地面上,似乎有几道极其浅淡的、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刮擦痕迹,朝着通道深处延伸。 是后来者留下的?阴傀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右边灰尘稍薄,且有痕迹,或许意味着不久前有人走过,或者有“东西”活动过。虽然风险可能更大,但也可能意味着更接近“出口”或者“核心”。 踏入右边的回廊,空气中的甜香灰烬味似乎浓了一分。两旁的壁龛依旧空空荡荡。但走了约莫十几丈后,张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的“苔藓火把”光芒,照亮了前方不远处,右侧墙壁上一个壁龛的底部。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幽绿的光芒。 他走近几步,用断杆小心地拨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壁龛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天然木纹般的纹路。在苔藓的幽绿光芒映照下,这些纹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戒指入手冰凉,沉重,与那金属盒子是类似的材质。而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戒指时,丹田处的玄元种,再次传来了与之前接触金属盒子时一模一样的、极其微弱的悸动! 又是一件与玄元宗有关的东西?而且,保存得如此完好? 张叶子心中疑窦更甚。他将戒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除了材质特殊和玄元种的反应,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他尝试戴在手指上,大小竟意外地合适。戒指套上手指的瞬间,冰凉感顺着手臂蔓延了一下,随即消失,仿佛与皮肤融为了一体,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异常感觉,连玄元种的悸动都平息了,仿佛只是确认了“自己人”的身份。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戒指贴合紧密,毫不碍事。暂时看不出用途,但既然是玄元宗之物,且能被玄元种感应,或许以后有用。他便将其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继续前行。回廊似乎没有尽头,只是那股甜香灰烬味越来越浓,几乎有些呛人。地面上的刮擦痕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凌乱,有些痕迹还很新,带着碎屑。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回廊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巨大的空间。但这一次,不再是殿堂或洞窟,而是一片……废墟? 映入眼帘的,是倒塌的墙壁,断裂的石柱,破碎的砖瓦,以及……骸骨。大量的骸骨。 与主殿那些早已风化、零散的枯骨不同,这里的骸骨数量极多,而且相对集中。许多骸骨纠缠在一起,保持着死前搏斗或挣扎的姿势,刀剑断裂,甲胄破碎,散落一地。骸骨的颜色也并非全是灰白,有些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青黑色,甚至还有少数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仿佛玉质般的莹白光泽,显然是生前修为不低的修士。 这里,是当年玄元宗与入侵者(很可能是妖木控制下的叛徒,或者外敌)最后决战的地方之一?抑或是……内讧的屠杀场? 空气中,除了浓得化不开的甜香灰烬味,还弥漫着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戾气。即便过去了千万年,那场惨烈战斗留下的杀伐怨念,似乎依旧盘桓不散,让张叶子感到皮肤发紧,心头压抑。 他强忍着不适,用“苔藓火把”照亮这片战场废墟。目光掠过一具具形态各异的骸骨,心中发寒。从骸骨的分布和姿态看,战斗极其惨烈,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甚至看到几具骸骨死死纠缠在一起,一方的骨爪插入另一方眼眶,另一方的断剑则刺穿了对手的肋骨,至死不休。 就在他准备快速穿过这片区域时,目光忽然被废墟中央,一个相对完整的、用巨大青石垒砌的石台吸引。 石台呈长方形,高约半人,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和法术轰击的痕迹,许多地方已经崩裂。但石台正中,却摆放着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口石棺。 石棺样式古朴,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类似玉质的石头雕琢而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棺盖紧闭,严丝合缝,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在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静谧。 更让张叶子心惊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石棺上时,丹田处的玄元种,竟然毫无反应。 不是微弱的悸动,也不是沉寂,而是毫无反应。仿佛那石棺只是凡物,与玄元宗、与任何灵气、与这片战场都毫无关联。但在这片充满了激烈战斗痕迹、无数修士骸骨、以及玄元宗遗物的废墟中心,出现这样一口干净、完整、古朴的石棺,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而且,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甜香灰烬味,源头似乎……就是这口石棺?或者,是以石棺为中心散发出来的? 张叶子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远离石台。这口棺材,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比裂金妖猿、比那诡异的流沙、甚至比外面那道孤绝剑痕,都要危险!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未知与不祥的恐惧。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多看那石棺一眼,加快脚步,想要绕开石台,尽快穿过这片废墟。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准备从石台侧面绕行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口石棺。 张叶子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停住脚步,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向石棺。 “咔哒……咔哒……” 脆响声接连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的节奏。是棺盖与棺身摩擦的声音? 石棺……在动?! 张叶子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断杆,体内残存的玄元灵气疯狂运转,枯木敛息术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化作了废墟中的一块顽石,连呼吸都屏住了。 “吱——嘎——” 更加沉重、更加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口暗青色的、严丝合缝的石棺棺盖,竟缓缓地、向着一侧……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容一指。但就在棺盖滑开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几乎化为实质的甜香灰烬气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那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香味,其中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以及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奇异力量! 张叶子只觉得头脑一沉,眼前的景象似乎晃动了一下,意识竟然有瞬间的模糊!他大惊失色,连忙狠咬舌尖,剧痛传来,才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同时疯狂催动玄元灵气,在脑海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抵御那股昏睡力量的侵袭。 “呼……”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某种东西苏醒时无意识的吐息,从石棺的缝隙中幽幽飘出,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 紧接着,一只手,从棺盖的缝隙中,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优雅。皮肤光滑细腻,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污垢,但却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温度与生气,反而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冰冷与僵硬。 这只手轻轻搭在滑开的棺盖边缘,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划过,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然后,那只手微微用力,似乎要推开棺盖,坐起来。 张叶子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他几乎要转身逃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被那股阴寒的气息和诡异的睡意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冷粘腻。 就在那只苍白的手即将发力,棺盖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被彻底推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张叶子怀中响起! 不是玄元种,也不是雷击木,而是……那枚他刚刚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青黑色木纹戒指! 戒指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天然木纹,此刻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流转,一股温和、厚重、充满盎然生机的气息,从戒指中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笼罩张叶子的阴寒与睡意,让他僵硬的身体恢复了知觉! 这股生机勃勃的气息,与石棺中散发出的阴寒死寂之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如同水火不容,剧烈冲突! “嗯?” 石棺之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一丝讶异的鼻音。声音不高,却直接响彻在张叶子的脑海,冰冷、淡漠,仿佛万载玄冰,不带丝毫情感。 那只搭在棺盖边缘的苍白手掌,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石棺缝隙中,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眸子,再次“看”了张叶子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仔细打量他,以及他手上那枚发光的戒指。 然后,那只苍白的手,缓缓地、无声地……缩了回去。 “吱——嘎——” 沉重的棺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新盖了回去。将那喷涌的阴寒甜香和那双冰冷的眸子,重新封存在了暗青色的石棺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棺盖彻底闭合。石棺恢复了之前的静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张叶子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依旧残留的、逐渐淡去的甜香灰烬味,以及左手食指上那枚重新黯淡下去、但依旧散发着微弱温热的戒指,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真实发生过。 张叶子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过了好半晌,才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比面对沼魈、比面对裂金妖猿时,更加清晰,更加无可抗拒! 那石棺里,到底沉睡着什么恐怖的存在?仅仅是苏醒前泄露的一丝气息,就差点让他灵魂冻结、意识沉沦!若不是这枚玄元宗的戒指突然被激发…… 他低头看着左手食指上的青黑色戒指,心有余悸。这枚不起眼的戒指,竟然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而且似乎对石棺中的存在有着某种克制或干扰? 玄元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口石棺,是玄元宗镇压的邪物?还是……玄元宗某位前辈的沉眠之地?如果是后者,为何气息如此阴寒诡异?若是前者,为何玄元宗的戒指能对其产生反应? 无数谜团萦绕心头,但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探究。此地绝对不可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恢复了平静、却显得更加诡异的暗青色石棺,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废墟的另一端,发足狂奔!他甚至不敢再沿着来时的路,而是认准了一个与石棺、与回廊入口都相反的方向,拼命冲去。 废墟中散落的骸骨和碎石被他踩得噼啪作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口石棺再次打开,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直到冲出那片战场废墟,重新进入一条相对狭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并且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来,张叶子的速度才稍稍放缓,背靠着一处相对坚实的岩壁,剧烈地喘息,冷汗依旧涔涔而下。 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过。但他能感觉到,戒指内部似乎消耗了某种能量,变得比之前更加“内敛”。 他低头看着这枚救了他一命的戒指,心中五味杂陈。玄元宗的遗泽,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给他带来生机,但也将他卷入更深、更可怕的谜团之中。 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也勉强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张叶子开始打量这条新的甬道。甬道比之前的回廊要狭窄得多,仅容一人通过,且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上,坡度很陡。空气依旧阴冷,但那股甜香灰烬味和战场戾气已经淡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岩石和泥土的气息,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上方的新鲜气流。 向上?通向地面? 张叶子精神一振。经历了石棺的恐怖,他此刻无比渴望离开这阴森诡异的地宫,回到地面,哪怕外面是危机四伏的荒原。 他不再犹豫,拄着金属断杆,开始沿着这条陡峭向上的甬道攀爬。甬道内没有光源,全靠那点发光的苔藓照亮。脚下湿滑,岩壁粗糙,爬起来十分吃力,尤其对他这重伤未愈的身体而言。 但他咬牙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里! 攀爬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他感觉双臂酸痛麻木,几乎要脱力时,前方甬道的尽头,忽然透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地宫中的幽蓝冷光,也不是苔藓的幽绿,而是……一种灰白的、自然的天光!虽然极其微弱,但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后,这丝天光如同希望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力气! 出口!真的是出口! 张叶子心中狂喜,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着那丝天光爬去。 甬道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天光正是从藤蔓的缝隙中透进来的。他奋力拨开那些湿滑坚韧的藤蔓,一股久违的、带着泥土青草气息和淡淡湿气的、新鲜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冲散了他肺中淤积的地宫浊气。 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然后用力一撑,从狭窄的洞口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站在一处陡峭山坡的半腰,洞口隐藏在几块巨岩和茂密的灌木之后,极其隐蔽。山坡下,是那条他险些葬身其中的、浑浊湍急的黑水河,河水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弯,向着东南方向奔流而去。河对岸,是他之前挣扎求生的、那片暗红色的破碎荒原。 天空是阴沉沉的,铅云低垂,似乎刚下过雨,空气湿润。但比起地宫中那永恒的幽蓝死寂,这阴沉的天空也显得无比可爱。 他出来了!从那个恐怖的地宫里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淹没了他。他瘫坐在洞口旁的岩石上,望着下方奔流的黑水和远处荒凉的景象,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一阵冰冷的山风吹来,带走了身上的汗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才回过神来。 刘黑手和王五呢?他们逃出来了吗?是否在约定地点等他?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还有,他此刻身在何处?看黑水河的走向和地形,这里应该还在黑水河下游,但距离他和刘黑手他们分开的地方,恐怕已经有不短的距离了。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或者至少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想办法前往流沙城。 他摸了摸怀中,金属盒子、八角薄片、青黑戒指都在。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伤势依旧沉重,但玄元种在接触到外界相对清新的空气(虽然依旧灵气稀薄)后,似乎恢复的速度快了一丝。胸口雷击木的灼热也略微平复。 他挣扎着站起,辨别了一下方向。流沙城应该在黑水河下游,更靠近沧澜江汇入口的平原地区。他需要沿着黑水河,向下游走。 看了一眼身后那隐蔽的、通往恐怖地宫的洞口,张叶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山坡下,朝着黑水河下游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可能的追兵,是必须面对的仇敌和真相。 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握了握左手食指上那枚救了他一命的、冰凉沉静的戒指,张叶子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路,还长。 (本章完) 第十六章 汇合、分道与流沙城 第十六章 汇合、分道与流沙城 顺着黑水河岸向下游蹒跚而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泥泞与硌脚的碎石上。张叶子走得异常艰难,伤势、疲惫、以及地宫石棺残留的惊悸,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榨取着他刚刚恢复的、所剩无几的体力。胸口的雷击木灼热依旧,左手食指上的青黑戒指则冰凉沉寂,丹田处的玄元种缓慢旋转,一丝丝温润气流艰难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至于溃散。 他不敢离河岸太近,浑浊湍急的黑水曾险些吞噬他,天知道里面是否还潜藏着沼魈或者其他更诡异的东西。他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迷失在这片荒芜破碎、地貌相似的河岸丘陵地带。视野所及,尽是暗红色的、如同大地伤口的贫瘠土地,稀疏扭曲的怪木,以及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天空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低垂,酝酿着另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冷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岸出现一个向内的凹陷,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湾。河湾处的黑水也平静了许多,水色似乎比上游稍清。更让他精神一振的是,河湾旁一块突出的、数丈高的巨大黑色礁石下,似乎有人为堆砌的、用于遮蔽风雨的痕迹——几根被烧得半焦的枯木,以及一些被刻意摆放在岩石缝隙里的鹅卵石。 是刘黑手和王五留下的标记?还是其他路过者的临时营地? 张叶子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屏息凝神,仔细感知。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活人气息,只有风吹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和黑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哗啦声。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黑色礁石。礁石下的“营地”痕迹很新,枯木上的焦黑处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鹅卵石摆放的方式也带着一种仓促和约定俗成的意味——那是散修之间常用的、表示“曾在此落脚,去向已明”的简易标记。 他仔细查看地面。泥泞的岸边,除了他自己的脚印,确实还有另外两串新鲜的、深浅不一的足迹,一串沉稳有力(刘黑手),一串虚浮拖沓(王五)。足迹沿着河岸向下游延伸,消失在远处的一片乱石滩后。 他们还活着!而且按照约定,留下了标记,向下游去了! 张叶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暖意。在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同伴的存在,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如同寒夜中的篝火,给人以慰藉和力量。 他不再停留,循着足迹,加快脚步向下游追去。伤势虽然沉重,但希望在前,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气。 又走了大约两三里地,穿过那片乱石滩,前方河道再次变得宽阔,水流更加平缓。一处生长着几丛高大芦苇的河滩旁,张叶子看到了两个蜷缩在芦苇丛阴影里、几乎与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 正是刘黑手和王五。 刘黑手背靠着一块大石,独眼微阖,脸色比分开时更加灰败,左臂的夹板已经松散,软软垂着。他胸口的布条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气息微弱,显然伤势又加重了。王五则蜷缩在他身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听到脚步声,刘黑手猛地睁开独眼,精光一闪,右手瞬间摸向腰间(虽然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刀已经丢了)。当看清来人是张叶子时,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放松,独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但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叶七……兄弟!”刘黑手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他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王五也抬起头,看到张叶子,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也亮起一丝光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叶子快步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先检查刘黑手的伤势。胸口被沼魈掌风扫中的地方,内腑震动加剧,肋骨恐怕又有错位。左臂断骨接续得本就不好,一番逃亡颠簸,情况更糟。失血加上之前的毒伤未清,让他生命力流逝得很快。 “别动。”张叶子按住他,从怀里(实际上是贴着胸口)摸出最后一粒回春丹——他自己都舍不得用,本想留着保命——毫不犹豫地塞进刘黑手嘴里,“先服下,稳住伤势。” 他又看向王五。王五主要是惊吓过度,体力透支,加上肩头被妖猿爪风扫开的伤口有些感染,但比刘黑手的情况好得多。 “刘头儿,王五兄弟,你们……”张叶子看着两人狼狈不堪、几乎油尽灯枯的样子,喉咙有些发堵。 “我们逃出来了……”刘黑手服下丹药,闭目调息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才苦笑道,“多亏了你引开那畜生……我们抢到了两颗果子。”他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两颗赤红泛金、散发着微弱热力和奇异甜香的熔金赤炎果。果实完好,灵气盎然,只是比起在石室中时,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显然离开本体和特定环境后,灵性在缓慢流失。 “可惜,只抢到两颗,还有一颗……”刘黑手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能捡回两条命,已是万幸。叶七兄弟,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妖猿……” 张叶子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地宫和石棺的经历,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他只是简单说道:“我用计将它引开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侥幸逃脱,后来跌入一处地缝,兜兜转转才找到出来的路。”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更显破烂的衣物和新增的擦伤,这倒不是假话。 刘黑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嘴角未干的血迹,以及身上那股难以掩饰的虚弱和一丝残留的惊悸气息,知道他所言非虚,而且经历恐怕远比说的凶险。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独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散修,身上藏着的秘密和展现出的手段、心性,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刘黑手喃喃道,将两颗熔金赤炎果重新包好,递给张叶子,“叶七兄弟,果子是你拿命拼来的,理应由你处置。” 张叶子没有接,看着刘黑手惨白的脸和虚弱的气息,沉声道:“刘头儿,你的伤比我们重,更需要这灵果救命。这熔金赤炎果有淬体炼气、补充元气之效,你服下一颗,或许能稳住伤势,甚至有助于恢复。另一颗……我们到了流沙城,或许能换到急需的丹药和物资。” 刘黑手愣了一下,看着张叶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推辞,只是用独眼深深看了张叶子一眼,哑声道:“大恩不言谢。刘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拿起一颗较小的熔金赤炎果,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看向王五:“王五,你也伤得不轻,这颗果子……” “不!不用!刘头儿,你吃!你伤得重!”王五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惶恐,“我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这果子是叶七哥和刘头儿用命换的,我……我不能要!” 张叶子见状,开口道:“刘头儿,你伤势最重,先服下,尽快恢复一些战力。王五兄弟的伤,等到了流沙城,我们再想办法。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到流沙城。” 刘黑手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将那枚较小的熔金赤炎果小心地放入口中。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而精纯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刘黑手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连忙盘膝坐好,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磅礴的药力,修复受损的内腑,接续断裂的筋骨,驱散残留的阴寒毒素。 熔金赤炎果不愧是接近三品的灵物,药力强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黑手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转为一种沉稳的红润,气息也平稳强健了许多,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显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左臂的断骨处也传来麻痒的感觉,开始重新愈合。他睁开独眼,眼中精光一闪,虽然依旧疲惫,但已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霸道的药力!”刘黑手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感慨道,“我感觉内伤好了三四成,断骨也开始接续了。这果子,果然名不虚传。” 张叶子和王五也松了口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张叶子看了看天色,灰云有加厚的趋势,“妖猿虽然没追来,但这黑水河附近并不太平。必须趁着药力,尽快赶路。刘头儿,你现在感觉如何?能走吗?” 刘黑手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依旧剧痛,但已能勉强使上一点力气。他咬牙站起:“能走!叶七兄弟,你指方向,我们跟着你。” 张叶子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黑水河下游东南方:“沿着河岸,一直往下游走。按地图和之前的消息,流沙城就在黑水河汇入沧澜江的冲积平原附近。我们顺流而下,是最快也是最可能找到人烟的方向。”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刘黑手服用了熔金赤炎果,恢复了不少体力,虽然伤势依旧,但已能自行行走。王五状态稍好,也能跟上。张叶子自己虽然内伤不轻,但玄元种持续修复,加上意志支撑,倒也勉强能行。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荒凉的黑水河岸,朝着下游,再次踏上了逃亡与求生的路途。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好转的状态,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可疑的地形,选择相对坚实开阔的河岸行走。饿了,就采摘一些沿途找到的、确认无毒的野果或块茎(张叶子凭借草药知识辨认),或者捕捉河滩上行动缓慢的甲壳生物(虽然味道腥臊,但能补充体力)。渴了,就寻找从山坡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山泉水,或者用大树叶收集雨水。 夜晚,他们寻找背风的岩洞或茂密灌木丛过夜,轮流守夜。张叶子抓紧一切时间调息疗伤,玄元种在相对“正常”的环境中,恢复速度加快,胸口的灼痛和经脉的刺痛都在缓慢减轻。左手那枚青黑戒指再无异动,仿佛只是普通的饰物。 刘黑手在熔金赤炎果的持续药力滋养下,伤势一天天好转,左臂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活动,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王五的惊吓渐渐平复,肩头的伤口在张叶子用沿途找到的草药处理后,也开始结痂愈合。 只是,那仅剩的一颗熔金赤炎果,成了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负担。它价值不菲,是救命和换取资源的希望,但也可能成为祸端。刘黑手几次想交给张叶子保管,都被张叶子以“你伤势未愈,更需要它以防万一”为由推了回去。最终,果子由刘黑手贴身藏着,三人约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在人前显露。 就这样,在饥饿、干渴、伤痛和警惕的伴随下,三人沿着黑水河,跋涉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当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暗红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前方,黑水河的河道变得更加宽阔平缓,河水颜色也从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土黄。河对岸,不再是荒芜的丘陵,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低矮平缓的、生长着稀疏耐旱植物的冲积平原。平原尽头,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杂乱、由各种低矮建筑、帐篷、窝棚组成的、毫无章法可言的灰色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许多细小的、不同颜色的烟雾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混入铅灰色的天空。 更远处,平原的东南方向,一条更加宽阔、宛如银色巨蟒般的大江,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与黑水河汇成一股,浩浩荡荡奔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沧澜江。 而江边那片杂乱庞大的灰色轮廓,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片区域无数散修、逃亡者、冒险者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流沙城。 终于……到了。 三人站在河岸边,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粗粝,却又带着一种顽强、混乱生机的庞大阴影,久久无语。疲惫、伤痛、一路的艰辛,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沉重的感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前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警惕。 流沙城,三不管地带,散修的乐园与坟场。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和利益。神木林的悬赏,阴傀宗的窥伺,地宫的秘密,怀揣的宝物……一切都将在这座混乱之城,迎来新的变数。 “走吧。”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灰色的城市轮廓走去。 刘黑手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荒凉的河滩上,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当他们真正走近流沙城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踏得泥泞不堪、垃圾遍地的广阔“入口”。低矮破烂的建筑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大多是用泥土、石块、烂木头和破布搭建而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粪便、垃圾、劣质油脂、汗臭、血腥,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底层挣扎的“人味儿”。 星星点点的、昏暗摇曳的火光(油脂灯、火把、甚至发光的虫子)在那些破烂建筑和狭窄肮脏的“街道”间闪烁,映照出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人影。有扛着猎物、浑身腥气的猎户;有裹着脏斗篷、行色匆匆的修士;有在街边摆摊、叫卖着不知真假货物的商贩;也有敞着怀、露出狰狞伤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三五成群,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面孔。 喧嚣、混乱、危险,却又充满了病态的活力。这就是流沙城给张叶子的第一印象,比落枫城的西市鬼街,还要混乱、原始十倍! 三人这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样子,在这流沙城的外围区域,并不算太显眼,类似他们这样的逃亡者、落魄散修,每天都有。但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依旧如同秃鹫盯着腐肉,让三人心头发毛。 “先找个地方落脚。”刘黑手低声道,他毕竟经验更丰富,“不能住太显眼的地方,也不能太偏僻。找那种独门小院,或者偏僻巷子里的破旧客栈,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张叶子点了点头。三人避开那些人群扎堆、灯火通明的主要“街道”,钻进了更加昏暗、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陌深处。如同三只小心翼翼、寻找巢穴的受伤野兽。 最终,他们在靠近城市边缘(如果这能称为边缘)、一片由废弃窝棚和垃圾堆组成的区域附近,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土坯房。房子原本的主人不知去向,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虽然屋顶漏了几个洞)的堂屋,和后面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早已干涸的粪坑。周围几乎没有像样的邻居,只有几个同样蜷缩在破窝棚里的、目光麻木的乞丐和流民。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全屋”了。至少,足够隐蔽,也足够……不起眼。 用几块破烂木板勉强堵住漏风的门洞,在堂屋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上些干燥的茅草。刘黑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屋外一个避风的角落,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生起一小堆火,用破瓦罐煮了点沿路采集的、混合了苦丁草的浑浊溪水。 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最后一点又硬又苦的杂粮饼(在黑水河边从一具无名尸体旁“捡”的,虽然恶心,但别无选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接风宴”,张叶子看向刘黑手,沉声道:“刘头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刘黑手独眼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叶七兄弟,王五。这一路,若非叶七兄弟多次舍命相救,我们俩早就尸骨无存了。这份情,我刘黑手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流沙城到了。这里鱼龙混杂,是险地,也是机会。我打算先在这里稳住脚,把伤彻底养好,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重新接些活计,赚点灵石,至少先把命吊住。至于以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茫然,“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等攒够了灵石,买张去更远地方的船票,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看向张叶子,独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叶七兄弟,你呢?你修为不俗,手段了得,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这流沙城虽然乱,但以你的本事,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若你不嫌弃,我们兄弟三人,或许可以在此地联手,互相也有个照应……” 王五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张叶子,显然也希望他能留下。 张叶子看着刘黑手诚恳的眼神和王五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清醒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刘头儿,王五兄弟,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留下。” 刘黑手独眼一黯,王五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我有我的路要走。”张叶子望向屋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破烂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黑暗,“神木林不会放过我,阴傀宗也可能在暗中窥伺。我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而且……”他摸了抚摸口,那里有雷击木,有玄元种,有太多的秘密和未解的谜团,“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能连累旁人。” 刘黑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叶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天地,远比这流沙城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 “我明白了。”刘黑手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仅剩的那颗熔金赤炎果,递向张叶子,“叶七兄弟,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颗果子,你收下。此去前路艰险,多点资源,就多一分把握。” 张叶子看着那颗赤红泛金、散发着诱人灵气的果实,心中挣扎。他确实需要资源,无论是疗伤还是修炼。但刘黑手和王五同样需要,他们要在流沙城立足,没有灵石和宝物,寸步难行。 最终,他伸手接过布包,却没有全部拿走,而是小心地将果实取出,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在落枫城买的、已经锈迹斑斑的小刀,沿着果实天然的一道细微纹路,小心地将其切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半。 较大的那一半,他重新用布包好,递还给刘黑手:“刘头儿,这一半你们留着。无论是卖掉换些急需的灵石丹药,还是留着以防万一,都比在我身上更有用。我拿这一小半,足够我近期所需了。” “这怎么行!”刘黑手急了,“果子本来就是你……” “听我的。”张叶子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将那一小半果实收起,“我们萍水相逢,能共患难走到这里,已是缘分。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这颗果子,就当是……离别之礼,也是我们兄弟一场的见证。” 他看着刘黑手和王五,目光清澈:“保重。在流沙城,万事小心。轻易不要相信他人,也尽量不要显露财物。若有机会……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着。” 刘黑手看着手中那半颗依旧灵气盎然的果实,又看看张叶子那平静而坚定的脸庞,独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带着哽咽的“好”字。他猛地抱拳,对着张叶子深深一揖:“叶七兄弟,珍重!他日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刘某绝不推辞!” 王五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哽咽:“叶七哥……保重!” 张叶子站起身,对着两人也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那扇用木板勉强堵住的破门,踏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着流沙城特有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以及门口那两个在微弱火光映照下、显得孤独而无助的身影。 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那半颗熔金赤炎果和怀中诸物贴身藏好,辨明了一个方向(远离城市中心、更靠近沧澜江码头的区域),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流沙城那迷宫般复杂、肮脏、而又危机四伏的街巷阴影之中。 身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在土坯房的缝隙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冷酷世道中,最后一点微弱而执拗的温暖与牵绊,也终将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新的旅程,在这座象征着混乱、机遇与死亡的边境之城,独自开始了。 (本章完) 第十七章 码头、蛇爷与船票 第十七章 码头、蛇爷与船票 流沙城的夜晚,比黑水泽的浓雾更粘稠,比地宫的黑暗更喧嚣。它不纯粹是黑,而是各种肮脏颜色、污浊气味和扭曲声音搅拌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混沌。油脂灯火在破窗缝隙里跳动,将歪斜建筑的影子投在泥泞的街道上,拉得狰狞扭曲。劣质酒水、呕吐物、腐烂垃圾、汗臭、血腥,还有某些阴暗角落里飘出的、带着甜腻催情味道的异香,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初来者窒息的洪流,冲刷着张叶子早已麻木的感官。 他贴着墙根阴影,在蛛网般复杂肮脏的巷道里快速穿行。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破烂的灰布短打几乎与两侧污秽的土墙融为一体。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只留下浅浅的、迅速被后来者脚印覆盖的痕迹。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半颗熔金赤炎果隔着粗糙的布料,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热力,如同寒夜中最后一捧炭火,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资本”和必须前行的理由。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沧澜江码头。 在流沙城这种地方,想要离开,最快的途径就是乘船。顺沧澜江而下,可通数州,连接着更繁华也或许更危险的修真世界。码头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最容易找到不“过问”来历的船只。当然,风险也最大。 他需要一张船票,或者一个能让他“搭便车”的机会。用那半颗熔金赤炎果?太扎眼,是取死之道。用身上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从阴傀宗修士遗物中翻出的,灵气已流失大半)?恐怕连最底层的货船甲板都上不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观察,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 穿过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堆积如山的垃圾场,绕过几个在街角阴影里交易着可疑物品、目光警惕的鬼祟人影,前方的空气忽然变得湿润,风里带来了江水特有的腥气,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和水浪拍打木头的哗啦声。 沧澜江码头,到了。 比起流沙城内城的混乱逼仄,码头区显得“开阔”了许多。那是一种建立在泥泞、杂乱和赤裸裸的生存竞争之上的、病态的开阔。没有规整的泊位,只有无数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船只,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鞋履,歪歪扭扭地挤在浑浊的江岸边。有巨大的、船身漆皮剥落、挂着破烂帆布的货船;有稍小一些、船舷加高、显然用于客运的客舟;更多的是简陋的舢板、独木舟,甚至几个绑在一起的木筏。船与船之间,用跳板、绳索,甚至干脆就是人扛肩挑,连接着泥泞的滩涂和同样杂乱拥挤的码头“街道”。 这里的光线比内城明亮一些,但并非因为文明,而是因为悬挂在桅杆、摊位、甚至直接插在泥地里的、密密麻麻的、冒着黑烟的火把和气死风灯。火光跳跃,将码头劳工、船夫、水手、商人、掮客、妓女、乞丐、以及形形色色身份不明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土腥、鱼类的咸腥、船木的霉味、劣质桐油和沥青的刺鼻气味,以及汗臭、体臭、食物的焦糊味,还有各种腔调的吆喝、争吵、讨价还价、船工的号子、女人的调笑、孩子的哭闹……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 张叶子停在码头区边缘一处倾倒的破船阴影里,像一块真正的礁石,默默观察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船只的旗号(大多没有,或者早已模糊不清),留意着登船下船的人流,倾听着零碎的对话,试图从这片混乱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妈的,这趟去‘白鱼渡’,风浪大不说,水猴子也凶,运费不加三成,老子不跑!” “……收上等云母,火铜精,有货的赶紧!价钱好说!” “……去东边‘金沙集’的散客还有位置!最后三个!一人十块下品灵石,包伙食!明日卯时开船,过时不候!” “……听说‘黑蛟帮’和‘漕帮’又干起来了,死了不少人,这几天江上不太平,没事少走夜路……” “……小哥,新来的?要坐船?去哪?我‘浪里飞’的船又快又稳,价格公道……” 各种信息如同碎片涌入耳中。张叶子注意到,那些挂着相对完整旗号、船体整洁、有护卫模样修士巡逻的大船,登船者大多衣着光鲜,行囊齐整,显然不是他这种落魄散修能高攀的。而一些小船、破船,虽然价格可能便宜,但要么目的地不明,要么船主眼神闪烁,透着不靠谱。至于那些主动凑上来搭讪的掮客,十个有九个是坑。 他需要找到一条介于两者之间的船。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不靠谱。最好是那种跑固定航线、有一定信誉(至少在流沙城这种地方)、对乘客身份要求不严、且近期就要出发的中小型客货两用船。 他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将码头大致布局和几艘看起来符合条件的船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他离开藏身处,混入嘈杂的人流,像一个寻常的、寻找机会的落魄散修,开始在码头“街道”上缓缓游荡,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招揽生意的牌子,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更详细的信息。 他很快发现,大部分公开招揽乘客的船只,目的地都是流沙城上下游几百里内的几个固定集散地,比如“白鱼渡”、“金沙集”、“望江镇”等,这些地方同样混乱,但或许能作为中转。再远一些的航线,比如通往“云梦大泽”边缘或者更东方的“东临州”,则大多被几个较大的船帮控制,需要提前预约,或者有“介绍人”。 他没有“介绍人”,也等不起。 就在他暗自皱眉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前方一个挂着“蛇爷杂货”破旧招牌的窝棚前传来,吸引了不少闲人围观。 “蛇爷!您行行好!再加两块!就两块!我娘病得厉害,等着这钱抓药啊!”一个身材瘦小、满脸苦相的年轻汉子,抓着一个灰布小包,对着窝棚里一个躺在竹椅上的干瘦老者哀求道。老者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正是窝棚的主人,人称“蛇爷”的码头掮客兼杂货商。 “嘿,小猴崽子,跟蛇爷我讨价还价?”蛇爷眼皮都没抬,声音尖细,“你这包‘沉水砂’,杂质多了三成,分量也不足。五块下品灵石,爱卖不卖。不卖滚蛋,别挡着老子晒太阳。” “蛇爷,这砂是我在‘鬼跳滩’冒死淘的,差点被水猴子拖下去……”年轻汉子急得快哭了。 “那是你本事不济。”蛇爷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年轻汉子看着蛇爷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周围人群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最终一跺脚,咬牙将灰布小包扔在蛇爷脚边的破木箱上,抓起那五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扭头挤出了人群,背影萧索。 蛇爷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条眼缝,瞥了一眼那小包,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弧度,用脚尖将小包拨拉到柜台下面。 张叶子冷眼看着。这蛇爷显然是码头的地头蛇之一,专做压价收购、转手倒卖的买卖,心黑手狠。但往往这种人,消息也最灵通,门路也最杂。 他心中一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围观的人群散去一些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蛇爷杂货”的窝棚前。 窝棚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船锚零件、发霉的渔网、颜色可疑的矿石、晒干的草药、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蔫头耷脑、不知名的小兽。气味混杂,难以形容。 蛇爷依旧半躺在竹椅上,似乎对张叶子的到来毫无所觉,只是手中铁胆转动的“咔啦”声,节奏丝毫未变。 张叶子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窝棚里那些杂物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堆不起眼的、颜色暗沉、沾着泥土的破碎陶片上。他蹲下身,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仔细看了看断口和上面模糊的纹路,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做做样子),然后摇了摇头,似乎不甚满意,将碎片放下。 “小子,看什么呢?”蛇爷尖细的声音响起,他终于抬起眼皮,一双绿豆小眼上下打量着张叶子,目光精明而市侩,“我这儿可都是好货,童叟无欺。” “随便看看。”张叶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淡,“想找条船,离开这儿。” “哦?去哪?”蛇爷来了点兴趣,坐直了些,铁胆在掌心转得飞快。 “东边,越远越好。”张叶子含糊道。 “东边?”蛇爷绿豆眼转了转,“东边可大了去了。云梦泽?东临州?还是更远的‘万岛海’?不同的地儿,不同的价,不同的船。” “能最快离开的,价格合适的。”张叶子道,同时看似随意地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蛇爷消息灵通,指点条明路?” 蛇爷的目光在那两块成色一般的下品灵石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张叶子那身破烂衣衫和苍白疲惫但眼神沉静的脸,嘿嘿一笑,重新靠回竹椅:“两块灵石,就想买条生路?小子,你这点家当,怕是连最破的舢板都租不起一天。” “家当是不多,但或许有蛇爷感兴趣的东西。”张叶子不动声色,将灵石收回,又从怀里(实际上是贴身处)摸出一个小指节大小、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晶莹剔透的粉末,在窝棚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沉光泽。 这是他从那株血煞厌灵藤上刮下的一点、药性最烈的“血煞斑”粉末,对某些阴邪毒虫和鬼物有奇效,也算是一种偏门的炼器或炼丹辅材,价值不高,但胜在稀罕。 蛇爷绿豆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认出了这东西。他身体微微前倾,鼻子抽动了一下,脸上那市侩的笑容真诚了半分:“血煞粉?品相还行。小子,有点门道啊。从哪儿弄的?” “山里捡的。”张叶子将油纸重新包好,“够换条消息不?” 蛇爷盯着那包血煞粉,沉吟了片刻,又靠回椅子,慢悠悠道:“消息嘛,倒是有。不过,光这点东西,可不够买船票。最近江上不太平,黑蛟帮和漕帮抢地盘,死了不少人,好些船都不敢走远,或者要价高得很。” 他顿了顿,绿豆眼瞥着张叶子:“看你小子也不像惹事的,给你指条路。明天一早,卯时三刻,‘顺风号’会靠在三号滩那边,装一批去‘东临州’‘望海城’的货,顺带捎几个散客。船老大姓陈,炼气八层,为人还算规矩,跑这条线十几年了。他的船不大,旧是旧点,但结实,跑得快。船上除了货,还有他自家几个伙计,外加最多五个散客房位。现在……应该还有两三个空位。” “去望海城?东临州?”张叶子心中一动。东临州是比落枫城所在区域更加繁华、势力也更加错综复杂的大州,距离神木林足够远,正是他理想的暂避之地。望海城是东临州东部沿海的一座大城,据说商业发达,散修云集,更容易藏身。 “船资多少?”他问。 “老规矩,去望海城,统舱(就是货舱角落打个地铺),五十块下品灵石。包一顿简单的伙食,不包饮水。安全自负,上了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蛇爷报出价格,又补充道,“这已经是良心价了。现在这光景,别的船敢跑这条线的,少于八十块下品灵石,看都不让你看。” 五十块下品灵石。张叶子身上那点灵石远远不够,半颗熔金赤炎果价值远超,但绝不能露。血煞粉这点量,能值个三五块灵石顶天了。 “我没那么多灵石。”张叶子坦然道。 “没钱?”蛇爷嗤笑一声,“没钱你说个屁?拿你那点血煞粉抵?差远了!” “我可以做工抵债。”张叶子沉声道,“搬货、卸货、瞭望、清洗甲板,甚至……对付些不长眼的水匪或者低阶水妖,都可以。只要让我上船,到望海城之前,我免费出力。” 蛇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着张叶子单薄(因为伤势和饥饿)的身板和苍白的脸色:“你?做工抵债?小子,不是蛇爷我看不起你,你这小身板,能搬几斤货?陈老大的船虽然不大,可也不养闲人。至于对付水匪水妖……”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张叶子知道,不露点真东西,是过不了这关了。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玄元灵气悄然运转,枯木敛息术略微放开一丝,不再刻意压制修为。炼气四层巅峰(接近五层)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凝实平稳,与寻常散修那种虚浮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同时,他右手手指微微并拢,指尖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玄元灵气)一闪而逝,带着一股厚重而内敛的锋锐之意,轻轻划过窝棚旁边一根半朽的木柱。 “嗤。” 一声轻响,木柱上出现了一道深约半寸、边缘光滑如切的细痕,切面甚至隐隐有种被“夯实”的感觉,而非纯粹的力量破坏。 蛇爷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绿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坐直身体,盯着木柱上的切痕看了半晌,又抬头仔细打量张叶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炼气四层巅峰……灵力凝实,属性……古怪。”蛇爷低声自语,手中铁胆停止了转动,“小子,你修炼的什么功法?不像是常见的路子。” “家传的粗浅功夫,不值一提。”张叶子淡淡道,重新收敛气息,“够资格做工抵债了吗?或者,蛇爷可以替我担保,向陈船主引荐一下,船资我可以分期支付,到了望海城,连本带利还清。利息……好商量。” 蛇爷盯着张叶子,沉默了片刻。码头混迹多年,他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修为不算高,但气息沉凝,眼神冷静,出手干脆,而且功法路数古怪,绝非寻常落魄散修那么简单。敢独自一人跑到流沙城,开口就要去最远的东临州,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身上背着事,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这种人,往往麻烦,但也可能……有点用处。 “分期支付?”蛇爷摸了摸鼠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利息怎么算?” “蛇爷说个数。”张叶子很干脆。 “到了望海城,还八十块下品灵石。”蛇爷狮子大开口。 “六十。”张叶子还价。 “七十五。” “六十五,最多。否则,我另想办法。”张叶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他并非真的别无他法,只是这“顺风号”听起来确实相对合适。 蛇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嘿嘿一笑:“成!六十五就六十五!小子,有点意思。蛇爷我今天就当结个善缘。” 他从竹椅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刻着一条扭曲小蛇的木牌,扔给张叶子:“拿着这个,明天卯时初,去三号滩找‘顺风号’,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帆的就是。把牌子给陈老大看,就说是我‘过山蛇’介绍的,愿意做工抵部分船资,剩下的到地头连本带利六十五块灵石还清。陈老大若问起,我会替你说道说道。不过……”他顿了顿,绿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丑话说在前头,上了船,就得守船上的规矩。陈老大虽然还算厚道,但若你路上惹了麻烦,或者到了地头想赖账……嘿嘿,这沧澜江里,喂鱼的骨头可不少。” “规矩我懂。”张叶子接过木牌,入手粗糙冰凉,“多谢蛇爷。这血煞粉……” “留着吧,当个见面礼。”蛇爷挥挥手,似乎很大方,又重新躺回竹椅,闭上眼睛,手里铁胆再次“咔啦咔啦”转起来,“记住,卯时初,三号滩,过时不候。” 张叶子不再多言,将木牌和血煞粉收好,对着蛇爷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蛇爷杂货”的窝棚,重新没入码头喧嚣混乱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过夜的地方,而是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在码头区暗中打听关于“顺风号”和陈老大的消息。得到的信息与蛇爷所说大致吻合,陈老大确实跑了十几年这条线,信誉尚可,实力不弱,对散客虽然不算热情,但也不至于刻意坑害。只是最近江上不太平,他的船也延迟了几天出发。 确认了信息的可靠性,张叶子才稍稍安心。他找了个靠近江边、背风且相对隐蔽的废弃木船残骸,蜷缩进去,当做今晚的栖身之所。江风凛冽,带着水汽,冰冷刺骨。他服下小半颗熔金赤炎果(切下来的那一小半,他又小心地分成三份),灼热而精纯的药力在体内化开,迅速补充着消耗的体力,温养着伤势。玄元种也加速运转,引导着药力,修复经脉。 他一边运功消化药力,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各种细微的、属于夜晚的危险声响开始浮现——野狗的厮打,醉汉的呓语,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窥探,以及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凄厉悠长的水鸟鸣叫。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天尚未亮,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码头上已经重新喧闹起来,早起的船工、力夫、商贩开始为一天的活计忙碌。 张叶子从木船残骸中悄然钻出,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熔金赤炎果的药力让他恢复了不少,内伤好了三四成,体力也基本恢复,只是经脉的刺痛和胸口的灼热依旧存在。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将重要的东西贴身藏好,然后按照蛇爷的指示,朝着“三号滩”走去。 三号滩是码头区一片相对偏僻的滩涂,停泊的大多是中小型船只。张叶子到达时,天色依然昏暗,但已经能看到滩涂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和船只轮廓。他很快找到了蛇爷描述的那艘船——一艘长约十丈、宽约两丈的中型帆船,船身是暗褐色的,漆皮斑驳,挂着几面颜色暗淡、打满补丁的船帆,主桅上挂着一面褪色严重、边缘破烂的蓝色三角帆,正是“顺风号”。 船已经装了大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捆扎得很结实。几个船工模样的人正在码头上搬运最后几箱货物。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之色、穿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一把厚背分水刀的中年汉子,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和忙碌的船工,气息沉凝,赫然是炼气八层的修为。应该就是船主陈老大。 张叶子走到船下,对着船头拱手道:“陈船主,在下叶七,受蛇爷引荐,特来搭乘宝船前往望海城。” 陈老大闻声,目光如电,落在张叶子身上,上下打量。看到他那身破烂衣衫和年轻却沉稳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洪亮:“蛇爷介绍的?牌子呢?” 张叶子取出那块黑蛇木牌,抛上船头。陈老大接过,看了一眼,又扔还给张叶子,沉声道:“蛇爷跟我说了。做工抵部分船资,剩下的到地头还六十五块灵石,利息十块。规矩都清楚?” “清楚。”张叶子点头。 “上船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陈老大盯着张叶子,语气严厉,“第一,船上一切听我指挥,不得擅动货物,不得打扰其他客人。第二,遇到麻烦,该出力时得出力,别想躲在后面。第三,到了地头,船资一分不能少。若是敢耍花样,或者路上惹是生非,别怪陈某不讲情面,这沧澜江,不缺你一个无名尸。” “明白。”张叶子神色平静。 陈老大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上船吧,去船尾货舱找个角落待着,开船前别乱跑。开船后,听安排干活。” “多谢陈船主。”张叶子再次拱手,然后从跳板走上“顺风号”。 船上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桐油、鱼腥、货物和陈旧木头的味道。甲板湿滑,堆着些绳索杂物。他按照吩咐,走向船尾。货舱入口在船尾甲板下,是一个向下的陡峭木梯。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堆满了各种木箱、麻袋,只在角落勉强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着些干草,看来就是给“做工抵债”的散客准备的地方。已经有两个身影蜷缩在干草堆里,一个裹着脏斗篷在睡觉,另一个则靠着一个木箱,警惕地看着进来的张叶子。 张叶子对那警惕的目光微微点头,没有搭话,在空着的另一角坐下,背靠着一个坚实的木箱,闭目调息,等待开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码头上人声鼎沸。又陆续上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散修,修为在炼气三四层不等,交了足额的船资,被安排在条件稍好一些的前舱(其实就是货舱前半部分,用木板稍微隔了一下,多了几张破吊床)。 卯时三刻,陈老大在船头一声吆喝:“起锚!升帆!顺风号,启航望海城!”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破烂的船帆在晨风中鼓荡,发出“猎猎”声响。“顺风号”缓缓离开了泥泞的三号滩,调整方向,顺着浑浊宽阔的沧澜江主流,朝着下游,朝着东方初升的、被朝霞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天际,破浪而行。 船身微微摇晃,熟悉的颠簸感传来。张叶子靠在冰冷的木箱上,听着外面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船工们粗犷的号子声,以及风掠过帆索的呼啸声。 终于,离开了流沙城,离开了这片给他带来无数伤痛、危机,却也留下一丝暖意和牵绊的土地。 前路是浩瀚的沧澜江,是陌生的东临州,是望海城,是更叵测的未来。 怀中的玄元种缓缓旋转,雷击木温热依旧,青黑戒指冰凉沉寂。 他睁开眼睛,透过货舱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那逐渐开阔、水天一色的江面。 新的航程,开始了。 (本章完) 第十八章 沧澜江上 第十八章 沧澜江上 江水是浑黄的,浑浊得仿佛沉淀了整个流域的泥土和秘密。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顺风号”那并不算坚固的船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船身在浪涛中起伏、摇晃,每一次大幅度的倾斜,都引来货舱里木箱麻袋轻微的滑动和碰撞,以及那几个付费散客压抑的惊呼或咒骂。 张叶子背靠着冰冷的木箱,身体随着船只的摇晃微微调整着重心,已经适应了这种颠簸。他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玄元吐纳篇》在体内悄然运转。与外界那稀薄、狂暴、充满水汽和土腥味的驳杂灵气不同,他汲取的,更多是来自自身丹田处玄元种缓慢释放出的、精纯而温润的玄元灵气。这灵气如同一股清泉,在他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流淌,修复着与裂金妖猿搏杀、透支雷击木、以及强行吸纳地宫混乱能量留下的暗伤。 胸口的灼痛依旧,雷击木那持续的温热感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雷霆之力与那份难以掌控的暴烈。左手食指上的青黑戒指则冰凉沉寂,自从在地宫石棺前爆发过后,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只是一件凡物。 货舱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从头顶甲板缝隙漏下的几缕天光,以及船壁上几盏昏黄油灯摇曳的火苗。空气浑浊,混杂着货物(似乎是某种矿石和药材)的土腥气、霉味、汗臭,以及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馊味。 除了张叶子,这间充当“统舱”的货舱里还有五个人。两个是和他一样“做工抵债”的散客,都蜷缩在远离门口的最阴暗角落,一个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似乎一直在昏睡,气息微弱;另一个则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炼气三层修为,总是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包括张叶子。 另外三个是付费乘客,住在条件稍好的前舱隔间,但偶尔也会到货舱这边透气或取用东西。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自称是“行商”的瘦削老者,炼气四层,话多,总想打听别人的来历和货物。一个是肤色黝黑、手脚粗大、沉默寡言的壮汉,炼气五层,像是猎户或者护卫,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鱼叉。最后一个则是个戴着面纱、穿着深蓝色劲装、身段窈窕的女子,修为看不透,至少炼气六层以上,气息冷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隔间里,很少露面。 张叶子秉持着“少说、多看、多听”的原则,对任何搭讪都报以沉默或简单的应付。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调息,或者透过货舱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江景和船上的情况。 “顺风号”的船工大约有七八人,都是些精悍的汉子,修为在炼气一二层不等,对陈老大很是敬畏,干活麻利,话不多。陈老大除了开船时在船头掌舵,大部分时间也在自己的舱室(位于船楼上层)里,偶尔会出来巡视一圈,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货舱时,总让张叶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航行起初还算平稳。除了颠簸和不适,并未遇到什么麻烦。江面开阔,偶尔能看到其他同样破旧、或大或小的船只远远驶过,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两岸的景色从流沙城附近的荒芜丘陵,逐渐变为更加平缓、植被稍显丰茂的河滩,但依旧人烟稀少,只有极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冒着炊烟的简陋渔村。 张叶子注意到,陈老大选择的航线似乎有意避开了江心主流,更靠近南岸的浅水区航行,虽然速度慢些,但显然是为了避开某些“东西”或“区域”。船上的气氛也随着远离流沙城,而显得愈发沉闷和紧绷,那些老船工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江风转急,浪头也大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江面上,酝酿着一场暴雨。 陈老大站在船头,眯眼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翻涌的乌云,眉头紧锁,对旁边一个大副模样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船工们开始忙碌起来,加固货物,检查缆绳,落下半帆,船速也明显放缓。 货舱里的乘客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行商老者不安地搓着手,山羊胡一翘一翘:“陈老大,看这天色,怕是要来大风浪了?” 陈老大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沉声道:“都回舱里待着,没事别出来。待会儿颠簸得厉害,抓稳了。”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江风席卷而来,带着豆大的、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和船帆上!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浑浊的江水如同被煮沸,掀起数尺高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顺风号”剧烈地摇晃、倾斜,货舱里的木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乘客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暴风雨,来了。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江水不再是浑黄,而是变成了狂暴的、墨绿色的巨兽,疯狂地撕扯着这艘不大的帆船。船身在惊涛骇浪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狠狠跌入波谷,每一次起伏都让人心胆俱裂。货舱里一片狼藉,便桶翻倒,污秽横流,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恐惧,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张叶子死死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一个铁环,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玄元灵气在体内急速运转,稳住气血,抵抗着那令人眩晕的颠簸。他看向其他人,行商老者和独眼刀疤汉脸色惨白,死死抱着身边的固定物。那个一直昏睡的散客似乎被颠醒了,发出痛苦的**。壮汉护卫和面纱女子也出现在货舱门口,脸色凝重,各自抓住门框稳住身形。 “抓紧了!别松手!”外面传来陈老大夹杂在风浪中的怒吼,以及船工们拼命的吆喝和奔跑声。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风势雨势才渐渐减弱,乌云散开些许,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光。但江面依旧波涛汹涌,“顺风号”受损不轻,主帆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几处缆绳崩断,船体也进了不少水,船工们正拼命往外舀水、修补。 陈老大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地检查着船体损伤,当看到主帆的裂口时,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唤来大副,低声快速商议着。 “陈老大,船怎么样?还能走吗?”行商老者颤声问道,脸上惊魂未定。 “死不了!”陈老大烦躁地挥挥手,“主帆破了,速度会慢很多。妈的,这鬼天气!”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两岸模糊的轮廓,“今晚就在前面‘老鸦嘴’找个背风的河湾下锚过夜,等天亮再修帆赶路。” “老鸦嘴?”壮汉护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陈老大,那地方……听说不太干净。” “废话!干净的地方能随便停?”陈老大瞪了他一眼,“这江上,哪有什么真正干净的地儿?总比在江心挨风浪强!都给我警醒点,今晚轮流守夜!” 听到“不太干净”,货舱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就连一直冷面的面纱女子,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顺风号”拖着残破的船帆,在逐渐平息的江面上挣扎着前行。天色完全黑透时,终于驶入了一处位于南岸、两座低矮山丘夹峙形成的、相对隐蔽的河湾。河湾里水波不兴,与外面依旧澎湃的江面形成鲜明对比。岸边是乱石滩和茂密的芦苇丛,在黑暗中如同一片起伏的、沉默的阴影。 陈老大下令下锚,停泊在河湾中央,离两岸都有段距离。破损的主帆被完全降下,船工们点起几盏风灯挂在船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除了必要的瞭望和警戒,大部分船工都累得瘫倒在甲板上休息。陈老大安排了守夜顺序,让乘客们也尽量待在舱内,不要随意走动。 货舱里,气氛凝重。经历了白天的风暴和“老鸦嘴”的传闻,没人能安然入睡。行商老者喋喋不休地说着听来的关于“老鸦嘴”的各种恐怖传说,什么夜晚有水鬼爬船啦,芦苇丛里有吃人的妖兽啦,说得活灵活现,让独眼刀疤汉和那个刚刚醒转的散客脸色更加惨白。壮汉护卫抱着鱼叉,坐在靠近舱门的地方,闭目养神,但耳朵明显竖着。面纱女子则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自己的隔间,悄无声息。 张叶子靠坐在木箱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五感提升到极致。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让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和货物融为一体。玄元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胸口的雷击木温热依旧,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被称为“不太干净”的河湾里,那温热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夜色渐深,江风呜咽,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水鸟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守夜的船工抱着武器,紧张地巡视着船舷,目光不断扫向黑暗的河岸和幽深的水面。 下半夜,轮到张叶子守夜(陈老大安排的,做工抵债者需承担更多劳役)。他替换下那个疲惫不堪的船工,手持一根船工用的、顶端包了铁皮的木棍,站在船尾甲板的阴影里。江风带着水汽,冰冷刺骨。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水面和两岸芦苇丛的动静。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风声、芦苇声交织成的、单调而催眠的夜曲。 然而,就在天色即将破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张叶子握着木棍的手,猛然收紧! 他左侧的江面上,距离船舷约莫五六丈远的地方,水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微小的、快速旋转的漩涡,随即又迅速平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地游过,又或者……只是水流的变化? 几乎同时,他胸口雷击木的温热,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并非面对沼魈或地宫石棺时的那种灼热与共鸣,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阴冷、仿佛被某种滑腻、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的感觉! 有东西!在水下!而且,绝非善类!雷击木的异动,意味着那东西的气息,很可能偏向阴邪! 张叶子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立刻示警,只是将木棍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刚才漩涡出现的那片水域,同时眼角余光扫向其他方向的江面。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水声。 是错觉?还是……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 船身另一侧,靠近船头的位置,水面猛地炸开!一道漆黑、细长、布满湿滑鳞片的影子,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腥臭的水汽,以惊人的速度从水下放射而出,直扑向站在船头附近瞭望的另一个守夜船工! 那船工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那道黑影拦腰缠住,拖向船舷之外!黑影的力量大得惊人,船工拼命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毫无作用! 借着船头风灯昏黄的光,张叶子看清了那黑影的模样——那是一条水桶粗细、不知多长、通体覆盖着暗黑色湿滑鳞片、头部扁平、生着一对绿豆大小、闪烁着幽绿邪光的眼睛,以及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的怪蛇!不,不是蛇,它的身体两侧,似乎还生着两对极其短小、如同鱼鳍般的肉翼? 是“黑水翼蛇”!一种常年潜伏在沧澜江深水或险滩、性喜阴湿、嗜血贪婪的二阶下品妖兽!虽然品阶不算太高,但力大无穷,动作迅捷,口中能喷吐麻痹毒液,在水中更是难缠! “敌袭!妖兽!”张叶子厉声高喝,声音瞬间划破了寂静的黎明!同时,他手中木棍灌注玄元灵气,狠狠朝着那缠住船工、正欲将其拖入水中的黑水翼蛇的身体掷去! 木棍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翼蛇身体中段,与湿滑鳞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翼蛇吃痛,身体猛地一缩,缠缚的力量稍松。那船工趁机爆发出一声嘶吼,用尽力气掰开蛇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腰间已被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翼蛇被张叶子这一击激怒,幽绿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船尾的张叶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放弃了下水,粗壮的身躯猛地一摆,竟凌空朝着船尾甲板上的张叶子扑来!速度快如黑色闪电,腥风扑面! “孽畜!”张叶子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他知道在船上这种狭窄空间,面对这种长条状的妖兽,躲避反而更危险!他脚下玄元灵气爆发,身形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翼蛇冲去,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噬咬而来的巨口,同时右手成爪,指尖乳白色的玄元灵气流转,带着一股厚重而穿透的劲力,狠狠抓向翼蛇扑空后露出的、相对柔软的颈侧! “噗嗤!” 指尖入肉!腥臭的血液迸溅!翼蛇发出更加痛苦的嘶鸣,身躯疯狂扭动,粗壮的尾巴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向张叶子! 张叶子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下步伐变幻,如同穿花蝴蝶,再次避开这势大力沉的横扫,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他之前用破布条将一把在流沙城捡到的、锈迹斑斑的短匕首绑在了腰后),锈迹斑斑的短匕带着微弱但凝练的玄元灵气,闪电般刺向翼蛇因疼痛而微微张开的巨口内部! 这一下若是刺中,直贯脑髓,纵然是二阶妖兽,也必死无疑! 然而,这黑水翼蛇能在凶险的沧澜江存活,战斗本能亦是不弱!在短匕刺来的瞬间,它猛地一偏头,同时巨口张开,一股腥臭粘稠、颜色暗绿的毒液,如同箭矢般,朝着张叶子面门喷射而来! 距离太近,毒液覆盖范围又广,张叶子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眼看毒液就要劈头盖脸浇下—— “嗡!” 左手食指上,那枚沉寂了数日的青黑色木纹戒指,骤然微亮!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温和木纹光泽的光膜,瞬间在张叶子身前浮现! “嗤嗤嗤——!” 暗绿毒液喷射在光膜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冒起缕缕青烟!光膜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但终究是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毒液被光膜阻挡、滑落,大部分掉入江中,只有几滴溅落在甲板上,立刻将木头腐蚀出几个冒着泡的小坑。 趁此机会,张叶子身形急退,与翼蛇拉开距离,心中凛然。这毒液好生厉害!若非戒指自动护主,他此刻不死也要重伤毁容! 而翼蛇见毒液无效,更加狂暴,粗壮的身躯在甲板上疯狂扭动、拍打,将船尾的杂物扫得七零八落,木屑纷飞。它的嘶鸣也引来了更多的骚动—— “哗啦!哗啦!” 船舷两侧的水面,接二连三地炸开!又有三条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的黑水翼蛇,从黑暗中窜出,攀上船舷,朝着甲板上惊醒的众人扑来! “妖兽!好多妖兽!” “救命啊!” 货舱里的乘客也被惊动,惊叫着涌上甲板,看到这景象,无不吓得魂飞魄散。行商老者直接瘫软在地,独眼刀疤汉拔出腰刀,手却抖得厉害。壮汉护卫怒吼一声,挥舞鱼叉迎向一条扑向他的翼蛇。面纱女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甲板上,手中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剑,身形飘忽,迎上另一条。 陈老大和船工们也纷纷拿起武器,与妖兽战成一团。甲板上瞬间陷入混乱的厮杀!翼蛇力大皮厚,动作迅捷,口中毒液更是防不胜防。船工们修为低微,很快就有两人被翼蛇缠住或咬伤,发出凄厉的惨叫。壮汉护卫虽然勇猛,但鱼叉对上皮糙肉厚的翼蛇,难以造成致命伤,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面纱女子剑法精妙,身法灵活,在一条翼蛇的攻击下游刃有余,不时在蛇身上留下伤口,但一时也难以将其击杀。 而最初被张叶子所伤的那条最大的翼蛇,在短暂的混乱后,幽绿的眼睛再次死死锁定了张叶子,似乎认准了这个伤它、又挡住它毒液的人类,粗壮的身躯猛地一弹,如同黑色的攻城锤,再次朝着张叶子猛撞过来!这一次,它不再单纯撕咬,而是将庞大的身躯作为武器,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张叶子瞳孔微缩。硬接?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这狭窄的甲板,绝无可能。躲?身后就是船舷和混乱的战团,无处可躲。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格挡,而是猛地向前一扑,身体几乎贴地,如同游鱼般,从翼蛇那横扫而来的庞大身躯下方,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在滑过的瞬间,他右手并指如剑,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玄元灵气,连同胸口雷击木传来的一丝微弱却暴烈的酥麻感,尽数灌注于指尖,然后,狠狠地点在了翼蛇下腹、一片颜色稍浅、鳞片也相对细软的区域! “噗!” 这一次,不再是抓破皮肉!凝聚了玄元灵气与微弱雷霆之力的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毫无阻滞地洞穿了翼蛇相对脆弱的腹部鳞甲和皮肉,深深刺入了其体内!玄元灵气与雷霆之力在翼蛇体内轰然爆发! “嗷——!!!” 最大的这条翼蛇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剧烈地痉挛、抽搐,再也无法维持撞击的势头,轰然砸在甲板上,将几块木板都砸得碎裂!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它腹部那巨大的创口中狂涌而出!它疯狂地翻滚、扭动,但生命的气息正随着血液的喷涌而迅速流逝。 张叶子在点出那一指后,也因灵力瞬间的剧烈消耗和反震之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踉跄后退几步,靠在了主桅杆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雷击木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痛,仿佛要将他点燃。 但这一指的效果是惊人的。最大的翼蛇重伤垂死,发出的惨嚎和浓烈的血腥味,似乎震慑了其他三条稍小的翼蛇。它们攻击的动作明显一滞,幽绿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畏惧。 “杀!趁现在!”陈老大抓住机会,怒吼一声,厚背分水刀带着凌厉的刀罡,狠狠斩在一条因畏惧而动作迟缓的翼蛇七寸之处!刀锋入肉,几乎将其斩断! 壮汉护卫也鼓起余勇,鱼叉狠狠刺入另一条翼蛇的眼眶!面纱女子身法如鬼魅,短剑交错,将最后一条翼蛇的头颅割下。 战斗,在张叶子那搏命一指后,迅速结束了。 三条稍小的翼蛇毙命,最大的那条也躺在血泊中,只剩抽搐的力气。甲板上狼藉一片,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腥臭。两名船工重伤,倒地**。其他船工和乘客也大多带伤,惊魂未定。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靠在主桅杆上、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却一击重创了最强妖兽的张叶子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陈老大提着滴血的分水刀,走到张叶子面前,看着他,独眼中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叶七……兄弟,好身手。陈某……多谢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垂死的巨大翼蛇,又看了看张叶子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补充了一句,“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 张叶子缓缓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声音嘶哑:“分内之事……陈船主,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陈老大神色一凛,立刻点头,转身大声喝道:“快!清理甲板,把死蛇扔下江!受伤的赶紧包扎!检查船体,准备起锚,离开这鬼地方!快!” 船工们立刻忙碌起来。张叶子也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桅杆,开始调息。胸口灼痛,经脉刺痛,灵力几乎耗尽。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刚才自动激发护主后,又恢复了冰凉沉寂。 他看了一眼逐渐泛白的天际,又看了看浑浊江面上那渐渐扩散开的血色,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警惕。 这沧澜江,果然步步杀机。而这,恐怕仅仅只是开始。 (本章完) 第十九章 水猴子、分水刺与血珊瑚 第十九章 水猴子、分水刺与血珊瑚 天光刺破最后一丝夜幕,灰白地涂抹在浑浊的江面和老鸦嘴河湾上空。但黎明的清新未能驱散甲板上浓烈的血腥与腥臭。四具黑水翼蛇庞大的尸体(包括那条垂死挣扎片刻后终于咽气的最大者)被船工们合力推入江中,沉重的落水声惊起芦苇荡深处几只夜枭,扑棱棱飞向更远的阴霾。暗红色的蛇血在墨绿色的江水中缓缓洇开,如同不祥的泼墨,引来几条在远处逡巡、脊背露出水面的、不知名的大鱼贪婪的窥视。 甲板被草草冲洗,水渍混合着血污,依旧湿滑黏腻。受伤的船工被抬到船舱里,用最简陋的草药和布条处理伤口,压抑的**在晨风中飘散。其余人,无论船工还是乘客,都脸色发白,眼神里残留着惊悸和后怕,默默整理着狼藉的杂物,或者倚在船舷边,望着那渐渐被江水冲淡的血色,心有余悸。 张叶子盘膝坐在船尾靠近舵楼的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船板。他拒绝了陈老大让出的、条件稍好的舱室休息的好意。玄元灵气在体内艰难地运转,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涓涓细流,缓慢却执着地修复着经脉的刺痛和脏腑的震伤。胸口雷击木的灼热感在刚才那搏命一指后,达到了顶点,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发红,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强行压制着,引导玄元灵气去安抚、包裹那躁动的雷霆之力,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左手食指上的青黑戒指,在挡下毒液后便重归沉寂,冰凉如故。 陈老大站在船头,脸色阴沉地检查着船体损伤和破损的主帆。大副凑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目光不时扫向船尾的张叶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敬畏。 “……主帆撕裂,两根副桅轻微受损,船体左舷有三处渗水,已用木板和胶泥临时堵上,但撑不了太久。两名伙计重伤,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被毒液溅到手臂,半边身子都麻了,能不能活看运气。其他人都受了些轻伤,不影响干活。”大副语速很快,“陈头儿,这小子……什么来路?炼气四层,差点把那头最大的黑水蛇给宰了?那指法……邪门得很!” 陈老大目光深邃,望着江面,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蛇爷介绍来的,说是做工抵债。功法确实古怪,灵力凝实得不像话,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刚才他点那一指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一丝……雷气?” “雷气?”大副一惊,“雷法?那可不是寻常散修能碰的!难道是哪个隐世宗门出来的?” “不知道。”陈老大摇头,眉头紧锁,“也或许是得了什么奇遇。不管他什么来路,刚才若不是他,我们损失更大。这人情,得认。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得多留个心眼。这种身怀秘密、手段又狠的年轻人,要么是机遇,要么是麻烦。让弟兄们嘴巴严实点,别多问,也别得罪。” “明白。”大副点头。 “此地不能久留。黑水翼蛇的血腥味散不开,迟早会引来别的东西。主帆还能凑合用,趁着天亮,赶紧离开老鸦嘴,往下游‘三汊口’走,那里水势复杂,或许能甩开可能的追踪。”陈老大做出决断,“去,吩咐下去,准备起锚,升半帆,我们走。” “是!” 随着陈老大的命令,“顺风号”再次动了起来。破损的主帆被勉强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种破败的倔强。船锚绞起,船只缓缓驶离了这片给他们带来血光之灾的河湾,重新汇入沧澜江浑浊而汹涌的主流。 航程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船工们看向张叶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和疏离,连带着对另外几个散客也客气了一些。行商老者(他自称姓胡)几次想凑过来跟张叶子搭话,都被张叶子那沉默冷淡的眼神和隐隐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气势给逼了回去。独眼刀疤汉更是离张叶子远远的,仿佛靠近了就会有危险。壮汉护卫(别人叫他“老铁”)偶尔会朝张叶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只有那个面纱女子,依旧深居简出,似乎对甲板上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张叶子乐得清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船尾角落调息疗伤,饿了就啃几口船上提供的、硬邦邦的杂粮饼,渴了就喝点浑浊的江水(用粗布简单过滤过)。熔金赤炎果的药力在缓慢持续地发挥着作用,配合玄元灵气,伤势在一点点好转,只是胸口那灼热的刺痛,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接下来的两天,航行相对平静。江面依旧开阔,两岸景色从丘陵逐渐过渡为更加平坦的湿地和滩涂,人烟依旧稀少,但偶尔能看到成片的芦苇荡和零星的水鸟。天气阴晴不定,时而有阵雨,但再未遇到之前那样猛烈的风暴。 陈老大似乎刻意避开了某些航道,选择在水流相对平缓、岛屿和沙洲较多的区域穿行。速度不快,但胜在安稳。张叶子能感觉到,船上的警戒并未放松,尤其是夜晚,守夜的船工增加了一倍,陈老大自己也常常亲自巡视。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将整个江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顺风号”驶入了一片河道分叉、水网密布的区域,这里大小沙洲星罗棋布,芦苇荡无边无际,水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这里就是陈老大所说的“三汊口”。 “今晚就在前面那个大沙洲背后下锚过夜。”陈老大指着前方一座长满了低矮灌木和芦苇、面积颇大的沙洲,“这里地形复杂,水也浅,大船和厉害的水妖一般不进來。都打起精神,这地方‘水猴子’多,晚上别靠近船舷,听到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水猴子?”行商胡老者脸色一变,“陈老大,是那种……喜欢拖人下水的东西?” “知道就好。”陈老大不耐烦地挥挥手,“废话少说,准备下锚!” “顺风号”缓缓驶入大沙洲背后一处相对平静的水域,下锚停泊。沙洲挡住了主河道吹来的风,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血红的晚霞,景色竟有几分奇诡的美感。但船上没人有心情欣赏,水猴子的传闻让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夜幕降临,沙洲背后更显寂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主河道隐约的水流声。繁星点点,月光黯淡。船上只点了寥寥几盏风灯,光线昏暗。 张叶子依旧在船尾角落调息。胸口的灼痛感,在进入这片水域后,似乎……减弱了一丝?不是错觉,是真的淡了一点。但同时,他感觉到周围的“水汽”或者说“水行灵气”,比之前浓郁了不少,而且带着一种……阴冷滑腻的感觉,如同毒蛇的皮肤。 他悄然将一丝心神沉入玄元种,试图感知周围。玄元种对五行灵气变化异常敏感,尤其是这种偏向阴寒、负面的能量。 果然,在玄元种那温润厚重的感知中,他“看”到船舷外的水下,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正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和深水中,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着“顺风号”汇聚而来。 不是妖兽,至少不是有形的、体型较大的妖兽。更像是……某种群居的、低等的、但数量庞大的阴邪水生物?水猴子?难道是某种水鬼或者水行精怪? 他不动声色,悄然握紧了放在手边的、那根顶端包铁的木棍(之前战斗后陈老大默许他留着防身)。同时,他分出一缕玄元灵气,悄无声息地注入左手食指的青黑戒指。戒指依旧冰凉,毫无反应,似乎对这种程度的阴邪之气并不“感兴趣”。 “咕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从右侧船舷外的水面传来。 守夜的船工立刻警觉,举着风灯照向那边,水面平静,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缓缓荡开。 “是鱼吧?”另一个船工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都小心点……”先前那个船工话音未落—— “哗啦!” 左侧船舷,水面猛地炸开!一道矮小、瘦削、浑身覆盖着湿滑黑毛、手脚细长、指间有蹼、头颅尖削、眼窝深陷、闪烁着两点幽绿鬼火的黑影,如同弹弓射出的石子,以惊人的速度从水中放射而出,直扑向那个正在说话的船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船工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那矮小黑影扑中,一双冰凉滑腻、指甲尖利如钩的细长爪子,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和脖颈,张开满是细密尖牙的、如同吸盘般的口器,朝着他的咽喉咬去! 是水猴子!而且不止一只! 就在那水猴子即将咬中船工咽喉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柄短柄、三棱、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飞梭,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蛇,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水猴子的头颅!腥臭的黑血和脑浆迸溅!水猴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怪叫,松开爪子,从船工身上滑落,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出手的,竟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面纱女子!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上层舱室的门口,手中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炼气六层以上的灵力波动。 “敌袭!水猴子!很多!”她清冷的声音瞬间传遍全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哗啦!哗啦!哗啦!” 船舷四周,水面如同炸开了锅!数十、上百道同样矮小瘦削、浑身湿滑黑毛、眼冒绿光的黑影,如同蝗虫般从水中窜出,疯狂地扑向船上众人!它们发出“吱吱”的尖利怪叫,声音刺耳,带着一种能扰乱心神的诡异力量!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乱!船工们挥舞着鱼叉、木棍、砍刀,与扑上来的水猴子战成一团。但这些水猴子数量实在太多,动作又极其灵活,在甲板上跳来窜去,专攻下盘和要害,口中还能喷射出带着麻痹效果的腥臭水箭!很快就有船工被扑倒、抓伤、咬中,发出痛苦的惨叫。 陈老大怒吼连连,厚背分水刀舞得泼水不进,将靠近的水猴子纷纷斩落,但他独木难支。壮汉老铁挥舞鱼叉,勉强护住自己和小片区域。行商胡老者和独眼刀疤汉背靠背,胡乱挥舞着武器,吓得面无人色。 张叶子在第一个水猴子扑出时就已经动了。他没有冲向甲板中央的混战,而是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贴近了船舷!他知道,对付这种数量庞大、依靠水中灵活性的怪物,被动防守只会被耗死,必须阻断它们的源头! 他手中的包铁木棍灌注玄元灵气,不再是简单的劈砸,而是化出漫天棍影,每一击都精准地点在那些试图攀爬船舷、或者刚从水中跃起的水猴子身上!玄元灵气那中正平和、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特性,对这类阴邪水怪似乎有额外的克制效果,被点中的水猴子无不筋断骨折,惨叫着跌回水中。 但他很快发现,水猴子的数量远超想象,而且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智慧,懂得避开他这根“硬钉子”,转而攻击其他防御薄弱的地方。更麻烦的是,水下似乎还有更多的水猴子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整个“三汊口”的水猴子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控制或者驱散它们的方法! 张叶子目光急扫,忽然,他注意到了那些水猴子幽绿的眼瞳。在玄元种的感知中,那幽绿光芒并非单纯的视觉器官,更像是一种阴寒精神力量的凝聚和散发,隐隐与水下某个方向,传来的一股更加阴冷、晦涩、如同指挥中枢般的波动相连! 是“王”?还是某种控制水猴子的“母体”? 擒贼先擒王! 张叶子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理会那些扑上甲板的水猴子,身形猛地向后一退,背靠主桅,同时将手中木棍交到左手,右手在腰间一抹,掏出了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匕。 然后,在周围船工和乘客惊愕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反手,用那锈迹斑斑的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缘滴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隐隐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点闪烁——那是熔金赤炎果残留的药力,以及他自身玄元灵气的特质! 他没有去止血,而是将流血的左手猛地按在了胸口,那滚烫的雷击木所在的位置! “嗡——!” 雷击木仿佛被这蕴含着特殊气息的鲜血刺激,猛然一震!那道细微的银色裂纹骤然亮起灼目的雷光!一股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暴烈、却似乎被张叶子的血液和意志短暂约束和引导的雷霆之力,轰然爆发,顺着他按在胸口的手臂,疯狂涌入他左手的伤口,与涌出的鲜血、残留的药力、以及玄元灵气强行混合在一起! “呃啊——!”张叶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条左臂瞬间麻痹,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雷蛇在血管中窜动!掌心伤口处,血液不再单纯滴落,而是混合着细碎的湛蓝色电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息——血腥、灼热、锋锐、又带着至阳至刚的破邪雷威! 这混合了多种力量(玄元灵气、雷霆之力、熔金赤炎果药力、他自身精血)的“血”,仿佛对阴邪之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和杀伤力?! 他没有时间细想,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将那只流淌着“雷血”的左手,猛地伸向船舷外,朝着水下那阴冷晦涩波动传来的方向,五指狠狠一握! “以我之血,引尔阴邪!雷炁煌煌,诛魅破妄!现形!” 他嘶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神魂的震颤!这不是什么法术口诀,纯粹是他意志与体内混乱力量的强行宣泄! “轰——!!!” 他掌心混合着雷光的血液滴入江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如同烧红的铁水,瞬间将周围一小片水域“煮沸”!湛蓝色的雷光如同蛛网般在水下猛地炸开、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密密麻麻涌来的水猴子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利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幽绿的眼瞳光芒瞬间黯淡,纷纷如同下饺子般从船舷跌落,或者直接沉入水中,再无动静! 而雷光蔓延的核心,水下约莫三四丈深的地方,一团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幽绿光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至阳至刚又诡异无比的力量刺痛、灼伤,猛地剧烈扭曲、膨胀起来!同时,一声更加尖锐、更加愤怒、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嘶鸣,从水底深处传来,直刺众人脑海! 那团幽绿光芒所在之处,水流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隐约可以看到,漩涡中心,似乎有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由无数水猴子残魂怨念和阴寒水气凝聚而成的、近乎半实体的巨大黑影!那黑影中心,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如同恶魔之眼,死死“瞪”着船上的张叶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就是它!控制水猴子的“母体”或者说“鬼王”! “在那里!”面纱女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幽蓝飞梭再次电射而出,直取水下那团扭曲的幽绿光芒!陈老大也怒吼一声,厚背分水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刀罡,劈向漩涡! 然而,无论是飞梭还是刀罡,在进入那幽绿光芒范围时,都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大减,威力也被迅速消磨。 “物理攻击效果不大!这东西是阴魂怨念聚合体!”面纱女子急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就在这时,张叶子感觉到,胸口雷击木在刚才那一下爆发后,灼热感不降反升,仿佛被水下的阴邪母体彻底激怒了!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不死不休的排斥与敌意!同时,他左手伤口处混合的“雷血”力量,也在迅速消退。 必须趁现在!在雷击木力量被彻底引动、反噬自身之前,给予那阴邪母体重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不再压制胸口那沸腾的灼热和雷霆之力,反而主动将其引导,顺着依旧麻痹的左臂,疯狂涌向那流淌着“雷血”的掌心!同时,他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玄元灵气,也全部压上,不是为了调和,而是作为“燃料”和“载体”,将那暴烈的雷霆之力,尽可能多、尽可能凝聚地逼出体外! “给我——破!” 他嘶吼着,将那只仿佛握着一个小型雷暴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水下那团幽绿光芒,狠狠虚按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如发丝、却璀璨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暗金色雷弧,混合着一缕他掌心最后的、带着金红光泽的血液,如同穿越了空间,瞬间没入了那团幽绿光芒的中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嗷——!!!” 水下那团幽绿光芒,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块,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和扭曲的怨念残魂,如同烟花般四散迸射,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凄厉哀嚎!那两点猩红的“眼睛”瞬间黯淡、熄灭!巨大的漩涡也骤然平息。 浓烈到极致的阴寒怨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还在甲板上挣扎、或者刚从水中冒头的水猴子,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软塌塌地跌落水中,再无声息。 江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渐渐散去的、带着焦糊和腥臭的怪异气味,以及水中缓缓上浮的、一些失去光泽的、暗红色、如同珊瑚又像某种古怪骨骼的碎片,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站在船舷边、左手无力垂落、掌心伤口焦黑、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张叶子,如同在看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陈老大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纱女子露在面纱外的眼眸中,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张叶子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灼痛达到了顶点,仿佛要将他的心脏都烧穿。经脉如同被彻底撕裂,灵力涓滴不剩。左手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自己又透支了,而且比任何一次都严重。雷击木的反噬,混合力量的冲突,精血的损耗……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落在了江面上那些缓缓漂浮的、暗红色的、如同破碎珊瑚的古怪碎片上。 在玄元种那微弱到极致的感知中,那些碎片,似乎残留着一丝与水下那阴邪母体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阴寒气息,同时,又隐隐有一种……奇异的、吸引着他体内玄元灵气的感觉? 不是吸引,更像是……玄元灵气对那碎片中某种被阴寒怨气包裹的、核心物质的渴求? 他心中一动,用尽最后力气,对离得最近、正呆呆看着他的一个船工嘶声道:“捞……捞几片……上来……” 说完,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软倒。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那面纱女子身影一闪,出现在他身侧,一股清凉却带着锐利气息的灵力,托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本章完) 第二十章 残片、筑基丹与望海城 第二十章 残片、筑基丹与望海城 意识如同沉入了万载寒冰的深处,冰冷、黑暗、死寂。只有胸口那一点如同岩浆核心般的灼痛,持续不断地灼烧着残存的知觉,提醒着张叶子他还“存在”着。疼痛从每一条濒临断裂的经脉、每一寸被反复摧残的肌肉骨骼、尤其是左手掌心那道焦黑翻卷、至今仍有微弱电弧跳跃的创口中传来,汇成一股足以摧毁任何常人心智的洪流,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灵魂堤坝。 然而,在这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中,又有一点微弱的、温润的、如同冬日地脉深处涌出的暖泉般的气息,顽强地从丹田那枚几乎黯淡到看不见的玄元种虚影中渗出,极其缓慢、却异常坚韧地流淌过干涸龟裂的经脉,所过之处,如同春雨润泽焦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维系最后一线生机的修复。 玄元种……这枚寂尘长老留下的、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传承道种,再一次在他油尽灯枯、濒临崩溃的边缘,展现出了它那远超寻常功法的、近乎逆天的温养与恢复能力。只是这一次,它似乎也消耗极大,释放出的玄元灵气微弱而滞涩,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那沉沦的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五感重新与身体连接,带来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忍受的剧痛。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单调而规律的、木头摩擦的“嘎吱”声,以及更加清晰的、水流冲刷船体的“哗啦”声。船身在平稳地航行,不再有之前那种剧烈的颠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药草苦涩、潮湿霉味,以及一丝淡淡血腥的气息。 他尝试着睁开眼,眼皮沉重如同灌铅。几次努力后,一线模糊的光线才刺入瞳孔,带来刺痛。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相对干净的吊床上,身下垫着些干草,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薄被。这是一个狭小的舱室,只有一扇紧挨着吊床的、蒙着油纸的小窗透进天光,照亮了舱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几道深深的、似乎是用指甲或利器抓挠出的痕迹。 不是货舱。条件比货舱好了不少,但依旧简陋。是船员舱?还是…… “你醒了?”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女声在舱门处响起。 张叶子艰难地转过头。舱门半开着,那个戴着面纱、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女子,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同深潭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她在最后托住了自己?张叶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面纱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转身从门外角落拿进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颜色浑浊、飘着几根草梗的温水。她走到吊床边,将陶碗凑到张叶子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 张叶子勉强撑起一点身子,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滋润了干涸冒烟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气。他喝了大半碗,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不必。”面纱女子收回陶碗,声音依旧平淡,“你昏迷了两天一夜。是陈老大把你安置在这里的,原来的住客让出了铺位。” 两天一夜……张叶子心中一沉。比他预想的要久。看来这次透支,确实伤到了根本。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声音依旧嘶哑。 “水猴子退了。那些碎片……”面纱女子顿了顿,目光似乎瞥了一眼张叶子枕边,“按你的意思,捞了几片上船。之后没再遇到大麻烦,船一直在赶路。算算行程,再有两三日,应该就能到望海城外港了。” 水猴子退了。碎片捞上来了。张叶子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最危险的关头过去了。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左手,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麻木感,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乱动。”面纱女子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左手伤得很重,筋脉被自己的雷火之力反噬灼伤,又失血过多。陈老大用船上备的‘断续膏’给你敷了,骨头应该能接上,但经脉能否恢复,修为会不会受影响,难说。” 她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张叶子听得出,里面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经脉受损,修为受影响……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代价。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其他人……伤亡如何?”他问。 “两个船工被水猴子咬伤,毒发,没救过来。其他都是轻伤。那几个散客,吓得不轻,但都没事。”面纱女子言简意赅,“你杀退了水猴子,救了全船,陈老大承你的情。他让我转告,船资免了,之前的约定作废。到了望海城,若你有需要,他可以介绍你去几个相对靠谱的地方落脚或谋生。” 张叶子沉默。陈老大如此表态,既是感激,恐怕也有几分对他那诡异手段的忌惮和不愿过多牵扯。这样也好,两不相欠,各自安生。 “那些碎片……在哪?”他更关心这个。玄元种对那碎片的奇异感应,让他无法不在意。 面纱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过了几息,她才从怀中(实际可能是储物袋)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吊床边的矮凳上。 “一共捞上来七片,都在这里。陈老大检查过,除了材质特殊、蕴含一丝阴寒水气和驳杂的怨念残魂,没发现别的。你要这些做什么?”她问,目光紧盯着张叶子的眼睛。 张叶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道:“只是觉得有些特别,想看看。或许……对我恢复伤势有用。”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别无解释。 面纱女子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淡淡道:“随你。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些东西阴气很重,长时间接触,对神魂和身体都没好处。你自己掂量。” “明白。多谢姑娘提醒。”张叶子道谢,目光落在那小布包上。 “我叫寒星。寒星的寒,星辰的星。”面纱女子——寒星,忽然自报姓名,然后不等张叶子反应,便转身走出了舱室,只留下一句,“你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吃的喝的,我会按时送来。到望海城之前,不要出这个舱门,也别让其他人知道你已经醒了。对你,对船,都好。” 舱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张叶子躺在吊床上,听着寒星离去的脚步声,心中念头飞转。寒星……这个名字,还有她之前展现出的实力(炼气六层以上)、冷静、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寻常散修不同的气质,都显示她绝非普通乘客。她似乎对自己有些兴趣,或者说,对自己展现出的力量(特别是雷击木相关的力量)有兴趣?但她的态度又有些矛盾,既有关心(提醒碎片有害,送水),又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暂时想不明白。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以及……看看那些碎片。 他忍着剧痛,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拿过那个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打开,七片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碎片映入眼帘。碎片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种骨骼或珊瑚,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和天然的、扭曲的纹路,颜色暗沉,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液。在昏暗的舱室光线中,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阴冷、腥甜、又带着一丝奇异灵动的混合气息。 就是这些东西,来自那控制水猴子的阴邪母体核心?它们残留的气息,确实阴寒,但似乎不仅仅是怨念,还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的……水行灵蕴?只是被浓郁的怨气和阴寒污染、包裹了。 他拿起最小的一片,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入手冰凉刺骨,那阴寒之气仿佛要顺着指尖钻入体内。丹田处的玄元种,在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立刻传来了极其清晰的、渴望的悸动!比之前感应到金属盒子和青黑戒指时,要强烈得多!仿佛这碎片中,有什么东西是它极度需要的“养分”! 张叶子心中震动。玄元种需要这东西?这东西能帮助玄元种恢复,或者……进化?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玄元灵气,注入手中的碎片。 异变陡生! 那丝玄元灵气进入碎片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碎片内部那阴寒的怨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反扑,试图侵蚀、污染这丝“入侵”的灵气!但同时,碎片更深处,那被怨气包裹的、精纯的古老水行灵蕴,却也仿佛苏醒了一般,与玄元灵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玄元灵气那中正平和、包容万象的特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并未强行驱散或对抗那阴寒怨气,反而如同一个高明的调和者,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引导、转化、吸纳着碎片中的能量!怨气被玄元灵气“梳理”、稀释,其中暴戾有害的部分被排斥、消解,而剩下那些相对“精纯”的阴寒水气,则与碎片核心的水行灵蕴一起,被玄元灵气裹挟、同化,然后,顺着那丝灵气联系,倒流回张叶子体内,涌入丹田处的玄元种! “嗡!” 玄元种虚影在得到这股“养分”的瞬间,猛然亮了一下!虽然依旧黯淡,但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丝,释放出的玄元灵气,似乎也多了一点点!更让张叶子惊喜的是,这股被玄元种转化后的能量,在流经他受损的经脉时,竟然带着一种清凉滋润的效果,虽然微弱,却有效地缓解了经脉的灼痛和干涸,甚至对胸口雷击木那持续不断的灼热,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安抚作用! 这碎片……竟然真的能补充玄元种的消耗,并辅助疗伤?!而且,似乎对调和体内冲突的力量(雷霆之力)也有帮助? 这个发现,让张叶子精神大振!他强忍着激动,又尝试了两次,每次只敢注入极其微弱的玄元灵气,吸取碎片中一丝丝能量。效果虽然一次比一次微弱(碎片中的能量有限,且被怨气污染,真正能被玄元种吸收的精华不多),但确实有效!七片碎片全部尝试一遍后,他感觉玄元种的恢复速度明显快了一线,经脉的痛楚也减轻了些许,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碎片越大,里面残留的怨气和水行灵蕴就相对越多,但玄元灵气能安全吸取的比例也越低,风险(怨气反噬)越大。最小的那片,反而最容易“消化”。 他将七片碎片重新包好,贴身收藏。这是他在到达望海城前,最重要的“疗伤资源”。必须谨慎使用,不能引起他人注意。 接下来的两天,张叶子便在昏睡、清醒、忍受剧痛、以及利用碎片缓慢疗伤中度过。寒星每天会送来两次清水和食物(依然是硬饼和寡淡的鱼汤),并不多话,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看似无意地瞥一眼他收藏碎片的位置。 张叶子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极其缓慢地好转。左手掌心的焦黑开始结痂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经脉的刺痛依旧,但已能忍受。胸口的灼热感,在玄元种得到补充、并吸收碎片中那清凉水行灵蕴后,也略微平复了一丝。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甚至因为经脉受损,灵力运转滞涩,感觉比之前还要虚弱一些。但他能感觉到,根基似乎在被这次惨烈的透支和玄元种的特殊修复下,夯实了一丝,灵力也似乎更加凝练了。祸福相依,或许这就是代价与收获。 两天后的清晨,当天光再次透过油纸窗变得明亮时,舱外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更加嘈杂喧闹的人声、号子声,以及船只频繁往来、相互鸣笛示警的声响。 “顺风号”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接着,舱门被敲响,陈老大低沉的声音传来:“叶小友,醒着吗?望海城,到了。” 望海城,到了。 张叶子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在寒星的搀扶下(她似乎很自然地承担了这个角色),慢慢走出了舱室,踏上甲板。 刹那间,喧嚣的声浪、湿润而略带咸腥的海风、以及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碧波万顷的大海!海水并非沧澜江的浑黄,而是深邃的蔚蓝,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远方,与同样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海鸥在船舷边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而“顺风号”此刻,正停泊在一座巨大、繁忙、充斥着无数船舶的海港之中。码头由巨大的青石砌成,一眼望不到头。停泊的船只千奇百怪,有比“顺风号”大上十倍、如同海上堡垒的巨型货轮,有装饰华丽、挂着各色旗帜的客船,有简陋的渔船,也有不少船身刻满符文、散发着灵力波动的修真者专用“法舟”。起重机、滑轨、扛着货物的力夫、穿着各式服饰的商人、水手、修士……构成了一副庞大、喧嚣、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港口画卷。 而在码头后方,则是一座倚山面海、规模宏大到令人震撼的巨型城市!城墙高耸,用洁白的巨石垒砌,在阳光下闪烁着玉质般的光泽。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楼阁高耸,许多建筑上还装饰着华丽的浮雕和闪烁的阵法灵光。更远处,城市依着山势向上蔓延,最高处,几座格外巍峨、灵气氤氲的宫殿式建筑若隐若现,如同仙家宫阙。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流动的、五彩斑斓的巨型防护光罩之下,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灵力波动。 这就是东临州有数的大城,濒临“万星海”的贸易与修真重镇——望海城! 与流沙城的混乱破败、落枫城的边境萧索截然不同,望海城展现出的,是一种建立在强大实力、繁荣商贸和深厚底蕴之上的、井然有序又充满机遇的磅礴气象。在这里,炼气期修士只是最底层,筑基期高手随处可见,甚至偶尔能感受到金丹期老祖那如同山岳般隐晦而恐怖的灵压扫过。 张叶子站在“顺风号”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这座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宏伟巨城,心中震撼莫名,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里有更多的机会,更丰富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但同样,这里的规则更严密,水更深,强者的目光更敏锐。神木林的触角或许伸不到这里,但其他危险,只多不少。 “叶小友,我们就此别过。”陈老大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陈老大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这里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不多,算是陈某一点心意,助你在望海城安顿。之前答应介绍的门路……”他看了一眼张叶子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模样,改口道,“我看小友伤势不轻,当务之急是寻医问药,安心静养。城内‘杏林阁’的医道颇有口碑,价格也还算公道。若有难处,可去城西‘老鱼市’打听一个叫‘海老鼠’的掮客,就说是我陈顺风介绍的,他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陈老大的话很实在,没有虚假的客套。张叶子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真诚道谢:“多谢陈船主一路照应,后会有期。” 陈老大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张叶子身旁、沉默不语的寒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去忙碌船只进港卸货的事宜了。 甲板上,其他乘客也陆续下船。行商胡老者对张叶子千恩万谢,硬塞给他一包据说能“补气安神”的劣质草药。独眼刀疤汉远远地对他拱了拱手,神色复杂。壮汉老铁也走过来,拍了拍张叶子的肩膀(避开了伤处),瓮声道:“保重。”然后大步离开。 很快,甲板上只剩下张叶子和寒星。 海风吹拂着寒星的面纱和深蓝色的衣袂,她望着远方繁华的港口和巍峨的城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精致。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你要去哪?” 张叶子沉默了一下,摇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落脚,疗伤。” 寒星转过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看着他:“你的伤,寻常医馆治不好。经脉雷火灼伤,又强行吸纳阴邪水气,隐患很大。需要专门的丹药,或者修为高深的医道修士出手。” 张叶子心中一动,看向她:“寒星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寒星目光平静,“望海城东市,有一家‘百草堂’,背后是‘丹鼎门’的产业,有擅长处理雷火之伤和调理经脉的丹药出售,价格不菲,但货真价实。另外,城中‘散修联盟’有时会发布一些采集特定药材或处理疑难杂症的任务,报酬中偶尔会有此类丹药,或者获取丹药的门路。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告知。”张叶子记下这些信息,再次道谢。这寒星,似乎对望海城颇为熟悉。 寒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星辰图案的深蓝色令牌,递给张叶子:“这个你拿着。” 张叶子接过令牌,入手微凉,令牌上的星辰图案似乎有微光流转,带着一丝与寒星身上相似的、清冷锐利的气息。 “若在城中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或者……伤势恶化,可持此令牌,去内城‘观星楼’寻我。报我名字即可。”寒星说完,不等张叶子回应,身形一动,如同化作一缕轻烟,瞬间消失在嘈杂的人流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叶子握着那枚尚带着一丝余温的星辰令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观星楼?内城?这寒星的来历,果然不简单。这令牌,是善意的援手,还是……另有所图? 他将令牌与那二十块灵石、血煞粉、以及最重要的七片暗红碎片、青黑戒指、金属盒子、八角薄片等物,小心地收在一起。然后,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新鲜的空气,迈着依旧虚浮但坚定的步伐,走下了“顺风号”的跳板,踏上了望海城巨大而繁忙的青石码头。 喧嚣的人声、海鸥的鸣叫、船只的汽笛、力夫的号子、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隐约钟声……瞬间将他包围。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新的危机与机遇,就在脚下。 他抬头,望向那座笼罩在五彩光罩下的巍峨巨城,目光穿过如织的人流,仿佛看到了无数隐藏在高楼广厦、繁华表象之下的暗流、交易、争夺与秘密。 望海城。他来了。 第一步,是寻找一个安全、隐蔽、能让他安心疗伤、并且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然后,设法获取治疗经脉和雷火之伤的丹药。再之后,便是打探关于玄元宗、关于那神秘地宫、关于雷击木和玄元种更多信息的可能。 路,还很长,且步步荆棘。 但他已别无选择,亦无路可退。 握了握怀中那枚冰凉的星辰令牌,张叶子迈开脚步,汇入了码头通往城内、那川流不息、形形洋洋的人潮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