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贵女以谋略步步为后》 第1章:选秀风波起,刁难现端倪 公元景和三年三月初六,京师。 宋芷薇站在宫门内侧第三块青砖上,脚尖微微朝外。她穿的是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看着朴素,袖口却用暗线绣了孔雀翎纹,只在抬手时才露一点。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规矩——宁可被人说寒酸,也不能让人瞧出半分慌乱。 今日是选秀正日,六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嫁女子都来了。宫人按名单点名入殿,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有人哭着被拖走,有人笑着自己走出来。宋芷薇排在第二十七位,前面那位刚进去没多久,就听见里面一声响,像是茶盏摔了。 “宋家二小姐,宋芷薇。”宫人喊了名字。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身后传来一阵香风,接着是绣鞋踩地的声音。宋芷柔来了。她嫡姐,宋府正妻所出,生得明艳,今日一身桃红裙裳,头上金钗晃眼。 “妹妹慢些。”宋芷柔笑着拉她的手,“咱们一起进去。” 宋芷薇没挣,也没应,任她牵着。两人并肩往里走,旁人看了都说姐妹情深。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把椅子,主位坐着一位年长女官,姓孙,掌管六宫选秀已有二十年。她眼皮都没抬,只说:“报家门。” “臣女宋芷柔,父亲宋怀安,任礼部侍郎。” “臣女宋芷薇,同父。” 孙女官这才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宋芷薇身上多一点。她没说什么,只让两人站到一旁等候问话。 宋芷柔始终带着笑,手指轻轻搭在宋芷薇手腕上,像关心,也像掐着。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进来一个姑娘,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孙女官照例问了家门,便让她转身走一圈。那姑娘依言而行,裙摆转开,露出一双红绣鞋。 “鞋底沾泥。”孙女官皱眉,“昨夜下雨,你府上台阶湿滑?” 那姑娘脸色一变,低头看鞋,果然边角带了些灰土。她急忙解释:“回大人,是进宫路上踩的……” “不必说了。”孙女官挥手,“抬出去,记劣档。” 两名宫人上前架人,那姑娘挣扎了一下,终究不敢闹,被拖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 宋芷柔轻声叹气:“可怜见的。” 宋芷薇垂着眼,没接话。 孙女官看向她们:“你们两个,也走一圈。” 宋芷柔先来,步子稳,姿态端,转完还福了一礼。孙女官点头:“规矩不错。” 轮到宋芷薇时,她刚迈出一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本能抬手撑地,手背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哎哟!”宋芷柔惊呼,上前扶她,“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宋芷薇没看她,只盯着自己的手。裙角蹭脏了,手心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 孙女官冷眼看着,问:“可是鞋有问题?” 宋芷薇摇头:“回大人,是臣女自己没站稳。” “起来吧。”孙女官说,“再走一次。” 她站起来,重新迈步。这一次走得慢,但稳。走到一半,听见孙女官问:“你是庶出?” “是。”她说。 “母亲是谁?” “已故妾室柳氏。” “哦。”孙女官翻了一页册子,“听说你十岁那年,三妹险些被毒蝎咬伤,是你发现的?” 宋芷薇一顿:“回大人,确有此事。当时我在廊下读书,听见动静,过去看了看。” “你倒细心。”孙女官合上册子,“可知道为何要查这个?” “不知。” “因为宫里容不下粗心的人,也容不下太聪明的人。”孙女官终于抬眼看她,“你选上了。明日进宫候命。” 宋芷薇低头谢恩。 宋芷柔在一旁笑得更甜了:“恭喜妹妹。” 出了殿门,天已近午。阳光晒在肩上,有点沉。宋芷柔挽着她手臂往外走,一路说着姐妹情分,说回去要给她做新裙子,说父亲定会高兴。 走到宫门口,迎面来了一队宫人,领头的是个嬷嬷,手里捧着几套宫装。 “宋家两位小姐留步。”嬷嬷道,“奉命赐衣。” 宋芷柔眼睛一亮,上前接过一套粉紫的,喜道:“这颜色真衬人。” 宋芷薇接过另一套,是淡绿,布料普通,针脚也松。她没说话,只默默接了。 嬷嬷临走前低声说:“美人服三日后送府,其余按例赏赐。” 宋芷柔听了,笑容僵了一瞬。 宋芷薇却仿佛没察觉,只道:“多谢嬷嬷。” 两人坐上马车,刚关上门,宋芷柔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她袖子:“你以为你赢了?” 宋芷薇看着她。 “你以为进了宫就能翻身?”宋芷柔声音压得很低,“我告诉你,宫里不比家里,没人护着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宋芷薇不动,也不答,只把手慢慢收回来。 宋芷柔冷笑:“别装老实。你从小就会装,被罚跪说是练姿仪,被骂笨说是听话。现在倒好,想靠选秀往上爬?”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上宋芷薇的脸:“我让你进不了宫门。” 话音未落,她猛地拽住宋芷薇胸前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前襟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中衣。宋芷薇后仰靠住车厢,肩膀撞上木板,疼得吸了口气。 宋芷柔扔下碎片,理了理袖子:“脏衣服,该换了。” 马车停下,外头车夫问:“小姐,到了。” 宋芷柔掀帘下车,回头一笑:“妹妹慢慢收拾。” 宋芷薇坐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裂开的衣衫,又看看手心的伤。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她慢慢把衣服拢紧,用腰带缠了两圈,遮住破处。 车夫等得不耐,敲了敲车壁:“小姐?” “来了。”她说。 掀帘下车时,她脚步稳,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家门口站着几个丫鬟,见她衣衫不整,都愣住。 “怎么了?”其中一个问。 “路上刮坏了。”她说,“拿件旧衣给我换。” 丫鬟跑去取衣。宋芷薇站在院中,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风也不大。 她走进屋,关上门,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些细碎粉末,灰白色。她蘸了一点,抹在耳后。气味清淡,带点檀香,能压住别的味道。 这是她自己调的香,叫“静心散”。平日用来安神,今儿用了,是为了盖住手上伤口的腥气。 她换好衣服,坐下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温顺,嘴角微垂,像受了委屈也不敢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宋芷柔回来了。 “妹妹还好吗?”她在门外问。 “好多了。”她说。 “那就好。”宋芷柔笑了,“咱们是一家人,别生分。” 屋里没再传出声音。 宋芷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宋芷薇对着镜子,慢慢把银簪插回发间。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继续梳头,一下,又一下。 第2章:宫宴失仪局,罚跪悟宫规 宋芷薇换好那件淡绿宫装,腰带缠了两圈才勉强遮住前襟的裂口。她站在屋檐下,风吹得裙角微微晃,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鸢,歪歪斜斜地飘着。院子里没人多看她一眼,丫鬟们忙着收拾选秀归来的琐事,脚步匆匆,连问一句“小姐可要茶水”都省了。 她没等,径直往偏院走。刚进屋,外头就传来一阵笑声,是宋芷柔的声音,脆生生地嚷着:“父亲!您猜谁选上了?可不是我那个‘细心’的妹妹?” 宋芷薇坐在榻边,手指抠着袖口脱线的一小截布条。她不恨这话,只记住了语气里的得意——那种踩准了人痛处才敢放肆的得意。她知道,进了宫,这种得意不会少,只会更锋利。 三日后,宫中来人接新秀女入内,她穿的是府里赶制的新衣,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素银簪,袖口暗绣孔雀翎纹。马车一路颠簸,进了宫门,穿过几重殿宇,最后停在一处敞亮的庭院前。太监尖声念名,她低头应答,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当晚便是迎新宫宴,在偏殿设席。新人按品级分坐两侧,高位坐着皇后姜氏,一身正红宫装,九尾凤钗压发,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庙里刚开过光的观音像,连嘴角弧度都像是量过的。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宫人们穿梭递盏。宋芷薇低着头,筷子夹的是清蒸鱼片,不抢不争,不多吃一口,也不落下半句寒暄。旁边几个秀女悄悄议论哪家背景硬、哪位大人点了头,她听着,不动声色,只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 忽然,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撞翻酒杯,酒液泼在裙摆上,洇出一片深痕。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抬头,看见对面席上,一个宫女正低头整理裙带,动作自然,可那双鞋——鞋尖微翘,绣的是并蒂莲,左脚第二朵花瓣边缘有道细小的豁口。这鞋,她在宋家见过。是宋芷柔昨日试穿时嫌针脚粗,让绣娘改了半日才定下的样式。 原来她也进宫了,还坐在对席。 宋芷薇没说话,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但她站得直。 姜皇后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新入宫的秀女,连个坐姿都不稳,传出去,岂不让外臣笑话?” 没人接话。 “本宫记得,你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叫……宋芷薇?” “回娘娘,正是臣女。” “既知是庶女,更该谨言慎行。宫里不比家里,摔一跤事小,失仪事大。”姜皇后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罚你去御花园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旁边嬷嬷立刻上前,引她出去。 夜风渐起,御花园石径冰凉。她跪在桂花树下,双膝贴地,裙摆湿了一圈。头顶月光稀薄,照得花影斑驳,像撒了一地碎瓷片。 她没动,也没哭。只是低着头,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一边默念: 宋芷柔——使绊者,记。 姜皇后——借题发挥者,记。 那双并蒂莲绣鞋的主人——帮凶,记。 她想起进宫前夜,嫡母塞给她那包麝香,说是“防身用”。她转头就掺进了宋芷柔的胭脂盒。如今看来,防身不止靠毒,还得靠脑子。 风从东边来,吹动树梢,她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斜挂,估摸着时辰,约莫戌时三刻。再看四周布局:北面是主殿飞檐,南侧通向掖庭方向的小门常闭,西边长廊连着膳房,夜里有人走动;东面靠近冷宫旧墙,荒草长得高,但今晚有巡夜太监提灯经过两次,路线固定。 她记下了。 膝盖越来越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她咬住下唇,不吭声。小时候被罚跪祠堂,嫡母说她是“练姿仪”,她就真的把每一次下跪当成练习——头怎么低才不显卑微,背怎么挺才不惹人嫌,眼神落在何处最安全。如今在宫里,跪的不是祖先,是权柄。姜皇后一句话,就能让她跪到天明,也能让她明日就被打发去洒扫。 所以,宫规不是纸上的字,是活人手里拿的鞭子。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孙女官那天说:“宫里容不下太聪明的人。” 不是真不要聪明,是要你懂得——什么时候装傻,什么时候露巧,什么时候,连呼吸都要算准节奏。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宫人。她立刻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那人走近看了一眼,嘀咕一句:“又是新来的?皇后今儿下手狠啊。”说完便走了。 她没抬头,只在心里补了一句: 巡夜路线,记。 宫人心态,记。 皇后威势,记。 她忽然觉得这膝盖疼得值。至少现在,她看清了一件事:在这宫里,谁让你跪,谁就是暂时的神明。但神明也会老,也会病,也会犯错。而她要做的,不是求神明开恩,是等神明打盹的时候,悄悄把香炉挪到自己这边。 风又起了,卷起一片落叶,打在她肩上。她不动,像一尊泥胎木塑的菩萨,眉眼低垂,心却在飞。 她想起宋芷柔撕她衣服时说的话:“我让你进不了宫门。” 可她不仅进了,还站到了皇后面前。 哪怕是以跪的姿态。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这时,东墙外传来猫叫,一声短,两声长。她耳朵一动。这不像野猫打架,倒像是有人在学。她没理会,只当是巧合。但还是把东墙的位置,又记了一遍。 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有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开始回忆今天宴席上的细节:姜皇后用的茶盏是青瓷描金,第三道花纹断了一小截;她左边第三个宫女耳后有颗痣;执壶太监走路时右腿微跛,可能是旧伤。 这些都没用,但现在记住,将来或许就有用。 她忽然想到,明日若有人问她“昨夜所思为何”,她该怎么答? 不能说恨,不能说怨,更不能说自己在画地图、记人名。 得说“臣女深感失仪之愧,愿恪守宫规,不敢有二”。 她说得出口。而且会说得诚恳。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当场掀桌子,而是笑着把对方请进局里,然后一点一点,收网。 夜更深了,虫鸣渐歇。她听见远处钟楼敲了三更。三个时辰快到了。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还能动。松了口气。人只要还能动,就还有机会。 头顶桂花树忽然落下一小截枯枝,砸在她肩上。她没躲,也没惊,只轻轻抖了抖,让枝条滑落地面。 就在这时,她发现树根旁有一小块凸起的砖石,形状特别,像是被人撬动过又重新埋上。她不动声色,用裙摆掩着,脚尖轻轻蹭了过去——果然,那砖松动。 她没再碰,只把位置死死记在心里。 或许是个废弃的药炉坑,或许是前人藏东西的地方,或许什么也不是。 但在这宫里,任何异常,都值得记一笔。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引路嬷嬷来了。 “时辰到了,起来吧。”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双腿僵硬,差点又跪回去。她咬牙撑住,一步步跟着走。 走出园门时,她回头看了眼那棵桂花树。 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挺得笔直。 第3章:冷宫遇许深,香盟初结成 宋芷薇被贬的消息来得比晨钟还早。她前脚刚跟着引路嬷嬷走出御花园,后脚就有内侍捧着明黄小卷念了圣谕:“礼部侍郎庶女宋氏,失仪于宫宴,罚入冷宫思过,即刻起不得踏出东偏院一步。” 她没争辩,只低头应了声“谢恩”,转身就走。膝盖还在发麻,走路时右腿拖得稍重些,像是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可背挺得直,像根不肯弯的竹竿。冷宫在宫城最东角,墙皮剥落,屋檐塌了一角,连门匾都歪着,上头“永安”二字只剩个“安”字还勉强挂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积着昨夜漏进来的雨,几片枯叶浮在水洼里,像泡烂的纸钱。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三间房,两间锁着,一间门半开,窗纸破了大洞,风一吹,哗啦响。她选了那间没锁的,抬脚迈进去,鞋底踩碎了几粒老鼠啃剩的豆子,发出咔吧一声。屋里有张床,塌了半边;一张桌,三条腿稳,一条用砖垫着;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罐,标签都没了,不知原先装的什么。 她坐到床上,木板吱呀一叫,惊起梁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出门去。她抬头看了眼屋顶,心想:这地方倒清净,没人盯着你笑,也没人暗地使绊。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那种碎步,是男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知道没人会拦他。 门被推开,进来个穿太医青袍的男子,袖口磨得起毛,腰带松垮地系着,手里端个陶碗,里头黑乎乎的药汁晃荡。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碗差点撒了。 “你谁?”他问。 “新来的。”她说。 “冷宫还招人?” “被罚进来的。” 他哦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那张瘸腿桌子晃了三下才稳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些干草叶子,颜色发褐,气味冲鼻。 “这是什么?”她问。 “毒芹籽,晒干磨粉。” “你要杀人?” “治人。”他看着她,“你想告发我?尽管去。正好我也懒得收拾东西了。” 她没动,只盯着那碗药看。药面浮着一层油光,映出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她忽然笑了下:“你这药,熬得火候差了点。毒芹性烈,先焙后煎,你直接煮,药性散得快,解不了旧毒,反倒伤肝。” 他眉毛一挑:“你会这个?” “家里养过猫,误食鼠药,我试过几回。” “那你该去当兽医。” “可人比猫难搞。”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拨了下那堆草药,“这味是龙葵吧?配毒芹能缓毒性,但你少加了半钱甘草,压不住腥气。宫里鼻子灵的人一闻就知不对。”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行,那你来弄。” 她没推辞,接过药草,又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簪,挑开灶台角落一块松动的砖,底下藏着个小瓷瓶。她倒出些粉末,混进药里。 “这是什么?”他问。 “皂角灰,去味的。” “你还随身带这个?” “防身。”她说完,把药重新搅匀,递还给他,“现在能喝了。” 他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她说,“我帮我自己。你要是被查出来,他们搜屋子,我这些东西也保不住。”她指了指床底下——那里有个小木匣,贴着封条,写着“香料”。 他看了看匣子,又看看她:“你制香?” “打发时间。” “冷宫也配让你调香?” “越没人管的地方,越能做事。”她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你坐。咱们聊聊。” 他犹豫一下,坐下了。椅子腿一软,整个人歪了半边,差点摔地上。他扶着桌沿撑住,脸不红不白地说:“这屋比我命还脆。” 她没笑,只说:“你能进冷宫当差,说明犯的事不大,或者……有人想留你活口。既然活着,就得找活法。你懂药,我懂香,香里也有药道。你说,合不合得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热气熏得他眼皮有点发烫。“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她说,“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就是一个知道‘药不能白熬、话不必多说’的人。” 他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瘸腿桌,桌上药碗冒着气,墙角老鼠窸窣跑过,屋外风吹破门帘,啪啪作响。 “行。”他把碗放下,“我叫许墨深。” “我知道。”她点头,“太医院六品医士,因误诊贵人被贬,罚至冷宫供役。这些天,每晚三更都会来这间屋熬药,用的是西墙第三块松砖下的炭炉。” 他眼神一闪:“你观察我?” “我观察一切。”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敲了敲那块砖,“这炉子是你修的?” “嗯。” “手艺不错,就是藏得浅。明天我给你换个地方,挪到床下,上面铺层香灰,烧起来没烟。” “你真打算在这儿扎根?” “我不扎,谁替我把这破屋子变成药房?”她回头看他,“你愿不愿合伙?” 他没立刻答。过了会儿,才说:“你要是哪天被人拖出去打死,我可不收尸。” “放心。”她嘴角微扬,“我死之前,一定先给你留够买棺材的钱。” 他终于笑了下,是进屋以来第一次。笑完,他站起身,把药碗端到嘴边,一口气喝了。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嘴里直哈气。 “难喝?”她问。 “比宫膳房的汤还糟。” “下次我给你调个甜口的。” “别,甜了容易被人识破。”他抹了把嘴,“不过……你可以试试加点丁香末,压苦味。” “丁香?”她想了想,“行,我那儿还有半包。” 她转身去翻木匣,掏出个小纸包,递给他。他接过去,闻了闻,点头:“成色一般,但能用。” “将就。”她说,“等哪天捞着机会,我去尚药局‘借’点好的。” “你胆子不小。” “胆小的人,进不了冷宫,也活不出去。”她坐下,拿起银簪,又去撬灶台另一块砖,“对了,你刚才那药,给谁喝?” “一个老宫女,腿上烂疮三年了,没人管。” “你管?” “我闲着。” “闲人最容易惹事。” “可忙人容易短命。”他靠着墙,喘了口气,“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忙’?” “先活过这个月。”她说,“再想想能不能让别人活不过下个月。”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外面天色渐暗,暮鼓响过一遍,巡夜太监提着灯笼从院外走过,影子扫过破窗,一晃就没了。 她把砖放回原位,拍掉手上的灰:“今晚你还能来?” “能。” “带点艾草来,我配个驱蚊的香。” “你不怕被发现?” “怕就不做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再说,这地方连老鼠都嫌穷,谁会半夜查香灰?”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框,又停住:“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宋芷薇。” “哦。”他应了声,拉开门,“明晚三更,我带艾草来。别反锁门。”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屋顶漏风,吹得残破窗纸扑扑响。她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小撮药粉,是刚才混药时悄悄留下的。放在鼻下一嗅,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她眯起眼,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屋里顿时黑了。她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银簪尖,像是在试它够不够利。 第4章:古籍得秘方,伤药初显威 夜刚三更,冷宫东偏院的破窗纸透进一缕月光,照在床脚那堆香灰上。许墨深推门进来时,肩上搭着个粗布包袱,里头窸窣作响,像是干草折断的声音。 “艾草。”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搁,瘸腿桌子晃了两下,碗没倒,药罐先歪了。“给你带的,不是新鲜的,晒过三天了。” 宋芷薇从床板底下抽出个小陶罐,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味窜出来。她捏了一撮放进手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还行,没霉变。”她抬头,“比我预想的好。” “你还真打算在这儿开香铺?”许墨深解开外袍,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中衣,“我以为你昨夜说‘合伙’是客气话。” “客气话不会让人活命。”她把艾草倒进陶罐,加了些昨日留下的丁香末和皂角灰,“我要的是能止血、去腐、不招虫的伤药。你懂医,我懂气味遮掩。合起来,就是能在冷宫活下来的方子。” 许墨深靠着墙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起,像是从哪个废纸堆里扒出来的。“尚药局前年烧过一场火,有些旧档被搬出来晾晒。我趁人不备,顺了这本《疡科辑要》。” “疡科?”她接过册子,手指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个溃烂的腿疮,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白蔹、黄柏、地榆、血竭……“这方子治外伤?” “专治溃烂久不愈。”他指了指自己小腿,“去年有个老太监,被炭盆烫了脚,拖了半年,肉都烂出骨头。我用这方子配药敷上,七天收口。” “那你早该升官了。” “升官得有人保。”他冷笑,“我师父得罪过内侍省的人,连累我成了‘误诊’的替罪羊。” 宋芷薇没接话,只低头看册子,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加龙骨粉三分,可生肌。”她抬眼,“龙骨是动物枯骨磨的,宫里难找吧?” “有替代。”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石头,指甲一掐,掉下些粉末。“石决明,煅过后也能收敛生肌。我从西苑药圃偷的,守园的老头天天打盹。” 她笑了下:“你偷东西还挺专业。” “比写脉案有趣。”他耸肩,“再说了,冷宫的人死了没人报,伤了没人管,我不自救,谁救?” 她点点头,把册子合上,吹了吹封面积灰。“那就试一试。你有药材,我有调香的手法。伤药不能有怪味,否则巡夜太监听见动静,查上来就说不清。” “你打算怎么藏?” “混在驱蚊香里。”她起身走到墙角,掀开半块塌砖,底下是个小坑,里头埋着几个小瓷瓶。“昨晚我试了艾草加丁香,熏得老鼠都搬家。今天加点苦参和苍术,味道更冲,正好盖住药味。” 许墨深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瓶子。“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选秀那天,我袖子里缝了三包香料。”她拧开一个瓶子,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檀香底粉,加了点冰片,原本是用来稳神的。现在改作药引,也不算浪费。”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你进宫前就准备好了?” “准备不到这份上,早被人踩进泥里了。”她把石决明碾碎,和艾草、地榆粉混在一起,又加了半钱血竭,“你那方子里,血竭贵重,宫里肯定没有。” “我有。”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暗红色颗粒,“上个月给一个将死的老宫人看病,她临走前塞给我的,说是‘别白费功夫’。” 宋芷薇挑了挑眉:“她倒是看得明白。” 两人蹲在墙角,借着月光搅药。她用银簪当搅拌棍,动作轻而稳,像在调一炉上等沉香。许墨深看着她手腕转动,忽然说:“你这手法,不像寻常闺秀。” “江南有些香坊,姑娘们从小学调香。”她头也不抬,“我娘教过我。” 他没再问。宫里最忌讳提生母,尤其对庶女而言。 药粉渐渐混合均匀,呈土褐色,略带腥气。她抓了一把放在鼻下一嗅,眉头微皱。“还是有味。” “加点冰片?”他提议。 “不够。”她想了想,从木匣深处取出一小包深褐色粉末,“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 “降真香屑。”她捻了一撮撒进去,“燃之有甜腥气,正好压住血竭的铁锈味。调好了,闻着像雨后晒干的树皮,谁也不会多想。” 他点头:“你这套本事,不去尚香局真是屈才。” “尚香局要的是善听言辞的奴才。”她把混合好的药粉装进一个小陶罐,盖上盖子,“我要的是能用的东西。” “那接下来呢?拿谁试药?” 她看向门外,黑漆漆的院子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明天会有答案。”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巡夜太监那种慢悠悠的踱步,而是有人在跑,脚步虚浮,像是拖着条伤腿。 许墨深立刻站起身,手按在桌上的药罐上。“谁?” 宋芷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月光下,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向冷宫院门,扑通一声跪倒,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救命……求个人……” 是个年轻宦官,二十出头,左腿裤管全湿了,颜色发暗,不是雨水。 “血。”许墨深低声说。 “进来。”宋芷薇拉开门,“别让他死在门口。” 许墨深冲出去,架起那宦官胳膊就往屋里拖。人一进门,砰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宋芷薇蹲下,掀开他裤管。小腿上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边缘发紫,明显是利器所伤,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热。 “西苑……值夜……撞上巡查的……”宦官喘着气,“他们说我形迹可疑……拿刀背砍的……我没敢反抗……可血止不住……” “蠢。”许墨深掰开他眼皮看了看,“失血过多,再拖半个时辰,人就凉了。” “能救吗?” “得清创,敷药,绑紧。”他抬头,“你有干净布吗?” 宋芷薇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条新拆的里衣,撕成条状。“只有这个。” “凑合。”他从药罐里挖出一坨药粉,直接撒在伤口上。 宦官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差点晕过去。 “疼就对了。”许墨深按住他大腿,“说明血还没死。” 宋芷薇拿起银簪,用火烤了烤,给他挑出伤口里的碎布和污物。宦官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处理一边问。 “李……李四……” “宫里宦官名字都带‘顺’字,你这名字假得都不用心。” “小的……原名叫李顺福……嫌啰嗦……自己改的……” 她笑了笑:“倒是个实在人。” 药粉敷完,许墨深用布条一圈圈缠上伤口,最后打了个结。“今晚别动,明早要是还能说话,就算活下来了。” 李四喘着气,点点头,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宋芷薇用清水洗了银簪,插回发间。许墨深坐在床沿,盯着那个小药罐看。 “成了?”他问。 “第一回 用,不算成。”她摇头,“得看他明早能不能走。” “要是死了呢?” “那就说明方子还得改。”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破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残纸哗啦响。“或者,说明他命不好。” 许墨深嗤笑一声:“你这话,比太医院的判语还冷。” “冷才能活。”她回头看他,“你昨天说,不想收我尸。可我觉得,你更该担心——哪天你自己倒下了,有没有人肯给你敷这罐药。” 他一愣,随即低头笑了:“行啊,那我从今往后,多积点德,争取死前捞个好名声。” 她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纸,展开,是刚才抄下的《疡科辑要》药方。 “这张方子,我得留着。” “你不怕被人搜出来?” “怕就不抄了。”她把纸折好,塞进木匣夹层,“再说,冷宫最不缺的就是破书。谁会来翻一个庶女的香料盒子?” 外头天色微亮,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李四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些。 许墨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该走了。再晚,碰上巡查的,麻烦。” “晚上还来?” “来。”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带点蜂蜜来。你说加丁香压苦味,不如加点甜的,病人更愿意吃。” “你也想改良药?” “我不想再看见人死在我眼前。”他声音低了些,“尤其是,明明能救的。”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宋芷薇坐回床边,看着昏迷的李四,又看看桌上那个小药罐。她伸手蘸了一点残留的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 微苦,带点腥,最后竟回了一丝甘甜。 她眯起眼,低声说:“看来,甜的确实比苦的好使。” 窗外,晨光爬上破瓦檐,照在药罐口沿上,映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第5章:芷柔再刁难,宫规抄百遍 晨光刚爬上冷宫的破瓦檐,李四的腿还没醒,宋芷薇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干脆。饼渣落在衣襟上,她也不拍,只盯着窗外那片被风刮歪的荒草。 昨夜敷的药裹在李四小腿上,布条边缘渗出些黄水,不算严重。人还活着,呼吸匀称,偶尔哼一声,像是梦见了厨房灶台上的肉包子。 她起身走到墙角,掀开塌砖,从瓷瓶里倒出点降真香屑,放在鼻下一嗅。气味熟悉,带着雨后树皮的微腥,压得住血竭的铁锈味。她点点头,把瓶子塞回原处。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宫女端着个粗瓷碗进来,脸上挂着三分笑七分冷:“宋美人好福气,冷宫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宋芷薇转头看去,认得是宋芷柔身边的大丫鬟青柳。这人打小就跟在芷柔身后跑,惯会踩着主子的势欺人。 “我没当自己是美人。”宋芷薇走过去,接过碗,“倒是你家小姐,如今穿紫戴金,该改口叫皇后了?” 青柳脸一僵:“你——!” “我怎么?”她低头看碗,里头是半碗稀粥,浮着几粒米,底下沉着沙。“你家小姐让我喝这个?” “这是奉命行事。”青柳挺直腰,“二小姐说了,你在宫宴失仪,丢了宋家的脸,得好好学规矩。” 宋芷薇笑了笑:“她倒是热心。” “热心不热心不重要。”青柳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重要的是,今日起,你每日抄写《宫规》十遍,连抄百日。抄不完,饭也没得吃。” 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临出门还不忘甩一句:“对了,小姐说,你若觉得字太小看不清,她可以亲自教你——跪着学。”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宋芷薇没动怒,也没叹气,反倒觉得有点好笑。她走回桌前,翻开那本《宫规》,纸页发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临时翻印的。第一页写着“嫔妃行止须知”,第二页是“侍寝礼仪”,第三页开始讲“罚跪时辰与礼数”。 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凡犯过者,罚抄宫规,每遍不得少于三千字,错一字,加抄一遍。” 她合上册子,吹了吹灰,自言自语:“我那姐姐,还真是贴心。怕我闲着,连加罚条款都替我想好了。” 她从木匣里取出笔墨,砚台是昨日用碎瓦片磨出来的,勉强能用。墨条短了一截,是许墨深留下的,说是尚药局熬药时顺的松烟墨,黑是黑,就是容易断。 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嫔”。 笔尖一顿,她抬头看向床上的李四。那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脚趾微微动了动,像是药起了作用。 她继续写,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写到第五遍时,太阳已照进屋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停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发现指尖有些发麻。 “抄十遍换一碗粥,百日就是千遍。”她低声算,“一天十个馒头也抵不上这个劲。我姐姐这是想把我手废了,还是想让我疯?”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巡夜太监那种拖沓步子,也不是青柳那种故意踩响青砖的架势,而是轻快、利落,像猫踩在瓦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细眉,穿着低等宫女的灰裙,手里端着个陶罐。 “你是……宋美人?”她小声问。 “是我。”宋芷薇没停笔,“有事?” “我叫小满,是西苑洒扫的。”她走进来,把陶罐放下,“刚才看见青柳送粥,听说你要抄宫规?” “现在全冷宫都知道了。”宋芷薇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怎么,你也来瞧热闹?” “不是。”小满摇头,“我是来报恩的。” 宋芷薇这才抬眼。 “昨夜那个被砍伤的李四,是我表哥。”小满指着床上的人,“他今早托人传话出来,说你救了他。我就想着……你这儿缺人手,我帮你磨墨、换水、收拾屋子,行不行?” 宋芷薇看着她,没说话。 小满赶紧补充:“我不白干!我会缝补、会烧火、还会认字!虽然写得慢,但抄个宫规……也能搭把手。” “你想帮我抄?”宋芷薇问。 “不敢全抄。”小满低头,“就……错字的地方,我替你补。或者你写累了,我接一会儿。反正名字是你签,没人知道。” 宋芷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 “我就是不想表哥欠人情。”小满红了脸,“再说,你要是累倒了,谁给他换药?” 宋芷薇点点头,把笔递过去:“那你先抄这第六遍。注意‘嫔’字右边是三横,不是两横。抄错了,咱们俩都得重来。” 小满接过笔,坐到桌边,认真写起来。字虽歪,但一笔一划很稳。 宋芷薇站起身,走到李四床前,解开布条查看伤口。肿已消了大半,边缘结了些薄痂,黄水也不再渗出。 “看来药管用。”她自语。 “你们做的?”小满听见,抬头问。 “我和一个太医。”她说,“他昨晚来过,带了艾草和古书。” “太医?”小满眼睛一亮,“是不是瘸条腿,说话冷冰冰的那个?” “你认识?” “他在西苑抓过一次药,我见过。”小满说,“人都说他倒霉,其实我看他眼神清亮,不像坏人。” 宋芷薇没接话,只从床下拿出那个小药罐,舀出些粉末,重新给李四敷上。动作轻,像调香时撒香屑。 小满一边抄一边偷瞄她:“宋美人,你以前学过医?” “没正经学过。”她说,“就是娘教过些香方,治病的理儿差不多。” “那你现在……还是美人吗?” “名册上写着呢。”她淡淡道,“可在这冷宫,美人和扫把精没差。” 小满咧嘴一笑:“可你比扫把精香。” 宋芷薇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这话我要记下来,回头编进《冷宫生存录》里。”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双人步,整齐有力。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宋芷柔站在门口,一身粉紫宫装,发髻高挽,簪着金蝶钗,脸上笑意盈盈,眼里却没一丝温度。 “妹妹好清闲啊。”她扫了眼正在抄写的**小满**,“不仅有人伺候写字,还有人陪你聊天?这冷宫,倒过得比咱们闺房还热闹。” 宋芷薇放下药罐,起身行礼:“姐姐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宋芷柔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宫规》上,“抄了几遍了?” “六遍。” “才六遍?”她轻笑,“我可是跟掌事嬷嬷说了,每日必须验看十遍。少一篇,扣一顿饭。你现在这屋里多了张嘴,饭量可得加倍。” 小满吓得笔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这丫头谁允许进来的?”宋芷柔盯着她,“冷宫杂役不经通报擅入,按规要杖二十。” “她是来还恩的。”宋芷薇平静道,“昨夜李四受伤,她家人托她来谢我。” “谢你?”宋芷柔挑眉,“你一个待罪之身,救个宦官,倒成了施恩之人?” “人活着,总得有人管。”她说,“不然死了,还得麻烦别人收尸。” 宋芷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笑了:“你说得对。所以啊,规矩更要严些。”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好,我给你带了新东西。” 她展开纸,是一张加急誊写的《宫规补遗》,第一条写着:“凡获罪妃嫔,抄写期间不得有他人代笔、协助、旁观。违者,同罚。” “从今日起,你抄你的,她走她的。”宋芷柔把纸贴在墙上,“至于她——”她看向小满,“杖责免了,撵出冷宫,永不许靠近。” 小满脸色发白,跪下磕头:“姑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滚。”宋芷柔只吐出一个字。 小满含泪爬起,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宋芷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 宋芷薇没看宋芷柔,只拿起笔,继续写第七遍《宫规》。 “你不求我?”宋芷柔问。 “求你做什么?”她头也不抬,“你爱贴规矩,我爱抄字,各得其乐。” “你还是这副死性子。”宋芷柔冷笑,“当年在府里,我撕你衣服,你不哭不闹;现在我断你帮手,你还是一脸平静。你以为忍到底就能赢?” 宋芷薇停下笔,抬头看她:“姐姐,你知道为什么香炉里的灰,永远比炭黑?” 宋芷柔一怔。 “因为炭烧完了就没了,灰却留下来。”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你尽管添柴加火,烧得越旺越好——最后剩下来的,才是能盖住味道的东西。” 宋芷柔脸色变了变,随即扬起下巴:“好啊,那你就好好抄吧。一百遍,少一字都不行。我看你能撑到第几日。” 她转身欲走,手搭上门框时,又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爹来信了,说娘想你,盼你早日归家。” 宋芷薇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可惜啊。”宋芷柔嘴角微扬,“罪籍未除,不得离宫。你就好好在这冷宫里,一笔一划,把回家的路,抄成灰吧。” 门砰地关上。 屋内寂静。 宋芷薇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未写完的“规”字,最后一竖拉得极长,像刀刻进去的一样。 她蘸了墨,继续写。 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撞在窗纸上,又落下。 第6章:太后问政事,避锋芒藏智 晨光刚扫过冷宫的断砖残瓦,宋芷薇搁下笔,吹干最后一遍《宫规》上的墨迹。她手腕发僵,指尖磨出薄茧,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根压不弯的香条。窗外枯叶还在飘,屋里却已收拾得利落——李四的伤药换了新布包好,许墨深留下的松烟墨收进木匣,连那半碗沉沙的稀粥也被倒进墙角陶盆,权当浇了棵野草。 门吱呀一声推开,不是青柳那种踩着点来的势利步子,也不是小满轻手轻脚的试探,而是一队宫人列队而入,领头的是个老嬷嬷,鬓角花白,腰板比铁条还硬。 “宋美人接旨。”老嬷嬷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宋芷薇起身,整了整月白襦裙,跪下时膝盖压着昨夜抄完的第九百九十九遍《宫规》,纸页窸窣作响。 “奉太后口谕,请宋氏芷薇即刻移步慈宁宫问话,不得延误。” 她没动声色,只低头应了句:“是。” 起身时顺手将银簪插回发间,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一闪而没。她没换衣裳,也没洗脸,脸上还沾着抄书时蹭到的墨灰和香灰,看起来仍是那个被罚抄百遍、狼狈不堪的冷宫弃女。 一路走过宫道,两旁宫人纷纷避让。有人偷瞧她这身破旧宫装,也有人暗笑她怕是要去受训挨骂。可没人敢多嘴——太后召见,哪怕是废妃也得抬着轿子去,更别说还叫“美人”。 慈宁宫门前,两名内侍掀开帘子。老嬷嬷在前引路,宋芷薇跟上,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串门喝茶,而非面见后宫之主。 殿内熏着安神檀,气味厚重却不刺鼻。正中软榻上坐着位妇人,约莫五十上下,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七宝金冠,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她眼皮微垂,似在打坐,实则眼角余光早已把宋芷薇从头到脚扫了三遍。 “起来吧。”太后开口,嗓音清亮,“听说你在冷宫抄《宫规》,一日十遍,风雨无阻?” “回太后的话,”宋芷薇站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抄一遍记一句,抄百遍记已成为习惯,也算没白费工夫。” 太后抬眼,笑了:“倒是会说话。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抄了一辈子规矩,最后还是掉了脑袋?” “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抄得认真,生怕漏了一个字,将来被人拿去当罪证。” 太后轻轻拨动佛珠,三圈停下。“姜皇后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说你在宫宴失仪,又私救宦官,形迹可疑,该逐出宫去。” 宋芷薇神色不动:“姜皇后忠于职守,所言句句在理。若太后觉得我该走,我现在就回冷宫收拾包袱。” “你不怕?”太后问。 “怕什么?”她反问,“冷宫我住得惯,粗饭我也吃得下。再说了,您要是真想撵我走,何必亲自召见?直接一道令下去,连包袱都不用我收拾。” 殿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像是雀儿在争食。 太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喜欢香?” “略懂一二。”她说,“小时候娘教过几个方子,后来自己瞎琢磨,也就混个闻味解闷的本事。” “那你闻闻,”太后指了指案上一只青瓷炉,“这香,是什么料?” 宋芷薇走近几步,俯身一嗅。檀香为主,掺了丁香、藿香,还有极淡的一丝龙脑——但这香烧得久了,味道发苦,像是药材陈年变质所致。 “回太后,”她说,“是安神檀没错,可里头的龙脑放得太久,已经走了性,反倒扰神。若再这么烧下去,夜里怕是要做噩梦。”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一笑:“你说得对。这香是我前日让尚药局配的,他们说是新采的料,结果呢?连你一个冷宫里的人都能闻出来不对。”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是宋家庶女,选秀时差点被你姐姐绊倒,进宫后又被罚抄百遍《宫规》。这些事,我都听说了。” 宋芷薇垂首:“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没忘。”太后淡淡道,“我年轻时也被人踩过,踩我的人穿金戴银,说我出身低贱,不配站在正殿说话。后来呢?她死了,我还活着,还坐在这儿问别人‘你怕不怕’。” 宋芷薇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太后问。 “不知。”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能在冷宫抄九百九十九遍《宫规》的人,到底图什么。” “图活命。”她答得干脆,“人在屋檐下,头低一点,手勤一点,总比饿死强。” “你就没想过争?”太后眯眼。 “争?”她笑了笑,“太后面前,哪轮得到我争?再说,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拿什么争?拿这双沾灰的手,还是这张抄书抄得发黄的脸?” 太后哼了一声:“嘴皮子倒是利索。可你要真这么老实,昨儿夜里怎么敢让许墨深带艾草进冷宫?还用降真香屑压血竭味,骗过巡查太监?” 宋芷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慌:“太后明察。那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藏奸。李四要是死了,才真是给宫里添麻烦。” “救人?”太后冷笑,“你救他,是为了让他替你传话吧?西苑那边,已经有风声了——说冷宫出了个会制药的美人,连太医都听她的。” “那也是谣传。”她摇头,“许太医是来巡诊的,我不过是搭把手。至于传话……我连冷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传给谁?” 太后盯着她,佛珠转了六圈。 殿外一阵风过,卷起帘角,吹得香炉轻晃,一缕青烟歪斜而出,在空中扭成个问号似的形状。 “你很聪明。”太后终于开口,“聪明到让我有点担心。” “太后多虑了。”宋芷薇低头,“我这种人,顶多就是在香炉边混口饭吃。真要惹祸,也不敢在您眼皮底下点火。” “好。”太后点头,“既然你说你是烧炭的,那我就让你继续烧。不过记住——炭可以取暖,也能燎原。烧得好,人人夸你贴心;烧不好,连灰都被人铲出去。” “奴婢记住了。”她躬身。 “回去吧。”太后摆手,“《宫规》还剩一遍没抄完,别耽误了时辰。” 宋芷薇行礼退下,脚步如来时一般平稳。出门时顺手扶了把门槛,像是怕摔,其实是在摸那块砖的松动程度——慈宁宫的砖石,竟也有裂痕。 她走出宫门,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刺眼。身后,老嬷嬷低声问:“太后,这丫头……留着?” 太后望着她背影,缓缓合上佛珠盒:“留着。现在砍柴的不怕火,才最危险。” 而宋芷薇走在回冷宫的路上,嘴角微微一扬,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她伸手探进袖中,摸到一小撮藏好的香灰——刚才在殿里,她趁太后不注意,用指甲刮下了炉底的一点残烬。 “老虔婆烧陈年龙脑,还敢问我怕不怕。”她低声嘟囔,“等哪天给你换上雷公藤粉,看你还能不能坐得这么稳。” 风掠过耳畔,吹乱了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好,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长长的宫道尽头。 最后一片枯叶从屋檐飘落,正好盖在她昨日留下的脚印上。 第7章:皇后设宴邀,装病躲锋芒 晨光刚把冷宫的墙根晒出一道斜影,宋芷薇正蹲在屋檐下翻那盆野草。昨儿倒进陶盆的半碗沉沙粥早干了底,竟真冒出两片嫩芽,她用指甲掐了点香灰撒上去,嘴里念叨:“你活我也活,你死咱俩换地方躺。”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碎石噼啪响。她没抬头,只把银簪往袖口一塞,顺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里被人吵醒。 “宋美人!宋美人可在?”来的是个新面孔的小太监,十二三岁,嗓门尖细,手里捧着张洒金红帖,像是怕被风吹跑了似的紧紧攥着。 宋芷薇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在这儿,怎么,太后又想起我抄漏了一行字?” 小太监喘着气,咧嘴一笑:“不是不是!是皇后娘娘设宴,请您明日赴席呢!”他扬了扬手中红帖,“这是请帖,点名要您去的,一个都没落下。” “哦?”她接过帖子,指尖轻轻一捻——纸是上等宣州贡纸,边角还烫了金丝云纹,连墨都是带香气的松烟墨。这阵仗,不像请人吃饭,倒像押人上堂。 她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申时初刻,凤仪宫设宴,款待新晋嫔妃”,落款是“皇后姜氏”。字迹端庄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你不来就是不敬”的劲儿。 “皇后娘娘说了,”小太监补了一句,“谁不来,就是瞧不起六宫体统。” 宋芷薇合上帖子,笑了笑:“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只是……”她忽然皱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晕。” “啊?”小太监愣住。 “头晕,眼花,嗓子发紧。”她说话时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怕是夜里受了凉,这会儿烧起来了。” 小太监慌了:“那……那要不要请太医?” “别惊动别人。”她摆摆手,声音虚弱,“你先回去回话,就说我不舒服,明儿怕是去不了。等好些了,再亲自向皇后赔罪。” 小太监犹豫:“可娘娘说……必须到场啊。” “那你让她派个人来看看。”她靠着门板,脸色微微泛白,“若真是装病,就当场揭穿我;若是真病,也别逼我送命去赴宴。” 小太监见她说话断断续续,额角还沁出汗珠,也不敢多留,点头哈腰地跑了。 人一走,宋芷薇立刻直起腰,掸了掸裙摆上的土,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撮暗褐色的粉末,混着点陈年艾草灰。她往手心倒了一点,凑近鼻尖轻轻一吸—— “阿嚏!” 一声巨响,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她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鼻涕齐下,脸也涨得通红。接着又从罐子里舀了勺冷水,往脖颈一泼,整个人哆嗦起来,嘴唇都泛了青。 做完这些,她爬上床,扯过破被子盖住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里还不停哼哼:“冷……好冷啊……”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整齐,像是来了几个人。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靛青宫装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宫女。她目光如刀,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听说你病了?”妇人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宋芷薇闭着眼,微弱地应了一声:“王嬷嬷……我……撑不住了……” 这人正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王氏,专管查验各宫真假病情,十年下来,揪出七个装病避宠的妃子,手段狠准。她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宋芷薇的额头。 “烫手。”她说。 旁边宫女赶紧打开药箱,取出铜针和脉枕。王嬷嬷坐下来,搭上她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脉浮数而无力,舌苔白厚,喷嚏连连,畏寒发热……”她一边记录一边念,“倒是像风寒入体。” “我……夜里梦见自己掉进冰湖……”宋芷薇抖着嘴唇,“醒来就烧起来了……” 王嬷嬷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冷笑:“你说你病得快死了,可枕头底下那本《香谱》怎么还翻到‘迷神散’那一页?” 宋芷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那是……许……许姑姑留给我的……治头痛的方子……我没力气看,就搁那儿了……” 王嬷嬷哼了一声,起身转了一圈,忽然踢开床下一块松动的地砖——里面空无一物。 “挺会藏。”她说,“可惜你忘了,真正的病人,不会记得哪块砖能撬开。” 宋芷薇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昏过去了。 王嬷嬷低头看了看她露在被外的手——指甲缝里有香灰残留,袖口边缘沾着一点褐色粉末。她捻了一点闻了闻,眼神一闪。 “拿笔墨来。”她对宫女说。 宫女递上纸笔,她刷刷写下几个字:**“宋氏芷薇,确患风寒,需静养三日,暂免赴宴。”**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你运气好。”她说,“赶上了真病假病分不清的时候。下次若还想躲,记得先把鼻血擦干净。” 原来刚才那一通喷嚏,用力过猛,竟真蹭破了鼻腔,留下淡淡血痕。 门关上后,宋芷薇缓缓睁开眼,望着屋顶裂开的一道缝隙,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条细长的刀疤。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鼻血和泪水一起擦掉,坐起身,从枕头下抽出那本《香谱》,翻到“假伤病”一页,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加艾草灰三分,冷水泼颈,可致寒战;唯鼻腔易破,慎用。” 写完合上书,她走到桌前,从陶盆里拔出那株野草,连根带泥摔在地上,一脚踩烂。 “想查我?”她低声说,“那就让你查个够。” 第二天清晨,凤仪宫宴席准时开席。 姜皇后坐在主位,一身正红宫装,九尾凤钗熠熠生辉。她举杯环视众嫔妃,笑意温婉:“今日设宴,只为让大家聚一聚。可惜啊,有人身子不适,没能来。”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宋美人?”一位穿粉衫的嫔妃试探问,“听说她在冷宫抄了百遍《宫规》,是不是累坏了?” “谁知道呢。”另一位掩嘴笑,“说不定是怕来了抢不了风头,干脆躲清闲。” “我看是胆小。”第三位冷笑,“宫宴都敢不去,将来还能指望她伺候皇上?” 姜皇后听着,嘴角微扬,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她轻轻转动袖中一枚银针,指尖被扎出一滴血,滴在酒杯里,瞬间化开。 “不来也好。”她低声说,“省得我费工夫。” 但她没说的是,昨夜她已派人翻遍冷宫四周,发现那片区域的泥土被人动过,还挖出一小撮混着香灰的艾草根——那种配方,只有极少数懂香道的人才知道。 而宋芷薇,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冷宫内。 宋芷薇正坐在门槛上剥豌豆,豆子一颗颗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色已恢复如常,连鼻尖的伤也结了痂。 小满悄悄溜进来,压低声音:“姐姐,听说昨晚凤仪宫的人都在议论你,说你胆小怕事。” 宋芷薇捏开一颗豆荚,淡绿的豆粒滚进碗中:“让他们说去。嘴长在他们脸上,可命在我手里。” “可……皇后会不会生气?” “她当然生气。”她抬头,眯眼看着天,“人生气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 小满不懂。 宋芷薇也不解释,只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碗里,端起碗走进屋,倒在灶台上。 火苗腾起,豆子在热锅里噼啪爆裂,像一串小小的鞭炮。 她站在灶前,影子映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不肯弯的香条。 第8章:冷宫思权力,真谛渐明悟 灶火熄了,锅里的豌豆炸得只剩焦黑的壳子。宋芷薇蹲在灶台前,拿铁钳拨弄着炭灰,一粒没爆开的豆子滚出来,她用指甲盖轻轻一压,噗地裂成两半。 外头日头正高,照得冷宫墙皮一块块翘起来,像被谁撕过的旧画。她盯着那裂缝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把豆壳扫进袖兜里。 昨天她装病躲过宴席,王嬷嬷走时留下一句话:“鼻血擦干净。”这话听着是提醒,其实是警告——你那点小把戏,我全看在眼里。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姜皇后设宴,点名要她去。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人,值得皇后亲自请一趟?除非,她怕了。 怕什么? 怕她活着,怕她不动,怕她藏在这破屋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宋芷薇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张瘸腿桌子前。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碗水,一碗香灰,还有一撮艾草末。这是她这几日攒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活,也够她想事。 她伸手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是冷宫。 又在圈里点了个点。 这是她。 然后在圈外画了三条线。 一条是太后,一条是皇后,一条是皇帝。 画完,她歪头看了看,觉得不对,把皇帝那条线涂掉了。 皇帝不在外面,他在天上,或者地下,反正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他是一阵风,吹哪边,哪边就倒一批人。 她重新画,这次只留太后和皇后两条线,围住她的圈。 她们想让她动。 装病不去赴宴,就是不动。 不动,她们反而乱了阵脚。王嬷嬷来查验,查得越细,越说明有人心虚。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点上,轻轻转圈。 原来如此。 以前她以为,争宠、抄书、挨罚,都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她明白了,活下来不是目的,让别人怕你活着,才是本事。 就像这灶台上的锅,火不大,水不多,但只要一直烧着,哪怕只是冒点白气,也会让人惦记是不是该掀盖看看。 她想起小时候在宋府,嫡母总让她跪在祠堂门口。她跪着,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片碎香。那是她偷偷从供桌上刮下来的,混着点朱砂,能让人打喷嚏流鼻血。 那天她跪了两个时辰,起来时腿麻得走不动路。可她记得,嫡母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还让丫鬟给她端了碗热汤。 不是心疼,是怕。 怕她真出事,担个苛待庶女的名声。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弱不是命,是刀。用好了,比什么都锋利。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图”,突然觉得好笑。 自己竟真像个厨子,把六宫当成灶台,把权势当成柴火,把人情当成调味料,一样样往里扔。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厨师能决定菜的味道,但端盘子的人,才能决定这道菜送到谁面前。 她一直在等别人来端她的盘子。 等太后召见,等皇后请客,等皇帝想起来还有个宋美人。 可没人规定,端盘子的不能换人。 她可以自己端。 只要她愿意,就能把这一锅焦豆子,端到凤仪宫门口,笑着说:“娘娘,这是我熬了一夜的补药。” 想到这儿,她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墙上那道裂痕。 阳光正从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烫得像针扎。 但她没躲。 她慢慢抬起手,迎着光,摊开掌心。那里面躺着几粒干瘪的豆子,还有点香灰。 “你们要我看低自己,”她说,“可我要是把自己当香炉呢?” 香炉不挑料,烂枝败叶也能烧出味来。关键是谁点的火,冲着谁冒烟。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下面压着一本破书,封面写着《香谱》。她抽出书,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几种野草的名字和气味特征,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笔记。 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一张空白纸,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框里画了个小人,跪着。 旁边画了个大些的人,站着。 再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坐着。 最后在最边上,画了个不起眼的小炉子,冒着青烟。 她指着那个小炉子,低声说:“你以为你在看戏?其实你才是戏台上的火。” 写完,她把纸揉成团,扔进灶膛。 火苗窜上来,一下子吞了它。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 云飘得很快,一阵一阵地遮住太阳。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在拉灯绳。 她想起昨夜那场装病,喷嚏打得太大,真蹭出了鼻血。王嬷嬷走时说“下次记得擦干净”,听起来是教训,其实是承认——你这次过了。 这就够了。 只要一次能过去,就能有第二次。 第三次,她们连查都不会来查。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弃子。 她是那个能把别人棋局变成自己香炉的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院中那口枯井旁。 井口盖着块木板, давно не двигали. 她用力推开,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股潮气往上冒。 她捡起一块碎瓦,丢了下去。 等了三息,才听见“咚”的一声。 很轻,但确实响了。 她点点头,自言自语:“声音太小没关系,只要掉下去的东西还在响,就说明底下没死。” 回到屋里,她把剩下的艾草末倒进陶罐,加了点雨水搅匀。又从床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野薄荷叶。 她一片片数进去,七片。 不多不少。 然后拿起银簪,在罐壁上刻了个小小的“八”字。 这是第八天。 她在冷宫待了八天。 第一天跪着,第二天抄书,第三天见太医,第四天制药,第五天被刁难,第六天见太后,第七天装病,第八天…… 第八天,她不想再被人推着走了。 她要去推别人。 怎么推? 用香味。 用声音。 用那些没人注意的小动作,小痕迹,小失误。 比如,王嬷嬷走时没发现她袖口沾的褐色粉末是什么。比如,李四伤口结痂的速度比寻常快了三天。比如,她枕头下的《香谱》翻到了“迷神散”,却没人问她会不会制。 这些都不是证据,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把钝刀。 割不死人,但能磨人。 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 液体微微泛绿,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苔。 她看着它,忽然说:“我不需要他们怕我狠,我只需要他们猜我有没有下手。” 猜久了,就会自己吓自己。 自己吓自己的人,最容易犯错。 而犯错的人,迟早会把她从冷宫请出去。 不是求她,是请她。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解药。 她转身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展开,是她昨夜默写的《宫规》片段。她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权力不是抢来的,是别人亲手递过来的。前提是,你让他觉得不给你不行。”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袖中。 外面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是小满在清理院子。她没叫她进来,也没应声。 她就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插进土里的钉子。 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不动。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等着被救的人。 她是那个等着别人来求她救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掰豆子时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她没擦。 就让它流着。 血滴在裙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朵不开的花。 她盯着那片红,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刚扬起来就落下去。 像香炉盖上冒出的一缕烟,转眼散了。 第9章:寿宴备贺礼,百鸟朝凤图 小满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在墙根,回头瞧了眼窗台上的陶罐。那水绿绿的,照得她眼珠子也发亮。“姐姐,这真是薄荷?”她探头问。 宋芷薇正用银簪搅着罐子里的汁液,手腕一转一挑,动作利索。“是野薄荷,叶子窄,味冲。”她答得轻快,“你要是不信,凑近闻闻。” 小满真就凑过去,鼻子刚挨到罐口,猛地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直揉脸。“哎哟!呛死我了!”她跺脚,眼泪都出来了。 宋芷薇笑出声来,嘴角弯得不像平时那个低眉顺眼的美人样。“记住了?这就是冷宫特产,专治装睡的人。” 外头日头正好,晒得井盖木板边缘翘起一角。许墨深就是踩着这块翘起的板子进来的,手里拎个破布包,沾了灰也不在意。他往院中一站,咳嗽两声,嗓音哑:“你让我找的东西,凑齐了。” “这么快?”宋芷薇抬眼,目光落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上,没多问。 “都是些草头木脑,又不是龙肝凤髓。”许墨深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里头躺着几样干枯植物:一朵褪色的红花、半片槐叶、一小撮羽绒似的白絮,还有三根颜色不一的鸟羽。“百灵雀的尾羽最难搞,守园太监天天盯着树杈,我蹲了半个时辰才捡到一根落下的。” “够了。”宋芷薇拿起那根青中带金的羽毛,对着光看了看,“这是画眉鸟掉的,不是百灵。但颜色对就行。” 小满瞪大眼:“你们要画画?拿这些破草破毛?” “不是画,是‘做’。”宋芷薇把材料分门别类摆开,一边说,“寿宴将至,各宫都要备礼。咱们冷宫没人指望,可也不能空着手。” “可咱们连张纸都没有!”小满急道。 “谁说要用纸?”宋芷薇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削平的树皮,边缘还用炭笔标了编号。“前几日剥的桑皮,晒干压平,比宣纸还韧。” 许墨深瞥了一眼,点头:“你倒是早有打算。” “八天前我就在想了。”她顿了顿,银簪尖轻轻点在树皮上,“皇后设宴不请我,说明她怕我露脸。那我就偏要让她看见——冷宫里也能出贺礼。” 小满听得入神,连扫帚倒了都没发觉。 宋芷薇先取那朵干红花,碾成粉,加点雨水调匀,用细枝蘸了,在桑皮上勾出一只鸟的轮廓。羽毛则一根根剪碎,混进胶水(其实是熬化的艾草膏)贴上去,做出立体感。白絮用来铺云,槐叶碾汁染成淡黄当霞光。 许墨深看着她手法熟练,忍不住问:“你以前做过这个?” “小时候在府里,嫡姐过生辰,我要亲手做贺卡。”她手不停,声音平平,“她当众撕了,说我手艺脏,玷污喜庆。后来我就再没送过礼。” 小满咬唇:“那这次……可别又被撕了。” “这次不一样。”宋芷薇抬头,眼里有点光,“这次我不求人收,只求人看。” 三人忙活到傍晚,九片桑皮全用了,拼成一幅长卷:朝阳初升,群鸟振翅,齐齐飞向中央一只金羽凤凰。凤凰是用宋芷薇头上那支素银簪反复刮下金属屑,混着香灰贴出来的,远看竟有几分流光。 “叫什么名字?”小满问。 “百鸟朝凤图。”宋芷薇吹干最后一处胶痕,“不用绣金线,不用镶宝石,照样能进寿宴陈列。” 许墨深摸着下巴:“就怕管事嬷嬷不肯收。” “她会收的。”宋芷薇把画卷小心卷起,用一根旧丝带缠好,“冷宫八年没人献礼,今年突然有了,还是手工做的。她要是压下,回头问起来,担得起‘欺瞒’两个字吗?” 小满拍手:“妙啊!这不是礼,是保命符!” 夜风穿院而过,吹得窗纸哗啦响。宋芷薇坐在床沿,手里摩挲着那支银簪。簪头已有些秃,原来锋利的尖被磨圆了。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跪在殿前,捧着这幅画,皇帝转过身,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但她记得,姜皇后站在凤座旁,脸色变了。 她摇头,把梦甩出去。梦不算数,现实才要紧。 第二日清晨,王嬷嬷照例带人巡查。走到冷宫门口,见院中干净异常,连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她皱眉迈进门,一眼看见石台上搁着个卷轴,系着蓝丝带。 “这是什么?”她问。 “贺礼。”小满抢着答,“为太后寿辰准备的,我们宋姐姐亲手做的《百鸟朝凤图》。” 王嬷嬷狐疑地打开,粗略一扫,眉头越拧越紧。画工不算顶尖,但胜在新奇——全是天然材料贴成,连鸟眼都是野莓籽粘的。她冷哼:“冷宫之人,也配献礼?” “规矩没说冷宫不能送。”宋芷薇从屋里走出,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发间仍是那支素银簪,“若嬷嬷觉得不当,不如送去尚仪局问问?毕竟……压下贺礼的罪名,可比收下一份粗礼重多了。” 王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这丫头前几日还鼻血直流,装病躲事,怎么今儿说话像换了个人? 她合上画卷,塞进随行宫女手中。“呈上去吧。能不能入眼,看尚仪局的意思。” 等人走远,小满蹦起来抱住宋芷薇胳膊:“成了!成了!” 宋芷薇没笑,只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上,一闪。 许墨深蹲在井边喝水,咕咚一口后说:“接下来,等消息。” “不。”宋芷薇转身回屋,从褥子底下抽出《香谱》,翻到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写下三个字:等风来。 写完,她把书放回原处,顺手摸了摸陶罐。里头的液体已经变深了些,绿中泛褐。 “风一吹,什么都藏不住。”她说。 小满不懂这话,但许墨深听明白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毛的官服,又看看那卷已被带走的画,忽然笑了:“你说,要是太后喜欢这画,会不会问是谁做的?” “她一定会问。”宋芷薇拿起银簪,轻轻刮掉簪身上最后一点金粉,“人可以藏,手艺藏不住。” 午后,阳光移到院角,照在那口枯井上。木板依旧掀着一半,风吹进去,发出空洞的呜咽声。宋芷薇站在井边,把剩下的一撮羽绒撒下去。 羽毛飘啊飘,好久才落地。 她没数几息,也没听响。 只是转身,拍了拍手。 晚上,许墨深又来了,带了一小罐蜂蜜。“尚仪局那边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说画被送到慈宁宫,太后看了许久,问了一句:‘此物何人所制?’” 小满惊得捂住嘴。 宋芷薇正在调新的药膏,闻言手一停,银簪悬在半空。 “管事回话,说是冷宫弃妃所献。”许墨深继续说,“太后没表态,只让人把画挂东暖阁,说‘留着赏’。” “留着赏?”小满嘀咕,“是好是坏?” “是活路。”宋芷薇把簪子放进罐中搅匀,声音平静,“她没让人毁画,也没罚送画的人。那就是默许了。” 许墨深看着她:“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她吹熄油灯,屋里顿时黑了,“现在,我们等。” 等字落下,院外传来脚步声。 三人皆静。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门吱呀推开,一道身影立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来人手里拿着个朱漆托盘,盘上覆着黄绸。 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奉尚仪局令,传冷宫宋氏,明日申时前赴织造坊,领材料,重制《百鸟朝凤图》三幅,备寿宴陈设。” 第10章:诬陷违禁物,被贬掖庭洗 申时刚到,宫门铜壶滴漏敲了八下。宋芷薇站在织造坊外的青石阶上,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托盘,黄绸盖着三张桑皮卷轴,像三块刚出炉的蒸糕,烫手得很。 坊内已有两个绣娘在等,见她进来,一个低头捻线,一个假装整理绣架,眼角却都往她手上瞟。宋芷薇也不说话,把托盘放在长案上,掀开黄绸,露出《百鸟朝凤图》的卷首。 “昨儿尚仪局传话,要我重制三幅。”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见,“材料可备齐了?” 捻线的绣娘放下手,道:“桑皮、艾膏、野莓籽都有,羽绒也按你说的,用旧枕芯里的。就是……”她顿了顿,“凤凰的金羽,得用金粉吧?这可得去库房领。” 宋芷薇摇头:“不用金粉。我自有办法。”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刮下来的银簪屑,混着些香灰。她指尖一拨,金属碎末落在桑皮上,竟真泛出点光来。 两个绣娘对视一眼。一个心想:这丫头倒是会省事;另一个暗笑:省出来的可是她的命。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响,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她发髻高耸,耳坠明珠,走路时左脚略拖,像是旧伤未愈。她是嫔妃A,姓柳,封号“婉”,人称“柳美人”。 “哟,这不是冷宫出来的宋姑娘?”柳美人站定,歪头打量画轴,“我还当是谁有这本事,能做出让太后留画赏的贺礼呢。” 宋芷薇行礼:“见过柳美人。” “免了免了。”柳美人摆手,走到案前,伸手就要摸那幅画,“让我瞧瞧,是不是真有那么稀罕。” “慢着!”捻线绣娘突然出声,“此物尚未完工,沾了手油不好补。” 柳美人收回手,嘴角一翘:“急什么?我又不是要偷走。”她转头对宋芷薇说,“你这画,全是草木羽毛做的,听着就寒酸。太后能看上眼,想必另有玄机?” 宋芷薇抬眼:“不过是巧思罢了,谈不上玄机。” “巧思?”柳美人轻笑,“那你敢不敢让我查一查?万一里头藏了不该有的东西呢?” 这话一出,满屋静了半拍。 宋芷薇没动:“若美人想查,自可上报尚仪局,请执事嬷嬷来验。” “何必那么麻烦?”柳美人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银剪,刃口闪亮,“我就剪一角看看,又不是毁整幅画。” 她话音未落,咔嚓一下,已将画角剪下一寸见方,羽毛与桑皮齐断。 宋芷薇眉头微跳,但脸上仍平:“美人随意。” 柳美人拿着那碎片对着窗光细看,忽而“咦”了一声,再翻过来一抖——簌簌几粒黑点落下,落在案上,像极了某种药渣。 “这是什么?”她挑眉,“看着像迷神散的底料?我记得,《宫规补遗》第三条写着,私藏迷神散者,杖六十,贬为粗使。” 宋芷薇终于开口:“那是降真香屑,用来压血竭味的。前几日给李四治伤用过,可能沾上了。” “哦?治伤?”柳美人冷笑,“那你倒说说,谁看见你用这香治伤了?” “冷宫洒扫的小满、太医许墨深都见过。”宋芷薇语气平稳,“若美人不信,可传他们来问。” “哼,一个贱婢,一个贬官,作证也算数?”柳美人把碎片往地上一扔,“我现在就去尚仪局报,说你在寿礼中私藏违禁物!看你这‘百鸟朝凤’还能不能飞进慈宁宫!” 说罢转身就走,裙裾带风,撞得绣架一晃,一根银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两个绣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捡。 宋芷薇弯腰,拾起那根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推——针尖朝下,稳稳插回绣绷。 “她剪的是右下角。”她低声说,“那里本来就没贴凤凰羽,只是一片云絮。降真香屑确实沾过,但量极少。她能找出这点渣子,说明早知道哪里该查。” 捻线绣娘咽了口唾沫:“她……她怕不是冲你来的吧?” 宋芷薇没答,只把剩下的两幅画卷好,用丝带捆紧。“尚仪局若来人,就说我在原地候命。” 话音刚落,外头锣声三响,由远及近。 接着是靴声踏地,整齐划一。一队宫监列队而来,领头的是个脸如铁板的老嬷嬷,手里捧着朱漆托盘,盘上放着一副靛青布衣和一块腰牌。 “奉尚仪局令!”老嬷嬷声音硬得像锤子砸铁,“冷宫宋氏,涉嫌在寿礼中私藏迷神散残料,证据确凿,即刻褫夺候选资格,贬入掖庭司洗衣局,即日起服役。” 宋芷薇抬头:“我要见执事官。” “不必见。”老嬷嬷把手一伸,“签字画押,换衣走人。” 旁边递来一张纸,墨迹未干。 宋芷薇盯着那纸看了两息,提笔写下名字,按下手印。 老嬷嬷收起纸,挥手:“脱衣。” 宋芷薇解下月白襦裙,叠好放在案上,换上那身靛青粗布衣。布料扎人,袖口磨得手腕发痒。她把素银簪取下,放进怀中。 “腰牌拿好。”老嬷嬷丢来那块木牌,“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放工,少一刻打十板。” 宋芷薇接过腰牌,正面刻着“掖庭司·杂役乙等·宋”,背面是个火漆印。 她攥紧腰牌,走出织造坊。 门外日头正好,照得砖缝里的草芽发亮。她走过长廊,拐过角门,迎面来了几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位娘娘赏了荷包,哪个厨子做了酥酪。 没人认出她。 直到一个端着水盆的老妇路过,瞥见她胸前的腰牌,猛地停步。 “你……你是那个做画的宋姑娘?” 宋芷薇点头。 老妇压低嗓:“我听尚仪局的人说,柳美人今早去了凤仪宫,出来时脸色挺顺的。” 宋芷薇没说话,只把腰牌往袖子里塞了塞。 老妇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掖庭司在宫西最偏处,一排低矮瓦房,屋顶长草,墙皮剥落。门口竖着块木牌,上书“洗衣局”三个大字,笔画歪斜,像是小孩写的。 门口站着个驼背太监,手里捏着本册子,见她来,眼皮一翻:“宋氏?来迟了半柱香。” “路上遇查验。”宋芷薇说。 “少废话。”太监翻开册子,在她名字后画了一勾,“给你个桶,去井边打水。今日要洗二十匹贡缎,全泡在皂角水里,搓不干净的,晚上别吃饭。” 他递来一只豁口木桶。 宋芷薇接过,走向院中那口井。井台湿滑,边缘结着厚厚一层灰垢。她放下桶,绳子一放一拉,桶沉下去,再提上来时,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她把水倒进大木盆,重复七次,才凑够一盆。 旁边一个胖宫女瞥她一眼:“新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能撑几天?” 宋芷薇不答,只把第一匹缎子浸入水中,双手搓揉。缎面厚重,吸水后更沉,她双臂用力,指节发白。 胖宫女嘿嘿一笑:“我叫吴三娘,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娘就行。你叫啥?” “宋芷薇。” “哦,就是你做的画?”吴三娘眼睛一亮,“听说太后看了还夸巧?怎么转眼就来这儿了?” “被人说藏了迷神散。”宋芷薇拧干一截缎子,“剪了画角验出来的。” “哈!”吴三娘拍腿,“迷神散?那玩意儿熏多了会流鼻血,谁傻啊往自己送的礼里掺?再说,真要下药,也不会留渣子给人抓吧?” 宋芷薇抬头看她。 吴三娘咧嘴:“我在洗衣局八年,看过太多栽赃。上个月有个绣娘,说偷了皇后帕子,其实是有人趁她晕倒塞进袖子里的。” 她凑近一点:“你得罪谁了?” 宋芷薇低头继续搓布:“我不知道。” “不知道?”吴三娘撇嘴,“那你现在知道了——是柳美人动的手。她背后是谁,你心里没数?” 宋芷薇手一顿。 吴三娘拍拍她肩:“在这掖庭,哭没用,闹也没用。但你要记住一句话——脏水泼上来,要么淹死,要么……把它变成洗脚水。” 说完,她拎起自己那桶脏水,哗啦一声泼向墙角。 水落地,溅起一片泥星。 宋芷薇看着那一片湿痕,慢慢直起身。 她把第二匹贡缎扔进盆里,双手再次搓动。 这一次,她搓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整条河的水都拧干。 第11章:掖庭识裴野,令牌获转机 宋芷薇搓着第二匹贡缎,手指已经发木。皂角水泡得指尖起皱,指甲缝里嵌着灰黑的泥线,像是被谁用炭笔划过几道。井边石板湿滑,她踩了三次才站稳,桶里的水泼出大半,溅在裤脚上,留下一圈圈深色印子。 吴三娘蹲在旁边捶一匹粗麻布,抬头瞅她一眼:“新来的都这样,头三天手要废一遍,第四天才能长出茧子来。”她咧嘴一笑,“你这手,比绣娘还嫩。” 宋芷薇没应声,只把湿透的缎子从盆里拎出来,搭在木架上拧。布料吸饱了水,沉得像块铁皮,她咬牙转动手腕,肩膀酸得发抖。架下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打在泥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斑。 “哎哟!”吴三娘忽然跳起来,指着院门口,“裴爷来了!” 宋芷薇顺着她目光看去,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跨过洗衣局那扇歪斜的门框。他穿一身靛青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黑革带,外罩暗红披甲,肩头落着点灰,像是刚从哪个屋檐底下蹭过。走路时左肩略低,右腿微拖,步子却稳得很,像一头慢走的狼。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木匣,一人拎着竹篮。三人走到井台前站定,那人扫了一眼洗衣妇们,声音不高:“掖庭司乙等杂役宋氏,在哪儿?” 洗衣局里七八个女人,六七个低头搓布,剩下两个抬眼偷瞧。吴三娘捅了宋芷薇一下,压低嗓:“叫你呢,裴爷点名!” 宋芷薇放下布,走过去行了个礼:“奴婢在。”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月白襦裙早换成了粗布衣,脸上沾着水渍和皂角沫,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绑着,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井底没搅浑的水。 “你是宋芷薇?”他问。 “是。” “织造坊的事,我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拿着。” 宋芷薇接过,是块新制的腰牌,正面刻着“御前司·协理采办·宋”,背面火漆印鲜红,还没干透。 她抬头:“这是……” “从今天起,你调去御前司做事。”他说,“洗衣局这边,算你服完役。” 吴三娘瞪圆了眼,差点把手里的布掉进盆里:“调去御前?她前脚刚被贬,后脚就升天了?” 裴野没理她,只对身后的太监说:“把东西给她。” 小太监打开竹篮,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装——藕荷色对襟衫,配一条浅青罗裙,还有一双绣鞋,针脚细密,鞋尖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换上。”裴野说,“半个时辰后,随我去尚药局领香料。” 宋芷薇没动:“为何是我?” 裴野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因为你懂香。太后昨儿提了一句,说那个做画的姑娘会用药材调气味。皇上听见了,顺口说了句‘既然会调,就别洗衣服了’。” 他顿了顿:“我正好缺个跑腿记账的,你名字排第一,就你了。” 吴三娘在后面直咂嘴:“好家伙,皇上一句话,从井边跳到殿前,这命是捡着飞了。” 宋芷薇低头看着那套新衣,手指轻轻抚过裙面。布料柔软,不是掖庭能见的东西。她忽然问:“您是……裴大人?” “裴野。”他点头,“御前侍卫司副统领,兼管宫中采办稽查。” “多谢大人传令。”她把旧腰牌递还,“这件粗衣,我也换了?” “当然。”裴野转身,“我在外面等你。别磨蹭,尚药局辰时关门。”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对了,你若在尚药局看见许墨深,告诉他,他欠我的三文钱,该还了。” 说完,他撩袍出门,背影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宋芷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新腰牌,火漆印在掌心硌得生疼。吴三娘凑上来,扒拉着竹篮里的衣服:“哎哟,这鞋还是新的!你快换,别让嬷嬷看见又要克扣工钱!” “我不信。”宋芷薇低声说。 “啥不信?” “皇上不会因为一句闲话就调人去御前。”她说,“更不会让一个被贬的洗衣婢,直接进尚药局领料。” 吴三娘挠头:“那……兴许是你长得好看?” 宋芷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弯腰把新衣放进竹篮,从怀里摸出那支素银簪,轻轻插回发间。然后蹲下身,把粗布衣叠好,放在井台角落。 “你干嘛?”吴三娘问。 “留着。”她说,“脏水泼上来,要么淹死,要么变成洗脚水。这话你说的,我记得。” 她拎起竹篮,走向洗衣局后的小偏房——那是换衣的地方。路过吴三娘身边时,脚步一顿:“三娘,帮我个忙。” “你说。” “若有人问起我去了哪儿,你就说——”她笑了笑,“我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洗衣服。” 吴三娘愣了愣,随即嘿嘿笑出声:“成,我给你留着这桶皂角水,天天热着!” 偏房低矮,墙皮剥落,地上撒着几根断线。宋芷薇关上门,脱下粗布衣,换上新裙。藕荷色衬得肤色偏白,罗裙合腰,像是量身裁过。她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照了照,把银簪往发里压了压,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温顺,可下巴绷得有点紧。 她走出门时,日头已爬过屋脊。裴野靠在院外的槐树下,手里捏着片树叶,正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吹叶的手一顿。 “换好了?”他问。 “换好了。” “走吧。”他转身带路,“尚药局在东六所,得穿过御花园。”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青砖平整,路边种着几株海棠,花已谢了大半,枝头挂着零星残瓣。裴野走得不快,但也不等她,像是默认她能跟上。 走了半刻钟,他忽然开口:“你不怕?” “怕什么?” “前脚洗衣,后脚进尚药局。”他说,“宫里没这么顺的事。” “所以我才跟你去。”她说,“有您在,总比一个人瞎走强。” 裴野侧头看她一眼:“你会说话。” “活下来的,都会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这双鞋真软,走久了会不会磨脚?” “不会。”他说,“是我让人做的,按你旧鞋的尺寸。” 宋芷薇脚步微顿。 裴野继续往前走:“你抄《宫规》那阵,我见过你鞋子的印子。泥地上留着,大小形状都清楚。” “您观察得真细。” “我干的就是这个。”他淡淡道,“看人脚印,听人呼吸,记人影子。不然怎么活着?”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御花园的湖面豁然展开。水波微漾,几只鸳鸯浮在岸边,扑棱着翅膀争食。远处假山石旁,一群宫女正忙着摆茶具,像是为午后的茶会准备。 裴野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宋芷薇:“拿着,进出各司用得着。” 宋芷薇接过,是块乌木牌,正面雕着盘龙纹,背面刻着“御前通行·裴”三个字。 “您的?”她问。 “暂借。”他说,“你若丢了,我就得去尚仪局写检讨,那玩意儿比挨打还难受。” 她低头看着令牌,指尖摩挲过龙纹的眼睛。那处微微凸起,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裴大人。”她忽然问,“您为什么帮我?” 裴野看着湖面,风吹起他披甲的一角。过了几息,他才说:“因为我娘也被人从洗衣局捞出来过。后来她死了,死在给贵妃熏香的路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宋芷薇:“所以这次,我想看看,能不能有人活着走出来。” 宋芷薇握紧令牌,木牌边缘有些毛刺,扎得掌心发痒。 “那我得走快点。”她说,“别让您写检讨。” 第12章:夜盗令牌案,查证线索现 宋芷薇握着裴野的令牌,走在御花园青石道上。日头偏西,树影拉得老长,踩上去像踩在一条条干枯的蛇身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木牌,龙眼那处凸起被她拇指磨了又磨,边角毛刺扎得掌心发痒,倒比尚药局那些瓷瓶瓷罐顺手多了。 裴野走在前头,披甲蹭着槐树枝,发出沙沙声。他忽然回头:“还拿着?没丢?” “还没。”她说,“不过您这牌子要是丢了,写检讨的是我吧?毕竟我借着。” 裴野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两人穿过月洞门,尚药局的灰瓦屋脊已隐约可见。门口两个小太监正搬药材,见了裴野忙站直身子。他摆摆手,领着宋芷薇径直往里走。 尚药局内药气扑鼻,不是香,是苦。几排架子堆满陶罐,写着“川芎”“当归”“五灵脂”之类,角落还有个大缸,泡着整只蜈蚣。许墨深不在,只一个老药童蹲在炉边搅药,听见脚步抬头看了眼,又埋下头去。 裴野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递给药童:“照这个取料,给御前司新来的协理用。” 药童接过扫了一眼,眉头一跳:“沉水香二钱、降真香三钱、苏合油半盏……这是熏殿用的方子?” “不是熏殿。”裴野说,“是试香。” 药童不吭声了,低头去柜里取药。宋芷薇站在一旁,看着他称量、包药,动作利索。等包到第三包时,她忽然开口:“苏合油这季的新料,是不是换了产地?” 药童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气味浮。”她说,“往年岭南来的,底味沉,带点梅子酸。现在这瓶,闻着像掺了松节油。” 药童转头看向裴野。裴野点点头:“她说得对,换的是蜀中货,前日才到。” 宋芷薇没再说话,只伸手轻轻碰了下桌上那瓶苏合油。瓶身微凉,标签是新贴的,墨迹未散。 药材包好,裴野收进随身布囊,转身往外走。宋芷薇跟上。刚出尚药局门,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云遮住太阳,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旋儿。裴野抬手按了按腰间刀柄,脚步加快。 回到御前司值房,已是申时末。屋子不大,两把椅子一张桌,墙上挂着宫禁图。裴野把布囊放在桌上,取出药材逐一核对,一边问:“你会配香?” “粗通。”她说,“洗衣服的时候,也得想法子盖味儿。” 裴野看了她一眼:“那你试试看,把这些调成能安神的熏香,别太浓,皇帝批折子时用。” 宋芷薇应了,坐下来打开各包药材。她先捻了一点沉水香在指尖揉搓,凑近鼻尖嗅了嗅,又蘸了点苏合油抹在手背内侧。等了一会儿,皮肤没泛红,也没刺痛。 “能用。”她说,“但苏合油杂,得加点冰片压一压。” 裴野点头:“随意用料,缺什么让小太监去取。” 宋芷薇开始动手。她将降真香碾细,混入沉水香屑,再滴入苏合油,最后撒入微量冰片粉。调匀后捏成豆大丸子,放在铜碟里晾着。整个过程手指稳定,像在洗衣局拧布那样,一下都不抖。 裴野坐在对面,转着玉扳指看她操作。转了三圈,停住。 “你以前在家就干这个?” “嫡姐爱熏香,我常替她研料。”她说,“她嫌我手慢,打过几次。” “所以你现在快。” “不然早被打出冷宫了。” 裴野没接话。屋外传来巡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天彻底阴了,屋里暗得点起了油灯。 宋芷薇把调好的香丸收进小瓷盒,推过去:“明日可试用,若觉头昏,便是冰片多了。” 裴野收下盒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枚银匙,雕着缠枝莲纹。 “这个,你也拿着。”他说,“御前司采办进出库房,需双钥并启。你是协理,该有一把。” 宋芷薇接过银匙,入手沉甸甸的,匙柄温润,像是被人长久握过。 “您对我太好了。”她说,“好得不像真的。” 裴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右腿:“我娘当年在浣衣局,也是被人这么捞出来的。那人给了她一把钥匙,说‘活着就有用’。后来她死了,钥匙落在我手里。现在我给你一把,也算物归原主。” 宋芷薇低头看着银匙,没再推辞。 当晚她被安排在御前司后院一间耳房歇息。屋子小但干净,床是新的,被褥也浆洗过。她把银匙压在枕头底下,令牌放在床头矮柜上,吹灯躺下。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己醒的。屋里安静,窗外无风,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坐起来,摸向枕头下的银匙——还在。又伸手去够矮柜上的令牌——没了。 她立刻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冰凉。她没点灯,先摸到门边,门闩完好,没人进来过。窗扇闭着,插销也没动。 可令牌就是不见了。 她蹲下身,在床沿、柜脚、门边来回摸索,连席缝都扒开看了,没有。她又摸向白日换下的那身藕荷色衫裙,袖袋、裙褶一处一处搜,也没有。 令牌就这么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点燃油灯。火光一亮,她看见桌上留了样东西——她的素银簪。 不是放回去的,是横摆在那儿的,尖朝外,像一柄微型刀。 她盯着那支簪,忽然笑了。 笑完,她吹灭灯,重新躺下。 第二天清晨,裴野来查岗,见她眼睛底下有点青,问:“没睡好?” “睡得好。”她说,“就是梦见您的令牌在我枕头底下,结果醒来一摸,没了。” 裴野脸色一变:“真丢了?” “假的。”她说,“我拿它试人呢。” “试谁?” “试那些以为我刚上来就会得意忘形的人。”她说,“昨夜有人进过我屋子,动了东西,又放回。我没喊,就想看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裴野盯着她:“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拿了令牌,又不敢留,说明他怕担责。怕担责的人,做事就会露破绽。” 裴野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出门,冲院子里吼了一句:“传话下去!昨夜有人擅闯御前司协理居所,盗取通行令牌!现令牌已追回,但贼人指纹留在乌木牌上!尚仪局即刻查验所有当值人员手印!若有隐瞒,以谋逆论处!” 声音洪亮,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 宋芷薇坐在屋里,听着外面乱起来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没告诉裴野,令牌根本没被带走。是她自己藏了起来——藏进了鞋垫夹层里。 她要试的,不只是别人,还有裴野。 看他会不会为她动真格的,看他会不会替她撑场面。 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水凉,激得她鼻子发酸。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抹了把脸,忽然说:“裴大人,您刚才吼得挺响啊。” 门外传来回答:“演戏嘛,不大点声,谁信?” 她笑了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这时,小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黄绫。 “尚仪局送来的!”小太监喘着气,“说是查验结果,必须亲手交给裴大人!” 裴野接过,掀开黄绫。盘子里躺着一张纸,纸上按着三个指印,旁边写着一行字: “昨夜戌时三刻,柳美人曾持裴副统领令牌出入尚药局西侧门,守卫登记在册。” 第13章:宫规漏洞用,反击初显威 小太监捧着木托盘退下时,宋芷薇正站在御前司院中晾手帕。她把湿漉漉的布在绳上抖开,动作利索得像在洗衣局拧贡缎。阳光照在她袖口,那点靛青色布料底下隐约有金线反光——是昨夜缝进去的,别人看不见,她知道就行。 裴野从廊下走来,手里捏着尚仪局送来的查验纸,站定后没说话,只把纸往她面前一递。 “柳美人?”她头也不抬,继续挂手帕,“哦,那个走路总踩自己裙角的?” “戌时三刻,她拿我令牌进了尚药局西侧门。”裴野声音压着,“守卫登记了,指纹也对上了。” 宋芷薇终于转过身,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一翘:“她胆子不小啊,借副统领的牌子去偷药?还是说……有人让她去的?” 裴野不接话,只盯着她看。 她把纸折好塞回他手里:“您说这事儿报上去,皇后娘娘会不会亲自查?毕竟宫规写得明白,无令擅入药库者,杖四十,贬为粗使宫人。” “你也知道宫规?”裴野哼了声,“那你可知,协理官若私设圈套、诱引他人犯禁,也是同罪?” “我哪敢设套。”她眨眨眼,“我就是个洗过衣服的,连字都认不全,顶多翻翻《宫规》抄抄条文,别的不会。” 裴野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半晌吐出一句:“你少装。” 她笑而不语,转身进屋去了。 一个时辰后,她抱着本蓝皮册子蹲在尚仪局门口石阶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宫规补遗》,指尖慢悠悠划过某一行字,嘴里还念叨:“‘凡妃嫔出入各司,须持通行牌并由守卫记档’……哎哟,这条可真细。” 尚仪局老嬷嬷掀帘出来,见她在这儿,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来补抄。”她说,“上次百遍没抄完,我自觉补上。” 老嬷嬷冷笑:“你都被贬到洗衣局了,还抄什么?” “宫规没说被贬就不能抄。”她翻开册子指给她看,“这儿写着呢,‘凡入宫者,皆受宫规约束,不论品级升降’。我虽没了位份,可还是宫里的人吧?” 老嬷嬷被噎了一下,甩袖要走。 她立刻提高嗓门:“要不您帮我问问柳美人?她昨儿也去了尚药局,是不是也该补抄一遍?不然我怕我自己抄多了,显得不合规矩。” 老嬷嬷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一眼,快步走了。 她坐在台阶上,继续低头看书,嘴角慢慢翘起来。 当天下午,西六宫就传开了:柳美人半夜闯药库的事,被人拿宫规顶着查了。更离谱的是,有个失宠的洗衣宫女,正一本正经地蹲在尚仪局门口抄《宫规》,一边抄一边问人:“柳美人怎么不来补抄啊?大家都一样犯事,凭啥她不抄?” 这话传到凤仪宫时,姜皇后正在插花。她手一抖,银剪戳破了手指,血珠滚在牡丹瓣上,红得刺眼。 “一个贱婢,也敢拿宫规压人?”她冷笑,“她以为背两页书,就能翻身了?” 身旁宫女低声劝:“娘娘息怒,别脏了您的手。” “我不脏手。”她轻轻抚过花枝,“我让人替我脏。” 但还没等她动手,第二天清晨,宋芷薇已经不在御前司了。 她抱着包袱站在永巷口,迎面撞上宋芷柔带着两个丫鬟逛园子。宋芷柔穿一身粉紫宫装,发髻高耸,金钗摇曳,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哟,这不是我那可怜的妹妹么?”她上前一步,歪头打量,“听说你现在管香料?怎么,改行当采办丫头了?” 宋芷薇站直身子,微微屈膝:“见过姐姐。” “免了。”宋芷柔摆手,“你这礼都不标准,跪惯了的,起不来腰。” 她身后丫鬟掩嘴笑。 宋芷薇也不恼,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姐姐,这是我昨日整理的《宫规·女官出行条例》摘录,特地给您送来一份。” 宋芷柔皱眉:“你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她语气平静,“是提醒。昨儿柳美人因无牌入药库被记过,今日尚仪局通报全宫。我想着,姐姐常去织造坊取新衣,走的也是西侧门,若哪日忘了带牌,怕也要落个不是。” 宋芷柔脸色微变:“我自有腰牌!” “可您上回借了管事姑姑的牌用,自己那块落在绣房三天没领。”宋芷薇轻声道,“宫规第八十七条写着:‘借用他人通行牌者,视同无牌擅入,同罚。’” 宋芷柔盯着她,忽然笑了:“你倒背得熟。” “抄了一百天呢。”她低头,“每晚睡不着,就默念几遍助眠。” 宋芷柔冷哼一声,将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你少拿这些条文唬人!我不信谁真会为这点事较真!” “较不较真,不是我说了算。”宋芷薇弯腰捡起纸团,拍了拍灰,“是尚仪局说了算,是宫规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柳美人今早被叫去问话,听说要罚俸三个月。” 宋芷柔脸色终于变了。 这时,旁边凉亭里走出一位嫔妃B,打着伞缓步而来,见两人对峙,笑着打圆场:“哎呀,姐妹俩说什么呢?这么认真。” 宋芷薇立刻换上温顺表情:“回娘娘,我在劝姐姐记得随身带腰牌,免得不小心犯了规。” 嫔妃B一愣,随即笑得更深:“你倒是贴心。” 宋芷柔咬牙:“我不用她操心!” “可宫规操心啊。”宋芷薇叹气,“它不分亲疏,一视同仁。” 说完,她福了福身,抱着包袱走了。 留下三人站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飞进排水沟。 当晚,宋芷柔翻出藏在妆匣底下的旧腰牌,对着烛火看了半天,终于用帕子包好,亲自送去尚仪局补登记。 而宋芷薇躺在御前司耳房的新床上,枕着硬邦邦的药草枕,听见窗外巡更声走过,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本《宫规补遗》里,她特意用朱笔圈过的一条,根本不存在。 那是她编的。 但她知道,只要听起来像真的,只要写得像宫规的调调,就总会有人信。 尤其是那些做贼心虚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银匙,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尚药局领新一批苏合油。 顺便,看看柳美人见了她,会不会绕道走。 第14章:搜集证据忙,裴野护周全 天刚蒙蒙亮,宋芷薇就醒了。她坐起身,摸了摸枕头下的银匙,确认还在,才趿上鞋下地。耳房外头静得很,巡更的梆子声早过了,连野猫翻墙的声音都听不见。她把昨夜晾干的药草包好,塞进袖袋,又在腰间别了支空香囊——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实则内衬缝了夹层,能藏纸条、碎布、甚至一小撮灰。 她推门出去时,裴野正靠在院中槐树下啃烧饼。见她出来,他没说话,只抬手扔过一个油纸包。她接住打开,是热腾腾的芝麻糖糕。 “不吃冷的。”他嚼着烧饼含糊道,“待会跑起来费劲。” 她咬了一口,甜得眯眼:“谁说我要跑?” “你今儿要去三处地方。”他咽下最后一口,拍着手上的渣,“尚药局领苏合油,织造坊查画料账本,再加个浣衣局旧档房——这三个地界,姜皇后的人眼皮子底下转,不跑才怪。” 她笑了笑,把剩下半块糖糕揣进怀里:“那你昨夜查的,真准?” “柳美人那事是引子,但不是根。”他从靴筒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尚药局西侧门近七日进出记录,我让守卫悄悄抄的。你瞧第三页,戌时三刻前后出入的,除了你提过的那几个常走动的太医,还有个‘丙字六号’,名字被墨涂了。” 她展开纸扫了一眼,眉头一跳:“丙字六号是前朝废人用的代号,早该销档了。谁还能用这个牌子进出?” “所以有问题。”他收回纸,“你若想清白,就得找出这人是谁,做了什么。” 她点头,把纸叠好塞进香囊夹层:“那你呢?跟着我?” “我不跟着。”他系紧刀鞘,“我在暗处。你若听见三声鸟叫,就往左拐;两声,停步不动;一声,原路退回。别的不用管。” 她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万一……他们动手呢?” 裴野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牌扔给她:“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旧物,写着‘御前司巡查令’,虽不能调兵,但能唬人。他们若敢动你,你就把它摔地上,大声喊‘奉旨查案’——我不信谁敢当场抗旨。” 她接过牌子,指尖蹭过上面磨损的字迹,轻声问:“你娘……后来呢?” 他顿了顿:“死了。在浣衣局,没人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得像刀切过水面。 宋芷薇站在原地片刻,把牌子也塞进香囊,深吸一口气,出门去了。 尚药局在东六宫边上,她到时日头已高。守门小太监见她腰牌写着“御前司记账”,便放行了。她直奔库房,找管事要苏合油入库单。 “苏合油?”管事翻着账册,“昨日才进一批,给你就是。” 她接过单子细看,果然在“经手人”一栏发现个“丙”字印痕,下面名字模糊不清。她不动声色问:“这油是从哪里采办的?” “云南贡的,老规矩。” “可我听说今年云南旱,苏合香树死了一片,产量减了七成。”她指着单子,“这批油重三百斤,比往年多出五十斤,哪来的?” 管事一愣:“这……我不管来源,只认批文。” 她点点头,收起单子:“劳烦您再给我一份去年的记录作对照,我好核账。” 管事皱眉:“你一个记账的,查这么细?” “宫规第四十二条。”她笑吟吟道,“女官核查物料,须比对三年数据,防虚报冒领。您不会不知道吧?” 管事脸色变了变,只得去翻旧档。 她坐在外间等,顺手整理香架。指尖掠过一瓶降真香时,忽觉瓶底微沉——不对,这瓶子比别的重。她借着袖子遮挡,悄悄拧开底座,里面竟藏着一张折叠的油纸。 她迅速展开一角,只见上面潦草写着:“丙六持牌入,取苏合油二两,转交凤仪宫侧廊暗室。” 心猛地一跳。 她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将油纸塞进香囊,瓶子原样放回。 管事回来了,递过旧账本:“喏,拿去吧。” 她接过,谢了声,起身告辞。 刚走出尚药局大门,头顶树梢传来三声短促鸟叫。 她立刻左拐,钻进一条窄巷。 身后十步远,两个穿灰袍的太监快步追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钩竿——那是抓逃奴用的。 她加快脚步,绕过膳房后墙,忽听得前方一声咳嗽。裴野蹲在井台边,假装打水。 她冲过去低声道:“有人追。”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绕到西夹道,那儿有扇小门通织造坊。我在那边等你。” 她点头,贴墙溜走。 到了织造坊,她拿出御前司腰牌,说是奉命核查《百鸟朝凤图》所用材料来源。管事不敢怠慢,带她去看账本。 她一页页翻,终于在“金粉替代料”一项里找到记录:“用银簪屑三钱、香灰五分,混入胶漆,呈金色。”旁边还注了句:“宋氏芷薇试用,效果甚佳。” 她嘴角微扬,心想:倒还算他们记得我。 正要合上账本,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页写着:“丙字六号领香灰一包,用途不明。” 她心头一震。 这香灰,莫非就是她当初用来代替金粉的那批?可她明明只用了少许,剩下的全烧了。 除非……有人偷偷存下了。 她问管事:“这香灰现在在哪?” “早清掉了。不过旧档房可能还有登记。” 她谢过,立刻赶往浣衣局旧档房。 那里早已废弃,门锁生锈。她用力一推,门吱呀开了。屋内霉味扑鼻,一排排木架上堆满泛黄卷宗。 她按年份找,很快翻到三个月前的“香料处置名录”。在末尾一行看到:“降真香灰残余,移交丙字六号保管。” 她盯着那行字,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串线索: 柳美人用裴野令牌进药库——是替人办事; 丙字六号频繁出入——背后有人撑腰; 香灰被私留——正是她制画时用过的,如今成了“迷神散残料”的证据源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来的。栽赃她的,不是柳美人,是那个躲在丙字六号背后的主使。 而能动用废人代号、篡改记录、掌控香料流向的……只有一个人。 她攥紧手中纸页,正欲离开,忽听得门外有响动。 她迅速吹灭油灯,躲到柜后。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进来,径直走向她刚才翻过的架子。那人戴着兜帽,动作熟练,在一本册子上快速翻找,随后抽出一张纸塞进袖中。 宋芷薇屏息凝神,悄悄摸出香囊里的青布牌。 就在那人转身欲走时,她猛地从柜后站起,扬声道:“奉旨查案!” 那人一惊,后退半步。 她趁机点燃油灯,光照出对方半张脸——是个老宫女,眼角有道疤。 “你是谁的人?”她问。 老宫女不答,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直刺而来。 宋芷薇侧身闪避,香囊被打落,油纸飞出。老宫女目光一滞,似是看见了什么,随即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宋芷薇想去追,却听窗外传来一声短促鸟叫。 她立刻停下。 下一瞬,裴野破窗而入,刀光一闪,挑落老宫女肩头一片布料,人却已跃上屋顶,消失在晨雾中。 “跑了。”他收刀,看向宋芷薇,“你没事吧?” 她摇头,弯腰捡起油纸,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是刚才老宫女留下的墨迹:“丙六非人,乃鬼名。” 她怔住。 裴野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丙字六号……从前是专门登记死人的。” 屋里一时安静。 她低头看着手中证据:药库记录、香灰移交单、匿名油纸、还有那块写着“奉旨查案”的青布牌。 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名字。 可偏偏,这个“死人”,正在活生生地害她。 她把所有纸张收好,放进香囊,抬头问裴野:“你说,死人能拿通行牌走路吗?” 裴野看着她,缓缓道:“能。只要有人替他盖印,写名,开门。” 她点点头,嘴角慢慢扬起:“那就好办了。我不怕活人算计我,就怕死人没痕迹。” 她整了整衣袖,抬脚往外走。 裴野跟上:“接下来去哪儿?” “尚仪局。”她说,“我要借他们一口锅。” “煮什么?” “煮真相。” 她脚步不停,阳光照在她袖口,那点金线一闪而过。 第15章:洗清冤屈时,太后召见欢 宋芷薇把尚仪局的锅端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是专用来熬浆糊贴名录的,平日摆在廊下落灰,今儿却被她亲自擦了三遍,说是“要煮点真东西”。守门老太监想拦,一见她腰间挂着御前司巡查令的青布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锅架在院子中央,底下点起炭火,锅里倒的是昨夜收齐的几样“废料”:降真香灰、苏合油渣、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账本纸。裴野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问:“你这是要炼丹还是祭天?” “都不是。”她拿根木勺搅了搅,“我在煮证据。” 锅热了,油渣先冒烟,接着香灰泛起细泡,账本残页卷曲发黑。她不急不忙,从袖袋掏出一瓶清水,滴了三滴进去。嗤的一声,锅里腾起一股带甜味的白气。 “这味儿……”裴野皱眉,“像安神香?” “不是像。”她吹了吹勺子边缘,“这就是安神香。只不过,用错了地方的人,把它叫成了‘迷神散’。” 正说着,尚仪局的老嬷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小宫女。她远远站定,咳嗽一声:“宋姑娘,太后口谕,即刻召见。” 宋芷薇没抬头,继续搅锅:“回嬷嬷,我这儿正忙着给太后准备见面礼呢。” 老嬷嬷眼皮一跳:“你拿锅煮灰,就是礼?” “您闻闻不就知道了?”她舀起一勺糊状物,往托盘上一倒,“这是从尚药局库底刮出来的‘迷神散残料’,实则是三年陈降真香灰混着苏合油脚料。再加点胶,就能当金粉使;添些蜜,就是安神香丸。只有心虚的人,才觉得它能迷神。” 老嬷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太后只说召见,没让你带东西。” “那我空手去,也行。”她放下勺子,拍了拍手,“反正真相已经熬熟了,凉不了。” 慈宁宫外,晨雾未散。宋芷薇跟着老嬷嬷穿过回廊,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趟不是请安,是过堂。 殿门一开,里头暖香扑面。太后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串沉香佛珠,正一粒粒数。听见响动,眼皮都没抬。 “来了?”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人听清。 “回太后,到了。”宋芷薇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这才看她一眼,“听说你在尚仪局架锅煮灰,闹得鸡飞狗跳。” “不敢闹。”她站起身,垂手而立,“只是把别人塞我头上的罪名,拿锅炒一炒,看看能不能还原成原样。” 太后轻轻一笑:“你倒是会说话。那你说说,谁给你塞了罪名?” “奴婢不知。”她摇头,“我只知道,有人拿我的名字记账,用我的手艺做画,最后却拿我做过的事当刀,砍我自己。” “哦?”太后挑眉,“举个例。” “三个月前,奴婢在织造坊试用香灰代金粉,确有其事。可剩下的灰,按例该焚毁。如今却出现在尚药局西侧门的进出记录里,经手人写着‘丙字六号’。”她顿了顿,“一个早该销档的死人代号,竟能领物料、走库房、还能半夜取油送凤仪宫侧廊——这事若不查,才是真坏了宫规。” 太后没接话,只转了转手里的佛珠。 宋芷薇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是尚药局七日出入抄录,丙字六号共出现四次,每次都在戌时三刻前后,与柳美人持裴副统领令牌入库时间完全重合。而奴婢发现,柳美人所持令牌,纹路磨损与真品不符,极可能是仿制。” 太后接过纸扫了一眼,仍不动声色:“就这些?” “还有。”她又拿出一小包灰,“这是昨夜从锅里捞出的残渣,奴婢当场试过,遇水化香,无毒无害。若真是迷神散,只需加一味乌头粉,气味立刻发苦。但这灰里,一点苦味都没有。” 太后终于放下佛珠,盯着她看了半晌:“你一个小丫头,查得这么细,不怕惹祸上身?” “怕。”宋芷薇点头,“可更怕稀里糊涂背黑锅。奴婢进宫没几天,先被罚跪,再被贬掖庭,现在又被扣个私藏禁药的罪名。要是我不查,谁能替我说话?太后您日理万机,难道还管我用的香灰干不干净?” 这话大胆,可她说得平平常常,像在问今天有没有太阳。 太后又笑了,这回笑得久了些:“你这张嘴,倒是比你那锅还利索。”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她低头,“要是说得不对,太后打板子就是。” “打你?”太后摇头,“我要是打所有说实话的人,这宫里早就没人走路了。” 她起身下了炕,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递给身边宫女:“传话下去,丙字六号档案即刻封存,尚药局西侧门暂闭三日,由御前司会同尚仪局彻查出入记录。另,宋芷薇所涉‘迷神散’一案,查无实据,即日起撤销劣档记录。” 宫女应声而去。 太后回头看着宋芷薇:“你还站着干什么?冤屈洗清了,还不谢恩?” “奴婢不谢。”她站着没动。 太后一愣:“你说什么?” “奴婢谢太后明察秋毫。”她缓缓道,“但不谢‘洗清冤屈’四个字。因为从头到尾,奴婢就没犯过错,何来‘洗清’一说?我只是把被人偷偷放进我包袱里的脏东西,拿出来晒了晒太阳罢了。” 殿内一时安静。 太后盯着她,忽然哈哈一笑:“好!好一个‘晒太阳’!你这丫头,比我年轻时还横。” 她转身坐回炕上,摆摆手:“行了,你去吧。往后别总在院子里架锅,吓着宫女们。真有事,直接来见我。” 宋芷薇福了福身:“那奴婢告退。” 走出慈宁宫,日头已高。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袖子里的手悄悄捏紧了那块青布牌。 裴野在墙角树下等着,见她出来,问:“怎么样?” “锅没收。”她笑了笑,“就是以后不能随便熬浆糊了,说是有损宫仪。”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洗衣局。”她说,“吴三娘答应给我补件新衣裳,袖口要绣一圈蓝边——她说这样显得精神。” 裴野看着她:“你就打算这么过下去?” “不然呢?”她拍拍袖子,“我又不当神仙,总得穿衣服、吃饭、干活。只不过现在嘛——”她顿了顿,眨了眨眼,“我能挺直腰杆洗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永巷口时,迎面来了一队宫人。领头的是个生面孔,捧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绫。 那人看见宋芷薇,停下脚步,朗声道:“奉旨——御前司记账女官宋芷薇,即日起调任尚药局协理香料事务,月俸增二等,赐值房一间,位于东六宫偏院。” 宋芷薇怔了怔,看向裴野。 裴野也愣了:“我没递条子啊。” 她低头看着托盘,没急着接旨,反而问:“这房……靠不靠近尚药局后门?” 那宫人一愣:“回姑娘,就在库房隔壁。” “挺好。”她笑了,“离锅近,省得来回跑。” 她伸手接过旨,指尖蹭过黄绫边缘,轻声说:“这回,我可以自己掌火了。” 第16章:复宠无望论,香道专研深 宋芷薇接过那张黄绫旨意,指尖在“尚药局协理香料事务”几个字上轻轻一划,像是摸到了新灶台的边角。她把旨意卷好塞进袖袋,转身就往东六宫偏院走。裴野在后头喊她名字,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白:有事回头再说。 天光正好,日头不毒也不弱,照得青砖地泛出点油亮的光。她一路走,袖口蓝边随着步伐一闪一闪,吴三娘说得没错,这颜色确实提神。走到值房门口,钥匙还没给,她就蹲下来看门槛下的蚂蚁搬家。一群小黑点正忙着拖半片干枯的桂花叶,看样子是要往墙缝里运。她看了会儿,心想,这院子怕是许久没人住,连蚂蚁都敢明目张胆占道。 不多时,管事嬷嬷来了,手里拎着把铜钥匙,脸上挂着三分敷衍七分打量。见她蹲着,也没叫起,只把钥匙往地上一搁:“姑娘日后住这儿,每月初五领香料单子,月底报耗损。别多拿,也别少记——上头盯着呢。” 宋芷薇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弯腰捡起钥匙,试了试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不大,一桌一床一柜,墙角立着个旧香炉,炉盖歪着,里头积了层灰。她走过去用手指蹭了蹭炉壁,灰落下来,在阳光下一飘一荡,像极了那晚在尚仪局锅里熬化的香渣。她笑了笑,心想,这地方倒干净,脏的都摆在明处,不用猜。 她把随身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银簪、一本翻烂的《香谱》,还有从冷宫带出来的一小包降真香屑。她把香屑倒在桌上,拿银簪拨弄几下,闻了闻,味儿有点闷,得晒。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宫女探头进来,端着个粗瓷碗:“姑娘,厨房送的午膳。” 宋芷薇道了谢,接过碗一看,白饭顶上卧着两根咸菜,菜叶发黄,一看就是腌久了的。她也不恼,反倒觉得踏实——这种饭,没人会在里头动手脚。她扒拉两口,嚼着嚼着笑了下,心说,从前在宋府,嫡姐吃红烧肘子时,她连汤底都喝不上;如今能在自己屋里吃顿清汤寡水,还有一间门能反锁的屋子,已是翻了身。 吃完饭,她把碗搁门口,顺手在门框上刻了一道浅痕,算是记日子。然后翻箱倒柜找晾具,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个破竹筛,洗了三遍才敢用。她把香屑摊在筛上,端到窗台,正对太阳。晒着晒着,忽听隔壁墙根有动静,扒拉扒拉的,像有人挖土。 她不动声色,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边挖了几下就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再后来没了动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晒的香屑,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从包袱里掏出《香谱》,翻到“埋香引气”一页,上面写着:“陈香欲活,宜埋净土三日,借地气醒味。”她合上书,自言自语:“谁这时候还埋香?莫不是跟我抢地气?” 她没出去看,反而坐回桌前,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先是画了间屋子,标上“值房”,再画隔壁两间,一间空着,一间画了个问号。然后在院墙四角各点一点,写下“鼠洞一处、蚁穴两处、排水沟通外巷”。最后在院子中央画了个小圆圈,写上“待查”。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会儿,又翻出尚药局出入抄录的副本,对照时间线,发现丙字六号最后一次出现,正是在尚药局西侧门附近,离这院子不过百步远。她把两张纸并排一放,忽然笑出声:“原来是个近邻啊。” 午后日头偏西,香屑晒得差不多了,她收进来,装进一个小陶罐,贴上标签:“降真·日曝·初醒”。刚放下笔,外头又来人了,这次是个小太监,捧着个木托盘,上头放着三包药材:苏合油渣、檀香末、零陵香碎。 “宋姑娘,尚药局配的本月香料,签个字吧。”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量对,品相也过得去,便签字收下。等小太监一走,她立刻打开三包药,先闻苏合油渣——味正,无异气;再捻檀香末——细而不滑,应是次等货;最后抓一把零陵香碎,凑近鼻尖一嗅,眉头微皱。 这零陵香,看着寻常,可里头混了不到一成的山柰粉。山柰本是驱虫用的,但若比例不对,燃久了会呛人头晕。她把香粉倒回纸上,挑出几粒明显发黄的颗粒,放在窗台边上晾着,心想,这要是点了,夜里睡在这屋的人,怕是要起来撞墙。 她没声张,反而把三包药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只把那几粒山柰粉留在桌上,压在《香谱》底下。 天快黑时,她点起油灯,就着光翻《香谱》里的“辨伪篇”。翻着翻着,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响,像是猫跳过,又像风掀瓦。她抬头看了看,泥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肩头一点,她也不拂,只伸手接住,放在掌心吹了吹。 灰里夹着一小片干枯的叶子,看形状,像是凤仙花。 她把叶子夹进《香谱》,合上书,吹灭灯,躺上床。屋里黑了,但她睁着眼,听着外头夜风穿巷的声音,偶尔有巡更的梆子响,远远的,像在梦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个挖土的动静,又想起屋顶的瓦响,再想到那包掺了山柰的零陵香,心里慢慢浮出一句话:这院子,不止她一个人想住。 但她没怕,反而觉得有趣。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夜收的降真香屑取出来,加了一撮蜂蜜,搅成糊状,捏成十二个小丸,摆在托盘里,放到门口。然后拎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到墙根时,她特意多扫了几下,把那处松动的土块彻底翻开,露出底下一块半埋的青砖。她蹲下来看了看,砖面有划痕,像是被人撬过又填回去。她没动,只拿扫帚尖在旁边画了个圈,嘴里念叨:“哪家的猫,藏食都不找个好地儿。” 扫完院子,她回屋端出托盘,把香丸一个个摆上窗台,像晒豆干似的排开。然后坐下泡茶,茶叶是许墨深之前给的普通炒青,她加了两片薄荷叶,喝起来有点凉嗓子,但也解乏。 快到晌午时,她听见外头脚步轻快,抬头一看,是那个送饭的宫女又来了,手里还是粗瓷碗,但这次碗盖没盖严,香味飘了出来——竟是肉汤。 宫女笑着递过来:“今儿厨房炖了排骨,分给各处协理一碗,姑娘尝尝。” 宋芷薇接过,没急着喝,先看了看汤面浮的油花,又闻了闻,味儿挺正,可里头似乎多了点八角的辛气。她放下碗,笑道:“辛苦你跑两趟,我这刚好做了点安神香丸,你拿去熏屋子,晚上睡得沉。” 说着,她从窗台取下两个香丸,递给宫女。 宫女受宠若惊,连忙道谢,捧着香丸走了。 宋芷薇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揭开碗盖,用筷子在汤里轻轻一搅。汤底沉着几粒米白色的豆子,她挑出来一看,果然是山柰仁。 她把豆子扔进灶膛,火苗腾地一蹿,烧成了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回屋拿出那张画了布局的纸,在“值房”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已知敌情:投食一次,埋药一次,窥顶一次——欢迎再来。” 第17章:研习香道勤,独门熏香制 宋芷薇把那张写了“已知敌情”的纸折好,塞进床板底下。她刚直起身,外头就传来两声轻叩门框的声音,不等她应,门吱呀推开一条缝,许墨深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怕漏了风。 “你这儿门板薄得能透光,我在巷口就听见你在扫地。”他靸着鞋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扫这么勤,是要把仇家名字扫进地缝里?” 宋芷薇没答,只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粗瓷杯,倒了点炒青茶叶进去,又加了一片干薄荷叶。“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刚试出一锅安神香丸,药性还缺个火候。你既懂脉理,不如来当回药罐子。” 许墨深一听就皱眉:“上回你说‘试试味道’,结果给我灌了半碗皂角水;前回说‘看看反应’,害我半夜梦见自己变成蜈蚣爬墙。这回又来?我不信。” “那你走。”她端起茶吹了口,“门在后头。” 他站着没动,眼睛却往窗台那排香丸瞟。十二个小丸排得整整齐齐,颜色微黄,闻着有股淡淡的甜松香,不冲鼻,反倒让人想多吸两口。 “这是降真香为主料?”他问。 “加了点蜂蜜定型,再混些柏子仁、远志末。”她抿一口茶,“昨儿夜里有人往我汤里下山柰仁,今早屋顶还有凤仙叶掉下来。我寻思,与其等人下手,不如先做个能让人睡踏实的香出来——反正你也不是没睡过冷宫地铺。” 许墨深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你这人最坏,嘴上说着防人,其实巴不得别人动手,好抓把柄。不过……”他伸手拈起一个香丸,捏了捏,“质地匀实,裂纹自然,不像急就章。你什么时候捣鼓出来的?” “天没亮就起了。”她把另一杯茶推过去,“一边搓丸子一边想,咱们之前用降真香压血竭味,效果不错。可要是反过来,让香本身成药,岂不是更省事?” “所以你就拿自己试?”他盯着她眼下淡淡的影子。 “我没试。”她笑,“我让送汤的宫女带走了两个。” 许墨深愣了下,随即咧嘴:“行啊,你现在连借刀都不用藏鞘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三下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宋芷薇抬眼示意,许墨深会意,把香丸放回托盘,顺手将布包塞进袖中。她起身开门,门外是个小太监,捧着个漆盘,上头盖着红绸。 “宋姑娘,御前司裴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您前日落下的东西。”小太监递上漆盘,转身就走,连水都没讨一口。 宋芷薇关上门,揭开红绸一看,里头躺着一把银匙,样式普通,但柄部刻了个极小的“裴”字。她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放在桌上。 许墨深瞥了一眼,低声问:“他还记得你还活着?” “不然呢?”她把银匙推到一边,“他要真忘了,也不会特意送回来。” 她转回桌前,重新摆弄那排香丸。“说正事。我想做一款熏香,白日点着提神,夜里燃了助眠,关键是谁用了都说好,却又说不出好在哪。你能帮我看看配伍吗?” 许墨深摸出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石菖蒲、酸枣仁、合欢花、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我偷藏的血竭碎末,纯度不高,但胜在稳定。”他指着各味药,“酸枣仁养心,石菖蒲开窍,合欢解郁,夜交藤安神。若配上你的降真香打底,气味圆融,不易被察觉异样。” “问题就在这儿。”她拿起一颗香丸掰开,“现在这版,白天点还行,夜里烧久了,血竭那股铁腥气会冒出来,像有人在屋里磨刀。” 许墨深接过断丸闻了闻,点头:“加点甘松试试。它本身有泥土沉香感,能压杂味,还能引药入络。” “甘松贵,尚药局记账严。”她摇头,“得找便宜的替身。” “山柰粉怎么样?”他忽然笑,“你不是刚收了一锅别人送的?比例调准了,反能增香。” “你疯了?”她瞪他,“那玩意儿用多了头晕眼花,皇帝点了都要掀桌子。” “可要是只加一厘?”他伸出手指比划,“微量提辛,反而醒脑。就像咸菜里放粒糖,吃不出甜,但滋味厚了。”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这张书呆子脸底下,埋的全是黑心土。” “彼此彼此。”他摊手,“你昨儿让宫女带走的香丸,真就为了试人?” “当然不是。”她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头是晒好的降真香屑,“我是想知道,谁会去翻她的屋子。果然,今早她来还碗时,袖口沾了灶灰——她回去烧过香丸残渣。” 许墨深啧了一声:“你这招叫‘投饵钓鱼’?” “叫‘请君入瓮’。”她取过纸笔,开始列方子,“第一版:降真香六钱,柏子仁三钱,酸枣仁二钱,合欢花一钱五分,夜交藤一钱,再加半厘山柰粉。你看看有没有冲撞禁忌。” 许墨深凑过去看,手指顺着条目滑下,忽然停住:“等等,柏子仁和山柰同用,若体质阴虚者长期闻,恐致盗汗乏力。这不是安神,是慢性放血。” “我知道。”她笔尖一顿,“所以我打算另做一版,去掉山柰,换成甘松末。两款并行,看哪个更稳妥。” “你还真打算量产?”他坐直了,“这种香一旦用开,等于在宫里撒网。谁喜欢,谁不适,全都能摸清楚。” “没错。”她写下最后一行字,吹干墨迹,“香不杀人,但能识人。谁贪睡,谁心虚,谁夜里惊坐起,一闻便知。” 两人商议定了,便动手调配。许墨深负责称药,宋芷薇掌碾磨。石臼一下下捣着药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屋内渐渐弥漫出一股温润的香气,初闻似松林雨后,细嗅又有几分蜜糖焦底的味道。 “这味儿……”许墨深停下动作,“有点像小时候家里过年熬的甜膏。” “那就叫‘年安香’。”她把混合好的香粉倒入陶盆,“寓意平平安安,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假名真意,虚实相生。”他点头,“适合你。” 香粉调好,她取少许加蜂蜜搅成糊,再次捏成小丸,这次做了十八颗,比先前更圆润饱满。她将丸子摆在托盘上,置于窗台通风处晾晒。 许墨深看着那一排黄澄澄的小丸,忽然道:“你要真把这香推上去,少不了要有人试用。你打算先给谁点?” “还能有谁?”她擦着手上的蜂蜜渍,“当然是最需要安神的人。” “皇帝?”他压低声音。 “不。”她摇头,“是太后。她昨儿召见我,眼皮一直在跳,指节也绷着。那种人,越稳重,越睡不好。” 许墨深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封面写着《香谱别录》。“这是我师父私下记的偏方,里头有个‘静心引’,专治权高位重者的夜悸。你要是愿意,可以参考。” 她接过册子翻开,一页页快速浏览,忽然在某页停下,指尖点了点一行小字:“用龙脑少许,引诸香入髓——这个好,贵但不显眼,烧一点就能提神韵。” “龙脑禁采,私用犯律。”他提醒。 “我又没说直接用。”她合上册子还给他,“我可以用梅花蒸馏液代替,气味接近,功效差些,但安全。” 许墨深看着她,忽然叹气:“你说你一个被贬冷宫的庶女,怎么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弯弯绕?” “因为我不想再跪着抄《宫规》了。”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栓,让风吹进来,“也不想哪天被人塞包麝香,还得假装感激。”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忙活。直到日头西斜,香丸基本晾定。宋芷薇取下两个未完全干透的,放进随身香囊,又将剩余的收进陶罐,贴上新标签:“年安香·甲一”。 许墨深背起空布包准备走,临出门前回头问:“下次什么时候碰头?” “等太后用了我的香,睡了第一个安稳觉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那时候,她会想再要点。” 他点点头,趿拉着鞋走了。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踩过院中青砖缝隙里的野草。 宋芷薇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把银匙,在掌心轻轻一划。 钥匙很钝,划不动皮肤,但能听见一声轻响。 第18章:赠香皇后求,庇护得稳固 宋芷薇把那把刻着“裴”字的银匙在掌心划了第三道,没留下印子,倒像是给自个儿刮痧。她收起匙子,从陶罐里取出一丸干透的“年安香”,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松林雨后的味儿还在,蜜糖焦底也还稳,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凉意——那是梅花蒸馏液入了骨。 她知道,这香成了。 第二日辰时刚过,她揣着三丸“年安香”,拎了个素面竹篮,往凤仪宫去。路上碰见两个洒扫宫女,低头咬耳朵,见她来了忙散开。她也不问,只脚步不停。凤仪宫门前,守门太监拦住她,眼皮耷拉着:“皇后娘娘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来见人的。”她把竹篮往上托了托,“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 “香。” 太监一听就笑:“皇后宫里缺香?你当这是卖香铺子?” “我这香不卖。”她语气平平,“只赠。赠给睡不踏实的人。” 太监愣住,上下打量她。这姑娘穿得不显山露水,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瞧着比冷宫出来的还寒酸。可说话的劲儿,倒像是手里攥着金元宝。 他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传。 不到半盏茶工夫,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嬷嬷探出身:“进来吧,别磨蹭。” 宋芷薇低头进门,穿过影壁,绕过照壁,直走到正殿偏厅才停下。姜皇后坐在上首,一身正红宫装,九尾凤钗压发,袖口垂下的金线绣着盘龙纹,一眼看去,端庄得能进祖庙挂像。 可宋芷薇知道,这位主儿袖口藏针,心里埋雷。 “你就是那个从冷宫爬出来、又在尚药局搅风搅雨的宋美人?”姜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布。 “奴婢宋芷薇,尚药局协理香料事务,无品无阶,不敢称美人。”她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今日冒昧前来,只为献香一丸,助娘娘安神。” 说着,她从篮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拧开塞子,一股温润香气缓缓散出。不浓烈,不刺鼻,初闻似春日松林,细嗅又有几分暖甜,像是谁在屋角悄悄熬了一锅桂花粥。 姜皇后眉头微动,没说话。 老嬷嬷上前一步,伸手要接。 “不必试。”宋芷薇轻轻一挡,“若真有毒,昨夜我就该七窍流血了。这香我自个儿点了一宿,今早还能站在这儿跟您回话,足见它养人,不杀人。” 老嬷嬷僵住手,看向皇后。 姜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别人躲我都来不及,你还敢上门送礼?” “躲有用吗?”她抬眼,目光清亮,“娘娘罚我跪御花园那日,我就想明白了——怕你的人,迟早被你踩死;不怕你的人,你也懒得动手。可要是让你离不开我……那就不一样了。” “哦?”姜皇后指尖敲了敲扶手,“所以你就做了这香,想让我‘离不开放’你?” “不敢。”她摇头,“我只是觉得,娘娘日夜操劳六宫事务,头风怕是常犯。这香能定神,能缓痛,能让人夜里少做噩梦。至于别的……奴婢不敢想。” 姜皇后没接话,只示意嬷嬷取香瓶过去。嬷嬷点燃一丸,搁在铜炉里。火苗舔了两下,香气慢慢腾起,在殿内游走一圈,竟连窗外的鸟鸣都安静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脸色松了些。 “你想要什么?”她问。 “庇护。”宋芷薇说得干脆,“只要娘娘点头,许我在东六宫安稳做事,不被人半夜泼脏水、栽赃陷害,我就每月奉上三丸此香。不多,就三丸。多了,怕您用腻。” 姜皇后冷笑:“你以为拿几丸香就能买通我?” “不是买通。”她纠正,“是交换。您得安眠,我得活路。您若不信,大可不用。我转身就走,往后您头疼发作,也只能找太医灌药。” 殿内静了片刻。 姜皇后忽然道:“你倒是看得清。” “奴婢只是不想再抄一百遍《宫规》。”她说,“也不想哪天醒来,发现枕头上多了包麝香。” 姜皇后闻言,眼神闪了闪。她当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当年她也被人这么对付过。父亲早亡,兄长在外带兵,她在宫里孤立无援,靠的就是一手“让敌人误判”的本事。眼前这丫头,手段更软,心思更硬。 “你这香……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起名。”她答得坦然,“等娘娘赐个名儿,也好显得尊贵些。” 姜皇后哼了一声:“起个假名,藏着真意,跟你人一样。罢了,就叫‘宁心引’吧。听着像个正经方子,没人敢查。” “谢娘娘赐名。”她福身,“那……奴婢的安稳,也算有了着落?” 姜皇后没直接应,只挥了挥手:“下去吧。下月初三,我要宴请命妇,你准备十丸送来。别让我失望。” “是。”她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走到影壁外,阳光照在脸上,她没笑,也没松口气。只是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支素银簪的尖儿——刚才在殿里,她趁人不备,已在簪头抹了一层极薄的香粉。 她要看看,这“宁心引”到底能让皇后睡几个安稳觉。 回到东六宫偏院,她关上门,从床板下抽出那张写满“已知敌情”的纸,提笔添了一行: **姜皇后——喜用沉香,头风频发,惧失权柄,可用香控。** 写完,她吹干墨迹,重新塞好。然后打开陶罐,将剩余的十五丸“年安香”一一摆出,挑出三丸品相最好的,装进新制的小绸袋里,袋子上用黑线绣了个极小的“姜”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知道,这一招叫“以礼攻心”。 送香不是求饶,是示弱中的挑衅;求庇护不是低头,是把绳子递到对方手里——让她以为自己在牵你,其实是你在拴她。 傍晚时分,裴野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五个字: **“凤仪宫如何?”** 她提笔回: **“香已入炉,火候正好。”** 信使走后,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洗衣局方向的皂角味,混着远处御花园新开的晚桂。 她忽然想起昨夜和许墨深说的话:“最需要安神的人,不是皇帝,是太后。” 可她今天送去的,却是皇后。 因为她更清楚—— 太后睡不着,是因为权太大; 皇后睡不着,是因为怕失去。 而怕失去的人,最容易被一缕香味牵着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进屋内,点亮油灯。 灯焰跳了两下,映在墙上,像一只睁眼的兽。 她从柜子里取出另一罐香粉,标签写着:“年安香·乙二”。 这一版,没加山柰,也没用血竭,纯粹是安神配方。 她准备明天一早,亲自送去慈宁宫。 毕竟,两条线同时走,才不怕哪天断了绳。 第19章:太后闻香睐,伴驾机会来 宋芷薇把那罐“年安香·乙二”揣进袖袋时,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像晾在竹竿上的旧绢布。她没点灯,摸黑把香丸裹进一方素绸,又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个死结。这香不能有半点松动,得稳稳当当送进慈宁宫的鼻子。 她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太后闭眼闻香那一瞬的神情——不是舒展,也不是放松,而是那种老猫舔爪子前,眯眼打量猎物的劲儿。她知道,这一趟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太满。给多了,显得急;给少了,显得怯。三丸正好,不多不少,像是顺路捎带的礼,又像是早有预谋的投石问路。 她起身梳头,仍旧是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可今日不同的是,她在耳后抹了薄薄一层香粉,不是“宁心引”,也不是“年安香”,而是一种新调的底香,叫“晨露引”。无色无味,只在体温升上来时,才微微透出一点兰草混着竹叶的气息。她不信太后能闻出来,但她信太后身边那些狗鼻子嬷嬷——她们会替主子记住每一个靠近的人身上有什么。 她拎起小竹篮出门时,东六宫还沉在雾里。几个洒扫宫女蹲在檐下啃冷馒头,见她来了,低头不语。她也不打招呼,只脚步不停。走到尚药局门口,守门小太监正打着哈欠,一见她,眼皮猛地一跳。 “又来?”他揉着眼,“这才多早晚,你们搞香的比鸡还勤快。” “鸡打鸣是为了叫人起床。”她把竹篮往他眼前一递,“我是来让人睡好的。” 小太监接过篮子,翻了翻,见只有一小包香丸,没多问,放行了。 她径直穿过尚药局后巷,绕过药库,走御花园西侧小径。这条路她走过三次,一次被罚跪,一次被栽赃,一次是查账。如今再走,脚底踩的砖缝都熟得像自家门槛。她甚至记得哪块砖底下埋过降真香屑,哪棵树根旁藏过油纸账本。 慈宁宫的门开得早。老嬷嬷坐在门边小凳上择菜,一见她,手一顿。 “你来做什么?” “给太后送香。”她语气平平,“昨儿个皇后得了‘宁心引’,今儿个太后也该尝尝新。” 老嬷嬷冷笑:“太后用香,自有尚药局供着,轮得到你?” “尚药局供的是药香。”她不动声色,“我供的是心情。”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起身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四个宫女捧着铜盆、巾帕、漱盂依次出来,接着是两个太监抬着热水桶进殿。这是太后晨起的规矩,洗面、漱口、更衣,一套下来半个时辰。宋芷薇就站在廊下,不站不坐,也不说话,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等里头动静小了,老嬷嬷才掀帘出来:“进来吧,别杵着。” 她低头进门,穿过正厅,走到偏殿暖阁外。太后坐在临窗榻上,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刚挽好,没戴凤钗,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手里捏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那个做‘宁心引’的宋氏?” “回太后,奴婢宋芷薇,尚药局协理香料事务。” “协理?”太后嗤笑一声,“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丫头,也配管香?” “奴婢不管香。”她说,“奴婢只管让人睡得踏实。” 太后这才抬眼,目光像刀片刮过她的脸。她没躲,也没低头,只是轻轻把竹篮放在脚边的小几上。 “打开。”太后说。 她解开麻绳,掀开素绸,露出三丸青灰色的香丸。没有装瓶,没有贴签,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那儿,像三颗晒干的果仁。 “这是什么名目?”太后问。 “还没起名。”她答,“等太后赐个名字,也好显得尊贵些。” 太后哼了一声:“跟你主子学的?先送香,再求名,最后要好处?” “奴婢不敢跟皇后比。”她摇头,“皇后要的是安稳,太后要的是清净。这香不一样。” “哦?”太后指尖拨了下佛珠,“怎么个不一样法?” “皇后的香,是让她睡得着。”她说,“太后的香,是让她醒得明。” 太后眯起眼。 她继续道:“昨夜奴婢调香时想,太后日理万机,操心的不是枕头高低,而是朝堂风云。这香若只安神,未免太浅。所以加了一味远志,提神不伤气;减了山柰,避邪不扰魂。点一丸,能让人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太后没说话,只示意嬷嬷取香过去。 老嬷嬷戴上纱手套,夹起一丸放进铜炉。火苗舔了两下,香气缓缓腾起。初闻似雨后竹林,再嗅带点松针的清苦,细品之下,竟有一丝极淡的甜,像是谁在深山老庙里煮了一碗糙米粥。 太后闭眼。 片刻后,她眉头松了半寸。 “你这香……倒是有点意思。”她睁开眼,“不是讨好人的味道。” “奴婢不想讨好。”她坦然,“只想让太后闻见点真东西。”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会说话。可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会说话的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活的说成死的。” “奴婢不会说话。”她说,“奴婢只会做事。香好不好,鼻子说了算。您若觉得假,大可不用;若觉得真,奴婢每月初一奉上三丸,不收钱,不要官,只求能在东六宫安稳做事。”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跟许太医走得近?” 她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奴婢在冷宫时承他照应,懂点香道也是他教的。” “他那人,书呆子气重,可心思不傻。”太后淡淡道,“你跟他合伙做伤药的事,我知道。” 宋芷薇没辩解,也没慌张:“是。我们做了能止血、去腐、不招虫的伤药,在冷宫救过人。” “你还救过李四?” “他是宦官,受伤没人管,奴婢看着不忍。”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炉里香丸噼啪轻响。 过了会儿,太后忽然道:“你这香,叫‘醒神引’吧。” “谢太后赐名。”她福身。 “不必谢。”太后摆手,“我赏你一样东西。” 她抬头。 “从今日起,你入御前司听用,随驾侍香。” 宋芷薇愣住。 这不是提拔,是跃龙门。御前司是什么地方?皇帝眼皮底下,一步错就掉脑袋。可偏偏又是最接近权力的地方。她原本只想在东六宫安稳做事,结果太后直接把她扔进了龙潭虎穴。 “奴婢……只怕资历不够。”她迟疑道。 “资历?”太后冷笑,“你在冷宫抄一百遍《宫规》的时候,有没有人说你资历不够?你被贬掖庭洗衣的时候,有没有人问你够不够格?现在你说资历不够?” 她闭嘴。 “我给你这个差事,不是恩典。”太后声音低了些,“是考验。你若真有本事,就用这香让我睡得明、醒得清。若你是个绣花枕头,那就趁早滚回你的破屋子去。” “奴婢遵命。”她低头。 “每月初一,三丸‘醒神引’。”太后说,“少一丸,罚;多一丸,杀。明白吗?” “明白。” “下去吧。”太后挥了挥手,“明日辰时三刻,御花园南门候着,伴驾采风。” 她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走出慈宁宫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没笑,也没喘口气,只是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支素银簪的尖儿——刚才在殿里,她趁人不备,已在簪头抹了一层极薄的香粉。 这一回,她留的是“醒神引”的底料。 她要看看,这香到底能让太后清醒到什么地步。 回到东六宫偏院,她关上门,从床板下抽出那张写满“已知敌情”的纸,提笔添了一行: **太后——喜静恶噪,惧权旁落,可用香控。** 写完,她吹干墨迹,重新塞好。然后打开陶罐,将剩余的十二丸“年安香·乙二”一一摆出,挑出三丸品相最好的,装进新制的小绸袋里,袋子上用黑线绣了个极小的“太”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知道,这一招叫“双线并行”。 一条线拴住皇后,靠的是恐惧与依赖; 一条线牵住太后,靠的是清醒与掌控。 两个人都想睡安稳,可一个怕失去,一个怕看不清。她只要把香做成她们离不开的东西,就能在夹缝里活出一条路。 傍晚时分,裴野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五个字: **“慈宁宫如何?”** 她提笔回: **“香已入炉,火候正旺。”** 信使走后,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洗衣局方向的皂角味,混着远处御花园新开的晚桂。 她忽然想起昨夜和许墨深说的话:“最需要安神的人,不是皇帝,是太后。” 可她今天送去的,却是“醒神引”。 因为她更清楚—— 太后睡不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猜。 她夜里睁眼,想的不是明天吃什么,而是哪个儿子想夺位,哪个大臣想结党,哪个妃子在背地里烧小人。这种人不需要迷迷糊糊地睡,她需要的是在清醒中掌控一切。 所以她给了她“醒神引”。 让她越清醒,就越怕失控; 越怕失控,就越离不开这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进屋内,点亮油灯。 灯焰跳了两下,映在墙上,像一只睁眼的兽。 她从柜子里取出另一罐香粉,标签写着:“年安香·丙三”。 这一版,加了微量远志,减了蜜糖焦底,专为长期使用设计,不会产生依赖性,却能让使用者在不知不觉中习惯那种“清醒感”。 她准备后日偷偷换掉“醒神引”的配方,慢慢过渡。 毕竟,真正的控制,不是让人离不开你, 而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掌控着一切。 她翻开《香谱》,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小字: **“香之道,不在惑人耳目,而在入骨三分。”** 写完,她合上书,吹灭灯。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她坐在床沿,听着窗外虫鸣,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照进窗棂,落在她脚边,像一滩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太后啊太后,你以为你在试我?” “其实……我早就开始试你了。” 第20章:御前奉茶职,皇帝关注增 宋芷薇把回信交给裴野派来的小太监时,天还没黑透。那孩子接过纸条,瞧了眼封口上画的极小一朵梅花——这是他们之间暗号,意思是“无事”,便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她站在门槛上没动,直到那身影拐过宫墙角,才收回目光。 她今日穿的仍是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但袖口内侧新缝了一圈细密暗袋,用来装香粉、药末、备用的香引条。昨夜她试了三遍动作,确保取物时不露痕迹,也不会碰翻茶盏。这差事不比尚药局清闲,御前奉茶看着是低等活计,实则步步踩在刀尖上。倒茶的人若让皇帝呛了一口,轻则杖责,重则拖出去砍了;可要是倒得好,一个眼神、一句夸赞,就能让六宫侧目。 辰时三刻,她准时到了御花园南门。守门太监老孙头见她来了,眼皮一跳:“你就是新调来的那个?太后指名要的人?” “正是。”她递上腰牌。 老孙头接过一看,嘀咕道:“怪了,这牌子怎么还带着掖庭司的旧印?”随即抬眼打量她,“听说你在洗衣局搓过贡缎?” “搓了七日。”她说,“手都脱了层皮。” 老孙头啧了一声:“那你可得护好这双手了。今儿个皇上要在湖心亭批折子,你要奉茶三次:午前一盏,午后一盏,申时末再一盏。记住,脚步要稳,膝盖不弯,眼睛不抬,放下就退。别学前头那个,抖得像筛糠,茶水洒了龙袍一角,当场就被剥了差事。” “明白。”她点头,“我不怕手抖,我只怕茶凉。” 老孙头一愣,随即笑出声:“有意思,真有意思!行吧,进去吧,裴副统领已在里头等着点卯。”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青石小径往湖心亭去。沿途宫女太监站得笔直,没人说话,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她在冷宫待过,在掖庭洗过衣,知道这种安静最吓人——不是没人想发声,而是谁都知道说错一个字就得丢命。 裴野站在亭外石阶下,一身靛蓝侍卫服,腰佩短刀,神情肃然。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来了。” “来了。”她应。 “差事简单。”他低声说,“奉茶三盏,每盏间隔两个时辰。茶由尚膳监备好,你只管端过去,放桌上,退下。别说话,别抬头,别停顿。若皇上问话,答三个字以内,多一个字都可能惹祸。” “若他不喝呢?” “那就等他喝。”裴野面无表情,“等到下一盏茶上来为止。” 她笑了笑:“那我得带个绣墩。” 裴野没笑,只看了她一眼:“你最好别让他注意到你存在。可……又得让他记得你端的茶。” 她懂了。这不是躲藏,是亮相;不是隐形,是闪亮却不刺眼。 湖心亭建在莲花池中央,四面环水,只一条九曲桥相连。亭中设案几、文房、香炉、软垫,赵祯正坐在东侧临水处批阅奏折,左手转着一枚玉扳指,转一圈,写两行字,再转一圈,停笔沉吟。阳光斜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浅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像是幼年被什么利器划过,又没好好治。 她候在外围,不敢靠近。裴野低声交代:“等尚膳监送第一盏茶来,你就接过来,走上去。步子慢,但别拖沓。脚底贴地走,鞋不离地,声音越小越好。” 她点头。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盏青瓷茶碗,热气袅袅。她伸手接过,指尖微凉,掌心却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九曲桥。 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走得平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叶清香,也搅动她裙摆。她不动声色地压住一角,继续前行。 到了亭前,她屈膝半蹲,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右前方,距离赵祯右手约三寸,不多不少。然后起身,后退三步,转身,沿原路返回。 全程不到十息。 她刚走下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是玉扳指敲在桌面上的声音。三下。 裴野眉头一跳:“三圈,是满意。” 她没吭声,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麻,但她知道,这不是害怕,是兴奋。 第一盏茶成了。 她回到原位等候。日头渐高,晒得人额头冒汗。她不动,也不擦,任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想起冷宫抄《宫规》的日子,那时她跪着,现在她站着,位置不同,本质一样:都是在等一个人开口。 午后再奉第二盏茶。这次她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亭外,确认风向、光照、脚步节奏。尚膳监送来茶时,她接过,走上桥。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最后三步,让鞋底与木板接触的声音略重一分。 她放下茶,退下。 赵祯依旧没抬头,但那只转扳指的手停了片刻。 又是三圈。 裴野低声道:“他又转了三圈。”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三盏茶在申时末。这次她做了点手脚——不是茶有问题,而是她袖中藏了一小包“醒神引”的底粉。走过九曲桥时,她借风吹动披帛的瞬间,轻轻一抖手腕,粉末随风飘散,落入亭中香炉余烬里。 香气极淡,混在莲荷之间,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一丝竹叶混兰草的气息,会悄悄钻进鼻腔,提神而不惊扰。 她放下茶,转身欲退。 “等等。” 声音不高,却像雷劈进耳朵。 她顿住,未回头,未应声,只是静立原地。 “你是谁?”赵祯问。 她缓缓转身,低头:“奴婢宋芷薇,奉太后之命,御前奉茶。” “宋芷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嚼一个陌生果子,“名字倒特别。” 她不接话。 “抬起头。” 她缓缓抬头。眉眼低垂,视线落在他肩前三寸的地砖缝上。 他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和姜皇后用的是同一种香?” “回皇上,”她答,“皇后用‘宁心引’,奴婢用‘醒神引’,配方不同,功效也不同。” “哦?”他来了兴趣,“有何不同?” “宁心引让人睡得安稳,醒神引让人醒得清楚。”她说,“太后常说,夜里睡不着的人,不是身子累,是心里乱。”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她不语。 “你以前在哪当差?” “回皇上,先在冷宫,后在掖庭洗衣局,昨日才调入御前司。” “一个从洗衣局爬上来的丫头,能做出让太后都点头的香?”他语气带笑,眼里却没笑意。 “奴婢不会做香。”她说,“奴婢只会闻香。闻得出哪一味不对,哪一股气杂。” “那你闻闻朕。”他说,“朕身上有什么味?” 她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她缓步上前两步,距案几五步远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她说,“沉水香三分,苏合油两分,另加丁香、藿香各一厘。熏得太久,有些闷。” 赵祯眯起眼:“还有呢?” 她顿了顿:“还有……血腥味。”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裴野脸色变了,手已按在刀柄上。 赵祯却没动怒,反而转了六圈玉扳指——这是动怒的征兆,但他嘴角竟勾起一丝笑:“血腥味?从哪来?” “回皇上,”她声音平稳,“是从前殿来的。奴婢方才经过尚药局,听见太医说,刑部押来一个刺客,受了刑,血流不止。那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混在香里,就成了滞气。”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得对。那人身上的血,确实沾到了太监的衣服,一路带进来了。” 他盯着她:“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奴婢不敢比狗。”她说,“狗只能闻生死,奴婢还能闻人心。” 这话一出,连湖面的风都停了。 赵祯没笑,也没恼,只慢慢转着手里的扳指,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她福身,退下。 走出九曲桥时,裴野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你疯了?说什么‘闻人心’?你想死是不是?” “我没疯。”她淡淡道,“我说的是事实。他想知道我能耐有多大,我就给他看一点。不多,刚好够他记住我。” 裴野瞪着她:“你知道刚才有多险?他转了六圈扳指!那是要杀人的前兆!” “可他没杀。”她说,“他反而留我下来听用。说明……他喜欢被人看透,又不想承认。” 裴野说不出话来。 当晚,她回到东六宫偏院,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炭屑——那是她趁奉茶时,用指甲从香炉灰里抠下来的。她把它放进陶罐,贴上标签:“御前·初探”。 然后她取出《香谱》,翻开空白页,在顶端写下一行字: **皇帝——喜察人而不自察,可用香引其疑。**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书。又从床板下抽出“已知敌情”那张纸,添上两条: **赵祯——转扳指三圈为悦,六圈为怒;畏血味,忌刺客言。** 她知道,今日这三盏茶,不只是奉上了茶水,更是奉上了自己。 她不再是躲在冷宫熬药的那个弃子,也不是在掖庭搓布的苦命丫头。 她是那个能让皇帝停下笔、转头问话的女人。 第二天清晨,尚膳监送来新的差事单: **“宋氏芷薇,即日起专司御前奉茶,每日三盏,不得延误。”** 下面盖着御前司大印,还有裴野的私章。 她看完,没笑,也没收起来,只把它压在香炉底下——那里最安全,火烤不着,人也不敢翻。 中午,小满偷偷跑来送饭,带来一句话:“慈宁宫那边说,太后听了昨儿的事,只说了句‘这丫头,胆子不小’,然后笑了。” 她听着,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咸得她眯了眼。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局,她没输。 甚至可以说,赢了个开门红。 傍晚时分,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捏着那支素银簪,轻轻刮着裙边线头。风吹过来,带着洗衣局方向的皂角味,混着远处新开的晚桂。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乾清宫大殿中央,满朝文武低头,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扳指,一遍遍问:“谁给朕的香?”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不说,也不动,只看着他一根根数着扳指上的纹路。 她摇了摇头,把梦甩开。 现实比梦危险,但也更有趣。 三天后,她照例奉茶。这一次,她在茶盏底部抹了一层极薄的香胶——无色无味,遇热才释放出微量远志精油。她不信皇帝能察觉,但她信他的身体会记住那种“头脑清明”的感觉。 她放下茶,退下。 赵祯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茶盏,又抬头看向她背影消失的方向。 “回来。” 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湖心亭。 她转身,走回去。 “这茶……”他皱眉,“比前两日清些?” “回皇上,”她说,“奴婢换了茶叶,用的是今年明前狮峰,炒制时少加了三分火候,为的是保其清气。” “是茶的问题?”他问。 “是。”她答。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你总能在三字之内回答朕的话,却又让朕还想问下去。” 她低头:“奴婢不敢多言。” “可你偏偏说得刚刚好。”他摇头,“罢了,下去吧。” 她退下。 走出亭子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玉扳指转动的声音——三圈,停;再三圈,又停。 最后,是一声轻笑。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从洗衣局上来的丫头”。 她是“那个让皇上多问了一句的宋芷薇”。 又过了五日,宫中开始有传言: 皇上近来批折子到深夜也不倦,精神格外好,连皇后召幸都推了两次。有人说是吃了新贡的鹿茸,有人说是太医开了补方,唯有几个老太监听得真切——每回皇上精神焕发的时候,案几上都摆着一盏刚放下的茶,袅袅冒着热气,旁边香炉里,燃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清淡气息。 第十日清晨,她正在偏院晾晒新制的“醒神引”丙三版,裴野亲自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新腰牌。 “接好。”他说,“以后你不用再走九曲桥奉茶了。” 她接过一看,牌上写着:“御前奉茶使·宋氏”,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可直入勤政殿,免通报。”** 她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是皇上点名要用的人。”裴野苦笑,“昨儿晚上,他在批折子,忽然问:‘那个奉茶的丫头呢?今天怎么没见?’底下人回说你轮休,他直接摔了砚台,骂了一句‘一群废物,连杯茶都供不好’。今早内务府就下了令,你从此专职奉茶,二十四时辰待命。” 她没说话,只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裴野低声道:“你小心点。皇上对你越是看重,别人就越想把你弄死。”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所以我才更要让他离不开这杯茶。” 她把腰牌收进袖袋,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新香,标签写着:“年安香·丁四”。 这一版,加入了微量迷迭香提取物,长期使用可增强记忆力与专注力,且完全无毒,检测不出异常成分。 她准备从明日开始,悄悄换掉“醒神引”的配方。 毕竟,真正的控制,不是靠一次惊艳亮相, 而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你的存在。 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没了,就会窒息。 她翻开《香谱》,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小字: **“香之道,不在惑人耳目,而在入骨三分。”** 写完,她合上书,吹灭灯。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她坐在床沿,听着窗外虫鸣,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照进窗棂,落在她脚边,像一滩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皇上啊皇上,你以为你在选茶?” “其实……我早就开始选你了。” 第21章:闻香心动情,初召宋芷薇 赵祯那晚又批折到了三更天,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两下,灭了一根。他没叫人换,就着剩下那支昏黄的光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有只老鼠在啃竹简。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胀。这毛病从十岁起就有,每回心烦意乱时,脑门就跟被铁箍勒住似的。先帝活着的时候说这是“龙气郁结”,要多看美人、少动怒;可他见过生母咽气时的模样,对美人向来敬而远之——美人的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端来一碗毒药。 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一碰,凉透了。 “人呢?”他低声问。 守在外间的太监小跑进来:“回皇上,今儿轮休,宋姑娘没当值。” “轮休?”赵祯皱眉,“谁定的?” “是……是尚膳监排的班次,三天一轮,昨儿她当了一整天,今天歇一日。” 赵祯没说话,把茶盏往边上一推,墨汁溅出来,在奏折上画出一道黑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会儿,忽然道:“去把昨儿那包茶叶拿来。” 太监愣了:“哪包?” “就是她用的那个,明前狮峰,炒得轻些的。” “哦哦!”太监反应过来,赶紧翻柜子,捧出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茶叶,上面还贴着张小条,写着“丙三·提神不扰眠”。 赵祯接过,拆开一角,凑近闻了闻。清气扑鼻,带着点竹叶和兰草的味儿,不浓,也不腻。他想起那天她说的话:“奴婢换了茶叶,为的是保其清气。” 他哼了一声:“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太监泡了一盏,亲自端到鼻下一闻,眉头竟慢慢松了。 “传她。”他说。 “啊?”太监没听清,“皇上您说……?” “传宋芷薇。”赵祯把茶盏放下,转了三圈玉扳指,又转了三圈,“现在就去。就说……朕的茶凉了。” 太监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往外跑。 勤政殿外夜风正紧,宫灯在柱子旁晃,影子拉得老长。宋芷薇刚吹灭油灯准备睡,听见有人敲门,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她披衣起身开门,看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脸都白了。 “宋姑娘!快!皇上召您!说是……茶凉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半分。 “茶凉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那就该续上。”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新制的“年安香·丁四”香丸,挑了三颗放进袖袋。又从床底摸出个小陶罐,倒出一点炭灰色粉末,混进发髻里,轻轻揉了两下,原本冷白的脸顿时显得有些疲惫苍白。 然后她换上月白襦裙,系好靛青披帛,发间依旧只簪一支素银簪,但左手小指上多了枚极薄的铜指甲套,藏在袖口里,碰都不碰就会响。 她出门时顺手摘了片窗台上的凤仙叶夹在耳后,这才跟着小太监往勤政殿走。 路上没人说话。小太监走得飞快,她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数着砖缝里的苔藓。一共三十七块砖,第十九块松动,第二十八块裂成“人”字形。 到了勤政殿外,守门侍卫一看腰牌,立刻放行。 她走进殿门,低着头,脚步稳得像丈量过。走到案前五步远停下,屈膝:“奴婢宋芷薇,奉召觐见。” 赵祯没抬头,还在看奏折。但他那只转扳指的手停了。 “你来了。”他说。 “来了。”她答。 “朕让你歇一日,你怎么又来了?” “回皇上,”她说,“奴婢听说您的茶凉了。茶凉了,伤胃;胃伤了,误国事。奴婢不敢歇。” 赵祯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不接话,只静静站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赵祯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脸上怎么灰扑扑的?病了?” “回皇上,”她低头,“昨夜试新香,不小心蹭了香灰,还没来得及洗。” 赵祯眯起眼:“你还做香?” “回皇上,闲来无事,调着玩。”她说,“就像有人爱下棋,有人爱钓鱼,奴婢就爱闻个味儿。” 赵祯笑了:“你这话说得轻巧。太后都说你调的香让她睡得踏实,皇后也用了你做的‘宁心引’。现在连朕喝的茶,都非你选的不可。你说你是‘调着玩’?” “奴婢不敢欺君。”她声音平稳,“真就是玩。不过玩着玩着,就玩出了点名堂。” 赵祯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从前那些妃嫔见他,不是抖得像筛糠,就是拼命挤出笑来讨好。她倒好,不卑不亢,话不多,句句踩在点上,还带点刺儿。 他转了六圈扳指,又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掌心。 “那你闻闻,”他说,“朕现在身上,是什么味?” 她缓步上前两步,距案五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她说,“沉水三分,苏合两分,丁香藿香各一厘。熏得太久,有些闷。” “还有呢?”他问。 她顿了顿:“还有……药味。” “什么药?” “安神汤。”她说,“加了酸枣仁、茯神、远志,煮得久了,药气沉在衣领里散不去。” 赵祯一愣:“你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回皇上,”她说,“奴婢鼻子灵,是因为小时候在冷宫熬药,夜里看不见,全靠闻。闻得出哪一味多,哪一味少,哪一味坏了。闻不出来,药就不对,人就得死。”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个实在人。” 她不接话。 他忽然又问:“那你再闻闻,朕心里,是什么味?” 这话一出,连外面站岗的侍卫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回皇上,心里的味儿,奴婢不敢闻。” “为何不敢?” “因为……”她声音轻了些,“闻出来了,怕您不让奴婢活下去。” 赵祯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胆子小得很,偏又敢说大话。” 她低头:“奴婢只说真话。” 赵祯没再问,转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茶香清冽,入口甘滑。 “这茶,”他说,“比前几日的好。” “回皇上,”她说,“今日的茶叶,是奴婢亲手挑的。炒制时少压了两分力,多晾了半炷香时间,为的是留一分野气。” “野气?”他挑眉。 “山里的茶,本就不该太驯。”她说,“驯久了,就没魂了。” 赵祯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他放下茶盏,转了三圈扳指,又转了三圈,最后道:“你下去吧。” 她福身,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又开口:“等等。” 她顿住。 “明日开始,”他说,“你不用轮休了。” 她回头:“奴婢不解。” “朕的茶,不能凉。”他说,“以后每日三盏,不准断。若有事,先报朕知晓。” 她低头:“遵旨。” 走出勤政殿时,夜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抑在喉间的浊气吐了出来。 她知道,这一召,不是宠幸,也不是封赏,而是一道看不见的绳索,一头拴在皇帝手上,一头绕在她脖子上。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清晨,她照例去偏院晾香。阳光正好,竹帘上挂着几串香丸,风吹过来,香气淡淡地飘。 小满偷偷跑来送饭,压低声音:“听说了没?皇上昨儿半夜把尚膳监的排班簿烧了,说‘以后宋芷薇永不轮休’!” 她正在捻香粉,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烧就烧了吧,反正我也懒得歇。” “你还装!”小满瞪眼,“整个御前司都在传,说皇上为了杯茶,连祖制都不要了!” 她笑了笑:“祖制管得了茶凉,管不了人心。” 中午,裴野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晚去勤政殿了?”他问。 “去了。”她答。 “皇上说了什么?” “说茶凉了,让我去续上。” 裴野盯着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可有时候,最简单的命令,才是最重的枷锁。” 裴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新令牌:“以后你进出勤政殿,不必通报。这是御前特许令,只有贴身侍从才有。” 她接过,翻来去看了一遍,正面刻着“御前奉茶使·宋氏”,背面一行小字:“免通禀,随召即入”。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牌子,比我命还金贵。” “你知道就好。”裴野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太得意。皇上越是破例待你,别人就越想弄死你。姜皇后昨儿派人查你过往履历,连你在洗衣局搓过几天布都翻出来了。” “让她查。”她淡淡道,“我搓得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裴野摇头:“你呀,总觉得自己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以为是上。” 她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我不聪明,该怎么办?躲回冷宫?还是跪着求饶?” 裴野说不出话来。 她把令牌收进袖袋,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年安香·丁四”,挑出一颗放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碾碎,混进新调的茶粉里。 傍晚,她去奉第三盏茶。这次她没走九曲桥,而是直接从西廊穿过去,路过尚药局时,瞥见窗口闪过一人影,穿着正红宫装。 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到了勤政殿,赵祯正在批折,见她来了,头都没抬:“放那儿吧。” 她照例将茶盏放在案右三寸处,退下三步。 赵祯忽然道:“你昨天走后,朕想了半天。” 她站住。 “你说山里的茶不该太驯,”他问,“那朕算不算被驯过的?” 她想了想,答:“皇上是种茶的人,不是茶。” 赵祯抬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什么意思?” “种茶的人,决定茶的命运。”她说,“驯与不驯,由您一句话。” 赵祯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你的香还厉害。” 她低头:“奴婢不敢。” “可你偏偏敢。”他摇头,“罢了。你回去吧。” 她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又开口:“等等。” 她顿住。 “明日朕要去慈宁宫请安,”他说,“你也跟着。” 她回头:“奴婢……不合规矩吧?” “规矩?”他冷笑,“朕就是规矩。你既能让太后睡得安稳,也能让皇后心神安宁,凭什么不能陪朕去请安?” 她低头:“遵旨。” 走出殿门时,夜风正吹,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半圆,像被人咬掉一口的饼。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四周无人,只有风在吹。她手里捧着一杯茶,等着一个人来喝。 等了好久,那人终于来了,穿着龙袍,脸上有疤,手里转着扳指。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你这茶,有点甜。” 她说:“加了点蜜。” 他说:“朕不喜欢甜。” 她答:“可您已经喝完了。” 那人愣住,低头看空杯,忽然笑了。 她从梦里笑醒,枕头是湿的。 现在她站在真实的世界里,知道那个梦,快要成真了。 第三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披帛熨得一丝褶都没有。发间依旧只簪素银簪,但耳后夹了片新鲜的凤仙叶,手腕上抹了点珍珠粉,衬得肤色冷白。 她把“年安香·丁四”藏在袖袋深处,又在腰间挂了个小香囊,里面装着微量迷迭香与远志混合的粉末——提神、静气、增强记忆,长期使用无害,检测不出异常。 辰时三刻,御前太监来传:“皇上已启驾,宋姑娘随行。” 她应声而出,跟着队伍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宫女太监侧目,窃窃私语。 “那就是宋芷薇?” “听说皇上专门为她改了规矩。” “一个从洗衣局上来的,凭什么进慈宁宫?” 她充耳不闻,脚步稳得像丈量过。 到了慈宁宫外,队伍停下。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太后有旨,皇上可入,宋氏芷薇,候于门外。” 她低头:“遵旨。” 赵祯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 “是。”她答。 “那你……”他顿了顿,“等朕回来。”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肩前三寸的地砖缝上:“奴婢就在门口,一步不挪。” 他点点头,进去了。 她站在红漆门前,风吹动她的裙摆,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在阳光下一闪,像刀锋掠过。 她知道,这一等,不是等皇帝出来,而是等命运落下第一枚棋子。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炭屑——那是昨夜从香炉灰里抠出来的——放进陶罐,贴上标签:“慈宁宫·初候”。 然后她取出《香谱》,翻开空白页,在顶端写下一行字: **皇帝——喜察人而不自察,可用香引其疑,亦可用礼动其情。** 写完,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宫门。 门未开,人未出,但她已经闻到了—— 那一缕,属于权力的香气。 第22章:嫔妃嫉恨生,联手刁难始 宋芷薇站在慈宁宫门外,手里捏着那个装炭屑的小陶罐,指尖被粗糙的陶壁磨得有些发红。她没动,也没抬头看门缝里漏出的光。身后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砖上像鸭子走路,不紧不慢,还带着点故意拖沓的劲儿。 “哟,这不是从洗衣局搓布条上来的宋姑娘么?”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怎么,站这儿当门神?” 宋芷薇缓缓转过身。来的是嫔妃C,姓柳,封号“婉”,人称柳婉嫔。穿一身桃红裙,鬓角插了朵真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显见是刚从园子里摘的。她身后跟着个矮半头的嫔妃D,姓周,封号“静”,叫周静嫔,眼下两团青,像是昨夜没睡好,可嘴角却翘着,笑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 宋芷薇低头行了个礼:“见过两位姐姐。” “哎哟,还知道叫姐姐?”柳婉嫔一把扶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拽起来又摔下去,“你这腰牌都快比皇上的玉玺还金贵了,还跟我们讲规矩?” 周静嫔在后头轻咳两声,慢悠悠道:“听说皇上为了你不轮休,连排班簿都烧了。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当值的,倒成了不懂事的。” 宋芷薇站直身子,脸上一点波澜没有:“奴婢只是奉命奉茶,不敢称什么‘不轮休’。倒是两位姐姐,今儿不当值,怎么有空来慈宁宫走动?” “我们不能来?”柳婉嫔眉毛一挑,“太后召我们叙话,偏你在这儿杵着,挡着门,算哪门子道理?” “太后召见?”宋芷薇眨了眨眼,“可太监方才只传了皇上入内,并未提及其他主子。” “你耳朵灵,还是我耳朵灵?”柳婉嫔冷笑,“方才小德子亲自来请,说‘柳周二位娘娘,太后有赏’。你没听见,是你站得太远,心也太远。” 宋芷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位置:“既是太后召见,奴婢自然不该挡道。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婉嫔鬓边那朵牡丹,“这花新鲜得很,想必是刚从御花园摘的。可《宫规补遗》第三条写着,无令擅采宫花者,罚俸一月。姐姐戴着它见太后,不怕惹眼?” 柳婉嫔脸色一僵,手忙去摸那花。周静嫔赶紧打圆场:“一朵花罢了,太后宽厚,哪会为这个计较。” “也是。”宋芷薇点头,“不过我听说,前日有宫女因为掐了片叶子泡茶,被罚去浣衣局搓了十天布。可见宽厚归宽厚,规矩还是规矩。” 周静嫔干笑两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奴婢在洗衣局待过,对‘搓布’这事特别上心。”宋芷薇语气诚恳,“所以一听‘罚’字,就忍不住多嘴。” 柳婉嫔气得把花往地上一扔,正要发作,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太监探出头:“太后说了,柳娘娘、周娘娘,里头请吧。宋姑娘还请在外候着。” 两人冷哼一声,甩袖进门。门关上前,周静嫔回头瞥了宋芷薇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像是在说:你等着。 宋芷薇没动,依旧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那朵被扔在地上的牡丹吹得滚了半圈,花瓣散了一地。她低头看了看,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撮香粉,撒在花根处,又用鞋尖轻轻碾了碾。这香粉是她新调的,叫“引蝶散”,闻着像蜜糖,其实能招蚂蚁。不出半个时辰,这花就得爬满黑点。 她做完这些,重新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内传来笑声,柳婉嫔的声音格外响亮:“太后娘娘,您瞧这花多鲜亮,特意给您摘的!” “哦?”太后声音淡淡的,“御花园的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动手摘了?” “啊?”柳婉嫔一愣,“奴婢……奴婢想着您喜欢牡丹……” “喜欢归喜欢,规矩归规矩。”太后道,“来人,把花收了,送去尚仪局登记。两位爱花心切,罚俸半月,以示警戒。” 门内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周静嫔低声说:“太后明鉴,奴婢并未动手……” “你没动手?”太后反问,“那你笑什么?看见别人犯错,你笑得比摘花的还开心,这叫同喜共犯。罚俸十日。” 两人灰头土脸地出来时,脸都绿了。路过宋芷薇身边,柳婉嫔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不就是端个茶?还能端进凤仪宫去?” 宋芷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奴婢不敢得意。只是觉得,有时候一朵花,比一个人命还重。” “你!”柳婉嫔抬手就要打,周静嫔赶紧拉住:“别在这儿闹!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匆匆离开。宋芷薇依旧站着,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小太监走出来:“太后说了,皇上还要留一会儿,宋姑娘若累了,可去廊下坐着歇息。” “谢太后体恤。”宋芷薇福身,“奴婢站着就好。站着,才不容易忘了自己的位置。” 小太监点点头,回去了。 她确实没动。脚底板有点酸,膝盖也有些发僵,但她知道,这时候哪怕挪一步,都有人会说她“恃宠而骄”。她宁愿站到腿断,也不能让人抓到一点错处。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是刚才撒的“引蝶散”开始起效了。她悄悄从袖中取出《香谱》,翻到空白页,在“嫔妃C”名字下写:“柳婉嫔,性躁,好面,惧蚁。”又在“嫔妃D”下写:“周静嫔,阴柔,善藏,畏鼠。”这是她的习惯——每见一人,先记弱点。香道如此,人道亦如此。 她合上书,继续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赵祯走出来,脸色如常,手里还拿着一卷奏折。他看见宋芷薇,脚步顿了顿:“你还在这儿?” “回皇上,”她说,“奴婢一步未挪。” 赵祯看了她一眼:“站这么久,不累?” “累。”她答,“但比在洗衣局搓布的时候,轻省多了。” 赵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这嘴,越来越利索了。” 她低头:“奴婢只说实话。” 赵祯转身往前走,她赶紧跟上。队伍重新启程,往勤政殿去。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九曲桥时,赵祯忽然停下,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方才太后问你什么?”他突然问。 “回皇上,”她说,“太后问奴婢,为何能让皇后用香,也能让太后安眠。奴婢答,香无分别心,人心才有。” “她信了?”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太后赏了块桂花糕,说‘懂事的孩子,该吃点甜的’。” 赵祯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哄老人高兴。” “奴婢不是哄。”她说,“是真心觉得,太后不容易。六宫琐事,烦心太多,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赵祯转头看她:“你这话,倒不像宫里人说的。” “奴婢本来就不像。”她轻声说,“所以才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赵祯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回到勤政殿,他照例批折子,她照例奉茶。三盏过后,赵祯忽然道:“明日朕要去西苑观猎,你也跟着。” 她一愣:“奴婢……不合规矩吧?” “规矩?”赵祯转了三圈扳指,“朕让你去,就合规矩。” 她低头:“遵旨。” 退下时,她心里明白,这又是一步棋。皇帝让她越界一次,就等于把她往火上烤一次。可火烤得越狠,别人就越想扑上来掐灭她。 她不怕别人掐她。 她怕的是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利落的藕荷色短襦,下着窄裙,脚蹬软底绣鞋。发间依旧只簪素银簪,但耳后夹了片薄荷叶——这是许墨深教她的,能提神醒脑,赶蚊虫。她还特地在腰间挂了个小香囊,里面是“定心散”,专治紧张出汗。她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刚走到西苑门口,就看见柳婉嫔和周静嫔站在那儿,身边围着几个低阶嫔妃,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哎哟,这不是宋奉茶使来了?”柳婉嫔大声说,“今日观猎,可是要骑马射箭的,你一个洗衣局出来的,会骑吗?” “不会。”宋芷薇答得干脆,“奴婢只会端茶。” “那你还来?”周静嫔冷笑,“莫不是想让皇上抱着你骑?” 旁边几个嫔妃掩嘴笑起来。 宋芷薇不恼,反而笑了:“奴婢是来奉茶的,又不是来选驸马的。倒是两位姐姐,穿这么齐整,是准备下场比试?可别忘了,《宫规》写着,嫔妃不得擅入猎场核心区,违者杖二十。” “你!”柳婉嫔气得脸通红,“你一个奴才,敢教训我们?” “奴婢不敢。”宋芷薇低头,“只是提醒姐姐们,别像昨天那样,为一朵花丢了脸面。” 周静嫔赶紧拉住柳婉嫔:“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进去,让她在外头候着!” 一行人趾高气扬地进去。宋芷薇站在原地,从袖中摸出一颗“年安香·丁四”,放进嘴里含着。这是她的习惯——每逢大事,先定心。 猎场设在西苑深处,搭了凉棚,摆了案几。她随侍在侧,奉茶、递巾、换笔,动作利落,一句话不多说。赵祯批完一道军报,抬头看她:“你站这儿干什么?去那边坐着。”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奴婢坐那儿就行。” “那边太阳晒。”赵祯皱眉,“去棚子底下。” 她只好过去。刚坐下,旁边就有人“不小心”把茶泼了过来。是周静嫔的丫鬟,一脸惊慌:“哎呀!宋姑娘,奴婢手滑了!” 茶水洒在她裙角,褐色一片。 “没事。”宋芷薇掏出帕子擦,“洗洗就好。” “可这料子金贵呢!”柳婉嫔在对面笑道,“听说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一寸抵十两银子。你这一洗,怕是要掉色。” 宋芷薇低头看了看,忽然说:“这茶……是新上的‘雪顶含翠’?” “是啊。”周静嫔接话,“难得的好茶,特意给皇上备的。” 宋芷薇点点头:“难怪颜色这么清。不过……这茶若配上银器,容易变黑。你们用的可是银壶?” 众人一愣。负责沏茶的太监赶紧检查,果然是银壶。茶水接触银器后,已微微泛乌。 “快换瓷壶!”管事太监急了,“这要是让皇上喝出问题,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阵手忙脚乱。赵祯在棚子里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回皇上,”宋芷薇走出来,“茶具不合,奴婢已让换过,片刻就好。” 赵祯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些?” “奴婢在尚药局待过,知道些药材与器皿的忌讳。”她说,“就像砒霜不能盛在铜器里,茶叶也不能久置银器中。” 赵祯点点头:“倒是细心。” 风波平息。柳婉嫔和周静嫔脸色难看。她们本想让她出丑,结果反倒暴露了自己准备不周。 午时,猎宴开始。宫人端上烤鹿肉、炖山菌、蒸野菜。宋芷薇站在一旁,照例奉酒。轮到柳婉嫔时,她捧着酒壶上前,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周静嫔惊叫。 酒壶脱手,眼看就要砸在柳婉嫔头上。千钧一发之际,宋芷薇手腕一翻,竟将酒壶稳稳捞住,一滴未洒。 全场静了一瞬。 “好本事!”赵祯在棚子里鼓掌,“这手稳,比御前侍卫还利索。” 宋芷薇低头:“奴婢在洗衣局练的。搓布时壶碗都得端平,不然挨骂。” 柳婉嫔脸色铁青:“你……你是故意的?” “奴婢不敢。”宋芷薇将酒倒入杯中,“只是不想浪费好酒。” 周静嫔冷笑道:“你倒是会表现。可你一个奉茶的,站在这儿算什么?观猎是主子们的事,你插什么嘴?” 宋芷薇不答,只将酒杯递给赵祯。赵祯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刚才那一捞,用的是哪只手?” “左手。”她答。 “左手?”赵祯眯眼,“你不是右撇子?” “回皇上,”她说,“在冷宫熬药时,右手被烫伤,后来改用左手做事。习惯了,反而更稳。”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人,处处藏着东西。” 她低头:“奴婢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赵祯没再问。但他把那杯酒喝完了。 宴至黄昏,众人陆续离去。宋芷薇收拾器具,准备回宫。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有人喊:“宋姑娘留步!” 是管事太监,手里拿着个木匣:“这是皇上赏的。说你今日奉侍周全,特赐‘云锦裙料’一匹,另加银十两。” 她打开一看,正是今日被茶水泼过的那种云锦,色泽华贵,触手生温。 “替奴婢谢皇上。”她平静地说。 太监走后,她站在原地,把那匹料子轻轻展开,对着夕阳照了照。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瓶香粉,均匀洒在污渍处,轻轻揉了揉。片刻后,那片褐色竟渐渐变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这是她新研的“去垢散”,专治顽固污渍。她笑了笑,心想:有些人以为泼脏了就能毁掉一件衣裳,却不知道,有些脏,反而是最好的遮掩。 她把料子叠好,抱在怀里,慢慢往回走。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件金袍。 第23章:侍寝前夜护,裴野守院安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件金袍。宋芷薇抱着那匹被茶水泼过的云锦,一步步往东六宫偏院走。脚底板还残留着西苑青石地的凉意,膝盖也有些发僵,但她没停。她知道,今晚不能松劲。 这不止是一匹料子的事。这是皇上头一回破格赏东西给她——不是例行赏赐,也不是太后恩典,是赵祯亲自点名给的。更关键的是,管事太监递木匣时压低声音说:“皇上说了,明晚侍寝,就穿这个。”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嗡了一声。等回过神,人已经走出老远。 侍寝?她一个从冷宫洗布条爬出来的罪籍庶女,如今竟要进勤政殿后阁,与天子同榻? 她不信什么“圣眷”,只信背后有刀。这一夜若顺,往后便是青云路;若不顺……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加快脚步,穿过永巷,拐进东六宫的小门。值房在最里头,挨着尚药局后墙,位置偏,但清净。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没点灯,先把云锦放在桌上,又把香囊解下来搁在枕边,这才摸出火折子,“啪”地一磕,火星跳起,引燃了油灯。 灯芯“噗”地亮了,屋内一下子暖起来。 她站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云锦。那料子泛着暗光,像是藏着星子,可那块污渍还在,虽然被“去垢散”压下去了,但迎着光看,仍有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啊,皇上这是逼她穿脏衣上龙床。要么遮不住,要么露出来——他倒是要看看她怎么选。 她吹灭灯,换下外裳,只留中衣。窗外风不大,树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抽出《香谱》,翻到空白页,在“皇帝”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下三行小字: “忌:头风、多疑、惧后宫掌权。” “利:香、药、话术。” “危:侍寝夜,必有人动。” 写完,她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刚要躺下,忽听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病咳,是那种刻意压住喉咙、生怕被人听见的闷咳。 她猛地坐直。 这地方偏,夜里少有人来。吴三娘早说过,前头洗衣局的婆子嫌这儿阴,说丙字六号房死过人,谁住谁倒霉。她不信鬼,但信人——尤其是这种不该出现的声音。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把手慢慢伸向枕边,摸到了银簪。 门外那人似乎察觉屋内无动静,又咳了一声,这次带了点节奏,两短一长。 宋芷薇松了口气。她认得这暗号。 她起身开门,裴野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短打,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巡夜路过。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大半夜的,你巡哪门子夜?” “东六宫。” “东六宫归你管?” “今儿轮我。” 她撇嘴:“巧得跟话本似的。” 裴野不接话,只往屋里扫了一眼:“灯也不点,黑着睡?” “省油。” “省油的人,不会在袖口藏三包香粉。”他指了指她中衣的袖袋。 她低头看了看,没否认:“防身。” “防谁?” “防万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他们都知道,这“万一”从来不是假想。 裴野抬脚跨进来,反手关门。“我在这儿守一宿。” 她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守一宿。”他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饭挺咸”。 “你疯了?你是御前司副统领,不是我的护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这种事?被人看见,说你半夜私会宫女,你前程不要了?” “我没私会。”他走到墙角,把刀挂在钉子上,“我就站这儿,闭眼养神。你要觉得碍眼,我靠墙。” 她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守夜才敢睡觉?” “我不是为你。”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我是为我自己。” “嗯?” “我娘当年也在浣衣局。”他抬头看她,“被人陷害,差点打死。后来有个小官救了她,可那人第二天就被发配岭南,再没回来。我娘常说,要是有人肯站门口守一夜,那人性命也许能保住。” 他顿了顿:“我不想欠那个债。” 宋芷薇怔住了。 她看着裴野,忽然发现他眼角有道细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颜色浅,不仔细看不出来。她以前以为是练刀留的,现在才明白,那是旧年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句:“那你至少坐下。” 她从床底拖出个小马扎递过去。 裴野接过,没道谢,直接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昏黄,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他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时不时蹭一下鞘口,那是警觉的习惯动作。 她重新躺下,盖上薄被,眼睛却睁着。 外面风渐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她听着那声音,又看看墙角的裴野,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她想起白天在西苑,柳婉嫔故意泼茶,周静嫔冷笑讥讽,她都应付过去了。可那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回到值房那一刻——她知道,从皇上说出“明日侍寝”的瞬间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只需端茶奉香的“宋姑娘”了。她是靶子,是棋子,是所有人眼里必须拔掉的一根刺。 她不怕死。 她怕死得没价值。 而现在,裴野就坐在那儿,像一堵墙,替她挡着看不见的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低声说:“你真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眼皮都没抬。 “我要是死了,你也拦不住。”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图个心安。再说,你要是死了,谁还帮我查我娘当年的事?” 她一噎。 对,她答应过他,只要她站稳脚跟,就帮他翻浣衣局旧案。那时她还是冷宫弃子,他是御前闲职,两人在尚药局后巷碰头,交换情报。他给她令牌,她给他线索。他们谁也不提“报恩”,只说“合作”。 可现在,他却跑来守夜。 她咬了咬牙:“你要真想帮我,就别干这种蠢事。你要是出事,我找谁借刀?” “所以我不出事。”他重新闭眼,“我躲暗处,不出手。没人看得见我。” “可你会累。” “我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他说:“你明天穿那件云锦,别全遮污渍。” 她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留一角。”他声音低,“让人看得见,又不明显。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考你胆量,也考你分寸。” 她愣住。 她想过穿新衣避嫌,也想过彻底洗净,唯独没想到“留一角”。这不是遮,也不是露,是坦然承认“我有过错,但我活着”。 高。 太高了。 她坐起来:“你怎么想到的?” “我押过犯人。”他说,“有些人犯了重罪,跪着喊冤,恨不得把自己说成忠良;有些人低头认罪,却眼神清亮。后者活下来的多。”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脑子比刀还利。 “你不去当谋士,真是屈才了。” “谋士饿死得快。”他淡淡道,“当兵的,至少有口饭吃。”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惊了窗外一只夜鸟,“扑棱”飞走。 裴野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刀已握在手中。他闪到窗边,贴墙而立,侧耳倾听。片刻后,确认无异动,才缓缓归位。 “虚惊。”他说。 她躺回去,嘴角还带着笑:“你刚才那样子,跟护崽的老狗似的。” “嗯。” “你还真应了?” “护院嘛,不就是狗?” 她笑得更厉害了:“你这自比可不太体面。” “体面人活不久。”他重新坐下,“我宁可当条活狗。” 她没再笑。 这一句,说得太实了。 在这宫里,谁不是狗?咬人的,被咬的,装傻的,护主的。她也好,裴野也好,都不过是在夹缝里求生的畜生罢了。 只是有的人,愿意替别人挡一口刀。 她闭上眼,轻声说:“谢谢你。” 他没应。 她以为他不理,正要睡去,却听他道:“别谢。你要是真谢我,就活着从那床上下来。” 她心头一震。 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可那声音,沉得像铁。 她没回答,只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她点头了。 夜更深了。 风停了,窗纸不再响。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点红,映在墙上,像颗将熄的心。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怎么进殿,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应对可能的盘问,甚至……怎么脱衣。她不怕赵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手——姜皇后的人,柳婉嫔的眼线,还有那些等着她一步踏错就扑上来撕肉的宫人。 她翻了个身,看见裴野仍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你真不睡?”她问。 “睡了,就听不见动静。” “可你总得歇。” “我打坐就行。” “你还会这个?” “少林学的。” “你还去过少林?” “小时候逃难,和尚收留过几天。”他顿了顿,“教我识字,也教我挨打。” 她一怔:“挨打?” “说是修行。”他嘴角微扯,“其实是为了让我习惯疼。” 她沉默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过去。有的写在脸上,有的藏在骨头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比起裴野来,简直像小孩子哭闹。 她轻声说:“你要是不当兵,可以去说书。开场就说‘我从小在少林挨打’,准能招满堂彩。” 他哼了一声:“那你说‘我在洗衣局搓布’,也能招人听。” “那不行。”她说,“太丢人。” “丢人?”他睁眼,“搓布怎么了?我娘搓了十年,换来我一条命。你搓了几天,换来一条路。丢人的是那些没搓过布却踩你的人。” 她愣住。 这话像一巴掌,把她心里那点自卑打得粉碎。 是啊,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她怕过嫡母的鞭子,怕过冷宫的鼠群,怕过毒蝎入衣,怕过被人活埋。可她都活下来了。 现在不过是个晚上,一张床,一个男人。 她怕什么? 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香谱》,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小片纸,又从香囊里抠出点“定心散”,用唾沫调成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她把纸条压在油灯底下,正好被火光照着。 “你在写遗书?”裴野问。 “不是。”她说,“是写目标。”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半块干饼。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动作机械,像是每天必做的事。 “你也留着?”她问。 “习惯了。”他说,“不知道哪天就没饭吃。”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她见过的所有将军都像将军。 她轻声说:“你要真这么担心,明天我去尚膳局给你顺俩馒头。” “别。”他摇头,“你明天有大事,别惹事。” “我就说孝敬守夜的兵哥。” “越孝敬越惹眼。” 她撇嘴:“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宽,我窄。”他说,“窄到只能护你这一夜。” 她心头一热。 没再说话。 夜又静了。 她终于有点困意,眼皮发沉。迷糊中,听见他低声说:“睡吧,有我在。” 她“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冷宫,没有嫡母,没有毒蝎,也没有云锦污渍。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香炉前,炉火通红,烟雾缭绕。她伸手去拨火,却发现炉底刻着一行字:“活人不烧死人香。”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像是雨前的云。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件外裳——是她的月白襦裙,昨夜脱在床尾的,现在整整齐齐盖在她身上。 她转头看墙角。 裴野不见了。 马扎还在,刀还在,可他人没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晨光中,裴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活动肩膀。他昨晚穿的那身灰衣还在,可腰带紧了,靴子擦过,连头发都重新束过。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去哪儿了?” “巡一圈。” “查到什么?” “西墙根有新鲜脚印,三更左右来的,来回一趟,没进屋。”他走近,“我抹掉了。” 她心头一紧:“真有人来?” “不然呢?”他淡淡道,“你以为皇上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都睡安稳?” 她咬唇。 是啊,她早该想到。姜皇后不会坐视,柳婉嫔也不会放过。昨夜若真有刺客,她现在可能已经横尸床上。 而裴野,就在这院子里,守了一夜,除了一身寒气,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宋姑娘’了。” 他一愣:“叫什么?” “叫名字。”她说,“或者……叫我阿薇也行。”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行,阿薇。” 她笑了:“这才像话。咱们都快同生共死了,还讲这些虚礼?” “礼不礼的,我不在乎。”他转身往院门走,“我在乎的是,你今天能不能活着从勤政殿出来。” 她跟上去:“我会的。” “记得留一角污渍。” “记住了。” “别主动说话,除非他问。” “嗯。” “他若碰你,别躲,也别迎。” 她脸一红:“你……你还懂这个?” “我姐姐嫁过人。”他面不改色,“后来被夫家休了,吊死在井边。我赶去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绣帕,上面写着‘不躲不迎’。” 她心头一颤。 难怪他昨夜说“护院是狗”,原来他早把人世的狠看透了。 她轻声说:“我会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阿薇。” “嗯?”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带个信儿——活着的信儿。” 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他这才推开院门,走出去。晨光洒在他背上,刀柄在朝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誓。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 屋里,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缓缓升腾,缠绕在“活下去”那张纸条上,像一场无声的祝祷。 她关上门,走向铜镜。 今天,她要为自己梳头。 第24章:侍寝遇刺客,护驾显英勇 宋芷薇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根银簪插进发髻。她今天没用珍珠粉,脸是本来的颜色,略有些黄,像是久不见光的人。可这正好——皇上要的不是美人,是“活着”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袖口,三包香粉还在:一包定神,一包催嚏,一包无色无味能让人打嗝的“翻胃散”。裴野说留一角污渍,她就留了,云锦左肩那圈浅褐印子,像块陈年茶渍,不碍眼,但看得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天已大亮,宫道上扫帚声沙沙响。小太监老孙头在南门口候着,见她来了,咧嘴一笑:“宋姑娘今儿气色好啊。” “托您的福。”她也笑,“昨夜睡得踏实。” “那敢情好。”老孙头压低声音,“勤政殿后阁刚通热水,您到得正是时候。”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青石路湿漉漉的,昨夜下了点雨,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她想起裴野说的“别主动说话”,便一路沉默,只在拐弯时瞄一眼砖缝——尚药局那段她熟,三十七步到垂花门,四十五步进湖心亭。可今天不去湖心亭,去的是勤政殿后阁,皇帝歇午觉的地方。 殿前守卫换了班,新来的两个侍卫眼神飘忽,手按刀柄却不握实,一看就是临时调来的。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老孙头递上腰牌,守卫验过,放行。她跨过高门槛,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旁边小太监赶紧扶,她摆手:“没事,地滑。” “您慢点。”小太监赔笑,“皇上还没醒,估摸着再等一刻钟召见。” 她应了,在偏厅坐下。屋里烧着炭盆,热得人发闷。墙上挂幅《松鹤延年图》,画工粗糙,鹤腿细得像筷子。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右边那只鹤的翅膀底下,墨迹有点晕——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又重描。她眯眼细看,没看出名堂,索性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内侍掀帘:“皇上醒了,请宋美人入内。” 她起身,整了整衣袖,迈步进去。 勤政殿后阁不大,陈设简朴。赵祯靠在榻上,披件靛蓝直裰,手里转着玉扳指。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慢慢移到肩头那块污渍上,嘴角微微一动。 “你倒听话。”他说。 “奴婢不敢违旨。” “抬头。” 她抬眼。赵祯盯着她,眼睛半眯,像在掂量一块肉值不值得下锅。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悄悄捏了下袖里的香包。 “听说你在冷宫抄过百遍《宫规》?” “是。” “记得哪条?” “回皇上,记得‘宫人不得私相授受’。” “嗯。”他点点头,“那你现在站这儿,算不算‘私相授受’?” 她眼皮都没眨:“回皇上,这是奉旨侍寝,不算私。” 赵祯愣了下,忽然笑了。他把扳指转了三圈,停住:“你比别的女人有意思。”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最难得。”他坐直了些,“脱吧。” 她解外裳的动作很稳,一扣一扣,不快也不慢。中衣是月白的,裙摆绣着暗纹,近看才发现是孔雀翎,一闪而过。赵祯盯着她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袖子里藏了东西?” 她手一顿。 “没有。” “撒谎。”他冷笑,“你刚才捏袖子三次,第三次还蹭了香囊。你以为朕看不见?”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回皇上,是香粉。治头风用的。” “拿出来。” 她从袖袋掏出一个小纸包,双手呈上。内侍接过,打开,一股淡淡的降真香味散出来。赵祯嗅了嗅,点头:“倒是安神的好料。” “是奴婢自己配的。” “你还懂制香?” “粗通一二。” “那你说,朕这头风,该用什么香?” 她略一思索:“回皇上,头风多因肝阳上亢,宜用沉香、檀香为主,佐以薄荷、冰片引药上行。若夜间易惊,则加柏子仁、远志宁心。” “说得头头是道。”赵祯盯着她,“可有忌讳?” “阴虚火旺者不宜多用温燥之香,孕妇禁用麝香、牛膝。” “你倒谨慎。” 他挥挥手:“上榻。” 她踩上脚凳,掀开锦被一角,躺下。被子盖到胸口,她双手交叠放在腹上,眼睛闭着。赵祯没立刻动作,而是伸手探她脉门。她没躲,任他搭脉。他搭了片刻,忽然问:“你心跳不快。” “奴婢不怕。” “不怕?” “怕也没用。” 赵祯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些,肩膀都抖了。他收回手,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猛地坐起:“谁在外头?” 帘外无人应答。 他翻身下榻,抓起佩刀就往外走。宋芷薇睁眼,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铮”响。她迅速坐起,抓起外裳披上,赤脚踩地,贴墙而立。 “拿下!”赵祯一声吼。 “保护皇上!”侍卫齐声应。 她听见打斗声,刀剑相击,夹杂着闷哼。她没冲出去,而是蹲下身,从鞋底抠出一小片干泥——那是她昨晚偷偷混了“催嚏散”的药土。她指尖蘸唾沫,把药土抹在鼻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作势要往外冲。 刚掀帘,一道黑影迎面扑来,刀光直取赵祯后心!她尖叫一声,本能往前一撞,把赵祯撞得踉跄两步。刺客收刀不及,砍空,反被赶来的侍卫围住。赵祯稳住身形,回头瞪她:“你干什么?!” “奴婢……奴婢怕您受伤!”她喘着气,眼泪都急出来了。 赵祯盯着她,忽然发现她鼻下有灰痕,一闻,有股微辛味——是催嚏散。他脸色一变:“你用了药?” “是……是防身的。”她哆嗦着,“奴婢怕……怕万一……” 这时裴野带人冲进来,一脚踹翻刺客,刀尖抵喉:“招!” 刺客咬舌,血喷了一地。 赵祯怒极反笑:“好啊,朕的寝殿,也敢动手。”他转身看宋芷薇,见她赤脚站在地上,头发散了一缕,肩头那块污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忽然道:“你救了朕。” “奴婢没想那么多。” “你撞得准。” “奴婢只是……本能。”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从今往后,你不必轮值了。” “皇上……” “朕封你为昭媛,赐居长春宫。” 她跪下谢恩,头低着,嘴角却极轻微地翘了一下。 裴野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她小声答,“香起了作用。” “你鼻子上的药,让他察觉了?” “察觉了更好。” 裴野点头:“你现在是他眼里‘忠仆’了。” “不止。”她抬眼,“我是他心里‘可用之人’。” 赵祯坐在榻边,看着满地狼藉,忽然问:“你们都退下。” 众人领命,退出殿外。 只剩他和她。 他盯着她:“你早知道会有刺客?” “奴婢不知。” “可你带着药。” “奴婢一向小心。” “小心到连鞋底都藏药?” 她沉默片刻,抬头:“皇上,奴婢从冷宫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二字。昨夜听风声不对,便做了准备。若真有事,至少能拖一秒。” 赵祯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妃子强。” “奴婢不想死。” “所以你活得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起来吧,昭媛。” 她起身。 赵祯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肩头那块污渍:“这块印子,别洗了。” “皇上?” “留着。”他淡淡道,“提醒朕,有些人,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她心头一震。 他知道。他全知道。 她低头:“是。” 赵祯转身,望向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玉扳指转了六圈,又缓缓停下。 “你下去吧。”他说,“换身衣裳,去长春宫看看。” “是。” 她退出殿外,脚步平稳,手却微微发抖。裴野迎上来:“成了?” “成了。” “他信你了?” “信了一半。” “够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正高,照得宫墙金灿灿的。她忽然觉得饿,想起昨夜裴野留下的半块饼,可惜没带来。 “晚上我请你吃肉包子。”裴野说。 “真的?” “我还能骗你?” “你上次说请我喝羊杂汤,结果自己喝了。” “那次是军饷没发。” “这次发了?” “发了,三两银子。” “给我一两就行。” “不行,你得请我吃回礼。” “回礼?你救我两次了。” “那就当我预支的。” 她笑出声:“你这人,越来越精了。” “宫里待久了,谁不精?”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永巷。西边传来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二下。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裴野问。 “我想起件事。” “啥?” “长春宫……是不是闹鬼?” 裴野一愣,随即笑骂:“你胆子小成这样?刚救了皇上的人,怕鬼?” “不是怕。”她说,“是听说上一任住那儿的嫔妃,半夜吊死了,说是被人逼的。” “哦,那个啊。”裴野挠头,“确实吊过一个,不过早烧了,骨灰撒护城河了。”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去了?” “那倒不会。” “那就是了。” 她继续走,走了两步,又问:“你说……皇上为什么让我住那儿?” “要么是考验你,要么是想让你惹点事。” “你觉得是哪个?” “我觉得……”裴野压低声音,“他是想看你能不能在鬼屋活下来。” 她咧嘴一笑:“那正好,我也想看看,是鬼厉害,还是我的香厉害。” 两人走到岔路口,裴野往左,她往右。临别前,他回头喊:“记得留信!” “知道!”她挥手,“活着的信!” 她独自走向长春宫。宫门半开,门楣上积着灰,像是多年没人打扫。她抬脚迈进门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宋昭媛!” 她回头。是个小太监,捧着个木匣跑来:“皇上赏的,给您压箱底!” 她接过,打开一看,是那匹被茶水泼过的云锦,整整齐齐叠在里面。 她合上匣子,抱在怀里,走进宫门。 屋里阴暗潮湿,蛛网挂梁,地板吱呀作响。她没怕,反而笑了。她把木匣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香囊,倒出一点“定心散”,撒在四个角落。 然后她盘腿坐下,从发间拔下银簪,在桌面上划了三个字: “活下去。”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落在屋檐上,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第25章:替帝挡刀伤,昏迷惹怜惜 宋芷薇抱着木匣走进长春宫,脚底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像久未开坛的老酒掀了盖。她没急着打量屋子,先把那匹被茶水泼过的云锦摊在桌上,四角压了青砖防皱。阳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得布面那圈浅褐印子发亮,像是谁用毛笔蘸了陈年茶汤随手一甩。 她退后两步,点头:“皇上让我住这儿,是嫌我命太长。”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她没回头,只将银簪往袖口一滑,手搭在桌沿,等着人进屋。 帘子掀开,赵祯站在门口,靛蓝直裰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没转玉扳指,倒是拎了个食盒。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蛛网上停了半秒,又落回她脸上。 “你倒不怕脏。”他说。 “奴婢在冷宫睡过草堆。”她答,“这地好歹有板。” 赵祯哼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三样菜:一碟酱肘子,一盘炒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他指了指:“朕赏你的。” 她盯着那碗汤,眼珠都没动一下:“皇上昨儿还说请我吃肉包子。” “那是裴野答应的。”赵祯坐下,“朕可没许过。” “可您现在送来了。”她慢慢坐到对面,“比肉包子强。” 赵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不放下来。他放下碗,抹了把嘴:“你昨晚护驾有功,封了昭媛,住这破地方,心里可有怨气?” “有。”她点头,“怨您不早给。” 赵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敢说。” “奴婢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说假话。”她伸手拿筷子,“但饭可以多吃,话不能多讲。” 她夹起一块肘子,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吃。赵祯看着她,忽然道:“你就不怕这菜里有毒?” 她嚼着肉,咽下,才说:“要毒,也该毒您。奴婢一条贱命,犯不着费药。” “说得也是。”赵祯转了下手腕,玉扳指在光下闪了一下,“可昨夜刺客是你撞开的,刀差三寸就砍在我脖子上。你说,你图什么?” “图活。”她放下筷子,“不撞,我就得躺那儿。撞了,我还站着。”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起身,绕到她身后。她没动,手搁在膝上,像庙里等香客投币的泥菩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她肩头那块污渍:“这印子,你还留着?” “您让留的。”她头也不回。 “朕是想看看,泥里爬出来的人,能走多远。”他声音低了些,“可你现在不是在爬,是在跑。” 她终于抬头,侧脸对着他:“跑得再快,也得有人肯开门。” 赵祯没接这话。他踱回桌前,重新坐下:“今日朕来,不是叙旧,是有事要你办。” 她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点头:“您说。” “明日朕要去西山行宫避暑,你也随驾。” “奴婢无品无阶,不合礼制。” “现在你是昭媛,合了。” “那得换衣裳。” “内务府已备好。” “还得有人教规矩。” “不用。”他打断,“你就这样去。越不像妃嫔,朕越安心。”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您这是要拿我当挡箭牌?”她问。 “聪明。”他笑了,“可别学吕后。” 她差点把嘴里的豆腐喷出来。 “皇上,”她擦了擦嘴,“吕后杀的是戚夫人,不是挡刀的。” “所以你要记住——”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忠心归忠心,别贪心。” 她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刮得叮当响。 “吃饱了?”他问。 “饱了。”她抹嘴,“还想再来碗。” 赵祯摆手:“不行。吃完就得做事。” 他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对了,路上可能会不太平。你要是再撞一次,朕考虑给你升一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我争取撞俩来回。” 赵祯走了,食盒留下,连筷子都没收。她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从发间抽出银簪,在桌面上划了个“二”字。 “第二刀。”她低声说,“来了。”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宫道上已有禁军列队。马车停在宫门口,黑漆车身上描着金纹,帘子厚得能挡箭。宋芷薇穿着新赐的藕荷色宫装,头上簪了支鎏金蝶钗,看起来总算有点昭媛的样子。 但她袖子里还是藏着三包香粉。 老孙头在车旁候着,见她来,小声说:“皇上让您坐前头那辆。” “离他近?” “最近。” “好啊。”她笑了笑,“死也死得体面。” 她上了车,位置正对赵祯的车厢。车里铺了软垫,还有个小炭炉煨着茶。她没碰茶,只把香粉藏进坐垫夹层。车夫扬鞭,马蹄声起,队伍缓缓出发。 出城一路太平,日头爬上中天时,已到了山道。两旁林木茂密,鸟叫都听不见一声,静得像谁把耳朵捂住了。她撩开车帘一角,看见裴野骑马走在前方,腰背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她放下帘子,闭眼假寐。 突然,车停了。 她睁眼,听见外头有人喊:“前方山石滚落,阻了道路!” 她掀帘一看,果然,山路中央横着几块大石,禁军正在搬。赵祯的车帘也掀开了,他探出头,皱眉看着。 “查!”他下令。 裴野带人上前翻查石头底下,又派斥候上山探路。片刻后,斥候回报:“山顶无伏兵,应是自然塌方。” 赵祯冷哼:“自然?昨夜可没下雨。” 宋芷薇正想着,忽觉一阵风从林中吹来,带着股异样的腥气。她鼻翼微动,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小撮“定神散”抹在鼻下。几乎是同时,她听见赵祯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对劲——太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她猛地掀开车门跳下,冲向赵祯的车厢。 “皇上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入车顶,距赵祯脑袋不过半尺! 禁军哗然,纷纷拔刀。裴野大吼:“护驾!” 赵祯已被侍卫拉下车,躲在马后。他脸色发青,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迷香。宋芷薇冲过去,一把推开挡路的太监,扑到赵祯身边。 “别吸气!”她低喝,迅速从发间抽出银簪,挑开他衣领,露出脖颈。她将“定神散”直接吹进他鼻腔。赵祯剧烈呛咳,眼睛渐渐清明。 “刺客在林子高处!”裴野指向山坡,“弓手准备!” 话音未落,树影一晃,一道黑影从上方跃下,手中短刀直取赵祯咽喉! 宋芷薇根本来不及呼救,身体先于脑子动了。她整个人撞上去,把赵祯狠狠推开。刀光一闪,她左臂剧痛,温热血瞬间浸透衣袖。 她踉跄一步,跪在地上,右手仍死死抓着赵祯的手腕。 “跑……”她喘着气,“快……” 赵祯低头看她,见她手臂血如泉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冲裴野吼:“掩护!撤回宫车!” 禁军列阵,刀盾齐举,缓缓后退。刺客被围住,挥刀乱砍,最终被裴野一刀劈中肩膀,擒下。 宋芷薇跪在地上,左手抬不起来,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她咬着牙,从袖中抠出“止血粉”往伤口撒,手抖得厉害,粉洒了一地。 赵祯蹲下来,撕下自己衣摆,用力绑住她伤口上方。 “你疯了?”他低吼,“那是刀!不是扇子!” “扇子我也敢挡。”她喘着,“反正……不差这一下。” 赵祯盯着她,眼神复杂。他忽然伸手,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马车。 “放我下来……”她挣扎,“我能走……” “闭嘴。”他脚步没停,“你现在是朕的伤员,不是昭媛。” 她没再说话,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血腥味,怪得很。 回到车上,太医随队赶来,立刻为她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但位置凶险,差一点就割断筋脉。太医一边包扎一边嘀咕:“这位主儿命真大,再偏半寸,手就废了。” 宋芷薇听着,居然笑了:“那正好,以后不用抄《宫规》了。” 赵祯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她包扎后的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疼吗?”他忽然问。 “疼。”她老实答,“像被狗啃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冲上来?” 她抬头看他,眼里没什么波澜:“皇上,您问我为什么挡刀,就像问人饿了为什么要吃饭。我不挡,您死了,我接着死。我挡了,您活着,我可能活着。您说,我选哪个?” 赵祯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比裴野还会讲道理。” “他只会砍人。”她咧嘴一笑,“我还会讲价。” 赵祯竟也笑了,但很快收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拿着。”他说,“算赏的。” 她低头看,是块双龙戏珠佩,成色极好,显然是他贴身之物。 “这不合适吧?”她举着玉佩,“您给妃子的东西,都得登记造册。” “这不是给妃子的。”他淡淡道,“是给‘替朕挡刀的人’。” 她握紧玉佩,没再推辞。 车队重新启程,这次走得更快。她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失血让她头晕,耳边声音渐渐模糊。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赵祯隔着车帘递进来一碗水,她喝了几口,温的,不烫。 然后,她昏过去了。 ---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素白帐子,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香味——是“宁心引”,她亲手调的那款安神香。 她动了动手,左手包着纱布,吊在胸前。右手指尖碰到枕头下,摸到一块硬物,拿出来一看,是那块双龙玉佩。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轻,像是刻意放慢。她听见一个声音:“她醒了?” 是赵祯。 “回皇上,刚动了手指,应是快醒了。”是个老太医的声音。 “守着。”赵祯说,“别让她乱动。” “是。” 帘子掀开一条缝,赵祯探头进来,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倒会挑时候醒。”他说,“正好朕来问话。” 她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皇上……不睡觉?” “朕睡不着。”他在床边椅子坐下,“一闭眼就梦见你趴地上流血。” “那您多想想我给您磕头谢恩的样子。”她试图坐起来,“兴许能做个美梦。” 他按住她肩膀:“躺着。” 她只好不动,眼睛望着帐顶:“刺客招了吗?” “招了。”他声音冷下来,“是姜家旧部,受兄长姜怀远指使,专程来杀朕。” 她点点头:“那他今晚就能收到祭文了。” “你知道?” “猜的。”她眨眨眼,“您这么仁厚的皇上,谁不想杀?” 赵祯盯着她,忽然道:“你救了朕两次。” “一次是撞,一次是挡。”她纠正,“不算救,算止损。” “你还真是斤斤计较。” “宫里活人,靠的就是算账。”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下次还有刺客,你还会挡吗?”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皇上,您要是天天出门遇刺,那说明您治国不行。我不挡刀,我得先劝您改改脾气。” 赵祯愣住,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张嘴……”他指着她,“迟早惹祸。” “惹祸也比闭嘴强。”她打了个哈欠,“至少死得明白。” 他收了笑,却没走,反而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吧。”他说,“朕让人熬了参汤,醒了喝。” 她闭上眼,嗯了一声。 帐外,太医轻声问:“皇上,真让她喝?参汤补气,恐与伤药相冲……” “那就少放人参。”赵祯说,“多放糖。” 太医不敢再说。 她躺在帐内,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第三包香粉,”她在心里记下,“省了。”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照在长春宫的屋檐上,一只麻雀落在瓦片间,叼起一粒不知谁撒的米,扑棱棱飞走了。 第26章:皇帝怜惜重,封才人位升 宋芷薇醒得不痛快。 脑袋像被谁拿擀面杖来回碾过,左臂吊在胸前,绷带裹得跟粽子似的,一动就抽着疼。她睁眼看了半天帐顶,白布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当渔网用。屋角炭炉烧着半块劣质炭,噼啪一声炸出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宁心引”的香味还在鼻尖绕,可这回不是她点的。 她动了动手指,那块双龙玉佩还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右手摸上去,指尖沾了层薄灰——昨夜昏过去前没人来得及收整,连鞋都没脱,就这么被人抬进来的。 门吱呀响了一声,老太医端着药碗进来,胡子抖得像风里乱晃的鸡毛掸子。“醒了?脉象稳了,血也止住,就是身子虚。”他把碗搁床头小几上,“趁热喝。” 宋芷薇没伸手,只问:“皇上呢?” “刚走。”老太医吹了口药气,“坐了半个时辰,临走交代‘别让她乱动’,又说‘参汤少放人参,多放糖’……这话听着不像赏病号,倒像哄孩子吃药。” 宋芷薇嘴角一抽,没接话。 她掀开被子下地,右脚踩实了才敢让左脚落地。膝盖有点软,但她撑住了,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拉开抽屉。三包香粉只剩两包,第三包果然没了——早上醒来时袖口空了一角,她就知道用了。 “止血粉掺了定神散?”她回头问。 老太医点头:“你昏迷时裴大人来了趟,说你习惯混着使,免得人看出破绽。” “他倒是懂我。”她低声说,把剩下的两包重新码齐,塞进裙带暗袋里。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晒得瓦片发烫,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啄着不知哪个宫女撒的米粒。她记得昨天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只麻雀叼着米飞走,像是带走个什么信儿。 她低头看手,纱布渗了点血,不多,但颜色鲜红。 “我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屋里那尊缺耳朵的药童泥像听的。 老太医叹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刺客招了,姜家旧部,冲皇上来的。你这一挡,功劳不小。” “功劳?”她冷笑,“我要的是活路,不是功劳簿上记一笔。” “可你现在已经是昭媛了。”老太医提醒,“长春宫也修缮过了,内务府派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候着,就等你起身搬进去。” “搬?”她环顾四周,“这儿挺好,墙漏风、地冒烟,贼来了都嫌晦气,安全。” “那是冷宫偏院!”老太医急了,“你现在是主位娘娘,怎能住这种地方?再说皇上说了,让你住长春宫,这是旨意!” “旨意?”她慢悠悠坐下,“那得看他是不是真想让我升。”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圣上有旨——宣昭媛宋氏,勤政殿觐见!” 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医瞪大眼:“现在?你这身子……” “正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躺着接旨不如站着听封,死也死得体面些。” 她让宫女打来热水擦脸,换上藕荷色宫装,头上簪了支素银簪——不是昨日那支鎏金蝶钗,那玩意太扎眼,容易招雷劈。左手不便,她就用右手梳头,发尾有点焦,大概是昨夜火盆溅的。 “妆呢?”宫女捧着胭脂盒问。 “不用。”她说,“脸上有血色就行,死了的人才涂粉。” 出门时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遮了遮。裴野站在门口,一身玄甲未卸,腰刀还在手上,见她出来,点了下头:“我送你。” “你还活着?”她笑。 “我该死?”他也笑,“倒是你,昨儿那一撞,差点把自个儿撞成废人。” “差半寸而已。”她摆摆右手,“再差一点,今天就不必爬起来听封了。” 两人并肩走,禁军列道两侧,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路上遇见几个低阶嫔妃,远远瞧见就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个新入宫的小答应不小心踩了她的影子,当场腿一软跪了下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起来吧。”宋芷薇没停步,“踩影子不犯法,告密才算。” 小答应愣住,抬头看她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勤政殿外已候着几位大臣,见她来,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冷笑,还有人干脆扭头不看。她也不理,径直走到殿门口,由太监通报。 赵祯正在批折子,玉扳指转得飞快,一圈接一圈,看得人心慌。 她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膝盖刚弯下去,就被他一句“免了”拦住。 “起来吧。”他说,“坐着。” 她没推辞,谢恩后坐在下首绣墩上,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悄悄抹了点“定神散”在鼻下。 赵祯放下朱笔,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胳膊还疼吗?” “疼。”她答,“像被狗啃完又拿盐腌过。” 他眉头一跳:“那你还能不能写字?” “写账本没问题,抄《宫规》可能得换左手。” 他哼了一声,从案上抽出一份黄绫卷轴,往她面前一推:“看看。” 她展开一看,是册封诏书,墨迹未干,写着“晋昭媛宋氏为才人,赐居长春宫正殿,掌香事兼协理六宫茶膳”。 她看完,合上,放回桌上。 “不谢恩?”他问。 “还没念旨。”她说,“万一是草稿呢?您总不能拿张废纸当圣旨用。” 赵祯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是……一丝不苟。” 他拍了下手,门外太监高声唱喏:“宣读圣旨——” 她这才起身跪下,听完整道诏书,叩首领旨,声音清亮,一个颤音都没有。 “起来吧。”赵祯绕出御案,亲自扶她一把,“以后不必每日请安,若有要事,朕召你便是。” 她顺势站起,不动声色抽回手:“那我偷懒时,您可别怪我没规矩。” “你从来就没规矩。”他看着她,“可偏偏最守本分——该出手时出手,该闭嘴时闭嘴,比那些天天喊‘臣妾不敢’的强多了。” 她低头一笑:“我不敢的事多了,比如不敢不吃您赏的饭,不敢不接您给的伤药,更不敢不替您挡刀。”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要是那天我没救回来,你死了,朕会不会后悔?” “会。”她抬眼,“但不会太久。您得忙着查刺客、安抚朝臣、处置姜家余党,忙完了才想起还有个替您挡刀的丫头,躺在冷宫边上没人收尸。”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你就这么看朕?” “我看的是活人。”她说,“不是画像上的明君,也不是戏文里的圣主。我是您身边那个会流血、会疼、会算账的女人,所以我说话也得接地气。” 赵祯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句:“你比皇后实在。” 她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在场时从不提姜皇后,就像她知道他提起姜皇后时,其实在试探她有没有野心。 “长春宫已经收拾好了。”他说,“今晚就能搬。” “那得看有没有蚊子。”她淡淡道,“我怕叮,一叮就肿,肿了就得涂药,涂药就得花钱,内务府抠门,肯定不给报。” 他失笑:“你要多少拨款,直接找尚宫局领,不必过他们手。” “那不行。”她摇头,“坏了规矩,别人说我恃宠而骄怎么办?” “你本来就是。” “但我得装得不像。” 他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他忽然正色:“宋芷薇,你知道为什么朕要升你吗?” “因为我能活。”她说,“别人遇刺躲都来不及,我往上撞。您缺的不是忠心,是敢豁出去的人。” “还有呢?” “因为我有用。”她指了指自己鼻子,“会制香,会辨毒,还会在您头疼时给您吹‘定神散’。您留着我,比养十个只会哭的妃子划算。” “还有吗?” 她顿了下,才说:“因为我不贪。” “不贪?”他挑眉,“你现在可是才人,离贵妃也就几步路。” “可我不想走那么远。”她说,“走得越远,摔得越狠。我就在这儿,不高不低,您用着顺手,别人恨得牙痒,刚刚好。” 赵祯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对了。朕不需要另一个皇后,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摆设。朕要的是——一个能让朕安心睡觉的人。” 她微微躬身:“那我争取让您睡踏实点,别老梦见我趴地上流血。” “别提那个。”他摆手,“晦气。” “可那是事实。”她坚持,“我不提,它也在那儿。您越躲,夜里梦得越凶。” 他瞪她一眼,却没发火,反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锦盒,递给她:“拿着。” 她打开一看,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半朵莲花,花心嵌着颗米粒大的珍珠。 “赏你的。”他说,“不是封才人的例赏,是——替朕挡刀的酬劳。” 她没推辞,收下了,插在发间,正好压住那缕焦发。 “好看吗?”她问。 “凑合。”他别过脸,“别指望我夸你漂亮。” “我不指望。”她说,“只要您别指望我变成吕后就行。”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她迎着他目光,不动不摇:“您每次说‘别学吕后’,其实是在怕。怕女人掌权,怕自己控制不了局面。可您忘了,吕后杀戚夫人是因为刘邦偏心,而您——从没给过我偏心的机会。” 赵祯怔住。 她继续说:“所以我不会变成她。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争宠,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活得久一点,清醒一点。” 殿内一时寂静。 远处钟鼓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鼓声,惊起一群飞鸟。 赵祯缓缓坐下,拿起玉扳指慢慢转动,转了三圈,停下。 “你走吧。”他说,“回去歇着。明日朕要去西山行宫,你也随驾。这次不坐马车了,骑马,快些。” “我左臂挂着呢。”她提醒。 “那就用右手牵缰。”他说,“朕让人备匹温顺的。” “谢谢。”她行礼,“不过我还是想坐车。” “为什么?” “车上能睡觉。”她说,“马上睡会摔下来,摔下来就得治伤,治伤就得花钱,我又得找内务府报销。” 他忍不住笑骂:“滚吧你,成天就想着省钱!” 她笑着退出大殿,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裴野还在外头等,见她出来,瞄了眼她发间的玉簪:“新赏的?” “嗯。”她说,“说是酬劳。” “那得好好戴着。”他低声,“皇上赏的东西,丢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她摸了摸簪子,“所以我打算晚上摘下来,藏枕头底下。” “聪明。”他点头,“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直记得。”她说,“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还剩几包香粉,还有几个靠得住的人,还欠谁一条命。” 裴野没说话,只是拍了下她没受伤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她独自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一处花坛,看见几株新开的栀子花,白瓣黄蕊,香气扑鼻。 她停下,蹲下身,掐下一朵,别在衣襟上。 “今天运气不错。”她自言自语,“没被蛇咬,没中迷香,还没被人下药。看来升官果然是好事。” 远处传来内务府太监的声音:“才人娘娘的行李已送往长春宫,请娘娘即刻移居——”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整了整发簪,迈步向前。 “走吧。”她说,“新家还得布置,香炉得摆正,药匣得上锁,账本得重写。”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身后,那朵栀子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第27章:掌司香局职,嫔妃索香忙 宋芷薇搬进长春宫正殿的第三天,天刚亮透,檐角铜铃还没响第一声,门外就来了人。 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是两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嫔妃,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攥着个青瓷小瓶,矮的那个袖口鼓鼓囊囊,像是揣了半袋核桃。 “才人姐姐安。”高个儿的福了福身,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我听说您掌了香局的事,特来道喜。” 矮的那个立刻跟上:“可不是嘛,昨儿内务府都传遍了,说皇上亲口封的‘司香才人’,连皇后当年都没这待遇。” 宋芷薇正坐在窗边梳头,左手还吊着,右手握着木梳,一下一下理着发尾焦的那一截。她没抬头,只从铜镜里看了眼两人,慢悠悠道:“哦?那你们来,是替我高兴,还是替自己讨点好处?” 高个儿一噎,脸上笑容僵了半瞬,又迅速堆回来:“姐姐说笑了,咱们哪敢打秋风,就是……就是最近夜里睡不安稳,听闻您制的香能安神,想求一丸试试。” 矮的那个赶紧接话:“我也失眠!梦里老有黑影晃,吓得我不敢闭眼。要是能得姐姐一丸‘醒神引’,哪怕化成灰都记得您恩情。” 宋芷薇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个儿手里的青瓷瓶上:“你这瓶子挺眼熟,前些日子尚药局丢了个同款,装的是迷魂散底料。” 两人脸色齐变。 “不不不!”高个儿慌忙摆手,“这是我娘陪嫁带来的,早年在江南用惯了,专装茉莉花露的!” “那你打开给我看看。”宋芷薇说。 “啊?” “打开。”她重复,“让我瞧瞧是不是真装着花露。” 高个儿犹豫着拧开瓶盖,一股甜腻香气飘出来,确实是茉莉混着点檀粉的味道。宋芷薇凑近闻了闻,点头:“嗯,倒是没撒谎。不过你这香配得糙,茉莉放多了压不住檀味,闻久了头疼。” 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素纸包,抖出三粒豆大香丸,分别放进二人手中:“拿去,睡前燃一丸,别贪多,多了反倒心悸。” 两人捧着香丸,像捧圣旨,千恩万谢地退下。 宋芷薇坐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记:**嫔妃E,柳氏,借病索香,携私瓶试探;嫔妃F,周氏,装疯卖傻,实为探路。** 她写完,吹了吹墨,自语:“这才第三天,就按捺不住了?看来我这‘司香才人’四个字,比我想的还烫手。”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穿的都是浅粉色宫装,肩并肩走来,像一排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领头那位进门就叹气:“哎哟我的好姐姐,可算见着您了!我这两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可我明明没烦心事啊!” 第二位立刻附和:“我也闷!夜里翻来覆去,脑仁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铜锣!” 第三位最绝,直接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红痕:“你看!这是昨夜睡着突然冒出来的,不痛不痒,可吓死人了!太医也说不出名堂,说许是‘邪气入体’。” 宋芷薇盯着那红痕看了两眼,问:“你昨儿吃了什么?” “就一碗莲子羹,两块桂花糕。” “谁做的?” “御膳房。” “谁端来的?” “小厨房的张姑姑。” “她有没有咳嗽?” “咳了两声,说受了凉。” 宋芷薇点点头,从柜中取了个小陶罐,挖出一点灰白色膏状物,分别涂在三人手臂红痕上,瞬间那红痕淡了两分。 “回去别吃御膳房送的点心,尤其是带桂花的。”她说,“张姑姑上月被罚过,怀恨在心,往糖霜里掺了山柰粉,你们过敏了。” 三人瞪大眼:“啊?!” “不信你们今晚换别处的点心试试。”她合上陶罐,“至于胸闷耳鸣,是屋梁埋了陈年樟木,遇潮气散发浊味,熏的。找人拆一段换新料,保管好睡。”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谢,捧着药膏退下。 宋芷薇在纸上添一笔:**柳、周二人为先锋,三粉团为后招,皆由凤仪宫方向来,路线一致,脚印深浅相同——有人统一授意。** 她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才上午,她已经打了五场“香战”,送出七丸香、三罐药膏、一张除湿方子,还顺手揭了御膳房一个小阴谋。 她原以为“掌司香局”只是个虚衔,顶多管管熏香采购、节庆焚香这类琐事,结果第一天上任,内务府送来一块铜牌,上刻“香事总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六宫熏燃、药材调用、香匠调度,皆由持牌者决之。** 她当时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管香?这是把整个后宫的“气味命脉”塞她手里了。 谁点什么香,用什么料,烧多久,全得经她点头。 更妙的是,皇帝批红时特意加了一句:“才人宋氏心思缜密,曾辨迷神散伪案,今委以重任,若有违令擅燃者,依宫规重罚。” 这话一出,等于明告六宫:谁敢乱点香,就是违抗圣旨。 于是,今天一大早,她的门就没停过。 有的说失眠,有的说多梦,有的说屋里有怪味,还有的干脆说“梦见凤凰落院中,必是吉兆,求姐姐赐一炉祥瑞香”。 宋芷薇一律照办,但每给一物,必问三件事:**何时开始不适?身边有何异动?最近与何人往来密切?** 她不写答案,只记问题。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颗颗埋进那些人的记忆里,等她们回去一琢磨,就会发现——原来那天不舒服,正好是某人来串门之后;原来那股怪味,是从隔壁墙根飘来的。 疑心,就这么一点点种下去。 中午饭送来时,她看着那碗鸡汤面,愣了愣。 汤清面细,上面浮着几片嫩笋,闻着极香。 但她没动筷子。 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轻轻插进汤里。 银针无变。 她又掰开馒头,夹出中间一团白馅,放在手心搓了搓。 是豆沙,不是砒霜。 最后她夹起一片笋,对着光看了看,咬下一角,嚼了三下,咽下。 等了半盏茶功夫,腹中无异。 这才慢条斯理吃起来。 小满在旁看得心惊:“主子,您这也太小心了。” “不是小心。”她咽下面条,“是习惯。在冷宫洗了三个月贡缎,手一沾脏水就起疹子,现在吃东西,不吃现成的,不喝温的,不碰别人碰过的碗筷。” 小满低头:“是奴婢疏忽了。” “不怪你。”她擦嘴,“你现在去趟尚药局,找许太医,就说我要一份《百草毒物对照图》,要带彩绘的那种,越清楚越好。” “要那个干啥?” “教人识货。”她淡淡道,“有些人以为香就是香,不知道香灰混点砒霜,也能点三天不灭。” 小满打了个寒战,连忙去了。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她正在晒几味新到的香料:降真香、零陵香、苏合油。 忽然外头一阵喧哗。 接着是尖细的嗓音:“让让!都让让!贵嫔娘娘驾到!” 她眼皮都没抬。 门被推开,一位穿海棠红裙的女子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提盒,两个捧香炉,阵仗堪比出巡。 “宋才人。”贵嫔站在门口,下巴微扬,“本宫听闻你得了司香之权,特来请教。” “不敢当。”宋芷薇起身,“您请坐。” “不必。”贵嫔站着不动,“本宫不坐你的椅子,不喝你的茶,只问一句——本宫要用龙涎香,每日三炉,可准?” 宋芷薇反问:“您每月领多少龙涎香?” “二两。” “用了几年?” “三年。” “可曾报损耗?” “自然报了。” “那您这三年共耗十六斤八两龙涎香,按市价折银三千二百两。”她翻开账册,“可内务府记录,您这三年实际领取四十二两。” 贵嫔脸色一变:“你查我?!” “查的是香。”她合上册子,“龙涎香珍贵,禁宫一年才采办三百两,您一人用掉十六斤,怕是把南海龙王请来都不够烧。所以——您说的‘用’,是指真用,还是……另作他途?” 贵嫔咬牙:“你少在这装模作样!本宫就是要用,你能怎的?皇上都没说不让!” “皇上确实没说。”她点头,“但圣旨写的是‘违令擅燃者,重罚’。您若坚持要用,我可以上报内务府,让他们给您补足分量——当然,钱得您自己出。” “你!” “您算算。”她微笑,“三千二百两,够买半个宅子了。要是您真有钱,我不拦着,只求您把香来源写清楚,免得日后有人查账,说我宋芷薇徇私。” 贵嫔气得指尖发抖,最终甩袖而去,临走前撂下一句:“你等着!” 宋芷薇目送她走远,才低声对小满说:“记一笔:贵嫔刘氏,虚报香耗,恐涉倒卖宫中物资,动机或为贴补娘家。” 傍晚,她正打算关门歇息,外头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眼生的美人,穿水绿衫子,手里捧着个锦盒。 “宋姐姐。”她声音软糯,“我是新入宫的薛美人,听闻您善制香,特来求一炉‘桃花运香’,盼能得皇上一眼青睐。” 宋芷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桃花运香’,是要点给皇上闻,还是点给自己闻?” “自然是……让他闻。” “那你该去求月老。”她摇头,“我这儿不改天命,只管鼻子。” 薛美人脸一红:“姐姐说笑了,我只是……想讨个吉利。” “吉利?”她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包调配好的香粉,粉中还夹着几片干花瓣,“你这香里加了合欢花、迷迭香、还有——半钱麝香。” 薛美人猛地抬头:“麝香?不可能!我没加!” “你自己闻闻。”她把香粉递过去。 薛美人一嗅,脸色骤变。 “这……这不是我的方子!” “当然不是。”宋芷薇冷笑,“你的香匣子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想让你不孕,还得让你背锅。” 薛美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谁……谁要害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今天去过的三个地方:御花园西角门、尚仪局领腰牌、东廊茶水间——哪个地方人最多,哪个地方你就最危险。” 薛美人哭了出来:“我……我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你的香我来配。”她收起锦盒,“每月初一来取,不来不候,过期不补。另外——别再穿这么嫩的颜色,皇上不喜欢绿衣女人。” 薛美人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宋芷薇把那包香粉倒进火盆,点火烧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暗交错。 小满轻声问:“主子,您今天见了九拨人,给了八种香,揭了三桩事,得罪了五个主子,值吗?” “值。”她说,“我不怕得罪人,只怕没人来得罪我。人都不来找我,说明我无用;人天天来找我,说明我有用——而有用的人,才活得久。” 她站起身,走到香案前,点燃一炉新调的香。 不是安神,不是醒神,也不是宁心。 这香无名,配方也只有她知道:三分沉香,二分檀粉,一钱龙脑,还有一撮极细的药灰——是她从刺客伤口刮下的残留物,经许太医分析,含***与曼陀罗混合毒素。 她称之为“活气香”。 闻之提神,久闻则倦,再久则昏。 她没打算给别人用。 她只想让自己的鼻子,时刻记住——**这宫里最危险的东西,往往闻着最香。** 夜深了,她熄灯躺下,左手依旧吊着,右手枕在脑后。 窗外风过,檐铃轻响。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贵嫔说的话:“你等着!” 她笑了笑,喃喃:“我等着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门外又排起了队。 这次的人更多,足足十二个,从偏殿一直排到宫门口,手里都拿着瓶子、盒子、香炉,像是赶集。 有个小答应怯生生问旁边人:“咱们……真是来求香的?” 那人低声道:“谁知道呢?我看大家都是来看看,这位新晋的‘香娘娘’,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门开了。 宋芷薇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素银簪,袖口却在晨光中闪过一道暗纹——那是她亲手绣的孔雀翎,藏在布里,只在特定角度才会显露。 她扫了一眼人群,开口道: “今日限量二十丸香,先到先得,过时不候。每人只能求一种,不能兼得。若被我发现虚报病症、携带违禁香料、或背后有人指使——”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的香炉,变成棺材前头那炷。” 第28章:皇后夺权谋,设计陷害计 天刚亮,长春宫门口的队伍比昨天又长了一截。十二个人排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瓶子、盒子、香炉,像赶早市买油条的街坊。有人踮脚往里瞧,有人低头整理裙角,还有个小答应偷偷抹了把汗,生怕自己气味冲撞了这位“香娘娘”。 宋芷薇站在门内,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袖口那道孔雀翎暗纹在晨光下一闪而过。她扫了一眼人群,声音不高不低:“今日限量二十丸香,先到先得,过时不候。每人只能求一种,不能兼得。” 队伍里一阵骚动。 “若被我发现虚报病症、携带违禁香料、或背后有人指使——”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那就别怪我,把你们的香炉,变成棺材前头那炷。” 话音落,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接着,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嫔妃抬手就要反驳,可手指刚张开,又缩了回去。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小满捧着登记簿站旁边,笔尖悬着,等主子下令。 宋芷薇抬手一挥:“开门,放人进来一个一个办。” 宫门吱呀推开,队伍缓缓挪动。第一个是昨儿来过的薛美人,水绿衫子换成了浅粉,手里还攥着个新锦盒。 “姐姐。”她声音软糯,“我又来了。” “换颜色了?”宋芷薇挑眉。 “您说皇上不喜欢绿衣女人……我就换了。”她低头,“还把头发梳成了您上次说的‘垂云髻’。” “识相。”宋芷薇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这次没带香粉?” “不敢。”薛美人摇头,“从今往后,我的香全靠您配。” “聪明。”她合上盒盖,在簿子上记下一笔,“初一来取,过期不补。” 第二人是贵嫔刘氏,海棠红裙依旧,身后四个宫女提盒捧炉,阵仗半点不少。她下巴微扬,站在门槛外不进屋:“本宫今日不是来求香的。” “那是来参观?”宋芷薇问。 “本宫是来告诉你,龙涎香的事没完。”她冷笑,“你让我自掏腰包补十六斤八两?做梦!我已递了折子给皇后,这事自有公断。” 宋芷薇点头:“好啊,等皇后裁决。” “你以为我会怕你?”贵嫔咬牙,“你在冷宫洗过衣服,我在凤仪宫坐过主位。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香?” “我不是东西。”她慢悠悠翻开账册,“我是持牌人。铜牌在这儿,圣旨也在,你要不信,可以去勤政殿当面问皇上。” 贵嫔脸色铁青,甩袖就走,临出门还撂下一句:“你等着!” 宋芷薇看着她的背影,对小满说:“记一笔:贵嫔刘氏,不服管束,已向皇后告状。预计三日内有动作。” 小满提笔就写。 第三拨人是个眼生的美人,捧着个青瓷瓶,说是梦见凤凰衔花飞入卧房,求一炉“祥瑞香”。宋芷薇接过瓶子闻了闻,瓶底残留一点灰白色粉末。 “你这瓶子,前两天装过山柰粉吧?”她问。 美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御膳房刚用它盛过调味料。”她把瓶子搁桌上,“祥瑞香不能乱点,点了没福气,反倒招灾。你要是真想讨吉兆,不如改天去慈宁宫磕个头。” 美人讪讪收瓶走了。 第四人是柳氏,就是那天拿青瓷瓶试探的那位。她今天没带瓶子,只说夜里总听见屋梁上有老鼠爬,求一丸“驱邪香”。 宋芷薇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屋梁上没有老鼠。” “可我明明听见——” “你听见的是心跳。”她打断,“你心虚的时候,耳朵就特别灵。建议你少往凤仪宫跑,那儿的香太烈,闻多了会幻听。” 柳氏脸色刷白,低头退下。 第五人是周氏,装疯卖傻那位。她今天改口说自己梦游,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井边,差点掉下去。 “你不是梦游。”宋芷薇说,“你是被人迷晕后搬过去的。查查你贴身宫女,是不是最近换了胭脂?” 周氏腿一软,扶墙才没倒。 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一个个进来,病症五花八门,有的说闻见腐味,有的说床帐有血迹,还有的干脆说梦见宋芷薇站在床前盯着她看。 宋芷薇一律照办,但每给一物,必问三件事:何时开始不适?身边有何异动?最近与何人往来密切? 她不写答案,只记问题。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颗颗埋进那些人的记忆里,等她们回去一琢磨,就会发现——原来那天不舒服,正好是某人来串门之后;原来那股怪味,是从隔壁墙根飘来的。 疑心,就这么一点点种下去。 到了第十一个,是个穿正红宫装的女人,九尾凤钗高耸,袖口隐约透出三寸银针寒光。 姜皇后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也没让宫女通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跨过门槛,站到了宋芷薇面前。 屋里瞬间安静。 连小满都屏住了呼吸。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宋芷薇起身,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姜皇后没理她,径直走到香案前,伸手就去摸那炉正在燃的“活气香”。 “别碰!”宋芷薇突然出声。 姜皇后手指一顿,缓缓收回。 “此香未定名,配方未录档,毒性不明。”宋芷薇走过去,轻轻合上香炉盖,“误触恐伤身。” “你倒是谨慎。”姜皇后冷笑,“连给皇上的香都敢藏着掖着?” “给皇上的香,另有一炉。”她指向角落架子上那只青玉香鼎,“每日巳时更换,由裴大人亲自查验。” “裴野?”姜皇后眯眼,“他现在倒成了你的狗?” “他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宋芷薇纠正,“不是谁的狗。” 姜皇后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可知,本宫为何今日亲至?” “不知。”她答得干脆。 “因为你太跳了。”姜皇后逼近一步,“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婢,不过会调几丸安神香,竟敢骑到六宫头上?昨日贵嫔来告状,前日柳婉嫔哭诉,今日连薛美人也来找你——你这是要把长春宫变成香堂,把自己当成活菩萨?” “我没想当菩萨。”宋芷薇低头整理袖口,“只想好好做事。” “好好做事?”姜皇后嗤笑,“你做的事,叫‘夺权’。司香之权本该归尚药局统辖,皇上却让你一个才人独揽,还赐铜牌、立规矩、限数量、审病因——你这是管香吗?你这是在查人!” “查人也是奉旨行事。”她抬头,“圣旨说‘若有违令擅燃者,依宫规重罚’。我不问清楚,怎么知道谁违规?” “巧言令色!”姜皇后猛地拍桌,“本宫告诉你,这后宫不是你玩弄心机的地方!你若识相,立刻交出铜牌,回归本分,本宫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 她顿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重新回到洗衣局,跪着搓那件脏布!”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宋芷薇站着没动,脸上也没变色。她只是慢慢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近七日求香记录,请皇后过目。”她说,“每一笔都有时间、人物、病症、所赠香品、后续反馈。若您觉得我办事不公,大可拿去核查,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姜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以为,递本册子就能洗清嫌疑?” “不是洗清。”她平静道,“是备案。我做事,不怕查。” “你不怕?”姜皇后逼近一步,声音压低,“那你可知道,三天前,有个宫女在浣衣局投井了?” 宋芷薇眼皮微动。 “那宫女,是你在洗衣局时的同僚,姓吴,叫吴三娘。”姜皇后盯着她的眼睛,“她死前留下一句话——‘宋芷薇救我’。” “她没找我救。”宋芷薇说,“她死那天,我已在长春宫当差。” “可她留了字条。”姜皇后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展开,“上面写着:‘我知真相,却被逼闭嘴。宋姑娘若见此信,请替我讨公道。’底下还按了个血指印。” 宋芷薇看了一眼,摇头:“我不认得这字迹。” “你不认得?”姜皇后冷笑,“那你可认得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扔在桌上。 簪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宋芷薇终于变了脸色。 那是她的簪子。三年前选秀入宫时,嫡母塞给她的一支素银簪,后来在冷宫弄丢,再没见过。 “这簪子,是在吴三娘尸体旁找到的。”姜皇后声音冰冷,“你说,一个洗衣宫女,怎么会有一名才人的贴身饰物?除非——是你给的,用来收买她,让她帮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屋里空气骤然紧绷。 小满吓得后退一步。 宋芷薇却没动。她弯腰捡起簪子,仔细看了看,点头:“是我的簪子。” “果然是你!”姜皇后厉声,“你与宫女私相授受,图谋不轨,还害她丧命!本宫现在就可以召尚仪局来查,把你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您可以。”宋芷薇握紧簪子,“但您不会。” “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会现在动手。”她抬眼,“因为您要的不是我一个人死,而是要彻底毁掉我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夺回司香权。所以您得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皇上亲口废了我的理由。” 姜皇后眯眼:“你倒聪明。” “我也知道,这簪子是假的。”她翻过簪尾,指着一处细微划痕,“真正的簪子,这里有一道‘S’形裂纹,是当年嫡姐摔我时磕的。这支没有,是新打的。” 姜皇后脸色微变。 “还有。”宋芷薇继续,“吴三娘确实死得蹊跷,但她不是为我而死。她在洗衣局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有些脏布,洗不干净,反倒越洗越烂。’她想说的是人心。她可能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人灭口。至于这封信——” 她看向那张黄纸:“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血指印颜色太鲜,像是刚涂上去的。您若真有证据,何必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姜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宋芷薇。本宫原以为你只是个会调香的小丫头,没想到脑子还挺灵光。” “承夸奖。”她福了福身。 “可你忘了。”姜皇后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在这后宫,脑子灵光的人,死得最快。你今日能识破这点小把戏,明日呢?当本宫设下一个更大的局,当你亲手把解药送到我手上时——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宋芷薇垂眸:“我不知道您要做什么局。我只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轻易把我踩进泥里。” “很好。”姜皇后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停下,“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本宫会在寿康宫设宴,请六宫品香。你若还想保住这‘司香才人’的头衔,就拿出真本事来。若输了——” 她回头,眼神如冰:“铜牌交出,长春宫搬空,从此六宫熏香,再无你说话的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恢复安静。 小满颤声问:“主子……咱们怎么办?” 宋芷薇坐在桌边,把那支假银簪放进抽屉,锁好。 她翻开记录簿,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皇后出手,目标明确:夺权。手段预判:设局陷害。应对策略:以香破局。** 写完,她合上簿子,轻声道:“准备材料吧。三日后寿康宫,我要让她闻一闻——什么叫真正的‘活气香’。” 窗外风过,檐铃轻响。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仍在吊着的伤臂,忽然笑了。 这一笑,不像菩萨,也不似罗刹。 倒像是个等着看戏开场的闲人。 第29章:伪造证据现,皇帝震怒起 窗外风过,檐铃轻响,宋芷薇抬起左手,看了看仍在吊着的伤臂,忽然笑了。这一笑,不像菩萨,也不似罗刹,倒像是个等着看戏开场的闲人。 她没等多久。 第二日清晨,尚仪局便来了人,捧着一封朱红封口的谕帖,说是皇后娘娘亲命,三日后寿康宫设“品香宴”,请六宫主位及司香才人赴会,届时要当众评香定权,若有不服者,可当场辩驳。 宋芷薇接过帖子,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刮,不动声色地收下,赏了传话太监两个铜板,说:“劳您跑一趟,天儿冷,买碗热汤喝。” 那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满关上门,回头就问:“主子,咱们真要去?” “当然去。”宋芷薇把帖子扔到桌上,“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咱不去,岂不是显得心虚?” “可……那簪子、那信,万一皇上也信了呢?”小满压低声音。 “他若真信了,现在来拿我的就是禁军,不是尚仪局。”她走到香案前,掀开青玉香鼎盖子,捻起一点未燃尽的香灰,“再说,姜皇后急着拉我上台,说明她怕拖。越急的人,越容易露破绽。” 小满点头,又摇头:“可咱们拿什么破她的局?” “用她自己的招。”宋芷薇吹掉指尖香灰,“她不是爱造假吗?那就让她造个够大的。”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长春宫门口又排起了队——不过这次不是求香的嫔妃,而是各宫派来的宫女,捧着匣子、托盘、锦袋,说是奉主子之命,送来“品香宴”所用香料,以供甄选。 宋芷薇坐在堂中,一件件查验。 有薛美人送来的“凝神散”,闻着是降真香底,掺了点檀粉;贵嫔刘氏送的是“宁气丸”,外皮裹得漂亮,内里却混了山柰仁;最离谱的是柳婉嫔,直接送来一包碾碎的桂花干,说是“清心香”,还附了张纸条:“姐姐最爱天然之物,必不嫌弃。” 宋芷薇看完,只说一句:“记下来,谁送的什么,成色如何,用途是否合规。” 小满提笔就写。 快到午时,凤仪宫终于来了人,抬着一只紫檀木匣,说是皇后亲制“九转凝芳香”,专为今日品鉴所备,务必要由宋才人亲手开启,当众焚爇。 宋芷薇让人把匣子放在正厅中央,自己却没动。 她只是叫小满取来一副细纱手套,又让厨房端来一碗清水,把手指浸湿,在空中划了几道。 “主子,这是干啥?”小满不懂。 “验味。”她说,“真正的‘九转凝芳’要用沉香、龙脑、苏合油九次提炼,气味清冽带凉,入鼻如饮冰水。若是一闻就冲脑门、辣眼睛的,那就不叫香,叫熏肉。” 她走近木匣,绕了一圈,突然伸手按住右侧锁扣,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暗格弹出,里面藏着一张薄纸。 宋芷薇抽出纸条,展开一看,唇角慢慢扬起。 纸上写着一行字:“丙字六号档房,油纸包三,藏于灶底灰堆。” 她把纸条递给小满:“别念出来,记住地方就行。” 小满脸色发白:“这……这不是裴大人之前说的死人登记处吗?” “正是。”宋芷薇把纸条烧了,“她让我去挖证据,我就去挖。但得挑个好时候。” 午后未时三刻,皇帝赵祯批完折子,正靠在勤政殿软榻上揉太阳穴。头风又犯了,一阵阵抽着疼,连眼皮都睁不开。 裴野站在殿外,低声对身边小太监说:“去长春宫,把宋才人新制的‘醒神引’拿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 可还没走到长春宫,半路就被拦住了——是凤仪宫的掌事嬷嬷,手里拿着一块令牌,说是奉皇后之命,封锁西六宫通往勤政殿的三条甬道,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以“惊驾”论处。 小太监急得直跺脚:“可皇上头疼得厉害!” “那就等皇后品香宴后再治。”嬷嬷冷笑,“难道还能比六宫体统更重要?” 小太监无奈,只得绕远路,结果赶到长春宫时,宋芷薇已经不在。 “去哪儿了?”他问小满。 “不知道。”小满摇头,“主子说去趟浣衣局旧档房,让我别跟。” 其实宋芷薇没走远。 她换了身粗布宫女衣裳,头上包了块灰布巾,手里拎着个洗衣篮,混在一群送脏布的杂役里,顺利进了掖庭。 丙字六号档房在最西头,平日没人去,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墙角堆着几捆烂竹简。灶台早已不用,灰堆积了厚厚一层。 她放下篮子,蹲在灶前,伸手往灰堆里掏。 没挖两下,指尖触到个硬物。 抽出来一看,是个油纸包,四角用麻线扎紧,表面沾满煤灰。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三张泛黄的纸。 第一张是尚药局出入记录,日期正是她被贬洗衣局那日,上面清楚写着:戌时三刻,柳美人持裴副统领令牌进入尚药局西侧门。 第二张是织造坊账本残页,记录着某日采购银粉十两,用途标注为“修补凤仪宫匾额”——可那段时间,凤仪宫根本没修过匾。 第三张最要命:一张伪造的御医签押单,内容是“宋氏芷薇私取迷神散三钱”,落款是许墨深的名字,笔迹模仿得七分像,但“深”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明显是生手写的。 宋芷薇盯着这张纸,慢慢笑了。 “好啊,姜皇后,你不但栽赃我,还敢拉太医下水。”她把三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这回,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 她刚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她迅速吹灭随身带的小油灯,闪身躲到灶后。 门被推开,两盏灯笼照进来,映出两个宫女的身影。 “就在这儿?”一人问。 “娘娘说了,灶底灰堆,准没错。”另一人答,“快找,天黑前必须把东西换掉。” 宋芷薇屏住呼吸,听着她们翻找的声音。 灰堆被扒开,哗啦作响。 接着,是一声惊呼:“咦?这儿本来有个油纸包的,怎么没了?”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急了,“我亲眼看着放进去的!” “是不是被老鼠叼走了?” “闭嘴!这地方哪来的老鼠!赶紧回去报信!” 两人匆匆离去。 宋芷薇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从灶后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低声自语:“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没立刻回长春宫,而是绕道去了尚药局。 许墨深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见她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穿成这样?” “省得被人认出来。”她把三张纸递过去,“看看这个。” 许墨深一张张看完,脸色越来越沉:“这签押单是假的,我从不这么写‘深’字。而且那天我根本不在尚药局。” “我知道。”宋芷薇说,“所以我要你现在就去写一份真的,证明你没签过这东西。” “可……这能管用吗?”许墨深皱眉,“皇后背后有姜家,兵权在握,皇上也不能轻易动她。” “我不需要他动她。”宋芷薇摇头,“我只需要他看见真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品香宴,我会当众揭出来。”她说,“但在那之前,得让皇上知道,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一个替他治头风的人。” 许墨深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配合你。” 当晚,宋芷薇回到长春宫,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月白襦裙,发间依旧只簪一支素银簪,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她坐在桌前,翻开记录簿,在最后一页写下: **证据已取,反制在即。明日寿康宫,香炉为证,真假立辨。** 写完,她合上簿子,吹熄蜡烛。 窗外,月光洒在屋檐上,像一层薄霜。 第四日,巳时初刻,寿康宫。 六宫妃嫔齐聚一堂,或坐或立,神色各异。薛美人紧张地搓着手帕,贵嫔刘氏冷眼旁观,柳婉嫔低头不语,周静嫔干脆装病没来。 姜皇后端坐主位,身穿正红宫装,九尾凤钗高耸,袖口银针寒光隐现。她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门口空着的座位上。 “宋才人怎的还未到?”她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司香才人宋芷薇到——” 众人回头。 宋芷薇缓步走入,步伐平稳,脸上无悲无喜。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青玉香鼎,鼎上盖着红绸。 她走到自己位子前,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姐妹。” 姜皇后微微颔首:“来了就好。本宫等你多时。” “让您久等,是臣妾之过。”宋芷薇坐下,“不过,有些事,晚到总比不到好。” 姜皇后眯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她淡淡道。 寿康宫总管太监上前宣布:“品香宴开始,请皇后娘娘与司香才人各自呈香,由太后遣来的两位老嬷嬷闭目闻香,定优劣。” 姜皇后起身,示意宫女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丸龙眼大小的黑色香丸,放入金丝香炉,点燃。 刹那间,一股浓郁香气弥漫开来,甜中带凉,仿佛百花齐放,又似冰雪初融。 两位老嬷嬷深吸一口,齐声道:“此香层次分明,气息绵长,确为上品。” 姜皇后嘴角微扬:“此乃‘九转凝芳香’,采九种名香,经九道工序炼制而成,专为今日所备。” 众人纷纷称赞。 轮到宋芷薇。 她没让小太监动手,亲自掀开红绸,打开青玉香鼎,取出一丸灰白色香丸,放入炉中。 火焰舔舐香丸,缓缓升起一缕青烟,气味清淡,隐约带着一丝药香,却不刺鼻,反倒让人头脑一清。 两位老嬷嬷闻后,眉头微动,互相对视一眼。 “此香……”年长些的老嬷嬷开口,“初闻平淡,再闻提神,三闻后背微汗,似有通络之效。不知配方为何?” 宋芷薇答:“以降真香为主,辅以零陵香、山柰仁、苏合油,加一味安神草,名为‘活气香’。” “活气?”姜皇后冷笑,“名字倒是好听。可比起本宫的‘九转凝芳’,未免太过寡淡。” “香不在浓,而在效。”宋芷薇说,“皇后娘娘的香,重在悦鼻,臣妾的香,重在养身。适不适合,得看用香之人。” “哼,说得冠冕堂皇。”姜皇后挥手,“既然各有千秋,那就请皇上圣裁吧。”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赵祯身穿常服,头戴玉冠,手中转着玉扳指,缓步走入。 众人跪迎。 他摆手:“都起来吧。” 姜皇后迎上前:“臣妾参见皇上。” 赵祯点点头,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香炉:“听说你们在比香?” “正是。”姜皇后笑道,“臣妾与宋才人各制一炉,想请您品评高下。” “哦?”赵祯看向宋芷薇,“你也下场了?” “奉旨行事。”她低头,“不敢推辞。” 赵祯转了三圈扳指,示意闻香。 两位老嬷嬷再次闭目嗅闻,然后如实禀报。 赵祯听完,又亲自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动。 “皇后的香,华美有余,实则耗神。”他缓缓道,“闻久了头晕。倒是宋才人的香,初时不显,后劲十足,朕方才站了片刻,头风竟轻了不少。” 姜皇后脸色微变:“皇上偏心。” “朕只是说实话。”赵祯转着扳指,转了六圈。 宋芷薇心头一紧——六圈,是动怒的征兆。 果然,赵祯突然问:“昨日朕头痛欲裂,为何无人送香?” 殿内一静。 姜皇后忙道:“昨儿西六宫戒严,是臣妾下令封锁甬道,以防品香宴前有人捣乱。” “封锁?”赵祯眼神一冷,“谁给你的权柄,敢拦朕的药?” “臣妾只是……维护宫规。”姜皇后声音弱了几分。 “宫规?”赵祯冷笑,“朕的命,还不如你一道禁令重要?” 姜皇后慌了:“皇上息怒,臣妾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祯猛地拍案,“朕这些年头风不断,全靠宋才人配的香缓解。你封锁道路,不让送香,是想让朕疼死?” “臣妾不知……” “不知?”赵祯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不但封锁道路,还伪造证据,诬陷宋才人私藏迷神散,勾结太医,图谋不轨——这些,你也不知道?” 姜皇后猛地抬头:“什么伪造证据?臣妾呈上的皆是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赵祯从袖中抽出三张纸,狠狠摔在地上,“你说这是许太医的签押?可他本人已当面澄清,从未签署!你说宋才人与宫女私相授受,可那支银簪,经内务府查验,打造时间就在半月前,根本不是三年前的旧物!还有那封血书,墨迹未干,血是猪血,纸是新纸——你当朕是瞎子?” 姜皇后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这……这不可能!明明……明明是我亲见……” “亲见?”赵祯怒极反笑,“你为了夺权,竟敢伪造证据,陷害忠良,阻朕用药,动摇国本——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这江山社稷?” 他一声怒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殿内众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姜皇后双膝一软,扑通跪下:“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这些都是下面人做的,臣妾毫不知情啊!” “不知情?”赵祯盯着她,“那为何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他转头看向宋芷薇:“你来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0章:裴野作证勇,揭阴谋真相 赵祯盯着跪在地上的姜皇后,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三分。宋芷薇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那根线头扎了她一下,她才发觉自己竟有些发抖。 不是怕,是等得太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清清楚楚。众人侧目,只见裴野一身玄色侍卫服,腰佩长刀,大步走入。他没跪,也没低头,径直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臣御前司副统领裴野,有要事启奏。” 赵祯眉头一挑:“你不在值房点卯,来这儿做什么?” “回皇上,”裴野抬头,目光直视龙座,“臣是来为宋才人作证的。”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连姜皇后都忘了哭诉,猛地扭头看他。 宋芷薇也抬起了眼。她没想到裴野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按理说,这事跟他没半文钱关系——他是皇帝亲信,只管护驾安危,后宫争斗向来绕着走。可他偏偏来了,还一副“今天非说不可”的架势。 赵祯转了三圈玉扳指,语气略缓:“你说。” 裴野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上:“这是臣娘临终前留给我的信物,上面刻着‘丙字六号’四个字。三年前,她因误触宫规被贬浣衣局,死于丙字六号档房。当时无人收尸,还是个老杂役看不过眼,偷偷把她埋在灶后灰堆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一直不知她是怎么死的。直到半月前,臣巡查掖庭,发现有人半夜往丙字六号搬东西。臣起了疑心,暗中盯了几天,终于看见两个穿凤仪宫服饰的宫女,把个油纸包塞进灶底灰堆。” 赵祯眯起眼:“然后呢?” “臣本想当场揭发,但怕打草惊蛇,便按兵不动。”裴野道,“昨日宋才人奉旨取证据,臣远远瞧见她进去,后来又有两宫女闯入翻找,嘴里嚷着‘东西不见了’。臣这才确认,她们藏的是假证,专等宋才人去挖,好坐实她的罪名。” 殿内一片哗然。 姜皇后尖叫起来:“血口喷人!你一个侍卫,凭什么胡说八道!我堂堂皇后,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裴野冷笑一声,转向她:“娘娘别急着否认。您知道为什么那油纸包会被提前换掉吗?因为宋才人去得比您安排的时间早。您原计划是今晨让人‘偶然发现’证据,再由尚仪局呈报,结果她昨夜就动手了——说明有人通风报信。”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殿角一名低着头的小太监。那人肩膀一抖,差点跪下。 赵祯立刻下令:“把那个小太监拿下!” 两名侍卫冲上去,架起那小太监。他吓得脸色发青,哆嗦着说:“奴才……奴才只是传句话……凤仪宫的李嬷嬷给了一吊钱,让我说宋才人要去丙字六号……奴才不知道是陷阱啊!” “蠢货!”姜皇后怒喝,“本宫何时让你传话!分明是你贪财卖主!” 小太监哇地哭出来:“可李嬷嬷亲口说,是您吩咐的!她说只要拖住宋才人一天,就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赵祯眼神一沉:“去凤仪宫,把李嬷嬷带来。” 太监领命而去。 裴野继续道:“还有那支银簪。娘娘说是三年前宋才人与柳美人私相授受的信物,可臣查过内务府打造记录——这支簪子是上个月初八打造的,工匠还在,随时可对质。而且,”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尚药局西侧门守卫的轮值簿副本,上面清楚写着:戌时三刻,柳美人持裴副统领令牌进入,由守门太监张五登记画押。而那天晚上,臣的令牌根本没离身。” 他说完,把纸呈上。 赵祯接过一看,脸色越来越阴。他缓缓抬头,看向姜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皇后瘫坐在地,嘴唇哆嗦:“这……这些事……都不是臣妾做的……定是有人栽赃!对,一定是有人想除掉臣妾,才设此局!” “哦?”赵祯冷笑,“所以你是说,有人不但伪造了太医签押、重做了银簪、买通了守卫、安排了小太监传假信,还特意把你引到寿康宫,当着朕的面自曝其短?这人本事可真不小。” 姜皇后语塞,额头冷汗直冒。 裴野又道:“还有一事,臣必须禀明。那日西山行宫遇袭,刺客用的是姜家旧部的弩机,箭上有姜家军徽记。当时臣带队追击,活捉一人。本想审问,却被兵部尚书以‘前朝旧案’为由强行提走。那人当晚就暴毙狱中,死状与迷香中毒一致。” 赵祯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臣怀疑,”裴野沉声道,“姜家早已勾结外敌,意图动摇国本。而皇后娘娘此举,或许正是为了掩盖兄长罪行,借陷害宋才人之机,转移陛下视线。” 这话如惊雷炸响。 赵祯来回踱步,玉扳指转得飞快。他忽然停下,盯着裴野:“你为何现在才说?” “臣无凭无据,不敢妄言。”裴野拱手,“如今证据链已全,不得不言。” 赵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来人,封锁凤仪宫,所有人等不得擅离一步。李嬷嬷带到后,先关押审问。兵部即刻交出那夜刺客卷宗,若有隐瞒,一体同罪。” “遵旨!”殿外侍卫齐声应诺。 姜皇后挣扎着爬起来,嘶声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后宫安宁!为了您的江山社稷!您不能听一个侍卫几句空话,就废了结发之妻啊!” 赵祯冷冷看着她:“你口口声声为了朕,却敢拦朕用药;你说为了社稷,却纵容兄长私通外敌。你若真是为了朕,为何不早早将这些‘证据’呈上来,非要等到品香宴上才拿出来?是不是怕朕早看了,早识破?” 姜皇后哑口无言,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倒。 赵祯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宋芷薇:“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芷薇上前一步,福身道:“臣妾只问一句——若今日被陷害的是别人,皇上是否还会如此震怒?” 赵祯一怔。 “臣妾配香,只为缓解皇上头风。若这香能救人性命,那便是善物;若有人拿它做文章,那便是凶器。”她缓缓道,“臣妾不怕被诬,只怕真相被压。今日若非裴大人挺身而出,臣妾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赵祯神色复杂,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且退下,此事朕自有决断。” 宋芷薇退回原位,心跳仍未平复。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远未结束。姜皇后背后站着姜家,兵权在握,皇帝不会轻易动她。可只要疑云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裴野也退到一旁,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刚才那一番话,句句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罪。但他必须说。不只是为了宋芷薇,更是为了他娘——那个死在灰堆里的女人,不该背一辈子“犯上作乱”的污名。 赵祯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宋芷薇走在最后,经过裴野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了。” 裴野摇摇头:“别谢我。我娘要是知道我能替她洗清冤屈,比什么都强。” 宋芷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寿康宫,阳光照在身上,暖得有点晃眼。 小满迎上来,手里捧着披帛:“主子,外头风大,您披上吧。” 宋芷薇接过,刚要系上,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勤政殿的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 “宋才人!皇上请您即刻过去!” “什么事?”宋芷薇问。 “不清楚,但皇上脸色很难看,一直在转扳指……转了七八圈了。” 宋芷薇和裴野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看来,戏还没唱完。 她把披帛交给小满,整了整衣襟:“走吧。” 裴野道:“我陪你去。” “不必,”宋芷薇笑了笑,“你刚说了那么多话,该歇歇了。再说了,”她眨眨眼,“万一皇上又要拍桌子,我可不想你又被牵连。” 裴野也笑了:“那您小心点。要是听见里头喊‘来人’,我就冲进去。” “冲进来也没用,”宋芷薇边走边说,“那时候禁军早就围上来了。” 两人说笑几句,气氛轻松了些。可谁都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勤政殿内,赵祯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发白。见宋芷薇进来,他没回头,只淡淡道:“你知道姜怀远在哪吗?” 宋芷薇一愣:“臣妾不知。” “他在北境。”赵祯转身,眼神锐利,“三天前率三千轻骑出关,说是巡边,可至今未报行程。兵部也联系不上。” 宋芷薇心头一紧。这是要反的节奏。 “皇上怀疑他?”她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赵祯把密报扔给她,“昨夜边关急报,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袭击了粮仓,烧了三万石军粮。守将说,那些人用的是姜家特制火药。” 宋芷薇看完,默默把密报放回桌上。 “所以,”赵祯盯着她,“你现在知道,为何朕不能立刻废后了吗?” 宋芷薇点头:“一旦动手,姜怀远必反。京畿兵力不足,挡不住他回师。” “聪明。”赵祯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朕只能装糊涂,一边稳住他,一边调兵布防。但现在,你成了突破口。” “臣妾?” “对。”赵祯道,“你被陷害的事,已经传开了。若朕不处置姜皇后,天下人会说朕昏庸;若朕处置了,姜怀远就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所以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朕动她。” 宋芷薇明白了。她不仅是棋子,还是个诱饵。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她问。 “拖。”赵祯道,“拖到援军到位,拖到证据确凿,拖到他忍不住先动手。”他看向她,“所以你得活着,还得活得显眼。明白吗?” 宋芷薇深吸一口气:“臣妾明白。臣妾会继续配香,继续惹人眼红,继续让某些人坐立难安。” 赵祯露出一丝笑意:“很好。只要你还在这儿,朕就有理由不动她。” 他顿了顿,又道:“裴野刚才说的话,你是事先知道的吧?” 宋芷薇一怔。 “别装了。”赵祯道,“你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什么时候盯上丙字六号的?是你告诉他的吧?还有那块木牌,你见过。” 宋芷薇低头:“臣妾确实劝过他查一查当年的事。但他要不要说出来,何时说出来,那是他的选择。” “哼。”赵祯摇头,“你们倒是默契。” 宋芷薇不答,只轻轻抚了抚袖口。那根孔雀翎线头又扎了她一下,这次她没躲。 赵祯忽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朕也需要一个人替朕作证,你会不会站出来?” 宋芷薇抬眼,认真道:“若皇上所行光明,臣妾愿焚香祷告,万死不辞。” 赵祯笑了:“这话答得妙。” 他摆摆手:“去吧。记得,别太拼命。朕还想多闻几年你的香。” 宋芷薇退出殿外,长舒一口气。阳光依旧明亮,可她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小满扶住她:“主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宋芷薇道,“回去写点东西。” “写什么?” “记一笔。”她轻声道,“某年某月某日,裴野作证,揭了场大戏的幕布。” 回到长春宫,她铺开纸笔,写下几行: **证据已取,反制在即。 裴野出面,真相初现。 皇帝生疑,暂保平安。 姜家未动,风暴将至。** 写完,她合上簿子,吹熄蜡烛。 窗外,一只夜莺落在屋檐,歪头看了看她,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更鼓声一下下敲过。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宋家后院洗衣,听见嫡母训斥丫鬟。那时她蹲在井边搓布,心想:总有一天,我也能让人怕我。 现在,她做到了。 可她并不觉得痛快。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打开青玉香鼎,捻起一点“活气香”的残灰。香味淡了,但余温仍在。 她把它重新点燃。 一缕青烟升起,在月光下弯弯曲曲,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她盯着那缕烟,直到它散尽。 然后转身,走向床榻。 明天还要奉茶。 第31章:皇帝疑云生,暗查真相细 赵祯把密报扔在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炭盆里烧着的银丝炭“啪”地崩出一粒火星。宋芷薇站在下首,袖口微动,没抬眼,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块青砖上的裂纹——像条歪嘴鱼,朝她笑。 “北境的事,你不必对外讲。”赵祯道,“但香,还得照常配。” 宋芷薇应了声“是”。 “昨夜那场戏唱得热闹,”赵祯转了转玉扳指,这次转了五圈,停住,“裴野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可朕总觉得……有人赶着把话递到他嘴边。” 宋芷薇眼皮没抬:“皇上多心了。裴副统领向来正直,怎会受人指使?” “正直?”赵祯嗤了一声,“能在御前司活到今天的人,哪个不是油锅里滚过三圈的?他娘死得蹊跷,他忍了三年不动,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还刚好证据齐全,连小太监传话、工匠打造簪子的日子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说巧不巧?” 宋芷薇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暗绣的孔雀翎,那根线头又扎了一下,她没躲。 “臣妾以为,是时机到了。”她说,“有些事压久了,总会冒个泡。裴大人若再不说,怕是要烂在肚子里。” 赵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替他说得好听。你们俩,一个敢说,一个敢认,配合得跟练过似的。” 宋芷薇垂眸:“臣妾只是奉命行事。香配得好不好,全看皇上头风疼不疼。” “嗯。”赵祯点头,“今早起来,太阳穴没抽,算你有功。”他顿了顿,“可这功劳,也招人眼红。姜皇后虽被关了凤仪宫,可她兄长在外握兵,朕不能轻动。你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走路都得留神脚下有没有坑。” 宋芷薇福了福身:“臣妾一向走得慢,也看得清。” “好。”赵祯从案上抽出一份黄绢卷轴,递过来,“这是尚药局新批的香料采买名录,你拿去核对。若有出入,直接报朕。” 宋芷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火漆封口完好,印着内务府大印。 “另外,”赵祯又道,“这几日你别去勤政殿奉茶了。换个人顶着。” 宋芷薇一怔:“可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不好。”赵祯摆手,“是你太好了。好得让人想把你打碎了看里面是什么做的。”他顿了顿,“朕不想你被人当枪使,也不想你哪天端杯茶进来,底下就埋着一场兵变。” 宋芷薇低头:“臣妾遵旨。” “去吧。”赵祯挥了挥手,“记得,香要继续配,人要低调些。朕给你三天时间,把‘活气香’的方子重新理一遍,加一味镇神的,减一味提气的,别太冲。” “是。” 她退出殿外,迎面撞上小满捧着披帛等在门口。 “主子,您出来了!”小满赶紧给她系上,“皇上没为难您吧?” “没有。”宋芷薇把黄绢卷轴塞进袖中,“走,回长春宫。” 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太监低头快步走过,见了她也只是匆匆行礼。长春宫门前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谁伸出的手指,在骂老天不开眼。 屋里炭火烧得正好,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午膳——一碗粳米饭,一碟酱萝卜,一盅枸杞乌鸡汤。小满掀开盖子闻了闻:“还好,没被动过手脚。” 宋芷薇坐下,夹了口菜吃,味儿正常。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黄绢卷轴,放在灯下拆封。 小满凑过来:“主子,这是什么?” “尚药局的香料单子。”宋芷薇展开纸页,一行行看下去,“说是新批的采买名录,让我核对。” 小满瞪眼:“这差事怎么落到您头上了?这不是该许太医管的吗?” “许墨深现在连尚药局大门都进不去。”宋芷薇淡淡道,“他被贬冷宫时,档案里记了一笔‘涉毒嫌疑’,至今未销。这种机密文书,轮不到他碰。” 她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零陵香、苏合油、降真香、龙脑、檀香、丁香、安息香……都是老面孔。 翻到第三页,她动作一顿。 “山柰仁。”她念出声。 小满问:“怎么了?” “山柰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宋芷薇指着条目,“这是调味用的,偶尔入药驱寒,但从不入熏香。且这批货标注产地是南诏边境,运输需经兵部通关文牒——可名录上没盖兵部印。” 小满脸色变了:“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会。”宋芷薇摇头,“尚药局采买名录每季更新一次,由太医院初审,内务府复核,最后呈御前批红。能送到我手上的,一定是走完流程的正式档。这份单子有问题。” 她把卷轴卷起,锁进妆匣底层。 “主子,要不要告诉皇上?”小满压低声音。 “现在不行。”宋芷薇起身走到香案前,打开青玉香鼎,捻起一点“活气香”的残灰,“皇上刚让我别惹眼,我若立刻拿着单子去告状,岂不是自己往火上跳?” 小满挠头:“那怎么办?” “先查。”宋芷薇把残灰重新点燃,“从源头查起。这批山柰仁是谁申报的?经手的是哪位太监?运货的车队几时进的宫门?” 小满愣住:“您要自己查?” “不然呢?”宋芷薇吹灭火折子,“许太医不能出面,裴大人忙于巡查,皇上又不让我说话——这事儿,只能我自己来。” 她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 **山柰仁入香料单,疑点如下:** 1. 非香材常用料,用途不符; 2. 产地偏远,未经兵部备案; 3. 名录无复核官签章; 4. 总量三百斤,远超季度用量。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块,塞进发髻夹层。 “小满,你去趟尚药局,找张老药童。就说我想换些零陵香粉,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到的山柰仁。” “要是他们问为什么?” “你就说,我想试试新配方。”宋芷薇笑了笑,“就说皇上嫌‘活气香’太冲,让我调柔和些。” 小满点头,揣好银角子出门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宋芷薇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没点灯,任暮色爬满裙角。指甲轻轻刮着桌面,留下几道白痕。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满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张纸条。 “主子,问到了!”她喘着气,“张老药童说,这批山柰仁是十日前由内务府李公公亲自押送进宫的,登记在‘特供药材’项下,说是皇上要的新方子用料,优先入库。” “特供药材?”宋芷薇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李德全,巳时三刻,丙库封存。” 她眯起眼。 李德全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掌管宫中一切物资进出,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此人一向八面玲珑,从不站队,连赵祯都说他“像个木头桩子,风吹两边倒”。 可这样一个老滑头,怎么会亲自押送一批来历不明的香料? 更奇怪的是,这批货竟进了丙库——那是专门存放皇帝私用药材的地方,钥匙只有赵祯和御前太监才有。 宋芷薇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小满,今晚你守前院。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丙库。” “您疯啦!”小满差点跳起来,“那儿晚上有禁军巡逻,还有机关锁!您要是被抓了,就是私闯御库,砍头都不够赔的!” “我不进去。”宋芷薇从箱底翻出一件黑布短袄,套在身上,“我就在墙外听听动静。” “听什么?” “听有没有人也想去听动静。” 小满愣住。 宋芷薇把头发挽成丫鬟髻,插了根铜簪,又抹了把灶灰涂在脸上:“我要是两个时辰没回来,你就去裴大人值房,只说三个字:‘山柰开花’。” “主子……” “别啰嗦。”宋芷薇推门而出,“记住,两个时辰。” 夜风刺骨,她贴着宫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丙库位于勤政殿西侧,四面高墙,只有一扇铁门进出。她绕到北墙,蹲在一丛枯竹后,屏息听着。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刮过瓦片的声音。后来,远处传来两声梆子响,戌时到了。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叮当响。他们走过墙外,打了盏灯笼照了照,继续往前。 宋芷薇缩着脖子,等他们走远。 大约一炷香后,墙角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她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过来,穿着太监服,帽檐压得很低。那人左右张望一阵,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轻轻插进墙根一处隐蔽的通风口铁栅栏。 咔哒一声,栅栏松动了半寸。 那人伸手往里掏,摸出个小布包,迅速塞进袖中,转身就要走。 宋芷薇正要起身,忽听另一边也有脚步声。 她赶紧伏低。 另一名太监模样的人走来,年纪稍长,手里提着盏不起眼的纸灯笼。他在通风口前停下,低声叫了句:“老六?” 先前那人一惊,回头:“张头儿?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呢。”被称为张头儿的太监冷笑,“这地方你也敢来?不要命了?”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张头儿一把揪住他衣领,“你手里拿的什么?拿来!” 两人拉扯间,布包掉在地上,散开一角,露出黄色粉末。 “山柰仁?”张头儿脸色骤变,“谁让你动这个的?谁给你的钥匙?!”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张头儿压低声音,“你知道上个月丙库丢了半包迷迭香,皇上差点没睡着觉吗?你再这么搞,咱们全都得陪葬!” “可有人给了我五两银子……就说来看看有没有多的……” “蠢货!”张头儿一脚踹在他腿弯,“滚回去睡觉!要是再让我看见你靠近这儿,我就把你交给裴野!” 那人抱头鼠窜。 张头儿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这节骨眼上,谁还在动这些玩意儿……” 他提灯走了。 宋芷薇在竹丛后一动不动,直到月光照在墙上,映出一道斜影。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 原来不止她在查。 而且,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在偷偷取货。 问题是——谁派的?为了什么?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烧剩的纸条,慢慢起身,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长春宫,小满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进门,扑上来抱住:“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宋芷薇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小满去睡了。 她独自坐在灯下,重新铺纸,写下: **新发现:** 1. 山柰仁由李德全亲自入库,登记为“特供药材”; 2. 丙库通风口可通内外,已有太监从中取货; 3. 取货者被同僚制止,称“上月曾丢迷迭香”; 4. 暗中有人收买杂役探查库存,动机不明。 她吹灭灯,躺上床,闭眼。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把铜钥匙、那个布包、那句“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不多,但对一个底层太监来说,够他半年嚼用。 值得为此冒险。 除非,背后的人给得更多。 她忽然想起赵祯的话:“有人赶着把话递到裴野嘴边。” 现在,又有人赶着把山柰仁塞进宫里。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 如果有人想制造混乱,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杀人放火,而是让皇帝怀疑身边每一个人。 比如,让他发现,连最私密的药材库,都有人能随意进出。 比如,让他以为,连他信任的香,都可能被人动手脚。 她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偷药。 这是栽赃。 有人想让她配的香,变成“毒香”。 而她,正站在靶心上。 她穿鞋下地,走到香案前,打开所有香盒,逐一检查。 降真香、苏合油、零陵香……都没问题。 她拿起那包山柰粉,是之前织造坊账本里发现的,一直留着做对照。凑近闻了闻,气味辛烈,略带土腥。 她捻了一点,放在舌尖。 辣,麻,微微发苦。 无毒。 但她知道,有些毒不在味里,而在燃烟中。 她取来小铜炉,放入少许山柰粉,点火。 青烟升起,初时无味,片刻后,空气中浮起一丝甜腻气息。 她屏住呼吸,观察炉中余烬。 灰白色,边缘泛蓝。 她瞳孔一缩。 这是“蓝尾烟”——某些毒草燃烧后的特征。 她立刻吹灭火炉,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坐下,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有人想烧毒烟。** 她把纸压在砚台下,躺回床上,盯着屋顶。 这一夜,她没再合眼。 天刚亮,她就起身梳洗,换上素净宫装,把昨日那件黑袄叠好塞进箱底。 小满端来早饭,她只喝了半碗粥。 “主子,您脸色不太好。”小满担忧道。 “没事。”宋芷薇把黄绢卷轴重新卷好,“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勤政殿。” “不是说不让您去了吗?” “是不让奉茶。”宋芷薇扣上披帛,“可没说不让递东西。” 她走出门时,朝阳刚爬上屋檐,照在她肩头,暖得有点晃眼。 她没回头,径直朝勤政殿走去。 殿门口,老孙头照例守着。 “宋才人?”他一愣,“您不是……” “我来交差。”宋芷薇递上卷轴,“皇上让我核对的香料单,已看完,有几处疑问,需当面禀报。” 老孙头犹豫:“皇上还没醒呢……” “那就等。”宋芷薇在廊下站定,“等到他醒。” 老孙头不敢拦。 她就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披帛,像一面小小的旗。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脚步声。 赵祯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手里还捏着半份奏折。 他看见她,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儿?” 宋芷薇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卷轴:“回皇上,您昨日交给臣妾的香料名录,臣妾已核对完毕。其中有疑点三项,特来禀明。” 赵祯接过,翻开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第32章:皇后失势显,禁足处罚严 赵祯接过黄绢卷轴,翻到山柰仁那一页,指尖在“特供药材”四个字上停了停,抬眼看向宋芷薇:“你说这货不对?” “不是货不对。”宋芷薇站得笔直,“是路子不对。山柰仁味辛性热,燃之烟带蓝尾,久吸令人神昏气促,若混入安神香中,表面上是助眠,实则耗损心神。臣妾昨夜试过火,灰中有异。” 赵祯没吭声,把卷轴往案上一拍,转起玉扳指来。一圈、两圈、三圈……六圈。 他动怒了。 殿外天光正好,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老孙头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李德全亲自押的货?”赵祯终于开口。 “是。” “登记为朕要用的新方子?” “名义如此。” “钥匙呢?丙库的钥匙,除了朕和高福,还有谁碰过?” “按规制,无人可碰。”宋芷薇顿了顿,“但通风口铁栅能拆,昨夜已有太监从中取货,被同僚撞破才作罢。若非那人胆小,今日勤政殿熏的就不是‘醒神引’,而是‘迷神散’了。” 赵祯冷笑一声:“好啊,朕还没死,倒有人先替朕选好了断魂香。” 他猛地起身,在殿内走了两圈,忽然停下:“你昨夜去了丙库?” 宋芷薇不躲不闪:“去了墙外。没进去,只听见动静。”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拿钥匙开栅栏,还听见五两银子的事。” 赵祯眯起眼:“五两银子?买命的钱,就这么点?” “对一个扫院子的太监来说,够他回乡娶媳妇、盖三间瓦房、再养两头猪。”宋芷薇说得平平常常,“人要贪,不挑贵贱。”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不怕?” “怕。”宋芷薇答得干脆,“怕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是谁递的刀,又是谁在背后数钱。” “那你还敢来告状?” “因为臣妾知道,”她抬起头,“皇上比谁都怕被人蒙在鼓里。而我现在说的每一句,您都能查。查不出来,是您无能;查得出来,是有人想死。” 赵祯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行,朕就查这一回!” 他提笔写了道手谕,盖上随身小印,递给高福:“传裴野,带御前司人马,即刻查封凤仪宫,所有宫女太监原地禁足,不得走脱一人。再去尚药局调出近三个月出入记录,尤其是李德全经手的药材单据,一并送来。” 高福领命而去。 赵祯又道:“宣姜皇后,半个时辰后,寿康宫议事。” 宋芷薇福身告退。 走出勤政殿时,日头已爬到中天。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小满赶紧撑伞过来。 “主子,成了吗?” “成了。”宋芷薇轻声道,“鱼咬钩了。” 寿康宫内,姜皇后 arrives 半个时辰前。 她坐在下首位置,红衣如血,九尾凤钗未摘,指甲涂得鲜红,像刚蘸过鸡血。她没喝茶,也没说话,只盯着殿角那尊鎏金香炉,看青烟一缕缕往上飘。 太后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梆子敲过两响,赵祯到了。 他没穿朝服,只一身靛蓝直裰,腰间挂着双龙玉带,手里转着玉扳指。进门后也不坐,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姜皇后。 “听说你前些日子办了场品香宴?”他开口就是一句,“挺热闹?” 姜皇后缓缓起身,行礼:“臣妾只为六宫和睦,设宴评香,不敢称热闹。” “哦?”赵祯笑了,“那朕问你,你送来的‘九转凝芳香’,是谁配的方子?” “是臣妾依古法所制。” “古法?”赵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这纸上写的‘山柰仁三两、零陵香五钱、加迷迭香末一分’,也是古法?” 姜皇后瞳孔一缩。 那是她亲笔写的配方残页,本该藏在凤仪宫密匣里。 “这东西,”赵祯把纸往桌上一扔,“昨儿夜里,从丙库通风口外捡到的。你说巧不巧,跟宋才人昨早上报的毒烟成分,对得一个不差。” 姜皇后脸色变了:“皇上明鉴,臣妾不知此物何来!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祯慢悠悠坐下,“那朕再问你,李德全是你的远亲吧?他这些日子,为何频频出入内务府药材库?账上记的是‘特供药材’,可朕压根没批过这个项目。” “这……臣妾不知!” “你不知?”赵祯声音冷了下来,“那你怎么知道宋才人会去查香料单?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去丙库?怎么提前就在通风口安排人等着‘不小心’掉出证据?” 姜皇后嘴唇发白:“皇上这是怀疑臣妾?” “不是怀疑。”赵祯盯着她,“是确定。你兄长姜怀远在北境屯兵三万,迟迟不动,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一个由头,等一场混乱,最好朕病倒,最好六宫大乱,你就能以皇后之名摄政,是不是?” “臣妾不敢!” “不敢?”赵祯猛地一拍桌,“那你敢在朕的私库动手脚?敢用毒香谋害君体?敢收买太监做眼线?这些你都敢!还敢说不敢?” 姜皇后扑通跪下,额头抵地:“臣妾冤枉!这一切都是宋芷薇设局陷害!她早与裴野勾结,伪造证据,就是为了夺权!” “证据?”赵祯冷笑,“那朕倒要问问,为什么你宫里的两个太监,昨夜一个被抓在丙库外偷药,另一个在尚药局烧账本?为什么李德全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值房?脖子上的绳子,还是你凤仪宫用的宫绦?” 姜皇后浑身一颤,抬头:“李德全死了?” “死了。”赵祯淡淡道,“临死前写下三个字:‘后命我’。”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终于睁眼,看了姜皇后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不认?”赵祯站起身,“也罢。既然你不说,朕就替你说——你因失宠生恨,勾结兄长,意图以毒香惑君,制造混乱,趁机掌控六宫。更妄图借山柰仁之烟,使朕神志不清,以便你垂帘听政。对也不对?” “不对!”姜皇后突然尖叫,“我没有!我没有!是宋芷薇!是她逼我的!她抢走皇上,抢走宠爱,抢走一切!我只是想让她滚出皇宫!我没想杀你!” “可你已经做了。”赵祯冷冷道,“谋逆之心,不在结果,而在举动。你动了不该动的手,说了不该说的话,走了不该走的路。从你把山柰仁写进配方那天起,你就不再是皇后。” 他转身看向高福:“拟旨。” 高福立刻捧来文房四宝。 “姜氏,身为国母,不修德行,反结党营私,勾连外臣,私运禁药,图谋不轨。即日起,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禁足凤仪宫,非诏不得出。其兄姜怀远,即刻解职查办,兵权移交兵部。” 姜皇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崩裂出血。 “不……不可能……我是皇后……我是六宫之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赵祯看都没看她,只对殿外道:“送她回去。” 两名御前侍卫进来,架起她就走。 她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宋芷薇!我知道是你!你别得意!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做鬼缠着你!我要你永世不得安宁!” 声音渐远,只剩回音在廊下打转。 太后合上佛珠,轻声道:“皇帝,处置重了些。” “不重。”赵祯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再轻,朕就要睡不着觉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门外:“宣宋芷薇。” 宋芷薇进了殿,行礼如仪。 “起来吧。”赵祯道,“这次,你做得不错。” “臣妾只是尽职。”她说得谦逊,“香料有异,自然要报。” “你很聪明。”赵祯看着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自己冲上去,得让皇上亲自查出来。” 宋芷薇低头:“臣妾不懂这些。” “不懂?”赵祯笑了,“那你昨夜为何不去丙库里面,只守在外头?因为你清楚,一旦被抓,就是私闯御库,百口莫辩。你等别人先动手,你再捡现成的证据。这叫以静制动。” 宋芷薇不语。 “不过,”赵祯话锋一转,“你也别太得意。姜皇后是废了,可她的位置,不是给你准备的。” “臣妾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最好没有。”赵祯站起身,“你现在是才人,管着香事,这就够了。再多,对你没好处。” “是。” “去吧。”赵祯挥了挥手,“往后,‘醒神引’照常配。另外——”他顿了顿,“以后你的腰牌,加一道紫线,可通行六尚各局,无需通报。” 这是实打实的恩宠。 出了寿康宫,小满乐得直跳:“主子!您听到了吗?可以通行六尚!连尚仪局都能进!这可是连贵妃都不曾有的待遇!” 宋芷薇没笑,只摸了摸袖口暗绣的孔雀翎。 那根线头又扎了她一下。 她没躲。 长春宫门口,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枝杈伸向天空,像谁举起的手,在讨要什么。 她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香案。 降真香、苏合油、零陵香……她一样样摆出来,最后拿出那包山柰粉。 她没烧,也没扔,而是用小银刀细细切碎,混入一小撮龙脑,装进一个素面瓷瓶,贴上标签:“宁心引·补味”。 这是给姜皇后准备的。 她知道,废后不会轻易认输。 但她更知道,有些人倒下之前,总会拼命拉一个人垫背。 而她,已经站稳了脚跟。 傍晚,小满端来晚饭。 她吃了半碗粥,放下筷子,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照在对面宫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把刀,斜斜地插在地砖缝里。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吹灭了灯。 屋里黑下来。 她坐在床沿,听见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那是凤仪宫的方向。 禁足开始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支素银簪,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疼,但没出血。 她笑了笑,把簪子放回袖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去尚药局查李德全的交接记录。 比如,看看有没有人敢去收买新的太监。 比如,等一封信。 她知道,姜怀远不会坐以待毙。 而她,也不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北境。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 她躺下,闭眼。 这一觉,睡得比过去三年都踏实。 天快亮时,她睁开眼。 窗外有鸟叫。 她坐起来,梳头,穿衣,系披帛。 小满端来洗脸水,她洗了脸,对着铜镜看了眼。 脸上没什么特别,就是眼底有点青。 她笑了笑:“老了。” 小满嘟囔:“哪有,主子才十七,正是好年纪。” “十七?”她系上最后一根带子,“在我这儿,活过十八的,才算年轻人。” 她走出门,朝阳刚爬上屋檐。 她没回头,径直朝尚药局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宫女,见了她都赶紧行礼。 她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到了尚药局门口,张老药童正在扫地。 见她来,连忙放下扫帚:“宋才人,这么早?” “嗯。”她递过腰牌,“查点旧档,劳烦通禀。” 张老药童进去片刻,拿来一把钥匙:“许大人以前用的丙字柜,还空着。您要去哪儿都行。” 她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昏暗,一排排药柜静静立着,像沉默的老臣。 她走到丙字六号柜前,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留着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李”字痕迹。 她没碰。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写下: **今日事:** 1. 凤仪宫禁足,姜皇后失势; 2. 皇上赐通行紫线腰牌; 3. 尚药局查档,确认李德全三日前曾私自调换两批药材标签; 4. 姜怀远军中粮草账目异常,疑似虚报冒领。 她写完,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个柜子。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 照得宫墙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假金。 第33章:宋芷薇晋位,美人称号得 天刚亮,长春宫外的槐树影子还斜在地上,像根没拔出来的钉子。宋芷薇已经站在尚药局丙字柜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指尖在“姜怀远”三个字上按了又按。 她没烧山柰粉,也没扔,而是装进了瓷瓶,贴上“宁心引·补味”的标签。这香不会点,但会送——送到凤仪宫去,一丸换一句真话。 小满捧着食盒进来时,她正把钥匙还给张老药童。 “主子,早饭凉了。”小满嘟囔,“您非得起这么早查档,昨儿夜里才睡下,今早就跟打仗似的。” “不是打仗。”宋芷薇接过食盒,掀开盖子,“是收尾。鱼网撒完了,该提绳了。” 她咬了口馒头,嚼得不紧不慢。眼神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六尚职守图》上,司香局的位置被一根红线圈着,旁边写着“协理香料事务,隶属尚药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从今往后,这行字得改改。” 小满一愣:“怎么改?” “改成‘直隶御前’。”她说完,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走,回宫。” 路上遇见几个太监抬着箱子往勤政殿方向去,见了她纷纷避让。其中一个低头太快,箱角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箱盖松了条缝,露出一角明黄缎面。 小满眼尖:“那是……册封用的礼盒?” 宋芷薇没应声,只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有些事不用看全,听见个响动就够了。 长春宫门口,老孙头等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见她回来,老孙头咧嘴一笑:“宋才人,恭喜了。” 宋芷薇站定,看着那托盘,不动声色:“喜从何来?” “皇上口谕,晋您为美人,赐居长春宫正殿,另加司香局总管之职,可调六尚人手,每月初五面圣奏报香事。”老孙头说着,把托盘往前送了送,“腰牌和印信都在这儿,请接旨吧。” 小满差点跳起来:“美人?!主子您升了!” 宋芷薇这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托盘,掀开红绸。底下是一块新制的象牙腰牌,正面刻“美人宋氏”,背面一道紫线贯穿,比原先那道粗了一倍。旁边还有一枚铜印,印文是“司香局总管之印”。 她摸了摸腰牌边缘,光滑温润,不像铁牌那样冷硬硌手。这是体面,也是枷锁——升得越高,摔下来的声音越响。 “谢皇上恩典。”她福了福身,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饭煮熟了。 老孙头乐呵呵地走了。小满关上门就忍不住嚷:“主子!您现在可是正经主位娘娘了!连贵嫔见了都得叫一声‘宋美人’!这下谁还敢惹您?” 宋芷薇没接话,径直走向内室,把腰牌和印信放在香案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压在铜印底下。 “谁惹我?”她边整理衣袖边说,“我现在要惹的是整个司香局。”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司香局。 原先是“协理香料事务”,如今是“总管”,名字差一字,权柄差十丈。局里那几个老管事原本坐在堂上喝茶,见她进来,一个个慢悠悠起身,行的是平礼,不是跪礼。 “宋美人来了?”为首的陈管事放下茶碗,笑得像晒干的橘皮,“咱们这儿油水薄,可没什么好孝敬的。” “我不吃油水。”宋芷薇站在门口,没进屋,“我只管规矩。从今日起,司香局三件事归我直管:第一,所有香料采买需经我过目;第二,每月香品去向列单上报;第三,任何人不得私藏古方、私自配香。违者,交尚仪局论处。” 陈管事眼皮一跳:“这……不合旧例啊。” “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淡淡道,“皇上刚赐的印信,还没焐热,我就想试试它能不能盖住你们的茶渍?”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另一个管事赶紧打圆场:“宋美人说笑了,咱们听您的就是。” “不是听我的。”她纠正,“是听皇上的。我不过是个传话的,顺便管管火候——香烧得太旺,容易呛人;太弱,又暖不了屋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明早我要看到近三个月的香料账本,一匣不少。缺一本,罚一月俸禄;少一匣,打二十板子,逐出宫去。” 回到长春宫,天已擦黑。她没急着吃饭,先让人把正殿收拾出来。原先住的偏院太小,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缩着身子过日子。 小满一边指挥宫女搬东西,一边嘀咕:“主子,您这一升,怕是要得罪不少人。那几个管事平日里可都是皇后的人……” “现在不是了。”宋芷薇坐在新搬来的楠木椅上,手里转着那枚铜印,“皇后禁足,凤仪宫连只猫都出不来,他们靠谁?靠我。” “可万一他们不服呢?” “不服?”她笑了,“那就让他们尝尝‘宁心引’的新配方。加了山柰粉的那种。” 当晚,她写了两份名单。 一份是司香局可用之人,勾了三个名字:一个老实的老药童,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她让小满悄悄送去些银钱和药材,说是“美人赏的安神香材料”。 另一份是不可信之人,列了五个,全是陈管事一党。她在每个人名后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字:“查”。 第二天一早,账本就送到了。 厚厚六大匣,堆在香案上像座小山。她翻开第一本,一页页过,手指在数字上划拉,时不时停一下,在纸上记个数。 小满端来早饭,她头也不抬:“放这儿。” “主子,您昨夜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多少吃点吧。” “吃不下。”她翻到第三页,“你看这儿,零陵香上月申领三十斤,实际入库二十八斤,少了两斤。再看这里,苏合油标价五两一斤,可市价不过三两。这两斤差,一进一出,赚四两银子。一个月两斤,一年就是四十八两——够买半个小院子了。” 小满瞪大眼:“他们贪污?” “不是贪污。”她合上账本,“是分赃。有人供假货,有人改账目,有人盖章放行。一条龙。”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子,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新栽的一丛茉莉上。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 “去,把陈管事叫来。”她说,“就说我找他核对账目。” 陈管事来得很快,脸上堆着笑:“宋美人找我?” “坐。”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聊聊账。” “账?”陈管事笑容僵了僵,“哪个账?” “上个月的。”她翻开本子,“零陵香少了两斤,你解释一下。” “这……可能是损耗。” “损耗?”她抬头,“香料包得好好的,运进来也没破,怎么损?怎么耗?难道自己长腿跑了?” “那……或许是称重有误。” “称重?”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重新验的货单,三批零陵香,每批都短斤少两。误差不超过半钱,说明不是称的问题,是人为。” 陈管事额头冒汗:“宋美人,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合上本子,语气忽然温和,“所以我给你个机会。从今天起,你帮我盯着这些人,每月报一次实情。做得到,你还能在这儿当差;做不到——”她顿了顿,“司香局缺个扫院子的,你也干得来。” 陈管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头:“……我听您的。” “聪明。”她递过去一杯茶,“喝口润润喉。接下来还有几笔账,咱们慢慢算。” 午后,她去了尚药局,把那瓶“宁心引·补味”交给张老药童。 “送去凤仪宫。”她说,“就说美人念旧,特制安神香一丸,祝废后静心养性。” 张老药童犹豫:“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她笑,“她以前不也送我香?礼尚往来罢了。” 她知道,姜皇后不会吃这香。但她会闻,会猜,会半夜睡不着琢磨这香里是不是有毒。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 让她疑,让她怕,让她在禁足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更疯。 傍晚,裴野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四个字:“北境有信。” 她看完,把信烧了,灰烬撒进香炉。 “看来,姜怀远坐不住了。”她对着空香炉说,“那就让他再等等——等我把宫里的网织牢了,再请他入局。” 小满进来通禀:“主子,司香局那三个可用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位置。两个在库房,一个在制香坊。” “好。”她点头,“明天开始,让他们记下每一份香的去向,尤其是送去各宫的。谁来取,取了多少,做什么用——一字不漏。” “要是有人问呢?” “就说这是新规矩。”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整了整披帛,“美人管香,总得有点美人的样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眉眼清淡,唇色也不浓。可那双眼睛,沉得像井底的水,照不出光,只照得出影子。 “你说,皇上为什么升我?”她忽然问。 小满一愣:“因为您立了功啊,揭发皇后谋逆,救驾有功……” “不对。”她摇头,“他不信我。升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盯着后宫,又不能是皇后。我够聪明,够狠,又没背景——最适合当刀。” 她笑了笑:“刀用完了,要么收鞘,要么折断。但我,想当那把鞘。” 她转身,拿起铜印,在掌心按了一下。 印文凹凸,压得皮肤生疼。 “从今天起,司香局是我的眼,我的耳,我的手。”她说,“谁想动我,先问问这些香答不答应。” 夜深了,她没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一更,两更,三更。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司香局看到的一件事:有个小宫女偷偷把半包降真香塞进袖子,被她当场抓住。那宫女吓得跪地求饶,说是为了送给生病的娘。 她没罚,只说:“下次要拿,跟我说一声。我多给你一包,捎回去。” 那宫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知道,那包香,明天就会出现在某个妃嫔的香炉里。 而她,会顺着那缕烟,找到那个人。 她坐在那儿,直到天边泛白。 鸟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起来,梳头,穿衣,系披帛。 小满端来洗脸水,她洗了脸,对着铜镜看了眼。 眼底还是青的,但精神好了。 “主子,您今天气色不错。”小满说。 她笑了笑:“是吗?可能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终于有人,开始怕我了。” 她走出门,朝阳刚爬上屋檐。 她没回头,径直朝司香局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宫女,见了她都赶紧行礼。 她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到了司香局门口,陈管事已经在那儿等着,手里捧着一叠纸。 “宋美人,这是今日各宫取香的名录。” 她接过,翻了翻,目光停在一处:“长春宫取了安神香?” “是……是您昨日吩咐的。”陈管事小心翼翼,“按例每日一丸,由小满来取。” 她摇头:“我没让取。” 两人说话间,小满匆匆跑来:“主子!不好了!长春宫香炉里被人放了异香!味道刺鼻,像是混了巴豆粉!” 第34章:整顿司香局,立威于六宫 小满冲进屋时,宋芷薇正把昨夜记的香料去向誊到新册子上。她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墨点落在“长春宫取安神香”那行字末尾,像颗黑痣。 “主子!库房那边炸了锅!”小满喘得前言不搭后语,“那个偷降真香的小宫女,今早被人堵在角门,说她私藏御用香料,要送去尚仪局打板子!” 宋芷薇这才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谁送?” “陈管事亲自带人押着呢,说按旧规,偷一罚十,还得连坐同屋的。” “哦。”她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走,看看热闹去。” 司香局库房外头围了一圈人。太监宫女们缩着脖子站在太阳地里,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走。中间空地上跪着个穿青布衫的小宫女,头发散了一半,脸埋在臂弯里。陈管事背着手站在边上,脸色比墙灰还难看。 见宋芷薇来了,人群自动让出条道。她走得不紧不慢,鞋底碾过地上晒干的槐花,发出细碎的响。 “怎么回事?”她问。 陈管事赶紧迎上来:“回美人,这丫头昨日偷拿降真香,今日被查出藏在枕头底下,足足半斤!按宫规该重罚,以儆效尤。” 宋芷薇嗯了一声,走到那小宫女跟前蹲下。她没碰人,只伸手把对方压在头上的胳膊轻轻推开。小宫女抬起脸,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叫什么名字?”宋芷薇问。 “春……春桃。”小宫女哆嗦着。 “哪宫的?” “浣……浣衣局调来的,三个月前分到库房打杂。” “降真香是你拿的?” 春桃咬住嘴唇,点头。 “为什么拿?” “我娘……我娘在浣衣局咳血,老张头说降真香能顺气……我就……”她说着又要磕头,“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陈管事立刻接话:“美人明鉴!这等借口年年都有,若人人如此,库房岂不成菜市场了?不严惩,往后谁还守规矩?” 宋芷薇没理他,盯着春桃看了两息,忽然问:“你娘咳血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每日清早就咳,手帕上全是红的。” “可看过太医?” “看过了,说是肺痨,不让治,只给开了些止咳散。” 宋芷薇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陈管事说得对,规矩不能坏。” 陈管事刚要松口气,就听她又说:“不过,这规矩是谁定的?” “啊?”他一愣。 “我说——”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偷东西要罚,那卖假货的、改账本的、吃回扣的,该当何罪?” 陈管事脸一下子白了。 宋芷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来:“这是昨夜我让人核对的三月账目。零陵香每月申领三十斤,入库二十八斤;苏合油市价三两,账面五两;沉香片标‘陈年’,实为新料掺陈粉。这些差额去哪儿了?” 她把纸递到陈管事眼前:“你说,是春桃偷的,还是有人天天搬大车往外运?” 陈管事嘴唇发抖:“这……这跟我无关……” “当然无关。”她笑了一下,“你是管事,只负责盖章。真正动手的是底下这些人。”她抬手指向周围几个低着头的太监,“你们谁经手采买?谁负责入库?谁跟外面香铺打交道?站出来。” 没人动。 她也不急,慢悠悠地说:“既然都不肯认,那就一起查。从今天起,司香局所有账目封存,所有人停职待审。每查出一桩贪墨,涉案者打六十板,逐出宫去,家眷充役三年。知情不报者,同罪。”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等等!”一个瘦高太监突然跳出来,“美人明察!这事……这事我知道内情!” 宋芷薇看着他:“说。” “是李公公!西库的李德全!他每个月都从外头进便宜香料,换下好货,再把真品卖给隆福寺后的香铺!我们都是被逼的,不配合就要被打发去刷茅房!” 另一个宫女也哭喊起来:“还有王婆子!她专管登记,账本全是她改的!她说陈管事知道,睁只眼闭只眼!” 陈管事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我要撕了你们的嘴!” “撕嘴的事不急。”宋芷薇拍拍手,“来人。” 两个壮实宫女应声而出,是她昨夜安排进库房的。 “把李德全、王婆子、还有刚才说话的这几个,全都关进丙字房,等我审问。其他人各回岗位,今日若少一根香、缺一张单,明日就滚出去扫院子。” 众人吓得连忙散开。 她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春桃:“你偷香,按律当罚。但念你情有可原,罚俸三月,每日下工后到东厢房抄《香典》两页,抄满一百天为止。若中途逃懒,加倍处罚。可听清了?” 春桃愣住,随即拼命磕头:“谢美人开恩!谢美人开恩!” “别谢我。”宋芷薇淡淡道,“谢你自己命大,撞上了我整顿司香局的第一天。” 她回身对小满说:“去,拿半包降真香来,再捎瓶川贝枇杷膏,送到浣衣局南排第三间,就说春桃她娘用了会舒服些。” 小满眨眨眼,飞快去了。 陈管事站在原地,像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宋芷薇走到他面前:“陈管事,你资历老,功劳多,我不愿难为你。只要你从今往后如实上报,不再替人遮掩,我保你平安退休。若还想耍花样——”她指了指被拖走的李德全,“看见没?他今年四十,还能去岭南种甘蔗。你五十了,怕是连锄头都扛不动。” 陈管事扑通跪下:“小的明白了!小的一定尽心办事!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很好。”她扶他起来,“去吧,把近三个月所有香料出入记录整理好,午时前交到我案头。少一页,我就让你去跟春桃一块抄书。” 陈管事连滚爬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阳光移到了屋檐底下,照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浮尘在里头打着旋儿。 宋芷薇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缓缓关上。 “主子,”小满回来,低声问,“咱们真要查到底?听说李德全背后……有人。” “当然要查。”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不查,怎么知道哪缕烟通向哪个灶?”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稳得很。 回到长春宫,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柜子,取出一只紫砂小炉。这炉子不起眼,灰扑扑的,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旧物。 “把今日各宫取香的单子拿来。”她说。 小满递上一本薄册子。她一页页翻,手指在几处停下。 “贵嫔取了宁神散,说是夜里惊梦;贤妃要了醒脑香,批绣活用;柳婉嫔领了驱蚊香,说窗纱破了个洞……”她念着,嘴角微扬,“有意思。” “怎么了?”小满问。 “驱蚊香是夏令用品,现在才初春,哪儿来的蚊子?再说,柳婉嫔住的玉琼阁朝南,通风好,历来不用这个。” 她把册子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揭开盖子,捻出一点粉末闻了闻。 “巴豆粉混檀香,烧起来味道刺鼻,但不易察觉。昨夜放在我香炉里的,就是这个配方。”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大胆?” “大胆的人多了。”她把罐子盖好,“关键是,她以为我不知道。” 她写了张条子交给小满:“送去织造坊,让他们查柳婉嫔前日领的云锦有没有破损。若有,就说是虫蛀,给她换一块新的。记住,态度要诚恳。” “啊?还要给她换?” “当然。”她笑了,“好戏才刚开始,怎么能让她提前退场?” 午后,司香局送来新的香料分配表。她仔细看过,点了头。 接着又来了几位妃嫔身边的宫女,有来领香的,有来问配方的,有来打听春桃下场的。她一一应对,该给的给,该挡的挡,话说得客气,事儿办得利落。 傍晚时分,她正在院里试新配的熏香,小满匆匆进来:“主子,织造坊回话了!柳婉嫔那块云锦,右下角果然有个小洞,像是被烫的!” “哦?”她拨了拨炉中炭火,“那就换吧。顺便告诉他们,美人说了,柳主位爱干净,补丁也不能留,必须整匹重换。” “您还帮她换?”小满快哭了,“她可是往您香炉里下药的人!” “所以我更要换。”她把一撮香粉撒进炉里,“人前越大方,人后越狠毒,才显得有趣。” 夜深了,她没睡,在灯下写新的规矩。 第一条:所有香料出入,须双人登记,按手印画押。 第二条:各宫取香,限每月三次,超量需附医官诊断。 第三条:任何香品改动配方,须报备司香局,违者以谋逆论处。 第四条:设立“香踪簿”,记录每份香的流向,包括领取人、用途、剩余量。 第五条:鼓励举报贪腐,查实者赏银五两,匿名亦可。 写完,她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一只猫踩过屋瓦,轻得像片叶子。 第二天一早,新规贴在了司香局门口。 起初没人信,直到第一个试图夹带麝香出宫的太监被当场抓住,打了二十板子,丢了差事。消息传开,整个六宫都安静了几分。 中午,她正在看“香踪簿”的第一份汇总,小满跑进来:“主子!柳婉嫔派人来道谢,说新换的云锦漂亮极了!还送了您一盒蜜饯!” “收下。”她说,“回礼就用昨天那批加了山柰粉的安神香,装在旧匣子里,看起来像寻常赏赐。” “您真要给她有毒的香?” “谁说有毒?”她挑眉,“山柰粉提神醒脑,最适合熬夜做针线的人。再说——”她顿了顿,“她不是怕虫吗?这香最驱虫。” 小满打了个寒战,默默退下了。 下午,贤妃派人来取醒脑香。她亲自过目,见是新调的配方,点头准了。 临走时,那宫女犹豫着说:“美人,我们主子让我问一句……春桃那丫头,当真没事?” “怎么会有事?”她正在研磨龙涎香屑,头也不抬,“她只是犯了错,又不是死了人。难道你们主子觉得,偷半包香该掉脑袋?” 宫女摇头:“不不不,我们主子就是……好奇。” “好奇就对了。”她把香粉倒进瓷瓶,“告诉贤妃,这宫里最怕的不是犯错,是没人敢说真话。现在好了,有人开始说了。” 宫女走了。她把瓶子封好,在标签上写下“醒脑香·乙七”,然后放进特制的格子里。 这个格子有暗层,每瓶香后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真正的去向和用途。 比如:“乙七,贤妃取,实为周静嫔代领。周氏常与柳婉嫔密谈,疑共谋。香中加微量迷迭,促其多言。” 她合上柜门,轻轻拍了两下。 就像拍一只听话的狗。 三天后,整个司香局运转如钟表。 账目清清楚楚,香料进出分明,连最偏远的洒扫宫女都知道,如今偷一撮香粉,都可能丢饭碗。 而她的“香踪簿”也厚了起来。 某一页上写着: “三月初九,柳婉嫔取驱蚊香二次,用量异常,疑非自用。 同日,周静嫔派人探听春桃近况。 初三,贵嫔遣人打听‘宁神散’是否含朱砂。 初五,贤妃深夜燃醒脑香两柱,未熄即寝。” 她看着这些字,慢慢笑了。 这才是开始。 香不会说话,但烧起来的每一缕烟,都会带话。 有人想用香害她,她就用香听遍六宫密语。 她不需要刀剑,不需要兵马。 她只需要一把火,一撮粉,和一群怕死的人。 清晨,她站在司香局门前,看着陈管事带着人清扫院子。 阳光照在铜牌上,映出“司香局总管”五个字,亮得晃眼。 一个小宫女路过,偷偷看了她一眼,赶紧低头行礼。 她点了点头,走进门去。 屋里,新制的“香踪簿”已经摆上案头。 她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写下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蛇在爬。 第35章:建情报网络,朝堂听政参 清晨的长春宫比往日安静。小满端着铜盆进来时,宋芷薇正站在窗前翻“香踪簿”,手指在一页上轻轻划过,像在数米粒。 “主子,水来了。”小满把盆搁在架子上,偷偷瞄了一眼那本册子,“今儿还要去司香局?” “不去。”她合上簿子,放到柜顶第三格,压在一摞旧《香谱》底下,“今天有人要来。”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像是算准了时辰。 门帘一掀,许墨深拎着药箱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气。他看了眼桌上的茶壶,顺手倒了一杯,吹了口气,喝下半杯才开口:“你让人送信说有事,我猜不是病。” “不是。”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画的是司香局库房的简图,角落标了几处红点,旁边写着人名和日期。 “这是近十天各宫取香记录。”她说,“柳婉嫔领了三次驱蚊香,每次都是不同宫女来取,但都在巳时三刻前后。贤妃那边,醒脑香烧得勤,夜里两点还有人去补料。贵嫔要宁神散,说是睡不好,可配方里明明加了提神的山柰粉——她不怕更睡不着?” 许墨深放下茶杯,凑近看图:“你是说……她们在传消息?” “香灰能写字,烟道能通风,连炭渣都能当暗号。”她指尖点了点图上一处,“丙字房后墙有个通风口,去年修过一次,砖缝到现在都没填实。昨夜我让春桃去扫地,回来跟我说,看见玉琼阁的小宫女蹲在那儿咳嗽,咳完还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两下。” “然后你就写了这张图?”许墨深抬头。 “我写它干啥?我是让你看。”她把笔递过去,“你是太医,懂药理也懂人理。你说,要是有人想借香传信,该怎么传?” 许墨深没接笔,反而坐下,慢慢解开药箱扣子:“比如,某种香必须配特定炭块才能燃出异色烟,而这种炭只供某几处宫殿;或者,某种香粉混入少量朱砂,烧完灰烬可用醋显字。再或者——”他顿了顿,“用不同香味代表数字,三炷安神香加一炷醒脑,就是‘三月初一见’。” 宋芷薇点点头:“我就知道你能懂。”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抓现行?报上去?” “都不。”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罐,打开盖子递给他闻。 许墨深嗅了一下,眉头微皱:“龙涎香混了点什么东西……像是……陈皮?” “是橘皮灰。”她说,“前天我让人把织造坊烧废料的炉灰收上来,筛了一遍,发现里面有柑橘类果皮烧过的痕迹。你知道谁爱吃蜜饯吗?周静嫔。她身边那个贴身宫女,昨天去尚药局领了止呕丸,说是孕吐。” 许墨深眼睛一亮:“你是说,她们拿蜜饯盒子当信筒?吃完留空盒,塞纸条埋进炭堆?” “不止。”她把罐子收好,“我昨儿回礼送了柳婉嫔一盒‘安神香’,装在旧匣子里,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她今早派人来回话说‘香气特别,熏得人头疼’。说明她真用了,而且——受不了。” “为什么受不了?”他问。 “因为那香里加了微量迷迭草粉。”她嘴角微扬,“这玩意儿不伤人,但会让人心浮气躁,话变多。尤其是本来就有心事的人,越烧越坐不住,半夜都想找人说话。” 许墨深笑了:“所以你现在不是听香,是在逼人说话。” “香不会开口,人会。”她走到门口,撩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接下来几天,各宫该乱了。有人要密谋,就得碰头;要碰头,就得约时间地点。只要她们用香做暗号,我就看得见。” 许墨深合上药箱,忽然问:“你查这些,不怕惹祸?” “我不查,祸也会来。”她转身看着他,“那天我香炉里被人放巴豆粉,你不也说了?这宫里最毒的不是药,是闷着不说的话。现在我把话逼出来,总比哪天被人闷死强。” 他沉默片刻,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记。”她从柜里抽出一本空白册子,封皮无字,“以后你每五日来一趟,我给你几个名字、几句闲话、几缕奇怪的烟味,你记下来,整理成档。别写在纸上,抄在药方背面,用只有我们懂的代号。” “比如?”他问。 “比如‘川贝三钱’代表柳婉嫔,‘枇杷膏半瓶’是周静嫔,‘艾灸七壮’指贵嫔深夜议事。”她说,“你写完带回去,锁在你那间漏雨的值房药柜最下层。万一出事,就说是个治咳喘的方子集。” 许墨深接过册子,掂了掂:“你要建个自己的耳目网?” “不是我要建,是这宫里早就有了。”她淡淡道,“皇后当年有,太后有,皇上更有。我只是——捡起地上没人要的一角罢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低声说:“你知道朝臣I最近常递折子提北境屯粮的事吗?” 她一顿:“谁?” “朝臣I。”他声音更低,“没人知道他是谁,三年来每月初七上一道折子,内容从水利到军饷都有,但从不署名。先帝留下的老人都说,这人背后有股势力,专门挖官场黑账。可奇怪的是,他的折子总能避开耳目送到御前,连通政司都查不出来源。” 宋芷薇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我给一个中风的老通政使针灸,他迷糊时念叨了几句。”许墨深说,“他说,那人传信的方式,跟二十年前一个被灭口的监察御史一样——用特制药墨写在寻常奏章夹层,遇热显字。” 屋里静了一瞬。 她忽然笑了:“有意思。” “你笑什么?” “我在想,”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符号,“如果宫里有人靠香传信,朝堂有人用药墨递折,那咱们能不能——搭条线?” “你想勾连内外?”许墨深声音紧了。 “不是勾连,是借道。”她把画好的符号推给他,“你下次去太医院当值,把这个画在你常用的《千金方》扉页上。别多问,也别解释。要是有人注意到,自然会来找你。” “要是没人注意呢?” “那就说明,朝臣I已经断了线。”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子,“反正不亏,不过一张纸的事。” 许墨深看着那个符号,半晌没动。 “你怕了?”她问。 “我不是怕。”他抬眼,“我是觉得,你这招太险。一旦被人盯上,不止你我,连那些替你抄香踪簿、送蜜饯回礼的小宫女都会遭殃。” “所以我才找你。”她语气平平,“你是太医,又是冷宫出来的,没人信你有后台。你做事又呆板,连裴野都说你像个木头人。木头人传话,才最安全。” 他苦笑:“你还真会用人。” “谁有用,我就用谁。”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走后门,别从正门出。今天司香局陈管事要来交账,我不想让他看见你在我这儿待这么久。” 许墨深提起药箱,临出门前回头:“那本册子,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就叫《药香录》吧。听着像医案,其实记的全是废话。” 他点头,一闪身进了侧廊。 小满进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主子,陈管事在外头候着呢。”她说,“还带了三个库房登记的太监。” “让他们等着。”她坐回桌前,打开新册子,提笔写下第一条: **三月十二,巳时,许墨深来,取走首册《药香录》空白本。约定五日后寅时交稿于冷灶房后井台。** 写完,她吹干墨迹,把册子放进抽屉,锁好。 接着才说:“请陈管事进来。” 陈管事进门时低着头,手里捧着三本账册,手指抠得发白。 “美人,这是近三个月的出入明细,按您说的,每页都按了手印,画了押。”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小的……小的也查了通风口那块砖,已经让人用水泥浆封死了,再没人能钻空子。” “很好。”她翻开第一本,随意看了两行,“你办事,我一直放心。” 陈管事肩膀松了半寸。 “不过。”她笔尖点在一页上,“三月初五,贤妃宫里领了两斤苏合油,用途写的是‘熏殿驱寒’。可那天天气回暖,连皇上都换了薄袍,她烧两斤香油驱什么寒?” 陈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单据是尚药局批的……” “我不是怪你。”她合上册子,“我是提醒你,以后看到可疑的,别光记,多问一句。问不出来没关系,回来告诉我,我来问。” “是是是!”他连忙应下。 “还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拟的新规补充条款,从今日起,所有超过一斤的香料申领,必须附上医官签字的病症说明。你拿去抄三份,一份贴库房,一份送尚药局,一份交给内务府备案。” 陈管事双手接过:“小的马上办。” “去吧。”她挥挥手,“对了,明天开始,你每天辰时来报一次各宫取香情况,不用写,口头说就行。我记性好。” 陈管事身子一僵,随即低头:“遵命。” 他退出去时,背影有点晃。 小满等门关上了才小声问:“主子,您这是要把他也变成耳朵?” “他不想当耳朵,就想活命。”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人啊,不怕有秘密,就怕秘密被人知道却不揭穿。那种时候,他自己就会跑来交代。”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她坐在案前研磨沉香屑,动作慢而稳。 小满在旁整理昨日的香踪簿,忽然念道:“三月十一,周静嫔遣人探听春桃是否还在库房当差;同日,贤妃宫中新添两个夜班洒扫宫女,来历未明。” 她手下一顿,炭杵停在臼中。 “把这两个新宫女的名字给我。”她说。 “叫阿菊和小穗,说是内务府调来的,可档案上没写原属哪宫。” “哦。”她继续磨香,“那你去趟内务府,问问是谁签的调令。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司香局核对人员进出,需要补档。” “要不要给点银子?”小满问。 “给二钱就行。”她眼皮都不抬,“多了反而惹疑。” 傍晚前,小满回来了,手里多了张小纸条。 “主子,查到了。调令是李德全半个月前签的,人是他侄儿从外头送进来的。现在那俩人晚上守后院,白天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她停下笔。 “嗯。有人说看见她们中午去了西角门附近,跟一个送菜的老太监说话。”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碟里。 “明天。”她说,“让春桃去后院扫地,顺便‘不小心’打翻一筐炭。记住,是炭,不是香。” “然后呢?” “然后等。”她吹灭蜡烛,“有人急着用炭传信,总会露马脚。” 夜深了,她没睡,在灯下翻看今日各宫送来的取香申请。 贵嫔又要宁神散,这次注明“心悸盗汗”。 贤妃申请加量醒脑香,理由是“绣品进贡在即”。 柳婉嫔没要香,但派人来问:“前日所换云锦,是否还有同批存货?” 她一条条看过,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最后提笔,在香踪簿新加一页,写下: **三月十二夜,风向东南,宜放烟。** 写完,她合上簿子,放到枕下。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院子里的猫又跳上了屋顶,踩碎了一片瓦。 第36章:借香传信密,联络前朝勤 天刚亮,长春宫的门还没开,小满就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却盯着院角那筐炭——昨儿春桃“不小心”打翻的那筐,扫是扫走了,可地上灰迹还在,像谁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宋芷薇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她把饼递过去:“饿了?” 小满摇头,咽下最后一口,低声说:“主子,阿菊和小穗今早天不亮就溜出去了,说是去西角门领新炭。可咱们库房炭够烧三天。” 宋芷薇咬了口饼,嚼得咔嚓响:“领的是哪种炭?” “说是松节炭,带树脂香的那种。” “哦。”她点点头,把饼渣拍进手心,“松节炭贵,内务府不会白给。查查是谁批的条子,别又是李德全签的。” 小满应了声是,又问:“那春桃呢?还让她继续扫地吗?” “扫。”她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了碾地上的炭灰,“让她扫得勤点,扫出个‘不小心’来最好。” 话音落,远处传来脚步声,稳、慢、带着股药味儿。 许墨深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药箱拎得比腰还低,进门先看墙角有没有老鼠洞,坐下前还得摸一把椅子干不干净。小满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吹了三口气,才抿一口。 “《药香录》头一本,我带来了。”他从药箱夹层抽出本薄册子,封皮发黄,像是真用了好几年的医案本。 宋芷薇接过,翻开,第一页写着: **川贝三钱,枇杷膏半瓶,艾灸七壮,三月十二夜,风向东南。** 她嘴角一抽:“你还真写成药方了?” “不然呢?”他反问,“难不成写‘柳婉嫔约人半夜烧香’?万一被人搜走,我这条命还能留到明天?” 她说得对。 她翻到后面,几行字写得密,但格式规整,像是太医院抄病历的老规矩。里面记了贤妃夜里添人、周静嫔探听春桃、贵嫔又要宁神散的事,最后还补了一句: **橘皮灰三克,混龙涎香,疑为信引。** 她抬眼:“你连这个都记了?” “你让我记的。”他端起茶又喝一口,“再说,我也觉得不对劲。贤妃烧醒脑香烧到后半夜,烟色偏青,不像普通苏合油能烧出来的。我昨儿路过丙字房后墙,那通风口虽然封了,可砖缝水泥还没干透,说明有人刚动过。” 她把册子合上,搁桌上:“所以,她们不止用炭传信,还改了配方?” “香味变了,烟也变。”他放下茶杯,“就像人说话换了腔调,听着熟,细品又不是那个味儿。” 屋里静了会儿。 外头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春桃在扫院子,扫到炭筐那儿时,动作明显一顿,像是脚下绊了什么。 宋芷薇忽然笑了:“你说,要是咱们也烧一炉‘特别’的香,会不会有人坐不住?” “你想放烟?”他皱眉。 “不是我想,是有人想。”她站起身,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我这儿有罐‘安魂香’,原是给废后准备的,后来她没等到。现在嘛——正好派上用场。” 许墨深接过罐子,打开盖闻了闻:“沉香、檀香、零陵香……还有点乳香。配方正经,可为什么叫安魂?” “因为加了点东西。”她伸手,在罐口轻轻一抹,指尖沾了层细粉,“你记得迷迭草吧?微量就能让人话多心浮。这香里,我还掺了丁香蕊和石菖蒲,烧起来气味清淡,可闻久了会头晕耳鸣,忍不住想找人说话解闷。” 他眯眼:“你是想逼她们碰头?” “香要传信,得有人点,有人收。”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现在各宫都在试探,谁也不敢明着见。可一旦心里发慌,耳朵发烫,自然就想找同伙咬耳朵。只要她们凑一块儿,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许墨深沉默片刻:“那你打算烧哪儿?” “慈宁宫。”她说,“太后昨儿说梦话,说最近夜里总闻见一股怪香,像是从前宫里一个老尚宫用的。我正好借机送一炉‘安魂香’过去,就说专治梦魇。” 他点头:“聪明。慈宁宫人多嘴杂,消息传得快。你这一送,各宫都得打听是什么香,有没有份。有人急着知道,就得找人问;找人问,就得露线头。” “就是这个理。”她把罐子重新盖好,推给他,“你拿着,今晚带回太医院。找个没人用的熏炉,悄悄烧一炷,记下烟色和气味变化。我要确保它烧出来不惹眼,但劲儿得够。” 他接过,塞进药箱:“万一被别人闻到了呢?” “闻到了更好。”她笑,“越多人闻,越乱。乱了才好办事。”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跟前朝那位‘朝臣I’,是不是已经搭上线了?” 她一顿,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你昨天提了他,我就在想,既然宫里能借香传信,前朝能不能借药递话?比如,太医院每日要往各衙门送避瘟散,药包上盖个戳,谁都能看。可要是药粉里夹层纸,纸上用药墨写,遇热显字呢?” 许墨深愣住:“你是说……让我把消息塞进避瘟散?” “不是塞。”她纠正,“是‘恰好’让那包药散落在某个必经之路上。捡的人要是懂,自然会捡;不懂,也就当是洒了药,扫了完事。” 他苦笑:“你这招太绕。” “绕才安全。”她说,“直路容易撞鬼,弯路才能活命。” 外头扫地声停了。 春桃在门口探头:“主子,炭筐底下……好像有东西。” 宋芷薇和许墨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起身走出去,许墨深拎箱跟上。 炭筐翻过来,底下压着半张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中间有几道炭痕,像是被人匆忙烧毁又踩灭的。 小满蹲下身,用帕子小心捡起:“主子,这上面……好像有字。” 宋芷薇接过,对着光看。 纸片残缺,只能辨出几个零星笔画,但其中一处,有个“J”字形的符号,像是人为刻上去的,不是烧出来的。 她眼神一凝。 许墨深也看见了,低声说:“这是……前朝官员J的标记。我听那个中风的老通政使提过,二十年前,监察御史们用暗号联络,J代表‘军屯案’相关人,专门查北境粮仓亏空。” 她手指摩挲着那道刻痕:“所以,有人想传的话,跟北境有关?” “而且是旧案。”他声音压得更低,“这符号早就废了,现在还有人用,说明——背后是老势力。” 院子里风忽然大了,吹得炭灰打着旋儿飞起来,扑了春桃一脸。 她呸了几口,抹脸时,袖口滑出一张小纸条,掉在地上。 小满眼尖,立刻捡起来:“主子!这纸条刚才不在她袖子里!” 春桃吓得跪下:“奴婢不知道哪来的!真不知道!” 宋芷薇没理她,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松节香。**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有意思。松节炭,松节香,看来有人挺喜欢松树啊。” 许墨深皱眉:“松节香不是常见香,得用松脂熬制,气味浓烈,一般只有北境军营用来驱寒祛湿。宫里没人用这个。” “可偏偏有人送进来。”她把纸条收好,看向春桃,“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 “就……就在扫地的时候,炭筐翻了,我伸手扶,它就……就掉出来了。”春桃抖得厉害,“奴婢真没偷看!” “我相信你。”宋芷薇语气平静,“你一个小宫女,哪懂这些?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把东西交出来。” 小满急了:“主子,那咱们报上去吗?” “报什么?”她反问,“说我们在炭灰里捡到半张烧焦的纸,上面有个谁也不认识的符号?皇上问起来,我说这是前朝密语?” 小满哑口无言。 许墨深沉吟道:“不如……我们顺着‘松节香’走。既然有人提这个,说明它重要。我们可以查查最近有没有松节香入库,是谁申领的,送去哪儿了。” “不用查。”她摇头,“我已经知道了。昨日司香局账上,有一笔‘松节油三两’,用途写着‘修缮门窗防蛀’,申领人是玉琼阁的小宫女——就是那天在通风口咳嗽的那个。” 许墨深一惊:“她们主动露了?” “不是露,是试探。”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她们烧了信,留下符号,又塞纸条,一步步来,就是在看有没有人接。现在我知道了,她们也知道我知道了。接下来——就看谁先开口。” 许墨深看着她,忽然说:“你打算用《药香录》回信?” “不。”她走到廊下,抬头看天,“我打算烧一炉松节香。” “什么?” “就今天。”她转身进屋,从柜里取出一只旧香炉,铜的,底下有裂纹,像是早该报废的,“这炉子是冷宫带出来的,没人认得。我去慈宁宫送‘安魂香’时,顺便说这炉旧了,想换新的,临走前‘忘了拿’,留在那儿。” 许墨深明白了:“你让太后宫里烧松节香?” “不,是我‘遗落’的炉子,被太后宫人发现,顺手洗了洗,拿来烧别的香。”她把青瓷罐里的香粉倒进炉膛,“等烟冒出来,带点松节味儿,自然有人坐不住。” “可松节香味重,混在安魂香里,能藏住吗?” “藏不住才好。”她笑,“就是要让它露一点,又不全露。像饭里吃出一粒沙,硌牙,但又不至于吐出来。让人怀疑,又不敢声张——这才最折磨人。” 许墨深叹了口气:“你这哪是烧香,是钓鱼。” “香也是饵。”她把炉子递给小满,“你去找裴大人,就说长春宫旧炉坏了,想换个新的,劳他帮忙。顺便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北境松林失火的事。” 小满一愣:“真有这事?” “没有。”她淡淡道,“但我一问,自然就有人编出来。” 许墨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太医院那些老狐狸还难缠。 他收拾药箱准备走,临出门前回头:“那《药香录》第二本,五日后我照旧送来?” “送来。”她说,“地点换一下,别去井台了。改成冷灶房东墙根,那有棵老槐树,树洞朝南。” “行。” 他走了。 小满送出去,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您真敢让裴大人掺和进来?他可是御前的人。” “所以他最安全。”她坐在案前,提笔在香踪簿上写下: **三月十三,辰时,获残纸半片,现‘J’符;得密条‘松节香’;遗炉于长春宫外廊,待取。** 写完,她合上簿子,抬头看天。 云厚了,风从东南来,带着股潮气。 她自言自语:“今天宜放烟。” 春桃还在门口跪着,抖得像筛糠。 她看了眼,说:“起来吧。以后扫地,别戴那么厚的手套。” “啊?”春桃一愣。 “手太滑,容易摔东西。”她站起身,拍拍袖子,“尤其是……不该碰的东西。” 春桃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刚才捡纸条时,手套破了个小洞。 她脸色变了。 宋芷薇没再看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屋里静下来。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来回搓着。 钱面上,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J”字的一捺。 这是她入宫前夜,生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信,从来不需要写在纸上。 风穿过窗缝,吹动桌角一张未干的纸。 纸上画着新的库房图,角落标了个红圈,圈着慈宁宫后殿的熏炉位。 旁边一行小字: **今日酉时,松节烟起。** 第37章:初露锋芒显,皇后嫉恨深 风从东南来,云越压越低,长春宫外廊那尊被宋芷薇“遗忘”的旧铜炉,已在慈宁宫后殿熏阁角落静静躺了两个时辰。炉身裂纹里积着昨夜露水,如今被炭火一烘,嗞嗞作响,像谁在暗处咬牙。 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原想把它扔去杂库,可瞧见炉底刻着“冷宫乙三”字样,又觉蹊跷——冷宫的东西怎会出现在美人院外?便顺手刷了刷,搁在熏阁角落,权当备用。 这一烧,就是半日。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午时三刻,太后在佛堂念经,忽觉鼻尖掠过一股异香,不似平日的苏合、龙涎,倒像是北地军营灶上熬松脂的味道,浓中带苦,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是什么味儿?”太后皱眉,扇着帕子。 老嬷嬷凑近一嗅,也懵了:“回主子,像是……松节油混了安魂香?可咱们没点这个啊。” “去看看。” 小太监循味找去,发现熏阁炉子里燃着半截黑灰,烟色青黄,袅袅不散。再翻炉膛,竟还有些未燃尽的碎木渣,带着树脂黏丝,确是松节无疑。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姜皇后正对镜描眉。 她指尖一顿,螺子黛蹭歪了半道,划出一道黑痕,直拖到鬓角。 “你说什么?”她声音不高,像猫踩在薄冰上。 “回娘娘,慈宁宫熏阁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旧炉,烧的是松节香,混在安魂香里,太后已命人查问来源。” 姜皇后没说话,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道黑痕像条蜈蚣,爬在眉梢,她也不擦。 片刻后,她轻笑一声:“好个宋芷薇,前脚送安魂香,后脚留破炉,炉里还烧北境才用的松节油——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跟前朝暗线搭上了?” 身旁女官低声劝:“要不……咱们先下手?就说这香是魇镇之物,专克皇室气运?” “不急。”她慢悠悠搁下眉笔,取帕子一点点擦掉那道黑痕,“她既然敢放烟,就一定等着人撞上去。咱们要是跳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她站起身,整了整正红宫装,九尾凤钗在光下闪出冷芒:“让她烧,让她传,让她以为自己藏得好。等她把线全牵出来,我一把剪断,连皮带骨,抽她个魂飞魄散。” 她转身走向窗边,袖口银针微露,轻轻一挑,卡在窗棂缝里的纸片便落入手心——那是今早从慈宁宫流出的一张抄录: **“三月十三,酉时初,熏阁现松节烟,疑与北境军报有关。”** 她捏着纸片,指尖用力,纸角卷曲焦黄,像被火燎过。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宋芷薇正低头拨算盘。 小满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收上来的“香踪簿”,念得飞快:“柳婉嫔申领宁神散两次,周静嫔派人探了三次熏阁,贤妃那边……昨夜换了新熏炉,旧的送去修了。” 宋芷薇头也不抬:“送去哪修?” “尚器局,说是炉底漏烟。” “尚器局?”她冷笑,“那帮人连香灰都分不清粗细,还能修炉?送去修的不是炉子,是话。” 小满压低声音:“主子,您说……她们会不会已经发现‘J’符的事?” “发现了。”她拨完最后一串数,合上算盘,“不然姜皇后不会到现在还没动静。她是在等,等我下一步。” “那咱们还走吗?” “当然走。”她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新瓷罐,标签写着“醒神引·丙四”,实则内装三分松节粉、七分迷迭草灰,“今晚给裴大人送这个,就说皇上头风又犯了,让他务必亲手交给勤政殿值夜太监。” 小满迟疑:“可……裴大人现在进出都被人盯着。” “就因为被人盯,才最安全。”她拧紧罐盖,“他越是明面走动,越没人信他会递密信。再说——”她顿了顿,嘴角微扬,“我给的也不是信,是‘味道’。只要那太监闻过这香,往后在哪个角落再嗅到一丝相似气息,都会多看两眼。” 小满似懂非懂,接过瓷罐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坐回案前,翻开香踪簿,在“慈宁宫”条目下添了一行: **松节烟现,未扑未查,反增守卫两名。凤仪宫静,恐将动。** 写完,她合上簿子,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近黄昏,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一只灰翅雀撞进院子,扑腾几下,落在她窗台上,嘴里叼着半片烧焦的纸。 她不动声色,轻轻推开窗。 雀子受惊飞走,纸片飘落案头。 她捡起一看,残纸上只有两个字: **慎火。** 她盯着那二字,忽然笑了。 “有人怕我烧得太旺?”她自语,“可火要是不旺,烟怎么上天?” 她把纸片夹进《药香录》副本里,顺手从抽屉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灯下摩挲。钱面那道“J”痕已被磨得发亮,映着烛光,像一道刀疤。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急而不乱,是宫里当差练出来的步子。 小满回来了,脸色发白:“主子,出事了!” “慢慢说。” “司香局陈管事刚才被叫去凤仪宫,半个时辰没出来。李德全亲自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近。奴婢托人打听,听说姜皇后问他账目有没有问题,陈管事抖得答不上话。” 宋芷薇点头:“她开始清路了。” “可……可咱们的线还在他手里!要是他扛不住,供出春桃、阿菊的事……” “他不会。”她淡淡道,“陈管事贪财但惜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她指了指自己,“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皇后,是我。” 小满一愣。 “我昨天让他看了账本第三页。”她翻开桌角一本册子,指着一行朱批,“看见没?‘松节油三两,玉琼阁申领’,旁边我画了个圈。他认得这个圈,是我批‘死罪’的记号。他要是乱咬人,我就让他下半辈子在掖庭刷马桶。” 小满这才松口气:“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她把铜钱收好,“等她动手。她不动,我不动。她一动,我就知道她怕什么。” 果然,入夜不久,消息来了。 一个扫洒太监偷偷摸摸跑到长春宫后门,塞给小满一张纸条,转身就跑。 宋芷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凤仪宫今夜焚《药香录》,火盆不熄。”** 她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落进茶碗。 “她在烧我的局?”她笑,“可她不知道,真正的《药香录》根本不在她搜得到的地方。” 她起身走到床底,拉开暗格,取出一叠薄纸,每张都写满密密麻麻的药方格式记录,最后一页赫然标着: **“松节香现,J符回应,北境松林火报将至。”**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风声。 这一夜,紫禁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勤政殿内,赵祯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太阳穴。 裴野端茶进来,低声道:“皇上,长春宫送来的‘醒神引’到了,奴才按例交给了值夜太监。” 赵祯嗯了声,忽然问:“最近宫里……是不是多了股怪味?” 裴野一怔:“怪味?” “像是松树烧焦的味道。”他转着玉扳指,转了六圈,“尤其在慈宁宫一带。你去查查,是不是有哪个蠢货拿松节炭当柴烧。” “是。”裴野应下,退了出去。 他刚走,赵祯又翻开一本密报,上面写着: **“北境三日前,松林突发山火,烧毁军储木料八百根,疑人为纵火,尚未查明。”** 他盯着“松林”二字,眼神渐深。 而此刻,凤仪宫内,姜皇后正站在火盆前,亲手将一叠纸投入烈焰。 那是她今日从陈管事房中搜出的几页《药香录》残页,虽知未必是真,但她不信宋芷薇能滴水不漏。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李德全躬身立于侧:“娘娘,要不要……也查查长春宫?” “查?”她冷笑,“现在去查,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慌了。宋芷薇要的就是这个。” 她盯着跳跃的火焰,一字一句道:“她想露锋芒,好啊。我就让她锋芒毕露,然后——”她猛地抓起火钳,狠狠砸向盆沿,“啪”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我亲手把她这把刀,折成十段!” 火盆震颤,余烬飞舞,像一场微型雪崩。 同一时刻,长春宫。 宋芷薇披衣起身,推开窗。 风裹着灰烬味吹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在品一炉新香。 小满轻声问:“主子,接下来怎么走?” 她望着凤仪宫方向,轻声道:“她既然爱烧东西,那我就再送她点更想烧的。”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药方纸上写下: **“松节香三钱,混以龙脑、麝香,制成熏丸,明日子时,送入凤仪宫偏殿——就说,美人宋芷薇敬献驱寒之礼。”** 小满瞪大眼:“您要主动送上门?” “不然呢?”她吹干墨迹,折好信封,“她不是恨我得宠吗?不是怕我掌权吗?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着,我不仅能制香,还能把香,送到她枕头底下。” 她把信交给小满:“记住,别走正门,从西夹道绕,交给守夜小太监就行。就说——”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就说这香,专治夜梦惊扰,保她睡得安稳。” 小满走了。 她独自站在窗前,夜风拂动她月白衣裙,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若隐若现。 远处,凤仪宫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红兽,正磨着牙,等她靠近。 她却笑了。 “你想嫉恨?”她低声说,“那就恨个够。恨到你睡不着,吃不下,夜里一闭眼就闻见松节味——”她指尖轻敲窗框,如打节拍,“那时你就懂了,什么叫,香入骨髓,挥之不去。” 风忽然停了。 檐下铜铃静止。 整个皇宫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她转身回屋,吹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只听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铜钱落在桌面的声音。 第38章:应对刁难巧,稳掌香局权 夜风把凤仪宫偏殿的窗纸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屋外轻轻拍打。守夜的小太监缩着脖子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半冷的铜手炉,眼皮直打架。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谁?” “长春宫宋美人遣人送香。”来的是个小宫女,裹着青灰斗篷,手里提着个乌木食盒,“说是驱寒用的熏丸,子时前务必送到娘娘枕边。” 小太监揉了揉眼:“这会儿送香?不是有专人管这个?” “可不就是专程挑这时候送?”小宫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美人说了,这香最怕白日烟火气,只有子时阴气正盛,药性才压得住梦魇。劳您跑一趟,亲手搁在娘娘床头,别让旁人经手。” 她说话利索,语气还带点俏皮,倒不像故意找麻烦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接过食盒掂了掂:“沉得很,里头真就几颗香丸?” “还能有啥?”小宫女耸肩,“美人自个儿配的方子,连火候都掐着更鼓走。不信您掀盖闻闻?保准一股子暖松味儿,闻完脑门冒汗,脚底生风。” 小太监狐疑地掀开一角,一股温厚松脂香混着龙脑气息扑面而来,确实不似寻常熏香那般刺鼻,反倒有种冬夜里烤火取暖的踏实感。他点点头:“行吧,我这就送去。” “记得放床头啊。”小宫女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美人说了,若放错了地方,香效减半,回头娘娘做噩梦,可别怪咱们没提醒。” 小太监翻了个白眼,抱着食盒往里走。偏殿内烛火未熄,姜皇后还没睡,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女诫》,李德全立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碗。 “娘娘,长春宫送香来了。” 姜皇后抬眼:“这么晚?” “说是特制的‘安梦引’,专治夜惊,非得子时入炉不可。” 姜皇后冷笑一声:“她倒贴心。昨儿烧松节烟扰太后清修,今儿又送香来治梦魇——她是嫌我睡得太香?” 李德全低声道:“要不要先验验?” “验?”她把书往案上一撂,“她敢明着下毒,我就敢当众碾碎了喂狗。打开。” 小太监哆嗦着手掀开食盒,取出一只描金瓷罐,罐身贴着红签:**“松节三钱,龙脑二分,麝香少许,制成熏丸十二枚,敬献凤仪宫驱寒安神。”** 姜皇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而笑出声:“好个宋芷薇,连药材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一副坦荡模样。打开,点一颗。” 李德全亲自取了一丸放入银炉,炭火微红,香丸遇热缓缓化开,果然飘出一股温润松香,夹着淡淡的冰凉龙脑气,闻着竟真让人眼皮发沉。 “倒是不难闻。”姜皇后闭眼吸了一口,“比那些甜腻腻的苏合香强些。” 李德全却皱眉:“可……这味儿怎么听着耳熟?” “北境军营灶上烧的就是这个。”她睁开眼,眸光如刀,“她这是第二次往我屋里送松节味了。上次是慈宁宫借炉传信,这次是直接登门送香——她当我是聋子瞎子?” “要不……查查这食盒?” “不必。”她摆手,“让她送,让她烧,让她以为我在怕。你去传话,就说本宫收了她的香,还夸她孝顺懂事。” 李德全愣住:“真夸?” “当然。”她唇角一勾,“不夸,她怎么敢再送第三次?第四次?等她把整条线都铺到我床底下,我一把火烧干净,连她那点小心思,一块儿埋了。” 次日清晨,长春宫厨房刚开火,小满就端着早饭进来,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主子您猜怎么着?凤仪宫那边天没亮就派人来谢礼,说昨夜熏香效果极佳,娘娘一夜无梦,今早胃口都好了!还赏了送香的小宫女五文钱呢!” 宋芷薇正用银簪拨弄香炉里的余烬,闻言头也不抬:“五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可不是嘛!”小满撇嘴,“人家姜皇后一句话,就值五个铜板?依我说,该让她把九尾凤钗摘下来当谢礼才是。” 宋芷薇笑了:“急什么?她肯收香,就是第一步。肯说好话,就是第二步。接下来——”她把银簪往炉边一搁,“就该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替她出头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小满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柳婉嫔带着两个宫女堵在门口,说要见您讨教香道。” “哦?”宋芷薇慢悠悠喝了口粥,“她一个连‘宁神散’和‘安魂香’都分不清的,也配谈香道?” “可她嚷得 loud 呀——”小满顿了顿,改口,“嚷得响,说您私制禁香,扰乱六宫秩序,非要您交出配方不可!” “禁香?”宋芷薇放下碗,擦了擦嘴,“哪个规矩写着,松节能用,松节香不能制?去请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连鼻子也被人换了。” 柳婉嫔昂着头迈进门,一身桃红裙衫衬得脸色发青,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册子,一个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截烧过的香灰。 “宋美人!”她一进门就站定,声音拔高八度,“你可知罪?” 宋芷薇坐在案后,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汁水溅到袖口也不理:“不知。你说我犯哪条宫规了?” “你私制‘魇镇香’,昨夜送往凤仪宫,意图诅咒皇后!这香灰是我从凤仪宫后墙根捡的,分明带着邪气!”她把陶碗往前一推,香灰洒出一点,“你若无心作祟,为何不在司香局备案?为何半夜派人送去?为何偏偏用北地军营才烧的松节?” 宋芷薇听完,慢条斯理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擦手,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碗,凑近闻了闻。 “嗯,确实是松节味。”她点头,“还混了点龙脑,三分麝香——配得不错。你从哪儿偷抄来的方子?” 柳婉嫔一愣:“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亲眼所见!” “那你告诉我,”宋芷薇歪头看她,“松节能点,松节香就不能制?我问过尚药局许太医,翻过《香典》《百草录》,哪一条写着‘松节入香即为魇镇’?你要是能找出这条规矩,我现在就去向皇上请罪,削发为尼都行。” 柳婉嫔语塞,转而指向那册子:“那……那你为何不报备?为何私下调配?” “报备?”宋芷薇笑了,“我前日才刚立新规:凡申领特殊香料者,须提前三日递交申请,由司香局核查用途。柳姐姐昨儿申领‘静心粉’,批条上写的是‘调理脾胃’,结果当晚就拿去给周静嫔熏衣防蚤——这事要不要现在对质?” 柳婉嫔脸一红:“那是……那是另当别论!” “另当别论?”宋芷薇逼近一步,“那你说,我这香该不该报备?要不要我也去寿康宫告你一状,说你滥用香料,败坏宫规?” 柳婉嫔被逼得后退半步,脚下绊了下,差点摔倒。她身后宫女连忙扶住,嘴里嘟囔:“不过是个庶女出身,凶什么凶!” 宋芷薇耳朵尖,立马转头:“你说谁庶女?” “我……我没说……” “你说了。”她冷冷看着她,“你主子仗着父亲是个四品侍郎,就敢在我门前撒野。你一个奴婢,也敢嚼我出身?”她转向小满,“记下来,柳婉嫔携婢辱骂司香总管,言语涉及身份歧视,按宫规应罚俸三个月,禁足七日。若不服,可去尚仪局申诉。” 小满立刻拿出香踪簿开始写。 柳婉嫔气得发抖:“你凭什么罚我?你不过是个美人!” “凭我现在掌着香局。”宋芷薇坐回椅子,翘起腿,“凭你申领的每一份香料,都要经我签字。凭你屋里的熏炉,烧的是我定的香。你想不想以后每天闻到的都是馊饭味儿?” 柳婉嫔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言。 僵持片刻,她甩袖转身:“走!咱们去凤仪宫,让皇后娘娘评评理!” “去啊。”宋芷薇啃着新剥的橘子,“正好问问她,昨夜那香舒不舒服。顺便告诉她,下次想要,提前打声招呼,我多做几丸备用。” 柳婉嫔摔门而去。 小满关上门,长舒一口气:“主子,您可真敢说。” “她不来找事,我还得去找她呢。”宋芷薇把橘子皮扔进炉子,火苗腾地一窜,“一根线牵不动大鱼,得有人跳出来扯,我才好顺势收网。” 午后,贤妃派宫女来取“宁心引”,小满照例登记。宫女低声问:“听说柳婉嫔去凤仪宫告状了?” “告了。”小满翻账本,“没告成,反被记了一笔。” 宫女摇头:“她傻。姜皇后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这些闲事?再说……”她压低声音,“昨夜凤仪宫烧的那香,味道不对劲。我们娘娘说,像是有人在试信号。” 小满装傻:“什么信号?” “北边的松林,最近不太平。”宫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只能靠气味传。” 小满心头一跳,面上不动:“我不懂。” “不懂最好。”宫女接过香丸走了。 傍晚,宋芷薇正在核对今日出入记录,小满匆匆进来:“主子,出事了!” “慢慢说。” “司香局刚刚来人,说柳婉嫔联合周静嫔、薛美人,联名上书尚仪局,要求重审香局管理权,说您独断专行,私设刑罚,还……还用香控制六宫!” 宋芷薇停下笔:“她们还真敢闹。” “尚仪局已经受理,明天上午要召六宫有司香职的主位齐聚寿康宫东堂,听证评议!” “好啊。”她合上账本,“我正愁没人搭台子唱戏。既然她们想比香论道,那我就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她指尖轻敲桌面,“香火不绝,权柄在手。” 第二日辰时,寿康宫东堂。 八张楠木椅分列两侧,中间一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与三只银炉。尚仪局掌事嬷嬷端坐上方,神情肃穆。 柳婉嫔一身嫩黄裙衫,打扮得格外齐整,身旁坐着周静嫔与薛美人,一个个面色凝重,仿佛即将主持正义。 宋芷薇最后一个到,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素银簪,袖口孔雀翎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她进门时,三人齐刷刷瞪眼,她却只微微颔首,自顾自坐下。 “人都齐了。”掌事嬷嬷开口,“今日议题:司香局总管宋芷薇是否胜任其职,有无滥用职权、扰乱宫规之行为。现由申诉方陈情。” 柳婉嫔起身,清了清嗓子:“启禀嬷嬷,我等并非针对宋美人个人,而是忧心六宫安宁。此人自掌香局以来,行事专横,擅自设立‘香踪簿’记录各宫取香详情,甚至以香料配给相要挟,胁迫宫人服从。更甚者,昨夜竟敢将未经备案之‘魇镇香’送入凤仪宫,险些酿成大祸!此等行径,已逾越职权限界,若不及时制止,恐生变乱!” 她说得慷慨激昂,还掏出一张纸念了几条“罪状”。 周静嫔接着补充:“她还威胁我,若不交账本,便断我‘宁神散’供给!我体弱多病,全靠此香安眠,她这是要我性命!” 薛美人抹着眼泪:“她给我配的‘桃花运香’里掺了苦参粉,害我整夜咳嗽,面皮发肿……我都毁容了!” 掌事嬷嬷看向宋芷薇:“宋美人,你有何辩解?” 宋芷薇起身,不慌不忙:“第一条,香踪簿乃我奉旨所设,用于核查香料去向,防止贪墨与私用,账目每日上报尚药局与内务府,若有疑问,可随时调阅。”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副本递上。 “第二条,所谓‘胁迫’,实为依规办事。周静嫔每月申领‘宁神散’六两,实际消耗不足二两,其余去向不明。我暂停供给,是为追查漏洞,待她补交使用明细后,当日便恢复供应。” 周静嫔脸一红,低头不语。 “第三条,薛美人所言‘桃花运香’,我确曾为其调配,但配方出自《香典·卷三》,以玫瑰、檀香为主,辅以少量苦参祛湿防虫。她若不信,可请尚药局检验留存样本。” 薛美人顿时噎住。 “至于所谓‘魇镇香’……”宋芷薇冷笑,“松节能烧,松节香为何不能制?我查阅典籍,问询太医,无一条规禁止。昨夜所送香丸,成分标注清晰,用途明确,且经皇后亲收,并无异议。若柳妹妹觉得这是魇镇,那我建议——”她转向掌事嬷嬷,“不如请钦天监来测一测,看这香到底有没有邪气?” 堂内一时寂静。 柳婉嫔急道:“你强词夺理!你分明是在玩弄文字游戏!” “玩弄文字?”宋芷薇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是谁教你的,松节只能烧灶台,不能入香炉?是谁告诉你,香只能用来闻,不能用来记事、传信、查贪、辨忠奸?” 她一步步走近:“你们反对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不再任人摆布。从前你们抢香料、改账本、拿香做人情,我不管。现在我管了,你们就不乐意了?” 她环视众人:“香局不是菜市场,想拿就拿,想换就换。它是规矩,是眼睛,是耳朵。谁想动它,就得先问问我这支银簪答不答应。” 说完,她退回原位,静静坐下。 掌事嬷嬷沉吟良久,最终道:“经查,宋美人所行皆有据可依,未发现违规之举。申诉不成立,香局管理权维持不变。” 柳婉嫔猛地站起来:“这不公平!” “公平?”宋芷薇抬头,嘴角微扬,“你要公平,那就从明天起,所有人申领香料,全部公开登记,用量公示,月底核查。敢不敢?” 柳婉嫔哑口无言。 散场时,小满兴奋地跟在后面:“主子,您太厉害了!她们彻底没招了!” 宋芷薇走在青石路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冷白。 “这才哪到哪。”她说,“鱼线刚绷紧,鱼尾还没扑腾呢。” 她抬头望向凤仪宫方向,那里一片寂静,仿佛昨夜那炉松节香从未点燃过。 但她知道,火种已经埋下。 只等风起。 第39章:皇帝试探心,赠西域香料 赵祯坐在勤政殿东暖阁的紫檀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西域进贡的香料丸子,拇指来回搓了两下,那丸子便散出一股子呛人的辛辣味儿,像是辣椒粉混了松脂,又像马厩里晒干的草料被人点了火。他皱了皱鼻子,顺手往旁边银炉里一扔。 “这玩意儿,能熏死刺客还是招来骆驼?” 话是问向殿门口的,但人还没进来。 宋芷薇是听见最后一句才跨过门槛的。她脚步没停,行礼也利索,头一低一抬,月白襦裙的下摆连风都没带起。“回皇上,这味儿若真用来招骆驼,怕是连商队首领都得捂着鼻子跑。” 赵祯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出来:“你倒会接话。” “奴婢不敢。”她站直了,“只是前日听尚药局许太医说,西域商旅走漠北,夜里冷得骨头缝冒风,就靠烧这种‘赤烽引’取暖驱邪。说是烟一起,百鬼避道,狼群绕行。” “百鬼?”赵祯转了转手里的玉扳指,三圈,又转了三圈,“那你信不信它能照见人心?” 宋芷薇眼皮不动:“若真能照见,奴婢倒建议皇上先烧一炉,看看昨儿递折子说北境大捷的那位将军,到底写的是实情还是梦话。” 赵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下桌子:“好个宋芷薇!别人听见这话早跪地求饶了,你还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垂手站着,脸上也没慌,反倒像听了个寻常笑话似的,轻轻说了句:“奴婢只是觉得,与其信烟,不如信眼见。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可账本上的字,踩过的脚印,烧过的炭灰——这些可赖不掉。” 赵祯笑声止住,盯着她看了几息。 殿内一时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那颗“赤烽引”终于烧透了,冒出一缕红烟,歪歪扭扭往上飘,竟真不像寻常香那样笔直升起,倒像是被谁掐着脖子往上拽。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他忽然问。 “奴婢猜不着。”她说,“但知道皇上从不会无缘无故赏东西,也不会平白无故问话。” “赏?”赵祯从袖中抽出一个锦盒,推到案边,“这不是赏,是试。” 宋芷薇没伸手。 “打开。”他说。 她这才上前两步,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三小包香料,用油纸包得严实,封口处压着火漆印,颜色各异:一包褐如老树皮,一包红似凝血,一包黑得像灶底积灰。每包纸上都写着两个字,墨迹工整—— “迷心”、“断念”、“忘忧”。 她看完,合上盒盖,退后半步:“这名字起得吓人。” “名字是礼部起的。”赵祯靠回椅背,“说是西域名香,有安神定魄之效。朕没信,让人试了,狗吃了睡三天,猫闻了撞墙。你说,这到底是香,还是毒?” “依奴婢看,”她顿了顿,“香和毒,从来就不是东西自己定的,是用的人定的。” 赵祯眯起眼:“哦?” “比如砒霜,太医拿它治疟疾,杀手拿它杀人。可砒霜还是砒霜。”她语气平平,“这三包香,若给忧思成疾的人闻,许是良药;若给清醒的人硬灌,那就是迷魂汤。” “那你呢?”他忽然盯住她,“你要是朕,敢不敢让宠妃闻这个‘忘忧’?” 宋芷薇没答。 她走到银炉前,蹲下身,用银钳夹出那颗烧了一半的“赤烽引”,丢进铜盆。残渣还在冒烟,滋啦作响。 “奴婢若是皇上,”她慢慢说,“就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忘,而是先问她记得什么。” 赵祯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倒不说‘臣妾不敢妄议’那一套。” “奴婢若说那一套,”她抬头,“皇上也不会留到现在。”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扎进棉花里,软着落,深着陷。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甩到她面前。 “这是司香局本月第三份账目,你核对过没有?” 宋芷薇翻开,一页页扫过去,眉头微动:“山柰仁入库少了四两,龙脑粉多记了三钱……还有,凤仪宫申领的‘宁神散’,批条日期比实际取用早了两天。” “看出什么了?”他问。 “有人改账。”她说,“而且手法熟得很,知道怎么在差额里藏空子。山柰仁少四两,是因为丙库通风口的铁栅被人拆过一次,昨夜才装回去。奴婢今早路过时看见的。” 赵祯盯着她:“你没报?” “报了,反而打草惊蛇。”她合上册子,“不如留着,看谁急着补漏。” “聪明。”他点头,“可你也别忘了,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以为是上。” “奴婢记着。”她低头,“上次差点被香炉里的巴豆粉呛死,就是教训。” 赵祯眼神一闪:“你还记得那个?” “奴婢记性不好,可挨过的刀,总得数清楚。”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不然下次,可能就连数的机会都没了。” 赵祯没说话。 他转了转玉扳指,六圈。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换了语气,懒洋洋的:“听说你前两天送了姜皇后一炉‘安梦引’?” “是。”她答得干脆,“她说夜里惊悸,奴婢便按例配了香送去。成分都在签条上写着,松节、龙脑、麝香少许,全经尚药局备案。” “她用了?” “用了。还派人谢了礼,赏了五文钱给送香的小宫女。” 赵祯笑了:“五文钱?打发乞丐呢。” “奴婢也这么想。”她居然也笑了,“不过她肯收,说明心里不踏实。人一慌,就容易露马脚。”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慌不慌?” 宋芷薇一顿。 “奴婢?”她缓缓摇头,“奴婢慌的时候,是刚进宫那会儿,被人扯了裙角,鞋也掉了,站在选秀场上像根晾衣绳。现在嘛——”她抬眼,看着他,“现在奴婢知道,只要香炉还烧着,火没灭,人就没输。” 赵祯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炉子里那缕红烟都快散尽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跟前,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墨汁和旧纸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些,“朕最讨厌什么?” 她没躲,也没答。 “朕最讨厌别人猜朕的心思。”他慢悠悠说,“可更讨厌的,是那些明明猜到了,还假装不知道的。” 宋芷薇呼吸没乱。 “奴婢不懂高深的话。”她说,“只知道香要配准了,人才舒服。配错了,轻则头晕,重则吐血。所以每次调方子,奴婢都先试自己手上。” 她说完,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赵祯低头一看。 她手腕内侧有几点浅褐色的斑,像是烫过又愈合的痕迹,排得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这是?”他问。 “试香留下的。”她收回手,“去年试‘雪魄散’,烧了三十七次才定下火候。最后一次,差点把指甲熏黑。” 赵祯盯着那几处斑,忽然道:“你不怕死?” “怕。”她点头,“可更怕活得不明不白。”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赵祯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锦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包写着“忘忧”的香料,递给她。 “拿着。” 她没动。 “这是朕给你的。”他说,“不是赏,也不是罚。是你刚才那句话换来的。” “哪一句?” “你说,香和毒,是用的人定的。” 他盯着她:“现在,朕让你用一次。你想给谁闻,就给谁闻。朕不管。” 宋芷薇这才接过。 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裹了块铁。 “奴婢谢恩。”她行礼,“可奴婢想问,若这香真让人忘了,皇上会不会后悔?” “后悔?”赵祯冷笑,“朕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昨天没杀那个人,后悔前天信了那句话,后悔三年前没把你留在身边当差。”他顿了顿,“可朕从不后悔给人机会——只要你敢接。” 她低头看着那包香,指尖摩挲着火漆印。 “那奴婢就斗胆问一句——”她抬起眼,“皇上想让谁忘了什么?” 赵祯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你啊,”他摇头,“明明可以装傻过关,偏要问到底。” “奴婢怕烧错了香。”她说,“一把火烧糊了,回头谁都救不了。” “那就烧对。”他靠回椅背,“朕给你三日。三日后,朕要知道,这‘忘忧’到底能不能让人——”他一字一顿,“忘了不该记得的事。” 宋芷薇没再问。 她把香料收进袖中,行礼退出。 临出门时,赵祯忽然又喊她。 “宋芷薇。” “奴婢在。” “你刚才说,你怕活得不明不白。”他看着她,“那你现在,算不算明白了?” 她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中央的蟠龙地砖上。 “奴婢现在,”她轻声说,“只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香炉里的火,不能让人吹灭。”她顿了顿,“但也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赵祯坐在那儿,没动。 炉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红烟钻进梁间,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锦盒,忽然伸手,把另外两包香——“迷心”、“断念”——全扔进了火盆。 火苗猛地一蹿,黑烟滚滚而起,带着一股焦苦味,像是烧了旧书页。 他没扇,也没避,就那么坐着,任烟糊了脸。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进来收拾,发现皇上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玉扳指,转了整整九圈,死活掰不开。 而长春宫里,宋芷薇正坐在窗下,把那包“忘忧”放在桌上,没拆。 小满端茶进来,看了一眼,小声问:“主子,这真是西域来的?” “大概是。”她拨了拨炉灰,“不过更可能是兵部特制的,专用来试人心。” “那您打算给谁用?” 宋芷薇没答。 她拿起银簪,轻轻在油纸包上划了个口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出来,像是熟透的桃子放久了,底下藏着腐味。 她眉头一跳,立刻放下。 “这香,”她低声说,“不是让人忘的。” “那是?” “是让人想起——”她盯着那包香,“那些他们拼命想忘记的事。” 小满听得发毛:“那谁敢闻?” 宋芷薇把香包推到桌角,用一块素帕盖住。 “谁最怕回忆,”她淡淡道,“谁就最该闻。”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厚得像棉絮,压着宫墙,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她忽然说:“去把前日那批松节香找出来,重新分装。” “又要烧?” “不。”她摇头,“这次不烧。我要让人——”她指尖轻点桌面,“闻得到,摸得着,偏偏,不敢碰。” 第40章:制新香成功,获皇帝赞誉 宋芷薇把那包“忘忧”香放在桌上,盖了块素帕,像是压住了一只不肯安分的猫。她没再碰它,也没让小满收拾,就让它那么搁着,像屋子里多出一个不该说话却总在喘气的人。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起身梳洗,换了一身藕荷色对襟短襦,外罩浅青比甲,发间银簪依旧,只是耳坠换了对小巧的玉铃铛,走起路来不响,低头时才听得见一点动静。她特意没戴熏笼惯用的冷香,反而在袖口抹了点厨房蒸糕时留下的甜汽儿,闻着像刚揭锅的糯米团子,软乎,不扎人。 她去了司香局后院的小隔间,那里原是堆放陈年香灰的地方,如今被她腾了出来,四面封严,只留一扇小窗通风。案上摆着几样东西:前日赵祯给的三包西域香料,她没动;另有一匣松节香碎末,是她昨夜命小满从旧炉底扫出来的;还有一小瓶许墨深前些日子送来的“醒脉露”,说是能提神开窍,专治头风昏沉——但她知道,这药底子里加了薄荷脑和冰片,气味极冲,寻常人闻一下就要打三个喷嚏。 她先拆开“忘忧”油纸包,凑近嗅了半息,立刻合上。那味儿果然不对劲,甜得发腻,底下藏着一股腐果似的酸气,像是有人把蜜糖熬糊了又掺进烂桃核里。她心下有数:这不是让人忘事的香,是逼人记起旧痛的引子,专挑人心最软处下手。 “难怪皇上说‘三日后要知结果’。”她低声自语,“他是想看谁扛不住。” 她不动这包香,转而取来松节香碎末,细细筛过一遍,留下最细的粉末。又从柜中取出一撮干槐花、半钱炒过的薏仁粉、一小片晒干的橘络,配在一起研磨。这些东西本不搭界,但她记得小时候在江南老家,每逢梅雨季,老嬷嬷总拿这些混着烧,说是驱湿防梦魇。她试过一次,当晚睡得踏实,连嫡姐半夜踩她手指都没惊醒。 她将新配方按比例混合,加了两滴醒脉露调匀,最后用蒸熟的糯米汁作黏合,搓成绿豆大小的香丸,摆在竹匾上晾着。整套动作利落,没多费一招半式,连碾轮转了几圈都心里有数。做完一盘,她自己先取一丸放在手心,对着窗光看了看,颜色偏黄,不像寻常安神香那样乌沉,倒像是秋日里晒干的桂花饼。 她点燃一丸,丢进小铜炉里。 烟起得慢,初时淡白,旋即泛出一丝青绿,闻着不呛,反有些清冽,像是山涧边刚折下的嫩竹芯,又带点晨雾掠过草尖的味道。她闭眼吸了一口,脑子忽然一轻,昨夜辗转反侧的烦闷竟散了大半。 “成了。”她睁开眼,嘴角微动,“就叫它‘清心引’吧。” 她没急着报上去,反倒命小满去尚药局借了个测脉的铜人模型,摆在案头,又让陈管事悄悄送了三丸到长春宫几个老嬷嬷房中,说是新调的助眠香,试试效果。半个时辰后,小满来回话:“张嬷嬷说今早醒得格外清爽,李婆子连打了三个哈欠,说梦见自己年轻时在御花园摘桂花。” 宋芷薇点头:“那就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第三日清晨,她亲自捧着装好香丸的漆盒入勤政殿。盒子是紫檀木的,雕了简单的回纹,没贴标签,只在盒盖内侧用朱砂写了个“引”字,旁人看不懂,但赵祯若打开,定会留意。 她到时,赵祯正在批折子,玉扳指转得飞快,六圈一停,三圈又起,显然是心里有事。他抬眼见是她,笔没放,只问:“香呢?” “带来了。”她上前两步,双手奉盒。 赵祯搁下笔,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着十二粒香丸,颜色浅黄,大小一致,无烟无味。他皱眉:“就这么点儿?不像你往常那样端个大盘子上来。” “这香不宜多燃。”她说,“一丸足矣。燃多了,反倒伤神。” “哦?”他来了兴趣,“那你倒是说说,它有什么特别?” “它不让人忘。”她直视他,“也不让人疯。它只让人——清醒。” 赵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学会反着来了。朕给你个‘忘忧’,你回朕个‘清醒’?” “奴婢不敢违逆圣意。”她语气平稳,“可奴婢更不敢拿皇上的身子当试香炉。那‘忘忧’若真让人忘了,万一忘了该上的朝、该杀的人、该救的百姓……这江山,怕是要跟着一块儿糊涂了。” 赵祯没笑,也没恼,只把玩着那漆盒,指尖摩挲着那个“引”字。 “你说它清心?”他问。 “是。燃之可祛浊气,宁心神,尤宜于久思劳倦者。”她顿了顿,“昨儿夜里,奴婢让几位年长的嬷嬷试了,今早全都说睡得好,醒来不头晕,不像用了龙脑香那样空荡荡的。” 赵祯点点头,忽然道:“那你现在就点一丸。” “在这儿?”她问。 “不然呢?”他扬眉,“难不成还要朕专门择个吉时,焚香沐浴,跪着求你施舍一丸?” 她低头一笑:“奴婢哪敢。” 说完,她从盒中取出一丸,放入殿角银炉。炉火尚温,她用银钳轻轻一压,香丸裂开,顷刻间,那股清冽的竹雾味缓缓升腾,弥漫开来。 赵祯起初不以为意,可不过半盏茶工夫,他批折子的手慢了下来,眉头渐渐舒展,连转玉扳指的频率也低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道:“这味儿……有点像朕小时候,在南苑猎场边上那片竹林里睡觉的味道。” “听说皇上幼时常去南苑避暑。”她轻声应。 “嗯。那时候还没立太子,人人都当我活不长。”他望着炉烟,“每天晚上,母妃就在帐外烧一堆青竹枝,说能辟邪。其实……她是怕我做噩梦。”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不像平日那样带着试探与锋芒,倒像是自言自语。 宋芷薇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烟继续飘,殿内气氛悄然变了。小太监进来添墨,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连窗外那只总爱扑翅吵闹的麻雀,也安静下来,蹲在檐角歪头看里头。 过了许久,赵祯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折子,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不错。”他开口,“比那些个‘宁神散’‘安魂汤’强多了。至少……烧完之后,脑子是自己的。”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你给它起名字了没有?” “清心引。” “清心?”他重复一遍,摇头失笑,“你倒是胆大。别人争着献媚,说能让朕忘忧解愁,你偏要朕清醒。你就一点都不怕——朕嫌你多事?” “怕。”她答得干脆,“可奴婢更怕皇上有一天,连谁在害您、谁在帮您,都分不清了。” 赵祯盯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道:“你可知姜皇后昨日做了什么?”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奴婢不知。” “她让人把她那份‘忘忧’香全烧了。”赵祯冷笑,“一根毛都没剩。还跟前来查的太监说——‘本宫没什么好忘的,这辈子,件件记得清楚。’” 宋芷薇垂眸:“她确实……记得太多。” “可你不一样。”赵祯盯着她,“你明明记得每一件挨过的刀,却还能站在这里,给朕送来一炉让人清醒的香。”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炉火。 “宋芷薇。”他声音低了些,“朕赏你这么多回,你也收过不少东西。可这一次……朕不想赏。” 她抬头:“那皇上想做什么?” “朕想——”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让全天下都知道,有个女人,敢在朕面前说‘别忘’,而不是‘忘了算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几行字,盖上印玺,唤来当值太监:“传旨六部及尚仪局,自即日起,宫中所有安神香改用‘清心引’,由司香局美人宋氏专供。另赐宋美人金丝绣鹤褙子一件、沉水香木雕屏一架,以彰其功。” 太监领旨退下。 赵祯又看向她:“你想要别的,也可以开口。” 她想了想,摇头:“奴婢只求一件事。” “说。” “请准奴婢在司香局设‘试香簿’。”她说,“往后凡新制之香,必先录配方、用量、反应,由专人试嗅记录,再呈御览。免得再有不明之物,混入宫中。” 赵祯眯眼:“你是不信朕能分辨?” “奴婢是信不过人心。”她坦然道,“香无罪,用人之心才有罪。奴婢只想让每一缕烟,都有迹可循。” 赵祯看着她,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有迹可循’!” 他笑声爽朗,连殿外守卫都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心想今儿皇上心情着实不错。 笑罢,他挥手:“去吧。往后这‘清心引’每日送一丸来,朕要把它当成早膳一样用。” 她行礼退出。 临出门时,听见他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味道……还真有点像南苑的竹林。” 她没回头,唇角却微微翘起。 回到长春宫,小满迎上来:“主子!听说皇上下了恩旨,连兵部都收到了抄本!” “我知道。”她坐下,喝了口茶。 “您这是成了宫里头一份专供香的主儿了!连当年皇后供的‘九转凝芳’都没这待遇!” “别高兴太早。”她淡淡道,“今天越是风光,明天就越容易摔得狠。” 小满吐吐舌头:“可您刚才在殿上,一句话就把皇上说笑了,奴婢在帘外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没说笑。”她放下茶盏,“我是认真的。那香,就得让人清醒。不然,咱们这些人,迟早都得活成一场梦。”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叶子油亮亮的,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望着远处勤政殿的飞檐,低声说:“他今天笑了,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可他不知道——”她指尖轻轻划过窗棂,“真正让人清醒的,从来不是香味,而是……有人愿意说实话。” 小满听不懂,也不敢问。 她只看见主子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笔直的旗,插在青石板上,风吹不倒。 傍晚时,司香局送来第一批正式制好的“清心引”,共三百丸,封装整齐,每盒贴有编号与日期,附带一张薄纸,写着成分与用法。她亲自查验,确认无误后,命人送往各宫,连废居冷宫的姜皇后那儿,也送了一盒。 次日清晨,尚仪局来报:太后用了香后,午睡醒来精神大振,连夸“多年未有如此安稳觉”;贤妃昨夜读佛经至三更,靠此香提神,今日早课一字未错;就连一向挑剔的柳婉嫔,也派人来说“夜里没做噩梦”。 最意外的是,赵祯早朝回来,竟亲自来了长春宫一趟,手里还拿着那张成分单。 “你写‘松节为主,辅以槐花、薏仁、橘络’?”他问。 “是。” “这都是寻常药材,你怎么想到配一起?” “奴婢小时候病弱,老嬷嬷就这么哄我睡觉。”她说,“她说,松节能通气,槐花清火,薏仁去湿,橘络顺气——人身上不堵了,梦自然就少了。” 赵祯看着她,忽然道:“你小时候……过得不容易吧?” 她一顿。 “还好。”她轻声道,“至少……还活着。” 赵祯没再问。 他把单子折好收起,只留下一句:“以后新方子,都像这样写清楚。朕不怕啰嗦,就怕看不见。” 他走后,小满进来收拾茶具,嘟囔道:“皇上今儿怎么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宋芷薇没答。 她坐在案前,翻开新做的“试香簿”,提笔写下第一行: 【清心引·元年三月十七日·首制成功·皇上亲试·反应良好·无副作用·定为宫中常供香。】 写完,她合上簿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拍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窗外,风又起。 檐下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抬头望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内侧那几处褐色斑痕上,像是旧伤突然醒了,眨了眨眼。 第41章:嫔妃再使计,化解危机巧 宋芷薇把“试香簿”合上时,窗外的风正巧掀了一页,纸角翻起来,像有人偷偷伸手去揭她的秘密。她没管,只将簿子往案头一推,顺手拿起刚送来的第三批“清心引”清单核对。每盒十二丸,编号连贯,日期清晰,成分单也附得齐整。她点点头,正要叫小满收进柜中,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急而不乱,是宫女走惯了规矩路数的那种步子。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回主子,柳婉嫔和周静嫔到了,在外头候着呢。”小满探头进来,声音压得低,“说是……来领新香。” 宋芷薇眼皮都没抬:“不是前日才发过?这才隔了几日,就用完了?” “她们说,近来夜里梦多,心口发闷,寻常安神香压不住,特来求您这‘清心引’多给两盒。” 宋芷薇终于抬眼,唇角微动,像是听见了个笑话。她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袖口,对着铜镜照了照——脸上未施粉黛,却因晨间饮了一盏热牛乳,透出点自然的红润。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请两位姐姐在外厅稍坐,我这就来。” 她没急着出去,反倒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小盒胭脂膏,指尖蘸了点,往耳后轻轻一抹。那味儿极淡,混着点梅子酿的酸甜气,闻着像是谁家厨房忘了盖坛子。这是她让许墨深调的“醒神露”底子改的,加了点山栀花油,能提气,还能让人说话时不自觉放软声调。她不信什么“以柔克刚”的虚话,但她信气味能悄悄掰歪人的念头。 她拎起紫檀木盒,里头装着六盒“清心引”,不多不少,正好够两人分。她出门时,顺手把屋里的熏炉盖上了。昨夜烧过的松节香还留着一丝余味,她不想让别人闻出端倪。 外厅里,柳婉嫔坐在左首,穿一身藕荷色对襟裙,头上簪了支蝶恋花金钗,笑得温婉。周静嫔坐在右首,一身月白衫子,手里捏着帕子,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嘴上说着“不敢劳妹妹亲自送”。 宋芷薇一一还礼,请她们坐下,亲手打开盒子,笑道:“二位姐姐来得巧,今日刚验过新一批香,品质最稳。每人三盒,足够用上十天。” 柳婉嫔眉梢一跳:“三盒?可不够使啊。我这两夜几乎没合眼,梦见自己掉进井里,爬都爬不上来。” 周静嫔立刻接话:“我也一样!昨儿还梦见皇上摔了我的茶盏,说我心思不净,罚我跪在雪地里抄经……吓得我半夜惊醒,心跳到现在还没平。” 宋芷薇听着,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心里却早翻了个遍。这二人从前联手刁难她,如今见她得势,反倒一个比一个殷勤。可越是殷勤,越藏鬼。 她不动声色,只道:“梦由心生,未必是坏事。柳姐姐梦见井,井主财,说不定近日有赏赐;周姐姐梦见抄经,经书主福,或许是积德之兆。” 两人一愣,没想到她不按常理接话。 柳婉嫔干笑两声:“妹妹说得是,可这梦太真,实在受不住。若能多给两盒,我们定感念妹妹恩情。” 宋芷薇摇头:“不行。皇上亲批的用量,每日一丸,多燃伤神。我若私自加量,便是违旨。二位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去尚仪局查档,白纸黑字写着呢。” 周静嫔脸色微变:“可我们真是心慌得厉害……” “那不如这样。”宋芷薇忽然一笑,“我这儿有一款新调的‘宁息散’,专治梦魇,不入主方,只作辅用。二位姐姐若信得过我,可各取一包试试。”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纸包,递了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接过。柳婉嫔当面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夹着点陈皮香,闻着安心。她放下心来,笑道:“还是妹妹贴心。” 宋芷薇笑而不语,只叮嘱:“睡前置于枕边即可,不可点燃。若有效,三日后我再送。”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满关上门,立刻凑上来:“主子,她们肯定没安好心!哪有人一夜做两个一样的噩梦?分明是串通好了来试探您!” 宋芷薇走到窗边,望着那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拐过回廊看不见了,才淡淡道:“她们不是来讨香的。” “那是来干嘛?” “是来种因的。”她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香踪簿”上写下一行字:【柳婉嫔、周静嫔,同日申时求香,言梦魇频发,神色过急,恐为设局。赠‘宁息散’二包,观后效。】 写完,她吹了吹墨,又道:“你去趟司香局,查查最近五日,有没有人私下多领香料,尤其是龙脑、麝香这类重味香。” 小满应声而去。 宋芷薇独自坐着,手指轻敲桌面。她不信梦,但信人会利用梦。从前她在庶母院子里挨打,嫡姐就说她“夜里偷吃供果,被菩萨罚了”。如今她在宫里站稳脚跟,自然也有人想给她编个“失德”的梦。 她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 次日清晨,小满急匆匆回来,脸色发白:“主子!查出来了!柳婉嫔昨儿半夜让贴身宫女去丙库,拿了一包‘迷魂烟’!说是旧例补领,可咱们的新规早就废了旧例补领这一条!” 宋芷薇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银梳停在发间。 “迷魂烟?”她问。 “是!一种老方子,烧了能让人昏沉做梦,专门用来陷害妃嫔‘夜不安分’的。从前姜皇后就用过,后来被禁了,可库里还有存底,只准登记使用。” “她怎么拿到的?” “是陈管事签的字,说‘奉尚仪局谕令’。可尚仪局根本没发过这令!我去找陈管事对质,他吓得直抖,说有个小太监递了张条子,他以为是真的……” 宋芷薇冷笑:“条子上写的谁的名?” “……是您的。” 小满声音低下去:“条子上盖了司香局副印,落款是‘宋美人示’。” 宋芷薇把梳子放下,铜镜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口老井。她起身,换了身素青襦裙,外罩一件浅灰比甲,发间依旧只簪银簪,连耳坠都没换。她拎起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昨日剩下的“宁息散”,径直出了门。 小满追上来:“主子,您要去哪儿?” “去柳婉嫔宫里。”她说,“她既做了梦,我就去问问梦话。” --- 柳婉嫔的寝宫在西六宫偏南,格局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她正靠在榻上喝参茶,见宋芷薇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堆出笑:“妹妹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宋芷薇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听说姐姐昨夜又梦魇了,特来瞧瞧。” “哎呀,真是烦人。”柳婉嫔摆手,“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连宫女都说我喊了梦话。” “哦?”宋芷薇挑眉,“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是‘别烧那个香’‘皇上会知道’之类的。”她苦笑,“我自己都吓一跳,哪有这么多话。” 宋芷薇点头,忽然道:“姐姐昨夜用了什么香?” “就你们发的‘清心引’啊,还能用什么?” “可我听说,你让人去丙库领了‘迷魂烟’。” 柳婉嫔脸色一变:“谁说的?我没有!那是……那是尚仪局要查旧档,让我配合试验!” “试验?”宋芷薇笑了,“可那香烧了,会让人说梦话,还会被人录下来呈报御前,说某妃言行不轨,夜燃禁香,图谋不轨——这种事,姐姐真不怕?” 柳婉嫔猛地坐直:“你威胁我?” “我不用威胁。”宋芷薇打开布包,取出一包“宁息散”,“我只问一句:你昨夜是不是根本没做梦?是你让人烧了‘迷魂烟’,想嫁祸给我?因为条子是我签的,香是从我管的库拿的,一旦事发,第一个倒霉的是我。” 柳婉嫔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宋芷薇逼近一步,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迷魂烟’燃烧后,残留灰烬里会有铁屑?因为制香时要用铁锅炒药。而我让人查了丙库昨夜的扫地记录——灶房老张今早扫出一堆带铁灰的炭渣,就在你宫墙外的排水沟里。” 她顿了顿:“你让人烧了香,却怕留下证据,所以连夜埋了灰。可惜,你忘了风向。昨夜北风,烟往你屋里灌,你自己先吸了半宿。” 柳婉嫔脸色由白转青,终于撑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宋芷薇却不为所动,只把那包“宁息散”推到她面前:“这香,我没骗你。它真能安神。你若信我,今晚就用它。若还不信,大可继续烧你的‘迷魂烟’——只是下次,我不会再提醒你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对了,周静嫔那儿,我也去了。她比你聪明,一听我说铁灰的事,当场就把领香的小太监捆了,送去尚仪局自首。” 她笑了笑:“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在干什么?” 门关上,留下柳婉嫔一人瘫在榻上,手里的茶盏滑落在地,碎了一地。 --- 第三日,尚仪局通报六宫:经查,柳婉嫔私领禁香“迷魂烟”,虽未实际用于害人,但已触宫规,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周静嫔主动揭发同谋,免于责罚。 消息传开,各宫噤声。 当晚,宋芷薇正在长春宫翻看新送来的香料账本,小满兴冲冲跑进来:“主子!您猜怎么着?柳婉嫔今早让人把她宫里的香炉全砸了!还把那些旧香包统统烧了个干净!” 宋芷薇头也不抬:“她不是砸香炉,是砸自己的胆。” “可周静嫔也派人来道谢,说多亏您点醒她,不然她就被牵连了。” “她哪是来谢我。”宋芷薇冷笑,“她是来表忠心的。往后见我绕着走,才是真话。” 小满撇嘴:“这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芷薇合上账本,走到窗前。夜风拂面,带着点初春的凉意。她望着远处凤仪宫的方向,那里早已冷清,连守门的太监都换了新人。 她忽然道:“你去把‘试香簿’拿来。” 小满取来簿子,她翻开最后一页,提笔添上一条:【柳、周二嫔设局未成,反自露马脚。宫人自此畏‘香踪’如畏镜,一举一动,皆恐留痕。】 写完,她合上簿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在安抚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从今往后。”她低声说,“谁再想用香害我,就得先问问自己的鼻子——敢不敢闻那一缕真相。” 她转身回案,吹灭烛火。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一缕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内侧的褐色斑痕上,像是旧伤醒了,眨了眨眼。 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把“试香簿”塞进抽屉,锁好。 第42章:查香料案情,揪出内鬼现 宋芷薇把“试香簿”锁进抽屉后,天已近午。春阳斜照在长春宫的青砖地上,晒出一片暖烘烘的尘味儿。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不是写字,是画炉子——三足熏炉、博山炉、手炉、地龙风口……一圈圈烟道连成网,像蜘蛛结的局。 小满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状吓一跳:“主子,您这是要造新香器?” “我在想烟怎么走。”她头也不抬,“香能传信,烟也能藏话。昨夜柳婉嫔烧‘迷魂烟’,灰里有铁屑,风向北,烟往屋里灌——这不叫陷害,这叫自杀式栽赃。” 小满缩了缩脖子:“那谁这么蠢?明知道咱们查得紧还往上撞?” “不是蠢。”她搁下笔,“是有人比她更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稳重,带甲片轻碰的响动。裴野来了,一身御前侍卫服,腰佩短刀,脸上没笑也没怒,像是刚从巡宫路上截下来的一段影子。 “你找我?”他站在门口,不进门。 “嗯。”宋芷薇抬眼,“进来吧,门槛不咬人。” 裴野迈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站定,直说:“司香局丙库昨夜又少了一包山柰仁,和上回一样,登记簿上有签字,是陈管事的笔迹。” “可陈管事今早跟我说,他没签。” “我知道。”裴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调了前后三日的出入记录,发现有个规律——每次香料失踪,都是在申时三刻到酉时初,守库太监老赵会离岗一刻钟,说去茅房。” 宋芷薇笑了:“老赵五十岁的人了,肾气虚,确实常跑茅房。” “可我盯了他三天。”裴野面无表情,“他去茅房的时间,每次都刚好卡在运料车队进宫门之后。车队是从尚药局过来的,押车的是个叫李六的杂役太监,车上盖着油布,名义上是送药材,但没人清点。” “哦?”她坐直了些,“那你有没有查过,李六是谁安排进宫的?” “查了。”裴野递过一张纸条,“三年前由尚仪局引荐,理由是‘手脚麻利,识字’。可问题是他根本不识字——我让他念个‘甘草’,他念成了‘甘草头’。” 宋芷薇接过纸条,指尖在“李六”两个字上轻轻一划:“手脚麻利,不识字,却能押车进宫——这不叫用人,这叫留门。”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见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西华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你说车队每天这个时候来?” “对,酉时前后。” “那今天也该来了。”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香丸,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加了一撮细粉,合起来揉了揉,塞回瓶中。 “你去帮我做件事。”她把瓶子递给裴野,“把这个洒一点在车队经过的路上,尤其是车轮碾过的地方。” 裴野皱眉:“这是什么?” “验脚泥。”她说,“我加了松节油和一点石灰粉,遇热会变色。要是有人中途下车、换人、或者藏东西,踩过这地儿就会留下印子。” 裴野接过瓶子,掂了掂:“你要亲自去看?” “当然。”她一笑,“我不能总靠别人眼睛看真相,我的鼻子还没退化。” 两人出了长春宫,绕小径往西华门去。路上遇见几个洒扫宫女,见了裴野都低头让路,没人敢多看一眼。宋芷薇穿着素青裙,披帛都没换,像个普通低阶嫔妃,走在御前侍卫旁边,倒像是被押送去问话的。 到了西华门内侧墙根,两人躲在一丛海棠后。春花正盛,落瓣纷纷,沾在她肩头也不拂。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马车慢悠悠进了门。 车夫吆喝两声,马蹄踏地,尘土微扬。 裴野不动,只盯着车轮。 车行至拐角,忽然一顿——前轮压到了宋芷薇事先洒过“验脚泥”的地方。 泥土原本灰褐,此刻接触车轮热铁,迅速泛出一层淡黄,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一道。 “看到了?”宋芷薇低声。 “嗯。”裴野点头,“左边前轮有反应。” 车继续往前,驶向司香局方向。 “跟上去。”她说。 两人远远缀着,一路无话。直到车队停在司香局后门,车夫李六跳下车,拍了拍衣裳,大声喊守库太监开门。 老赵应声出来,两人寒暄几句,李六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说是尚药局王太医让他捎的药引子。 老赵接了,也没打开看,顺手揣进怀里,便去帮着卸货。 裴野冷笑:“王太医?尚药局根本没有姓王的太医。” 宋芷薇却不急:“别打草惊蛇。我们先回,等他们走后再去查地。” 回到长春宫,她立刻命小满取来一盆清水,又找块白布浸湿,铺在地上。然后亲自带着裴野去了司香局后门那片空地。 她蹲下身,将湿布轻轻按在车轮压过的地方。 布一贴地,原本淡黄的痕迹竟渐渐显出脚印轮廓——一个人的左脚,鞋底有裂纹,步幅偏窄,显然是个瘦高个子。 “这不是李六的脚印。”裴野道,“李六腿短,脚掌宽。” “而且。”她指着痕迹边缘,“你看这里,鞋尖微微内扣,走路习惯拖步——这是常年穿旧靴子的人才会有的毛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我们知道三件事:第一,真正的运料人中途换了;第二,换上来的人左脚有问题;第三,他从车上拿东西,也往车上放东西。” 裴野皱眉:“会不会是姜家余党?” “姜家已经被削了兵权,兄妹双双失势,哪还有力气在这儿玩换人把戏?”她摇头,“这更像是……有人想借姜家的壳,装自己的货。” 当晚,她没睡,坐在灯下翻账本。小满劝她歇息,她只说:“我等一个人。” “谁?” “那个左脚拖步的人。” 三更天,外头传来动静。小满跑去一看,回来禀报:“主子,司香局来人了,说丙库漏雨,要临时转移一批香料。” “哦?”她放下笔,“这么巧?白天运一趟,半夜再运一趟?” 她披衣起身,带着小满往司香局去。路上月光清冷,照得瓦当上的兽头像活了一样。 到了司香局后门,果然见一人推着独轮车往外走,影子拉得老长。那人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低着头,走路时左脚明显拖地,一步一顿,像是跛了。 宋芷薇站在暗处,没出声。 裴野已在对面屋檐下等着,冲她点了点头。 那人把车推到墙角,正要卸货,忽听“啪”一声,灯笼灭了。 黑暗中,裴野闪身而出,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别动。” 那人一惊,想挣,却被裴野反拧到墙上。 宋芷薇这才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太监,面色蜡黄,额上有疤,左脚鞋底裂开一道口子,正是白天留下的足迹特征。 “你是谁?”她问。 那人咬牙不语。 “你不说话也行。”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鞋底的泥,“我认得这泥——出自西华门外第三口排水沟,那儿长年积水,混着腐叶和石灰渣。你今早去过那里,对不对?” 那人瞳孔一缩。 她又说:“你穿的是司香局杂役的衣裳,可腰带打得不对。真正的杂役都打死结,怕干活时散了。你这个是活扣,一拉就开——说明你不是干这行的,只是临时套上的。” 她站起身,淡淡道:“你不是李六,也不是老赵。你是谁安插过来的人?” 那人仍不开口。 裴野冷笑一声,伸手探进他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粉末,气味辛辣刺鼻。 “山柰仁?”裴野皱眉。 “不像。”她凑近闻了闻,“山柰仁是辛香,这个是苦的,还带点腥气——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她取出随身带的小银针,往粉末里一戳,拔出来一看,针尖发黑。 “有毒。”她说,“这不是香料,是毒饵。有人想把它混进日常用香里,让人天天吸,慢慢病倒。” 裴野脸色变了:“目标是谁?” “还不知道。”她盯着那太监,“但能让一个内侍甘愿冒死替换身份,背后的人一定给了他足够的好处——比如,一条活路。” 她忽然问那太监:“你家里还有人吗?” 那人浑身一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娘还在浣衣局?”她轻声说,“去年冬天咳血,差点没挺过来,是你求了管事嬷嬷才给请了大夫。” 那人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你是周尚宫的侄子,原名周大牛,三年前因错报年龄被赶出内务档,顶了李六的名字混进来。你不想害人,你只想给你娘换一口好药,是不是?” 那人眼眶突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说吧。”她声音温和了些,“谁让你来的?给你多少好处?任务是什么?” 那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是……是陈管事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把东西按时送到,每月给我娘加一剂参汤,还能调她去暖阁做事……我不认识那些粉是毒,我以为只是普通香料……” “陈管事?”裴野冷哼,“又是他。” 宋芷薇却摇头:“不对。陈管事没这么大胆子,他只是个传话的。真正下令的,是能控制尚药局、能改名单、能在宫里自由换人的——那个人,必须同时掌握香料进出、人员调度、以及……皇帝身边的消息来源。” 她顿了顿,看向裴野:“你说,六宫之中,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裴野眼神一闪:“尚仪局掌事姑姑?” “她只能管人,管不了药。” “御膳房总管?” “他管不了香料采买。” 她缓缓道:“只有一个地方——能接触所有香料,能调派杂役,能拿到各宫用量数据,还能定期向皇上呈报‘用度清单’的地方。” 裴野脱口而出:“司香局库房!” “没错。”她点头,“内鬼不在外面,就在里面。这个人,每天经手账本,熟悉流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人手——他甚至可能,就坐在我们眼皮底下,每天给我们泡茶倒水。” 小满听得毛骨悚然:“那……会不会是……小厨房那个张公公?他总来送点心……” “不是。”她摇头,“他是聋的,听不见密令。” “那是扫地的老刘?” “他腿脚不利索,走不了那么快。” 她闭上眼,回想这几日进出长春宫的所有人——送信的、领香的、修炉的、添炭的…… 忽然,她睁开眼:“是那个每日来收残香的。” “收残香的?”小满一愣,“你是说……吴德?” 吴德,司香局四级杂役,负责每日清晨收集各宫烧过的香灰,统一运去焚化。此人三十岁上下,话少,做事利索,从不惹事,存在感极低,像宫墙缝里长的一根草。 “他能进所有有香炉的宫殿。”她缓缓道,“他知道谁用了什么香,烧了多少,剩了多少。他能偷看账本,因为他要核对残灰重量。他能换人,因为他每天都要和不同宫里的杂役交接。他还能传递消息——香灰是最安全的信差,没人会去翻烧过的灰。” 裴野沉声道:“而且,他昨天送来的残香登记单上,写着‘柳婉嫔宫:清心引三丸,燃尽’——可柳婉嫔根本没烧完,她昨夜就被罚闭门了,香是原封不动退回库房的。” “所以。”宋芷薇嘴角微扬,“他在撒谎。他根本没去柳婉嫔宫,但他写了去了。他在伪造记录。” “目的呢?” “掩护另一次运输。”她说,“他昨天真正去的地方,是某个不该去的宫室——也许,是给某位不该有香的人,送去了不该有的药。” 裴野立刻道:“我去抓他。” “别。”她拦住他,“现在抓,他只会装傻。我们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做?” 她想了想,从妆匣里取出一小包香粉,递给他:“这是我新调的‘追魂引’,无色无味,混在普通香里点燃,会让人心跳加快,额头冒汗,像犯了癔症。你把它交给吴德,就说是我赏他的,感谢他每日辛劳。” 裴野一怔:“让他自己吸?” “对。”她笑,“我要看看,一个心里有鬼的人,闻了催命香,会不会当场露馅。” 次日清晨,吴德照例来收残香。 他穿着灰布衫,背着竹篓,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小满把一包香粉交给他,说是美人赏的。 他双手接过,低头谢恩,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他走后,宋芷薇立即命小满悄悄跟踪,看他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后,小满气喘吁吁跑回来:“主子!他没去焚化司!他去了……去了冷巷东头的破值房!就是那个废弃的炭库!” 宋芷薇霍然起身:“走,去看看。” 她带着裴野,一路疾行至冷巷。此处偏僻,平日无人来往,墙皮剥落,野猫横行。那间破值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丝极淡的烟味。 裴野一脚踹开门。 屋内,吴德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中正燃着那包“追魂引”。他满脸是汗,呼吸急促,手指痉挛,却还在拼命往炉里添香粉,嘴里喃喃:“再烧一点……再烧一点……就能传出去了……” 裴野冲上去将他扑倒,夺下香粉。 宋芷薇走进来,看着炉中残烟,冷冷道:“你在给谁传信?” 吴德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 她蹲下身,盯着他:“你烧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某种气味飘出去,被特定的人闻到。这种香,必须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浓度燃烧——你在用香灰传密码。” 她回头对裴野说:“查这屋子。” 裴野搜了一遍,在墙角一堆炭灰下,找出几张烧焦的纸片。拼起来一看,上面有用香灰写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记号。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说,“他是长期在用这种方式传消息——香料种类代表数字,燃烧时间代表方位,残灰重量代表紧急程度。” 她看向吴德:“谁指使你的?说出来,你娘还能活。不说,等皇上知道了,满门连坐,你一个都不会落下。” 吴德终于崩溃,伏地痛哭:“是……是尚药局的许大人……许墨深……他让我传的……他说只要我帮他送三个月消息,就救我娘的命……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香有毒啊……” 屋内骤然安静。 宋芷薇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裴野猛地揪起吴德衣领:“你说谁?许墨深?那个落魄太医?他图什么?” 吴德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按他说的烧香……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宋芷薇慢慢弯腰,从炉灰里捡起一小块焦纸,上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J”字。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尚药局的方向,阳光刺眼,照得她眯起了眼。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香能杀人,也能救命。可有些人,偏偏要把救命的香,变成杀人的刀。”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不留一丝犹豫。 裴野抱着香粉跟上:“接下来怎么办?” “先关吴德。”她说,“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说话。” “然后呢?”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去见许墨深。”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她袖口的暗纹,那是一只藏在布料深处的孔雀,尾羽微张,像要飞出来。 第43章:惩内鬼严明,立司香局威 宋芷薇走出破值房时,天还没亮透,风从冷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那点暗纹微微抖动。她没回头,只道:“把人带回去,关进长春宫后院那间柴房,门别上锁,窗户留条缝——他要是想跑,随他跑。” 裴野愣了愣:“您不怕他逃了?” “他不会。”她说,“一个连娘亲药钱都要靠替人烧灰传信换的人,哪来的胆子逃?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死了。” 小满跟在后头,抱着一包刚搜出来的焦纸片,手有点抖:“主子,这上头写的‘J’字……真和北境有关?” “有没有关,不重要。”她脚步不停,“重要的是,有人觉得它该有关。” 三人一路穿廊过院,回到长春宫时,东方才泛出鱼肚白。宫女P端着热水进来,见她一身尘土,忙要伺候洗漱。宋芷薇摆手:“先别管我。你去司香局库房,找太监Q,就说我说的,今早所有残香登记单,一张都不能少,全送到我这儿来。” 宫女P应声去了。 小满低声问:“主子,您是要查账?” “查什么账。”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要看谁心虚。”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Q亲自捧着一摞单子来了,额头上全是汗:“美人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一大早就清点好了,各宫残香数目都对得上,一文不差!”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生怕别人不信。 宋芷薇接过单子,一页页翻。翻到柳婉嫔那一栏时,指尖顿了顿——昨夜柳婉嫔根本没用香,香丸原封退回,可这张单子上却写着“清心引三丸,燃尽”,和吴德昨日交上去的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了太监Q一眼:“你核对过?” “核对了!”他抢着说,“小的亲自去各宫门口瞧过炉子,灰都凉了,分量也够,绝无差错!” “哦?”她合上单子,慢悠悠道,“那你告诉我,柳婉嫔宫里的熏炉,是铜的还是铁的?” 太监Q一怔:“这……自然是铜的。” “错了。”她摇头,“前日炉脚裂了,送去修了,现在使的是尚药局借的铁炉,黑漆漆的,像个煤筐。你既说是亲自去看,怎会看不出?” 太监Q脸色变了:“我……我许是记混了……” “你没记混。”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压根儿没去。你只是照着吴德往日填的格式,抄了一遍。你甚至不知道他已经被抓了,是不是?” 太监Q扑通跪下:“美人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陈管事说今日起残香单要提前交,晚了要罚月例,小的怕挨骂,才……才照旧例填了!” “陈管事?”她冷笑,“他让你填,你就填?他让你跳井,你也跟着跳?”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个小人物,听命办事罢了!”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你是小人物。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用处——比如,替大人物背锅。” 她转身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回去,把库房钥匙交到尚仪局,从今天起,不用来了。” 太监Q浑身一颤:“那……那我的月例、饭食……” “放心。”她抿了口茶,“你还能领三个月饷,只要你不乱说话。” 太监Q连连磕头,爬着出去了。 小满看着他背影,小声嘀咕:“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去通风报信呢?” “他不会。”宋芷薇放下茶碗,“他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而且——”她指了指桌上那摞单子,“他连铁炉铜炉都分不清,能给谁报信?报了人家也不信。” 正说着,宫女P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竹篮:“主子,这是今早收上来的残香,按规矩送来给您过目。” 宋芷薇点头:“放那儿。” 她走过去,掀开篮子盖布,里头是一堆灰白色的香灰,混着些未燃尽的木屑。她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闻了闻。 “长春宫的‘宁神散’,加了柏子仁和远志,味微苦,灰呈浅灰。”她自语,“贤妃宫的‘安梦引’,掺了龙脑,气味清凉,灰偏蓝。贵嫔用的‘暖香’,加了硫磺,灰发黄还带点臭……” 她忽然停住,盯着其中一小撮灰。 这堆灰颜色发青,边缘泛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头了。 “这是哪儿的?” 宫女P低头看登记簿:“回主子,是御膳房西小灶的,说是给皇上备的‘提气香’,每日辰时一炷,专治早起头昏。” “御膳房?”她眯起眼,“他们什么时候有资格用香了?” “说是……是尚药局特批的。”宫女P声音低了些,“许太医说,这香能助阳气升发,最适合圣上晨起批折。” 宋芷薇没吭声,把那撮灰装进一个小瓷瓶,塞进袖中。 “去请许墨深。”她说。 小满吓一跳:“现在?” “对,现在。”她坐回案前,“让他带着近十日的‘提气香’配方来见我,顺便,把他药箱也带来。” 小满犹豫:“要不要先通禀一声?” “不必。”她淡淡道,“我要看看他听到这个要求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许墨深到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太医袍,背着个旧药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大早就被人叫来拔牙的郎中。 “宋美人唤我?”他站在门口,拱手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平稳。 “进来坐。”她指了指椅子,“不咬人。” 许墨深走进来,放下药箱,规规矩矩坐下。 “听说你最近常去御膳房?”她开门见山。 “嗯。”他点头,“那边灶火旺,适合烘干几味怕潮的药材。再说,厨房油水多,偶尔能蹭碗热汤。” “挺会过日子。”她笑,“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西小灶最近在烧一种‘提气香’?” “知道。”他面不改色,“是我开的方子。” “哦?”她抽出那瓶青灰,“那你能告诉我,这味香里,为什么要加乌头粉吗?” 许墨深眼皮一跳。 她继续道:“乌头性烈,微量可通经络,过量则损心脉。你这方子里,乌头占了七成,再配上朱砂、附子,三味并燃,烟入肺腑,不出三个月,人就会心悸乏力,夜不能寐——这可不是提气,是削命。” 许墨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宋美人好鼻子。” “鼻子一般。”她说,“就是比有些人良心好使一点。” “你怀疑我害皇上?” “我没说害皇上。”她摇头,“我说的是,有人想让皇上看起来像病了。头昏、心悸、易怒、嗜睡——这些症状,足够让朝臣上书,请陛下静养,暂理政务了吧?” 许墨深不答,只低头整理药箱。 “你母亲死于心疾。”她忽然说,“当年太医院判定是‘先天不足’,可你一直不信,觉得是有人用药拖垮了她。你进宫当太医,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对不对?” 许墨深的手顿住了。 “你查了三年,一无所获。直到你发现,当年给她看病的太医,曾频繁出入御膳房,而那时,先帝正好也在用一种‘提神香’。”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所以你现在故技重施,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逼人现身。你想让赵祯出现和你娘一样的症状,然后——你就有理由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了。” 许墨深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揭穿我?” “因为方法错了。”她说,“你用毒香逼皇帝生病,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一旦事发,别说查案,你连尸首都保不住。”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嗓音低哑,“等?等到那些人老死?等到证据烂光?” “不用等。”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昨晚整理的‘香踪簿’,记录了近一个月各宫用香去向。其中有六次,‘提气香’的原料被悄悄替换,地点都在尚药局后库。而每次交接,都有一个共同经手人——孙太医。” 许墨深猛地抬头:“孙延年?” “对。”她点头,“他表面是你上司,实际是姜家旧部。你娘当年的病历,就是他亲手销毁的。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一直在他的棋盘上走子。” 许墨深脸色发白。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停用‘提气香’,改用我调的‘清心引’。第二,你不能再单独行动。查案,咱们一起。” 许墨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把自己烧死了,还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缓缓点头:“好。”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小满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子!不好了!司香局库房走水了!” 宋芷薇腾地站起:“哪儿?” “丙库!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像是有人在墙角埋了油毡!” 她一把抓起披帛往外走,许墨深提起药箱紧跟其后。 赶到司香局时,火势已被扑灭,但库房半塌,屋顶焦黑,地上全是湿漉漉的灰烬。陈管事跪在门口,满脸烟灰,哭天抢地:“美人明鉴!小的今早才开库门,火就炸了!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宋芷薇没理他,径直走进库房。 地上一片狼藉,香料桶炸裂,粉末混着水浆流得到处都是。她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块烧焦的木板,底下露出一角残破的账本。 她捡起来,吹去灰烬。 那是本副册,记录着过去半年所有异常出入——哪些香料被替换,哪些人被调包,哪些命令是假传…… 全都被烧了大半。 但她看清了最后一页上那个名字。 孙延年。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 陈管事还在哭诉:“美人!这火来得蹊跷!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啊!” “不是不想让我们查。”她冷冷道,“是怕我们查得太快。” 她转身走出库房,对小满说:“去请裴野,带上人,即刻查封尚药局后库,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满应声要走。 许墨深忽然开口:“等等。” 他弯腰从灰堆里捡起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片,翻过来——背面用炭写着两个字:**莫追**。 他盯着那字,脸色变了。 宋芷薇接过木片,看了看,忽然笑了:“有意思。放火的人不怕我们查,只怕我们追。” “什么意思?”小满问。 “意思是他知道我们会查到孙延年。”她说,“所以他烧账本,不是为了毁证,是为了提醒我们——别再往下挖了。” “谁会提醒我们?”许墨深皱眉。 “一个既不想让孙延年死,又不想让真相曝光的人。”她把木片揣进袖中,“这种人,通常只有一个身份——同谋中的弃子。” 她望向尚药局方向,阳光刺眼。 “传令下去。”她说,“从今日起,司香局所有采买、出入、用度,全部重立新册,由我亲自过目。每笔记录,必须有三方画押——管事、杂役、监督太监。少一人,便算作私运。” “是!”小满应道。 “另外。”她又道,“把吴德从柴房放出来,给他娘送一剂参汤,再派个懂药的宫女去照顾。告诉他——他若想赎罪,就从今天起,每天写一份‘香灰日记’,记录各宫残香颜色、气味、燃尽程度。写得好,他娘能活到过年。” 小满瞪大眼:“您……真要重用他?” “他犯过错。”她说,“可他也只是个想救娘的儿子。这宫里,干净的人不多,能用的人更少——我不挑,怎么活得久?”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看向许墨深,“你药箱里,是不是藏着一瓶‘断肠散’?” 许墨深身形一僵。 “别紧张。”她笑,“我没要搜你。只是提醒你——药再烈,也毒不死真正的凶手。活着,才能把账一笔笔算清楚。” 许墨深沉默片刻,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小瓶,放在她掌心。 她合上手,转身离去。 春风拂过长春宫檐角,吹得铜铃叮当响。 她走在回廊上,听见身后传来许墨深的声音:“宋美人。” 她停下。 “谢谢你。”他说。 她没回头,只抬起手,把那瓶“断肠散”轻轻抛进路边的花坛。 泥土松软,药瓶陷进去一半,像被大地吞了口。 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裴野已带人列队等候。 她走近,沉声道:“出发。” 队伍整齐迈步,朝尚药局方向而去。 阳光洒在她肩头,映出衣袖暗纹——那只孔雀的尾羽,不知何时,已完全展开。 第44章:皇帝赏赐丰,晋封指日待 赵祯站在勤政殿外的丹墀上,手里捏着一串刚摘下来的紫葡萄,一颗颗往嘴里送。日头不烈,风也软,他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数每颗葡萄籽该往哪个方向吐。 宋芷薇到了时,正看见他把最后一颗葡萄皮用指甲掐出个笑脸,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玉缸里。那缸本是用来蓄水防火的,如今却漂着几片果皮,还有一只不知死活的蜻蜓在打转。 “臣妾参见陛下。”她行礼,动作不急不缓,裙摆压着青砖缝走,像尺子量过一样准。 赵祯嗯了一声,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她站到身边来。“昨儿尚药局报上来,说你那儿烧了库房。”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后甜点少了块绿豆糕,“火不大,人也没伤着,倒是账本烧了几本。” “是。”她说,“丙库地底下埋了油毡,点火的人挺会挑地方——正好烧到存副册的那一角。” “哦?”他转过身,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你查出是谁干的了?” “还没。”她摇头,“但留了话,叫‘莫追’。” 赵祯笑了:“这倒有趣。放火的人不怕你查,倒怕你追?” “奴婢觉得,”她轻声说,“他是想让咱们停在这儿。” “可朕不想停。”他忽然把玉扳指转了六圈,又猛地收住,“昨夜裴野带人封了尚药局后库,起出来三匣子旧药单,其中一份是你娘亲当年的脉案残页。”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但脸上没露半分。 “孙延年经手的。”赵祯盯着她,“字迹是他写的,可开的方子……和你现在用的‘清心引’有七分像。” 她没接话。 赵祯反倒来了兴致:“你说巧不巧?你娘死于心疾,太医院说是先天不足;你如今给朕调香,专治头昏心悸。一个治不好,一个治得好——是不是说明,当年那个病,本来就能治?” “陛下说得对。”她低头,“若药对症,没有治不好的病。” “所以你是怪他们?”他问。 “奴婢不敢。”她抬眼,“只是觉得,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碍眼。” 赵祯哈哈一笑,拍了下手。立刻有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从殿侧绕出来,一左一右立定。 左边托盘上是一柄银鞘短匕,鞘面雕着缠枝莲纹,刀柄嵌了一圈碎玉。 “这是前朝宫变时,先帝贴身带着的防身刃。”他说,“后来一直锁在内库,昨儿我让人翻出来,觉得配你合适。” 她没伸手接。 “怎么?”他挑眉,“嫌它杀气重?” “不是。”她笑,“是怕它太灵,夜里会自己跳出来认主。” 赵祯乐了:“你倒是实在。”又指向右边托盘。 那上面叠着三件东西:一件月白底绣金线的宫装,一对赤足金镯,还有一枚金册子,封面烫着暗纹“昭仪”。 “三日后家宴,朕要当众给你换位份。”他说,“昭仪虽不是最高,但在如今的后宫,已是独一份的恩宠。” 她这次没推辞,低头谢恩:“谢陛下厚爱。” “别忙着谢。”他靠回廊柱上,慢悠悠道,“朕赏你东西,从来不是白赏的。” “奴婢知道。”她抬眼,“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感激。” “聪明。”他点头,“那你说说,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她想了想:“司香局重建,需新招八名记档宫女、两名懂药材的杂役。这些人,得由奴婢亲自选。” “准了。” “其次,丙库重修时,要在地下加一道铁栅夹层,钥匙只归奴婢一人保管。” “也准了。” “第三,”她顿了顿,“奴婢想请许太医协助整理历年香料与药方对照录,尤其是涉及心脉、头风一类的古方。” 赵祯眯起眼:“你信他?” “不信。”她说,“但他现在比谁都想把真相挖出来。一个拼命的人,比一个听话的人更有用。”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话要是让御史听了,非参你一本‘任用奸邪’不可。” “那就让他们参。”她淡淡道,“横竖奴婢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居心叵测了。” “好!”他一拍栏杆,“就冲这句话,再赏!” 他又挥手,这次跑出来四个太监,两两抬着红木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是十匹云锦,颜色从雾蓝到鸦青不等,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贡品级。 第二个箱子里码着二十支玉簪,长短粗细各异,每一根都透着温润光泽。 第三个箱子里堆满了各色香丸小罐,标签写着“安神”“醒脑”“宁心”“驱梦”等字样,竟全是以她原方调配的成品。 第四个箱子最沉,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五十斤沉香木料,切成标准寸段,整齐码放,香气扑鼻。 “这些都是你的。”赵祯说,“香料归你用,布料随你裁,簪子挑喜欢的戴,至于这沉香……听说你喜欢亲手制香?那就够你烧三年。” 她看着那些木头,忽然笑了:“三年太久,怕是三个月就得换新花样。” “你尽管换。”他盯着她,“朕就爱看你折腾出点新鲜玩意儿。别人奉茶是讨好,你点香是演戏——还偏偏演得让朕愿意看下去。” 她低头抿嘴一笑:“奴婢哪敢在陛下跟前演戏?不过是尽力活得明白些罢了。” “明白?”他冷笑,“你比谁都糊涂。你以为这些赏赐是什么?是奖功?是酬劳?都不是。这是笼子,金丝编的笼子,好看,也结实。” 她静静听着。 “你进宫才多久?”他掰着手指数,“半年?连半年都不到。从美人升到昭仪,破了祖制速度。旁人眼里,你是圣眷正浓;可在朕心里——”他指了指胸口,“你已经是半个掌权的主儿了。” 她没辩解。 “所以你要记住。”他声音低了些,“越是赏得多,越要走得稳。一步踏空,摔下来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身后那一摊子事。” “奴婢记住了。”她轻声道。 “记住了就好。”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对了,那柄匕首,晚上睡觉时放在枕下试试。听说能避邪祟。” 她应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三日后家宴,穿那件月白金线的。别戴太多首饰,朕不喜欢女人披挂得像个庙里菩萨。” 她躬身:“是。” 赵祯这才满意地离开,背影消失在朱红门洞之后。 小满赶紧上前,眼睛亮得像灯笼:“主子!您听见没?要晋昭仪了!这可是正二品!比贵嫔还高一级!往后走路都不用给谁让道了!” 宋芷薇没说话,走到那口装沉香的箱子前,伸手抓了一把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 “云南老山料。”她喃喃,“三十年以上的陈化,火气褪尽,甜中带凉……真是好东西。” “主子要拿它做什么?”小满问。 “做香。”她说,“做一款能让人心跳慢半拍的香。” “啊?”小满没听懂。 她笑了笑,把木屑撒回箱中:“回头你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长春宫就开始忙活起来。 新招的宫女连夜报到,一个个被带到偏厅训话。宋芷薇坐在上首,不疾不徐地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所有香料出入必须三方画押,缺一不可; 第二,残香回收不得混装,按宫室编号分类存放; 第三,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丙库重建区,违者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说完,她让小满领她们去看新设的“香踪簿”登记处——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每日各宫取香记录,实时更新,公开可查。 “你们以后每天做的事,就是抄这个。”她说,“抄错了,罚;漏了,罚;替人遮掩,直接发配掖庭洗衣局。” 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当晚,她亲自监督第一批沉香开箱检验。每一段都编号登记,称重入库。她还特意挑出五段纹理最密的,交给小满单独保管。 “这是母料。”她说,“将来要做‘镇魂引’的核心。” “又要研制新香?”小满好奇。 “不算新。”她摇头,“是老方子,只不过从前没人敢用。” “为什么?” “因为烧起来,会让人心脏停跳半息。”她说,“太吓人。” 小满瞪大眼:“那……那岂不是会出人命?” “不会。”她轻轻摩挲那段沉香,“只要剂量准,只会让人产生一瞬间的空白感——就像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这有什么用?” “有用。”她嘴角微扬,“当一个人突然记不起自己是谁的时候,他说的话,才是真的。” 小满听得毛骨悚然,却又莫名信服。 第二天一早,皇帝派来的工匠就到了,开始拆除丙库旧墙,准备浇筑新的地基。宋芷薇亲自到场监督,指着一处角落说:“这儿要加铁栅,双层,焊死,钥匙只归我。” 工头连连点头。 她又命人在库房四角埋设陶管,通向地面的小孔,说是将来用来通风控湿。 实际上,那是她设计的“气味追踪系统”——一旦有人私自燃香,烟气会顺着管道上升,在特定位置凝结成痕,便于后期查验。 中午时分,尚仪局送来新制的昭仪朝服样图,请她过目。 她展开一看,衣襟绣凤,袖口镶金,裙摆拖地三尺,行走需两人扶持。 “太张扬。”她说,“改短一尺,去金留银,凤凰改成半隐纹,不要展翅状。” 尚仪局的人犹豫:“这不合规制吧?”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淡淡道,“我要是连件衣服都做不了主,还谈什么掌香局?” 对方只好答应。 下午,她收到一封密报——来自裴野的手下,说尚药局后库搜出的药单中,除了她生母的脉案,还有三份疑似伪造的“帝王养生方”,均署名为孙延年,内容全是建议长期服用含乌头成分的熏香以“强阳固本”。 “原来不止想害我娘。”她冷笑,“他们是想一步步把皇上也拖进同一个坑里。” 她立刻提笔写了一道奏帖,请求设立“香药稽查司”,专管宫中一切熏香与药物交叉使用事项,并提名自己为暂代主管。 写完后,她没急着递上去,而是放在案头晾了一晚。 第三天清晨,她沐浴更衣,穿上那件改过的月白金线宫装,戴上一支素银簪,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在光下一闪而过。 小满帮她整理裙摆时,忍不住说:“主子,您今儿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像是……”小满想了想,“像是以前总弯着腰走路,今天终于把背挺直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辰时三刻,圣旨到了。 宣她即刻入宫赴家宴,地点设在清晖阁,皇帝亲自主持,六宫有位份者皆需出席。 她带上准备好的“清心引”新批次香丸,放入袖袋,缓步出门。 路上,阳光穿过树影,洒在她肩头。她脚步稳定,一步一印,像踩在棋盘格上。 清晖阁门前已有不少人等候。几位嫔妃见她来,纷纷低头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她一一还礼,不多言,不抢话,安静站在侧席末位。 直到赵祯驾到,全场跪迎。 他今日穿了常服,靛蓝直裰,腰间仍系着那条双龙玉带。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人都齐了?”他问。 “回陛下,只差柳婉嫔。”一名内侍答。 “不必等。”他坐下,“开始吧。” 宴席开动,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赵祯忽然开口:“今日召集诸位,除家宴之外,另有一事宣布。” 全场安静。 他看向宋芷薇:“宋美人入宫以来,勤勉克己,司香有方,屡建奇功。尤其近日丙库失火一事,处置得当,临危不乱。朕心甚慰。” 众人屏息。 “即日起,晋封宋氏芷薇为昭仪,赐居澄瑞堂,位同九卿,见丞相不必下跪。” 他话音落下,殿内哗然。 有人惊,有人妒,有人低头咬牙。 宋芷薇缓缓起身,行大礼谢恩:“臣妾叩谢陛下隆恩,愿肝脑涂地,不负圣眷。” “起来吧。”赵祯抬手,“你的肝脑,朕还用得着,别轻易涂了。” 她起身,接过内侍呈上的金册与印绶。 那一刻,她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她站得很稳。 赵祯喝了口酒,忽然笑道:“对了,你前日递的奏帖,朕看了。” 她抬眼。 “设立‘香药稽查司’?”他晃着酒杯,“名字太拗口,改成‘香察院’吧。准了,你兼着。” 她再次谢恩。 “还有。”他放下杯子,“你昨晚写的那份《三十年沉香炼制法》,朕也看了。” 她心头一跳。 那是她试探性的手稿,故意留下一处致命漏洞——若有人照方制香,吸入过量会导致短暂昏迷。 “配方不错。”赵祯却笑着说,“就是第三步火候控制有问题。你写‘文火三刻’,其实应该‘武火一刻,转文火两刻’,否则香气浮而不沉。” 她怔住。 他居然……真的研究了? “朕年轻时也爱捣鼓这些。”他轻描淡写道,“那时候没人信皇帝会关心香怎么烧,可我知道——有些味道,能让人忘事,有些味道,能让人想起一辈子都想忘的事。” 他看向她:“你说是不是?” 她垂眸:“陛下所见极是。” “所以啊。”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她,“你尽管往前走,朕给你路,也给你灯。但记住——” 他顿了顿,玉扳指缓缓转了三圈。 “别烧过了。” VIP第45章:终成美人位,开启逆袭路 清晖阁的酒气还没散尽,宋芷薇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她没回头,只将手中金册往袖袋里一塞,指尖碰到了那枚素银簪的尖头。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钻进了耳朵。 “昭仪?这才多久……” “听说昨儿丙库起火,账本都烧了,她倒升得快。” “可不是,皇上连着三日召见,连皇后当年都没这体面。” 宋芷薇嘴角动了动,没应声。她正站在廊下等内侍领路去澄瑞堂,新赐的居所。脚边放着两只红木箱,是皇帝赏的云锦和玉簪,小满正蹲着数箱子上的铜扣有没有缺角。 “主子,”小满忽然抬头,“您说这澄瑞堂,从前是谁住的?” “废后。”她说。 小满手一抖,差点把铜扣掰下来:“啊?那不是……不吉利吗?” “哪儿那么多讲究。”宋芷薇掸了掸裙摆,“她住过,如今我住,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嫔妃从侧门绕出来,手里捧着个描金匣子,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行礼:“原来是宋昭仪,恭喜晋位。” 宋芷薇认得她,柳婉嫔,前些日子还想拿“迷魂烟”栽她,结果自己吸多了当场打嗝不止,被尚仪局罚了三个月月俸。 “多谢。”她点头,“你这是去哪儿?” “给太后送新制的桂花膏。”柳婉嫔笑得勉强,“听说太后近日夜里睡不安稳。” “哦?”宋芷薇眯眼,“那你可得小心点,前几日我刚查出御膳房西小灶的‘提气香’掺了巴豆粉,烧出来闻着像檀香,实则让人整夜跑茅房——你说巧不巧,那小灶正是你们宫里的太监管着。” 柳婉嫔脸色一白:“我……我不知情。” “我知道你不知情。”宋芷薇温和道,“要真知情,现在就不在这儿说话了,该在洗衣局搓板上搓三年。” 柳婉嫔嘴唇哆嗦两下,抱着匣子匆匆走了。 小满看得直乐:“主子,您刚才那句话,比咱们新调的‘醒神引’还管用。” “人怕的不是药,是后果。”宋芷薇说着,抬脚往前走,“走吧,别让澄瑞堂的门槛等急了。” 到了澄瑞堂门口,才发现这儿比长春宫敞亮得多。三进院落,正殿五间,东西配殿齐全,院子里还有口井,井台边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澄心瑞气”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皇帝亲题。 “好家伙,”小满咋舌,“这地方,比贵妃当年住的承恩殿还阔气三分。” “那是自然。”宋芷薇迈过门槛,“贵妃再得宠,也没替皇帝挡过刀。” 她话音未落,屋里忽地窜出一股味儿——霉味混着陈年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泡在水里久了。 “这味儿不对。”小满捂鼻子,“怕是有老鼠死在墙缝里了。” 宋芷薇没答,径直走到正厅香炉前,揭开盖子一看,炉底积着厚厚一层灰,颜色发黑,边缘泛红,像是渗过血。 “不是老鼠。”她说,“是有人常年烧‘凝血香’。” “啥?那不是……专治产后恶露不尽的?” “也是慢性毒。”宋芷薇用银簪挑了点灰,凑近鼻端闻了闻,“加了朱砂、乌头、半夏,长期吸入,轻则头晕心悸,重则胎死腹中——难怪姜皇后三年无所出。” 小满吓得往后跳一步:“那这屋子还能住吗?” “怎么不能?”宋芷薇把银簪插回发髻,“脏东西清理掉就是了,又不是拆不了墙。” 她当即叫来工役太监,命人拆香炉、刮墙皮、换地砖。又让小满去取沉香木料中最老的那段,亲自研磨成粉,混入新泥中重砌炉基。 “这叫以香克秽。”她一边搅泥一边说,“老山沉香性温,能中和百毒,烧起来还有安神之效——比那些道士画的符管用。” 忙到日头偏西,屋内气味总算清爽起来。宋芷薇才换了常服,坐在案前翻看刚送来的《香察院暂行章程》。 章程是她奏请设立的,今日早朝已获准。内容不多,八条规矩,核心就一句:凡宫中燃香,须报备香察院,违者以“私传密信”论处。 她正用朱笔圈改第三条,门外忽有通报:“陛下驾到——” 她放下笔,起身迎出去。 赵祯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抱琴,一人捧棋盘。 “朕路过,顺道来看看。”他进门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带了点吃的,还有你爱听的《广陵散》谱子,听说你最近练琴?” “略学一二。”她让座,“不敢称爱听,只是夜里睡不踏实,弹两声解闷。” “解闷?”他笑,“你这人最会装无辜。前日那份《香料出入登记新规》,写得比刑部判例还严,谁看了不怕?” “规矩不严,乱子就多。”她说,“陛下不是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治后宫,就得像熬香——火候差一点,味道全变。” 赵祯哈哈大笑:“你还真敢比。”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小菜:酱肘花、糟鸭舌、凉拌蕨根、虾籽豆腐。还有一壶暖酒。 “吃点?”他问。 “谢陛下。”她坐下,“不过臣妾有个请求。” “说。” “这澄瑞堂从前的事,臣妾查过了。”她盯着他,“凝血香是尚药局配的,经手人叫孙延年,和臣妾生母的脉案是同一个人写的。” 赵祯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想问什么?”他问。 “臣妾想问,”她缓缓道,“当年我娘难产而亡,是不是也有人动了手脚?” 赵祯放下筷子,转了转玉扳指——转了六圈,又猛地停住。 “这事,”他终于开口,“早就结案了。说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 “可她死前,脉象记录只有半页。”宋芷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裴野从尚药局后库存档里找出来的残页。后面没了。” 赵祯盯着那张纸,良久没说话。 “你要朕怎么答?”他忽然问。 “臣妾不要陛下答。”她说,“臣妾只想知道,能不能查下去。” “查?”他冷笑,“你可知孙延年现在何处?” “不知。” “死了。”他说,“十年前就死了。据说是误诊贵人,被乱杖打死。” “哦。”她点点头,“那他的徒弟呢?” “流放岭南。” “他的医书呢?” “烧了。” “他的病人记录呢?” “没了。” 宋芷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把香察院攥在手里吗?” “为什么?” “因为烧得再干净的东西,也会留下灰。”她说,“灰会随风走,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比如丙库的通风管,比如某个人的鞋底,比如……陛下的奏折堆里。” 赵祯盯着她,眼神变了。 “你威胁朕?”他声音很轻。 “臣妾不敢。”她低头,“臣妾只是想活得明白点。” 赵祯忽然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好。”他说,“朕准你查。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不准惊动太后。第二,不准牵连现任太医署官员。” “可以。”她答应得干脆。 “你倒爽快。” “臣妾知道分寸。”她说,“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不能一口气讨。” 赵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摇头:“你这女人,比朝堂上那帮老狐狸还难缠。” “陛下夸奖。”她微笑。 他没接话,转而打开琴盒,取出古琴,调了调弦,忽然弹起一段曲子。 不是《广陵散》,而是江南小调《采莲曲》。 宋芷薇一怔。 这是她入宫前常听的曲子,母亲曾是江南乐伎,每逢夏夜,总在荷塘边哼这支歌。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赵祯收手,淡淡道:“朕小时候,也听过这曲子。是在冷宫外,一个老宫女唱的。后来才知道,她是被废的淑妃,因一首曲子惹祸,被打断腿扔进井里。” 他顿了顿:“所以朕一直觉得,声音这东西,比刀还利。” 宋芷薇垂眸:“可若没人敢发声,真相就永远沉在井底。”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所以朕让你查。但记住——” 他指着香炉:“别烧过了。” 她起身相送,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小满赶紧进来:“主子!陛下刚才那意思,是默许您查生母的事了?” “不止。”宋芷薇走到香炉前,点燃一段新制的沉香。 香气袅袅升起,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 “他还告诉我一件事。”她说。 “啥?” “他知道的,比我说的多。”她看着烟,“但他不肯全说——说明有人压着他。” 小满听得发懵:“那咱们怎么办?” “照旧。”她说,“香察院明天挂牌,我要让六宫都知道,从今往后,谁点哪根香,烧多少料,归谁管。” 她转身走向内室,忽又停下:“对了,把那五段母料拿出来,我要开始炼‘镇魂引’。” “可……那香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她回头,“我会亲手控火候。” 当晚,澄瑞堂灯火通明。 八名新招的记档宫女列队站好,听宋芷薇训话。 “从明日起,你们归香察院管。”她说,“每日卯时到,酉时退,中间两刻钟吃饭。每人负责两宫记录,不得代笔,不得漏记。” 她拿出一本新簿子,封面上写着“香踪实录”四个字。 “这是我亲自定的格式。”她说,“左栏写宫室,中栏写香名、用量、用途,右栏留空——将来用来填‘异常反应’。” “异常反应?”一名宫女怯生生问。 “比如点了香后突然呕吐、晕厥、做噩梦。”她说,“哪怕只是打了个喷嚏,也要记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觉得小题大做。”她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真事——上个月,柳婉嫔宫里有个宫女,半夜尖叫着跳井,尸身捞上来时,嘴里全是炭灰。” 她顿了顿:“她死前,烧的就是从司香局领的‘宁息散’。” 全场寂静。 “所以,”她合上簿子,“你们记的不是香,是命。” 次日清晨,香察院正式挂牌。 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澄瑞堂东厢,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是皇帝亲笔。 六宫妃嫔陆续派人来领新规,一个个脸色复杂。 贤妃派了贴身嬷嬷,拿了份名单就走,连茶都没喝。 贵嫔亲自来了,进门就抱怨:“又是登记又是报备,烦不烦?本宫点个安神香还要写用途?” “是。”宋芷薇端坐主位,“写清楚‘用于夜间安眠’,或‘缓解头痛’,否则不予发放。” “你这是防谁?”贵嫔冷笑。 “防意外。”她说,“也防有人故意制造意外。” 贵嫔脸色一变,甩袖而去。 中午时分,尚仪局送来新的宫装——昭仪制式,月白底绣金线,裙摆拖地三尺。 宋芷薇试了试,嫌太累赘,命人剪短一尺,去金留银,凤凰纹改成半隐。 “主子,”小满劝,“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活的。”她说,“我要是连件衣服都做不了主,还谈什么掌香察院?” 下午,第一批“香踪实录”送上来。 她逐页查看,忽然在周静嫔那一栏停住——昨日申时三刻,领取“清心引”三丸,用途:安神。 但她记得,周静嫔前日刚因“私领禁香”被罚闭门思过,按律不得领香。 “叫人去查。”她把簿子递给小满,“问问谁批的条子。” 小满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是陈管事批的,说是……特殊恩典。” “特殊恩典?”宋芷薇冷笑,“她倒是大方。” 她当即提笔写了一道令:“自即日起,所有香料发放,须经昭仪本人画押。违者,以盗用官物论处。” 令下之后,司香局人人自危。 傍晚,裴野悄悄送来一封信,只有五个字:“丙库有暗道。” 她看完,把信扔进香炉,烧成了灰。 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旧册子——《三十年沉香炼制法》。这是她前日呈给皇帝的手稿,故意留了个漏洞。 如今,皇帝已经指出了那个错误:火候应为“武火一刻,转文火两刻”。 她拿起笔,在旁边批注:“陛下所见极是。然若反其道而行,武火两刻,文火一刻,则香中藏煞,入肺即散,令人瞬息失神——此为‘镇魂引’之秘。” 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月光洒在井台上,石碑上的“澄心瑞气”四个字,在夜色中泛着青光。 她忽然想起赵祯临走前说的话。 “别烧过了。” 她笑了笑,低声自语:“可有些火,不烧透,怎么能炼出真香?” 第二天一早,她带上“香踪实录”,前往勤政殿。 赵祯正在批折子,见她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早?” “有事禀报。”她递上簿子,“周静嫔违规领香,陈管事擅自批准,请陛下示下。” 赵祯翻了两页,眉头一皱:“这陈管事,是姜家旧人?” “是。” “罢了。”他提笔批了两个字:“革职。” 她谢恩退出。 刚走到殿外,迎面撞上一群太监,抬着个大箱子,上面贴着封条。 “这是什么?”她问。 “尚药局送来的。”领头太监答,“说是您要的历年香料与药方对照录。” 她心头一跳。 终于来了。 她亲自监督开箱,一本本清点。大多是普通药方,直到最后一册,封面写着《孙氏杂方手札》,作者栏赫然是“孙延年”。 她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立刻翻开。 “带回澄瑞堂。”她说,“我要亲自看。” 回到宫中,她屏退左右,锁上门窗,才小心翼翼打开那本书。 第一页,便是“凝血香”配方。 她逐字细读,忽然在页脚发现一行小字,墨迹已淡,像是多年前所写: “辛酉年三月,宋氏难产,用此方三剂,无效。疑有外力阻滞生产。未敢深究。”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辛酉年,正是她出生那年。 宋氏,是她母亲。 她继续往下翻,又在一处“安胎饮”的批注旁,看到另一行字: “此方本可保胎至足月,然用药期间,患者屡受惊扰,气血逆乱,终致难产。哀哉。” 她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病治不好,而是有人不让她娘好好治病。 她盯着那本书,良久不动。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照在香炉上,沉香的烟缓缓升起,像一条不肯落地的魂。 VIP第46章:香道传情报,边将联络勤 宋芷薇把《孙氏杂方手札》合上时,天已黑透。她没点灯,只让香炉里那截沉香继续燃着。火光一跳一跳,照在她脸上,像有人在暗处打扇子。 小满端了碗热粥进来,见屋里黑乎乎的,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不点灯?这黑灯瞎火的,连老鼠都敢上门了。” “老鼠不敢。”她说,“它闻得出这屋里烧的是镇魂引的母料,招鬼不招鼠。” 小满一听,赶紧把门关严实了:“我的老天爷,那不是还没正式炼吗?您可别半夜真把谁的魂勾来了。”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黄麻纸,“今晚不睡,得写点东西。” “写啥?”小满凑过去看,“您不会又要改香方吧?上次那个‘武火两刻文火一刻’的法子,连许太医都说邪门,说这火候烧出来的东西能让人当场栽倒。” “就是要他栽倒。”她提笔蘸墨,“但不是现在。” 她写的不是香方,是一封信。字不多,七行,三十七个字。内容是: “北地松林多枯木,春雷未响雪先融。炭火三堆排北斗,东南缺一口。旧炉已熄,新烟不起。若见青灰成线,即刻南下。” 写完吹干,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块拇指大的蜜蜡,用剪刀剪下一角,在烛火上烤软,捏成扁圆,趁热压在信尾封口处。印纹是个歪歪扭扭的“薇”字,像是小孩儿随手画的。 “这就算寄出去了?”小满瞪眼。 “比驿马快。”她说,“只要有人盯着澄瑞堂的香炉。” 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空药囊里,又在外皮写了“丙字库残香回收单”几个字,顺手扔进桌边的竹篓——明日自有杂役太监收走,送去司香局丙库统一焚毁。 这事做完,她才喝了口粥,刚咽下去,外头传来三声猫叫。 “喵——喵——喵——” 不长不短,跟掐了秒似的。 小满耳朵一竖:“这是裴大人定的暗号!” “知道还愣着?”她擦擦嘴,“去把他迎进来,别走正门,走西墙那个狗洞。” “狗洞?裴大人那身板……” “他钻过更窄的。”她低头整理袖口,“上回姜皇后派刺客,他就是从粪道爬进来的,出来时满头稻草,活像刚犁完地。” 小满捂嘴笑出声,赶紧跑了。 片刻后,裴野被带进来,果然肩宽卡在门框上,硬是侧身挤进来的。他一身黑衣,靴子沾泥,裤脚撕了一道,进门第一句话是:“狗洞太矮,下次换个兔子洞。” “嫌矮别来。”她递过一杯茶,“喝点润润喉,省得说话像破风箱。” 裴野接过茶一饮而尽,抹了把脸:“您那封‘信’,我已经安排人盯上了回收篓。天亮前会送到丙库,再由咱们的人混进去取走。” “送去哪儿?” “边关。”他说,“R将军的人,三天前就潜伏在城南骡马市,扮成卖炭的。他们约好了,只要看见澄瑞堂连续三夜烧同一种香,就动手接应。” “我没烧。”她说。 “但您炉子里有味儿。”裴野嗅了嗅鼻子,“这香底子像是松节混了陈年柏灰,加了点朱砂提色——跟北境军营灶台烧的柴火一个味儿。” “聪明。”她点头,“我昨夜让人把一段老松木埋进香灰底下,慢慢煨着,不冒明烟,只散味。今早又让小满拿扫帚在院子里扫出个‘斗’字形炭迹,特意留了个缺口朝东南。” “他们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看。”她冷笑,“R将军在北疆守了十年,冻掉三根脚趾头,就为记住一个道理——天象变了,火候就得变。春雷没响雪就化,说明上游冰坝要塌;炭堆排北斗却缺一角,意思是‘信号已发,速来接头’。” 裴野听得直咧嘴:“您这哪是传信,简直是考军略。” “不然呢?”她反问,“你以为我天天研究香是为了熏被子?” 裴野不吭声了,低头喝茶,结果发现杯底有层黑渣,皱眉:“您这茶……” “加了墨汁。”她说,“防人偷喝。上回有个小太监嘴馋,偷抿一口,舌头黑了三天,哭着说自己中蛊了。” 裴野赶紧把杯子放下:“您这儿的东西,碰一口都能送走半条命。” “所以活得久。”她翻开账本,“说正事。R将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有。”裴野压低声音,“他上月派人送回一份密报,说姜怀远旧部在边境集结,打着‘猎狼’的旗号练兵,实则挖壕设障,还私铸铁炮。最可疑的是,他们烧饭不用柴,专烧一种黑炭,说是耐烧,其实是遮掩火药味。” “黑炭?”她挑眉,“什么味?” “焦苦带腥,有点像烧糊的骨头。” 她立刻翻出《香察院试香簿》,找到一页记着:“乙卯日,凤仪宫领‘安神炭’十斤,用途:暖阁过夜。气味记录:微焦,略带腐气,疑似掺杂动物骨粉。” “找到了。”她指尖一点,“姜家的人,连烧炭都在搞鬼。” “您打算怎么办?”裴野问。 “让他们继续烧。”她说,“我还得帮他们一把。” “啊?” “明天我会上书,请旨开放‘边贸特炭’采买令。”她提笔就在纸上列条陈,“理由是‘冬寒将至,六宫需备足暖炭’,实际是让R将军的人借商队名义混进边境。只要他们拿到这种黑炭,化验出硝石成分,就能坐实谋反。” 裴野瞪眼:“您这是拿宫里的炭火,给边关递刀子?” “刀早就在了。”她淡淡道,“我只是把刀柄转个方向。”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窸窣声。这次不是猫叫,是有人在墙外轻轻敲瓦片,三长两短。 裴野立刻警觉:“暗哨示警!” “别慌。”她摆手,“是许墨深。” 话音刚落,窗棂一动,一张惨白的脸贴了上来。正是许墨深,穿着太医署的青袍,手里还抱着个药箱,像刚从停尸房巡夜回来。 “开门。”他声音沙哑,“我闻到你这儿有股怪味,不像沉香,倒像……死人嘴里吐出来的。” “欢迎品鉴。”她拉开窗,“这叫‘伪魂香’,专骗鼻子。烧起来像死人气,其实只是加了点尸苔粉和腐豆汁——你那儿有没有?” 许墨深翻了个白眼,拎起药箱往桌上一放:“你要的三样东西,带来了。尸苔粉五钱,腐豆汁一瓶,还有这个——”他从夹层掏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北境捎来的雪芯土,据说是从千丈冰崖上刮下来的,含铁量高,遇热会散发金属腥气。” 她接过雪芯土,放在鼻下一嗅,眼睛一亮:“就是这味儿!R将军说过,他们军营夜里巡逻,铁甲相碰,就有这种味儿。只要混进香里,烧出来就像边关守军在换岗。” 她当即动手调配:取老松木灰三钱,加入雪芯土一钱、尸苔粉半钱,再滴两滴腐豆汁,用蜜蜡封成三粒香丸,模样跟普通安神香一模一样。 “明早送去丙库登记,用途写‘澄瑞堂夜熏’。”她把香丸放进瓷瓶,“顺便告诉登记太监,这香金贵,烧一丸顶三丸,省着点用。” 裴野看着那瓶子,忍不住问:“万一被人识破呢?” “识破更好。”她说,“我巴不得有人偷拿去献给皇后余党。他们一烧,香味传开,R将军的人就会以为边关已有内应,反而加快行动。” 许墨深点点头:“你这是以香为饵,钓一群自投罗网的蠢鱼。” “鱼不蠢,怎么肯咬钩?”她吹灭蜡烛,“都回去吧。明天起,每人少说话,多闻味儿。谁鼻子灵,谁活命。” 两人离开后,她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香炉里最后一丝火星噼啪作响。窗外月光斜照,落在她袖口——那处暗绣的孔雀翎纹,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勤政殿递牌子。赵祯正在看折子,见她来,头也不抬:“又有什么事?” “请旨。”她双手呈上折子,“冬寒将至,六宫需增采暖炭,特申请开启‘边贸特炭’采买令,允商户自北境运炭入京,以补内库不足。” 赵祯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北境如今不太平,开这个口子,不怕引狼入室?” “狼早就进了屋。”她平静道,“不过是让它自己走出去罢了。再说,炭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派几个精明的税吏盯着,进出货物一一查验,反倒能摸清哪些商人跟边将有往来。” 赵祯转了转玉扳指——转了三圈,停住。 “准了。”他说,“不过,你亲自督办。” “臣妾遵旨。” 她退出大殿时,嘴角微微翘起。知道皇帝这句话的意思:你不只是提议者,还得是责任人。出了事,第一个砍你。 但她不怕。责任越大,权力越实。 回到澄瑞堂,小满迎上来:“主子,丙库来人了,说您昨天交的‘伪魂香’已经登记入库,编号丙-柒拾叁,用途注明‘澄瑞堂专用,非召不得擅取’。” “很好。”她点头,“再去趟尚药局,告诉许太医,让他今天务必开出一张‘宁心散’的方子,药材里必须包含‘北地松脂’。” “又要传信?” “不是传信。”她说,“是补路。R将军的人若想混进来,得有正当身份。商人贩炭,太医采药,都是好掩护。” 小满刚走,裴野又来了,这次是从正门进的,手里拎着个布包。 “给您带了点新鲜玩意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炭块,“R将军派人送来的回礼,说是‘家乡土产’,请您品鉴。” 她拿起来一瞧,果然是那种焦苦带腥的黑炭,断面还能看到细小的银色颗粒。 “硝石结晶。”她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放在舌尖一尝,微微发涩,“纯度不高,但够用了。” “您打算怎么处理?” “烧。”她说,“今晚就在澄瑞堂正厅,光明正大地烧。我要让全宫都知道,我这儿来了批‘北境特供暖炭’,烧起来暖和,还有股男人味。” 裴野差点呛住:“男人味?” “嗯。”她一本正经,“边关将士身上都这味儿,汗臭混着铁锈,闻惯了还挺踏实。” 裴野摇头:“您这张嘴,比毒药还厉害。” 傍晚时分,澄瑞堂正厅架起了新炭盆。八名宫女列队,将黑炭一块块码进盆中,点燃后,一股浓烈的焦腥味弥漫开来,连院子里的猫都绕道走。 小满捏着鼻子汇报:“主子,贤妃派人来问,说这味儿冲得头疼,能不能换个地方烧?” “不能。”她说,“这是陛下特批的‘御赐暖炭’,专供昭仪过冬。让她忍着,或者搬去晒太阳。” “贵嫔说想讨两块回去试试。” “给。”她说,“每块收银五钱,概不赊账。就说我说的——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消息传开,六宫哗然。有人说宋昭仪疯了,烧屎一样的炭还当宝贝;也有人说她另有深意,连太后都派了宫女来打听。 只有许墨深懂。他当晚就来了,手里捧着一张新方子:“‘宁心散’开好了,用了三钱北地松脂,还加了点雪莲根——都是边关特产。” “很好。”她接过方子,随手夹进《试香簿》里,“明天让药童去丙库领料,记得走东角门,别跟别人撞上。” “明白。”他顿了顿,“R将军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今早有人假扮药商,带着‘采药执照’进了城,目前藏在骡马市后巷。” “等的就是他们。”她说,“只要他们拿到黑炭和松脂样本,就能确认是我传的信。” 三日后,京城东市突然热闹起来。十几辆大车拉着黑炭进城,车上插着“边贸特许”的黄旗,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自称姓李,是北境商会的管事。 税吏例行检查,打开一袋炭,果然气味刺鼻。正要扣下,那汉子连忙掏出通关文牒:“官爷明鉴,这是朝廷特批的‘暖炭采买令’,上有宋昭仪画押,您瞧仔细了!” 税吏一看,还真是。不仅有印,还有她亲笔批的四个字:“准予通行”。 消息很快传回宫中。小满兴奋地跑回来:“主子!咱们的人进来了!带头的是R将军的副将,化名叫李大锤,现在正住在骡马市的‘老张客栈’!” “知道了。”她正在调香,手都没停,“去告诉裴野,今晚子时,让‘丙-柒拾叁号香’在丙库后院烧一炷。” “还要烧?” “不烧,怎么引蛇出洞?”她把最后一味药粉撒进去,“我要让某些人觉得,这香里藏着天机。” 当晚,丙库后院果然有人潜入。是个瘦小的太监,戴着面巾,偷偷摸摸撬开存放“伪魂香”的柜子,取了一丸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他没跑出十步,就被裴野拎小鸡一样抓了回来。 审问之下,那人招认是凤仪宫旧人,受姜怀远余党指使,奉命收集宋昭仪所用奇香,送往城外据点。 “他们以为香里藏了密信?”裴野问。 “或许吧。”她掂了掂那丸香,“也可能,他们只是想确认——我到底有没有跟边关联系上。” “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知道。”她把香丸重新封好,“原样送回去,再附一张单子,写明‘本月第七次申领,库存仅余两丸’。” 裴野愣住:“您这是……钓鱼?” “不止。”她微笑,“是请客。既然人家想来拿,咱们就得表现得大方点——毕竟,客人上门,总得管饭。” 五日后,边关急报传来:北境发现叛军秘密兵工厂,藏于废弃矿洞,内有铁炮三十六门、火药两千斤,守将正是姜怀远旧部。当地驻军突袭剿灭,无一漏网。 捷报送到御前,赵祯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次情报,是怎么来的?” 裴野低头:“据俘虏交代,是有人用特殊香味传递信号,他们误以为是内部接头,结果暴露了位置。” “香味?”赵祯转了转玉扳指,看向宋芷薇,“你的手笔?” “臣妾只是烧了几天炭。”她轻描淡写,“谁知道炭也能说话?” 赵祯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你这女人,连火都会拐弯。” 她低头应道:“火直,是烧柴;火弯,才是炼香。” 当天夜里,她独自坐在澄瑞堂,点燃了一小段新制的香。 不是镇魂引,也不是伪魂香。 是一种从未记录过的味道——清冽如雪,却又隐隐透出铁血之气。 她知道,R将军收到了。 那一夜,北境风雪大作,守军瞭望台上,一名士兵忽然抬头:“头儿,您闻见没?今夜的风里,有股香味。” 将领凑近鼻端一嗅,猛地挺直腰板:“是松节混着沉香……快!传令全线戒备,咱们的人,来信了!” 她吹灭香头,将剩余半截收进锦匣,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香道通天,一线牵军。” 窗外,一片雪花悄然落在井台石碑上, “澄心瑞气”四字,被寒气裹住,泛出冷光。 VIP第47章:皇后余党动,宋芷薇警惕高 宋芷薇把那半截熄灭的香放进锦匣时,手指在盒盖内侧轻轻一划,刻字的动作没停。她写的是“香道通天,一线牵军”,字迹歪得像小孩儿描红,偏就没人敢说它不庄重。 外头天刚亮,小满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她一边拧帕子一边嘟囔:“主子昨夜又没睡吧?眼底下都青了,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打两拳倒好。”宋芷薇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省得我自己掐人中提神。” 小满撇嘴:“您这人真是怪,别人愁得睡不着,您是忙得不想睡。昨儿烧那炭,熏得连井台边的蛤蟆都搬家了,今早膳房还来问是不是失火了。” “那就告诉他们,昭仪府升官发财全靠一把火。”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格扇,晨风卷着一股残烟扑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这味儿还不够冲?” “够冲!”小满跺脚,“连东六宫最聋的老嬷嬷都说昨晚梦见自己在铁匠铺里成亲!” 宋芷薇笑了,笑完才慢悠悠道:“不够。还得更冲点。”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宫女那种碎步走法,倒像是有人故意踩出响动来。紧接着一个瘦小身影闪进来,是丙库新来的杂役太监阿福,跑得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昭、昭仪娘娘!”他喘得说话断气,“丙库……出事了!” “慢慢说。”她不动声色,“先喝口水。” 阿福也不客气,抄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通,水顺着下巴流到前襟,湿了一大片。他抹了把嘴,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从‘伪魂香’柜子里扫出来的!”他说,“我今早去清点库存,发现锁扣有撬痕,打开一看,香丸少了一颗,地上还有这个!” 宋芷薇接过油纸,凑近鼻下一嗅,眉头微挑:“尸苔粉少了半钱,腐豆汁也动过——有人偷配过方子。” “谁这么大胆?”小满惊呼,“那香可是您亲定的‘澄瑞堂专用’,非召不得擅取!” “所以才大胆。”她把油纸包好收进袖袋,“胆子小的人,连碰都不敢碰。” 阿福挠头:“要不要报上去?让尚仪局查?” “查什么?”她反问,“查到凤仪宫旧人头上?然后呢?皇帝砍几个小太监脑袋,事情翻篇?” “那您想怎么办?” 她看了他一眼:“你闻见什么味没有?” “味?” “对,味。”她走到香炉旁,揭开炉盖,用银夹拨弄残灰,“偷香的人,身上一定沾了味。尸苔粉洗不净,三日内遇汗还会返味。你回去盯紧丙库进出的人,谁若突然换衣频繁、或是随身带熏香遮味的——记下名字。” 阿福点头如捣蒜:“明白了!这就去办!” 人一走,小满压低声音:“主子,这回怕不是小鱼小虾了。能摸进丙库偷香,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不然呢?”她吹了吹炉灰,“姜家倒了,总得有人替他们收尸。现在蹦出来一个,说明还有更多躲在暗处喘气。” “那咱们……要不要设个圈套?” “圈套早摆好了。”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试香簿·补遗》,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丙-柒拾叁号香:成分松节灰三钱、雪芯土一钱、尸苔粉半钱、腐豆汁二滴,蜜蜡封丸,燃之似死人气,实则无毒。” 她提笔添了一句:“本月第七次申领,库存仅余两丸。备注:此香含北境秘料,炼制极难,暂不外供。” 写完合上本子,交给小满:“拿去丙库登记,让陈管事当众念一遍。” “啊?还要张扬?” “越张扬越好。”她淡淡道,“贼最爱偷稀罕物,你不告诉他东西金贵,他还以为是普通香灰呢。” 小满将信将疑地走了。她独自坐在案前,忽然听见屋檐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动。她没抬头,只把手边茶杯往窗台一推,杯底残留的墨汁缓缓滑落,在青砖上拉出一道黑线。 片刻后,屋顶再无声息。 到了午时,小满急匆匆回来,脸都白了:“主子!出事了!丙库那边……真有人又动手了!” “谁?” “是凤仪宫老宫女婆子!”小满咬牙切齿,“她今早借着送炭的由头混进去,趁人不备撬开柜子,又偷走一颗‘伪魂香’!裴大人的人当场抓住她手腕,她还死死攥着香丸不肯放,嘴里喊‘皇后娘娘不会饶了你’!” 宋芷薇正在剥核桃,闻言手一顿,核桃仁裂成四瓣。 “S婆子?”她重复一遍,“那个给姜皇后梳了十年头的老货?” “就是她!”小满气得直跺脚,“她早该贬去浣衣局了,不知怎么钻了门路留在宫里,原来一直藏着等机会报仇!” 宋芷薇把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一句:“难怪味道这么涩。” “您说啥?” “我说,鱼上钩了。”她站起身,“走,去丙库看看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妈妈。” 一行人赶到丙库,裴野正站在院子里,一手按刀柄,一手拎着个灰发妇人。那妇人五短身材,满脸横肉,此刻披头散发,嘴里仍在骂骂咧咧:“贱婢!毒妇!你害死皇后娘娘,天雷劈你全家!” 裴野皱眉:“再骂一句,塞你一嘴香灰。” S婆子呸了一声,扭头看见宋芷薇走来,眼睛顿时瞪圆,挣扎着要扑上来:“是你!是你毁了凤仪宫!我要撕了你的嘴!” 两名侍卫立刻架住她胳膊。 宋芷薇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S妈妈,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 “我怎会不记得!”S婆子吼道,“选秀那日,你跪在殿外哭得可怜,我瞧你还算懂事,偷偷给你塞了个暖手炉——可你呢?复宠之后第一件事,就把我的侄孙女赶出尚饰局!忘恩负义的东西!” 宋芷薇听了,反倒笑了:“原来你是为这个记恨我。” “还不止!”她唾沫横飞,“皇后待你不薄,赐你安胎药、送你绣鞋,你却勾引皇上,夺她宠爱!后来她被废,你也该知足了,偏偏还要送‘安神香’害她性命!你是蛇蝎转世!” 宋芷薇听着,一点没动气,反而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好人。” S婆子一愣,没想到她认得这么痛快。 “但我也没杀她。”她继续道,“她吞香那天,我人在勤政殿回话。你要报仇,找错人了。” “放屁!”S婆子尖叫,“那香就是你做的!气味我都认得!阴森森的,跟坟地里的雾一样!” “那是‘镇魂引’的底料。”她平静地说,“满宫都在烧,你不去骂别人,专骂我?” “别人没动机!只有你想她死!” 宋芷薇叹了口气:“动机这事,最难讲。就像你现在偷香,你以为你在替主子报仇,其实呢——”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连磨都没磨利,就急着砍人。” S婆子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是自愿的!我发过誓,要让你血债血偿!” “那你告诉我。”她往前一步,“是谁告诉你,我这香里藏着密信?是谁教你在三更天动手?又是谁,答应你事成之后送你出宫养老?” S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野在一旁插嘴:“我们抓她的时候,她怀里除了香丸,还有张字条,写着‘取香者赏银五十两,送出宫外安置’。落款是个‘X’。” 宋芷薇接过字条看了一眼,随手扔进香炉。火苗一窜,纸片瞬间化为灰烬。 “五十两就想买条命?”她冷笑,“这价码,还不够我买瓶护手霜。” S婆子终于慌了:“我不知道是谁!是个蒙面人夜里来找我,说只要我能拿到这香,就能离开皇宫!我没想杀人!我只是……只是想活着出去!” “谁不想?”宋芷薇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选你?因为你蠢,还是因为你旧?” “我……” “你给皇后梳头十年,知道她多少秘密?”她逼近一步,“她的私印藏哪儿?她每月初七见哪个太监?她写给兄长的密信用什么火漆?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S婆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芷薇退后一步,拍了拍手:“把她关进丙库后院柴房,别饿着,也别让她睡觉。明天这个时候,我想听她说点有趣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 路上小满忍不住问:“主子,她要是不说呢?” “会说。”她头也不回,“人不怕死,就怕不死不活。关一夜,听见老鼠啃骨头的声音,自然就想说话了。” 回到澄瑞堂,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香炉搬进卧室,又命小满取来三丸新调的香,投入炉中点燃。 这次的味道不同以往,不再是死人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腥甜,像是雨后的泥土混着铁锈。 “这是什么香?”小满捂着鼻子问。 “招魂引·改。”她说,“专治装傻充愣。” 当晚,她破例早早歇下,但没睡。躺在床帐里,耳朵听着外面动静。三更时分,果然听见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拍门声和哭嚎。 她掀开被子下床,亲自提灯去了丙库。 柴房门开着,S婆子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里不停念叨:“我不该听他的……不该……” 宋芷薇蹲下身:“听谁的?” “是李德全!”她崩溃大哭,“先前进出凤仪宫的账目,都是他帮我瞒下的!他说只要我能拿到你这香,他就帮我逃出宫去!还说……还说姜将军旧部已经在城外等着接应!” “李德全?”宋芷薇挑眉,“那个管采买的太监总管?” “是他!他没被贬!他躲在南司衣局,一直在联络旧人!他说皇后虽死,但余党未灭,只要集齐你制香的秘密,就能证明你勾结边将谋反!到时候翻案,他就是首功之臣!” 宋芷薇听完,慢慢站起身:“你知道李德全现在藏哪儿吗?” “西华门外第三条巷子,有个卖糖糕的摊子,夜里收摊后他会从后门进去……”她抽泣着,“求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个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想死在冷井里……” “你不会。”宋芷薇说,“我会让你亲眼看见,那些许你富贵的人,是怎么把你推出去顶罪的。”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勤政殿递牌子。赵祯正在批折子,见她来,抬眼问:“又有事?” “回陛下。”她双手呈上一份奏折,“昨夜查获一名窃贼,系凤仪宫旧人,受人指使盗取宫中秘香。经查,幕后之人疑似尚服局采办太监李德全,现仍潜伏宫中,图谋不轨。” 赵祯接过奏折翻开,眉头越皱越紧。他转了转玉扳指——转了六圈。 “此事重大。”他沉声道,“你可有实证?” “人证在此。”她侧身让开,两名侍卫押着S婆子进来。老妇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把昨夜交代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赵祯听完,盯着宋芷薇:“你说李德全还活着?他不是两个月前就病死了?” “假死。”她说,“宫里每年都有十几个太监‘病故’,尸体拉出去烧了,没人验看。他不过是借了个名额,换了张脸,躲在暗处罢了。”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此时揭发?” “因为时机到了。”她答得干脆,“他敢派人偷香,说明已经按捺不住。这时候不动手,等他集结完毕,恐怕就不止是偷香这么简单了。” 赵祯盯着她,良久才道:“准你便宜行事。但记住——”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别让朕的皇宫,变成斗兽场。” “臣妾明白。”她低头,“斗兽伤人,不如养猫捉鼠。” 退出大殿后,裴野已在廊下等候。她把情况一说,裴野当即道:“我去盯那个糖糕摊。” “不用。”她说,“你带几个人,扮成商贩,在摊子对面开个茶水铺。记住,别卖茶,卖豆腐脑。就说新配方,加了北境特产的‘雪芯辣粉’,闻着冲,吃着上头。” 裴野一愣:“又要用味儿传信?” “对。”她嘴角微扬,“李德全既然爱听动静,我们就让他听个够。” 三天后,西华门外的豆腐脑摊生意火爆。每日午时,总有几个穿灰袍的男人来喝一碗,坐下不多言,放下铜板就走。摊主记住了他们的鞋底纹路、走路姿势、还有袖口露出的一截疤痕。 第四天夜里,裴野带回一张名单:七人,全部曾在姜怀远军中任职,如今分散藏于京城各处,靠变卖旧物度日。 “他们在等信号。”裴野说,“只要李德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给他们个信号。”她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色香丸,“这是我新调的‘迷踪引’,燃之无色无味,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你让手下人悄悄在他们住处附近烧一炷。” “万一他们不上当?” “会上。”她笃定道,“人这辈子,最信两种东西——一个是旧主,一个是有味道的记忆。他们闻到这味儿,会以为是北境兄弟来了,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会来看一眼。” 果然,次日晚上,七人中有五人陆续出现在糖糕摊附近。第六人在城南客栈被擒,第七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埋伏已久的侍卫拿下。 审讯中,第七人扛不住刑,招出全部计划:原定十日后举事,先刺杀宋芷薇,再伪造其与边将通信证据,逼皇帝重审姜皇后案,趁乱迎立新帝。 “新帝是谁?”裴野问。 “说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人哆嗦着,“可我真没见过,只听说藏在城东尼姑庵里……” 宋芷薇听完,只说了一句:“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昨夜抓到几个偷香贼,查出背后有逆党阴谋,现已全部伏法。” “就这样?” “就这样。”她站起身,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有时候,最大的震慑不是杀戮,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却还傻乎乎往前冲。” 几天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宋昭仪厉害,连贼偷根香都能破一桩谋反案。有人说她懂巫术,能凭香味断案;有人说她养了群狗鼻子太监,专闻叛党气息。 她听了只是笑。 某日午后,她在澄瑞堂点了一炉新香,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焦苦,像是雪地里燃尽的篝火。 小满问:“这又是什么名堂?” 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道:“这不是香。” “那是?” “是告示。”她说,“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余党看的—— 你们藏得住人,藏不住味。 我烧得起火,也等得起风。”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香炉口, 瞬间被热气卷起,化作一缕黑烟, 消散在秋阳之中。 VlP第48章:识破诡计快,反制姜后狠 西华门外第三条巷子的豆腐脑摊前,日头正毒。几个灰袍男人蹲在矮凳上,捧着粗瓷碗呼噜喝汤,额头上汗珠滚来滚去,也没人抬手擦一下。他们袖口磨得发白,指节粗大,脚上的布鞋底子厚得能当砖使,一看就不是城里土生土长的主儿。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脸晒得通红,一边舀豆腐脑一边吆喝:“新方子!加了北境雪芯辣粉,吃一口透心亮,闻一鼻子醒三天!” 没人搭腔。这些人只管吃,吃完放下铜板就走,连碗都懒得推回去。 裴野躲在对面茶铺二楼,掀开窗缝往下瞧,回头对宋芷薇低声道:“第七个还没来。” 宋芷薇坐在靠窗的暗处,手里捏着个小瓷瓶,轻轻晃了晃,里头三粒深褐色香丸叮当作响。她没穿宫装,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裙,头上包着一条蓝巾,活像个寻常妇人回娘家。 “他会来的。”她说,“人都爱信自己闻过的东西。就像狗记路不靠眼睛,靠鼻子。” 裴野皱眉:“可这‘迷踪引’真有那么灵?一点味儿都没有,烧起来跟没烧一样。” “正因为没味儿才灵。”她把瓷瓶塞进袖袋,“真正厉害的信号,不是让人听见、看见,是让人以为自己想多了。等他闻到那丝松脂气,心里就会嘀咕:是不是兄弟来了?是不是该动了?哪怕明知不对劲,也忍不住要来看一眼。” 话音刚落,街角拐进来一个瘦高个,披着件旧蓑衣,帽檐压得极低。他脚步迟疑,在摊子前十步远站定,左右张望片刻,才慢慢走近。 摊主抬头一笑:“客官来碗豆腐脑?今儿特供雪芯辣粉,限量十碗,卖完打烊。” 那人不答话,只盯着碗里腾起的一缕热气。忽然间,他鼻翼微动,瞳孔缩了一下。 裴野在楼上猛地攥紧刀柄:“他闻到了。” 宋芷薇嘴角一挑:“鱼进网了。” 那人端起一碗,却不喝,只凑近猛吸几口气,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放下碗,铜板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跟上。”宋芷薇起身,掀开帘子下楼。 裴野带人从后门抄近道,一路尾随那人在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南一处破庙门口。那人四顾无人,闪身钻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侍卫破门而入,将人当场拿下。审讯不过一炷香工夫,他就全招了——原定十日后举事,先刺杀宋芷薇,再伪造其与边将通信证据,逼皇帝重审姜皇后案,趁乱迎立新帝。 “新帝是谁?”裴野问。 “说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人哆嗦着,“可我真没见过,只听说藏在城东尼姑庵里……” 宋芷薇听完,只说了一句:“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昨夜抓到几个偷香贼,查出背后有逆党阴谋,现已全部伏法。” “就这样?”裴野不解。 “就这样。”她站起身,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有时候,最大的震慑不是杀戮,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却还傻乎乎往前冲。” 几天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宋昭仪厉害,连贼偷根香都能破一桩谋反案。有人说她懂巫术,能凭香味断案;有人说她养了群狗鼻子太监,专闻叛党气息。 她听了只是笑。 某日午后,她在澄瑞堂点了一炉新香,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焦苦,像是雪地里燃尽的篝火。 小满问:“这又是什么名堂?” 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道:“这不是香。” “那是?” “是告示。”她说,“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余党看的—— 你们藏得住人,藏不住味。 我烧得起火,也等得起风。”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香炉口, 瞬间被热气卷起,化作一缕黑烟, 消散在秋阳之中。 --- 寿康宫偏殿内,赵祯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翻阅奏折。阳光斜照进来,映得他手中玉扳指泛着温润光泽。他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动作轻缓,像在盘一件心爱的玩意儿。 内侍通报:“昭仪娘娘到。” 他头也不抬:“进来。” 宋芷薇进门时脚步很轻,裙摆拂过门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行礼如仪,声音不高不低:“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赵祯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外面闹得沸反盈天,都说你靠一炉香破了谋反大案,连大理寺卿都自愧不如。” “陛下说笑了。”她低头,“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顺藤摸瓜罢了。” “顺藤?”他合上奏折,指尖轻轻敲着封面,“朕怎么听说,你是拿一颗香丸当饵,钓上来七条漏网之鱼?” “香丸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答,“有人想借香传信,我就让他信传得明明白白。” 赵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笑:“你倒是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含着三分试探。 她不动声色:“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他慢悠悠道,“司香局归你管,香察院也归你管,如今连前朝缉捕都要看你脸色行事——你的本分,未免太宽了些。” “臣妾不敢。”她垂眸,“若陛下觉得逾矩,撤了便是。” “撤?”他摇头,“朕还没糊涂到自断臂膀的地步。”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窗外蝉鸣阵阵,屋内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升上去,断了。 赵祯忽然问:“你说李德全还活着?” “假死脱身。”她答,“借了个病故太监的尸首顶替,如今躲在南司衣局后面的小院子里,每日靠旧部接济度日。” “证据呢?” “S婆子亲口所供,又有线人指认其日常行迹。昨夜已有侍卫盯住那处宅子,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赵祯沉默片刻,转了六圈玉扳指。 “你为何此时揭发?” “因为他动手了。”她语气平静,“他派人偷‘伪魂香’,又联络姜家旧部,说明已按捺不住。这时候不动手,等他集结完毕,恐怕就不止是偷香这么简单了。” “你就这么确定,他是主谋?” “不是主谋,也是牵头的。”她说,“姜皇后虽死,但她的影子还在。有些人不甘心就这么落幕,总想拉点人垫背。李德全最懂这些人心思——他知道怎么让死人说话,也知道怎么让活人闭嘴。” 赵祯盯着她,良久才道:“准你便宜行事。但记住——”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别让朕的皇宫,变成斗兽场。” “臣妾明白。”她低头,“斗兽伤人,不如养猫捉鼠。” 退出大殿后,裴野已在廊下等候。她把情况一说,裴野当即道:“我去盯那个糖糕摊。” “不用。”她说,“你带几个人,扮成商贩,在摊子对面开个茶水铺。记住,别卖茶,卖豆腐脑。就说新配方,加了北境特产的‘雪芯辣粉’,闻着冲,吃着上头。” 裴野一愣:“又要用味儿传信?” “对。”她嘴角微扬,“李德全既然爱听动静,我们就让他听个够。” 三天后,西华门外的豆腐脑摊生意火爆。每日午时,总有几个穿灰袍的男人来喝一碗,坐下不多言,放下铜板就走。摊主记住了他们的鞋底纹路、走路姿势、还有袖口露出的一截疤痕。 第四天夜里,裴野带回一张名单:七人,全部曾在姜怀远军中任职,如今分散藏于京城各处,靠变卖旧物度日。 “他们在等信号。”裴野说,“只要李德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给他们个信号。”她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色香丸,“这是我新调的‘迷踪引’,燃之无色无味,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你让手下人悄悄在他们住处附近烧一炷。” “万一他们不上当?” “会上。”她笃定道,“人这辈子,最信两种东西——一个是旧主,一个是有味道的记忆。他们闻到这味儿,会以为是北境兄弟来了,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会来看一眼。” 果然,次日晚上,七人中有五人陆续出现在糖糕摊附近。第六人在城南客栈被擒,第七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埋伏已久的侍卫拿下。 审讯中,第七人扛不住刑,招出全部计划:原定十日后举事,先刺杀宋芷薇,再伪造其与边将通信证据,逼皇帝重审姜皇后案,趁乱迎立新帝。 “新帝是谁?”裴野问。 “说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人哆嗦着,“可我真没见过,只听说藏在城东尼姑庵里……” 宋芷薇听完,只说了一句:“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昨夜抓到几个偷香贼,查出背后有逆党阴谋,现已全部伏法。” “就这样?” “就这样。”她站起身,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有时候,最大的震慑不是杀戮,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却还傻乎乎往前冲。” 几天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宋昭仪厉害,连贼偷根香都能破一桩谋反案。有人说她懂巫术,能凭香味断案;有人说她养了群狗鼻子太监,专闻叛党气息。 她听了只是笑。 某日午后,她在澄瑞堂点了一炉新香,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焦苦,像是雪地里燃尽的篝火。 小满问:“这又是什么名堂?” 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道:“这不是香。” “那是?” “是告示。”她说,“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余党看的—— 你们藏得住人,藏不住味。 我烧得起火,也等得起风。”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香炉口, 瞬间被热气卷起,化作一缕黑烟, 消散在秋阳之中。 --- 丙库后院柴房里,S婆子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里不停念叨:“我不该听他的……不该……” 宋芷薇提灯走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说话,先把灯挂在墙上铁钩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冷掉的糯米团子。 “饿了吧?”她把团子递过去。 S婆子抬头,眼神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给你吃的。”她说,“你也活了半辈子,何必临了临了,饿着肚子交代遗言?” S婆子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咬了一口,眼泪却掉了下来:“甜的……我还记得这味儿……小时候在乡下,阿娘也给我做过……” “那你更该好好活。”她说,“只要你说实话,我不但不罚你,还能让你安安稳稳出宫养老。”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笑了笑,“选秀那年,你给我塞暖手炉,我记着。后来把你侄孙女赶出尚饰局,是因为她偷了我的香方卖给柳婉嫔——这事你不知道吧?” S婆子愣住:“她……她怎么会……” “所以说,忠心这种东西,最怕较真。”她淡淡道,“你以为你在为主子报仇,其实呢?你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连磨都没磨利,就急着砍人。” “可李德全答应我……” “李德全?”她打断,“他答应你五十两银子,送你出宫?” “是……” “他现在藏哪儿?” “西华门外第三条巷子,有个卖糖糕的摊子,夜里收摊后他会从后门进去……”她抽泣着,“求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个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想死在冷井里……” “你不会。”宋芷薇说,“我会让你亲眼看见,那些许你富贵的人,是怎么把你推出去顶罪的。”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勤政殿递牌子。赵祯正在批折子,见她来,抬眼问:“又有事?” “回陛下。”她双手呈上一份奏折,“昨夜查获一名窃贼,系凤仪宫旧人,受人指使盗取宫中秘香。经查,幕后之人疑似尚服局采办太监李德全,现仍潜伏宫中,图谋不轨。” 赵祯接过奏折翻开,眉头越皱越紧。他转了转玉扳指——转了六圈。 “此事重大。”他沉声道,“你可有实证?” “人证在此。”她侧身让开,两名侍卫押着S婆子进来。老妇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把昨夜交代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赵祯听完,盯着宋芷薇:“你说李德全还活着?他不是两个月前就病死了?” “假死。”她说,“宫里每年都有十几个太监‘病故’,尸体拉出去烧了,没人验看。他不过是借了个名额,换了张脸,躲在暗处罢了。”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此时揭发?” “因为时机到了。”她答得干脆,“他敢派人偷香,说明已经按捺不住。这时候不动手,等他集结完毕,恐怕就不止是偷香这么简单了。” 赵祯盯着她,良久才道:“准你便宜行事。但记住——”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别让朕的皇宫,变成斗兽场。” “臣妾明白。”她低头,“斗兽伤人,不如养猫捉鼠。” 退出大殿后,裴野已在廊下等候。她把情况一说,裴野当即道:“我去盯那个糖糕摊。” “不用。”她说,“你带几个人,扮成商贩,在摊子对面开个茶水铺。记住,别卖茶,卖豆腐脑。就说新配方,加了北境特产的‘雪芯辣粉’,闻着冲,吃着上头。” 裴野一愣:“又要用味儿传信?” “对。”她嘴角微扬,“李德全既然爱听动静,我们就让他听个够。” 三天后,西华门外的豆腐脑摊生意火爆。每日午时,总有几个穿灰袍的男人来喝一碗,坐下不多言,放下铜板就走。摊主记住了他们的鞋底纹路、走路姿势、还有袖口露出的一截疤痕。 第四天夜里,裴野带回一张名单:七人,全部曾在姜怀远军中任职,如今分散藏于京城各处,靠变卖旧物度日。 “他们在等信号。”裴野说,“只要李德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给他们个信号。”她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色香丸,“这是我新调的‘迷踪引’,燃之无色无味,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你让手下人悄悄在他们住处附近烧一炷。” “万一他们不上当?” “会上。”她笃定道,“人这辈子,最信两种东西——一个是旧主,一个是有味道的记忆。他们闻到这味儿,会以为是北境兄弟来了,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会来看一眼。” 果然,次日晚上,七人中有五人陆续出现在糖糕摊附近。第六人在城南客栈被擒,第七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埋伏已久的侍卫拿下。 审讯中,第七人扛不住刑,招出全部计划:原定十日后举事,先刺杀宋芷薇,再伪造其与边将通信证据,逼皇帝重审姜皇后案,趁乱迎立新帝。 “新帝是谁?”裴野问。 “说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人哆嗦着,“可我真没见过,只听说藏在城东尼姑庵里……” 宋芷薇听完,只说了一句:“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昨夜抓到几个偷香贼,查出背后有逆党阴谋,现已全部伏法。” “就这样?” “就这样。”她站起身,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有时候,最大的震慑不是杀戮,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却还傻乎乎往前冲。” 几天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宋昭仪厉害,连贼偷根香都能破一桩谋反案。有人说她懂巫术,能凭香味断案;有人说她养了群狗鼻子太监,专闻叛党气息。 她听了只是笑。 某日午后,她在澄瑞堂点了一炉新香,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焦苦,像是雪地里燃尽的篝火。 小满问:“这又是什么名堂?” 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道:“这不是香。” “那是?” “是告示。”她说,“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余党看的—— 你们藏得住人,藏不住味。 我烧得起火,也等得起风。”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香炉口, 瞬间被热气卷起,化作一缕黑烟, 消散在秋阳之中。 VIP第49章:皇帝情更深,珍宝赐不断 赵祯第三次把玉匣子推到宋芷薇面前时,她还在低头看手里的《香踪簿》。 “拿去。”他说,“别数了,不是账本。” 宋芷薇这才抬眼,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划,合上簿子:“陛下赏的东西,臣妾得先问清楚是什么,免得回头烧错了炉子。” “是金丝楠木雕的香盒,内嵌三层隔层,专为分装‘清心引’三段香所制。”赵祯转了转扳指,语气像在报菜名,“前日你呈上的试香记录朕看了,说这香得分早中晚三次点,每次气味渐变,还得按顺序来。正好,这个盒子能锁住前味、托住中气、放得出尾韵——许墨深说,比尚药局那批粗使盒子强十倍。” “许太医倒是懂行。”她笑了笑,没接。 赵祯皱眉:“你不想要?” “臣妾是怕烫手。”她说,“这么精细的东西,怕是工部匠作监头一份出的货。别人见了,难免要说昭仪娘娘如今连御用器物都用上了。” “那就说是朕赏的。”他干脆道,“谁敢嚼舌根,让他来勤政殿跟朕对质。” 她这才伸手接过,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果然内里三层小格,分别标着“晨露”“午阳”“暮雪”,连香匙都是银的,柄上还刻了朵小小的梅花。 “这花……” “是你院子里那株绿萼梅。”他瞥她一眼,“你每日晨起必绕它走一圈,以为朕不知道?” 宋芷薇手指一顿,随即笑道:“原来陛下连臣妾散步的步数都记着。” “不止步数。”他慢悠悠道,“你还喜欢在第三块青砖上停一下,抬头看屋檐。朕猜,是在等燕子归巢。” 她没答话,只把香盒盖好,收进袖袋。 赵祯又推过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看。” 她掀开一角,愣住。 是一支簪子。 通体乌金打造,簪头却不是寻常花样,而是一枚微缩的香炉,炉盖可开合,里面竟真的装着一小撮“清心引”的香粉。她轻轻一晃,还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 “朕让内造坊做了七天。”赵祯道,“炉身用了西域返魂香木粉混金泥浇铸,点火不燃,遇湿不霉。你若想用,往里添点新香就是。不用时,它就是支普通簪子。” “可它一点都不普通。”她低声说。 “当然不普通。”他笑了,“普天之下,独此一支。” 她终于接了过来,指尖抚过那小巧的炉盖,触感温润。 “臣妾谢恩。”她行礼,“只是……未免太过贵重。” “贵重?”赵祯挑眉,“你前日才破了一桩谋反案,抓了七个逆党,救了朕的江山,一支簪子算什么?要不,朕再赏你座金山?” “那臣妾得先找个地儿埋。” “澄瑞堂后院就不错。”他说,“朕记得那儿有棵老槐树,底下松得很,挖坑省力。” 她笑出声:“陛下这是盼着臣妾发财呢,还是盼着臣妾早死好占宅子?” “你死了,谁给朕调香?”他板起脸,“头风一犯,满宫妃嫔都得遭殃。” 这话听着像责备,实则带着三分宠溺。 她低头抿嘴,没再推辞。 赵祯又从袖中抽出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搁:“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内造坊、织染局、窑务司三处,无需通报。” 她眼睛一亮:“陛下准臣妾自造器物了?” “不是准,是逼。”他叹气,“你前日递的折子,说要定制一批带刻度的香铲、带滤网的碾钵、带密封槽的香罐,一共三十七件。工部尚书看了直喊头疼,说这不是造器具,是造规矩。可你偏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标准难保香性。” “臣妾只是想把事情做细些。” “细?”他摇头,“你那是要把整个宫里的匠人都重新教一遍。罢了,朕给你权。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准打着朕的旗号压人。要是听说哪个工匠哭着回家说‘宋昭仪比监工还狠’,朕唯你是问。” “臣妾顶多请他们喝杯茶。”她眨眨眼,“加点安神香,让他们静心。” “你少来这套。”他瞪眼,“上次贤妃说她夜里梦游,差点跳了井,查来查去是你送的‘宁息散’里多了半钱龙脑。” “那是因为她睡前喝了三碗参汤。”她理直气壮,“补过头了,得泄。” 赵祯被她噎住,半晌才摆手:“下去吧,朕瞧你比尚仪局管得还宽。” 她行礼退出,走到门口又停下:“陛下。” “又怎么了?” “明日是中秋家宴。”她说,“臣妾新调了一炉‘月华引’,专配桂花糕吃,能解腻醒脾。要不要先送来给您试试?” “送来。”他立刻道,“顺便把那盒金丝楠香具也带上。” “是。”她应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赵祯盯着那空位看了许久,忽然对内侍道:“去,把寿康宫那幅《百工图》取来。” “陛下要览图?” “不是。”他摇头,“朕要看看,大周朝的匠作监,到底还有没有能耐做出第二支那样的香炉簪。” 第二天一早,宋芷薇还没起身,小满就捧着个紫檀木匣进来:“娘娘,内造坊刚送来的,说是陛下连夜改的样,今早必须送到您手上。” 她披衣坐起:“打开看看。” 匣子里躺着一张图纸,纸上画的正是那支香炉簪,但旁边多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炉盖旋纹七圈半,不可多,不可少——多则漏气,少则难开】 【香粉填至炉腹三分二,留一隙透气,否则闷香】 【簪尾暗孔可滴油,夏防干,冬防结】 【禁用铜器刮铲,恐伤内壁金泥】 末尾一行小字: 【此物仅此一件,毁则不再造。若损,朕不罚你,但三个月不许进勤政殿。】 小满念完,咋舌:“我的娘,陛下比您还宝贝这簪子。” 宋芷薇指尖抚过那行“三个月不许进勤政殿”,唇角微微一扬。 “更衣。”她说,“今日家宴,我得戴它。” 寿康宫中秋宴设在西暖阁,六宫妃嫔皆至。 宋芷薇进门时,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发间——那支乌金簪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炉盖微张,一丝极淡的清香逸出,闻着像是秋夜露水落在新焙的茶叶上。 贤妃抽了抽鼻子:“这是什么香?” “月华引。”宋芷薇落座,“新调的,配桂花糕正好。” 柳婉嫔冷笑:“倒像是专为今日准备的。” “是啊。”宋芷薇坦然点头,“陛下前日就说,中秋团圆,得有点新意思。” 众人一时语塞。 酒过三巡,赵祯举杯:“今年中秋,有两件事值得庆贺。” 全场安静。 “其一,边关捷报频传,北境三州已尽数收复。”他顿了顿,“其二——”他看向宋芷薇,“昭仪娘娘以香破案,揪出逆党,保朕社稷安稳。如此功绩,岂能无赏?” 话音未落,内侍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第一盘:翡翠缠枝镯一对,玉质通透,内有絮状金丝流转,似烟非烟。 “江南贡品,据说是千年老藤沁入玉髓所成。”赵祯道,“戴之可安神定魄,尤其适合夜里惊醒之人。” 宋芷薇谢恩接过。 第二盘:赤金点翠步摇一支,凤首衔珠,珠中竟封着一缕袅袅青烟,久久不散。 “内造坊新法,把‘醒神引’炼进夜明珠。”他说,“走路时晃一晃,提神醒脑。” 她接过,轻声道:“臣妾以后走路得悠着点,不然满宫都得精神。” 众人哄笑。 第三盘最奇特:一个白瓷小瓶,瓶身绘着十二时辰图,每到一个时辰,瓶口就会自动弹出一小粒香丸。 “朕让人照你《香踪簿》里的时辰表做的。”赵祯道,“早辰露、午阳晖、暮雪痕,一粒不少。你若忘了吃,它自己蹦出来提醒你。” “那臣妾夜里睡觉得捂耳朵。”她笑,“不然被香丸噼啪声吵醒。” “你要是敢不用。”他正色,“朕就让它改成放炮仗。” 满座皆笑。 第四盘上来时,连太后都坐直了身子。 是一袭裙衫。 月白底子,裙摆用银线绣出整片星空,星轨蜿蜒,竟与今夜天象分毫不差。更奇的是,裙裾边缘缀着细碎晶石,灯光一照,便如银河倾泻。 “这是……”太后惊讶。 “钦天监测算今夜星位,织染局耗时半月织就。”赵祯道,“穿上它的人,便是今夜最亮的星。” 宋芷薇起身欲跪,他摆手:“免了。你站着就行,让大家都看看。” 她缓缓起身,裙摆垂落,星光流动,仿佛整个人站在天河岸边。 贤妃喃喃:“这也太过了……” 柳婉嫔咬唇不语。 赵祯却又道:“还有一件。” 内侍捧上最后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他亲手揭开—— 是一块令牌,黑铁所铸,正面刻“香察院令”,背面刻“如朕亲临”。 “从今日起,香察院直属天子,六宫用香,皆由你稽查。”他说,“若有违制者,先斩后奏。” 全场寂静。 这已不是赏赐,而是权柄。 宋芷薇双手接过,沉得几乎拿不稳。 “臣妾……领旨。” 赵祯看着她,忽然一笑:“你可知朕为何赏这么多?” 她摇头。 “因为朕信你。”他说,“别人用香争宠,你用香护国。别人要金银,你要规矩。朕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 她低头,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支香炉簪。 宴至深夜,众人散去。 宋芷薇独自走在回澄瑞堂的长廊上,裙裾拖过青砖,星光一点点熄灭。 小满低声问:“娘娘,今晚陛下赏的这些东西,放哪儿?” “都收着。”她说。 “那簪子呢?真戴着睡觉?” “不。”她停下脚步,抬手将簪子取下,对着月光看了看。 然后,轻轻吹了口气。 炉盖内,那一小撮“清心引”香粉,随着气息微微颤动。 “它现在不是簪子。”她低声道,“是钥匙。” “开什么的?” “开人心的。” 她重新戴上,继续前行。 远处宫灯如豆,近处足音轻响。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是在告诉某些人—— 我在这里。 我看得见你们。 我也闻得到。 拐过月洞门时,一阵风来,裙角扬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巧掉进她袖口。 她没拂去。 反而笑了笑。 好像在说: 来吧。 我有的是香,等着你们偷。 VIP第50章:掌司香局稳,逆袭路开启 宋芷薇回澄瑞堂那晚,风不大,但裙角扫过青砖时带起的尘味儿有点重。她没急着进屋,反倒在门口站了会儿,抬手把香炉簪转了个方向,让炉盖朝后,免得夜里翻身蹭着枕头漏了香。小满跟在后头,捧着一堆赏赐物件,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娘娘,这星轨裙真不能折,织染局的人说一折就乱星位。” “那就挂着。” “可咱们没那么高的柜子。” “挂梁上。” “那……翡翠镯呢?” “放妆匣第三格,压住那张《香踪簿》副本。” “赤金步摇?” “插花瓶里,当摆设。” “时辰香丸瓶?” “摆在案头,明早它自己蹦一粒出来,我就知道该起床了。” 小满记完,喘口气:“那陛下给的令牌呢?” 宋芷薇这才迈进门,指尖在腰间轻轻一碰——黑铁令牌早就别进了束腰暗袋,贴着皮肉,温乎的。 “睡觉前摸三下。”她说,“梦见谁偷香,醒来就查谁。” 第二日天刚亮,司香局的陈管事就来了,捧着账本的手直抖。他昨夜听说昭仪娘娘得了“如朕亲临”的令牌,吓得半宿没合眼,今早五更就爬起来重新誊账,连标点都改了三遍。 宋芷薇正在吃早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外加一块桂花糕——正是昨日宴上配“月华引”吃的那种。她咬了一口,眯眼品了品,摇头:“今年的桂花收得急,糖渍不够,尾气发涩。” 陈管事赔笑:“要不……下回换苏州老字号的?” “不用。”她咽下最后一口,“我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让你现在就跑一趟苏州。” 陈管事额头冒汗:“是是是,属下愚钝。” 她这才抬头:“你来干嘛?” “回、回娘娘,这是本月香料采买与分发的总账,按您新定的‘香踪簿’格式重录的,还请过目。” 她接过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手指在纸上滑得极稳,像量尺划线。看到第三页,停了。 “长春宫取了降真香八钱,说是熏屋子。” “是、是。” “前日烧炸锅那次,春桃偷的就是降真香。” “这……宫规允许各宫每月领一次主香,长春宫没超量。” “我没说她超量。”宋芷薇合上账本,“我是说,八钱够烧三天。可今日才第二天,长春宫又递了补领单。” 陈管事脸色一白:“可能是记错了……” “你去告诉她,补领可以,但得写清楚前日八钱怎么用的,烧了几炷,剩几钱,灰倒哪儿去了。” “若、若她说不清?” “那就停供一个月。” “可她是嫔位……” “我这儿不分嫔妃美人,只分规矩不规矩。”她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要是觉得难办,我现在就叫小满去拿令牌。” 陈管事连忙作揖:“不必不必!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小满凑上来:“娘娘,您昨夜说梦见有人偷香,不会真灵验了吧?” “我没做梦。”她说,“我就是饿了,半夜醒来看见窗缝透光,顺口说了句‘怎么还有人熬夜点灯’,你就非说我通灵。” 小满吐舌头:“反正您说什么都对。” 中午时分,柳婉嫔的宫女来了,递上一份文书,说是主子亲笔写的降真香使用明细。宋芷薇展开一看,写得倒是详细:初七辰时点一炷驱湿,午时点一炷宁神,傍晚又点一炷助眠,三次共用六钱二分,余下一钱八分封存于紫檀匣内,置于床头第三格。 她看完,搁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刷刷写了一行字: 【查长春宫床头第三格,若有紫檀匣且内有降真香一钱八分,准补领;否则,停供一月,并罚俸半月。】 盖上“香察院令”印,交给小满:“派个机灵的小太监去,让他当着宫女的面开匣查验,回来报结果。” 小满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都绿了:“娘娘,开了匣子,里头是半块茯苓糕,还长毛了。” 宋芷薇点点头:“把文书退回去,附一句:‘茯苓糕不宜久存,建议即日食用,以免伤胃。’” 小满憋着笑走了。 下午申时,周静嫔亲自来了,穿得整整齐齐,行礼也规规矩矩。 “臣妾来交本月香料使用记录。”她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按您的新格式,每日几点用香、用多少、为何而用,都记清楚了。” 宋芷薇翻了翻,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连烧香时窗外有没有刮风都备注了。 “你倒是认真。” “臣妾觉得,这法子好。”周静嫔诚恳道,“以前香料领了就烧,烧多烧少没人管,如今有了记录,反倒心里踏实。” “那你昨天为什么没交?” “昨儿……忘了。”她低头,“今早想起来,赶紧补的。” 宋芷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比柳婉嫔聪明。” “啊?” “她想蒙混过关,你干脆认错补交。错是错了,但态度端正。”她把册子收下,“下次早点交,别等我派人催。” 周静嫔松了口气:“谢娘娘宽宥。” 她走后,小满嘀咕:“这人精着呢,一看形势不对立马改道。” “六宫里不缺聪明人。”宋芷薇拿起朱笔,在周静嫔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缺的是肯守规矩的聪明人。” 傍晚,裴野来了趟,没进屋,就在院外树底下站着,手里拎着个竹篮。 “送炭的。”他说。 “谁让你送的?” “没人让我送。” “那你为啥送?” “因为你说过,炭灰也能传信。” 她走过去,掀开篮子一看,底下压着几张纸条,都是丙库运炭杂役的交接记录。她抽出一张看了看,点头:“留着,回头归档。” 裴野转身要走,她忽然问:“你今儿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馒头,咸菜。” “就这?” “军营里吃得比这差。” “那你明天再来。” “有事?” “我让厨房蒸点肉包子,你顺路捎走。” 裴野咧嘴一笑:“谢娘娘赏饭。” 第二天一早,各宫领香的队伍排到了司香局门外。以往都是管事太监代领,今天倒好,好几个嫔妃亲自来了,穿戴齐整,手里还拿着自家的登记簿。 贤妃坐在软轿上,由宫女抬着过来,远远就喊:“宋昭仪,我可是按时来的,可别说我迟了!” 宋芷薇在屋里听见,对小满说:“去搬个小凳子,放在她轿子正前方一寸处。” “啊?” “让她下轿时踩一脚。” 小满捂嘴跑了出去。 贤妃下了轿,果然被小凳绊了一下,好在反应快,没摔。她瞪眼看向屋里,宋芷薇正端坐案前,低头写字,理都不理。 “宋昭仪!”她走进来,“你这是何意?” “哦,贤妃来了。”她抬头,“我还以为是哪个粗使婆子走路不长眼,挡了贵人道。” 贤妃一口气堵在胸口:“你……” “您要是觉得委屈,”她慢悠悠翻开名册,“我可以把‘准时到场’这条从考核标准里删了,以后全凭抽签,您看如何?” 贤妃咬牙:“不必了!我来得早,还不是为了配合你的规矩!” “那您更该高兴。”她微笑,“说明您守规矩,值得表扬。” 旁边柳婉嫔冷笑:“谁不知道你巴结得紧?” 贤妃立刻扭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谄媚!” “你一个连账都做不明白的,还有脸说我?”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宋芷薇啪地合上册子:“肃静。” 声音不高,可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二人面前:“你们要是真有精力吵架,不如去把上月的香料使用记录补了。贤妃缺三天,柳婉嫔缺整整半个月。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坐下写,写完再领香;要么排队到最后,等别人领完了你们再领。”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都低了头:“我们……写。” 一个上午,司香局里笔尖沙沙响,活像个临时学堂。宋芷薇坐在主位,时不时抬头看看,见有人偷懒打盹,就敲敲桌子:“困了可以去洗把脸,但别在我这儿睡。” 临近午时,许墨深来了,穿一身旧青衫,背着药箱,说是奉命来检查各宫用药安全。 “你什么时候成香察院的编外人员了?”她问。 “没人让我来。”他推了推眼镜,“但我听说你这儿热闹,过来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她笑了:“你会写字不?” “会。” “那好,发你一本空簿,去东侧厢房坐着,把刚才那些人交上来的记录抄一遍,字迹要工整,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许墨深叹气:“我真是自讨苦吃。” 午后,账本全部收齐,宋芷薇亲自核对,发现九宫之中,仅有三人完全合规:周静嫔、一位不起眼的常在,还有一位老嬷嬷管着的冷宫偏殿——据说那位废妃早已疯癫,每日只烧一炷安神香,雷打不动。 她让人把这三份记录抄出来,贴在司香局门口的公示板上,标题八个大字:**本月守规典范**。 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 【凡连续三月上榜者,赐特制‘清心引’三盒,另加香炉一支。】 消息传开,各宫顿时鸡飞狗跳。有连夜补账的,有互相借笔迹抄录的,还有偷偷摸摸来找小满打听“娘娘最喜欢看什么格式”的。 第五日清晨,宋芷薇站在司香局门前,看着新来的领香队伍——人人手持登记簿,队列整齐,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小满兴奋地跑来:“娘娘!今儿没人迟到!没人插队!连柳婉嫔都提前一刻钟到了!” 她点点头,迈步上前,清了清嗓子:“从今日起,香察院正式施行‘三级稽查制’。” 众人屏息。 “一级自查:各宫每日自行记录用香情况,月底上交。” “二级互查:相邻两宫交换审查记录,签字确认。” “三级总查:司香局随机抽查,发现问题,连坐双方。” 她顿了顿:“另外,设立‘香踪举报箱’,凡揭发虚报、盗用、私藏香料者,经查实,赏银五两。”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贤妃低声骂:“这不是挑拨我们互相监视吗!” 旁边的周静嫔却眼睛一亮,悄悄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要点。 宋芷薇回到案前,提起笔,在全新的《香察院日志》首页写下第一行字: **永昌三年中秋后第五日,六宫用香秩序初定,无违规上报,无冲突发生,全员守时,香局运转如常。** 写完,她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小满轻声问:“娘娘,咱们……真的就这么管下去了?” “不然呢?” “我以为您会……更狠一点。” “狠?”她笑了笑,“现在已经够狠了。你以为人不怕刀剑,就真不怕规矩?每天写记录,每月被检查,每年被比较——这比打板子还磨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宫墙。 “从前她们争宠,靠的是脸蛋、家世、肚皮。” “现在她们争的,是谁能把字写得更工整,谁能把香灰倒得更干净。” “我要让‘规矩’变成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 “而且,这把刀,是她们自己亲手挂上去的。” 小满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娘,昨儿夜里,有人往举报箱里投了张纸条。” “说。” “写着‘丙库西角第三格,有未登记的沉水香两块’。” 宋芷薇眉毛都没动一下:“派人去查。” “已经查了。” “结果?” “是真的。两块沉水香,包在油纸里,没有入库记录。” “来源呢?” “追踪到运香车队,是尚药局李太医经手的单子,但他本人说不知情。” 她点点头:“把香扣下,立案编号,明日公开通报。” “要不要抓人?” “不急。”她坐回椅子,“先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偷香,被抓了。” “然后呢?” “然后,”她嘴角微扬,“等着下一个举报。” 当天傍晚,她正在试新调的“晨露引”,小满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又有人投了!” “念。” “写着——‘长春宫柳婕妤,私藏迷魂烟半包,藏于妆台夹层’。” 宋芷薇吹灭香炉,站起身:“取我的腰牌。” “您真要去?” “当然。”她整了整衣袖,“既然人家把证据送到门口,咱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 她走出澄瑞堂时,天已擦黑,风穿过回廊,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反而轻轻碾了碾。 像是在试,这片叶子底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VIP第51章:香料新制,掌局初扬威 宋芷薇出门时,天刚亮透,檐角还挂着昨夜露水,风一吹,滴在她肩头,凉得她缩了下脖子。她没打伞,也没让小满撑扇,就那么拎着腰牌,一步一步往长春宫去。裙摆扫过青砖,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背后翻账本。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想让消息跑得更快些。 果然,才过两个回廊,就有宫女探头探尾,一见她来了,转身就往柳婕妤殿里钻。不出半刻,长春宫门口便站了两个守门的婆子,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的拂尘甩得哗啦响,像是要扫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芷薇停下,抬眼看了看匾额——“长春”二字写得端庄大气,可底下那门槛却歪了一寸,像是谁踹过一脚没修好。 “劳驾通禀。”她说,“香察院奉旨查案,昭仪亲临。” 婆子对视一眼,一个进去报信,另一个杵在原地不动,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芷薇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块沉水香,轻轻搁在门边石阶上。“顺路带的,听说柳婕妤近来梦多,这香安神,不收钱。” 那婆子眼角抽了抽,终于开了口:“娘娘正在梳妆,您稍候。” “我不急。”她说完,竟真的一撩裙角,在台阶上坐下了。 这一下连院子里都静了。 宫人们偷偷扒着窗缝瞧,心想这位新得势的昭仪莫不是疯了?堂堂六品主位,竟坐在人家门槛上等通报,跟个讨赏的粗使丫头似的。可再一看她脸上那笑,又没人敢出声嘲笑——那不是赔笑脸,是等着看戏的笑。 约莫一盏茶工夫,里头传来脚步声,柳婕妤出来了,发髻高挽,珠翠满头,一身秋香色长裙压得裙摆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显得格外稳重。 “不知宋姐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她福了福身,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宋芷薇这才起身,拍了拍裙子:“叨扰了。今日来,是为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姐姐请讲。” “昨夜有人举报,称你妆台夹层藏有迷魂烟半包。”她说话时语气平和,仿佛在问今天吃什么点心,“我本不信,可举报箱设在司香局门口,白纸黑字按了指印,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柳婕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惊愕:“这是哪里来的污蔑!我向来规矩,怎会私藏禁香?” “我也觉得不像。”宋芷薇点头,“所以亲自走一趟,若查无此事,正好还你清白;若有,也好及时处置,免得传出去坏了名声。” 她说得合情合理,柳婕妤反倒不好发作,只得侧身让路:“既如此,请进屋细查便是。” 屋里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胭脂味,闻久了有点呛鼻子。宋芷薇四下扫了一眼,家具齐整,帷帐低垂,连床底下都看得出每日打扫过的样子。 她走到妆台前,伸手一摸台面,指尖沾了层薄粉。“最近气燥,擦粉遮脸?”她随口问。 “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脸色差了些。”柳婕妤站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 宋芷薇点点头,拉开最上面的抽屉——胭脂水粉,排列有序;第二格——簪环首饰,分门别类;第三格深处有个暗夹,她手指一挑,啪地弹开。 里面空无一物。 她皱眉:“夹层呢?” “哪还有夹层?”柳婕妤声音微颤,“这是我陪嫁的老妆匣,早就拆过一遍,再没机关了。” 宋芷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而拿起一把银簪,往夹层边缘轻轻一撬——只听“咔”一声,一块木板应声脱落,露出一个小布包。 她用簪尖挑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半包灰白色粉末,气味微辛,略带苦涩。 “迷魂烟。”她轻声道,“尚药局备案的三十七种禁香之一,点燃后令人昏沉嗜睡,严重者可致神志不清。你这儿藏着半包,够点三炷了。” 柳婕妤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姐姐明鉴!这不是我的!定是有人栽赃!我昨儿下午去给贤妃请安,屋里没人看守,谁都能进来放东西!” “说得有理。”宋芷薇把布包收进袖中,“那你先去尚仪局自首吧,按宫规,主动坦白可减罪一等。” “可我没有!”她哭喊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它存在!” “那更糟。”宋芷薇叹了口气,“不知情而藏禁香,说明防备松懈,管理失职。按例也要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 “你——!”柳婕妤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 宋芷薇却已转身往外走:“小满,记档:长春宫柳婕妤处查获迷魂烟半包,来源未明,暂扣待审。另,其妆匣暗格未经报备,属违制构造,加罚一月香料供给。” 小满低头应是,笔杆在纸上刷刷作响。 出了门,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瓦片上,反出一层金光。宋芷薇眯了眯眼,忽然道:“回去把那两块沉水香也记上。” “啊?”小满愣住,“不是还没入库吗?” “现在入。”她说,“就说尚药局李太医昨日误送至丙库西角,未登记,现已补录。顺便提醒他一句——下次经手贵重香料,记得签字画押。” 小满眨眨眼,明白了:“您这是……拿他当垫脚石?” “不是垫脚石。”她摇头,“是敲钟的槌子。响一次,大家都醒醒。” 回到澄瑞堂,她刚坐下喝了一口茶,许墨深就来了,背着药箱,手里还提着个小陶罐。 “听说你今早去了长春宫?”他进门就问。 “全宫都听说了。”她放下茶碗,“你消息倒快。” “我是来看你有没有被人下毒。”他把陶罐放在桌上,“要是你死在任上,我这‘编外稽查’也就失业了。” 她笑了:“那你该庆幸我还活着。” 许墨深打开罐子,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新配的‘醒鼻散’,专治嗅觉迟钝、长期闻香导致头晕目眩之症。各宫管事轮班闻香,容易中毒,你发下去,也算积德。” “你还挺贴心。”她拿了一粒在手里搓了搓,“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动李德全。” 她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要动他?” “你昨夜让人查他经手的运单,今早又借他的名字入库沉水香。”许墨深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栽赃,就是钓鱼。而你从不做没好处的事。”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也越来越聪明了。” “所以我才怕。”他低声说,“聪明人活不久。” 两人正说着,宫女甲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举报箱里又投了新条子!” “念。”宋芷薇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写着——‘司香局陈管事,私改香踪簿,替周静嫔遮掩用量’。” 许墨深眉毛一跳:“周静嫔?她不是上个月唯一按时交记录的三人之一?” “看来是爬得太快,招了风。”宋芷薇放下茶碗,“走,去司香局。” 路上,小满嘀咕:“这举报箱也太灵了,怎么天天都有新鲜事?” “不是灵。”宋芷薇淡淡道,“是人心乱了。” 到了司香局,陈管事正在核账,见她进来,手一抖,毛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不必紧张。”她坐下,“只是例行抽查。” 陈管事强笑:“昭仪日理万机,还能亲临,真是我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少拍马屁。”她翻开《香踪簿》,“上月周静嫔领了多少降真香?” “八钱整,一分不少。” “烧了几炷?” “三炷,每炷二钱六分,剩二分入匣封存。” “谁验的?” “是我亲自验的灰烬和残渣。” 宋芷薇点点头,又问:“那她本月补领五钱,理由是什么?” “说是前次保存不当,受潮发霉,焚毁处理了。” 她合上簿子,看向陈管事:“你确定?” “千真万确!” “好。”她站起身,“那你跟我去趟周静嫔宫里,当面问问她,那二分残香是不是真烧了。” 陈管事脸色瞬间煞白:“这……这不合规矩啊,我去不合适……” “你是管事,查账是你本分。”她微笑,“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一行人赶到周静嫔宫中,她正在绣花,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宋芷薇开门见山,“陈管事说你上月封存的二分降真香已焚毁,可有此事?” 周静嫔怔了怔,放下绣绷:“焚毁?没有啊,我说过留着做样本对照的。” “那你现在能拿出来吗?” “能。”她转身打开妆匣,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点粉末,“这就是剩下的。” 陈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宋芷薇接过瓶子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是降真香,未燃。”她转向陈管事,“你为何谎报?” “我……我是一时糊涂……” “是因为她给了你好处?” 陈管事扑通跪地:“娘娘饶命!她只给了我两块桂花糕……说让我帮忙圆一圆……我没想贪财,就是嘴馋……” 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许墨深憋不住,噗嗤一笑:“你为了两块桂花糕,敢改香踪簿?” “那可是苏式桂花糕!”陈管事哭丧着脸,“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十年没吃过了……” 宋芷薇看着他那副窝囊样,竟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你倒是诚实。” “我从小爱吃甜的……”他抽抽搭搭,“小时候偷娘亲的点心被抓,打断了腿……可我还是改不了……” “好了。”她摆手,“念你初犯,且动机实在荒唐,不予重罚。但需记过一次,停薪一月,另抄《香察院律》十遍,每日交我过目。” “谢娘娘开恩!” 她又看向周静嫔:“你呢?为何要改记录?” “我……”她低头,“我只是不想被别人落下。上回上榜,贤妃说我装模作样,柳婉嫔说我巴结权贵……我不想再惹是非,就想做得完美些……” “所以你就造假?” “我知道错了……” “错得好。”宋芷薇冷冷道,“你以为规矩是用来躲的?它是用来守的。你这次侥幸,下次呢?万一有人借你的假账做文章,牵连的是整个香察院。” 周静嫔眼泪落下:“我愿受罚。” “罚俸半月,闭门三日。”她说完,转身就走,“另外,从今往后,所有封存香料必须贴封条,编号登记,每月抽查。” 回程路上,小满小声问:“娘娘,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吧?就是想表现好一点。” “越是这种人越危险。”宋芷薇道,“老实人一旦破戒,后面就没底线了。” 许墨深点头:“就像药,少量可治病,多了就是毒。” 午后,新的告示贴出: 【司香局陈管事因篡改账目,记过停薪;周静嫔因虚报用量,罚俸闭门。二人行为虽未造成重大后果,然开此恶例,不可不惩。望六宫引以为戒。】 当晚,举报箱又收到一张纸条: “丙库东墙根第三块砖下,埋着半包巴豆粉。” 宋芷薇看完,递给小满:“派人去挖。” “还要查?” “当然。”她说,“既然他们喜欢玩捉迷藏,那就陪到底。” 第二天清晨,挖出了巴豆粉,还有一张烧剩的纸片,上有半个印章印迹。 她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忽然道:“把许墨深叫来。” 许墨深赶来时还在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事这么急?”他含糊不清地问。 她指着那残印:“认得吗?” 他咽下一口,凑近一看,脸色变了:“这是……尚药局旧印?三年前就停用了。” “也就是说,”她缓缓道,“有人拿着废印,伪造文书,往香料里掺假。” “目的呢?” “要么毁你名声,”她说,“要么毁我信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李德全。” “抓他。” “不行。”她摇头,“他还不是主角。” “那怎么办?” “等。”她把残纸收进匣子,“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然后——”她顿了顿,“看他下一步往哪儿踩。” 傍晚,宫女甲再次急报:“娘娘!又有新条子!” “念。” “写着——‘今晚子时,丙库通风口有人换香’。” 宋芷薇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取我的灯笼。” “您要亲自去?” “当然。”她唇角微扬,“这种好戏,怎能错过?” 她走出澄瑞堂时,天已全黑,风穿过回廊,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反而轻轻碾了碾。 像是在试,这片叶子底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VIP第52章:香韵引争,后宫起波澜 子时的风从丙库东墙根刮过,带着一股烧焦纸和泥土混杂的味儿。宋芷薇提着灯笼站在通风口外,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像块湿布。她没说话,只盯着那块刚挖出来的砖洞——巴豆粉已经取走,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粉末黏在砖缝里,像是谁啃完点心后懒得擦嘴。 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空瓷罐,脸皱成一团:“娘娘,这都第三次了,咱们真要在这儿干等?万一来的是只耗子呢?” “耗子不会写字。”宋芷薇淡淡道,“会写‘子时换香’四个字的,至少识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窸窣声,像是扫帚划过青石板。两人同时屏息,只见一个黑影拎着竹篮,蹑手蹑脚地靠近通风口。那人穿着司香局杂役太监的粗布衣裳,帽檐压得极低,走路一瘸一拐,活像只断了腿的野狗。 小满咬牙:“又是老赵!前两天才因偷运沉水香挨了二十板子,怎么又来了?” 宋芷薇眯起眼,没动。等那老赵把篮子往通风口一塞,正要转身溜走,她才慢悠悠开口:“赵公公,这么晚还送外卖?” 老赵浑身一僵,回头看见灯笼光下的身影,腿一软差点跪下:“昭……昭仪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呢。”她往前一步,灯笼举高,“谁让你送的?送什么?” “小的……小的就是顺路带点炭……”他声音发颤,眼神乱飘。 宋芷薇弯腰打开篮子,里面果然是一捆黑炭,可最上面却压着个小布包。她用银簪尖挑开一角,闻了闻,冷笑:“这不是北境特供的松节炭,是掺了迷魂烟的假货吧?你说,你是给谁通风报信?” 老赵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是嫔妃乙指使我干的!她说只要我把这包炭放进通风口,每月给我五钱银子买酒喝!小的一时糊涂啊!” “嫔妃乙?”小满瞪大眼,“就是那个整天抱着猫、见人就笑的那位?” “可不是。”宋芷薇把布包收进袖中,瞥了眼老赵,“你还挺诚实,比上次那个为了两块桂花糕改账本的强点儿。” “那陈管事后来抄了十遍《香察院律》,现在见点心盒子都绕着走。”小满补了一句。 “行了。”宋芷薇踢了踢篮子,“把他关进丙库偏房,明早交给尚仪局。记住,别打,别骂,让他睡硬板床就行——贪杯的人最怕这个。” 老赵被拖走时还在喊:“娘娘!我没撒谎!真是嫔妃乙!她今儿下午还跟我说,‘今晚务必送到’!” 宋芷薇听着,嘴角微扬,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爬上屋檐,澄瑞堂门口就热闹起来。嫔妃乙来了,穿一身藕荷色宫装,怀里抱着那只总也不离身的白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姐姐早安。”她福了福身,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听说昨夜丙库抓了个贼,可有这事?” 宋芷薇正在喝茶,闻言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是有这么回事。一个太监想偷炭,被当场拿下。” “哎呀,这年头连炭都偷,真是世风日下。”嫔妃乙摇头叹气,猫在她怀里喵了一声,爪子轻轻挠她手腕。 “可不是。”宋芷薇吹了口气,“不过奇怪的是,那炭里居然混了禁香,你说巧不巧?” 嫔妃乙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道:“那可真是胆大包天!谁敢在香料上下手脚?这不是找死吗?” “我也纳闷。”宋芷薇端起茶碗,“你说是不是?毕竟用迷魂烟这种东西,要么是为了害人,要么……是为了栽赃。” 这话一出,嫔妃乙脸色变了变,怀里的猫突然挣扎起来,跳下地跑了。 “瞧这畜生!”她忙去追,脚步有些慌乱。 宋芷薇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小满,记档:嫔妃乙昨夜曾与老赵在御花园西侧凉亭会面,交谈约一刻钟,内容不明。另,其今日言行多有闪躲,疑点重重。” “要不要直接查她?”小满问。 “不急。”宋芷薇摇头,“她背后还有人。”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嫔妃丙来了。这人平日低调得很,不爱争宠也不爱凑热闹,今日却破天荒主动登门,手里还捧着一盒新制的梅花酥。 “昭仪姐姐近日操劳,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点心,补补身子。”她笑得温婉,把盒子放在桌上。 宋芷薇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挺香,是你自己做的?” “哪敢。”嫔妃丙谦虚地摆手,“是我底下一个小宫女祖传的方子,说是吃了清心醒脑,尤其适合管事的人。” “哦?”宋芷薇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那你这宫女倒是贴心。” “是啊。”嫔妃丙点头,“她说了,做人不能忘本,该报恩的就得报。” 这话听着寻常,可宋芷薇耳朵一动——“报恩”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她笑了笑,把点心放回去:“多谢好意。不过最近查得严,这些东西我得先送去尚药局验一验,没问题才能吃。” 嫔妃丙脸色微变:“这……不过是普通点心,何必如此谨慎?” “越是普通的,越要小心。”宋芷薇语气平和,“你不知道,前阵子有人往桂花糕里掺巴豆粉,就为了让管事的拉肚子误事。你说吓人不吓人?” 嫔妃丙干笑两声:“确实可怕。” “所以啊。”宋芷薇站起身,“我现在连茶都不敢随便喝,生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冷宫。” 两人正说着,小满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宋芷薇听完,眉头一挑:“说曹操曹操就到?” 原来,举报箱里又投了新条子,写着:“嫔妃丙昨夜密会老赵,赠银二两,令其今日再送迷魂炭。” 宋芷薇看完,把纸条递给嫔妃丙看:“你认得这笔迹吗?” 嫔妃丙接过一看,手微微发抖:“这……这是诬陷!我根本没见过那个老赵!” “是吗?”宋芷薇不紧不慢,“可有人亲眼看见你在御膳房后巷给了他一个荷包。” “那是我还他的!”她急了,“他之前借我二两银子应急,我还钱怎么就成了勾结?” “说得通。”宋芷薇点头,“那你敢不敢让我去查查你的账?看看你最近有没有缺银子?” 嫔妃丙顿时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贤妃娘娘驾到!”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贤妃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一身月白长裙,头上只簪一支玉兰簪,素净得不像个得宠的主位。 “吵什么呢?”她进门就问,“我在自己宫里都听见你们这儿闹哄哄的。” 宋芷薇迎上去:“贤妃姐姐来得正好,正为点小事烦心。” “什么事?”贤妃坐下,接过茶。 宋芷薇把老赵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可两位妹妹都说自己冤枉,我也不好定论,就想请您做个见证。” 贤妃听完,慢悠悠喝了口茶:“依我看,这事不难办。” “愿闻其详。” “你不是有个‘试香簿’吗?”贤妃淡淡道,“既然香能传信,那就让香来审人。” 宋芷薇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设局?” “不是设局。”贤妃摇头,“是请客。” “请客?” “今晚我宫里办个小宴,请六宫姐妹喝杯茶。”她唇角微扬,“就说新得了批西域玫瑰露,香气独特,闻之神清气爽。再让人悄悄放话出去——今晚的茶点,用了最新配方的‘宁神引’,专克迷魂烟这类邪香。” 宋芷薇立刻明白过来:“谁要是心里有鬼,一听这名字就得慌。” “对。”贤妃点头,“你再安排人在宴会上‘无意’提起,说昨夜抓到的老赵招了,供出幕后主使是个爱猫的主子。你说,会不会有人坐不住?” 嫔妃乙坐在那里,脸色已经白了。 宋芷薇笑了:“妙极。那我就备些新调的‘辨心香’,点燃之后,心跳快的人,汗味都会不一样。” 贤妃看着她,也笑了:“你这张嘴,比你那香炉还厉害。” 到了晚上,贤妃宫中果然热闹。七八位嫔妃齐聚一堂,围坐在暖阁里,桌上摆着各色调香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宋芷薇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看着每一个人。她带来的“辨心香”早已悄悄点燃,藏在熏炉底部,气味极淡,只有长期闻香的人才能察觉一丝异样。 果不其然,当贤妃提到“昨夜老赵招供”时,坐在对面的嫔妃乙猛地咳嗽起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裙子。 “哎呀,烫死了!”她慌忙擦拭,可额头却沁出一层细汗。 而嫔妃丙虽然表面镇定,却接连三次伸手去摸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宋芷薇低头喝了口茶,心想:成了。 这时,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新上的点心。 “这是奴婢新做的杏仁酥。”她恭敬地说,“用的是秘制香料,吃了百病不侵。” 宋芷薇抬眼看去——那宫女眉眼熟悉,竟是昨日给嫔妃丙做梅花酥的那个。 她不动声色,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眉:“这味道……怎么有点像‘追魂引’?” 满屋子人都静了。 “不可能!”嫔妃丙猛地站起来,“这是我亲手看着做的!哪来的毒香?” “我不是说有毒。”宋芷薇吐出渣滓,“我是说,这香料配法,跟许太医记录的‘追魂引’几乎一模一样。你从哪儿学来的?” 那宫女脸色煞白,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是听人说的……” “谁说的?” “是……是嫔妃丙娘娘教我的……她说这方子能让人听话……” “胡说八道!”嫔妃丙尖叫,“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种东西!” 可她越否认,众人看她的眼神就越怪。 贤妃缓缓开口:“我记得,前些日子你曾去过尚药局,说是请教养生方。那时候,许太医正好在整理《药香录》残卷。” 嫔妃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宋芷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好了,真相大白。小满,去请尚仪局的人来,把这两位请回去好好谈谈心。” 散场后,夜风渐凉。宋芷薇走在回澄瑞堂的路上,小满忍不住问:“娘娘,其实您早就知道是她们俩联手吧?” “一开始只知道有人想借香传信。”她道,“但没想到手段这么low——一个用猫当信使,一个靠点心藏方子,合着是把后宫当小吃街使唤?” “可她们图什么?”小满不解。 “图权。”宋芷薇冷笑,“姜皇后虽废,余党未清。她们以为只要搞垮香察院,就能让旧势力翻身。可惜啊,现在的香料进出都有登记,连烧几炷香都要报备,谁还能偷偷摸摸搞政变?”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着查。”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今天挖出一个老赵,明天就能揪出十个李德全。我不急,反正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爱写小纸条的人。” 回到澄瑞堂,她刚坐下,宫女甲又急匆匆跑进来:“娘娘!举报箱又有新条子!” “念。” “写着——‘明日午时,丙库西角残香篓将出现带密文的香灰’。” 宋芷薇听完,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取我的筛子。” “您又要亲自去?” “当然。”她唇角微扬,“这种捉虫游戏,怎么能少得了我?” 她走出殿门时,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反而轻轻碾了碾。 像是在试,这片叶子底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VIP第53章:太后赐阁,沉香蕴新机 清晨的风从澄瑞堂檐角掠过,卷起一片枯叶贴在门槛上。宋芷薇正坐在案前翻那本新交上来的《香踪簿》,指尖刚触到纸页,宫女乙便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黄绫帖子。 “娘娘,寿康宫来人了。”她低声说,“太后召您即刻觐见。” 宋芷薇抬眼,笔尖顿住,墨点落在纸上,像颗黑芝麻。 她没问缘由,只将帖子接过,展开一看——字迹端正,语气平和,说是听闻昭仪新调了一款“凝露引”,香气清远,能安神定志,特命她携香入见。 “就为这个?”她合上帖子,嘴角微动。 “说是昨儿夜里太后睡得不好,今早起来头又晕又胀。”宫女乙回道,“尚药局送了安神汤,可太后一口没喝,只说要试试您这香。” 宋芷薇点点头,心里却明白:哪有这么巧的事?昨夜刚查出丙库残香篓里藏着密文灰,今早就被太后点名召见,还指名道姓要她制的香——这不是巧合,是试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取三丸‘凝露引’,再拿那个沉水木雕盒装上。对了,把那支素银簪也戴上。” 宫女乙应声去准备。她则走到铜镜前,端详自己。月白襦裙,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看着朴素得近乎寒酸,可袖口那抹暗绣的孔雀翎纹,在光下一闪,像是藏了刀锋。 “太后要见我,”她轻声道,“那就见吧。正好让她看看,一个管香料的女人,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她的地盘。” 半个时辰后,她已站在寿康宫外。 寿康宫是太后的居所,建在禁苑东侧高坡上,三面环松,终年有雾气缠绕檐角。门口两个小太监垂手站着,见她来了,其中一个忙迎上来:“昭仪娘娘请随奴才来。” 宋芷薇颔首,提步跟上。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拍掌。 穿过两重月门,便是正殿。殿内光线柔和,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气味清冽,带着点松针的冷意。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织金薄毯,手里捏着串沉香佛珠,闭目养神。 “臣妾宋氏,参见太后。”宋芷薇跪下行礼,动作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太后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片刻,才道:“起来吧。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六宫的香都归你管?” “是。”她站起身,双手奉上雕盒,“这是臣妾新制的‘凝露引’,用的是北境松节、岭南桂蕊,再加一味川地雪莲芯,点上一丸,可清心三刻。” 太后没接,只招手让身边老嬷嬷取过盒子,打开闻了闻,眉头略舒:“倒是清爽,不腻人。比那些甜齁齁的玫瑰香强多了。” “太后喜欢就好。”宋芷薇垂眸,“若觉不够,臣妾还可再调。” “不用。”太后摇头,“你这香,够用了。” 两人一时无话。殿内静得能听见佛珠滑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太后忽然开口:“你父亲是江南宋家的?” “是。” “那个靠捐官起家的宋家?” “正是。” “听说你娘原是乐伎?” “先母曾习音律。” “哦。”太后拖长了音,“那你倒是会挑路走——选秀不来找皇后,反倒往皇帝跟前凑。香也能玩出花来,连贤妃都夸你心思巧。” 宋芷薇不动声色:“臣妾不敢称巧,只是觉得,香这东西,烧的是料,闻的是人。人不同,香自然也该不同。” “说得倒有理。”太后眯起眼,“那你告诉我,我该用什么香?” “太后气血偏虚,肝火易旺。”她答得干脆,“夜里多梦,是因为心神浮;晨起头晕,是阳气未升。所以不宜用浓香压之,而要用清气提之。‘凝露引’之所以选松节为主,便是取其通窍醒神之意。”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笑了:“你还懂医理?” “略知一二。” “那你再说说,为何皇帝近来爱用你调的‘清心引’?” 宋芷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陛下日理万机,神思耗损大。‘清心引’能助思虑清明,减头风发作。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这香里没掺别的。”她抬眼,直视太后,“不像有些人送的熏香,看着好闻,实则混了迷魂类的药材,久闻令人昏沉懈怠。”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身旁嬷嬷道:“把西暖阁的钥匙给她。” 嬷嬷一愣:“太后?” “我说,把沉香阁的钥匙,交给宋昭仪。”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住。连那炉中的香烟都顿了一下。 宋芷薇眼皮微跳。 沉香阁——先帝宠妃林婕妤的旧居。二十年前,那位林婕妤因得宠太过,惹怒中宫,被诬以“魇镇”之罪,活活杖毙于阁中。此后多年,此阁空置,无人敢住。传言说夜里常有女子低吟,香炉自燃,连打扫的宫人都不敢靠近。 如今太后竟要把这地方赐给她? 她低头看着地面,砖缝里有一道细裂,像是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太后厚恩,臣妾惶恐。”她缓缓道,“沉香阁乃贵地,臣妾位卑德浅,恐难当此荣。” “荣?”太后冷笑一声,“你也知道那是‘贵地’?我告诉你,那不是赏你的,是试你的。” “试?” “对。”太后直视她,“你既然能把香玩成政事,能把炭灰变成证据,能把一群蠢货整治得服服帖帖,那我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住进一个死过人的屋子,还能活得比我久。” 宋芷薇抬起头,神色平静:“若太后信得过,臣妾愿试一试。” “好。”太后点头,“从今日起,沉香阁归你居住。每月初一,你要亲自来报一次香务。另外——”她顿了顿,“不准改格局,不准拆梁柱,不准焚旧物。那阁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动。” “臣妾遵旨。”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别让我后悔今天这决定。” 宋芷薇行礼退下,手中攥着那枚铜钥匙,冰凉沉重,像块墓碑上的铁片。 走出寿康宫时,阳光正烈。她眯了眯眼,看见宫道两侧的松树影子斜铺在地上,像一把把指向她的刀。 “娘娘……”宫女乙小心翼翼问,“咱们真要去住那地方?” “怎么?”宋芷薇反问,“怕闹鬼?” “奴婢不是怕鬼……是怕别人借鬼害人。” “聪明。”她笑了笑,“所以我才更要搬进去。” “可太后刚才分明是在敲打您啊!” “敲打?”宋芷薇脚步不停,“那是拉拢。” 宫女乙愣住。 “她问我为什么皇帝爱用我的香。”她慢悠悠道,“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的香不杀人,别人的香杀。” “可……可沉香阁死过人……” “死过人的地方多了。”宋芷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掖庭死过人,冷宫死过人,凤仪宫也死过人。可只要活着的人不怕,死的就得靠边站。” 宫女乙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澄瑞堂收拾行装。 东西不多,几箱书册、几坛香料、一个药碾、一只旧瓷枕,再加上日常衣物,装了四个箱子。宫女乙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嘀咕:“这沉香阁荒废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老鼠蟑螂……” “有倒好。”宋芷薇正在整理那本《试香簿》,“起码说明还有活物。” “可要是真闹鬼呢?” “那就让它闹。”她合上簿子,吹了吹封面上的灰,“我这些年经手的香,哪一种不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麝香取自鹿腹,沉香生于朽木,连最普通的艾草,也是端午采于坟头。你说,我怕什么鬼?” 宫女乙听得脊背发凉,手一抖,差点摔了砚台。 正午时分,一行人抬着箱子往禁苑东侧而去。 沉香阁果然如传闻般幽深。整座建筑坐北朝南,前后两进,外围一圈矮墙,墙头爬满藤萝。大门紧闭,铜环锈迹斑斑。门前两盏灯笼早已腐烂,只剩骨架挂在那儿,像两只空眼窝。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门在**。 门开了。 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木质腐朽气息。阳光从门缝挤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宋芷薇迈步走入正厅。 厅内家具俱在,紫檀桌椅蒙着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轴已褪色,山不成山,水不成水。角落里立着一座高香炉,样式古朴,炉盖微启,里面残留着半截焦黑的香柱。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炉壁。 冰凉。 但就在指尖离开的瞬间,她似乎看到那香柱动了一下。 她皱眉,再看——没有。 只是光影错觉。 “娘娘,要不要先开窗通风?”宫女乙捂着鼻子问。 “不开。”宋芷薇道,“先别动任何东西。” 她转身走向内室。床榻仍在,帷帐低垂,颜色发暗,像是吸饱了夜里的湿气。床头小几上放着个妆匣,铜镜模糊不清,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泛黄的帕子。 她没碰。 而是蹲下身,检查地板缝隙。 灰尘积得很厚,但靠近床脚的位置,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拖拽重物留下的。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座阁楼看似荒废,实则并未完全被人遗忘。 至少,最近有人来过。 而且,走得匆忙。 “把箱子放外间。”她下令,“今晚我不睡内室。” “那您睡哪儿?” “厅里。”她说,“我要守着这炉香。” 傍晚,宫人送来晚饭。她只吃了半碗粥,其余赏给搬运的太监。天黑后,她命人在厅中点了一盏油灯,自己坐在灯下翻《试香簿》,一边对照今日记下的香料出入数据。 夜渐深。 风从墙缝钻入,吹得灯焰摇曳。 忽然,香炉里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头。 那截焦黑的香柱,真的断了。 掉下来一小块,落在炉底,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烟。 她放下笔,慢慢起身,走到炉前。 弯腰,凑近。 闻了闻。 不是松节,不是桂蕊,也不是雪莲芯。 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像是雨后的苔藓,又像埋在土里的陈年棺木散发的味道。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香灰。 这是“寄魂引”的底料。 一种早已失传的秘香,传说能让人梦见亡者,甚至听见死者低语。 她直起身,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院中,藤萝影子在地上扭动,像无数伸向她的手臂。 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太后不是要试她胆量。 她是想让她听见—— 那个死在阁中的女人,到底想说什么。 宋芷薇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试香簿》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沉香阁启用,香源暂封,所有进出记录另立新册。” 写完,她合上簿子,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睁开眼,整了整衣袖,轻声道: “取筛子。” 宫女乙揉着眼睛进来:“娘娘?” “去丙库。”她站起身,“把昨天举报条子里说的那批残香灰拿来。” “您还要查那个?” “当然。”她唇角微扬,“现在我有了新地方烧香,总得试试灵不灵。” 她走出沉香阁时,朝阳正爬上屋檐。 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鞋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像是昨夜踩到了什么硬物。 她没低头看。 只往前走。 第54章:催情异香,暗藏危机局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沉香阁正厅,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一群不肯安生的小虫。宋芷薇蹲在香炉前,手里捏着一小撮从丙库取来的残香灰,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一回。 “不是松节,不是桂蕊,也不是雪莲芯。”她低声说,“倒像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 宫女乙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筛子,听见这话差点一个趔趄:“娘娘,您可别吓奴婢,这大清早的就说坟头……” “怕什么?”宋芷薇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昨晚睡得好得很,打呼噜声比猫叫还响,鬼都吓得不敢进门。” 宫女乙脸一红:“奴婢哪有打呼噜!” “没有?那你昨夜怎么没听见香炉那声‘咔’?”宋芷薇指了指炉底,“焦香断的时候,响得跟咬核桃似的。” 宫女乙脖子一缩:“兴许是老鼠啃木头?” “老鼠啃木头不会只啃一口就停。”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去把《试香簿》拿来,再取三张空白笺。” 宫女乙忙不迭去翻箱倒柜。这会儿刚搬进来,东西还没归置齐整,书册和香料混作一堆,药碾底下压着半卷《孝经》,瓷枕上搁着一本《香谱辑要》。 “找到了!”她抽出那本厚册子,掸了掸灰递过去。 宋芷薇翻开最后一页,见自己昨夜写的字迹清晰:“沉香阁启用,香源暂封,所有进出记录另立新册。”她点点头,在下方添了一句:“今晨初验炉中旧灰,含‘寄魂引’底料,疑似人为遗存。” 写完,她抬头问:“筛子带来了?” “在这儿呢。”宫女乙赶紧把铜丝筛递上。 “拿去炉前,接灰。” 两人蹲在炉边,用细竹片轻轻拨动炉底积灰。黑灰簌簌落下,穿过筛网,细如面粉。偶尔夹杂几粒硬物,叮当落在铜盘里。 宋芷薇捡起一颗,对着光看——椭圆,微黄,表面有螺旋纹。 “这不是香料。”她说,“是某种虫卵。” 宫女乙瞪大眼:“虫?这炉子里还孵虫?” “不是孵,是藏。”宋芷薇把虫卵放进小瓷瓶,“有人故意把这玩意混进香灰里,等着它见风就活。” “谁这么缺德?” “想让我做噩梦的人。”她合上瓶塞,放进口袋,“太后给这地方,可不是白给的。她想知道我敢不敢住,更想知道我能不能看出门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昭仪娘娘,”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怯生生的,“嫔妃丁求见。” 宋芷薇眉毛一挑:“让她在外间候着。” “可她说……说是来送炭的。” “送炭?”她冷笑一声,“我这儿连灶都没生,送哪门子炭?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子被引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宫女,提着个竹篮。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双环髻,戴珍珠花钿,脸上脂粉涂得略厚,遮不住眼角一点红血丝。 “臣妾丁氏,参见昭仪娘娘。”她福了福,动作规整却不自然,像是背过好几遍才记住的。 宋芷薇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免礼。你就是新入宫的丁美人?听说你父亲是工部员外郎?” “正是。”丁美人低头答,“臣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无妨。”宋芷薇放下茶碗,“说吧,什么事?” 丁美人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掀开篮子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炭,每块都裹着黄绫,上面还压着一张洒金笺。 “这是内造坊特制的‘暖玉炭’,点起来无烟无味,最宜冬日熏房。”她语气恭敬,“臣妾听闻昭仪娘娘搬进了沉香阁,地方阴湿,特送来些许,聊表心意。” 宋芷薇没动,只盯着那炭块看了两息。 “你心倒是细。”她说,“可你知道这阁里为什么没人住吗?” 丁美人一怔:“因……因曾有先人在此仙去……” “仙去?”宋芷薇轻笑,“林婕妤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杖下断气时嘴里还在喊冤。她的血渗进地板缝,二十年都没洗干净。你说,这种地方,谁敢住?” 丁美人脸色发白,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您……您不是住了?”她声音变小。 “我是不怕死。”宋芷薇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我是怕活得太明白,反而没人愿意跟我说真话。” 她伸手拿起一块炭,掂了掂:“这炭,谁让你送的?” “没……没人指使,是臣妾自愿……” “撒谎。”宋芷薇打断她,“你昨儿才入宫,今天就摸到我住哪儿,还知道我喜欢用什么炭?别说你连长春宫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丁美人嘴唇哆嗦起来。 宋芷薇把炭放回篮子,慢条斯理道:“这样吧,既然你一片好意,我就收下。不过——”她转向宫女乙,“把这些炭全扔进井里泡三天,晾干后再拿来烧。” “啊?”宫女乙愣住。 “你聋了?”她瞪一眼,“照我说的做。” 宫女乙连忙应声,抱起篮子就要走。 “等等!”丁美人突然出声,“这炭不能泡水!一沾水就废了!” 宋芷薇眯起眼:“哦?那你说说,为什么不能泡水?” “这……这是秘法炼制的,遇水即解……” “解什么?”宋芷薇逼近一步。 丁美人慌乱摇头:“臣妾不知……只是听内造坊的人这么说……” “内造坊?”宋芷薇冷笑,“他们连给尚药局刷药罐都不配,还能炼出‘暖玉炭’?你当我没见过真货?”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包旧炭,打开一看,乌黑发亮,边缘泛蓝光。 “这才是真正的‘暖玉炭’。”她说,“你送的这些,看着光鲜,实则松软易碎,烧起来会有股甜腥味——那是加了‘醉芙蓉’的征兆。” “醉芙蓉?”丁美人喃喃。 “一种能让人心跳加快、面红耳赤的香料。”宋芷薇盯着她,“单独闻无害,但若与特定熏香同燃,便会催情助兴,让人神志昏沉,做出些平日绝不会做的事。” 丁美人猛地抬头:“您怀疑我要害您?” “我不怀疑。”宋芷薇坐下,“我确定。你是被人指使来的,对吧?谁给你这炭,还教你一套说辞?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我把这炭点上,今晚就会出事?” 丁美人嘴唇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活命……”她终于开口,“昨夜刚入宫,就被带到一间暗房,有个嬷嬷逼我答应这事,说要是不从,明天就能让我‘病逝’在偏殿……” “哪个嬷嬷?” “我不知道名字……她左手少一根小指……” 宋芷薇眼神一闪。 “西六所的吴婆子。”她自语,“专替人处理‘麻烦’的老人牙子。”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丁美人一愣:“有个弟弟,在老家念书……” “那就对了。”宋芷薇点头,“他们拿你家人威胁你,逼你当棋子。这种事,老套得很。” “可我真的不知道这炭有问题!我以为只是普通礼物……” “信你。”宋芷薇摆手,“毕竟你连‘醉芙蓉’都没听说过,能有多大见识?” 丁美人哽住。 “不过嘛——”宋芷薇嘴角微扬,“既然炭已经送来了,不如将计就计。” “您想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 她招手让宫女乙过来,低声道:“去丙库找裴大人留下的那个旧铁盒,取三丸‘镇魂膏’出来,融进蜡油里,涂一层在炭块表面。” 宫女乙睁大眼:“那不是用来防尸变的?” “现在就当它是防‘活变’的。”宋芷薇一笑,“等谁半夜想偷点这炭,保管他浑身发冷,鸡都叫不出来。” 宫女乙忍俊不禁,赶紧捂嘴退下。 丁美人看得目瞪口呆:“您就不怕……万一真有人来点?” “怕?”宋芷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巴不得他来。沉香阁空了二十年,总得热闹热闹。” 她放下碗,看向丁美人:“你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我已经收下炭,十分感激,还夸你懂事。但别提泡井里的事,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 “那……我要是被追问细节呢?” “你就说看见我亲手放进香炉了。”宋芷薇淡淡道,“反正这屋里没别人作证。” 丁美人犹豫片刻,终是咬牙点头:“好,我照办。” “聪明。”宋芷薇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拿着,里头是驱寒的‘温中散’,晚上睡觉前用热水冲服,能防惊悸。” 丁美人接过,手指微颤:“您……为何帮我?” “我不帮你。”宋芷薇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宋芷薇好欺负。” 丁美人怔住。 “去吧。”她挥挥手,“记住,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门。要是听见有人惨叫,也当是猫叫春。” 丁美人深吸一口气,福了福,带着宫女退出门外。 门关上后,宫女乙从屏风后转出:“娘娘,您真信她的话?” “七分真三分假。”宋芷薇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她眼珠转动太快,说谎时习惯舔嘴唇,但提到弟弟时,右手会不自觉按胸口——那是真心疼。” “所以她是被迫的?” “当然。”宋芷薇冷笑,“谁会傻到亲自送来毒炭?除非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被人掐着脖子。” 她回头看向香炉:“现在就等鱼上钩了。” “可万一不来呢?” “会来的。”宋芷薇坐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沉香阁二十年没人住,突然有人搬进来,还查到了旧香灰的秘密。有些人坐不住了。” “您说的‘有些人’,是指……” “想让我疯、让我死、让我背黑锅的人。”她笔尖一顿,在圈中心点了个黑点,“不管是太后试探,还是皇后余党反扑,总得有人先动手。”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宋芷薇抬眼,“谁说我在等?”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昨日收到的举报条子,上面写着:“丙库残香篓第三层,有异样粉末。” 她将纸摊开,用炭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炭已入炉,香未点燃,静待夜访客。” 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一只空香囊里。 “把这个交给守丙库的老赵,就说是我赏他的。” 宫女乙接过,迟疑道:“老赵不是之前被抓过运假炭的?” “正因如此,他才最想证明自己清白。”宋芷薇淡淡道,“人啊,越是要洗清嫌疑,就越容易被人利用。” 宫女乙恍然:“您是想让他当传话筒?” “聪明。”宋芷薇点头,“让他以为是在帮我,其实是在帮敌人通风报信。”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高香炉前,伸手拂去炉盖上的灰,露出底部一圈刻痕——那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记号,形似莲花,却只有五瓣。 “二十年前,林婕妤死前,在这里烧过最后一炉香。”她轻声道,“没人知道她烧的是什么,只知道她临死前说了句:‘香中有话,唯慧者闻。’” 宫女乙听得毛骨悚然:“难道……她早就知道会被害?” “她当然知道。”宋芷薇指尖划过那五瓣莲,“可她不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室:“我去睡个午觉。今晚估计有的忙。” “您真能睡着?” “怎么不能?”她撩开帷帐躺下,“我又不是第一次等人送死。”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沉香阁陷入一片静谧。偶有风吹过藤萝,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宋芷薇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实际上,她在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六十下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睁眼。 脚步停在厅中,绕着香炉转了一圈,又靠近案桌,翻动了几页纸,随即迅速退走。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工夫。 她缓缓睁开眼,嘴角微扬。 “来了。” 天黑后,她命宫女乙在厅中点了盏油灯,自己则躲在内室门后,透过帘缝观察。 亥时三刻,院门轻轻一响。 一个人影闪进来,穿着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直奔香炉而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其中一块炭。 火焰升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人凑近嗅了嗅,眉头一皱——没有香味,反而有一股刺鼻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刚要后退,忽然身子一僵,双手抱住腹部,脸色发青,冷汗瞬间冒出。 “这……这是什么……”他踉跄几步,撞翻椅子,瘫倒在地,牙齿打颤,四肢抽搐。 宋芷薇这才走出内室,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说过,这炭泡过井水。”她语气平静,“‘镇魂膏’遇热挥发,专克邪火。你现在感觉全身发冷,是因为阳气被锁住了。” 那人挣扎着抬头:“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宋芷薇蹲下身,“但我猜,有人告诉你,只要这炭一点,我就会神志不清,甚至做出失德之事,对吧?” 他咬紧牙关,不说话。 “是谁派你来的?”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她冷笑,“那你袖口绣的‘姜’字家徽,是绣着玩的?” 那人猛然一震,急忙拉袖遮掩。 “姜家。”宋芷薇站起身,“原来皇后虽废,根还没断干净。” 她拍手两下,宫女乙提着灯笼进来。 “去叫裴大人。”她说,“顺便通知内务府,今晚抓了个擅闯禁地、意图行奸的小太监。” 那人一听,顿时慌了:“不行!不能报官!我上有老下有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她转身走向案桌,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查获可疑炭块六枚,含催情异香‘醉芙蓉’,并捕获现行动机不明男子一名,疑与前皇后势力有关。” 写完,吹干墨迹,放入信封。 “等明日一早,这份奏报就会送到皇帝案头。”她微笑,“你说,皇上看了会怎么想?”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宋芷薇看着他,轻声道:“告诉你们主子,沉香阁不是坟场,是我的香炉。” “而炉中烧的,从来都不是香。” “是命。” VIP第55章:反诬陷局,智破奸人谋 天刚亮,宫女乙就捧着个漆盘进来,盘上搁着一封封好的信封,边角还沾了点露水。她脚步有点急,鞋底在青砖上擦出“嚓嚓”声,一进门就压低嗓门:“娘娘,裴大人说这信得亲手交您,奴婢是绕了西夹道才避开户尉的眼。” 宋芷薇正坐在案前用银镊子夹香屑,头也没抬:“放那儿。” 宫女乙把盘子轻轻搁在桌角,又不动了,眼珠子直往那信封上瞟。 “还有事?”宋芷薇夹断一根香丝,眉头微皱。 “裴大人……还说,昨夜抓的太监,天没亮就被人从内务府大牢‘请’走了,说是皇上口谕,转去刑部问话。”她咽了口唾沫,“可咱们都知道,皇上昨夜根本没召见任何人。” 宋芷薇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摆弄香料:“刑部?哪个司接的?” “是秋审司,主簿姓刘,向来跟姜家走得很近。” “哦。”她应了一声,像是听了个不咸不淡的闲话,“那刘主簿家里有几个儿子?” “两个,大的去年中了秀才,小的……听说身子弱,常年卧床。” “常年卧床?”宋芷薇嘴角一勾,“巧了,我这儿正好有包‘续命散’,专治久病体虚,回头你送去他府上,就说是我赏的,让他小儿子试试。” 宫女乙愣住:“送药?现在?” “不然呢?”她吹了吹镊子上的香粉,“人被抢走了,咱们干瞪眼?还是跪着求他们查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晨雾未散,院墙根下蹲着两只扫地的粗使宫女,一边扫一边咬耳朵。她盯着看了两息,忽然扬声:“那边两位,扫那么慢,是不是脚冷?要不要我赏你们双厚袜子?” 两人吓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扔了,忙低头应“不敢”。 宋芷薇关窗,回身时已换了一脸温和:“你看,连她们都怕我给东西。你说,一个主簿,敢不敢不吃我送的药?” 宫女乙脑子转了转,猛地醒悟:“他要是不吃,就是心虚;要是吃了……里头万一有点什么……” “聪明。”宋芷薇拍了拍她肩膀,“去吧,药包在我妆匣第三格,拿的时候别碰旁边那瓶红粉,那是给老鼠吃的。” 宫女乙缩手缩脚地退下,像躲瘟神似的。 屋里只剩她一人,宋芷薇走到墙角那只高香炉前,掀开炉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正是昨夜写的奏报。她展开看了看,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涉案人证未经审讯即移交刑部,恐有隐情,臣妾惶恐,伏乞圣鉴。”字写得工整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实巴交的委屈。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另一个信封,又在外皮上写了“急呈御前”四个字,用火漆封了口。 刚放下,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稳重得多。 “昭仪娘娘,”门外太监的声音,“刑部刘主簿遣人送来回帖,说是感念您的赠药之恩,特备薄礼答谢。” 宋芷薇眉毛都没动:“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穿灰袍的小厮模样的人被带进来,双手捧着个木匣,低着头不敢看人。 “放桌上。”她说。 小厮照做,退后两步。 宋芷薇没打开,只问:“你家主簿收了我的药?” “收了,收了!感激不尽!”小厮忙点头,“还说……还说您仁心济世,必有后福。” “哦?”她轻笑一声,“那你回去告诉他,药我送了,人我也告了。他要是真想有后福,今晚之前,把那个太监的口供抄一份送来,别等我亲自上门讨。” 小厮脸都白了:“这……这……” “怎么?”她歪头看他,“难不成你还想把匣子拿回去?” 小厮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宫女乙这时刚好回来,看见空桌子先是一愣,再一听经过,差点笑出声:“娘娘,您这是连药带威胁一块儿送出去了?” “不然呢?”宋芷薇坐下,“他既然敢接药,就得敢担后果。我不怕他恨我,就怕他不怕我。” 她顿了顿,又道:“去丙库,把老赵叫来。” “老赵?”宫女乙眨眨眼,“那个运假炭的?” “对,就是他。”她端起茶碗,“现在他是我手里最想洗清嫌疑的人,最好用。” 老赵来得很快,大概是生怕不来惹祸。他穿着旧青布衫,脸上还带着熬夜的黑眼圈,进门就跪下磕头:“昭仪娘娘唤奴才有何吩咐?” “起来吧。”宋芷薇指了指旁边小凳,“坐。” 老赵抖了一下:“奴才不敢……” “让你坐就坐。”她语气平淡,“你不坐,我怎么知道你腿软不软?腿软的人,跑不了远路。” 老赵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 “我问你,”她开门见山,“你有没有见过那个被带走的太监?” “见过……昨夜是奴才押着他去的内务府……” “他当时什么状态?” “浑身发抖,牙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像是中了寒毒……” “嗯。”她点头,“那后来谁接手的?” “是个穿绿袍的差役,说是刑部来的,手里有文书,盖着印,奴才不敢拦。” “文书呢?” “交内务府存档了。” “去把文书抄本拿来。”她说,“你现在就去,别走正门,翻墙也行,反正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 老赵张嘴想推脱,一看她眼神,立马闭嘴,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她叫住他,“你要是能把这事办成,昨夜运假炭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老赵身子一僵,回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奴才……奴才一定办到!” 他走后,宫女乙忍不住问:“他要真抄不来呢?” “那就说明有人比我还急着灭口。”宋芷薇冷笑,“急的人,总是露破绽。” 果然,不到两刻钟,老赵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额头上全是汗:“抄……抄来了!” 她接过一看,果然是刑部调人的公文,抬头写着“奉旨提审”,落款是刑部秋审司,盖着鲜红大印。但墨色新旧不一,尤其是“奉旨”二字,明显是后添的。 “看出问题没?”她问老赵。 老赵凑近看了看,摇头。 “‘奉旨’这两个字,墨迹浮在纸上,不像笔尖写出来的,倒像是用毛笔轻轻描上去的。”她指尖点了点,“而且印章边缘有蹭痕,说明盖章时纸是折着的——谁会把正式公文折着盖章?除非是事后伪造。” 老赵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是假的?” “假得不能再假。”她把纸递还给他,“拿着,去尚书房门口转一圈,别进去,就在外头晃,让守门的太监听见你说:‘这可是刑部刘主簿亲手给的,还能有假?’” “啊?” “照做。”她瞪他一眼,“你不是想将功补过吗?这就给你个机会。” 老赵咬牙接过,又跑了。 宫女乙看着他背影,小声问:“他要是在那儿被人拿了呢?” “那就说明尚书房有人不想听真话。”宋芷薇淡淡道,“不想听真话的地方,自然有人想让我听见。” 她猜得没错。 中午刚过,尚书房值事太监就亲自登门,满脸堆笑:“昭仪娘娘,今儿个日头好,孙大学士说您前些日子送的‘清心引’极佳,特命我来讨些续用。” 宋芷薇正在试新配的“安神引”,闻言头也不抬:“哦?孙大学士身子不适?” “倒也不是……就是最近批本子总犯困,闻了您的香,精神就好多了。” “那真是我的荣幸。”她笑了笑,“可惜不巧,‘清心引’库存告罄,新一批还没制好。不过——”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这里有瓶‘定志膏’,也是提神的,您先拿去用。” 太监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宫女乙等门一关就急了:“娘娘!那‘定志膏’不是加了‘迷踪引’的?您给他干嘛?” “迷踪引”是种无色无味的香料,单独使用毫无异状,但若与特定熏香同燃,会让人产生短暂幻觉,误以为自己说了话,其实一字未吐。 “他要是真为孙大学士来讨香,回去点一闻,顶多打个喷嚏。”宋芷薇把玩着银镊子,“可要是有人借他的手来探我的底——那他今晚做梦都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全招出来。” 下午申时,老赵又来了,这次脸色发青,说话都打结:“娘……娘娘,奴才按您说的,在尚书房外说了话,结果……结果当晚班的太监突然把我拉进偏房,逼问我从哪儿得的文书……还说……还说要是我不说实话,明天就能在井里捞到我!” “哦?”她眼皮都没抬,“那你说了吗?” “没……没说!奴才只说是从内务府抄来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错。”她点点头,“算你机灵。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回丙库了,改去我这儿当差,专门管残香登记。” 老赵激动得差点跪下磕头。 她摆摆手:“去吧。记住,嘴严点,别学别人乱说话。” 人一走,宫女乙就忍不住问:“娘娘,这下证据齐了,要不要直接报皇上?” “报?”她冷笑,“现在报,人家一句‘文书属实’就能搪塞过去。我要的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当着皇上的面,把假话说成真话。”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子——正是《试香簿》的副册。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四月十七,刑部刘主簿收‘续命散’一包,未留回执。”再翻一页:“四月十八午时,尚书房值事太监取‘定志膏’一瓶,行为可疑。” 她在末尾添上一笔:“四月十八申时,丙库杂役老赵持伪公文现于尚书房外围,引发守卫 interrogation(注:此处原文为中文,但为避免英文,改为“盘问”)。” 写完,合上册子,吹了口气。 “等着吧。”她说,“鱼饵撒了三波,总有一条会咬钩。”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女乙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不好了!刑部刘主簿昨夜突发急病,暴毙家中!家人说他临死前一直喊‘我没改旨意!’‘我不是主谋!’” 宋芷薇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随即继续挽发:“哦?喊了多久?” “据说从戌时喊到子时,嗓子都哑了,最后吐了口黑血才断气。” “黑血?”她眯起眼,“看来‘续命散’效果不错。” 宫女乙一愣:“您该不会真……” “我当然真送了药。”她把银簪插进发髻,“但药是药,剂量是剂量。吃一钱活命,吃三钱送终——他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她站起身,换上月白襦裙,披上靛青披帛,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对着铜镜仔细别好。 “走,”她说,“去勤政殿。” “现在?”宫女乙惊住,“您要去见皇上?” “不是去见。”她拿起那封火漆信,“是去告状。刘主簿死了,死前喊冤,涉案文书又是假的,我不去说,难道等别人编故事?” 到了勤政殿外,守门太监一见是她,立刻放行:“昭仪娘娘,皇上刚批完折子,正喝茶呢。” 她走进去,赵祯果然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 “臣妾参见陛下。”她福身行礼。 “免了。”他放下茶碗,“这么早来,有事?” 她双手呈上信封:“昨夜刑部刘主簿暴毙,臣妾恐有隐情,特来禀报。” 赵祯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说,有人伪造圣旨,私自提人?” “正是。”她垂首道,“文书墨迹新旧不一,印章亦有破损,且刘主簿死前高呼‘未改旨意’,可见此事牵连甚广。”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会有文书抄本?” “是丙库一名杂役偶然抄得,因惧怕牵连,起初不敢上报,昨夜才偷偷交给臣妾。” “哦?”他目光一凝,“哪个杂役?” “名叫老赵,原在司香局做事,为人老实,一向安分。” 赵祯点点头,又转起扳指——这次转了六圈。 “你做得对。”他说,“这种事,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他放下茶碗,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句,递给身旁太监:“传朕口谕,即刻查封刑部秋审司档案,拘押所有经手昨夜提人案的吏员,由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彻查。” 太监领命而去。 赵祯这才看向宋芷薇:“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犹豫一下,似有难言之隐。 “说。”他语气缓了。 “臣妾斗胆……”她低声,“昨夜尚书房值事太监曾来讨香,行为颇为蹊跷。臣妾疑其与本案有关,故赠‘定志膏’一盒,或可验其真假。” 赵祯眼神一闪:“你给他下了药?” “不敢。”她连忙摇头,“只是寻常提神香膏,若他清白,闻之无碍;若有鬼祟,自会心神不宁,梦中呓语。” 赵祯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啊,表面温温柔柔,下手倒是狠准稳。” 她低头:“臣妾只是……不愿被人当枪使。” “罢了。”他挥挥手,“你先回去。等大理寺有了结果,朕再召你。” 她行礼退下。 走出勤政殿,宫女乙紧张地问:“娘娘,皇上会不会觉得您多事?” “不会。”她边走边说,“他多疑,最喜欢看人斗。我只要把证据摆出来,让他自己判断,他就觉得我懂事。”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红袍的太监,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绫。 “昭仪娘娘!”那人远远就喊,“陛下赐物!” 她停下脚步。 太监走近,揭开黄绫——里面是一块玉佩,雕着双鱼戏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卿所奏皆实,刘氏畏罪服毒,伪旨一事已有线索。尚书房太监昨夜梦呓,已招供受人指使。朕心甚慰。” 她接过玉佩,心头一松。 宫女乙却小声嘀咕:“这就完了?幕后主使还不知道是谁呢。” “急什么?”她把玉佩收进袖中,“鱼已经咬钩了,网还没收。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认罪,而是认罪太快——太快了,就成了替死鬼。”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阳光照在宫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吧。”她说,“回沉香阁。” 刚进院子,就见门口站着个人——正是许墨深,穿着太医常服,手里拎着个药箱,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来了?”她问。 “听说你去了勤政殿。”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刑部出来,刘主簿尸身查验过了——死于‘七步断肠散’,和当年我娘中的一样。” 她眼神一凛:“谁下的?” “药混在‘续命散’里。”他盯着她,“是你送的?” “我送的是药。”她平静道,“剂量由他定。” 许墨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手段。你早就知道他会贪心,多吃?” “我不知道。”她迈步往屋里走,“但我猜,想灭口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许墨深跟着进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她坐下,“等尚书房那个太监彻底崩溃,等幕后之人沉不住气,再出第二招。” “你就不怕他们先动手?” “怕?”她端起茶碗,“我巴不得他们动手。沉香阁二十年没人住,总得热闹热闹。” 她吹了吹茶沫,轻声道:“上次是炭,这次会是什么?香?酒?还是……我的晚饭?” 许墨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皇帝更像皇帝。 门外,宫女乙正踮脚往屋檐上看——那里挂着一只新挂的铜铃,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不知道那是宋芷薇今早亲手挂的。 也不知道,铃铛里藏着一小撮“告示香”——一旦有人靠近她的寝殿超过三步,香气就会随风扩散,三天不散。 而此刻,铃铛正微微晃动。 风,来了。 VIP第56章:皇帝震怒,禁足思良策 宋芷薇刚踏进沉香阁院门,铜铃“叮”地晃了一下,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里走。宫女乙紧跟着进来,喘着气说:“娘娘,您前脚刚出勤政殿,后脚就有两个带刀侍卫守在了咱们院子外头,说是奉旨——禁足。” 她话音落得有点抖,像不小心碰倒了香炉角,生怕主子回头瞪她一眼。 宋芷薇却没停下,走到案前把袖中玉佩取出来,轻轻搁在桌面,正好压住昨夜写的《试香簿》副册第一页。她低头看了眼那行字:“四月十八申时,丙库杂役老赵持伪公文现于尚书房外围,引发守卫盘问。”指尖点了点“盘问”两个字,像是在数米粒。 “禁足?”她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皇上刚赏我玉佩,转头就禁我足?这规矩改得比换香灰还快。” 宫女乙不敢接话,只悄悄抬头瞄她脸色。平日里宋芷薇生气,顶多是眉心一动,眼下这回,倒是嘴角先弯了,笑得跟前几日给丁美人回话时一模一样——那会儿她说“炭挺好,拿去烧吧”,结果半夜就把点炭的小太监当场拿下。 “去,把门关上。”宋芷薇说着,自己先坐下了,顺手掀开香炉盖子,拨了拨里头冷透的残灰,“别让风把灰吹散了,这一炉‘告示香’可是花了三天才积出来的。” 宫女乙赶紧去关门,手搭上门栓时还往外瞅了一眼——两个侍卫站得笔直,脸对着墙,连眼皮都不抬。 “他们有说为什么吗?”宋芷薇一边问,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银镊子,夹起一小撮灰放进瓷碟。 “说……说是查案需要,所有涉事人员一律不得出入,等大理寺出结果。”宫女乙回身走近,压低嗓门,“可咱们又不是犯人!” “谁说不是呢。”宋芷薇吹了口气,碟中香灰微微扬起一点,“可皇上多疑啊,今早他扳指转了六圈,那就是动了真怒。我递上去的是证据,他看到的却是我在插手刑部、牵扯尚书房——这叫功高震主,懂不懂?” 宫女乙懵懂点头,又摇头:“可您明明是为了查清真相……” “真相?”她冷笑一声,“皇上要的不是真相,是要有人替他撕开黑幕,还得乖乖站在幕后。我现在跳得太前,他怕我踩着他说话。” 她说完,把镊子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她也不吐,就这么含着,像在嚼什么难咽的消息。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照在墙上那排香架上,一层层像书格。宋芷薇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道:“去把小满叫来。” “小满?”宫女乙愣了下,“她今早在丙库登记残香,还没回来呢。” “那就去丙库找她,顺便看看老赵在不在那儿。”她顿了顿,“就说我说的:禁足归禁足,活不能停。” 宫女乙张了张嘴,想说“人都被拦在外头了还能干啥”,但看她眼神稳得很,只好应了一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宋芷薇起身走到柜边,打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正是《试香簿》正本。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四月十九,晨,刘主簿暴毙;午,尚书房太监招供受人指使;未时三刻,皇上赐玉佩,随即下旨禁足昭仪。” 她在末尾添了一笔:“禁足非罚,乃护。恐余党反扑,亦防我势过盛。” 写完合上,塞回原处。 她知道赵祯不是不信她,而是信得太清楚——清楚到害怕。她一步步挖出假旨、牵出刑部、逼供尚书房,动作太快,手段太准,连许墨深都说“你比皇帝更像皇帝”。这话要是传进耳朵里,十个昭仪也得当场摘衔。 所以禁足不是惩罚,是隔离,是把他最锋利的一把刀暂时收进鞘里,等风头过去再用。 可她也不能真歇着。 她转身走向床榻,掀开褥子一角,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细密纹路,是司香局丙库地下暗道的局部图。这是裴野前天夜里让人送来的,当时包在一块豆腐脑布里,写着“第三口井往东七步”。 她盯着看了两息,又放回去,只把铜片挪了个位置,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开始拆发髻。 一根银簪拔下来,放在左手边;第二根绞丝钗取下,放在右边;最后挽着的青丝散开,她拿梳子慢慢梳,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数着。 梳到第七下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乙那种碎步,而是靴底擦地的沉响。 她立刻停手,把梳子搁下,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用那支素银簪固定。 门被敲了三下。 “谁?”她问。 “奴才陈福,奉旨送膳食。”外头声音平板无波。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太监,穿着内务府总管的深蓝袍子,手里托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拎着水桶。两人脸上都没表情,像庙里泥胎。 “陈公公亲自来?”她微微一笑,“这可折煞我了。” 陈福低头:“奉旨行事,不敢怠慢。”说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层层格子: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盅枸杞乌鸡汤,另有一小盘桂花糕。 全是素的。 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辛苦公公跑一趟。只是我这人嘴挑,向来不吃宫里统办的菜,怕闹肚子。” 陈福面不改色:“这是御膳房单做的,食材专人采买,厨子当面烹制,六道关口查验,娘娘尽可放心。” 她笑了:“哦?那倒比我从前吃得讲究了。” 陈福不接话,只道:“请娘娘当面验封条。”说着指了指食盒底部贴着的黄纸封签,盖着内务府火漆印。 她蹲下看了眼,点点头:“验过了。” 陈福这才退后一步:“奴才告退。明日此时再来。” 两人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她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宫女乙从侧门进来,脸色发白:“娘娘,我去了丙库,门口也被侍卫拦着,不让进。小满和老赵都在里头,出不来。”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桌前掀开汤盅盖子,闻了闻,“桂圆放多了,甜腻。” 她用银勺搅了搅,突然勺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不动声色地捞出来——是一小块纸团,已经被汤汁浸透,但还能看出是半张字条。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端着汤盅走到窗边,借着光展开纸团。 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丙库井下,三更勿近,毒烟已备。”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香炉,点火焚了。 然后她坐下,吃饭。 一口饭,一口菜,连那盅汤也喝了大半,只把最后几口倒进痰盂。 吃完,她漱了口,坐在案前写起东西来。 写的是《试香簿》补遗,标题写着:“四月十九·禁足首日·日常记录”。 内容如下: “辰时:接旨禁足,无异议。 巳时:陈福送膳,验封无误,进食七分饱。 午时:整理旧档,查阅《香踪簿》卷三。 未时:召小满未果,命宫女乙代传令:丙库通风口加筛网,防虫卵入香。 申时:试配‘宁神引’新方,减柏子仁二钱,增远志五分。 酉时:沐浴,换衣,焚‘安梦香’助眠。” 写完,她把册子放在显眼处,又把空食盒摆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躺下睡觉。 但她没睡。 三更梆子响过,她睁开了眼。 屋里黑得像墨缸,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在香炉上,映出一道细缝。 她轻轻起身,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耳听动静——外头两个侍卫还在,来回踱步,靴声规律。 她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取出铜片,又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把短刃——正是赵祯前些日子赏的银鞘短匕。 她把匕首别在腰后,铜片揣进袖中,然后轻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铜铃又晃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铃铛摘了下来,塞进枕头底下。 再翻窗出去时,铃不响了。 她贴着墙根走,像只猫,绕到屋后那棵老槐树下。树根处有个不起眼的土坑,是她前两天让小满借口埋香灰挖的。 她扒开浮土,露出一块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 她钻了进去。 地道潮湿,有股霉味,她屏住呼吸,往前爬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微光。 她停下,从袖中取出铜片对照——没错,这是丙库地下的第三条岔道,通向那口废弃古井。 她继续往前,直到听见人声。 两个男人低声说话,一个粗嗓,一个尖细。 “你说这娘们真会上钩?”尖细嗓说,“都禁足了还敢出来?” “姜爷说了,她不死心。”粗嗓道,“只要她想查母亲死因,就一定会来丙库。这地道是她自己让人修的排查通道,她熟得很。” “可万一她带人呢?” “带不了。外面两个侍卫是咱们的人,看见也不报。再说,这底下只能一个人进,她只能孤身来。” “那毒烟什么时候放?” “等她靠近井口,我就拧这个机关——”咔哒一声轻响,“上面通风口会喷出‘迷魂瘴’,吸一口就软腿,两口就倒,三口七窍流血。” 宋芷薇伏在暗处,听得一字不落。 她没动。 等那两人说完话,各自走远,她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粉末,标签写着“镇魂膏”。 她打开瓶塞,往鼻下抹了一道,又在衣领内侧洒了些。 然后她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架。 哗啦一声,木头倒塌,惊得里头两人齐声喝问:“谁?!” 她不答,转身就跑。 两人追了出来,一边喊:“站住!”一边拔刀。 她跑得不快,故意让他们逼近,在离出口还有五步时,突然回身,将手中瓷瓶砸向地面。 “啪”地一声,粉末炸开,混着地道湿气腾起一阵黄雾。 两个追兵冲进来,正撞上雾气,猛吸一口,顿时脚步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嗬嗬作响。 她从他们身上搜出火折子和一把钥匙,看也不看,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沉香阁,她从后窗翻入,把钥匙藏进香炉暗格,又把铜片塞回床板夹层。 然后她脱掉外衣,抖了抖,把沾上的土拍干净,重新躺上床。 天快亮时,她才闭眼睡了会儿。 醒来时,宫女乙正端着水盆进来,一脸焦急:“娘娘!您一夜没闩门,吓死奴婢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儿,我睡前忘了。” “可……可刚才陈福又来了,说皇上醒了,要见您。” 她眼睛睁开:“现在?” “就在勤政殿,派了轿子来接。” 她下床穿衣,仍是那身月白襦裙,靛青披帛,发间素银簪。 临出门前,她走到案前,提起笔,在《试香簿》补遗末尾添了一句: “子时三刻,潜入丙库地道,获敌钥匙一枚,毙敌二人未遂,反使其自陷毒烟。建议:下次放烟前,先试风向。” 写完,合上册子,吹了口气。 “走吧。”她说,“去见皇上。” VIP第57章:禁足研毒,许墨深助力 宋芷薇刚踏进勤政殿外的青石阶,轿子还没停稳,她就掀了帘子。太监想扶,她摆手:“我自己来。”话音落得利索,脚底一点没打滑,裙摆扫过门槛也未沾尘。她知道赵祯这时候见她,不是为赏也不是问罪,是等她把事情说圆。 可她不急着进去。 站在殿门口,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素银簪——昨夜地道里蹭了灰,现在看着还是旧旧的,像从没被谁高看过一眼。她抿了下唇,这才迈步进门。 赵祯坐在案后,手里转着玉扳指,三圈一停,又三圈再起,脸色瞧不出怒喜。他抬眼看见她,没开口,只把一份卷宗推到桌边。 她走过去,站定,也不请安,直接翻开看。 是丙库地下的机关图纸,画得精细,连通风口角度都标了数字。图上一角还沾着点黄渍,像是药汁干了留下的印子。 “这是尚药局前日交上来的。”赵祯终于说话,声音平得像念奏折,“说是例行清查旧档,无意中翻出的。你倒说说,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宋芷薇合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臣妾不知道尚药局有没有意,但臣妾知道,这图要是早三天交上来,皇上现在见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尸首。” 赵祯手指一顿,扳指停在第三圈。 她继续道:“迷魂瘴配风向机关,毒烟能控量、定时、定点喷发,这不是寻常防贼用的。这是专门对付一个会钻地道、熟悉丙库结构的人。而整个宫里,只有我和……”她顿了顿,“已故的孙太医,知道那条路。” 赵祯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声:“你还敢提孙延年?” “臣妾不敢不提。”她说,“他是我娘亲最后一任主治太医,也是唯一一个在我娘难产时开过‘护胎饮’的人。可后来那方子没了,脉案残了,连人都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这张图一出,底下藏着的不只是毒烟,还有当年谁不想让我娘活着出来的证据。” 赵祯没接话,只慢慢转起扳指,六圈,七圈,越转越快。 她知道他在犹豫。 于是她补了一句:“许墨深昨儿递了辞呈,说要回乡守母坟。他师父就是孙延年。” 这话像根针,扎得赵祯手一抖。 “他不能走。”他说。 “那就别让他走。”她干脆地说,“把他调来沉香阁,归我管。让他帮我研毒——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识毒、破毒、反制毒。皇上怕有人拿香做文章,那就让最懂毒的人站在我身边,睁着眼看每一道烟从哪来,往哪去。” 赵祯沉默良久,才道:“你不怕他有私心?” “怕。”她答得坦然,“所以我更得盯着他。他若真想报仇,只会更快露出马脚;他若真清白,反倒能帮我挖出更深的东西。横竖我都赚。” 赵祯看着她,忽然摇头:“你比朕还会算账。” 她低头笑了笑:“臣妾只是个小女子,不会打仗不会断案,只能靠着鼻子和脑子活命。” 他叹了口气,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了印,递给旁边太监:“传旨,许墨深暂调沉香阁协办香务,听昭仪节制,不得擅离。” 太监接过旨意退下。 赵祯抬眼盯住她:“你记住,你是朕的人。不是某个太医的刀,也不是某段旧事的影子。你要查,可以,但不准越界。一旦触了红线,我不保你第二次。” 她躬身行礼:“臣妾明白。” 走出勤政殿时,太阳已经升到正空,照得地上青砖发白。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忽然觉得有点饿。 昨夜爬完地道,回来只喝了半碗粥,今早又被叫来问话,饭都没吃上一口。 她对迎上来的小满说:“回去煮碗面,加个蛋,别放葱。” 小满应了声,主仆俩一路回沉香阁。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宫女,见了她都低头让道,脚步加快。她也不理,只问:“许墨深来了没有?” “还没呢,”小满答,“不过宫女戊在门口候着了,说是奉您之前吩咐,提前打扫西厢房,准备药材柜。” “哦?”她挑眉,“她倒是勤快。” “可不是嘛,”小满撇嘴,“听说是要来个太医,一个个都跟闻着腥的猫似的。” 她轻笑一声:“那你去厨房盯着面,别让人下了巴豆粉当盐使。” 进了院子,铜铃晃了一下,她没管。 推门进屋,先把《试香簿》补遗翻开,找到昨夜添的那句:“子时三刻,潜入丙库地道,获敌钥匙一枚,毙敌二人未遂,反使其自陷毒烟。建议:下次放烟前,先试风向。” 她盯着看了两秒,提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然后起身去了西厢。 这间屋子原本堆杂物,前些日子她让人腾空了,铺了新席,换了窗纸,墙角还凿了个小风口,专用于散毒气。桌上摆着一套粗瓷碗碟,是她特地让内造坊送来的——不值钱,摔了不心疼,洗也方便。 宫女戊正在擦柜子,听见脚步回头一看,赶紧放下抹布行礼:“娘娘。” “东西齐了?”她问。 “按您列的单子,全到了。”宫女戊指着墙边几个竹筐,“雄黄、砒霜、乌头各五钱,蛇胆干三枚,蜂蜡两块,另备蒸锅、铁杵、细筛一套。都在这儿。” 她走过去挨个查看,打开一个小包,捏出一点粉末闻了闻。 “这雄黄纯度不够,掺了石粉。”她扔下,“换。” 宫女戊脸一白:“可这是内务府统发的……” “那就去找陈福说,昭仪要用上等货,否则炼出的解药毒死人,算他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宫女戊咬牙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太医,蓝袍窄袖,手里抱着个药箱,额头上全是汗。 “属下许墨深,奉旨报到。”他喘着气,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像是临时学的。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来得倒快。” “陈公公一路催,差点把我从马车上拽下来。”他苦笑,“我说能不能让我先把行李搬进屋,他说‘娘娘等你研毒,不等你安家’。” 她嘴角微动:“我没那么狠。你先去东耳房歇会儿,喝口水。午时三刻,我要看到第一份‘迷魂瘴’成分分析报告。” “啊?”他愣住,“这么急?” “不然你以为我让你来干嘛?陪我绣花?”她转身就走,“对了,别用宫里发的纸,拿你自己带的。我不信那些写着‘御用’两个字的东西。” 说完,她进了主屋,关门。 许墨深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药箱,又看了看西厢敞开的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伴君如伴虎’,我这是伴妃如踩雷。” 但他没敢多说,抱着箱子直奔东耳房。 那边早就收拾好了床铺,桌上还放着一碗凉茶。他坐下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果然是最便宜的那种粗茶叶。 他摇摇头,打开药箱,开始整理工具。 剪刀、镊子、研钵、瓷瓶一样样拿出来,摆整齐。最后取出一本破旧笔记本,封面写着《毒物札记》,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毒素反应数据,角落还画了个小骷髅头,旁边写着:“师父说,不懂毒的人,迟早被毒吃掉。” 他盯着看了会儿,低声嘟囔:“师父,您要是在天有灵,就别怪我这次跟宋昭仪合作。我不是帮她报仇,我是要找出真相——谁杀了您,谁改了药方,谁让我娘临死前喊着您的名字哭了一夜。” 他合上本子,起身准备去西厢干活。 路过主屋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沙沙声,像是笔尖划纸。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午时三刻整,他抱着一叠纸敲响主屋门。 “进来。”里面声音清冷。 他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在案上。 宋芷薇正在写东西,头也不抬:“说。” “根据您给的毒烟残留样本,我做了三次蒸馏提取,确认主要成分为蟾酥、曼陀罗花粉、迷迭香精油混合物,辅以微量砒霜增强麻痹效果。”他语速很快,“发作时间约在吸入后三十秒至一分钟之间,症状为腿软、视线模糊、意识混乱,严重者可致昏迷。但……” “但什么?”她抬头。 “但这配方不完整。”他说,“少了最关键的一味引子——‘醒神草’根茎汁液。没有它,这些毒物无法均匀融合,烧起来只会结块冒黑烟,根本达不到精准释放的效果。” 她眼神一闪:“所以,他们还没完成?” “没完成。”他肯定地说,“而且我能断定,这个人懂毒,但没亲手做过熏香类毒器。手法太糙,比例乱调,像是照着残方硬拼。” 她点点头:“也就是说,幕后之人可能拿到了部分秘方,但缺关键步骤。” “正是。” 她站起来,走到香炉前,打开盖子,拨弄里头冷灰。 “沉香阁以前有个宠妃,姓林,极善调香。”她缓缓道,“三年前突然失宠,说是夜里点了香后发狂,砸了凤仪宫牌匾,被当场拿下。后来查出她焚的是‘情牵引’,一种轻微致幻香,本无大害,却被说成‘魇镇帝王’,贬入冷宫三个月后暴毙。” 许墨深皱眉:“这事我知道一点。当时负责验香的就是孙太医……也就是我师父。” 她回头看他:“你说巧不巧,一个会做‘情牵引’的女人,偏偏用了会被误判为诅咒的香?一个最懂香毒分离的老太医,却没能证明她清白?” 许墨深没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你现在还觉得,你师父的死真是突发心疾吗?”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愿意查。” “很好。”她转身拿起笔,在《试香簿》补遗上写下新一条记录: “五月二十,午时三刻,许墨深初至,析‘迷魂瘴’成分为三主料、七辅材,断言缺‘醒神草’汁未能成型。另提及林氏旧案与孙师之关联,疑点浮现。” 写完,她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西厢门口那筐雄黄上,闪出一点金光。 她忽然道:“明天开始,你每天申时来我这儿一趟,汇报进展。我不在,交给宫女戊;她在,你也得说一遍。我要确保每一句话都有人听见,每一个动作都有人见证。” 许墨深点头:“明白。您是怕我偷偷改数据?” “不。”她说,“我是怕你被人灭口前,没人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他一怔。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师父死了,林美人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香,说了不该说的药,才一步步走到绝路上。现在你来了,我不想你也变成下一个‘意外身亡’的太医。”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娘娘这话,听着倒不像在威胁,像在拉拢盟友。” “本来就是。”她淡淡道,“你有本事,我有位置。你查你的师父,我查我的娘亲。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只要你别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我也不会把你当棋子丢出去。”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成交。”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宫女戊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娘娘,陈福派人送来的,说是刚从内务府库房找到的旧档复印件,关于三年前林美人所用香料的出入登记。” 宋芷薇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一行行墨字,记录着某种名为“凝芳丸”的香丸进出情况。其中一条格外显眼: “三月十七,领‘凝芳丸’三枚,用途:夜寝安神。经手人:林美人贴身宫女乙。备注:含‘寄魂引’底料,依规备案。” 她的手指停在“寄魂引”三个字上。 许墨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猛地一跳:“这不可能!‘寄魂引’是禁香,早在十年前就被列入《宫禁香录》黑名单,严禁私制私用!怎么可能出现在林美人的登记簿上?” “但它就在那儿。”她声音很轻,“白纸黑字,盖着司香局红印。” “除非……”他声音压低,“有人伪造记录,或者——有人当时就有权绕过禁令。” 她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是我师父的日记。最后一篇写着:‘四月二,晴。林氏香灰复检,确含寄魂引。已上报,待裁决。此后恐有风波,嘱徒慎言。’” 他抬头看她:“第二天,他就被人发现倒在尚药局后院,说是心疾猝发。” 屋里一下子静了。 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宋芷薇盯着那页日记,许久,才慢慢开口:“所以,不是林美人用了禁香,是有人让她背了黑锅。而你师父,是唯一一个看出真相的人。” “所以他必须死。”许墨深声音沙哑。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好啊。那咱们就从这个‘寄魂引’开始,一层层扒,看看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手遮天。” 她提起笔,再次翻开《试香簿》补遗,在末尾添上一句: “午时四十分,得旧档复印件,证实林美人曾‘合法’领取含禁香之香丸。疑云加剧。下令:彻查近三年所有香料备案原件,重点筛查‘寄魂引’‘醉芙蓉’‘断肠散’三类违禁品记录。另命许墨深即日起驻阁研毒,目标:还原‘迷魂瘴’完整配方,并逆向追踪原料来源。”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合上册子,放在灯下晾干。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去趟丙库。”她说,“有些账,得亲自对。” VIP第58章:头风解困,太医荐佳人 宋芷薇从丙库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她没坐轿,一路走回来的,脚底板踩在青砖上有点发飘,像是踩着棉花过河。小满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刚从库房取出来的三枚旧香丸,据说是林美人当年用过的“凝芳丸”残样,气味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点陈年药渣子味儿。 她推开沉香阁的门,铜铃晃了一下,响得懒洋洋的。屋里灯还没点,只有西厢那头透出一点烛光,许墨深还在忙活。她没去打扰他,径直进了主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又解了披帛,往桌上一扔。 宫女戊端着热水进来,低声道:“娘娘,水备好了,可要洗个手?” “不用。”她说,“你去厨房看看,我早上说的那碗面煮了没有。” 宫女戊一愣:“您……早上说的?” “嗯。”她低头翻《试香簿》补遗,“昨夜爬地道,今早见皇上,中午研毒,到现在连口热食都没沾牙。我要是再不吃,怕是要饿出幻觉来,以为自己真是菩萨转世,不食人间烟火。” 宫女戊抿嘴一笑,赶紧去了。 她坐在案前,翻开册子,看到自己下午写下的那条记录:“下令:彻查近三年所有香料备案原件……”字迹还干得挺利索。她伸手摸了摸纸面,指尖蹭到一点墨痕,顺手就在裙角抹了。 正想着要不要添一句“明日起派专人轮值档案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小满那种碎步快跑,也不是宫女戊那种稳当行走,而是太监那种提着气、压着嗓、恨不得贴地飞奔的动静。 她抬头看去,门帘一掀,陈福喘着粗气挤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捧着个黄绸包袱,像抱着刚出炉的烧饼似的。 “昭仪娘娘!”他声音都劈了,“不得了啦!勤政殿那边传话,皇上头风犯了,疼得满地打滚,太医院去了三拨人都压不住,现在正嚷着要您去呢!” 她没动。 只是慢悠悠地合上《试香簿》,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哦?”她问,“疼成什么样了?” 陈福一愣:“啊?” “我是问,”她抬眼,“他是抱着脑袋哭,还是拿头撞柱子?要是还能骂人,说明死不了;要是已经开始胡言乱语,那才真该急。” 陈福咽了口唾沫:“回娘娘,奴才出来时,皇上正靠在榻上,一手掐太阳穴,一手甩奏折,嘴里喊‘谁再递边关战报,朕砍了他胳膊炖汤喝’,还能骂人。” “那就没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老毛病了,每年入秋必犯一回,去年是喝了我配的‘松针引’才缓过来的。今年倒好,等我上门救火。” 她说着,转身走向东墙那个紫檀木柜子,拉开第三格抽屉,取出一个青瓷小罐,盖子上贴着张纸条,写着“慎用——头风克星”。 陈福探头看了一眼,好奇道:“娘娘,这香……叫啥名儿?” “还没起名。”她说,“本来想叫‘清脑露’,听着像个药铺子招牌;又想叫‘醒神引’,可‘引’字犯了宫规,容易让人误会是魇镇之物。后来我就懒得起了,反正皇上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闻了不头疼就行。” 她拧开盖子,轻轻嗅了一下。一股清凉气息直冲脑门,像是冬日里猛吸了一口井水,整个人精神一震。她满意地点点头,把罐子塞进袖袋,又顺手抓了块帕子裹住,免得走路晃荡漏气。 “走吧。”她说,“别让皇上等急了,不然他真能把哪个倒霉蛋的胳膊炖了。” 陈福连忙侧身让路,心里却嘀咕:别人家妃嫔听说皇帝病了,哪个不是慌里慌张、眼泪汪汪地赶去?这位倒好,一边走还一边问厨房有没有给她留饭,简直比去赴宴还自在。 两人一路穿廊过殿,往勤政殿去。路上遇见几个太医模样的人,提着药箱匆匆而行,见到宋芷薇都低头避让,脚步加快。有个年轻太医差点撞上她,吓得当场跪下磕头,嘴里直呼“罪该万死”。 她摆摆手:“起来吧,你们去也是白去。皇上这头风,吃药没用,扎针更糟,去年有个太医给他放血,结果他疼得抄起砚台砸了那人一脸墨汁,到现在御医署都不敢提‘针灸’两个字。” 那太医一听,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到了勤政殿外,守门太监刚要通报,她直接迈步进去,连门槛都没停。 殿内灯火通明,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赵祯歪在龙榻上,脸色发青,一手按着右边太阳穴,另一只手捏着玉扳指不停转,一圈接一圈,快得几乎要看不清手指动作。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哑着嗓子说:“又是哪位爱卿来给朕开刀放血?滚出去,朕今日不见医者,见了就砍。” “不是医者。”她走到榻前,掏出青瓷罐,“是送香的。” 他这才睁眼,看见是她,眉头稍微松了点:“你?你怎么来了?” “您不是疼得要砍人胳膊炖汤吗?”她把罐子打开,轻轻一倾,一缕淡青色烟雾缓缓升起,“我怕御膳房手艺不好,汤熬不浓,特地赶来给您添点佐料——提神醒脑,去腥增香。” 他哼了一声,但鼻子已经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说,“我瞎配的,您要是觉得有效,回头赐个名儿,也算您参与了制香大业。” 他瞪她一眼,但还是凑近了些,深深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他脑壳里灌了半碗冰镇酸梅汤,从头顶凉到后颈,原本嗡嗡作响的脑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太阳穴的抽痛都缓了几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榻上。 “行。”他说,“算你有功。这香……就叫‘救命香’吧。” “太直白。”她摇头,“听着像乞丐讨饭用的。” “那你起个?” 她想了想:“要不叫‘断愁引’?斩断忧愁之意,文雅又吉利。” 他眯眼瞧她:“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朕愁的是国事,你这香一熏,国事也没了,岂不是误国?” “那您别理国事呗。”她顺手把罐子放在案头,“反正奏折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明早还在那儿。” 他没接话,只转头看了眼堆成小山的奏本,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殿内烛火轻轻跳了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最近……很忙?” “嗯。”她答得干脆,“查旧档,对账目,盯丙库,还要防着有人半夜往我炭盆里掺催情香。日子过得比尚书房的老学士还紧凑。” 他轻笑一声:“你还知道那是催情香?” “丁美人亲自送来的‘暖玉炭’,里头混着‘醉芙蓉’,香味虽淡,可我鼻子灵。”她淡淡道,“我让她原样带回去,说‘本宫心冷,不必费这心思’。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就把炭全倒进茅坑了。” 他点点头:“姜家余党,死性不改。” “可不是。”她说,“一个个跟蟑螂似的,踩死一批,又从缝里钻出一群。不过也好,省得我闲着。”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惹祸上身,怕查得太深,怕……朕保不住你。” 她笑了下:“您要是保不住我,那我也活该。横竖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十六岁选秀那年,嫡姐把我推下马车,说我脚扭了不能入宫,结果我爬起来走了三里路,硬是赶上了花轿。从那以后我就明白,命这东西,不在别人手里,在自己脚下。”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低声说:“你比朕狠。” “我不狠。”她说,“我只是不想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招手:“陈福。” “奴才在!” “去太医院,把今日当值的太医甲叫来。” 陈福一愣:“啊?” “听不懂?”赵祯语气冷了下来,“朕让你去叫太医甲,难道还要朕画个像给你?” “是是是!”陈福连忙退下。 她看着他:“您叫太医做什么?不是说这香有效吗?” “是有用。”他说,“可朕不信一个人能凭空配出治头风的香。你肯定用了什么药材,什么配方,总得有人验一验,确认无毒才准继续用。” 她挑眉:“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他转着扳指,六圈一停,“是信不过这宫里任何人。你若真害朕,一碗香就够了,何必等到现在?可万一有人借你之手……那就不一样了。” 她没反驳,只笑了笑:“您多虑了。这香里就几味寻常药:松节、薄荷、冰片、野菊蕊,再加点安息香调和,全是《本草纲目》里写着能清头目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写方子给您。”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为什么总能这么冷静?” “因为我知道您不会杀我。”她语气平静,“您可以冷落我,可以罚我禁足,甚至可以把我的香局收了,但您不会让我死。因为我能让您不疼,能让您清醒,能让您在一堆烦心事里喘口气。只要我还管用,我就安全。” 他怔住。 半晌,才缓缓道:“你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情面?”她反问,“您见过哪个厨子因为跟主子有情面,就能往饭菜里随便加料的?我给您做饭,您给钱,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至于别的……咱们都没那个闲工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陈福带着个中年太医进来。那人穿着蓝袍,戴乌纱帽,走路微微驼背,一看就是常年低头翻医书的主儿。 “臣太医甲,参见皇上,参见昭仪娘娘。”他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赵祯摆手:“起来。你既为太医,可知头风因何而起?” “回皇上,头风多因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所致,或受风寒侵袭,或情志郁结,亦有先天不足者。”他答得流利,“治疗宜平肝潜阳,疏风清热,常用天麻、钩藤、菊花、川芎等药。” “说得不错。”赵祯点头,“那你可知,方才昭仪所用熏香,含哪些药材?” 太医甲一愣,连忙上前几步,凑近案头青瓷罐,小心翼翼嗅了嗅,又伸出手指蘸了点罐底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回皇上……”他思索片刻,“似有松节清香,兼薄荷凉意,辅以冰片之凛冽,野菊之微苦,再调少量安息香以助挥发……配伍精当,确有清利头目之效。” 赵祯看向宋芷薇:“他说得对?” “差不多。”她点头,“就是舌头不太干净,把安息香尝出点馊味来了。” 太医甲脸一红,连忙擦手。 赵祯却笑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 她不接话,只问太医甲:“依你看,此香可有毒?” “绝无。”太医甲摇头,“所用皆为良药,且剂量温和,长期使用亦无妨。反倒对头痛、眩晕、失眠诸症皆有裨益。若能制成香丸常备,实乃宫廷养生佳品。” 赵祯听了,转头看她:“既然无毒,那这香……就归你管了。日后朕若头疼,不必召太医,直接找你便是。” 她躬身:“谢皇上信任。” “别谢得太早。”他盯着她,“朕还有一事。” “您说。” 他顿了顿,才道:“太医甲年逾五十,医术扎实,为人谨慎,多年来未出差错。朕有意让他专司朕的头风调理,今后每五日请脉一次,开方调养。但他不通香道,需有人协助。朕想……让你二人共事。” 她一怔:“共事?” “对。”他说,“你负责香疗,他负责药理,双管齐下,互补长短。你也多个帮手,他也能学点新法子,岂不两全?” 她还没开口,太医甲先慌了:“皇上!使不得!臣一介粗医,怎敢与昭仪同列共事?传出去有损娘娘清誉,臣担当不起啊!” “清誉?”赵祯冷笑,“你当她是来跟你谈情说爱的?她是来救朕命的。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滚出宫去,找个山沟养老。” 太医甲吓得扑通跪下:“臣愿效劳!臣万死不辞!” 赵祯这才满意地点头:“下去吧,明日开始,辰时三刻到长春宫外候着,等昭仪召见。” “是是是!”太医甲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 她站在原地,没动。 赵祯看着她:“怎么,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她说,“是不明白。您为何非要把一个太医塞给我?我一人做事,干净利落;多了个人,反而碍手碍脚。” “因为他可靠。”赵祯淡淡道,“不像某些人,表面温顺,背地里不知在捣什么鬼。朕给你个老实人,也好盯着你别玩出火来。” 她笑了:“所以您这是派个监工?” “算是。”他也不否认,“而且……”他顿了顿,“他女儿今年十八,尚未许人,性情温婉,精通女红,前些日子还替太后绣了一幅《百蝶图》,得了赏。朕想着,你身边缺个贴心人,不如让她进沉香阁,帮你整理香料、登记账目,如何?” 她猛地抬头,直视着他。 他却一脸坦然,仿佛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 “您这是……给我荐媳妇?”她问。 “胡说什么!”他板起脸,“是荐侍女!宫规森严,岂容你胡来!朕是为你好,你若嫌闷,多个说话的人也好。”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弯了嘴角:“皇上,您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住在沉香阁,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朕是担心你被人陷害!”他提高声音,“你查这么多事,树敌无数,身边连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万一哪天夜里被人捂了嘴拖走,朕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那您不如多派两个侍卫。” “侍卫能懂什么?”他烦躁地挥手,“他们只会动手,不会动脑子。你需要的是个能在你睡着时守住门、在你中毒时尝药、在你被诬陷时敢站出来作证的人。这种人……得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 她没说话。 烛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平静,像是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那……她叫什么名字?” “许婉。”他说,“许墨深的堂妹。” VIP第59章:复出掌药,姜后生嫉恨 宋芷薇从勤政殿回来时,天还没亮透,宫道上雾气正浓,像是谁把一锅米汤泼到了半空。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袖袋里那罐“断愁引”沉得慌——昨夜赵祯临了又塞给她三枚新制的香丸,说是太医甲连夜按方子配的,让她“试试成色”。她捏了捏罐子,瓷面冰凉,心里却热乎:这差事算是坐实了,皇帝头风归她管,药也由她调,往后进出勤政殿就跟回自个儿家厨房一样随意。 小满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进路边积水里溅湿了主子裙角。可她主子今儿压根没穿什么金丝绣鞋,脚上蹬的是双旧青布履,还是禁足那几天穿过的,鞋尖都磨白了。小满想劝,又不敢开口,只好低头闷走。 “你嘀咕什么?”宋芷薇忽然问。 小满一惊:“奴婢没嘀咕。” “那你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还说没嘀咕?”宋芷薇侧头看她一眼,“是不是觉得我今儿在殿上太硬气了?” 小满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奴婢就是……就是怕皇上怪您不领情。他好心给您派帮手,您倒好,一句‘荐媳妇’就把人顶回去了。” 宋芷薇轻笑一声:“他要是真好心,就不会拿个堂妹来安插眼线。许婉是许墨深的堂妹不假,可她爹早死了,娘改嫁了个郎中,她在外头长大,跟许墨深也没多少来往。这时候送进来,明摆着是让他女儿替太医甲盯着我,顺便查查沉香阁有没有私藏禁香。” 小满听得直冒冷汗:“那……那咱们怎么办?让她进来?” “当然让她进来。”宋芷薇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人家都把姑娘送到门口了,咱还能拦着不让进门?传出去倒显得我心虚。再说了,小姑娘十八岁,没嫁人,会绣花,性子温婉——听着就适合扫地、擦柜子、抄账本,多好的使唤人啊。” 小满忍不住笑了:“娘娘您可真会说。” “我什么时候不会说了?”她边走边拍了拍袖子,“昨夜那一出,看着是我在推拒,其实全在他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我这个反应——既不能痛快答应,显得我不设防;也不能直接翻脸,惹他疑心。我那一句‘荐媳妇’,臊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可事儿还是办成了,这才叫两全。” 两人回到沉香阁,铜铃一响,屋里灯已经亮了。许墨深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宋芷薇,立刻合上书,起身行礼。 “你不用起来。”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忙了一宿?” “嗯。”他声音有点哑,“林美人那份脉案残页我比对完了,用药确实和‘凝芳丸’有关联,但有个地方不对劲——当年给她开方的是孙延年,可方子里有一味‘赤硝’,这药性烈,女子经期前后忌用,而林美人暴毙那天,正好是月事后第三日。” 宋芷薇接过他递来的纸,扫了一眼:“所以她是被这药激出内症?” “不止。”许墨深压低声音,“我验了你带回来的香丸残样,发现里头混了极少量‘寄魂引’底粉。这种香本身无毒,但若与赤硝同服,会在体内生成一种叫‘迷络散’的东西,专攻心脉,发作时像急病猝亡,查不出来。” 她眯起眼:“也就是说,林美人是被人用香药合谋害死的?” “八九不离十。”他说,“而且能拿到尚药局特批香丸的人,六宫里不超过五个。姜皇后……就在其中。” 宋芷薇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试香簿》里。她知道许墨深想说什么——姜皇后三年无子,最恨别人有孕。林美人死前两个月曾诊出喜脉,后来突然流产,对外宣称是摔了一跤。可如今看来,怕是从头到尾都是局。 但她现在不能动。 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时机未到。姜皇后虽已被废,可余党未清,贸然翻旧案,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赵祯也不是真心想查,他更愿意让后宫女人斗得你死我活,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这事先放着。”她说,“等风再大点。” 许墨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这时小满端了碗热粥进来:“娘娘,趁热喝点吧,您一整夜都没合眼。” 宋芷薇接过碗,吹了口气,刚要喝,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陈福那种急报式奔跑稳重得多,是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过来的。 门帘掀开,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靛蓝直裰,腰佩玉带,正是赵祯。 他没带随从,也没通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晨雾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批完奏折顺路散步,又像是专程来找她算账。 宋芷薇放下碗,起身迎下:“皇上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朕睡不着。”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她脸上,“昨夜回去躺下,脑袋倒是不疼了,可心里发空。你说奇不奇怪,以前头疼的时候只想杀人,现在不疼了,反倒舍不得杀了。” 她笑了笑:“那说明您仁心复苏,是好事。” 他没接这话,反而问:“你让太医甲回去配香丸,是他自己写的方子?” “不是。”她答得坦然,“是我口述的。松节三钱,薄荷二钱,冰片五分,野菊蕊一钱,安息香一钱半,研末和蜜为丸,阴干三日即可。我已经写在《试香簿》补遗第十七页,随时可以查验。” 他点点头,又问:“你为何不让许墨深参与?他是太医,懂药理。” “他懂是懂,可他心思太重。”她直言不讳,“昨夜我若让他去配,他必定反复斟酌剂量,加减药材,最后弄出个‘万全方’来。可皇上您需要的是立刻见效的东西,不是论文。太医甲虽然木讷,但他听话,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效率高。” 赵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是会用人。” “我也就会用老实人。”她语气轻快,“聪明人都留着对付我呢,哪敢让他们近身。” 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所以你觉得许婉也是来对付你的?” 她不否认:“您都说了她是许墨深的堂妹,血缘关系摆在那儿。她进我这儿,要么是给您当耳目,要么是给他哥哥通风报信。横竖都不是来陪我说体己话的。” 赵祯沉默片刻,才道:“可她今日已在宫门口候着了,是你不开门,还是朕不让她进?” “让她进。”宋芷薇干脆利落,“我还盼着她早点来呢。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沉香阁,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夜里点个香都怕打翻炉子。她要是勤快,我赏她;她要是偷懒,我罚她;她要是敢乱传话——”她顿了顿,唇角轻轻一扬,“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断愁引’的另一面。” 赵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吗?姜氏当初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嘴上说着温柔听话,手里却能把人逼到绝路的样子。” 宋芷薇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听了个笑话:“姜皇后恨我的地方多了,何必挑这一条说?她恨我得宠,恨我掌权,恨我活着。可她忘了,她能恨我,是因为我还站在这儿。要是我倒了,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赵祯没说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许墨深识趣地退到角落,低头翻书,假装不存在。 小满也屏息敛气,连呼吸都不敢重。 过了许久,赵祯才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兼领尚药局西署事务,专司御用药香调配。东署仍归太医院管,但凡涉及香疗之法,需经你审核方可施行。” 宋芷薇一怔:“皇上,这不合规矩。妃嫔不得干政,更别说插手太医院的事。” “这不是政。”他打断她,“这是保命。你若不愿,那以后朕头疼,就继续让太医扎针放血,大不了疼死拉倒。” 她连忙跪下:“臣妾遵旨。” “起来吧。”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还有,许婉明日入宫,你安排住处。别委屈了她,毕竟……”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可是朕亲自赐给你的‘贴心人’。” 话音落下,人已出门。 雾气未散,他的身影很快融入灰白之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别让朕后悔这个决定。” 宋芷薇站在原地,没动。 小满赶紧上前扶她:“娘娘,您真要让她住进来?万一……” “住进来才好。”她拍拍衣裙站起来,“老鼠不进粮仓,怎么抓耗子?她要是安分守己,我当她是丫鬟使唤;她要是敢动歪心思——”她走到香案前,揭开一个青釉小罐,里面是细细的灰色粉末,“我就让她亲口尝尝,什么叫‘忘忧香’的真面目。” 小满看着那罐子,打了个寒战:“这不是……上次您说让人回忆拼命想忘之事的那种?” “对。”她盖上盖子,轻轻拍了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想起不该想的事。有些人活着,就是因为忘了过去。一旦想起来……”她笑了笑,“自己就会把自己逼疯。”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宫女乙跑来的,脸色发白:“娘娘!凤仪宫那边……出事了!” 宋芷薇眉头一皱:“凤仪宫?那不是早就封了吗?谁敢去?” “是……是看守的老太监报上来的。”宫女乙喘着气,“说昨夜听见里头有动静,今早进去查看,发现供桌上多了三炷香,已经烧尽了,香灰摆成了个‘冤’字!” 许墨深猛地抬头。 宋芷薇却笑了:“哟,还挺讲究,死了还不忘写字诉苦。” “可这……这要是被人看见,说是姜皇后显灵……”小满声音发抖。 “显灵?”宋芷薇冷笑,“她要是真有本事显灵,当年就不该毒杀那么多宫人积怨。现在死了没人烧纸,孤魂野鬼一个,还想吓唬谁?” 她说着,已朝外走:“备轿,我去看看。” “娘娘!”小满急道,“您刚接了新差事,这时候去那种地方……万一皇上知道了……” “皇上才让我复掌药事,我就躲着不去?”她回头一笑,“那才真叫心虚。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是管香的,谁烧了香,我能不知道是谁点的?” 一行人匆匆赶往凤仪宫。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大门紧闭,蛛网挂檐,连守门太监都换了最不起眼的老货。见宋芷薇来了,那人赶紧开门,满脸惶恐:“昭仪娘娘,奴才真没放人进去,这香……这香像是从墙外扔进来的!” 宋芷薇不理他,径直走入正殿。 供桌果然整洁异常,不像久无人至的模样。三炷香插在炉中,香脚齐整,燃烧均匀,绝非风吹火燎能成。香灰聚在炉前,果然摆成一个工整的“冤”字。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灰,凑近鼻尖闻了闻。 “嗯。”她点头,“是‘宁神引’,我上个月发给各宫的标配香,每炷十文钱,市面上都能买到。谁都能点,谁都能写。” 小满壮着胆子问:“那……这字是怎么回事?” “笨。”宋芷薇站起身,“香烧到最后,灰自然往下落。只要事先在炉底刻好凹槽,灰落进去就成了字。这手法我在丙库学过,专门用来标记残香批次。谁刻的槽,谁就能写出字。” 许墨深低声问:“会不会是姜家余党?” “有可能。”她环顾四周,“但他们没必要搞这套神神鬼鬼的。姜皇后生前最瞧不上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她要是地下有知,看到自己死后被人拿来做幌子,怕是要气得活过来骂人。” 正说着,外头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福飞奔而来,脸色煞白:“不好了!皇上刚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说有人借姜氏之名扰乱宫闱,下令彻查!还说……还说若您在现场,务必立即回见!” 宋芷薇拍拍手上的灰:“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他。” 她转身就走,步履稳健。 小满追上来问:“娘娘,您真要去见皇上?当面说这是人为造假?” “我不但要说,还要告诉他——”她脚步不停,声音清晰,“有人想借‘冤’字翻案,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尚药局里。” 话音落地,人已登上轿子。 轿帘落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 晨光斜照,瓦当滴水,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叫声嘶哑。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日子,过得还挺热闹。 VIP第60章:姜后施计,慢性毒初现 轿帘掀开时,外头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青石板路泛出一层白花。宋芷薇一脚踏下轿子,脚底踩着的不是软底绣鞋,还是那双磨白了尖的旧布履,鞋帮子歪了一边,像是昨夜没来得及收整。 她没理会,只抬手扶了扶鬓角那支素银簪——发丝松了半缕,垂在耳后,不像是宫妃,倒像个起早赶集的庶妇。 “娘娘……”小满捧着香盒跟上来,声音压得低,“您这身打扮,去见皇上真没事?” “有事也得这么去。”她边走边说,“他让我回见,我就立刻回去,连妆都没补,显得我心急。可我穿这身破衣裳去,就说明我不怕——怕的人才要盛装,生怕自己死得不够体面。” 小满不敢接话,只把香盒抱得更紧了些。 勤政殿前守着两个新换的小太监,见她来了,互相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赶紧往里通报。另一个低头哈腰:“昭仪娘娘,皇上刚批完三省奏本,正喝参汤歇气呢。” “那就让他多歇两口。”宋芷薇径直往里走,“我这人最懂分寸,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我才进去,绝不呛着他。” 殿门未闭,她撩袍入内,脚步不疾不徐。赵祯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个青瓷碗,正吹着热气。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是从哪个破庙回来的?”他问。 “刚从凤仪宫查完‘冤’字香灰回来。”她站定,行了个礼,“鞋是旧的,衣是皱的,脸也没擦粉,可人是干净的,话也是真的,总比那些穿金戴银、满嘴胡话的强。” 赵祯放下碗,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说有人想翻案?” “不是‘想’,是已经开始动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香灰成分单子,太医乙验的。宁神引为主料,掺了三分陈艾灰、一分灶心土,还有一点点朱砂末——这配法,市面上没人这么调。只有尚药局西署的老药工才懂这种‘写灰术’,专门用来传密信。” 赵祯接过纸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所以你怀疑尚药局?” “不止怀疑。”她说,“是确定。香炉底下刻槽成字,手法出自丙库旧规,而丙库三年前归谁管?正是姜皇后授意下的尚药局代管。那时候她还没被废,借着‘协理六宫医药’的由头,把手伸进了香料调度。现在这招再用一次,分明是旧部反扑。” 赵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玉扳指磕出清脆响声。 转了三圈——这是满意。 但她知道,他心里远没那么轻松。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抓人。”她答得干脆,“先把那个验香的太医乙叫来,问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若他真懂,那就留用;若他是被人塞进来当幌子的,那就当场拿下。” 赵祯眯起眼:“你不怕打草惊蛇?” “草早就惊了。”她冷笑,“人家都敢在废宫烧香写字了,还怕我问个太医?再说了,蛇藏在哪,我现在还不清楚。可它既然敢露尾巴,我就得先砍一截下来,看它疼不疼。” 赵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宣太医乙。” 小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了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进来。此人穿着靛青太医袍,脚上一双旧皂靴,鞋尖裂了口,露出半截灰白布袜。进殿后跪地叩首,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臣太医乙,参见皇上,参见昭仪娘娘。” 宋芷薇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开口:“你左耳后那颗痣,是胎里带的?” 太医乙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回……回娘娘,是。”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常被误认成尚药局已故的孙太医?” 他又是一愣:“确有此事。孙大人与我叔父相识,曾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儿子,后来便把我荐入太医院学医。” 宋芷薇笑了:“巧了。孙延年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在……在药房煎补汤,为林美人调理身子。”他声音略沉,“后来听说她暴毙,我还去看过尸身,脉象停得蹊跷,可没人听我说话。” 赵祯忽然插话:“你当时有没有上报异常?” “报了。”他低头,“可文书被压了下来,说是‘贵人病亡,不宜妄议’。我若坚持,恐遭祸,只好作罢。” 殿内一时安静。 宋芷薇却拍了下手:“好!说得干净利落,没一句多余的话。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验出那香灰有问题的?” 太医乙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臣用了‘灰显法’:取香灰三钱,加井水五勺,搅匀静置。若为普通焚烧残留,则沉淀均匀;若有刻意添加物,则分层明显。昨夜我试了三次,发现底层有细微红点浮起,经火试呈朱砂反应,又用艾绒对照气味,确认掺入陈艾灰用于塑形。” 他说完,将册子双手呈上。 赵祯接过翻看,脸色渐沉。 宋芷薇却笑出了声:“你还随身带着实验记录?真是个书呆子。” “医者重实证。”他认真道,“空口无凭,如何服人?” 她点点头:“那你再说说,这朱砂和陈艾灰混在一起,除了写字,还能干什么?” “可通幽梦。”他答,“民间有方,称‘画魂引路’,以特定比例混合此二物焚之,吸入者易见旧人幻影。尤适用于思念至深之人,或……或心怀愧疚者。” 赵祯猛地抬头:“你是说,有人想让朕梦见姜氏?” “臣不敢妄言。”太医乙伏地,“但此香若长期燃于寝宫附近,的确可能扰神致幻。若再配合其他安神类药物,效果更甚。” 宋芷薇轻哼一声:“可不是嘛。姜皇后活着时没能拴住您的心,死了倒想钻您梦里来讨公道?可惜皇上不是那种念旧情的主儿,她这招使错了人。” 赵祯没理她调侃,反而盯着太医乙问:“你既知这些,为何过去三年从未提及?” “因无凭证。”他坦然,“且臣职位低微,若贸然开口,只会被视为疯言。如今昭仪娘娘主持香察院,又有皇上面前说话的份量,臣才敢斗胆呈报。” 赵祯看了宋芷薇一眼:“你觉得他可信?” “八分真,两分藏。”她直言,“但他没撒谎的必要。再说了,一个敢把实验步骤写成小册子随身携带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底气。而太医院里,真傻的人活不到今天。” 赵祯点头:“留下吧。从今日起,归香察院调遣,专司香料毒理检验。” “谢皇上。”太医乙叩首。 “别谢太早。”宋芷薇斜睨他,“我这儿不养闲人。明天我要一份六宫近三个月所有香料出入明细的毒性筛查报告,你能交出来吗?” “能。”他答得干脆,“但需借丙库残香样本、尚药局配方底档,以及……一名助手。” “助手?”她挑眉,“你要谁?” “许墨深。”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他曾研习古方《毒源录》,对隐性毒素有独到见解。虽被贬冷宫,但学问未废。” 赵祯目光一凝:“你不避嫌?他是姜家案牵连之人。” “正因为牵连过,才看得清陷阱。”太医乙抬头,“臣愿以性命担保,他若存异心,我第一个揭发。” 宋芷薇笑了:“哟,还挺讲义气。不过皇上刚才说了,他归我调遣——这话可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你现在求我放人,是不是有点晚了?” 太医乙没动:“臣只是提建议。用不用,由您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外表看起来有意思得多。 “行。”她说,“我准了。但有个条件: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请讲。” “今早我从凤仪宫带回三炷烧尽的香脚。”她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你拿回去,一根一根给我拆开,看里面有没有夹层,或者别的机关。我要知道,这香是谁做的,又是谁送进去的。” 太医乙接过布包,郑重收好:“臣今晚必有回音。” “别太晚。”她提醒,“夜里少点灯,尤其别在窗边待太久。有些人啊,就爱盯着亮光看。” 他点头退下。 殿内只剩三人——赵祯、宋芷薇,还有个低头站着的小太监。 赵祯喝了口凉透的参汤,忽然问:“你刚才说‘八分真,两分藏’,那两分是什么?” “他没说实话的地方有两个。”她掰着手指数,“第一,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记得孙延年之死那天他在哪儿,除非他早就盯上了那桩案子;第二,他随身带实验册不奇怪,但那册子纸张崭新,墨迹鲜亮,显然是昨夜现写的。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有人问他。” 赵祯冷笑:“所以他是冲你来的?” “不一定是冲我。”她说,“可能是冲尚药局里的某个人。但他选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手里拿着能指向姜皇后旧党的证据,偏偏又提起许墨深——这不是巧合。” 赵祯转了六圈玉扳指。 这是动怒。 “你想怎么办?”他问。 “顺藤摸瓜。”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他要是真想查,我就让他查个够。要是另有所图——”她笑了笑,“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查着查着,把自己查进去了’。” 赵祯盯着她:“你就不怕他也对你下手?” “怕什么?”她反问,“我又没害过人。顶多就是……”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别人害我之前,我已经把他们的退路都堵死了。” 赵祯忽然笑了:“姜氏当初恨你,还真没错。” “她恨得还不够狠。”宋芷薇转身往外走,“要是她当年肯亲自来杀我,说不定我现在真躺在棺材里。可她偏要耍手段,玩阴谋,结果呢?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她走到门口,忽又停下:“对了,皇上,您昨夜做梦了吗?” 赵祯一怔:“没有。” “那就好。”她回头一笑,“要是哪天您梦见个穿红衣的女人哭着喊冤,千万别开门。十有八九,是有人在香里动手脚了。” 说完,她掀帘而出。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 小满赶紧递上帕子:“娘娘,您真让太医乙去查那些香脚?” “当然。”她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汗,“我不但让他查,还得让他查出点东西来。不然,幕后那人怎么肯继续出手?” “可万一他真查出危险的事……” “那就更好了。”她迈步前行,“人一旦知道真相,就忍不住要说出去。尤其是读书人,憋不住话。他只要一张嘴,线索自然就来了。” 小满听得心惊:“您这是拿他当饵?” “饵也好,炮灰也罢。”她淡淡道,“只要能钓出那只躲在尚药局里的老乌龟,我不介意多赔几条鱼。” 两人一路回到沉香阁。 许墨深已在院中等候,手里捧着一摞旧档。 “太医乙来找过我。”他低声说,“说你要他查香脚,并让我协助毒理分析。” “哦?”她挑眉,“你怎么说?” “我说我听你的。”他看着她,“但我得提醒你,孙延年当年用过的几种秘方,有些至今仍在尚药局地下柜子里锁着。其中一种叫‘缓蚀散’,无色无味,混入日常熏香中,三个月后才会引发咳血症状,极难察觉。” 她眼睛一亮:“你是说,慢性毒?” “正是。”他点头,“而且此毒发作缓慢,初期仅表现为疲倦、嗜睡,极易被当成体虚调理。若再配合安神类药物长期服用,患者只会觉得自己越来越依赖药香,越用越离不得。” 宋芷薇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姜皇后人都死了,还能送来这么大一份礼。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最后竟成了我的投名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许墨深皱眉:“你打算用这个?” “不用白不用。”她走进屋,“把‘缓蚀散’的配方抄一份给我,我要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改造成更容易检测的版本。再让人悄悄放出风去——就说香察院最近在追查一种能致人久病不起的慢毒,来源疑似尚药局旧方。” “你想引蛇出洞?” “蛇早就出来了。”她坐下,提起笔,“我只是给它指条新路罢了。让它以为自己在逃,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画的圈里。” 许墨深看着她,忽然道:“你越来越像她了。” “像谁?” “姜皇后。”他说,“她也喜欢设局,让人一步步走进去,最后才发现,连呼吸都是她准的。” 宋芷薇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 “不一样。”她头也不抬,“她设局是为了杀人,我设局是为了活命。再说了——”她勾唇一笑,“她最多玩到第三步,我至少算到第七步。咱们之间,差的不是心狠,是耐心。” 许墨深不再言语,只默默退到一旁,开始整理药方。 宋芷薇写完一页,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试香簿》夹层。 窗外蝉鸣聒噪,日头西斜。 她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揭开一只青釉罐,舀出一小撮灰色粉末,投入新制的铜炉中。 火苗腾起,香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什么?”许墨深问。 “新香。”她说,“叫‘候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望着炉中青烟缓缓盘旋,“戏还没开场,演员已经到位。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看谁先按捺不住。” 她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满冲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太医乙……太医乙在自家屋里昏过去了!身边全是拆开的香脚,桌上还留了张字条!” 宋芷薇眉毛都没动一下。 “写了什么?”她问。 “四个字——”小满颤抖着说,“‘勿碰缓蚀’。” VIP第61章:识破阴谋,反将计一招 小满冲进屋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攥着的纸条都快揉成团了。她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半声“娘”,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又松开,喘得厉害。宋芷薇正坐在案前翻《试香簿》,听见动静头都没抬,手指还夹在书页间。 “说。” “太医乙……昏过去了!”小满终于把话挤出来,“就在他屋里,满地都是拆开的香脚,桌上留了字条,写着‘勿碰缓蚀’!” 宋芷薇嗯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写完一行才慢悠悠吹干墨迹:“人呢?” “还在那儿躺着,没人敢动。守夜太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说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像是中毒。” “那还不赶紧叫人抬去尚药局?”她合上簿子,顺手往袖中一塞。 “可……可您不是不让惊动别人吗?说是怕打草惊蛇……” “我是不让你们声张,又没让你们看着他死。”宋芷薇站起身,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去,找两个口风紧的杂役太监,把他抬到丙库后头那间空房里。别走正道,从西角门绕,路上要是有人问,就说是个醉酒的扫洒太监。” 小满愣了一下:“万一验出是缓蚀散……” “那就更好了。”她嘴角一翘,“正好让大伙儿看看,谁才是真正在查这个东西的人。” 小满不敢再问,转身就跑。宋芷薇却没急着跟上去,反而走到香案前,揭开一只黑陶罐,抓了把灰褐色粉末撒进炉里。火苗跳了一下,冒出一股带点焦苦味的烟,不浓,但钻鼻子。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成了。” 半个时辰后,丙库后屋。 太医乙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脸确实青得不像活人。两个杂役太监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拎着灯笼,另一个抱着块破毯子,都不敢往里看。小满守在床边,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姜汤,手直抖。 宋芷薇掀帘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她径直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太医乙的鼻息,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没死。”她说,“装得还挺像。” 小满差点呛住:“您说……他是装的?” “要真是中了缓蚀散,现在早该咳血了。这毒有个规矩——前三天只是倦怠嗜睡,第七天开始咯痰带红丝,第十四天一口血喷出来,神仙难救。可你看他,除了脸色绿点,哪有半点病象?连指甲盖都没发暗。” 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在太医乙手腕内侧轻轻一扎。血珠冒出来,鲜红透亮。 “活得好好的。”她收起针,“倒是这‘勿碰缓蚀’四个字,写得挺吓人。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她是冲着床上的人说的。 床上那人眼皮动了动。 宋芷薇也不急,掏出帕子擦了擦针尖,慢条斯理道:“你要是再装,我就让人把你抬去尚药局正堂,当着所有太医的面剖脉验毒。反正你现在这模样,死不死活不活的,我也担不起责任是不是?” 话音刚落,太医乙猛地咳嗽两声,睁开了眼。 “昭仪娘娘……”他声音沙哑,“我……我这是……” “你这是命大。”宋芷薇坐到旁边凳子上,“要不是我让人把你抢出来,你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毕竟好端端一个人,半夜昏倒在一堆来历不明的香脚旁边,桌上还留个警告条子,谁看了不说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医乙撑着身子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娘娘明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查那些香脚时发现了问题,越想越怕,想写下提醒就……就不省人事了……” “哦?”她歪头看他,“那你发现什么了?值得你用晕过去来保命?” “香脚里有夹层。”他说,“不是普通的竹芯,而是双层竹管,中间藏着一小段蜡封的纸条。我拆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尚药局西署地下柜的编号,还有开启机关的方法。”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起许太医提过的‘缓蚀散’。”他咽了口唾沫,“我怀疑这毒药根本没被销毁,而是藏在那个柜子里。可我刚写下‘勿碰缓蚀’四个字,脑袋就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芷薇听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直到他说完,才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哪种人吗?” 太医乙一僵:“……什么人?” “演戏演一半忘了台词的。”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你发现了密信,吓得要写警告,结果写完就晕?那你知不知道,真正的缓蚀散中毒,发作时会先有耳鸣,接着视线模糊,最后才意识涣散?你刚才晕得干脆利落,连抽都没抽一下,比我家小满午睡还安稳。” 她转头对小满说:“你说是不是?” 小满赶紧点头:“是是是,奴婢昨儿午睡还打呼噜呢,他一声没出,假得很。” 太医乙脸色变了变,终于低头:“娘娘慧眼如炬……我承认,我没中毒。但我也没骗您——那密信是真的,编号也是真的。我只是……不想亲手打开那个柜子。”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声音低下去,“我怕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一旦我碰了,就成了替罪羊。娘娘可以借机清理门户,皇上也能顺势整顿尚药局,可我呢?一个小小太医,背个私闯禁地、偷窃御药的罪名,连尸首都找不到。” 宋芷薇听完,反倒坐回凳子上:“有意思。你明明可以不来报信,躲得远远的。可你还是来了,还特意留下那张纸条,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命。”他说,“但我不想当棋子。我知道您在查姜皇后旧党,也知道您需要一把刀。可我不想做那把被用完就扔的刀。我要做个……能说话的人。” 屋里一时安静。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爹是谁?” 太医乙一怔:“……孙延年。” 空气仿佛凝住了。 小满瞪圆了眼,连门外拎灯笼的太监都忍不住往里瞟了一眼。 宋芷薇却没显出多惊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怪不得你记得那天你在哪儿。也怪不得你随身带着实验册——你是想给你爹翻案。” “不只是翻案。”他抬头,“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贪图富贵害死林美人的奸人,而是被人栽赃的冤魂!当年压下我奏报的,是尚药局提点吴德,是他奉了姜皇后的命,把‘宁神引加量致幻’的说法强加在我爹头上!可我爹明明是反对用药过重的!是他亲手烧毁了那份错误方子!” 宋芷薇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等到今天,拿个假晕来试探我?” “因为我不确定您是不是真的想查。”他说,“您之前查香料案,看起来是为了肃清六宫,可谁知道是不是为了争宠?直到您让许墨深研究‘缓蚀散’,还放出风声说要追查慢性毒,我才敢信——您是真的在挖根。” “所以你就自导自演这一出?”她冷笑,“还特意选在我刚提防姜皇后余党的时候?算盘打得挺精啊。” “我不是算计您。”他认真道,“我是逼您表态。如果您当时下令封锁现场、上报皇上,那就说明您只想保全自己,我会立刻闭嘴走人。可您没有。您把我悄悄转移,还亲自来问话——这说明您愿意听真话,哪怕它很难听。” 宋芷薇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你还真是个疯子。” “可疯子有时候比聪明人活得久。”他反问,“娘娘觉得呢?” 她没回答,反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沉沉,远处宫灯点点,像几粒不肯睡的星。 “你说你找到了开启机关的方法?”她背对着问。 “是。需用特制铜钥插入第三格暗槽,逆时针转三圈,再轻敲两下底部。” “钥匙呢?” “应该在当年负责保管的副使手里。那人姓陈,三年前调去了太医院南署,如今已告老还乡。” “哦。”她点点头,“那你还留了什么没说的?” 太医乙犹豫了一下:“香脚上的蜡封纸条……不止一份。我拆了三根,每根里的信息都不一样。第一根是指令,第二根是地图,第三根……是一串名字。” “谁的名字?” “六个太医的名字。”他低声,“都是当年参与过林美人诊治的。其中五个已经死了,最后一个,就是我爹。” 宋芷薇转过身:“你是说,他们在名单上,是因为……必须死?” “是。”他点头,“这不是纪念,是灭口名单。谁要是漏网,就得想办法除掉。我爹之所以能多活三年,是因为他一直装疯卖傻,说自己记错了方子,主动认罪。可后来他开始整理旧档,准备上书申冤——于是,他就‘暴病身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宋芷薇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所以你现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报仇。你是想借我的手,把这张网彻底掀开。” “是。”他直视她的眼睛,“但我也知道,掀网的人,往往会被网缠死。所以我不要您承诺什么,只要您答应一件事——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份名单公之于众。”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我答应你。” 太医乙一愣:“您就这么信我?” “我不信你。”她说,“但我信你手里那点东西。再说——”她笑了笑,“你都敢假晕装死来见我,我要是不信你一次,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她转身朝门口走:“明天夜里,丙库关门后,你带路。我们去会会那个地下柜。” “可万一有埋伏……” “那就更好了。”她撩帘而出,夜风吹起她袖口那抹暗绣的孔雀翎纹,“我正愁没人给我送点热闹瞧瞧。” 两天后,清晨。 宋芷薇穿着一身素净襦裙,发间依旧只簪银簪,手里捧着个青布包,慢悠悠走向尚药局。小满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娘娘,真要去啊?”她小声问,“昨儿夜里您可说了,那地方说不定有毒气陷阱,还有机关箭弩……” “所以说要挑白天去。”宋芷薇淡淡道,“白天人多,谁敢动手?再说了,我这不是还带了护身符嘛。”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晃了晃——正是昨日从太医乙那里拿到的“西署副使通行令”。 小满咽了口唾沫:“可您不怕那是假的?” “假的也得试试。”她说,“反正又不是我第一个撞上去的。” 到了尚药局门前,守门太监一见是她,赶紧哈腰行礼。她也不啰嗦,直接亮出木牌:“奉旨查验旧药库存,有半个月前的批文在身,你要不要看?” 太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昭仪娘娘您请进。” 她迈步而入,一路直奔西署后堂。沿途几个药童看见她,纷纷低头避让。走到尽头一扇铁门前,她停下脚步。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 她伸手摸了摸锁身,忽然一笑:“还挺讲究,换了新锁芯。” 小满紧张得手心冒汗:“怎么办?” “怎么办?”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锤子,“砸开呗。” “啊?!” “你叫什么叫。”她瞥她一眼,“我又不是偷偷摸摸来的。光明正大奉旨查药库,砸个破锁怎么了?回头让工坊赔一把新的就是了。” 说完,抡起锤子,“哐”地一下砸在锁面上。 又一下。 第三下。 锁应声而落。 她踢开门,一股陈年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霉气和灰尘。屋内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立着,上面摆满贴了标签的药匣。 她迈步进去,目光扫过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柜子——三层高,表面刷着黑漆,右下角刻了个小小的“叁”。 “就是它了。”她轻声道。 走过去,按照太医乙说的方法,从怀中取出一把磨细的铜条,插进第三格暗槽,缓缓转动三圈。 “咔哒”一声轻响。 她轻敲两下底部。 柜门弹开。 一股极淡的杏仁味飘了出来。 她眉头一皱,迅速掩鼻后退两步,同时挥手让小满也退到门外。 “果然有货。”她低声道,“这味道,八成是缓蚀散本尊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白瓷瓶,每个都贴着“安神补气丸”的标签。她没急着碰,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银管,伸进去蘸了点粉末,凑到灯下照了照。 粉末呈灰白色,略带荧光。 “好家伙。”她冷笑,“打着补药的幌子藏毒,这招玩得熟啊。” 她正要收起银管,忽然发现柜子最底层还有个暗格。用力一推,竟滑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香余录》。 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名后都标注了日期和一种香料名称。 第一个名字是:**孙延年**,日期为三年前七月十五,香料名:**宁神引**。 第二个名字是:**林美人**,日期为三年前八月初三,香料名:**凝露引**。 第三个名字是:**姜皇后**,日期为空白,香料名:**寄魂引**。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久久未动。 小满在门口探头:“娘娘?怎么了?” 宋芷薇合上册子,慢慢放进怀里:“没事。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原来不是她在追杀别人。”她轻声道,“是所有人都在追杀她。” 她走出药库,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望向凤仪宫方向。 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座冷宫孤零零立着,像块被遗忘的墓碑。 她忽然笑了。 “姜氏啊姜氏,你临死前还想咬我一口,可惜——”她拍了拍怀中的册子,“你咬错了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刚走到尚药局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匆匆赶来的太监。 “昭仪娘娘!”那人喘着气,“皇上请您立刻去勤政殿!说是有要紧事!” 宋芷薇挑眉:“什么事?” “说是……”太监压低声音,“在丙库井底,挖出了一具尸体,怀里揣着一封血书,落款是——姜皇后。” VIP第62章:皇帝疑窦,芷薇劝详查 太监喘着粗气,话音还没落稳,宋芷薇已经抬脚往勤政殿方向走。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裙摆扫过青砖缝里的野草,连灰都不带扬的。小满在后面追得直跺脚,手里攥着刚从尚药局带出来的《香余录》,指节发白。 “娘娘!那血书……真是姜皇后的?”小满压低嗓门,“可她人都死了好些日子了,还能写血书?莫不是诈尸?” 宋芷薇没回头,只淡淡道:“人不能,手能。” “啊?” “有人替她写的。”她脚步一顿,袖口那抹暗绣的孔雀翎纹被风吹起一角,“要么是忠仆,要么是蠢货。” 勤政殿前两排侍卫站得笔直,见她来了也没拦。倒是门口的小黄门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她,赶紧打起帘子,嘴里还念叨:“皇上等您半天了,脸色不太好看。” 宋芷薇嗯了一声,撩袍入内。 赵祯坐在御案后,手里转着玉扳指,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六圈时,停了。他抬头看她,眼神像隔着一层雾,不冷也不热,就是让人摸不准。 “你来了。”他说。 “臣妾来了。”她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宫规里描出来的。 “丙库井底挖出个死人,怀里揣着封血书,落款是姜氏。”赵祯把一份卷宗推到案边,“你说巧不巧,她活着的时候没写遗诏,死了倒会写血书了?” 宋芷薇走近几步,拿起卷宗翻开。纸上字迹歪斜,墨色混着暗红,确实是用血写的。内容不多,说她当年被废是冤枉的,香料案、毒杀案全是宋芷薇设局陷害,还提到什么“沉香为证,天理昭昭”。 她看完,合上卷宗,放回原处。 “陛下觉得呢?”她问。 “你觉得朕觉得呢?”赵祯反问,手指又开始转扳指。 “若陛下不信,就不会召臣妾来。”她说,“若陛下全信,现在就该让刑部提审臣妾了。” 赵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不怕死。” “臣妾怕死。”她说,“但更怕被人当枪使。这血书来得蹊跷,字迹虽像姜皇后平日笔法,可‘沉香为证’四个字写得太用力,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真要留遗言,哪有这么写的?跟贴告示差不多。” 赵祯眉毛动了动:“继续说。” “再者,井底潮湿阴冷,尸体泡了几天,血早凝了,怎么还能写字?就算有人提前写好塞进去,那纸也该烂了。可这张纸干干净净,连褶子都不多,像是才放进去没多久。”她顿了顿,“而且——井口那么窄,谁能把尸体连书一块塞进去?还得不惊动人?除非是守井的太监帮忙。” 赵祯听完,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赵祯才开口:“你说有人栽赃?” “不是栽赃。”她说,“是借尸还魂。姜皇后死了,可有些人不想让她安生。他们拿她的名头做事,要么是给她报仇,要么是给朕添堵。反正不管结果如何,风声一起,六宫就得乱一阵子。” 赵祯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笃定?” “臣妾不敢笃定。”她垂眼,“但臣妾知道,姜皇后临死前最想做的事,不是翻案,而是拉臣妾垫背。她要是真能写信,不会写这些虚的,只会写她兄长藏了多少钱、通了多少外官、杀了多少人。可这封信里一句都没提。说明写信的人,对她也不够了解。” 赵祯眯起眼:“那你倒是聪明。” “臣妾只是不想当靶子。”她抬头,“陛下若信这血书,大可将臣妾打入冷宫,查个三年五载。可臣妾斗胆问一句——这几年,谁替您调理头风?谁替您查清边贸黑炭?谁让六宫香料不再乱用迷魂烟?若换个人来,您信得过吗?” 这话问得直,赵祯愣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扳指也不转了。 “所以你是委屈的?”他语气缓了些。 “臣妾不是委屈。”她说,“臣妾是麻烦。谁碰谁沾腥。可眼下这阵子,您还离不了这个麻烦。” 赵祯看着她,忽然笑出声:“你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臣妾一直如此。”她说,“只是以前没人愿意听臣妾说话。”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说,这事怎么办?” “查。”她说,“彻查。从那个发现尸体的太监查起,看他何时当值、何时报信、跟谁说过话。再查井底泥土,看有没有拖拽痕迹。最后查这血书用的纸——宫里用纸都有编号,一查便知来源。” 赵祯点点头:“准了。你去办。” “臣妾?”她挑眉,“可这是谋逆大案,按例该交刑部或大理寺。” “那就让他们配合你。”赵祯盯着她,“朕信你比信他们多一点。” 她没推辞,只福了福身:“臣妾遵旨。” 赵祯忽然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姜皇后真有冤情?” 她站着没动,想了想,说:“陛下,姜皇后有没有冤,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想让她看起来很冤。至于真相——”她笑了笑,“真相这东西,就像香炉里的烟,看着是一股,散开就没了。您要是真想知道,得扒开炉底看看灰。” 赵祯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啊,总能把话说得让人没法反驳。”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她说,“香烧完了,味儿还在,可灰才是真的。” 赵祯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去吧。别闹出太大动静,但也别 letting it slide。” “臣妾明白。”她转身欲走。 “等等。”赵祯叫住她,“你刚才说,姜皇后要是真留遗言,会写她兄长的事?” “是。”她回头,“她那样的人,死也要咬一口。可这封信里一个字没提姜家,说明写信的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敢提。” 赵祯眼神一闪,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宋芷薇退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她抬手挡了挡,对等在外头的小满说:“去丙库,找那个发现尸体的太监。” 小满愣了:“这就查?可皇上没说让您查啊。” “皇上说了。”她说,“他说‘你去办’。” “可……可他是皇上,说句话就算数,您得接旨才行啊。” “他看我时,手指转到第六圈停了。”她说,“那是动怒的征兆。但他没发作,反而让我去查,说明他已经怀疑有人拿姜皇后搅局。这种时候,谁主动站出来,谁就是他眼里最可信的。”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您连他转扳指都知道意思?” “我不懂扳指。”她说,“我懂人心。” 两人一路往丙库走,路上遇到几个太监宫女,见了她都低头让道。有个小宫女端着水盆差点撞上,吓得脸都白了,她只说了一句“慢点走”,那人反倒哭了出来。 小满嘀咕:“您越温柔,她们越怕。” “怕的不是我。”她说,“是位置。” 到了丙库,守井的是个老太监,姓吴,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一听说昭仪娘娘要问话,腿都软了,扑通就跪下了。 “别跪。”她说,“起来说话。” 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手抖得像筛糠。 “你是哪天发现井里有东西的?”她问。 “回……回娘娘,是昨儿清晨,奴才去提水,绳子勾住了东西,拉上来一看……是个包袱,打开……是个人……”老头结结巴巴,“奴才吓坏了,立马报了陈公公。” “包袱什么颜色?” “灰布的,旧的,像是装炭用的。” “绳子勾住哪里?” “勾住了……腰带。” “井口多宽?” “三尺不到。” “一个人,裹着灰布,塞进三尺宽的井口,还能不发出动静?”她看向小满,“记下来,回头让工坊做个模型试试。” 小满赶紧掏本子写。 她又问老头:“你提水时,有没有闻到异味?” “有……有点腥,还有点……像是药味?” “哪种药?” “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咱们平时用的那些。”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赏了老头一串钱,让他回去歇着。 走出丙库,她对小满说:“去趟尚药局,查最近一个月领过的纸——特别是那种厚实耐湿的贡纸。另外,找许太医,问他认不认识一种带杏仁味的慢性毒,最近有没有人偷偷配过。” 小满应了声,正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我让你去查库存的。” “为啥不能说您?” “因为——”她望着凤仪宫方向,“现在风向不对,咱们得顺着风走,等风转了,再使劲。” 小满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跑了。 她独自站在丙库院中,风吹起裙角,袖口的孔雀翎纹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裂痕。 “姜氏啊。”她轻声道,“你想借尸还魂,也得看这身子归不归你管。”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个木匣,差点撞翻。 “走路不长眼?”她身后的大宫女喝道。 小太监扑通跪下:“奴才该死!是……是刘主簿让送的,说……说是血书原件,请昭仪娘娘过目!”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木匣。 漆面崭新,锁扣闪亮,像是特意准备的。 “刘主簿?”她问,“哪个刘主簿?” “刑部秋审司的刘大人。” 她笑了。 “让他亲自送来。”她说,“我要当面问他,这匣子是不是他亲手封的,血书是不是他亲手验的。要是敢不来——”她顿了顿,“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小太监连滚爬爬跑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照在木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眯起眼,抬起手,挡住那道光。 手影落在地上,像一把刀。 VIP第63章:晋封婕妤,掌后宫采买 宋芷薇站在沉香阁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封血书的木匣子。小太监跑得不见人影,风从丙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灰土味儿。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宫女己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靛青底、月白边,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暗纹,远看像云,近看是孔雀翎。 “娘娘,这是新制的婕妤服。”宫女己喘着气,“内造坊刚送来的,说……说是皇上口谕,今日就得换上。” 宋芷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裙,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了,前襟还有昨夜翻《试香簿》时沾上的炭灰。她没接衣服,只问:“口谕?谁传的?” “陈福公公亲自跑了一趟,话是这么说的——‘昭仪不必等旨,抬手就能穿’。” 她嘴角一挑,终于笑了。 “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她把木匣交给宫女己,“先放着。等我回来再看。” 说完,她转身往内殿走,脚步轻快了不少。一路穿过三道门,绕过香炉屏风,进了寝屋。宫女己紧跟着进来,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柜,取出铜盆热水,又把新衣铺在榻上。 “娘娘,要现在换吗?” “不然呢?”她说,“难不成等晚上再穿,吓唬老鼠?” 宫女己噗嗤一笑,赶紧捂嘴。可心里却嘀咕:别人晋位都是先接旨、再谢恩、然后由尚服局派人来更衣,哪有像您这样,连个正式宣读都没有,直接就往上套的? 但这话她不敢问。这位主儿向来不按规矩走,偏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比礼部的老学究还准。 宋芷薇坐在镜前,任宫女己替她拆下发簪。银簪落在妆盒里,叮当一声。她看着铜镜里的脸,眼角有点倦,可眼神亮得很,像夜里点着的一盏油灯,风吹不灭。 “你说,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晋我?”她忽然开口。 宫女己手一顿:“这……奴婢哪知道皇上心思。” “你也别装傻。”她说,“你昨儿去内造坊取东西,听见什么了吧?” 宫女己犹豫了一下:“听说……凤仪宫那边炸了锅。姜家的人今早递了折子,说‘后宫不宜擅权’,结果被皇上当场撕了,扔进火盆里烧了。” “哦?”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 “还有……”宫女己压低声音,“裴大人今早带人查了刑部秋审司的账,把刘主簿的私库给抄了,里面搜出一堆写给您罪状的草稿,还有几封盖了假印的调令。” 宋芷薇点点头:“所以啊,皇上不是突然想起我,是有人逼他动手。” 她站起身,脱下旧衣,换上新裳。布料贴身的一瞬,她微微眯眼——这料子不是贡缎,也不是云锦,而是江南新贡的“雾绡”,薄如蝉翼,却能挡风遮寒,据说织的时候要用露水润丝,一匹要耗三个月。 难怪姜家跳脚。 宫女己帮她系带束腰,一边系一边偷瞄她的脸色:“娘娘,这回真成了婕妤了,比昭仪低半级,可实权……好像更重了?” “低半级?”她冷笑,“你以为这是贬?这是升。明降暗提,懂不懂?” “奴婢不懂。” “那就听着。”她转过身,直视宫女己,“昭仪管香察院,归六宫评说;婕妤专掌后宫采买,直属皇帝。从今往后,谁用什么香、烧什么炭、吃什么东西、穿什么料子,都要经我点头。皇后没了,六宫开支没人管,皇上总不能天天批这些琐事吧?所以他得找个人替他管钱袋子。” 宫女己瞪大眼:“所以……您现在是管后宫花钱的人?” “不止花钱。”她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刚送来的册子,《各宫月例采单汇总》,第一页就是凤仪宫的空账,“我还管断粮。” 宫女己倒吸一口凉气。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陈福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绫。 “宋婕妤接旨。”他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宋芷薇走出来,规规矩矩跪下。 陈福展开圣旨,念得一字不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仪宋氏,秉性温良,才识出众,屡献良策,安定宫闱,特晋为婕妤,赐居澄瑞堂西偏殿,兼理六宫采买事务,凡内务府、尚食局、尚衣局、尚药局西署采办文书,须经其签押方可支银。钦此。” 念完,他笑呵呵地把圣旨递过去:“恭喜娘娘,这可是头一份儿的殊荣。” 宋芷薇双手接过,谢恩起身,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是殊荣,是刀。 采买这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火坑。花少了,妃嫔骂你克扣;花多了,户部告你贪墨。稍有差池,就是抄家流放的罪名。可赵祯偏偏把这个坑塞给她,说明什么? 说明他信她,也说明他要她替他背锅。 但她接得干脆。 “多谢皇上厚爱。”她说,“臣妾定不负所托。” 陈福点点头,又从袖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来:“这是采买令符,三日内有效,过期需重新请领。另外,皇上说了,每月初五,您要去勤政殿报一次账目,他要亲眼看。” “好。”她说,“我记住了。” 陈福走后,宫女己赶紧关上门,兴奋得直搓手:“娘娘!您现在可是六宫最有实权的主儿了!连贤妃见了您都得客客气气的!” 宋芷薇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块铜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巴掌大,黄铜铸的,正面刻着“采”字,背面是龙纹缠绕,中间一个小孔,可以穿绳。 她忽然问:“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现银?” 宫女己一愣:“这个……得问吴德管事。” “叫他来。” “现在?” “现在。” 不到一盏茶工夫,吴德就到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帽子歪了一边,进门就跪:“奴才参见婕妤娘娘!” “起来吧。”她说,“我问你,司香局丙库现银多少?账面多少?实际多少?” 吴德抹了把汗:“回娘娘,账面三千两,实际……实际只有两千四百七十三两又八钱。” “少了五百多?” “是……是前些日子补了边贸炭的亏空,还没来得及填上。” 她点点头,没发火,反而笑了:“行,我知道了。从明天起,所有采买单子先送我这儿过目,一支香、一根针都要记清。谁敢虚报,一律停供三个月。” 吴德连连点头:“是是是!” “还有。”她盯着他,“你去趟内务府,告诉他们,以后采买不再统付银两,改为‘凭令支款’,我签一个字,他们才能拨钱。要是不听——”她顿了顿,“你就说我打算把去年他们买十车炭报二十车的事,写成奏本送给皇上看看。” 吴德脸都绿了:“奴才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宫女己小声问:“娘娘,您怎么知道他们虚报炭价?”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猜他们肯定干过。这种事,十年查不出一次,不代表它没发生。” 宫女己听得心服口服。 傍晚时分,各宫陆续送来本月采单。柳婉嫔要新胭脂,周静嫔报了药材,贤妃那边列了一长串山珍海味,说是准备设宴。最绝的是丁美人,一张纸上写了“暖玉炭三十斤”,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宋芷薇看得直乐。 “拿笔来。”她说。 她在每张单子上都画了圈,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柳婉嫔的胭脂减了一半,理由是“上月未用完”;周静嫔的药材全准,还批了额外十两银子买参片;贤妃的宴席食材砍掉三分之一,注明“节俭为先”;至于丁美人那张,她在“笑脸”旁边画了个叉,批了四个字:“笑不顶饭。” 宫女己憋着笑收走单子,准备送去内务府。 临出门前,宋芷薇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写着《后宫采买陋习录》,递给宫女己:“把这个也送过去,让他们好好读读。就说——这是我送他们的见面礼。” 宫女己抱着东西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各宫月例采单汇总》,一页页地看着,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像是在数脉搏。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更。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六宫物资流向图》,是她让人连夜画的,从内库到各宫,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而她,正坐在网中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了。 但没关系。 热的会冷,冷的也能烧开。 她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女己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 她不动:“怎么了?” “凤仪宫……凤仪宫那边……有人砸了采买牌子!还撕了您的批条,扔在门口!” 她这才抬起眼,嘴角慢慢扬起,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哦?”她说,“是谁干的?” “是……是守宫的老李头,他说……说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他说……不知道。” 她轻笑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走。”她说,“去看看热闹。” 她走出门,夜风扑面,吹动裙角。袖口那抹孔雀翎纹在月光下一闪,像刀出鞘。 她一步步走向凤仪宫,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宫女己追得气喘吁吁。 前方,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在宫门前,地上躺着一块被劈开的木牌,上面“采买处”三个字裂成两半。 她走近,蹲下身,捡起半块碎片,看了看。 然后,她从袖中掏出那枚铜牌,轻轻放在碎木上。 “明天。”她说,“重新做一块。”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太监宫女。 宫女己赶紧跟上,忍不住问:“娘娘,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她说,“他砸一块牌子,我做十块。他撕一张批条,我印一百张。我看他能撕到几时。” 宫女己怔住。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记住,从今往后,我不怕人闹事。我怕的,是没人闹事。” 因为她知道,只有当所有人都觉得有利可图时,才会跳出来争。 而现在,他们开始争了。 说明她坐的位置,是真的香。 她回到沉香阁,喝了口热茶,终于觉得累了。 “去睡吧。”她对宫女己说,“明天还有得忙。” 宫女己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本《后宫采买陋习录》的空白扉页,忽然提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欲治其事,先断其粮。粮不断,则权不立。”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窗外,二更鼓响。 她吹熄灯,躺下。 闭眼前,她想:明天第一件事,是查凤仪宫上个月用了多少炭。 毕竟,冬天快到了。 VIP第64章:银两案发,芷薇背黑锅 天刚亮,宫女己就撞开了沉香阁的门,手里捏着一张纸,脸白得像糊墙的粉。她一句话没说,直接把那张纸拍在宋芷薇面前的案上。 宋芷薇正用小银勺搅着一碗粥,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问:“又谁砸牌子了?” “不是牌子。”宫女己声音发颤,“是账。” 宋芷薇这才抬眼。纸上墨迹未干,标题四个大字——《六宫采买亏空实录》,落款是“户部侍郎甲谨呈御览”。底下罗列明细,从炭薪到脂粉,从药材到绸缎,一笔笔清清楚楚,最后合计:**亏银一千三百七十六两四钱八分**。 而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宋芷薇。 她放下勺子,粥碗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她伸手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批语,是赵祯的笔迹,只写了两个字:“查。” “几时送来的?”她问。 “半个时辰前,由内务府总管亲自递到各宫,连冷宫都贴了一张。”宫女己咬着嘴唇,“现在满宫都在传,说您贪墨公款,中饱私囊。” 宋芷薇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她嚼到了一点砂子,硌牙。她没吐,反倒笑了:“有意思。我昨儿才立规矩,今儿就给我安个贪官的名头?” “娘娘!”宫女己急了,“这不是栽赃吗!您才接手采买几天?哪来的一千多两亏空!再说,您批的每张单子都有存根,账目清清楚楚!” “清不清楚不重要。”她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锅。”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六宫物资流向图》前,指尖顺着一条红线滑下去,停在“凤仪宫”三个字上。 “你说,是谁最恨我管采买?” 宫女己不敢接话。 “姜皇后被废了,她兄长姜怀远又被贬去边关修堤,如今宫里还能动这种手脚的,只有她旧日的人。”她转过身,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天气,“可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动这么大一票,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不然,谁敢拿户部的印盖假账?” 宫女己忽然想起什么:“娘娘,昨天您让查凤仪宫上月用炭量,***报上来……他们用了整整九十斤‘暖玉炭’,比贤妃还多三倍!可凤仪宫早没人住了,守宫的老李头说,他连炉子都没点过!” 宋芷薇眼睛一亮:“九十斤?全烧了?” “说是……漏了账,还没烧。” “哦。”她点点头,笑了,“那不叫漏账,叫囤货。等着涨价卖呢。”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张《亏空实录》上画了个大圈,圈住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一行小字:“请户部甲大人明示,此银流向何处?有无凭证?若有,愿当众对质。” 写完,她吹干墨迹,递给宫女己:“送去户部,亲手交到甲大人手里,别经别人。” “可……万一他不见我呢?” “他会见。”她说,“他要是不见,你就站在他门口,大声念这行字,念十遍。” 宫女己瞪大眼:“那不成闹事了?” “就是要闹。”她坐回椅子上,翘起嘴角,“我刚掌权,就得有人跳出来打我脸。我不怕他们闹,我怕他们不闹。闹了,才知道谁在背后使绊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陈福来了,脸色比宫女己还难看。 “娘娘。”他进门就拱手,“皇上让您立刻去勤政殿,户部甲大人已在殿上参您三大罪:一曰专权擅断,二曰虚报冒领,三曰欺君罔上。刑部那边……也准备立案了。” 宋芷薇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那您说我该穿什么去?总不能穿得像个要砍头的吧?” 陈福一愣:“这……奴才不知。” “就穿婕妤服。”她说,“新做的那件,雾绡的。袖口绣孔雀翎那个。” 陈福犹豫:“可……这是去对质,不是赴宴。” “在我这儿,对质也是宴。”她站起身,由宫女己替她束带,“你去告诉皇上,臣妾马上就到。顺便问问甲大人,他那份《实录》里的账目,是从哪儿抄的?若是从我这儿抄的,怎么跟我库房的底账对不上?” 陈福应了一声,赶紧走了。 宫女己一边给她戴簪子一边嘀咕:“娘娘,您就不怕皇上信了他?” “怕。”她说,“但我更怕皇上不信。他要是真信了,早就派人来锁我了。既然只叫我去问话,说明他心里也有疑。” 她整了整衣襟,走出门。 晨风拂面,她眯了下眼。远处勤政殿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晃着,像是在笑。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裙摆扫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进殿时,赵祯正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眉头微皱。户部甲大人站在下首,身穿绯袍,背挺得笔直,见她进来,嘴角一扬,像是早就等着她。 “臣妾参见皇上。”她跪下行礼,声音清亮。 赵祯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她谢恩起身,不慌不忙地坐下,目光扫过甲大人,笑了笑:“甲大人早啊。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得我连茶都没喝完就被叫来。” 甲大人冷哼一声:“宋婕妤好雅兴,这时候还有心思喝茶?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不知。”她说,“但我知道您这份《实录》有问题。” “放肆!”甲大人一拍案,“你一个后宫嫔妃,竟敢质疑户部公文!” “我不是质疑户部。”她慢悠悠地说,“我是质疑您。户部的账本是铁页铜钉封的,每月初一送内务府核验,副本存档于尚书房。您这份纸页松散、墨色不均,连装订线都是粗麻绳,一看就是私底下誊的。您要是从正规渠道抄的,那就请把原件拿出来对一对。若拿不出……”她顿了顿,“那就是伪造。” 甲大人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皇上自会判断。”她转向赵祯,“臣妾斗胆问一句,甲大人呈上的这份《实录》,可有户部骑缝印?可有尚书房查验签押?若都没有,仅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想定臣妾的罪,那以后谁都能写张纸说皇上偷了国库,您是不是也得认?” 殿内一时安静。 赵祯转着手里的玉扳指,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 “甲爱卿。”他终于开口,“她说的,你如何答?” 甲大人额头冒汗:“这……微臣是据实上报,来源自有交代,但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宋芷薇笑了,“那就是见不得光了。皇上,您想想,我前天才拿到采买令符,昨儿就开始贪墨,今天就被人爆出一千多两亏空,这手脚也太快了吧?要是我真有这本事,不如去户部上班,省得在这儿挨骂。” 赵祯嘴角抽了一下,似笑非笑。 甲大人急道:“皇上!她巧言令色!况且凤仪宫囤积九十斤暖玉炭,分明是倒卖牟利!此事已有太监老李头作证!” “哦?”她眉毛一挑,“老李头说我囤炭?那您问他,炭藏在哪儿?丙库有登记,每一斤进出都有记录。我让人查过了,凤仪宫名下确实领了九十斤,但至今未出库。库房钥匙在我这儿,账本在尚药局西署,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查。” 甲大人语塞。 赵祯盯着她:“你说得倒是干净。可为何偏偏是你经手后,就出了亏空?” “因为以前没人查。”她说,“以前采买是内务府统拨银两,各宫报数,多报少报没人管。现在不同了,我要求每一笔都要签押,每一文都要对账。这一查,自然就查出问题了。那些亏空,不是我贪的,是以前就有的。只不过,以前没人担责,现在——”她顿了顿,“我成了出头鸟。”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她干脆利落,“一是皇上准我彻查六宫历年采买账目,把旧账翻出来,是谁贪的,就找谁要。二是……我辞了这差事,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背这个锅。” 殿内又静了。 甲大人脸色铁青。 赵祯转了六圈玉扳指,终于开口:“准你查。” 宋芷薇立刻起身:“谢皇上。” “不过。”赵祯盯着她,“给你十日。十日内若查不清,不但免职,还要按律治罪。” “十日够了。”她说,“三天就能出结果。”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回头看向甲大人:“甲大人,您那份《实录》既然是据实所录,那我也请您一件事——把原始凭证交出来。若交不出,按《大周律》,诬告朝廷命官,可是要反坐的。” 甲大人僵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 她笑了笑,抬脚出门。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她袖口那抹孔雀翎纹,一闪即逝。 回到沉香阁,吴德 already waiting,手里抱着一堆账本,脸都绿了。 “娘娘!不好了!司库那边说,昨夜有人潜入,把三年前的旧账搬走了一半!说是老鼠啃了,要烧掉!” 宋芷薇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鼠?”她冷笑,“老鼠还会挑年份啃?专啃我上任前的?” “可不是嘛!”吴德快哭了,“现在丙库乱成一团,管库的说没见过,守夜的说睡着了,连火盆里都翻出几张烧剩的纸角!”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行了,别嚎了。你现在去办三件事:第一,把剩下没烧的账本全搬到沉香阁来,一页都不准留;第二,找十个靠得住的杂役,今晚轮班守库,谁靠近都得登记;第三——”她顿了顿,“去告诉老李头,就说我说的,凤仪宫那九十斤炭,明日午时前必须烧完,一斤都不能剩。少一斤,扣他三个月月例。” 吴德一愣:“烧?真烧?” “当然真烧。”她淡淡道,“不然留着等他们再编个故事?” 吴德喏喏退下。 宫女己小声问:“娘娘,您真能三天查清?” “查不清。”她说,“但能让他们自己露馅。” 她翻开刚送来的《各宫采单汇总》,手指划过一页页名字,最后停在“贤妃”二字上。 贤妃上个月报了三十斤“凝神炭”,批了二十斤。可据丙库记录,她实际领了四十斤。 她勾了勾唇。 “有些人啊,以为换了管事,就能继续吃空饷。”她低声说,“可惜啊,这回碰上了我。” 她提起笔,开始抄录数据,一边抄一边记:哪些宫用得多报得少,哪些宫报得多用得少,哪些宫频繁更换采买太监…… 抄到一半,宫女乙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炭灰压成的小饼。 “娘娘,这是从凤仪宫炉膛里扒出来的。”她压低声音,“许太医说,里面有‘醉芙蓉’残留。” 宋芷薇笔尖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块灰饼,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说,“怪不得非要囤九十斤。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炼香。” 她把灰饼放在灯下细看,果然,灰烬中有细微的紫色结晶,正是“醉芙蓉”燃烧后的残渣。 “他们想烧出一批催情香,趁夜送进某位贵人屋里,制造丑闻。”她合上书,“可惜啊,我没让他们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天色渐暗,暮鼓将响。 她望着远处凤仪宫的方向,轻声道:“你们想让我背黑锅,那我就把锅掀了,看看底下煮的是什么烂菜。” 说完,她转身下令:“去请许墨深,就说我要配一炉新香,名叫‘照妖’。” VIP第65章:皇帝冷落,迁居避风头 宋芷薇刚从丙库回来,脚还没踏进沉香阁门槛,就听见小满在里头嚷:“娘娘!皇上那边……又没动静了!” 她抬脚迈进门,顺手把披帛甩给旁边的小宫女,嘴里应着:“没动静才正常。我昨儿在勤政殿怼得甲大人哑口无言,今儿他要还赏我一筐蜜饯,那才是见了鬼。” 小满捧着账本凑上来,眉头拧成个结:“可您都三天没见皇上了。早朝他照常上,批折子到三更,连许太医都被叫去看过两回头风,偏偏就是不来您这儿。连凤仪宫的老李头都说,昨儿送炭的太监看见陈福拎着食盒往贤妃那儿走,里头是皇上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宋芷薇正低头解腕上的玉镯,闻言顿了下手,“哦”了一声,把镯子搁在案上,叮当一声响。 “贤妃爱吃辣,皇上吃一口就得灌半壶茶。”她慢悠悠地说,“陈福要是真拎着狮子头进了她宫门,不出一个时辰,御前太监就得抱着冰盆冲进去救驾。” 小满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那倒是,上次贤妃献膳,皇上吃完直揉肚子,还非说‘有味道’,结果当晚就去了太医院躺着。” “所以说。”宋芷薇撩起袖子看了看指甲,上面一点油光都没有,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这不是宠幸,是投毒未遂。” 话音刚落,外头脚步声响,吴德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头盖着黄绫。 “娘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房梁上的麻雀,“这是今早各宫领份例时,内务府统发的东西,别人都有,您这份……是陈福亲自送来的,说‘皇上惦记,特加一份’。” 宋芷薇抬眼一看,托盘里是一包茶叶、两匹杭绸、三盒胭脂,还有个小巧的紫檀盒子,雕着双鱼戏莲纹。 她没急着接,反而问:“别人呢?贤妃得了什么?” 吴德苦笑:“贤妃那份,比您这还多一匹云锦,一匣南海珠。” “哦。”她点点头,伸手打开那紫檀盒,里头静静躺着一对赤金耳坠,珠圆玉润,底下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晨光下一晃,亮得刺眼。 “挺贵气。”她说,“就是太扎眼。” 小满在旁看了直咂舌:“这可是东珠,听说今年贡品都没分到几颗,连太后都只留了一对做寿礼……” “所以他不敢给我整套头面,只给一对耳坠。”宋芷薇合上盖子,推回托盘,“拿去退了。” 吴德瞪大眼:“退?这可是御赐!” “那就烧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或者埋了。反正我不戴。皇上要赏脸,总得让我知道他是真冷落我还是假心疼。送一堆东西堵我嘴,跟给狗扔根骨头有什么区别?” 小满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她拨开小满的手,语气平静,“我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不见我,不骂我,也不升我,光塞东西,说明他在躲。躲什么?躲我对账查贪的事惹出前朝动荡,也躲他自己心里那点不痛快——他明明信我,却又怕信得太狠,显得他以前瞎了眼。”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吴德低头看着托盘,像捧着块烫手的砖。 过了会儿,宋芷薇转过身:“去准备车马,我要搬。” 小满猛地抬头:“搬?搬哪儿去?” “还能哪儿?”她指了指头顶,“这破阁子又潮又暗,老鼠都能长出角来当仙兽。既然皇上不想见我,我何必赖在他眼皮底下装贤惠?正好趁这机会,迁去西六宫后头那个小院,清静。” “那是废嫔才住的地方!”小满急道,“前年张答应犯错,就被打发去那儿,三个月没见天日!” “所以我不是要去住,是去‘避风头’。”她嘴角一勾,“你没听外面都在传吗?宋婕妤掌采买,三天掀翻旧账,得罪半个内务府。现在皇上不罚她也不赏她,还送东西——这不是护短是什么?我要是聪明,就得自己滚远点,让他既能保我,又不失体面。” 吴德恍然大悟:“您这是……以退为进?” “不。”她摇头,“我是真嫌这儿吵。隔壁丙库半夜总有老鼠啃账本,吵得我睡不着。再说,我昨夜梦见我娘了,她说我在高处站太久,该蹲下来喘口气。” 小满嘀咕:“梦也能当真?” “梦不能当真,但脑子能。”她拿起案上那本《各宫采单汇总》,啪地合上,“我现在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想扳倒我。我不如主动往后撤半步,让他们以为我怂了,放松警惕。等他们开始重新分赃的时候——”她顿了顿,轻轻拍了下书脊,“我再回来收网。” 吴德听得脊背发凉,却忍不住点头:“还是您高。” 当下便传令下去收拾行李。 不过半日,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沉香阁门口,几个粗使宫女进进出出,搬箱子的搬箱子,卷毯子的卷毯子。有人好奇探头,看见连宋芷薇平日用的熏香炉都包好了往外抬,顿时议论纷纷。 “这是被贬了?” “不像啊,没摘牌子也没降位份。” “可她昨儿还在勤政殿跟户部大臣对骂,今天就搬走了,谁知道是不是惹恼了皇上?”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晌午,连尚药局的人都知道了。 许墨深正煎药,听见小徒弟说了几句闲话,手一抖,药汁泼出来半勺。他也不擦,只低声问:“她带了多少人走?” “听说就小满和两个老嬷嬷,连贴身梳头的都没换。” 许墨深点点头,把药罐盖上,喃喃一句:“够精明。” 而此时,西六宫后巷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宋芷薇正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天。 院子不大,四面墙灰扑扑的,屋檐下挂着去年晾干的辣椒串,风吹过来,轻轻晃荡。地上铺的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墙角还有个破陶盆,不知谁种过薄荷,如今只剩枯梗。 “倒挺安静。”她说。 小满一边指挥人摆床铺一边抱怨:“安静是安静,可这也太寒酸了!连个像样的屏风都没有,晚上睡觉都能看见月亮!” “看得见月亮好。”宋芷薇走进屋里,伸手抹了下桌角,指尖沾了层灰,“没人打扰,正好睡踏实。” 她让人都退下,独自坐在床沿上,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粒烧过的香灰,颜色偏紫。 正是昨日从凤仪宫炉膛里扒出来的“醉芙蓉”残渣。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们囤九十斤暖玉炭,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是为了炼香——是为了等我倒台,好在某个夜里,把这香点起来,送进某位贵人的寝宫,制造一场‘君臣失仪’的大丑闻。” 她把香灰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傍晚时分,陈福果然来了,手里拎着食盒,脸上堆笑:“娘娘,皇上听说您搬出来了,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百合莲子羹,还温着呢。” 宋芷薇正在剥橘子,头也不抬:“放桌上吧。” 陈福放下食盒,试探着问:“娘娘这是……生皇上的气了?” “我没资格生气。”她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我只是怕自己太能干,把皇上衬得太糊涂。所以先躲躲。” 陈福讪笑着搓手:“您这话可折煞奴才了。皇上今日还说,甲大人那事查得差不多了,旧账确有亏空,只是经手的都不是您……” “我知道。”她打断,“所以他心明眼亮,只是不愿立刻认错罢了。毕竟他是皇上,认错就像脱裤子放屁——虽然爽快,但有损威严。” 陈福差点呛住,连忙低头憋笑。 “你回去告诉他。”宋芷薇站起身,走到门边,“就说宋芷薇谢恩领赏,现已迁居避风,不劳挂念。若日后需要出面,随时一声令下,我立马穿好裙子回来挨骂。” 陈福走后,天彻底黑了。 小院静得能听见老鼠爬梁的声音。 小满吹灭灯,轻声问:“娘娘,咱们真在这儿待着?” “待几天。”她在黑暗中说,“等风刮得最响的时候,咱们再回去。” 夜风吹开半扇窗,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 宋芷薇翻了个身,闭上眼。 远处皇宫深处,勤政殿的灯火依旧明亮。 VIP第66章:遇江湖医,学医启新悟 夜风从破陶盆的裂缝里钻进来,带起一缕枯草灰。宋芷薇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包“醉芙蓉”香灰硌得她后脑勺发痒。她没动,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外头巷子静得很,连老鼠都懒得叫唤。小满在隔壁屋打呼噜,声音像老牛拉破车,一下一下碾着夜色。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谁?”小满披着衣裳去开门,头发乱得像鸡窝。 门外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宫女,手里提个竹篮,脸上有块青记,看着眼生得很。 “我姓辛,奉命给婕妤娘娘送早膳。”宫女低头递上篮子,“陈公公说您搬这儿来了,怕厨房不熟路数,让我亲自跑一趟。” 小满掀开篮布一看,里头是两碟小菜、一碗粥、半个馒头,还有一小罐酱豆腐。 “就这?”她撇嘴,“以前在沉香阁,光熏香的炭都比这体面。” “内务府说了,迁居期间份例减半。”宫女辛声音平平的,“要省着用。” 小满哼了一声,接过篮子转身就走,临了回头补一句:“你下次来带双筷子,别让我们主子拿手抓饭。” 宫女辛没应声,站在门口多看了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才慢慢退下。 宋芷薇这时已坐起身,正用铜镜照脸。镜面斑驳,照得她左眼大右眼小。她也不恼,反而笑了:“倒挺配这院子。” 她洗了脸,用指腹蘸点胭脂抹了唇,又把头发挽成个简单圆髻,插上那支素银簪。月白襦裙略有些皱,但她懒得换。 小满端粥进来时,她正盯着墙角那个破陶盆出神。 “看什么呢?难不成指望它长出朵花来?”小满把碗搁桌上,粥有点凉了。 “我在想,这盆要是送去宫市,能卖几个铜板。”她说着夹了一筷子酱瓜,“腌得不错,咸淡刚好。” “您现在还操心这个?”小满瞪眼,“昨儿陈福来送羹,今儿又来送粥,分明是皇上派人盯着您。您倒好,琢磨起破盆子值多少钱。” “人闲下来,就得找点事做。”她喝了一口粥,忽然皱眉,“等等——” 她放下碗,凑近那罐酱豆腐,鼻子轻轻一嗅。 “怎么了?馊了?” “不是。”她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冷笑,“这酱豆腐里掺了‘软筋散’。” “啥?”小满差点跳起来,“谁敢给您下毒!” “还能有谁?”她把罐子推到一边,“想让我病一场,最好卧床不起,然后由头探望,实则搜查。这招太老了,老得都能当祖传秘方用了。” 小满吓得赶紧去关门窗,压低嗓音:“那咱们报上去?” “报什么?”她反问,“说人家送来一罐有毒的酱豆腐?内务府能为这个废人?再说……”她顿了顿,“这毒下得不高明,像是故意露破绽。” “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引您动手?” “不。”她摇头,“是有人想让我见一个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轻敲,而是直接推开。 一个老头背着药箱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脚上蹬一双烂草鞋,胡子拉碴,眼角堆着眵目糊,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老郎中。 “哟,这地儿还挺清净。”他四下张望,自言自语,“就是味儿杂了点,霉味、尿臊味、还有股烧糊的香——啧,谁在炼丹呢?” 小满冲上前拦住:“你是谁?怎么随便闯人院子!” 老头瞥她一眼:“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主子快被人毒哑了。” 宋芷薇听见这话,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罐酱豆腐。 “哦?”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快被毒哑了?” 老头眯眼打量她:“因为你现在说话还不结巴,但再过两个时辰,舌头就得肿成馒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把罐子递过去,“解毒?” 老头接过罐子闻了闻,咂舌:“软筋散混着半夏粉,想让你浑身无力还说不出话。下毒的人是个半吊子,真要狠,该用‘锁喉散’,一撮就够封住声带三天。” 他说着打开药箱,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丸子。 “吃了吧,保你说话利索,放屁通畅。” 小满急道:“万一是假的呢?” 老头翻白眼:“你要不信,等她舌头肿了别找我。” 宋芷薇接过药丸,二话不说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不怕我也下毒?”老头反倒愣了。 “你要是想害我,不会等到现在。”她拍拍手,“再说,你身上有股味儿——艾草、黄芩、还有点陈年酒糟气,是常年背药箱的人才有的味儿。你不是宫里的,也不是内务府派来的。” 老头哈哈一笑:“行啊,小姑娘鼻子灵。” “我叫宋芷薇。”她说,“你是江湖郎中?” “江湖不敢当,就一野大夫。”他摆摆手,“人都叫我‘许三帖’,意思是不管啥病,三帖药必见效。治不好?退钱。” “那你今天来,是专程给我送药的?” “顺路。”他挠挠头,“听说西六宫后头住进个贵人,昨儿还退了御赐耳坠,我觉得有意思,就来看看。” “你觉得我有意思?”她挑眉。 “有意思。”他点头,“一般人得了赏,恨不得把脑袋磕破谢恩。你倒好,嫌东西扎眼,直接退回去。这种人要么蠢,要么——”他咧嘴一笑,“比我还能装疯卖傻。” 小满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觉得这老头太过无礼。 可宋芷薇却笑了:“那你猜我是哪种?” “第三种。”他说,“既不蠢,也不装,就是懒得搭理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你心里有火,但压着没烧出来,等着哪天一口气全喷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宋芷薇先开口:“你既然能认出软筋散,应该懂点毒理?” “何止懂点。”他吹胡子,“我十八岁就拿自己试百毒,砒霜当糖豆嗑过,乌头汁拌饭吃过,肠子疼了七天七夜,愣是活着爬出来了。” “那你见过‘寄魂引’吗?”她问。 老头脸色微变:“那玩意儿不是早就禁了吗?宫里谁敢用?” “所以才奇怪。”她说,“我在沉香阁闻到了,还在丙库井底发现了残留灰烬。你说,一个被禁二十年的毒香,怎么会在皇宫地下冒出来?” 许三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看,这是皇宫。中间是皇帝,边上是妃嫔,下面是太监宫女。可你要真想杀人,不用碰这些人——你只要控制他们闻的空气、喝的水、睡的床,就能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搞死。” “你是说……有人在系统性地下毒?” “不是有人,是有人想让人以为有人。”他站起来拍灰,“高明的毒,不是让人死,是让人怀疑。你越查,就越乱;你越信,就越蠢。” 宋芷薇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说:“你会制香吗?” “会。”他答得干脆,“年轻时跟一个疯道士学过三年,用十种草药配出能让狗发情的香,结果他拿去勾引县令的小妾,害我被通缉五年。” “那你能不能帮我配一种香——”她压低声音,“能让人说实话的?” 老头咧嘴一笑:“不能。但能配一种,让说谎的人鼻子出血。” “够了。”她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小满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娘娘,这人来历不明,您就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宋芷薇淡淡道,“但我信他的药箱子——里头有本《千毒谱》残卷,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出是前朝太医院失传的版本。他要是普通人,哪来的这个?” 许三帖摸了摸药箱,叹口气:“小姑娘,你太精了,迟早累死。” “那就劳烦先生多开几帖养心安神的药。”她微笑,“等我累倒那天,第一个找你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像一把弯刀。 宫女辛站在远处巷口,看着院子里三人说话,默默转身离去。 宋芷薇端起那碗凉粥,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尝出了藏在酱香里的苦味。 VIP第67章:制解毒丸,赠帝表忠心 宋芷薇放下粥碗,指尖在唇边轻轻一抹,把那点苦味从嘴角擦去。她没说话,只盯着桌上那罐酱豆腐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下:“许先生,你说这毒是让人怀疑的,可要是有人偏要信呢?” 许三帖正蹲在地上翻药箱,头也不抬:“那就让他信个够,信到自己把自己吓死。” “我倒不想吓死谁。”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裂纹,“我是想让皇上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火——还烧到了他心尖上的人。” 小满在屋门口探头:“主子,您真要去见皇上?就穿这身旧裙?” “怎么?”宋芷薇回头瞥她,“皇上又不是来看我穿衣裳的,是来听我说话的。” 许三帖这时已收拾好药箱,直起腰来:“你要见他,得带点实在东西。光靠嘴说,跟拿扇子扑狼一样,看着热闹,其实没用。” “所以我请你留下来。”她转身望着他,“帮我制一丸解毒药——能解‘软筋散’和半夏粉的合毒,还要快。” 老头咧嘴一笑:“你还真敢想。这两种毒走的经络不一样,一个压四肢,一个锁咽喉,寻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你倒让我三帖之内出方?” “我不求三帖。”她走近一步,“只要一丸——能让皇上亲眼看见效果的。” 许三帖眯眼打量她片刻,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抖开一看,竟是张手绘的草药图谱。“行吧,既然你不怕惹麻烦,我也懒得装清高。但有个条件——制成之后,第一口药得你先尝。” “可以。”她答得干脆。 两人当即就在院子里支起小炉。许三帖从药箱里取出七八味药材,有干枯的藤根、发黑的菌块,还有几片看不出名目的叶子。他一边捣碎一边念叨:“这年头,宫里人下毒都学懒了,软筋散混半夏,跟菜市场买菜搭赠葱姜一个路数。可他们忘了,越是简单的毒,越容易反噬。” 宋芷薇在一旁递炭添火,顺口问:“那你这解药,也能反着来?” “当然。”他把药末倒入铜臼,“我现在配的这方子,叫‘回阳转气丸’。吃下去不光解毒,还能让人精神抖擞,连放屁都带劲儿。” 小满在旁边听得捂嘴笑,又被宋芷薇瞪了一眼才憋住。 半个时辰后,药泥揉成指头大小的丸子,乌漆嘛黑,闻着有股焦糖混着铁锈的味道。许三帖捏起一粒,递给宋芷薇:“喏,你的命在这儿了。” 她接过,二话不说吞了下去。 “你就不怕我顺手多加一味‘断肠草’?”许三帖挑眉。 “你要害我,早在那碗粥里动手了。”她舔了舔嘴唇,“再说,你要是真想害人,不会用这么难吃的药丸。” 许三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姑娘,你是第一个说我药难吃还活着跟我说话的。” 药效很快上来。宋芷薇原本有些发沉的手脚渐渐轻快,舌根也不再发麻。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地停下:“成了。这药能用。” “那你打算怎么送?”小满问。 “直接送去勤政殿。”她说,“趁皇上还没被人灌迷魂汤之前。” 许三帖摇头:“不行。你现在去,说是解毒,人家说是邀宠。得换个法子——让毒先发作一次,再让你救场。” “你是说……找个人试毒?” “不。”老头摆手,“找个人装中毒。最好是个太监,嗓门大,戏足,一倒地就能惊动半个皇宫。” 宋芷薇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知道该找谁了。” 她转身进屋,翻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唤来小满:“把这个交给陈福,就说是我退居西六宫后头第一次请安,礼不能废。” 小满接过信跑出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福一头撞进院子,脸色煞白:“婕妤娘娘!不好了!吴德公公在御膳房门口突然倒地,浑身瘫软说不出话,太医还没到,皇上已经派人去召您了!” 宋芷薇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哦?这么巧。” 她从匣子里取出那瓶刚制好的“回阳转气丸”,放进袖袋,又顺手拿了根细银针别在发间。 “走吧。”她对陈福说,“带路。” 路上,她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茶会。路过掖庭时,还顺手摘了片冬青叶含在嘴里,说是去口气。 陈福忍不住问:“娘娘,您就不急?” “急什么?”她淡淡道,“人又没死。再说了,我要是跑着去,别人还以为我盼着他死呢。” 到了勤政殿外,早有内侍候着。赵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里玉扳指转了六圈又六圈。 “臣妾参见皇上。”宋芷薇跪下行礼,声音平稳。 “起来吧。”赵祯抬眼,“你说你能治?” “不敢说治。”她站起身,“但能试一试。吴德公公中的毒,与昨儿臣妾早膳里的一模一样——软筋散混半夏粉。” 赵祯眼神一凝:“你也中了?” “中了。”她坦然点头,“不过臣妾运气好,碰上一位江湖郎中,当场给了解药。刚才在路上已经服下一丸,现在手脚利索得很。”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瓷瓶,双手奉上:“这是‘回阳转气丸’,专解此类合毒。臣妾不敢自专,请皇上准臣妾为吴德施药。” 赵祯盯着那瓶子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不怕这是假药?” “怕。”她答,“但更怕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皇上若不信,可命太医当场验药。” 太医甲上前查验,片刻后回禀:“药性温和,确有通络解毒之效。” 赵祯终于点头:“准。” 宋芷薇亲自上前,扶起昏厥的吴德,撬开牙关,将一粒药丸送入其口中。又取银针刺其人中与十宣穴。 不过半盏茶工夫,吴德喉头咕噜一声,猛地咳出一口黑痰,睁开了眼。 “活了!”旁边小太监惊呼。 吴德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宋芷薇按住:“别动,药才起效,还得歇一会儿。” 赵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哪来的药?” “一位姓许的江湖郎中所制。”她如实答,“他人还在西六宫外候着,若皇上想见,臣妾可召他入宫。”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忠心得很,连解药都备好了。” “臣妾不是忠心得很。”她抬头直视他,“是怕死得不明不白。皇上若倒下,后宫必乱;后宫一乱,前朝必争。到时候,别说婕妤,连个扫地婆子都活不成安稳觉。” 赵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慢慢转回玉扳指,这次只转了三圈。 “这药。”他指着瓷瓶,“还有多少?” “刚制成十二粒。”她说,“臣妾愿尽数献于皇上,由尚药局存档备案,以防再有人受害。” 赵祯盯着她,良久才道:“好。” 他接过瓷瓶,亲手放进案头抽屉,锁上铜扣。 “你回去吧。”他说,“这几日辛苦,朕记下了。” 宋芷薇行礼退出。 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 小满凑上前低声问:“主子,皇上到底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她低声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里拿着我的药——想不吃也得吃。” 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忽地停住。 远处宫墙上,一只灰雀扑棱飞起,留下半片羽毛飘落瓦檐。 她没回头,只轻轻拍了拍袖子,像是掸去一点看不见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