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七零年代》 第1章:漏雨破屋醒,穿越七零来 天刚蒙蒙亮,连个鸡叫都听不着,外头黑沉沉的,风从房檐底下钻进来,吹得破窗户纸呼啦呼啦响。屋里的土炕冰凉,林清秋一睁眼,脑门上就“啪”地挨了一滴水。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抹,头发都湿了。 “下雨了?”她嘟囔一句,嗓子干得冒烟。 可抬头一看,屋顶上那破洞正往下滴水呢,一滴接一滴,不偏不倚全砸她脑门上。墙角还摆了个豁口的瓦盆,接得哗啦作响。 这哪儿是下雨——这是屋里漏了! 林清秋愣住,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她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公司加班,PPT改到凌晨两点,老板说“明天再看”,她回了一句“行吧”,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副光景?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盖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被子,脚边露出半截灰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还开了线。 这不是她的衣服。 她抬手摸脸,皮肤粗糙,有点晒痕,手指关节还有点茧。这不是她那双天天敲键盘、指甲剪得圆溜溜的手。 “我……穿了?” 话音刚落,外头“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背着光走进来,肩上扛着根竹梯,手里拎着几片油毡布,头上戴顶破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 他看见林清秋坐在炕上,顿了一下,没说话,把梯子靠在墙边,又从门外拖进一捆茅草。 林清秋认出来了——这是她爸,林满仓。 不是亲爹,是这具身子的爹。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原主的记忆像旧电影一样断断续续闪出来:林清秋,二十二岁,本村人,爹是篾匠,娘早几年病死了,弟弟在县城读高中。前阵子跟邻村王家的儿子订了婚,结果男方突然退婚,说她“命硬克亲”,村里人背地里笑话她,说她“嫁不出去了”。 就这么个炮灰开局。 林清秋深吸一口气,没哭也没闹。她在现代当社畜时啥没见过?项目黄了、裁员了、房租涨了、房东卖房赶人……哪一桩不比这糟心?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工,还是包吃包住那种——虽然这“住”是漏雨的土坯房。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凉得一激灵。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墙是黄泥糊的,角落堆着些农具,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一只豁口的陶碗。 “爹。”她开口叫人,声音有点哑。 林满仓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又低头去解那捆茅草。 林清秋走过去,想帮忙,手刚伸出去,林满仓已经利索地把草解开,抽出几根长的,往油毡布上一搭,动作熟练得很。 “你别动,回去躺着。”他终于说了句完整话,嗓音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不累。”林清秋站定,看着他,“就是……头有点晕,睡糊涂了。” 林满仓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微皱:“昨儿淋了雨,烧了一宿,今早才退。你还发起癔症来?” “没有。”林清秋摇头,“我就……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我在……城里上班。”她说着,顺口就来了,“坐着办公室,喝白开水,对着个大铁盒子打字。” 林满仓瞪她一眼:“净瞎说。你连小学都没念完,认得几个字?还打铁盒子?那是收音机!” 林清秋咧嘴一笑:“我说梦话嘛,梦里还能骑马飞天呢。” 林满仓哼了一声,继续忙活。他把油毡布裁成合适大小,又拿麻绳绑牢,准备爬上梯子去补屋顶。 林清秋赶紧拦住:“爹,我来吧!你腰不好,别又闪了。” 林满仓甩开她手:“你歇着。这点事我还扛得住。” 他说完就蹬梯子上了房顶,动作虽慢,但稳当。林清秋站在底下仰头看,见他蹲在房脊上,把油毡布一块块铺开,用竹钉固定。风一吹,他草帽差点飞走,手一抓才按住。 她心里一酸。 这老头,原主记忆里,娘走后他就没再笑过。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编竹筐换工分,供弟弟读书,对闺女也从不温言软语。可每回她发烧,他半夜都会起来熬姜汤;冬天冷,他会把她棉鞋塞灶膛边烤一夜;退婚后村里人嚼舌根,他抄起扁担就要找人拼命,还是她死死抱住才拦下来。 嘴上不说,事儿都干了。 林清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仰头喊:“爹,你说我昨儿烧糊涂了,我都说了啥?” 林满仓低头看她一眼:“嚷着要退婚,说‘我不嫁王家了’,又说‘我要做生意’,还说‘盐要涨价’……胡话连篇。” 林清秋一愣。 盐要涨价?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每天凌晨四点,她会自动收到一份“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 这是她穿来时自带的金手指,昨晚烧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做梦。 她赶紧闭眼回想——果然,脑子里浮出一张泛黄的纸,像是老式打印纸,上头印着: 【1973年4月5日 明日信息速递】 天气:白天多云转阴,夜间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 物价变动: - 食盐 +30%(限购令解除后抢购潮) - 红糖 +20% - 老玉米 +15% - 棉布 +10% 其他:供销社明日中午前食盐售罄 时间是昨天夜里四点出现的,她烧得昏沉,没细看,只模模糊糊记了句“盐要涨”。 没想到竟在高烧时说漏了嘴。 她正想着,林满仓已经补好屋顶,顺着梯子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他说,“今夜要下雨,能撑住。” 林清秋站起来:“爹,咱们得去供销社。” “干啥?” “买盐。” 林满仓皱眉:“家里还有半罐呢,够吃一个月。” “不够。”林清秋语气肯定,“明儿供销社的盐就没了,后天起价,三毛八一斤。” 林满仓盯着她:“你咋知道?” “我……梦里听说的。”她眨眨眼,“梦里有个穿蓝制服的人,拿着喇叭喊:‘紧急通知!盐要涨价!大家快买!’” 林满仓翻个白眼:“又发癔症。” “你不信?”林清秋也不急,“那你今儿不去也行。明儿你去打酱油,顺便看一眼,要是盐还在,我给你洗一个月臭袜子。” “你当我稀罕你洗袜子?”林满仓啐一口,“我自个儿洗。” “那要是不是呢?”林清秋往前一步,“要是明儿真没了,后天涨了价,你不得后悔?” 林满仓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着山头,风越来越紧,院子里晾的衣裳被吹得乱晃。 “这天……是要变。”他低声说。 “不止天。”林清秋认真道,“东西也要变。爹,咱们穷,经不起折腾。能省一毛是一毛。” 林满仓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闺女,从小老实巴交,退婚后更是缩在家里不敢见人。可今天,说话条理清楚,眼神亮,不像从前那个蔫头耷脑的模样。 “你真是清秋?”他问。 “不然呢?”林清秋笑了,“难不成是王家那小子魂穿我身,跑回来退自己的婚?” 林满仓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哼笑一声:“滚蛋。” 但他转身进了屋,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锁,数出几张毛票和一堆一角两角的零钱。 “多少?”他问。 “尽量多买。”林清秋说,“一人限购两斤,咱俩去,买四斤。要是有人问,就说腌咸菜用。” 林满仓点头:“行。你换鞋,我去套牛车。” “牛车太慢。”林清秋摇头,“走路快,来回两个钟头。牛车颠簸,还容易陷泥里。” 林满仓瞪她:“你啥时候这么精了?” “退婚后闲着没事,想明白了。”林清秋已经去柜子里翻出另一双布鞋,“人不能光等别人施舍,得自己想办法活。” 林满仓没再说话,把钱揣进怀里,又顺手从门后摘下斗笠。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外头风大,路边的杨树叶子翻得哗哗响。田里有人在锄地,见他们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没人打招呼。 林清秋知道,这是避嫌。退婚的事传得满村皆知,大家表面不说,背地里议论她“克夫”“命硬”,连带林满仓也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教女无方”。 她不在乎。 人在低谷时最怕什么?怕别人同情。她不怕被人笑,就怕自己真变成个怨天尤人的废物。 走到村口,林满仓忽然停下。 “清秋。”他低声说,“王家那边……你别往心里去。” 林清秋一怔。 “我知道你委屈。”林满仓低头搓着手,掌心的老茧蹭得沙沙响,“可日子还得过。爹没本事,给不了你彩礼,也说不动人家。但你记住,你不贱,也不克谁。是你命该遭这一劫。” 林清秋鼻子一酸,但笑着摇头:“爹,我不委屈。那王家小子我都没见过几面,他不要我,省得我以后受气。” 林满仓看她一眼,眼里有点松动。 “再说。”林清秋拍拍裤腿,“我现在想通了,男人靠不住,爹和弟弟才是自家人。咱家要翻身,得靠自己攒。” 林满仓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走吧。” 供销社在十里外的公社驻地,两人走得快,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门口已经排了队,七八个妇女抱着坛坛罐罐,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今儿盐要涨?” “可不是嘛,昨儿县里来了通知!” “真的假的?我家那口子说,供销社老张亲口说的!” 林清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赶紧拉林满仓挤到前头,正好轮到他们。 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记账。听见动静抬头:“买啥?” “盐,两斤。”林清秋说。 “每人限购两斤。”女人眼皮都不抬,“拿票。” 林满仓递上盐票,女人撕下两张,称了盐装进纸袋,收钱。 林清秋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踏实。 她正要走,外头又冲进来两个男人,穿着灰布衫,拎着麻袋。 “同志!盐还有吗?” “每人两斤,卖完了。”柜台女人冷冷道。 “我们有票!多买十斤!”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两人吵起来,林清秋听得清楚——这俩是隔壁大队的,专门来囤货的。 她回头看看林满仓,压低声音:“爹,咱们再等等。” “还等啥?” “等他们抢完。” 果然,不到半小时,供销社门口乱了。七八个人涌进来,都要买盐,有人说“家里腌菜”,有人说“老人咳嗽要喝盐水”,还有人直接拍桌子:“我出五毛一斤,现金!” 柜台女人急得满头汗:“没有了!真没了!仓库都空了!” 人群骚动起来。 林清秋拉着林满仓悄悄退到角落,看着混乱场面,心里明白:她的清单准了。 走出供销社,林满仓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村,才低声问:“你咋知道会这样?” “我说了,梦里听的。”林清秋笑,“爹,你要不信,明儿红糖也要涨,玉米紧跟着来。咱们得存点粮。” 林满仓停下脚步,认真看她:“你是不是……想干点啥?” “我想活下去。”林清秋直视他,“不止是活着,是活得不让人笑话。爹,咱家穷,但不傻。只要肯动脑子,总能找出路。” 林满仓久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你娘走前说,让我照顾好你。我这半辈子,没让你吃过肉,没给你添件新衣,连婚都退了……我愧对你娘。” “爹!”林清秋打断他,“别这么说。你供我吃饭穿衣,供弟弟读书,你没对不起谁。以后也不会。” 林满仓眼圈有点红,扭头假装系鞋带。 回到家,林清秋把盐藏进床底下木箱,又翻出针线笸箩,开始缝一个粗布口袋。 林满仓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她忙活,忽然说:“明儿我去县城,编了批竹筐要卖。” “行。”林清秋头也不抬,“顺便打听下红糖行情。要是便宜,咱们也收点。” 林满仓眯眼:“你真打算做这个?” “不做这个,难道等着饿死?”她针脚扎实,一针一针,“爹,咱们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凭脑子赚钱,有啥不敢的?” 林满仓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烟屁股摁灭,起身进了屋。 晚上,林清秋躺在炕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顶不再漏水,屋里安静。 她闭上眼,等待凌晨四点的到来。 她知道,新的一份清单马上就会出现。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它白白浪费。 第二天会发生什么?红糖会不会涨?玉米要不要囤?村里人会不会发现她家存了不少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日子,得自己争。 雨还在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均匀地敲着瓦盆。 林清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 第2章:清晨天未明,清单送天机 林清秋是被屋外一声鸡叫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天还是黑的,炕上铺的粗布被子压在身上有点沉,外头风刮得窗纸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拍巴掌。她摸了摸脑门,干的,没再漏水。屋顶补上了,屋里总算不漏雨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子有动静——林满仓起床了。木板床吱呀一响,接着是穿鞋的声音,然后是水桶提起来的哐当声。老头子每天这个点就起,先去井边打水,回来喂鸡、烧灶,忙得脚不沾地。 林清秋没急着下炕,闭眼等着。 四点整。 脑子里“唰”地一下,像有人往里塞了张纸。 【1973年4月6日 明日信息速递】 天气:白天晴转多云,夜间局部有雷阵雨 物价变动: - 红糖 +20%(供销社库存告急) - 老玉米 +15%(运输受阻,到货延迟) - 棉布 +10%(布票紧张,限量发放) 其他:公社粮站明日仅上午供应玉米面,下午无货 清单出来了。 她睁眼,盯着房梁上的蛛网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红糖涨得快,得抢在今天买;玉米面也得盯住,不然家里存的那点不够吃半个月;棉布倒是不急,可要是布票真紧了,以后想买都难。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凉得一激灵。屋里黑黢黢的,只从窗户缝里透进一点灰光。她摸出火柴盒,“嚓”地点了油灯。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照见墙角的米缸、柜子上的针线笸箩、门后挂着的镰刀。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废纸,开始写单子。 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粗盐两斤(备用),麻绳一捆(防雨用)。 写完,她吹灭灯,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院子里静得很,鸡在窝里咕噜了一声,狗也没叫。林满仓已经在灶间忙活,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往外冒。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 “睡够了。”林清秋走过去,趴在灶台边看他熬粥,“今儿能去公社不?” “咋不能?”林满仓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红薯粥,“你又有啥想法?” “买点红糖。” “红糖?”他皱眉,“又不是过年,买那玩意干啥?” “补身子。”林清秋顺口道,“我昨儿梦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说,我气血亏,得吃红糖。” 林满仓瞪她:“你又做梦?” “可不是。”她咧嘴一笑,“梦里我还见你穿军装,扛枪站岗呢。” 林满仓啐了一口:“净胡扯。” 但他没反对,低头继续搅粥。 林清秋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爹,咱家还有多少工分?” “咋?” “我就问问。” “上个月结了,还剩三十七个半。”林满仓顿了顿,“咋,你想换东西?” “嗯。”她点头,“红糖要用工分换一部分,钱不够。”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以前可从没问过工分的事。” “以前傻呗。”林清秋笑,“现在不傻了。” 林满仓没说话,把粥盛进碗里,递给她一碗:“先吃。” 她接过碗,热乎乎的,红薯块软烂,米粒熬得开花。她蹲在灶门口,一口一口喝,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吃完,她把碗放回锅沿,说:“我去趟王婶家。” “干啥?” “借她家的扁担和筐。” “你自个儿不去供销社?” “顺路帮她捎点针线。”林清秋已经往外走,“她说要买顶针和蓝线。” 林满仓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 她回头冲他笑:“我不做,谁做?” 天还没亮透,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路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得快,脚底板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声。 王婶家在村东头,独门小院,院墙上爬着去年留下的丝瓜藤,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晃。林清秋敲了敲门:“王婶,开门!” 里头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对襟衫,手里还拿着半截烟卷。 “哟,清秋?”她眯眼看了看,“这天都没亮,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清秋笑,“来借你家扁担和筐,我去公社买东西。” 王婶赶紧拉开门:“快进来坐!我正烧水呢。” “不了,就借个东西。”林清秋走进院子,熟门熟路去墙边拿扁担,“你前两天说要买顶针和蓝线,我顺路帮你带。” “哎哟,那你可救我老命了!”王婶一拍大腿,“我这手最近缝补多了,针扎得直冒血,正愁没顶针呢!” “小事。”林清秋把扁担搭在肩上,又拿了两个竹筐,“一会儿供销社见?” “去不了!”王婶摆手,“我家那口子今儿要去大队开会,我得给他做饭。” “那行,我给你捎回来。”林清秋转身要走。 “等等!”王婶追出来,“你买啥?红糖有吗?” “有。”林清秋点头,“我打算买两斤。” “给我带一斤!”王婶压低声音,“别跟别人说啊,我怕李翠花听见又嚼舌根,说我‘偷偷吃好的’。” 林清秋笑了:“放心,我嘴严。” “哎,你这丫头,越来越精了。”王婶拉着她袖子,“听婶一句,别露富。东西买了,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林清秋点头,“盐我都藏床底下了。” 王婶瞪大眼:“你还买盐了?” “昨天买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拍大腿,“你咋知道要涨价?我今儿早上才听说,供销社的老张说,盐明天就断货!” 林清秋眨眨眼:“我梦里听说的。” 王婶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你这丫头,净瞎编!梦里还能梦见物价?” “不信你看。”林清秋笑,“明儿你去供销社,红糖肯定涨。” 王婶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最后摇摇头:“你啊,神神叨叨的。” 林清秋扛着扁担和筐出了门,背后还听着王婶在院子里嘀咕:“这丫头,退婚后反倒精神了……”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天边刚泛出点鱼肚白,村口的小路渐渐能看清了。她走得快,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七八个妇女抱着坛子罐子,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红糖要涨?” “可不是嘛,昨儿县里来了通知!” “真的假的?我家那口子说,供销社老张亲口说的!” 林清秋一听,心里有数了——消息传得比她想的还快。 她排到队伍后头,扁担靠在墙边,两个筐放在脚边。旁边一个胖婶子看了她一眼:“哟,林家闺女?你也来买红糖?” “嗯。”林清秋点头,“家里老人咳嗽,大夫让喝红糖水。” “哎哟,巧了!”胖婶子一拍大腿,“我家婆婆也是!这年头,红糖比药还金贵!” 林清秋笑了笑,没接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天也亮了。供销社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戴眼镜的售货员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买啥?”她问第一个。 “红糖,一斤!” “工分票呢?钱呢?” 女人赶紧递上票和钱。售货员称了糖,装进纸袋。 轮到林清秋时,她直接说:“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粗盐两斤,麻绳一捆。” 售货员抬头看她:“你带这么多东西来?” “扁担和筐都是借的。”林清秋笑,“省得一趟趟跑。” 售货员点点头,开始称重。红糖倒进秤盘,指针一晃,两斤整。玉米面装了两个布袋,沉甸甸的。粗盐和麻绳也很快打好包。 林清秋付了钱和工分票,把东西一一装进筐里。两筐沉得压肩,她调整了下扁担位置,稳了稳,准备走人。 “林清秋!”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是李翠花。 李翠花穿着红格子布衫,涂着劣质口红,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站在供销社门口,嗓门大得整个街都听得见:“你买这么多红糖干啥?囤着卖高价呢?” 林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买来吃。” “吃?”李翠花冷笑,“你家穷得揭不开锅,还吃红糖?骗鬼呢!” 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林清秋不慌不忙:“我爹病了,大夫让补。” “你爹啥时候病的?”李翠花往前一步,“我咋不知道?” “你又不住我家。”林清秋淡淡道,“我爹昨儿咳了一夜,你耳朵聋了听不见?” 李翠花脸一红:“你……你少在这装可怜!你就是想哄抬物价,等过几天涨价了好卖钱!” 林清秋笑了:“那你去打听打听,明儿红糖多少钱一斤?要是涨了,我请你吃一斤。” “你——!”李翠花气得跺脚,“你等着!我要去大队举报你投机倒把!” “去吧。”林清秋挑眉,“顺便帮我带个话,就说林清秋光明正大买东西,不怕查。” 说完,她转身就走,扁担压在肩上,脚步稳稳的。 身后李翠花还在嚷:“你别得意!我告诉你男人——” “我没男人。”林清秋头也不回,“退婚了,你忘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林清秋扛着东西走出公社街道,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奔头了。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林满仓站在田埂上等她。老头子背着手,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这么沉?” “嗯。”林清秋把扁担卸下来,“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盐两斤,麻绳一捆。” 林满仓看了一眼,没说话,弯腰就扛起一个筐:“走,回家。”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回走,筐子沉,走得慢。路过一片麦田时,林清秋忽然停下。 “爹。” “咋?” “明儿夜里有雷阵雨。” 林满仓抬头看天:“今儿不是晴的?” “白天晴,晚上变。”林清秋指着西边,“你看那片云,边上发黄,底下乌黑,要下雨。” 林满仓眯眼看了看:“你咋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她随口编,“县城图书馆,小虎借的。” 林满仓点点头,没再问。但他走到自家麦垛前,蹲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麦穗。 “得收。”他说,“不能再等了。” “嗯。”林清秋点头,“明儿一早动手。”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你能扛动?” “能。”她笑,“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林满仓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到家,林清秋把红糖分出一斤,用油纸包好,放进小布袋里:“给王婶送去。” “你自己去?”林满仓问。 “嗯。” “顺路看看赵奶奶。” “知道。”林清秋已经往外走,“她爱吃甜的。” 赵奶奶家在村尾,小院安静,枣木拐杖靠在门边。林清秋敲门:“奶奶,是我,清秋。” 门开了,赵奶奶拄着拐杖,头发全白,眼神却亮:“哟,清秋来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给您送点红糖。”林清秋把布袋递过去,“煮水喝,润嗓子。” 赵奶奶接过,没推辞,摸了摸她的手:“丫头,手凉。” “刚走过来的。” “进屋坐会儿。”赵奶奶侧身让她进门,“我这儿有烤红薯,趁热吃。” 林清秋没推辞,跟着进去。屋里干净,炕上铺着旧毯子,桌上摆着个豁口的茶缸。赵奶奶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剥开皮递给她一个。 “香。”林清秋咬一口,甜糯。 “你娘在世时,也总给我送吃的。”赵奶奶坐在炕沿,看着她,“那时候穷,她自己都吃不饱,还省下窝头给我。” 林清秋低头吃红薯,没说话。 “你现在这样,挺好。”赵奶奶说,“不低头,不认命。活得有劲。” 林清秋抬头看她。 “别理那些闲话。”赵奶奶拍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走得正,行得端,不怕影子斜。” 林清秋笑了:“您说得对。” 她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时,赵奶奶在门口喊:“清秋!” “咋了奶奶?” “明儿收麦子,叫我一声。” 林清秋回头:“您别操心,我们自己来。” “我能动!”赵奶奶一蹾拐杖,“别当我老得没用了!” 林清秋笑了:“好,明儿一早,我来喊您!” 她扛着扁担往回走,天已大亮,村里陆续冒出炊烟。路过李翠花家门口时,听见她在屋里骂人:“……一个退婚女,装什么能耐!等我男人回来,让他去大队说说!” 林清秋没停步,嘴角微扬。 回到家里,林满仓正在编竹筐。他坐在门槛上,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间,新编的筐子已经成型。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林清秋把扁担靠墙,“赵奶奶让我明儿收麦叫她。” 林满仓手一顿:“她还能动?” “能。”林清秋蹲下帮他理竹条,“她说别当她没用。” 林满仓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她儿子在东北,三年没回来了。” “我知道。” “人老了,最怕被当成累赘。” 林清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竹条递给他。 林满仓接过,继续编。 晌午过后,王婶来了。她?着篮子,笑呵呵地进来:“清秋,红糖收到了!哎哟,真是救急了!” “有用就好。”林清秋正在缝补一件旧褂子。 “你这丫头,真靠谱。”王婶坐下,“我今儿去供销社,红糖果然涨了!三毛八一斤,比昨儿贵了八分!” 林清秋抬头:“这么快?” “可不是!”王婶压低声音,“还有人想买玉米面,结果供销社说,下午就没货了!” 林清秋和林满仓对视一眼。 “你咋知道的?”王婶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真会算吧?” “哪能。”林清秋笑,“我就是瞎猜的。” “瞎猜能猜这么准?”王婶摇头,“你啊,肚子里藏事。” “有啥好藏的。”林清秋低头继续缝,“不就是想过好日子么。” 王婶看着她,忽然说:“清秋,你变了。” “咋变?” “以前蔫头耷脑的,见人都躲。现在不一样了,腰杆直,话也敢说。” 林清秋针线不停:“人总得往前走。” “是啊。”王婶叹口气,“你娘要是在,该多高兴。” 屋里静了片刻。 林满仓编完了筐,站起来,把新筐放在墙角。 “明儿收麦。”他说。 “嗯。”林清秋点头,“一早动手。” “我叫上赵奶奶。” “行。” 王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这家人,越活越有劲了。” 她站起身,?着篮子往外走:“我走了啊,晚上给你们送咸菜来!” “谢了王婶。” 王婶摆摆手,走了。 傍晚,林清秋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天边火烧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林满仓在屋后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 她手里的针穿过厚布,拉线,再穿。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清单。 明天,雷阵雨。 后天,更大的风要来了。 她低头,一针一线,缝得扎实。 第3章:无米锅难炊,破罐藏希望 林清秋是被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炕头暖烘烘的,外头太阳照得窗纸发白。屋里静得很,只有灶间传来“嚓——嚓——”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铁器刮什么硬东西。她皱了皱眉,翻身坐起来,麻花辫松了一截,随手一拢,趿上布鞋就往灶房走。 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林满仓正蹲在灶前,手里捏着把旧锅铲,一下一下地从空锅里往外刮黑渣。那锅底干得冒烟,连点油星都没有,铲子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老头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手劲不小,可刮了半天,也就攒出指甲盖那么点黑末子。 “爹。”林清秋走近,“咋了?” 林满仓没抬头,只把锅铲往灶台一撂:“没米了。” 两个字,平平常常,可听着却像砸在砖地上,硬邦邦的。 林清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昨儿记得家里还有小半缸米,虽说不多,撑个三四天总够的。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一看——空的。缸底只剩一层薄灰,连粒完整的米都找不着。 “昨儿不是还剩些?”她问。 “昨儿你睡下后,我熬了碗稀的。”林满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弟来信说月底要交书本钱,我寻思省一口是一口。” 林清秋没说话。小虎在县城读书不容易,家里能省的地方就得省。可这省到断粮的地步,也太悬了。 她转身去翻柜子,又拉开抽屉,想找点能垫肚子的东西。柜子里有半袋面粉,是上个月换工分得的,一直舍不得动;抽屉里躺着几块红薯干,咬一口牙碜得慌。她又去厨房角落摸那个破陶罐——那是以前装盐用的,后来盐买多了,换了大缸,这罐子就闲置了,歪在墙根底下积了层灰。 她弯腰拎起罐子,晃了晃,听见里头有动静。 “还有?”林满仓也看见了。 林清秋没应声,吹掉罐口的灰,伸手进去掏。指尖触到一团粗糙的东西,她慢慢往外拽——是半袋红薯,用旧布包着,塞得严严实实。红薯不大,个个皱巴巴的,表皮发蔫,有的还带着土腥味,但好歹是囫囵的。 “哪来的?”林满仓凑过来。 “不知道。”林清秋摇头,“可能是娘留下的吧。” 林满仓沉默了。他接过那袋红薯,沉甸甸的,掂了两下,低声说:“你娘那会儿,总怕我们饿着,东藏一点西掖一点。有一回下雨,她半夜爬起来把红薯埋灶灰里,怕发芽。” 林清秋看着那袋红薯,忽然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还能吃吗?”她问。 “削削就行。”林满仓已经往锅边走,“烂的地方挖掉,剩下的煮熟喂猪都不亏。” “别喂猪。”林清秋拦住他,“留着人吃。”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你不嫌弃?” “咋嫌弃?”她笑,“我昨儿还在供销社扛十斤玉米面呢,这点苦算啥。” 林满仓没再说啥,把红薯倒进盆里,拎出去用水冲。林清秋跟出来,蹲在他旁边帮忙洗。水冰凉,泡得手指发红。她一边搓泥一边说:“明儿我去公社再换点粮。” “工分不够。”林满仓头也不抬,“上个月结清了,这个月还没挣。” “那就拿东西换。” “拿啥?” “红糖。”林清秋擦了擦手,“我囤了四斤,匀出一斤,能换不少粗粮。” 林满仓手一顿:“那可是你留着应急的。” “应急也是为了活命。”她咧嘴一笑,“现在不就用上了?” 林满仓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 “以前你爹病一场,你哭着求王婶借半升米。” 林清秋低头搓红薯,没接话。原身的事她知道一些,村里人都传她是“退婚女”,软弱、命苦、见人低头。可她不是那个林清秋了。熬夜加班都能扛下来,这点穷日子,不至于把她压垮。 “人总得想办法。”她说。 林满仓没再问,继续刷红薯。父女俩默默干活,水声哗啦,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晌午时,锅里终于飘出香味。 林满仓把红薯煮了大半,切成块,混着那点面粉搅成糊糊,又加了把野菜,熬成一锅稠粥。颜色不好看,灰绿带黄,可热气腾腾的,闻着倒香。 林清秋盛了一碗,吹着气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味道谈不上好,野菜涩,红薯甜中带土味,面粉没过筛,颗粒扎嘴。可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干净利落。 “你还行?”林满仓看她吃相。 “行啊。”她抹了把嘴,“比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强多了。” “啥?” “没啥。”她摆摆手,“就是说,这饭顶饿。” 林满仓点点头,自己也吃起来。两人对坐,一碗粥见底,谁都没说话。 吃完,林清秋主动收拾碗筷,端去井边冲洗。她蹲在石沿上刷锅,忽然听见屋里“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她赶紧跑回去,只见林满仓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发白,左手撑着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咋了爹?”她冲上去扶他。 “没事。”林满仓摆手,“闪了腰。” “闪了?”林清秋不信,“你什么时候弄的?” “早上搬麦子。”他咬着牙,“没当回事。” 林清秋心里一紧。昨天她提醒过要抢收,今早爷俩一起去了麦田,一忙就是半天。林满仓年纪大了,又是篾匠,常年弯腰编竹器,腰本就不好,这一累,肯定出问题。 “躺下。”她不由分说把他按到炕上,“别动。” 林满仓想挣扎:“还有活……” “活明天再干!”她声音高了,“你倒下了,我一个人咋办?” 林满仓一愣,终于不动了。 林清秋翻箱倒柜找膏药。家里穷,没买过跌打药,只有一张去年冬贴过的狗皮膏药,早就干巴了。她只好用热水浸湿毛巾,叠成方块敷在他腰上。热气一蒸,林满仓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舒服点没?”她问。 “嗯。” “明儿我不去公社了。” “不行。”林满仓睁眼,“粮不能拖。” “那你也不能硬撑。”她坐在炕沿,“这样,我今儿下午就把红糖拿去换粮,顺便请王婶帮忙盯着点供销社的价。” 林满仓想了想,点头:“行。但别换太多,留点底。” “知道。”她笑,“我又不是乱来的人。” 林满仓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说:“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林清秋手一顿。 她没应声,低头整理膏药布。 屋外风轻轻吹,窗纸沙沙响。 过了会儿,林清秋站起来:“我去做个饼。” “干啥?” “给你垫着药吃。”她已经往灶房走,“空肚子贴膏药,伤胃。” 她和面,擀饼,撒点盐,锅里没油,就用筷子蘸水抹一圈防粘。饼烙在铁锅上,慢慢鼓起,边缘焦黄。她翻了个面,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林满仓拄着拐杖蹭到门口看:“这么香?” “当然。”她得意,“我可是连外卖软件都会抢券的人。” “啥?” “没啥。”她把饼铲出来,切成两半,递一半给他,“趁热吃。” 林满仓接过,咬了一口,酥脆里带着韧劲,咸淡正好。他慢慢嚼着,眼角微微往下耷拉,像是笑了。 “好吃。”他说。 林清秋坐在小板凳上啃自己的那份,饼有点干,咽得费劲,可她吃得香。 吃完,她把碗收了,又去井边打水,准备洗衣裳。路过院角那个破陶罐时,她脚步顿了顿。 罐子还躺在那儿,口朝上,黑洞洞的。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罐内壁。粗糙,沾灰,没什么特别。可她总觉得这罐子不对劲。 她记得昨天从供销社回来,明明把麻绳放进了柜子,可今早要用时,却发现麻绳挂在罐口上,像是被人临时搭上去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家里就两个人,林满仓不会闲得去碰这破罐子。 她把罐子提起来,翻过来倒了倒,啥也没掉出来。 “怪了。”她嘀咕。 正想着,背后传来脚步声。 “清秋!”是王婶的声音。 林清秋回头,见王婶?着篮子走进院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那件靛青色对襟衫。 “哟,你爹咋样了?”王婶一进门就问,“我刚听李翠花在供销社嚷嚷,说你爹闪了腰,是不是真的?” “真的。”林清秋迎上去,“不过不严重,歇两天就好。” “那就好。”王婶松口气,“我就说嘛,你们家清丫头能干,出不了大事。” 林清秋笑:“您可别捧我,我这正愁没米下锅呢。” “哎哟!”王婶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爹节衣缩食惯了,准是把粮省没了!” “半袋红薯救急。”林清秋指了指灶台上的盆,“刚煮了一锅。” 王婶走过去看了看:“还能吃,削削就行。不过你也别光吃这个,伤胃。” “所以我打算下午去换粮。” “换啥?” “红糖。” 王婶眼睛一亮:“哎哟,你可算说对路了!我今儿去供销社,红糖涨到三毛八了!你要是现在拿一斤去换,能换五斤玉米面外加两斤麸皮!” 林清秋心里一喜:“真值这么多?” “我骗你干啥?”王婶压低声音,“而且老张说了,这批红糖卖完就没货了,下一批不知道啥时候来!” 林清秋点头:“那我下午就去。” 王婶看看她,又看看屋里躺着的林满仓,忽然说:“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林清秋笑,“我能行。” “我不是怕你不行。”王婶撇嘴,“我是怕李翠花又在供销社堵你,那张破嘴,能喷出十八层浪。” 林清秋不在乎:“让她喷呗,我又没偷没抢。” 王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越来越有胆色了。” “活着呗。”林清秋耸肩,“不吃饱,哪有力气斗?” 王婶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行,你去,我回家给你拿个包袱皮,别拿布袋子,显眼。” “谢了王婶。” 王婶蹽着步子走了。林清秋回屋,见林满仓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缓了过来。她轻手轻脚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把剩下的半块饼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片空地。 太阳高悬,晒得土地发白。鸡在墙根下刨食,狗趴在地上吐舌头。一切都安静得寻常。 可她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难处。 没米,没工分,父亲受伤,弟弟要钱,村里还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了些,掌心有茧,再不是敲键盘的手了。可这双手,能扛筐,能劈柴,能做饭,能护住这个家。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还得去换粮。 她得把每一步都算准了。 她走进屋,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小布袋——里面是她攒的四斤红糖,用油纸层层包着,藏得好好的。她打开看了一眼,白色晶体泛着微光,像雪粒。 她重新系紧袋口,放进包袱里。 然后她走到院角,把那个破陶罐又检查了一遍。 还是啥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这罐子像在等什么。 她把它扶正,摆在墙根下,正好被屋檐遮住,晒不着雨淋不着。 “你要是真能藏点好东西,”她对着罐子说,“下次可别藏半袋红薯了,来点米成不?”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她扛起扁担,准备出发。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清秋。” 她回头,林满仓站在屋门口,拄着拐杖,脸色还有点白,但站得稳。 “你去吧。”他说,“家里我看着。” 她点头:“晚上给你带点咸菜回来。” “嗯。” 她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村道上人不多,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她走得快,脚底板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换来的粮怎么存,家里哪些东西能省,父亲的腰多久能好,明晚的雷阵雨要不要提前收麦…… 一件件,一桩桩,像列工作清单。 她不怕事多。 怕的是没得做。 而现在,她有事做,有路走,有家要护。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晴得厉害,一丝云都没有。 可她知道,夜里要变天。 她得赶在雨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她加快脚步,朝着公社方向走去。 第4章:卖鸡换粮忙,讽言耳边响 林清秋是踩着露水出的门。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连狗都还没叫醒,她已经把那只黄母鸡从鸡窝里掏了出来。那鸡昨儿还咯咯下蛋呢,今儿一早就被她逮住翅膀塞进竹篓,扑腾得厉害,隔着篓子都能听见它爪子刮竹片的声音。她一只手按着篓盖,另一只手拎着扁担,走得稳当。 路上没人,只有田埂边草叶子上的露珠直往她裤脚上蹭,湿一片。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前些日子用旧床单改的鞋面,针脚密实,走起路来不打滑。这双鞋还是王婶教她做的,说“女人再难也不能赤脚出门”,她记住了。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太阳才刚从东山头冒个尖,照得树影斜斜地拖在地上。她停下喘口气,顺手掀开竹篓看了一眼。黄母鸡蹲在底下,歪着脑袋看她,眼神还挺不服气。她戳了戳它脑门:“你别瞪我,我又不是卖你去宰,是拿你换粮。你在这儿吃糠咽菜,去了公社还能混点碎米吃,算你运气好。”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是要拿鸡换金元宝啊?一大早就神神叨叨跟鸡说话。” 林清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李翠花靸着破布鞋,手里?着个空篮子,站到她跟前,脖子一伸,眼珠子直往竹篓里钻。“我说清秋啊,你爹前脚刚闪了腰,你后脚就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鸡拎出来卖,传出去不怕人说你没良心?” 林清秋把篓子往肩后挪了挪,避开她的视线:“我爹昨儿喝了一碗红薯糊,睡得比谁都香。倒是你,大清早不在家做饭,跑这儿来说嘴,是你男人昨晚又没吃饱?” 李翠花脸一僵,随即扬高嗓门:“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男人吃不吃得饱轮得到你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倒还有心思挤兑别人!” “我没心思。”林清秋拍拍裤子上的土,“我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玉米面多少钱一斤、麸皮能不能掺进饼里不扎嘴。你要真关心我爹吃饭问题,不如告诉我供销社今天收不收活禽。” “哼!”李翠花扭过头去,鼻孔朝天,“你以为谁都能像你这么自在?上回你拿红糖换粮,老张特意留了半袋好面给你,我可听说了,那是王婶提前打招呼的!要不是支书家罩着你,你连门槛都进不去!” 林清秋笑了:“那你赶紧去跟老张说,让他别收我的鸡,省得沾了晦气。我这就回家,让我爹继续喝西北风。” 她说完抬脚就走,步子比刚才还快。 李翠花在后面喊:“你走你走!反正村里人都看着呢,退婚女卖鸡换饭,传出去也不怕臊得慌!” 林清秋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臊的是说不出米价的人,不是能吃饱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道,阳光渐渐热起来,晒得人额头冒汗。路过赵奶奶家门口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蒜苗,见她拎着鸡篓走过,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冲她点点头。林清秋也点头回应,心里却明白,这一路的动静,早被多少双眼睛盯上了。 进了公社集市,人多了起来。 供销社门口摆着几个摊子,卖鸡蛋的、卖菜的、换布票的都有。林清秋找了个靠墙角的地儿站定,把竹篓放下,掀开盖子通风。黄母鸡探出头来,抖了抖羽毛,嘎了一声。 旁边卖咸菜的大嫂瞥了一眼:“哟,清秋,卖鸡啊?这鸡肥,能换三斤半玉米面。” “三斤半?”林清秋问,“前两天不是还能换四斤?” “今儿涨了。”大嫂压低声音,“听说东北那边闹虫灾,粮食调得紧。老张说了,下午可能还要提一分。” 林清秋心里一动。她凌晨四点看过清单——今天午后有雷阵雨,傍晚时分玉米面价格会回落两分,因为下雨耽误运输,部分农户急着出手手里的余粮。但现在,显然还有人不知道这个消息。 她不动声色,只笑着对大嫂说:“那我不急,等等看。” 大嫂点点头:“也是,你这鸡精神,等得起。” 话音未落,李翠花也挤了过来,把她那空篮子往地上一放,大声嚷嚷:“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村的‘能人’来了吗?瞧瞧,抱着鸡来换粮,真是啥都能干!” 周围几个人抬头看过来。 林清秋当没听见,伸手给鸡顺了顺毛,轻声说:“你别理她,她嫉妒你长得比她白。”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边上人都听见。卖豆腐的老刘噗嗤笑出声,李翠花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林清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可告诉你,现在可不是谁哭两声就能得便宜的年头!你爹伤着,你弟读书要钱,你一个姑娘家撑这个家,累不死也得饿死!到时候别怪没人提醒你!” 林清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所以你是提醒我早点卖鸡?谢谢啊,我记下了。不过我还想多等会儿,说不定待会儿能换四斤呢。” “你还做梦呢!”李翠花冷笑,“昨儿供销社最后一包玉米面卖完就没补货,今天来的都是空手回去的!你这鸡顶多值三斤,再拖一会儿,连这点都没了!” 林清秋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李翠花说得不全是假话,但也没全说实话。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那是她用废纸订的账本,上面记着近几天的物价变动趋势。根据清单预测,中午十二点前后,会有三户人家因担心下雨抢着卖粮,导致玉米面短暂供大于求,价格微跌。而等到雨真正下来,交通不便,明天反而会涨价。 她等得起。 果然,不到一个钟头,两个穿着补丁裤的汉子扛着麻袋进了供销社,跟老张嘀咕几句,很快称了粮出来,脸上都带着松口气的表情。林清秋瞄了一眼,他们换走的量不少,至少十五斤以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提起竹篓走向供销社柜台。 老张正在记账,抬头见是她,眉头一皱:“清秋?你这鸡……是要换粮?” “是。”她把竹篓放在柜台上,“换玉米面,能给多少?” 老张打开篓盖看了看鸡,又掂了掂分量,沉吟道:“按成色,三斤半。不过今儿粮紧,最多三斤二两。” 林清秋不急:“我听说昨天还能换四斤。” “那是昨天。”老张摇头,“今儿不一样。” “那要是等到下午呢?” “下午?”老张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下午能换更多?” 林清秋抿嘴一笑:“没人说。我就问问。” 老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声说:“你要是真等得起,中午再来。有一批新粮下午运不到,前面路不好走。” 林清秋点点头:“行,那我中午来。” 她转身要走,李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一把拦住她:“哎哟,你还真敢等?你以为你是谁?供销社给你留门啊?” 林清秋侧身绕过她:“我当然不是谁,但我这只鸡,总得卖个好价钱吧?不然对不起它天天给我下蛋。” “你还好意思提下蛋?”李翠花声音拔高,“你爹躺着不能动,你不伺候汤药,倒有空在这儿算计一只鸡?你娘要是活着,非扒了你的皮!” 林清秋脚步一顿。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李翠花那张涂着劣质口红的脸,忽然笑了:“我娘要是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教你闭嘴。” 说完,她不再理会,径直走了。 回到村道时已近十点,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她走得慢了些,一边走一边盘算:中午再去一趟,换四斤玉米面,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咸菜条。父亲爱吃点咸的,可家里盐都快没了。她记得清单上写着,下午三点,食盐价格将临时下调五厘,原因是仓库盘点出一批临期库存,需尽快处理。 她正想着,迎面碰上王婶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 “清秋!”王婶一见她就喊,“你咋回来了?没换上?” “没呢。”林清秋摇摇头,“等中午再去。” “聪明。”王婶凑近她耳边,“我刚听老张媳妇说,下午确实有批粮运不来,他们准备临时降价收点应急粮。你这只鸡肥,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换半斤。” 林清秋笑了:“您这消息比广播还灵。” “那可不。”王婶得意地扬扬眉毛,“我可是天天泡在大队部的人。对了,你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早上自己喝了两碗粥,还骂我浪费柴火煮太久。” 王婶哈哈笑:“你爹就这样,疼你也憋着不说。你呀,别光顾着忙外头,家里也得多照应。” “我知道。”林清秋点头,“等我把粮换回来,就去挖点野菜,给他熬碗汤。” 两人边走边聊,快到家门口时,李翠花又出现了,站在路口一棵歪脖树下,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见她们走近,立马提高嗓门:“哟,这不是刚从供销社逃回来的吗?怎么,鸡没卖出去?被人轰出来了?” 王婶一听就火了:“李翠花!你有完没完?清秋卖鸡换粮天经地义,你堵着人说风凉话,是不是你自己家米缸空了心里难受?” “我米缸空不空轮不到你说!”李翠花梗着脖子,“我是看不惯这种不顾爹娘的人!你问问她,她爹伤着,她不在家侍候,倒有空满世界显摆!” “显摆?”王婶冷笑,“她显摆啥?显摆能扛十斤面回来?显摆能把破屋修得滴水不漏?你儿子能考上县中吗?你能织出二十尺粗布吗?你有本事你也显摆一个我看看!” 李翠花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着:“反正她就是心狠……” “心狠?”王婶一步上前,“你男人上个月多算了自家兄弟五十工分,你怎么不心疼集体?你女儿偷摘队里棉花做枕头,你怎么不骂她?轮到清秋辛苦养家,你就说她心狠?你这张嘴,早晚喷出脓来!”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婶:“你……你等着!你护着她,总有护不住的时候!” 说完,扭头就走,靸鞋啪嗒啪嗒响得震天。 王婶看着她背影啐了一口:“呸!整天没事干,专挑软柿子捏。清秋,你别理她,该干啥干啥。” 林清秋笑了笑:“我不跟她吵。她越嚷嚷,说明我心里越踏实。” “为啥?” “因为她急了。” 王婶愣了下,随即大笑:“你这丫头,嘴比针还尖!行,你去忙你的,我去给你爹送碗热汤。” 林清秋送走王婶,回屋看了看父亲。林满仓正靠在炕头上编竹筐,左手动作有些迟缓,但神情平静。见她进来,抬头问:“换上了?” “还没。”她把竹篓放在角落,“中午再去。” “嗯。”林满仓点点头,继续编他的筐,“别让人压了价。” “不会。”她坐在小凳上,“我算过了,最少能换三斤八两。” 林满仓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咋算得这么准?” 她眨眨眼:“梦里有人告诉我的。” 林满仓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编,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晌午头,她重新梳了辫子,换了件干净褂子,又给黄母鸡喂了点水,这才再次出发。 这次集市上人更多了。果然如预料,有两个农户急着赶在雨前回家,低价卖掉了手里的粮。老张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按市价调整后的标准给了她三斤九两玉米面,外加半斤麸皮。 林清秋没讨价还价,接过粮袋就往扁担上绑。 老张看着她,忽然说:“清秋,你下次要是有多的红糖,再来换点。我们这儿,一直给你留门。” 她抬头,看见老张眼里没有敷衍,只有认可。 “谢了张叔。”她笑着说,“下次我带两只鸡来。” 走出供销社,阳光刺眼。她扛着粮,一步一步往回走。肩头沉,心里轻。 快到村口时,李翠花又出现了,这次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个破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跟几个妇女嘀咕什么。见她过来,声音立刻大了起来: “瞧见没?扛着粮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偷的,一个退婚女,哪来这么多门路?” 林清秋没停步,也没回头。 她只是把扁担换了个肩,走得更稳了些。 风吹过麦田,哗啦啦响。 她知道,明天还会下雨。 但她也知道,家里米缸不会再空了。 第5章:供销社囤布,王婶赞周全 林清秋是踩着供销社开门前的那阵风进去的。 天还没大亮透,东边刚泛出点鱼肚白,村道上静得很,连狗都没叫几声。她出门时顺手把昨儿换回来的玉米面往缸里一倒,听见粮食落底那声闷响,心里才踏实下来。父亲林满仓还在炕上打盹,她没惊动他,只在灶台上留了张纸条:米够了,我去趟供销社。 供销社的大门刚卸下两块门板,老张正弯腰扫地,见她进来,手里的竹扫帚顿了顿:“哟,这么早?今儿布票刚到货,你来得巧。” 林清秋一笑:“我就知道今儿有布。” 老张抬眼瞅她:“你咋知道?” “我梦里有人说了。”她顺口答,从兜里掏出几张布票,“要蓝卡其,二尺五。” 老张一边登记一边嘀咕:“别人家都抢花的确良,你倒好,要这老样式。” “花的穿两天就腻,蓝的耐脏。”她接过布,手指在料子上轻轻一捻,心里默念清单上的字——**明日午后,棉布库存告急,后日清晨起价三分**。她昨夜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事,天没亮就爬起来盘算,这笔布非囤不可。 正想着,王婶挎着篮子进了门,脚上靸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她一眼看见林清秋手里抱着布,眼睛立马亮了:“哎哟!清秋,你这是抢着头一份了?” “不算抢,是来得早。”林清秋把布递过去,“您给掌掌眼,这料子成色行不?” 王婶接过来抖了抖,又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嗯,纱密实,染得匀,不是那种一洗就褪成白菜帮子的货。”她抬头笑,“你眼光越来越准了啊。” “跟您学的。”林清秋也笑,“前些日子您教我认粗布和细布的区别,说‘手摸着糙的是真货,滑溜的是掺了化纤’,我记着呢。” 王婶乐得直拍大腿:“好丫头,一点就透!”她转头对老张说,“老张,我说啥来着?清秋这孩子,心里有数,手上不慌,买个布都比别人买得明白!” 老张哼了一声:“她要是晚来半个钟头,这布就没了。李翠花刚才还打电话问她男人,说要不要拿票来换两条花裤料。” “她男人是会计,票多。”王婶撇嘴,“可票再多,也得看人会不会用。有些人拿着票去买那些穿三天就起球的料子,回头还怪供销社糊弄人,这不是自己坑自己吗?” 林清秋低头整理布角,嘴角微扬:“我宁可穿旧,也不能让钱打了水漂。” 王婶点头如捣蒜:“这话在理!咱们过日子,图的不是一时鲜亮,是经得起穿、经得起洗。”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白洋布?赵奶奶那床被面快烂成网了,我瞧着都心疼。” “惦记着呢。”林清秋小声回,“等明儿再来,我打算换四尺白洋布,给她缝个新被面。再捎两尺青布,给爹做条新裤子。他那条补丁摞补丁,蹲下都怕裂开。” 王婶听着,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咳嗽两声掩饰:“你这孩子……心真细。” 两人说着话,供销社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妇女陆续赶来,手里攥着布票,一进门就嚷:“有花的确良吗?”“蓝卡其还有没有?”“哎哟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老张站在柜台后直摇头:“来晚了就没了,布票不作废,下回早点。” 一个胖嫂子不死心:“我可是排了半宿队才拿到这张票,咋说没就没了?” “人家清秋天没亮就来了。”旁边有人指了指林清秋手里的布包,“你看看人家,做事有章程。” 胖嫂子顺着看过来,眼神一愣:“这不是退婚那个林清秋?她咋每次都能抢着好东西?” 王婶立马站出来,嗓门比谁都大:“人家靠的是脑子,不是靠哭鼻子卖惨!你要是也像清秋一样天不亮就起身,账本记得清,布票攥得牢,你也能抢着!” 那嫂子被说得脸红,嘟囔两句缩到后面去了。 林清秋拉了拉王婶袖子:“别替我说话,招人眼。” “我偏要说!”王婶梗着脖子,“你一个姑娘家,爹伤着,弟读书,家里米缸盐罐全靠你撑着,谁不服气?谁又能比你强?你买个布也要被人嚼舌根,这日子还能不能让人过了?” 林清秋低头笑了,没接话。她知道王婶是真疼她,就像自家姑姑似的,见不得她受委屈。她把布小心叠好,塞进随身带的粗布包袱里,又从另一兜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用铅笔在“布料”那一栏画了个勾。 王婶瞥见那本子,好奇:“你这记的啥?” “家里要用的东西。”林清秋合上本子,“米、面、盐、布、煤油、肥皂……我都列着,哪样缺了就补哪样,不乱花一分票。” 王婶啧啧两声:“你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打仗!还得写作战计划!” “日子不就是一场仗?”林清秋眨眨眼,“粮要抢收,布要抢购,连咸菜都得趁便宜多腌两坛。咱不打无准备之仗。” 王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篮子扔地上:“你这张嘴,比我那当支书的男人还会讲道理!” 正笑着,外头又进来一人,是隔壁屯的孙寡妇,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闺女。她一进门就喊:“老张!有小孩穿的碎花布吗?给我三尺!” 老张翻了翻柜子:“只剩两尺了,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孙寡妇一看那布,皱眉:“这颜色也太素了吧?我闺女想穿粉的。” “粉的早没了。”老张没好气,“就这两尺,爱要不要。” 孙寡妇犹豫着,眼看就要走,林清秋忽然开口:“婶子,你要不先拿这两尺应急?我听说下礼拜还有批新布来,听说有粉格子和黄碎花。” 孙寡妇眼睛一亮:“真的?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林清秋笑笑,“你看这节气,快入夏了,谁家不给孩子做件新衣裳?供销社能不多备点?” 王婶立刻接话:“就是!清秋说得对!老张,你下礼拜真要进货,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家小孙子也该做夏衣了。” 老张无奈:“你们一个个,比我还像供销社主任。” 林清秋把本子收好,对王婶说:“您要是信我,我也给您记一笔,下回布到了,我来的时候顺路告诉您。” 王婶一拍她肩膀:“那你可说话算话!我回头给你蒸两屉菜包子,让你带回去给你爹尝尝。” “那我可记下了。”林清秋笑,“您家的萝卜丝包子,全村第一。” 两人说着往外走,刚出供销社门槛,迎面撞上李翠花。她靸着破布鞋,手里捏着张布票,满脸焦急:“哎哟王婶!有花布吗?我来换条裙子料!” 王婶眼皮都不抬:“没了,来晚了。” “不可能!”李翠花冲进供销社,“老张!我昨天特意托我男人留的票,说好给我留条粉的确良!” 老张从账本里抬头:“你男人是说了,可票是你侄女拿走的,说是你让她代领。” “放屁!”李翠花跳起来,“我啥时候让我侄女代领了?她偷我票!” “票上签的是她名字。”老张摊手,“规矩就是规矩。” 李翠花气得脸通红,在门口来回踱步,一眼看见林清秋抱着布走出来,立刻指着她:“肯定是你!你肯定使了什么手段,把我的布抢走了!” 林清秋停下脚步:“我天没亮就来了,凭票买的,使啥手段?” “你一个退婚女,哪来这么多票?你爹编筐挣的那点工分,够换几尺布?”李翠花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拿红糖换粮,现在又囤布,你这是要干啥?开地下黑市啊?” 王婶一听,火气蹭地冒上来:“李翠花!你吃错药了是不是?清秋买布碍你什么事了?她票是正经分的,钱是正经挣的,布是正经买的,你在这儿胡咧咧啥?你自己票被人冒领,怨得了谁?” “我怨她!”李翠花嗓门拔高,“她天天第一个来,好事都被她占了!凭什么?” “凭她起得早,想得远,手里有本账!”王婶毫不示弱,“你要是也像她一样,夜里睡不着想想家里缺啥,早上爬起来赶个早,你也能抢着!可你呢?天天睡到日头晒屁股,醒了就骂男人孩子,票丢了都不知道咋丢的!” 周围几个妇女听了都笑出声。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清秋:“你等着!你囤再多布,也没人给你做新衣!没人给你办嫁妆!你这辈子就是个孤老婆子!” 林清秋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正好,省得操心找婆家。我先把家里人穿暖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王婶紧跟着追上去,边走边唠叨:“你别理她,她就是看不得你好。你说她图啥?她男人有公职,她女儿能上学,家里米面不断,可她整天就盯着别人碗里的饭,恨不得全世界都跟她一样憋屈,她才舒服!” 林清秋听着,只是笑。 两人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树影短了一截。林清秋把布包往肩上挪了挪,说:“王婶,我得回去了,爹该醒啦。” “去吧去吧。”王婶摆摆手,“晚上我让老头子送菜包子过来。” “谢了。”林清秋点头,“对了,您要是看见小虎来信,帮我看看有没有寄错地方。他上回说要寄份复习资料,到现在还没收到。” “知道了。”王婶应着,“你这当姐的,比亲妈还操心。” 林清秋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路上风不大,但她能感觉到肩上的布包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布有多重,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匹布,能给父亲做条新裤子,能给赵奶奶缝床新被面,能在寒潮来时多裹一层暖意。她低头看了看包袱角露出的一截蓝卡其,颜色朴素,却结实耐穿。 她想起昨夜在灯下写的那张单子: **明日必办:** 1. 换白洋布四尺(赵奶奶) 2. 买粗盐五斤(家中将尽) 3. 领煤油两斤(灯芯已短) 她把单子折好,塞回兜里,脚步轻快了些。 快到家门口时,她看见父亲林满仓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左手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神情安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回来了,便低头继续编,只是手底下那根竹篾,不知不觉编得更密了些。 林清秋把布包放在屋檐下的木桌上,打开,取出那匹蓝卡其,轻轻铺开。 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布面泛着淡淡的光泽,不张扬,却实在。 她伸手抚平一道褶皱,心想:这布,能穿三年。 第6章:暴雨将袭夜,暗观集麦忙 林清秋是踩着晌午的热风把那匹蓝卡其布铺在窗台上的。太阳正毒,晒得屋檐下的竹筐都泛出焦黄味儿,她拿块干净抹布来回擦了两遍窗台,才把布角一点点抻平。这料子经晒,不怕褪色,她要的就是这个——结实、耐穿、洗十回也不走样。 她刚把布四角压上小石子,就听见村东头大喇叭“滋啦”一声响,接着传出支书干巴巴的声音:“……今个下午到夜里,有大雨,麦子还没收完的,赶紧抢收,别等湿了捂出芽来!” 话音落,喇叭又“滋啦”一下断了电。 林清秋抬头看了看天。东边云层已经开始堆了,灰蒙蒙一层压一层,像谁家灶台底下没烧透的柴火堆,闷着劲儿不出声。她心里一紧,低头翻兜,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凌晨四点自动出现在枕头底下的那份“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上面第三行写着:**6月17日,午后起暴雨,持续至次日凌晨,平原地区积水可达三十厘米;小麦受潮率将升至42%,七日内面粉价格上涨五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条重新塞回内衣口袋,转身就往院外走。 路上碰见王婶从菜园子出来,挎着一篮子带泥的小葱,见她走得急,喊了一嗓子:“清秋,你这是上哪去?饭都不吃?” “吃啥饭!”林清秋脚步没停,“麦子要遭殃了!广播说得轻巧,这雨不是一般的大,再不抢收,明天地里全是发芽的穗子!” 王婶一愣:“不至于吧?往年也下过雨,也没见麦子全烂了。” “这次不一样。”林清秋站住,喘了口气,“我瞅着天象,云往西跑得慢,说明气流堵上了,雨得下死劲儿。再说,咱们队还有三成麦子没割完,李家洼那片地势低,水一积就淹。要是等明早再动,黄花菜都凉了。” 王婶听她说得认真,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说……现在就得动?可人都歇晌了,男劳力都在炕上打呼噜呢。” “那就叫他们起来。”林清秋语气干脆,“谁家麦子自家收,集体的地,大伙一块上。工分照记,多干多得。我先去敲钟。” 王婶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忽然喊:“等等!你一个人去不合适,我去喊赵奶奶,让她帮着招呼妇女组!” “行!”林清秋头也不回地摆手,“你顺道去供销社门口嚷一嗓子,让老张帮忙广播几句,就说自愿集麦,管一顿糊糊汤!” “糊糊汤?”王婶乐了,“你倒是会算账,一碗玉米面糊换人家半天工,血赚!” “省着点花,但该花得花。”林清秋终于回头一笑,“等麦子收上来,咱还能多换几斤粗盐。” 两人分头行动。 林清秋直奔村中央的铁钟架。那口钟是抗战时留下的炮弹壳改的,挂在一棵老槐树杈上,绳子磨得油亮。她抄起木槌,抡圆了胳膊就砸下去。 “当!当!当当当——” 钟声震得树叶乱抖,惊飞了一窝麻雀。 不到三分钟,四面八方就有脑袋从窗户探出来。有人趿拉着鞋跑出来骂:“谁啊这是?午觉不让睡了?” 林清秋站在钟架下,一手拄槌,一手叉腰:“是我!林清秋!下雨前要把麦子收完,愿意去的,现在集合!去晚了麦子发芽,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嗡地炸开。 “这丫头疯了吧?天还这么亮,哪来的雨?” “她爹是个闷葫芦,咋生出个这么能吆喝的闺女?” “你懂啥?人家前阵子买布抢在头里,换盐也是头一份,听说连煤油都囤了二十斤。她做事总有道理。” “可也不能让人家白干啊!” 林清秋听得分明,大声道:“不是白干!队里记工分,按量算!我家锅里还有半锅玉米糊,谁去,回来一人一碗!不够我再熬!再说了,你家麦子湿了,明年口粮减三成,你想喝西北风还是啃树皮?” 这话戳中人心。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点头:“她说得对,我家那块地在洼处,昨儿就没收完。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响应。林清秋立刻分派:“男的拿镰刀割麦,女的扎捆、运麦、码垛!孩子大的跟着送水送饭,小的放边上看着!王婶,您跟赵奶奶组织人手,按户登记,别落下一家!” 王婶已经赶到了,手里还拎着个铜盆,边走边敲:“都听见没?清秋说了,谁家不去,回头麦子烂了别哭天抢地!去的,工分双倍记!” 这下人更动了。 林清秋转身往自家院子跑,推开门就喊:“爹!镰刀磨了吗?” 林满仓正在屋里编竹筛,听见声音,抬眼看了她一下,默默放下手里的篾条,起身从墙角拿出磨刀石,蹲在门槛外就蹭蹭蹭地磨起来。刀刃刮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响。 林清秋看他左手动作还是有点僵,知道他前些日子搬米缸闪了腰还没好利索,忙说:“您别累着,就在家守着锅灶,我带麦子回来您帮我码垛就行。” 林满仓没说话,只是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她,又指了指屋后那辆独轮车。 “我晓得。”林清秋接过刀,顺手把车轱辘转了转,“轴承得上点油,我待会儿找孙老头借点。” 她刚要走,林满仓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她衣兜。她一摸,是两个煮鸡蛋,还带着体温。 她鼻子一酸,但没表现出来,只拍了拍爹的肩膀:“晚上回来给您带新麦穗,煮粥香。” 说完蹽腿就走。 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李翠花也在,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嗓门比谁都大:“哎哟喂,这不是退婚的林清秋吗?咋,想靠收麦子立功,好嫁出去?” 林清秋正弯腰检查麦穗湿度,头都没抬:“李婶,您要真关心我婚事,不如先把您家那半亩麦子收了。我看您家麦秆都倒了,再不下手,明天只能捡地皮上的碎渣。” 李翠花噎了一下,脸涨红:“你少管我!我家男人说了,等广播正式通知才动!” “那您等吧。”林清秋直起腰,拍拍手,“反正湿了也是您家的麦子,又不是我的。” 她转身招呼人:“老张家的,你们去李家洼那片,那边地湿得快!孙叔,您带几个人在高处搭临时麦垛,用油布盖顶!小娃子们,去捡散落的麦穗,一把都不能落!” 众人应声而动。 太阳渐渐被云吞没,风也开始有了湿意。林清秋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天,心知时间不多了。她从兜里摸出小本子,在“应急事项”那页快速写下几行: - 检查排水沟 - 麦垛加高垫石 - 家家户户关窗锁门 - 孤寡老人优先转移 写完,她合上本子,冲人群喊:“大家加把劲!天黑前必须把低洼地的麦子全收上来!谁家有空屋子,腾出来晾麦!别怕占地方,这时候不分你我!” 王婶在另一边接话:“对!赵奶奶家堂屋空着,让出来晾麦!我家锅灶全天开着,谁饿了来盛碗糊糊!” 人群士气一振。 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时,远处山梁上,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沈卫国穿着六五式军装,帽檐压得略低,目光落在田间那个扎着麻花辫、挥臂指挥的姑娘身上。他来巡查防汛路线,原计划绕道而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集麦场面拦住了脚步。 他看见林清秋爬上独轮车,一边推一边教人怎么绑绳子才不散架;看见她蹲在地上画排水沟草图,拿树枝当尺子比划;看见她把最后一碗糊糊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自己啃起了冷馍。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眼神却久久没有移开。 田里,林清秋正指挥人把一捆捆麦子往高处运。她的布鞋沾满了泥,裤脚卷到膝盖,脸上蹭了道灰,可声音一点没哑:“三队的,那边垛子太矮,得再垫两块砖!老李,你家猪圈旁边那堆麦捆赶紧挪,那儿容易积水!” 李翠花在不远处嘟囔:“她倒像个队长,谁封她的?” 旁边一个大嫂嗤笑:“谁干活谁就是队长。你要是也能让大家听你的,你也站上去喊两句?” 李翠花闭了嘴。 天色越来越暗,第一滴雨终于砸在林清秋的手背上,冰凉。她抬头,雨点开始稀疏落下。 “快!最后十分钟!”她大喊,“能运的全运走!不能运的用油布盖严实!小孩老人先回家!” 人们加快动作。镰刀挥舞,车轮滚滚,麦捆如流水般被运向高地。 林清秋最后一个离开田里,肩上还扛着一大捆。她把麦子扔上垛,喘着气抹了把脸,雨水已经混着汗水往下淌。 她站在高坡上回望,只见原本金黄的麦田已空了一大半,零星几处还亮着手电筒的光,是有人在捡最后的麦穗。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烟囱冒烟,锅灶生火,像是为这场无声的战役点亮了万家灯火。 她摸了摸兜里的清单,确认明日物价那一栏依旧清晰可辨,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家走。 路上,她踢到一块小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水沟。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水流已经开始往低处走,速度不急,但方向明确。 她点点头,心想:还好赶上了。 推开院门时,林满仓正蹲在屋檐下,用竹篾给麦垛搭防雨棚。见她回来,递过一碗热腾腾的糊糊。 她接过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 暖的。 第7章:匿名票初现,换粮遭质疑 林清秋是踩着晨雾推开院门的。天刚亮,空气里还带着点湿气,她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刚一落地,就沾了层薄土。昨儿抢收完麦子,夜里又下了一阵小雨,地皮还没干透,走一步鞋底就咯吱响一声。 她手里攥着几张票,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是那种供销社发的“特殊物资兑换券”,上头印着红章,写着编号,平日里都锁在抽屉最底下,轻易不动。可今早她翻清单时,看见上面一条新消息:**6月18日,县粮站将临时开放匿名票换粗粮通道,仅限上午七点至九点,逾期作废;换得粮食可免征公粮份额百分之十**。 这消息来得突然,但不是头一回。前些日子她拿鸡换盐,用的就是一张匿名票,还是王婶悄悄塞给她的:“这是队里年底结余的,没人记名,谁拿着算谁的。”当时她没多问,只当是政策松动,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一共三张,面额不同,编号也不连着,显然是东拼西凑来的。其中一张角上还有点油渍,像是从饭桌底下翻出来的。她把票叠好,塞进内衣口袋,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腰一扎,拎起早就备好的两只竹筐就出了门。 路上人还不多,只有几户人家烟囱冒烟,狗在院里叫两声,也没跑出来。林清秋走得快,拐过村口老槐树时,正碰见李翠花端着个豁口瓷盆从井边回来,一身红格子布衫穿得板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见她眼神一斜,嘴就撇开了。 “哟,这么早,赶集去?”李翠花站住,盆往地上一蹾,“手里拿的啥?不会又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票吧?” 林清秋脚步没停:“换粮的票,正经渠道来的。” “正经?”李翠花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最近神神秘秘的,一会儿买布,一会儿囤盐,现在又拿票换粮?这些票哪来的?该不会是偷了集体的吧?” 林清秋这才停下,转过身看着她:“李婶,票在我手里,能用就是我的。你要不信,咱一块去粮站,我换给你看。” 李翠花一噎,脖子都涨红了:“我……我可不去!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搞不好是想拉人垫背!再说了,这种票,来路不正,用的人早晚要出事!” 林清秋也不恼,只笑了笑:“那您多保重,别捡了芝麻丢西瓜。” 说完抬腿就走。身后李翠花还在嚷:“你别得意!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大伙都盯着呢!” 林清秋没回头,只把手插进衣兜,摸了摸那张纸条——清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一点没变。她心里有底,走起来也踏实。 县粮站离村子不远,走路不到一小时。她到的时候才六点半,门口 already 排了五六个人,都是附近村的,穿着打补丁的裤子,手里拎着麻袋、竹筐,见她来了,纷纷抬头打量。 “这不是林家洼的林清秋吗?”一个戴草帽的老汉认出她,“你也来换粮?” “嗯,赶个早。”她笑着应了一句,站到队伍末尾。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嫂低声问:“你也有票?哪儿弄的?” “家里攒的。”林清秋答得干脆。 “啧,你们家运气真好。”大嫂叹了口气,“我们队里一张都没分下来,说是‘优先保障困难户’,结果会计他小舅子全拿走了。” 林清秋没接话。这种事她听得多了,也不稀奇。 七点整,粮站铁门“哐啷”一声拉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喊了一声:“拿票的进来,一个一个来,先验票后换粮,不许插队!”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林清秋跟着往前挪,轮到她时,把三张票递上去。工作人员低头一张张核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三张票……不是一个批次的。”他抬头看她,“你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的,一直没用。”林清秋语气平稳,“听说今天最后期限,赶紧拿来换。”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登记本,嘀咕一句:“奇怪,这批票上个月就上报作废了,咋还能流通?” 林清秋心里一跳,面上不动:“作废?可票上红章清清楚楚,编号也对得上。” “章是真章,编号也真。”工作人员把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系统里没记录……按理说不该出现在市面上。”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老刘,别卡人家,票是真的就行。上头说今天特批,只要是票,不管来路,都能换。你忘了?昨晚政工组开会提的?” “哦对对对。”老刘一拍脑门,“是我记混了。行吧,三张票,兑三十斤玉米面、十斤高粱、五斤豆粕,登记一下名字就行。” 林清秋松了口气,在登记本上写下“林清秋”三个字,笔画工整。工作人员盖了个章,挥手让她去后仓领粮。 她拎着两大包粮食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刚走到粮站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 “清秋!这儿呢!” 她抬头一看,是王婶,骑着辆旧自行车,停在路边树荫下,脸上全是汗。 “王婶?您咋来了?”林清秋快步走过去。 “我能不来吗!”王婶抹了把汗,“刚才李翠花跑到村部闹去了,说你拿的是‘黑票’,是偷集体的,还说你要倒卖粮食,哄抬物价!支书一听就急了,让我赶紧来找你,问问到底咋回事!” 林清秋一愣:“她亲眼看见我偷票了?还是看见我填假登记了?” “哪有啊!”王婶压低声音,“她就说‘凭啥她有票我没票’,还说你一个退婚女,整天神出鬼没,肯定有问题!现在村里都传开了,说你拿的是‘来路不明’的票,用不得!” 林清秋冷笑一声:“票是真票,章是真章,粮站也兑了,咋就成‘黑票’了?” “问题是……”王婶犹豫了一下,“她说你那票,本来是队里留着应急的,让你偷偷拿走了。” “胡扯!”林清秋声音提高,“我爹是篾匠,我弟弟在读高中,我家没一个人在队里管事,我能从哪儿偷?再说了,我要真贪这个,干嘛大白天排队换?躲着不香吗?” 王婶点头:“就是这话!我也跟支书说了,清秋你不是那号人。可李翠花咬死了不放,还说要写举报信,往上头反映!” 林清秋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粮食袋子,麻绳勒得指头疼。她忽然笑了:“行啊,她要告就告呗。我票是正经换的,粮是正经领的,不怕查。倒是她,天天盯着别人口袋,自己家那点事,经得起查吗?” 王婶也笑了:“这话我回去就跟支书说!”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回头一看,粮站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拍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挎着相机,对着林清秋手里的粮袋猛按快门。 “这是干啥?”王婶皱眉。 林清秋眯眼一看,认出来了:“是县报的通讯员小陈,前两天防汛报道就是他写的。” “拍你呢!”王婶急了,“这要是被李翠花拿去说你‘炫耀战利品’,可咋办?” 林清秋却不动声色,反而迎上前两步,大声道:“小陈同志!我是林家洼的林清秋,今天用三张匿名票换了四十斤粗粮,全部用于家庭口粮,绝无倒卖行为!请问粮站工作人员,我说的对不对?” 屋里那个老刘探出头:“对对对,登记本上写着呢!” 小陈一愣,随即乐了:“哟,主动配合采访啊?行,我记下了。” 林清秋又转头对围观的人说:“各位乡亲,票是谁的不重要,能不能用才重要。今天我能换,明天你们有票也能换。关键是要抓住机会,别等饿肚子才后悔!”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人家说得对,票在手就能用,管它哪儿来的?” “就是,李翠花自己没票,嫉妒罢了!” “我看林清秋挺实在,换这么多粮,还不够自家吃,哪有空倒卖?” 小陈一边记一边点头:“这事儿有新闻点,我回头写篇《匿名票盘活沉睡资源》,发县报。” 林清秋只笑笑,拎起粮食:“那我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王婶推车跟上:“我送你一段。” 路上,王婶忍不住问:“你刚才咋那么镇定?就不怕真被当成‘投机倒把’?” “怕啥?”林清秋脚步轻快,“票是真的,事是正的,我行得正坐得直。再说了,这种票,本来就是让老百姓渡难关用的,藏在抽屉里生锈,不如拿出来换口粮。” 王婶叹口气:“你这脑子,比我这活了四十五年的人还通透。” “不是我通透,是看得多了。”林清秋低头踢了颗小石子,“现代那会儿,公司裁员,也是谁嗓门大谁有理。可到最后,活下来的,都是闷头干活的。” 王婶听不懂“现代”“公司”这些词,但也听出意思了,拍她肩膀:“你呀,命苦,脑子好,将来指定有出息。” 两人走到村口,忽见李翠花站在路口,手里捏着张纸,见她们过来,扬了扬:“林清秋!你别得意!我已经写好举报信了,这就寄去公社!你等着挨查吧!” 林清秋停下,看着她:“李婶,信我可以帮你念。第一句是不是‘我实名举报林清秋非法持有匿名票’?第二句‘其行为严重破坏集体经济秩序’?第三句‘请求上级严肃处理’?” 李翠花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清秋笑了,“您每回使坏,套路都一样。可惜啊,这次您搞错了——我不是靠关系上位的,也不是偷拿集体东西的。我是凭票换粮,光明正大。”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一角,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轻声说:“而且我知道,三天后还要开一次匿名票兑换,范围扩大到油料和布匹。您要是真关心集体利益,不如回家翻翻抽屉,别光盯着别人口袋。” 李翠花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婶趁机拉林清秋:“走吧走吧,别跟她耗时间,家里糊糊还没熬呢。” 林清秋点点头,拎起粮食继续走。走出十几步,忽听身后“刺啦”一声,像是纸被撕了。她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回到家里,林满仓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粮袋上,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放下斧头,接过袋子,轻轻放在屋檐下。 林清秋解开麻绳,抓了把玉米面闻了闻:“新磨的,香味浓。”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放在小木桌上,又默默摆上一双筷子。 林清秋坐下喝了一口,甜糯顺滑。她抬头看爹:“您别担心,没事的。票是正经换的,粮是正经领的,谁也挑不出错。” 林满仓坐在对面小凳上,手里搓着一根篾条,低声道:“李家女人……嘴碎。” “碎就碎吧。”林清秋吹了吹粥,“反正我耳朵不聋,听完了该干啥干啥。” 林满仓抬眼看了她一下,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 林清秋打开一看,是两张票,和她早上用的一模一样,编号还连着。 “您哪儿来的?”她惊讶。 林满仓低头编篾条:“去年……队里分的。你说留着有用,我就收着了。” 林清秋鼻子一酸。她记得自己穿越后第一天,翻家里柜子,发现一堆破布烂鞋,随口说了句:“要是有点票就好了。”当时林满仓坐在角落编筐,一句话没说。没想到他竟记在心里,悄悄攒了下来。 “爹,您怎么不早给我?” “怕……惹事。”林满仓声音低,“现在看你……能处。” 林清秋笑了,把票小心收好:“等下次开放,咱们换点棉油,冬天炒菜香。” 林满仓点点头,继续编他的竹筐。阳光照在爷俩身上,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篾条摩擦的沙沙声,和锅里粥咕嘟的轻响。 中午,王婶又来了,手里拿着张报纸:“清秋!你的事上县报了!” 林清秋接过一看,头版角落真有一篇小文章,标题是《一张匿名票,换来四十斤粮》,讲的就是今早的事,还提到了她主动接受采访的细节。 “这下好了!”王婶拍手,“李翠花再敢乱说,就得面对全县人民了!” 林清秋笑着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她知道,风波不会这么快结束。李翠花不会罢休,说不定还会找新招。 但她也不怕。 她有清单,有头脑,有爹的支持,还有愿意相信她的人。 下午,她把清单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明日物价变动栏多了条新提示:**6月19日,县供销社将试运行“以物易票”机制,允许用闲置生活物资兑换匿名票,首日限额五十张**。 她眼睛一亮,立刻翻开小本子,在“待办事项”一页写下: - 找出闲置物件(旧锅、多余碗筷、弟弟不用的课本) - 清洁整理,分类打包 - 明早六点出发,抢占名额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院门口,抬头看天。 云层散了,阳光洒下来,照在屋檐下的粮袋上,暖烘烘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开始翻箱倒柜。 晚上,林满仓照例给她留了碗热粥。她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轻声说:“爹,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满仓没抬头,只是手里的篾条编得更密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台那张摊开的清单上,纸角微微颤动。 林清秋吹灭油灯,躺上床,闭上眼。 她知道,明天又会是忙的一天。 第8章:参谋长暗护,流言瞬间破 林清秋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全,她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重,但踩得稳,一下一下像是量过似的。她眯眼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泛着青灰,估摸着不到五点。这会儿能来她家的,不是送信的就是找事的。 她翻身坐起,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一伸就蹬上了千层底布鞋。推门出去时,正看见沈卫国站在院当中,军装笔挺,肩章在微光里泛着暗色的光。他没戴帽子,短发茬齐整地贴着头皮,左臂那道疤从挽起的袖口露出来一截,像条褪了色的红绳。 “参谋长?”林清秋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沈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听说你昨儿去粮站换了粮,有人闹起来了。”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她没往外说细节,连王婶都是半道追上的,这消息传得倒快。她点点头:“是换了点粗粮,票是家里攒的,正经换的。” “李翠花写了举报信。”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已经拦下了,信没寄出去。” 林清秋接过信,没急着打开。纸是供销社用的那种横格纸,边角卷着毛,一看就是自家撕的。她抬头看他:“您咋知道这事?” “政委今早跑步碰见村部通讯员,顺嘴问了一句。”沈卫国语气平平的,“我让赵建国把信截了,先看看内容再定。” 林清秋这才低头拆信。信是实名写的,字歪歪扭扭,墨水还有几处晕开,显然是气头上写的。开头就是“强烈控诉林清秋非法占有集体匿名票”,中间说她“勾结外人倒卖粮食”,最后要求“上级严肃查处,以正村风”。 她看完,轻轻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衣兜里。“她要是真关心集体,不如去查查会计家的粮囤。” 沈卫国没接这话,只说:“这种信,现在多得很。写的人不用担责,看的人容易信。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林清秋笑了笑:“我行得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粮站登记本上写着呢,谁都能去查。” 沈卫国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沉:“可有些人,就爱听个热闹。你不在乎,你爹在乎。” 林清秋一怔,回头看了眼屋里。爹的房门关着,没动静,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她压低声音:“我爹……昨晚给我留了两张票。” “他知道你要用?” “不知道。他说去年队里分的,我看了一眼说‘留着有用’,他就一直收着。”林清秋说着,嗓子有点发紧,“他从来不说话,可啥都记在心里。”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要换票,提前告诉我。” 林清秋一愣:“您管这个干啥?” “我在县里有熟人。”他语气还是淡淡的,“粮站主任是我战友,他认我这张脸。你要是怕人嚼舌根,我陪你去一趟就行。” 林清秋摇头:“那不行。您是军人,为这点事出面,不合适。” “这不是小事。”沈卫国声音低了些,“你这是在帮大伙探路。那些票放着也是放着,你能用起来,说明政策能落地。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把路堵死了,吃亏的是所有人。” 林清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原以为当兵的都讲究纪律、规矩,谁想到他还看得这么远。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下次我去,您别露面,就在附近走一圈。别人看见您在这片转悠,自然就闭嘴了。” 沈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我就在粮站后头的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林清秋也笑了:“那您记得带个水壶,别站中暑了。” 两人正说着,屋里传来响动。林满仓披着外衣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根篾条,看见沈卫国站在院里,眉头一皱,但没说话,只是走到柴堆旁继续劈柴。 沈卫国主动迎上去:“林叔,早。” 林满仓“嗯”了一声,斧头落得更重了。一时间,院子里只剩木头裂开的咔嚓声。 林清秋赶紧打圆场:“爹,参谋长是来提醒咱,有人写信告我呢。他已经把信扣下了。” 林满仓停下斧头,抬眼看了看沈卫国,又看看女儿,手里的篾条搓了搓,扔进了筐里。他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放在小桌上,又默默摆上一双筷子。 沈卫国没动,林清秋却明白意思了。她走过去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红薯熬得软烂,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您吃过了?”她抬头问沈卫国。 “吃了。”他站着没动,“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信的事别担心。另外……”他顿了顿,“这两天你出门,尽量结伴。夜里别单独走远路。” 林清秋一愣:“不至于吧?李翠花还能半夜撬我家门?” “不是她。”沈卫国声音低了些,“周麻子前天在供销社打听你家地址。他跟李翠花走得近,别大意。” 林清秋心头一紧。她知道周麻子,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可没想到他盯上自己了。 “他打听啥?” “问你平时去哪儿,几点回家,家里有没有男人。”沈卫国看着她,“我还查了,他上个月往公社寄过三封匿名信,都被退回来了,理由是‘无实质证据’。” 林清秋冷笑:“敢情是专业举报户啊。” “所以你要防着点。”沈卫国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抄的粮站内部通知,写着下回开放匿名票兑换的时间和规则。你看一眼就收好,别给别人瞧见。” 林清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6月25日,县粮站将开放第二轮匿名票兑换,范围扩大至棉油、布匹、煤票,优先保障农户家庭自用需求,严禁倒卖牟利**。 她眼睛一亮:“这消息太及时了!” “我知道你会用得上。”沈卫国说,“清单的事……你也别太依赖。万一哪天断了,你得有别的法子。” 林清秋一愣:“您怎么知道清单……” 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金手指的事,连王婶都没说过。可沈卫国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提醒她——别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卫国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纸:“早点准备。这次名额有限,去晚了就没。”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她说:“你爹给你留票,是信你。我也信你。别让他们失望。” 林清秋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林满仓劈完最后一块柴,走过来坐下,拿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爷俩谁也没说话,只有锅里余温咕嘟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秋才低声说:“爹,我得再去趟县城。” 林满仓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是换票。”她解释,“是找点能换票的东西。家里那些旧锅、弟弟不用的课本,我都收拾出来了。供销社说能以物易票,我想抢个名额。” 林满仓点点头,放下碗,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双旧胶鞋、一把缺齿的梳子,还有一块磨刀石。 “一块去。”他说。 林清秋鼻子一酸:“您陪我去?” “嗯。”林满仓把篮子放在她脚边,“路上多个照应。”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王婶骑着那辆旧车停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清秋!出事了!” 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咋了王婶?” “李翠花带着周麻子去公社了!”王婶喘着气,“说是今天早上八点,要当面揭发你‘投机倒把’!公社干事已经打电话来问支书了,说要是属实,要取消你换票资格!” 林清秋脸色一沉:“她还真不死心。” “这回可不一样。”王婶急得直拍大腿,“周麻子说他亲眼看见你半夜翻队部柜子,偷了三张匿名票!还有人作证说你在供销社门口跟陌生人交易!” 林满仓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 “造谣!”林清秋咬牙,“我连队部钥匙都没有,咋翻柜子?再说那票是我爹给的!”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王婶抹了把汗,“现在村里都传开了,说你背后有团伙,专门倒卖票证。连赵奶奶都说,让你这几天别出门。” 林清秋气得胸口起伏。她原以为顶多是李翠花嘴碎,没想到她真敢拉人去公社告状,还编出这么多瞎话。 “我去公社。”她转身就要进屋拿包。 “别去!”王婶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去,等于撞枪口上!得有人替你说公道话才行!” “谁?”林清秋问。 “沈参谋长。”王婶压低声音,“他有身份,说话管用。只要他出面说一句‘林清秋品行端正,无投机行为’,公社就得重新调查。” 林清秋犹豫了。她不想总麻烦沈卫国,可眼下确实没人比他更有分量。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沈卫国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军用水壶。 “我刚走到村口,碰见公社通讯员。”他走近,声音沉稳,“他们要去队部查你家档案,还要调你上次换票的登记记录。” “查就查!”林清秋挺直腰,“我啥都不怕。” “怕不怕是一回事,程序是另一回事。”沈卫国说,“我已经让赵政委打电话给县***了,说这件事涉及军人家属声誉,要求暂停调查,等核实清楚再说。” “军人家属?”林清秋一愣。 “我说你是我的表妹。”沈卫国面不改色,“老家托我照顾你。” 王婶噗嗤笑了:“哎哟,这亲戚认得巧!” 林满仓低头搓篾条,嘴角微微翘了下。 林清秋又气又笑:“您这也太……随便了吧?” “有效就行。”沈卫国把水壶递给她,“拿着,路上喝。我跟你去公社。” “您真去?” “嗯。”他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信你。那就得做到底。” 三人一起出发。林满仓挑着竹筐,林清秋挎着包,王婶推着自行车,沈卫国走在最前头,军装笔挺,背影像堵墙。 路上陆续有村民看见,纷纷驻足。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沈参谋长吧?咋跟林清秋一块走?” “听说她是参谋长的表妹,怪不得胆子大。” “可不是嘛,有靠山的人,谁敢欺负?” 李翠花正好从供销社出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她冲旁边周麻子吼:“你不是说没人管这事吗?咋参谋长都惊动了!” 周麻子缩着脖子:“我哪知道他跟她是一伙的!” 到了公社大院,干事正在翻档案。沈卫国直接走进去,敬了个标准军礼:“同志,我是驻地野战军参谋长沈卫国。关于林清秋同志被举报一事,我代表部队提出正式意见。” 干事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首长您说。” “第一,林清秋是我表妹,自幼父母双亡,由我家族照看。她品行端正,勤劳肯干,多次参与防汛抢险,受到村民好评。”沈卫国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第二,她所持匿名票,来源合法,兑换过程公开透明,登记在册,无可疑之处。第三,所谓‘偷票’‘倒卖’等指控,纯属恶意诽谤,动机不纯,建议贵单位依法追查造谣者责任。” 干事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认真核查,绝不过度处理。” 沈卫国又递上一份盖了部队公章的证明信:“这是她的亲属关系证明。如有需要,我可随时配合调查。” 干事双手接过,态度立刻变了:“首长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理。” 走出公社时,阳光正烈。林清秋看着沈卫国的侧脸,忽然说:“您刚才……撒谎了。” “没有。”他目视前方,“我说的是事实。” “啥事实?我咋成您表妹了?” “我说‘代表家族照看’,没说血缘关系。”沈卫国嘴角微扬,“部队条例允许我们帮扶困难群众。你符合条件。” 林清秋噎住,哭笑不得。 王婶在后面拍手:“哎呀,这招高!流言蜚语最怕官方定性。现在全村都知道你是参谋长罩着的人了,谁还敢乱咬?” 林满仓默默从筐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塞给沈卫国:“给。” 沈卫国低头一看,鞋是用细篾编的,针脚密实,大小正好。 “谢了。”他接过,声音低了些,“我留着穿。” 回村的路上,风都轻了。路过供销社,李翠花躲在柜台后头,不敢露脸。周麻子蹲在墙角抽烟,见他们过来,立马掐了烟,溜进了后巷。 傍晚,林清秋坐在院里整理明天要换票的物件。沈卫国坐在旁边小凳上,喝水壶里的凉白开。 “您为啥帮我?”她忽然问。 沈卫国放下水壶:“你帮过我。” “我?”林清秋一愣,“我啥时候帮过您?” “去年冬天,有人往哨所送过两袋红薯和一捆柴。”他看着她,“没留名,但我知道是你。” 林清秋想起来了。那是她刚拿到清单不久,发现寒潮要来,特意让王婶帮忙送去的。她以为没人知道。 “您咋认出来的?” “柴是新劈的,带着青气;红薯是窖藏的,皮薄肉甜。村里只有你家篾匠会挑柴,也只有你家地窖存得住这种红薯。”沈卫国说,“后来暴雨抢收,你带头组织妇女运麦,我都在远处看着。” 林清秋低下头,手指绕着麻花辫梢。 “您早就在注意我了?” “嗯。”他点头,“你不像别人,慌乱,抱怨,等着救济。你总是……想办法。” 林清秋笑了:“我不想办法,饿肚子的是我。” “可大多数人,宁愿骂天骂地,也不动手。”沈卫国看着她,“你让我觉得,日子能过好。” 两人静静坐着,夕阳把院子染成橘色。林满仓在屋里编筐,篾条沙沙作响。 过了会儿,沈卫国起身:“我该回去了。” 林清秋送他到院门口。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明天换票,我还会在粮站附近。”他说,“不一定露面,但我会在。” 林清秋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清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粮站通知。纸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想要起飞的鸟。 她转身回屋,把通知夹进小本子,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光洒在院中,照着那只空了的军用水壶,静静地摆在石桌上。 第9章:助老弱御寒,集体齐感谢 林清秋是被窗台上那盆葱苗的动静惊醒的。夜里下了场薄霜,冻得几根细葱直打颤,有根蔫头巴脑地歪在土里,像是挨了谁一巴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手指刚碰上冰凉的窗沿,一股冷气就顺着袖口往胳膊肘里钻。这天儿,是真要入冬了。 她赶紧披衣下床,把墙角那口大缸上的麻布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摸了摸——还好,昨儿腌的酸菜还没上冻,坛子边沿结了层薄冰壳,但里面汤汁还软乎。她松了口气,转头又去看灶台边那只竹筐,里面堆着几块红薯、两个南瓜,都是前些日子抢收时顺手捡回来的。她伸手捏了捏,表皮硬邦邦的,没烂心,这才放心。 外头天光才透出点灰白,鸡叫都懒洋洋的,村里静得很。她轻手轻脚地烧了锅热水,烫了个碗,把剩饭热了热,就着咸萝卜条吃了半碗。吃完擦了嘴,她从炕席底下抽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照例醒了,清单也准时冒了出来:**明日最低气温零下六度,持续三天;棉花价格将上调百分之十五,棉被需求激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合上本子,吹灭油灯。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赵奶奶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窗户纸补了又补,门缝漏风像哨子吹。前两天王婶还念叨:“赵奶奶夜里咳得厉害,怕是要受不住。” 林清秋心里一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褂子套上,推门出去。冷风扑脸,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屋后走。那里靠着柴垛码着一堆旧布头,是她前阵子用粮票换来的边角料,有蓝布、灰布,还有半匹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她蹲下身翻了翻,挑出几块厚实的,又从屋里搬出针线筐,坐在门槛上就忙活起来。 她先拿尺子比划着剪,再用粉饼画线,针脚走得密实。这年头没人讲究款式,能裹住身子就行。她一边缝一边盘算:家里还有两斤新弹的棉花,爹昨儿说留着给她做冬衣,可眼下顾不上了。赵奶奶要是冻病了,连药钱都没处出。 正缝到一半,听见隔壁院里传来响动。抬头一看,赵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慢慢挪出院门,身上裹着件破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毛线围巾,颜色都褪成了灰不溜秋的。她看见林清秋在门口忙活,愣了一下,拄着拐走过来。 “清丫头,这么早?” “奶奶。”林清秋赶紧放下针线迎上去,“您咋这时候出门?外头冷。” “屋里更冷。”赵奶奶咧嘴一笑,牙掉得只剩几颗,“我寻思去井边涮涮褯子,昨儿喂鸡洒了一身。” 林清秋皱眉:“您别去了,我帮您涮。您快回屋,这风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赵奶奶摆摆手:“你忙你的,我不碍事。” “您等等。”林清秋转身跑进屋,拿出刚缝了一半的棉垫子,“这个给您垫背上,凉飕飕的坐着伤腰。” 赵奶奶接过去摸了摸:“哟,这针脚,细密得像绣花。你这是给谁做的?” “给您。”林清秋说着,又塞过去一块刚剪好的布片,“回头我给您缝床小棉被,您炕上那床太薄了。” 赵奶奶一愣:“给我?那你呢?你不是也要过冬?” “我有。”林清秋笑,“我年轻,扛得住。您不一样,您得健健康康的,等着儿女回来。” 赵奶奶眼圈忽然红了,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布片:“你这孩子……跟我的小孙女一样大,可她八岁那年就没了……” 林清秋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继续缝:“您别说这些,我听着难受。您要是真疼我,就听我的话,天冷了少出门,米缸空了叫我一声,我给您送。” 赵奶奶点点头,拄着拐慢慢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又停下,回头说:“清丫头,你缝完记得来我家坐会儿,我锅里煨着红薯,热乎着。” “哎,知道了。”林清秋应着,手上的针线不停。 太阳升起来时,她已经缝好了两块厚棉垫和一条护膝。她把东西包好,拎着一篮子红薯和几个南瓜,往赵奶奶家走去。路上碰见几个早起扫院子的妇女,有人问:“清秋,提这么多东西干啥去?” “给赵奶奶送点吃的。”她答。 “你还管她?”李翠花正好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半斤挂面,嗓门立马拔高,“她儿子闺女都不管,你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林清秋站住,看着她:“她不是外人。她是咱村老人,是长辈。” “长辈?”李翠花冷笑,“你爹都快五十了,也没见你给他做过新棉袄。” “我爹有。”林清秋不恼,“他自己会编竹衣篓,底下垫三寸厚稻草,比啥都暖和。再说,我爹能动弹,能劈柴,赵奶奶九十了,腿脚不利索,连井绳都拽不动。” 旁边一个大嫂忍不住插嘴:“就是,翠花,你这话就不地道。清秋做的是善事,你在这儿泼冷水算啥?” “善事?”李翠花撇嘴,“我看她是想出风头。等哪天赵奶奶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不清。” 林清秋懒得跟她争,抱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进了赵奶奶家,屋里果然冷得像冰窖,炕面凉得能贴煎饼。她赶紧把带来的瓜果放进柜子里,又打开自己包着的棉垫铺在炕沿上,让老人坐下。 “您瞧瞧,这护膝合不合适?”她蹲下身,帮老人套上那条厚实的护膝。 赵奶奶摸着膝盖,热乎乎的:“哎哟,这可真暖和。你这手真巧。” “巧啥,就是多缝了几道线。”林清秋笑,“您要是觉得好,我再给您做双棉袜子,脚底暖了,全身都暖。”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王婶挎着个篮子进来,里面装着一团新弹的棉花和一块蓝布。 “我就知道你在忙活。”王婶把东西放下,“这点棉花你拿着,别跟我客气。我男人说了,赵奶奶是革命烈属家属,该享优待。” “哎呀,您还带东西来。”林清秋连忙接过。 “不止我。”王婶压低声音,“刚才我在路上,张嫂子说她家有块旧毯子,能拆了改改;刘婶说她存了点羊毛,可以掺棉花里;连会计家媳妇都说,她有副新织的毛线手套,愿意先借给赵奶奶戴几天。” 林清秋一愣:“她们不是都信李翠花的话,说我囤货是为哄抬物价吗?” “那是嘴上说说。”王婶哼了一声,“真到节骨眼上,谁心里没杆秤?你前阵子暴雨抢收带头干,谁不知道?沈参谋长都替你说话了,谁还敢真把你当坏人?” 林清秋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一起动手,把棉花摊开,铺在布面上,再一层层叠好。赵奶奶坐在炕上,眯着眼看,时不时指点一句:“清丫头,这边角要多走两针,不然容易漏棉絮。”“王婶,你那线太粗,换细一点的,省得扎肉。” 中午时候,张嫂子真把旧毯子送来了,拆开一看,虽然旧了些,但毛还厚实。刘婶也来了,拎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灰白色羊毛:“这是我去年剪的羊羔毛,一直没舍得用,今儿全给你。” 林清秋感动得不行:“你们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啥。”张嫂子摆手,“我们家小子冬天穿的棉裤,还是你教我用旧衣服改的呢。那时候他正长个,裤子年年短一截,愁死我了。” “就是。”刘婶笑,“你上次送的酸菜,我家老头子吃了三顿饭,直说开胃。咱们农村人,不兴那些虚的,谁对你好,记在心里。” 下午,连村小学的女老师也来了,带来一副学生捐的旧手套和一本《手工编织图解》。她说:“孩子们听说赵奶奶冷,自发凑的。这本书是我从县图书馆借的,里面有护耳帽和加厚鞋垫的样式。” 林清秋翻着书,眼眶发热。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给赵奶奶做条棉被,结果竟引来了这么多人。 大家伙儿围在赵奶奶家的小屋里,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剪布,有的弹棉,有的穿针引线。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热火朝天。赵奶奶坐在炕头,一手拄拐,一手摸着刚缝好的小棉被,嘴里不停念叨:“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天快黑时,棉被终于做好了。不算大,但足够盖住整个人。林清秋亲手给赵奶奶铺在炕上,又把护膝、棉垫都安排妥当。她还用剩下的碎布拼了条小毯子,盖在老人脚面上。 “您试试,暖不暖?”她问。 赵奶奶躺下去,翻了个身,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暖,真暖。这被子压在身上,像有人抱着似的。” 大家都笑了。 临走时,王婶拉着林清秋的手说:“你瞧瞧,咱们村也不是没人心。就是有时候,需要个人带头。” 林清秋点头:“是啊,一个人难,一群人就不怕冷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个竹篮。她提进屋,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双新棉袜、一副毛线护耳,还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赵奶奶用。——张嫂子” 她鼻子一酸,赶紧把东西收好,拎着去了赵奶奶家。 这一整天,陆陆续续有人送东西来。李翠花没再来捣乱,倒是她家女儿偷偷送来一副新手织的毛线手套,说是“妈不让说”。 到了第三天,寒潮正式来了。北风刮得电线嗡嗡响,房檐下挂起一排冰溜子。可赵奶奶的屋里,却暖得出奇。新棉被盖着,护膝护着,脚底下还垫了林清秋特制的“双层保暖鞋”——外头是旧棉鞋,里头塞了两层厚布垫,中间夹了晒干的艾草叶。 林清秋每天早晚都来一趟,看看火塘有没有熄,米缸有没有空,顺便陪老人说说话。赵奶奶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咳嗽少了,饭量也上来了。 这天傍晚,林清秋正帮老人掖被角,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她开门一看,王婶带着几个妇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个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 “我们熬了姜汤。”王婶说,“特意多放了红糖,驱寒。” “还有我蒸的窝头。”张嫂子递过来一包,“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带了炒黄豆。”刘婶笑着说,“老人家嚼得动。” 林清秋一一接过,眼眶发热。她把这些都端进屋,摆在小桌上。赵奶奶坐在炕上,看着满满一桌吃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她哽咽着。 “奶奶。”林清秋握住她的手,“咱们村的人,不怕天冷,就怕人心凉。现在您看,心是热的,屋子还能冷吗?” 赵奶奶用力点头,抽抽搭搭地说:“清丫头,你们都像我的亲孙女……亲闺女……” 屋外,北风依旧呼啸,可这间小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林清秋推开院门,发现门口站着好些人。王婶、张嫂子、刘婶、小学老师、连平时不爱说话的赵家老大娘都来了。她们没说话,一个个走上前,把手里包着的东西放在她门前的石墩上。 有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有罐自家腌的辣白菜;有副毛线围巾,颜色是喜庆的枣红;还有一封信,是小虎从县城寄来的,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写着“给赵奶奶买营养品”。 林清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堆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婶走上前,拍拍她的肩:“清丫头,咱们都知道你为啥做这些。你不图回报,可咱们心里有数。你是真心为大伙好,所以大伙也真心待你。” 林清秋低头搓着手,嗓子发紧:“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天冷了,该帮一把。” “可你带头了。”王婶说,“你不动手,谁也不知道原来咱们也能一块儿暖过来。”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清丫头,以后有啥事,我们都听你的!” “对!听你的!” “清丫头顶事!” 林清秋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风吹得她们脸颊通红,可眼神亮得像星子。 她终于笑了,眼角有点湿:“那……今年冬天,咱们一起给村里所有老人做条棉被,行不?” “行!”众人齐声应道。 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幕,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把脸。 北风卷着雪粒,在村道上打着旋儿。林清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小虎的信,风吹得信纸哗哗响。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衣兜,转身回屋取针线筐。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肩头,像披了件看不见的暖衣。 第10章:工分猛涨时,翠花眼已红 林清秋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吵醒的。 她刚从赵奶奶家回来,脚底还沾着点泥灰,人往炕沿一坐,正想歇口气,就听见村委大院那边锣鼓喧天,像是要唱大戏。她探头往窗外瞧了眼,太阳才爬到屋檐顶上,连个影子都拉得老长,这会儿开什么会?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王婶挎着个布包风风火火地冲进她家院子,嗓门比鸡叫还响:“清丫头!快!记工分的大会开了!你今儿得分要翻三倍!” 林清秋一愣:“啥?翻三倍?我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 “你还装傻!”王婶一把拽她胳膊,“前阵子暴雨抢收,你带头把七队八队的麦子全抢回来了,一根没糟蹋!昨儿大队部核算,光你那一片地就多收了三百多斤!人家会计说,按劳动强度和成果折算,给你加特等工分奖励!” 林清秋这才想起来,那几天她趁着清单上写着“未来四十八小时有强降雨”,提前一天组织人手割麦。当时没人信她,还是王婶帮着劝了几户老人,小虎又从县城带回气象站的天气简报,才勉强凑起十几个人动手。结果雨真来了,别的生产队眼睁睁看着麦子泡在水里,他们队却颗粒归仓。 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麦子烂了可惜,再说了,她爹林满仓编竹筐用的麦秆也是队里分的,要是收不上来,冬天连草绳都紧巴巴的。 哪知道这一回,竟成了典型。 “我不用当典型。”林清秋搓着手,“给点工分就行,别搞这些虚的。” “你傻不傻!”王婶瞪眼,“工分就是实的!一工分现在值三分钱,你这一季下来能多挣两块五!搁去年,够买半只肥母鸡了!再说了,年底分红看的就是这个,谁家闺女工分高,提亲的媒婆门槛都能踢破!” 林清秋脸一热,赶紧岔开话题:“那李翠花呢?她家麦子也收了没?” “她?”王婶哼了一声,“她家那点地,自己都没上心,靠她男人拿公分账本划拉几笔,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天!今儿开会,她坐在底下脸都绿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记分员手里的红章,像要把纸盯出个窟窿来。”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村委大院门口。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妇女们抱着孩子、?着篮子,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屋里瞅。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三季度劳动模范表彰名单”,名字旁边还盖了鲜红的公章。 林清秋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赫然写着“特等劳模,奖励工分×3,连续三个月”。 底下一片哗然。 “哎哟,这不得了啊,清丫头成队里头一号人物了!” “可不是嘛,人家有脑子,知道啥时候该干活,比我们瞎忙活强多了。” “听说她还能掐会算,前几天寒潮来之前,她就给她爹做了双厚棉鞋,连狗窝都垫上了旧袄子。” “那是神机妙算!咱们以后听她的准没错!” 林清秋站在人群后头,听得耳朵发烫,正想悄悄溜走,却被王婶一把扯住:“你给我站住!今天你是主角,想跑?门儿都没有!” 话音未落,村支书拿着喇叭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安静一下!今天召开紧急表彰会,是为了表扬我们七队社员林清秋同志,在抗灾抢收中表现突出,展现出高度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劳动智慧!经大队部研究决定,授予她‘季度特等劳模’称号,并给予工分 triple 奖励!” 底下有人小声问:“tripple 是啥意思?”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答:“就是翻三倍。” “哦——”众人恍然大悟,掌声顿时噼里啪啦响起来。 林清秋被推到了台前,手里莫名其妙塞了个红本本,封面上印着“先进生产者荣誉证书”几个大字。她低头一看,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要是被周麻子看见,怕是要写举报信说她搞个人崇拜。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李翠花突然从后排站起来,嗓门尖得能戳破天:“等会儿!我有意见!” 全场一静。 林清秋抬头,看见李翠花穿着那件红格子布衫,嘴唇涂得跟喝了血似的,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又是气又是妒,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我问你们!”她指着墙上的红榜,“林清秋一个退婚女,凭什么拿特等劳模?她干了啥?不就是赶巧那天去地里转了一圈?凭啥她的工分能翻三倍?我们辛辛苦苦干一年的人,还不如她三天?”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三天干的活,顶你一年。” 李翠花充耳不闻,继续嚷:“还有!她前阵子偷偷囤盐!一囤就是二十斤!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我看她这是早有预谋,想哄抬物价,发国难财!这样的人也能当劳模?你们大队部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 这话一出,底下嗡地一声炸了锅。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囤了盐,但那是根据清单写的“未来一周食盐供应将紧张”,她怕赵奶奶腌酸菜断了料,才托小虎从县城捎回来二十斤。这事她没声张,也就王婶和她爹知道,怎么传到李翠花耳朵里了? 她正想着,王婶已经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翠花,你这话就不讲理了。清秋囤盐是事实,可她没卖一分,全拿去帮人了。张家老娘牙疼,她送过两斤;刘家娃出疹子洗澡要用盐水,她也给了;就连你家儿子炒菜齁咸找她借盐,她也没说半个不字。你说她哄抬物价,证据呢?拿出来看看?” 李翠花噎了一下,嘴硬道:“她……她肯定藏着掖着卖高价!不然为啥囤那么多?” “那你去供销社查查账!”王婶冷笑,“她买的每一斤盐都有票根,票还是用自己省下的粮票换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能拿给你看!” 李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村支书咳嗽两声,接过话头:“关于林清秋同志囤盐一事,大队部已经调查清楚。她购买行为合规,用途明确,且在寒潮期间主动支援困难户,属于合理储备,不构成任何违规。相反,这种未雨绸缪的精神,正是我们要提倡的!”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对!人家有远见!” “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好青年了!” “清丫头,明年咱队就靠你带队了!” 李翠花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像根烧焦的木头桩子,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死死盯着林清秋手里的红本本,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那纸咬碎吞下去。 林清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证书,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双双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光是工分的事,这是脸面,是地位,是她在村里能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根本。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各位叔伯婶嫂,我不是想争什么功劳。那天我让大家收麦子,也不是为了拿奖状。我就一句话——麦子是大家的命根子,糟蹋了,冬天喝西北风去?我爹常说,宁可人受累,不能粮受罪。我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干了。要是大家觉得我还行,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说完,她把红本本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等等!”村支书又喊住她,“还有一个事!大队决定,从下个月起,让你参与生产队物资调配小组,协助管理种子、化肥、农具的发放!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这下连林清秋都愣住了。 调配小组?那可是掌握实权的位置!往常都是队长和会计说了算,现在让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插手?这不是明摆着往李翠花丈夫——村会计老周的头上踩吗? 她刚想推辞,王婶悄悄在背后掐了她一把,低声道:“接住!这是护身符!有了这差事,以后谁也不敢轻易动你!” 林清秋咬了咬牙,点头:“行,我干。”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啪”一声,李翠花手里的纸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猛地一跺脚,扭头就往外冲,连红格子衣角都被门框刮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林清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得意,反而有点发沉。她知道,这一回,是真的把人得罪狠了。 散会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供销社。她得买点东西——不是为自己,是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 她掏出两张工分券,换了半斤白糖、一包火柴、三尺蓝布。柜台后的售货员笑着问:“清丫头,又做好事去?” “嗯。”她点点头,“赵奶奶说想吃糖藕,我试试做。” “你这孩子,心善。”售货员把东西包好递给她,“刚才李翠花也来过,买了包老鼠药,还问有没有耗子夹子,我说没有,她骂骂咧咧走了。” 林清秋手一顿,随即笑了笑:“兴许真是防鼠呢。” “防鼠?”售货员撇嘴,“她家老鼠倒是没见多,就是心眼越来越小了。” 她拎着包裹往回走,路过晒谷场时,看见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嘴里还唱着新编的顺口溜:“清丫头,本事大,下雨知道收麦茬;李婶子,眼发红,回家摔碗骂老公!” 孩子们见她过来,吓得一哄而散,边跑边笑。 林清秋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这世道,连娃娃都知道谁是谁非了。 回到家,她爹林满仓正在院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放在桌上,又默默把炕烧旺了。 她坐下喝粥,发现碗底卧着两个煮鸡蛋——她爹藏的。 她鼻子一酸,低头猛喝一口,烫得直咧嘴。 晚上,她趴在炕上翻开那个小本子,凌晨四点的清单照常出现:**明日晴转多云,气温回升;大豆价格将小幅上涨,建议适量储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洒在院里的竹筐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白。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她也知道,有些人,已经睡不着了。 李翠花坐在自家堂屋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林清秋最近的行踪:几号去了供销社,买了啥;几号见了王婶,说了啥;几号又去了赵奶奶家,待了多久。 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个退婚女……一个爹是篾匠、弟弟还在读书的穷丫头……凭啥她样样比我强?” 她猛地把本子一合,砸在地上。 外头,夜风穿过窗缝,吹得油灯火苗乱晃。 她盯着那跳动的光,忽然低声笑了。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安稳。”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柜子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蘸了墨,开始写字。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没写地址的信封里。 第二天清晨,村口邮筒前,一个黑影匆匆放下一封信,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林清秋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她正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玉米饼,一边听着广播匣子里播报的天气预报。 她爹在屋里编竹筐,手指翻飞,竹条在他掌心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可就在离她家不到五十米的一户人家窗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眼珠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恨。 第11章:寒潮预警传,备柴暖屋忙 林清秋是被广播匣子里“滋啦”一声电流响吵醒的。她正坐在门槛上啃冷玉米饼,手里还攥着昨晚写完清单后顺手折的纸船——那是小虎教她的,说纸船能测风向,结果昨夜放在院角水缸里,今早翻了个底朝天。她刚想骂这破玩意儿不灵,广播就炸了锅:“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气象站紧急通报,强冷空气即将南下,明后两天气温骤降十五度以上,最低可达零下十度!请各单位立即做好防寒抗冻准备!重复一遍……” 她一口饼差点噎住,猛咳两声,把最后一口囫囵吞下,腾出手拍打胸口。零下十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去年冬天最冷也就零下五度,赵奶奶家窗户纸都被冻裂了,更别说今年要跌到十度以下。她脑子里“啪”地亮起那张凌晨四点准时出现的纸条:**明日大风降温,寒潮来袭,建议储备燃料、加固门窗、提前采买御寒物资**。 她腾地站起来,玉米饼渣子顺着粗布褂子往下掉,也顾不上拍。得赶紧烧炕,得囤柴,得给爹和赵奶奶都送厚被子去,还得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蜡烛和火柴。她转身就要往屋里冲,却见她爹林满仓已经蹲在灶前,一手握着火钳,一手往灶膛里塞枯枝,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皱纹一条条发亮。 “爹,您听广播了?”林清秋几步跨过去,半蹲在他旁边。 林满仓“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把一根粗柴往里推了推,火星子“噼啪”炸开一串。“听见了。老天爷要发狠,人就得早点动手。”他嗓音低,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娘在世时总说,宁可柴多烧不完,不能屋冷炕不热。” 林清秋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拨弄鞋尖上的土。她娘走得太早,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可她爹嘴里偶尔蹦出的一两句老话,总让她觉得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就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叮嘱:“秋儿,天凉了记得加衣。” “我这就去砍柴。”她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林满仓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家有余柴、谁家缺煤、谁家烟囱漏风。“我早上绕了一圈,东头老李家柴房还有半垛松枝,西头王婶说她存了三捆玉米秆,赵奶奶那儿我也去看了,窗户缝都用旧布条堵上了。你去供销社吧,买点蜡烛、火柴,再捎包盐回来。天冷了,腌菜得抓紧。” 林清秋愣住。她爹平日话少得像挤牙膏,今儿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把全村防寒安排得明明白白。她盯着那本子,忽然发现页角画了个小竹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涂的,又像是某种暗号。 “您……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她问。 林满仓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端起灶台边那碗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昨儿晚上,听见你念叨‘寒潮’,我就琢磨着,得动起来。咱们家不怕冷,可别人家呢?你娘临走前说过,一家暖不算暖,大家暖才算真暖。” 林清秋怔住了。她穿越以来,一直觉得自己是靠着现代思维和那份“天气清单”才活得明白,可她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就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听风知冷暖。她爹没读过书,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囤柴,什么时候该帮人,比她这个“先知”还稳当。 “那……柴火的事您来安排,我去供销社。”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便给赵奶奶带点红糖,她上次说腿疼,喝点热糖水能缓。” 林满仓点点头,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温不火,却让她心里一暖。她知道,这是认可。 她抓起门后挂着的旧布包,刚要出门,又被叫住。 “等等。”林满仓从灶台底下拖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拿着。” 她打开一看,是两个煮鸡蛋,还带着余温。她抬头看他,他已转过身去继续添柴,背影佝偻,肩头落着点草屑。 “您自己吃啊。” “你拿去。”他声音闷闷的,“跑腿费力气。” 她没再推,把鸡蛋揣进怀里,暖烘烘的贴着胸口。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爹,等这阵忙完,我给您做双新棉鞋,您那双底都磨穿了。” 林满仓没应声,只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顿,火星子溅出老远。 林清秋出了门,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她蹽开步子往村口走,路上碰见几个妇女?着篮子往家赶,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在地里收红薯,得赶紧叫回来!” “清丫头!你这是上哪儿去?” 林清秋停下脚步,是刘婶子。她抱着一摞旧棉絮,脸冻得通红。 “去供销社,买点火柴蜡烛。”她答。 “哎哟,还是你想得周到!”刘婶子眼睛一亮,“我家那火柴盒快空了,你要是顺路,帮我捎两盒成不?我给你工分券!” “成啊。”林清秋笑着点头,“您要几盒?” “三盒!再多也不怕,留着夜里照灯用。”刘婶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三张工分券,又偷偷塞给她一小把炒黄豆,“给,垫垫肚子。” 林清秋推辞不得,只好收下。黄豆还带着体温,她捏着那一小撮,心里发烫。这才几天工夫,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从前是怜她退婚、叹她命苦,现在是信她、靠她,连买东西都敢托她代劳。 她走到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小队人。张会计站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一边登记一边嚷:“一人限买两盒火柴、一斤蜡烛、三尺布!多了没有!都是定量供应!” 林清秋排到前面,掏出工分券:“张叔,我要五盒火柴、两斤蜡烛、五尺蓝布,再来半斤盐、一包红糖。” 张会计抬头一看是她,脸色立马和缓:“清丫头啊,行,你这都是正经用场。火柴给你破例六盒,蜡烛两斤半,布给你六尺——听说你要给赵奶奶做棉袄?” “嗯,她那件补丁摞补丁了。”林清秋点头。 “好孩子。”张会计叹口气,一边登记一边低声说,“刚才李翠花来闹了一通,说你又要囤货居奇,被我轰出去了。你说她闲着没事,操这份心干啥?” 林清秋笑笑没接话。她知道李翠花不会轻易罢休,可眼下顾不上这些。她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压手,心里却踏实。这年头,一盒火柴能救命,一尺布能保暖,比金子还贵重。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晒谷场时,看见她爹正和王婶说话。王婶手里拿着个竹编簸箕,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 “满仓叔,这艾草您拿回去,塞炕缝里,驱寒又防虫。”王婶塞给他。 林满仓推辞不过,只好接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婶转头看见林清秋,招手:“清丫头!快来!你爹正说你们家今晚要烧大火炕,我也去!咱们一起蒸枣糕,热热闹闹过寒潮头一夜!” 林清秋一愣:“蒸枣糕?这时候?” “咋不是时候!”王婶拍她肩膀,“天冷了,就得吃点甜的暖身子!再说了,你爹难得主动说要烧大火炕,还不许我沾个光?” 林满仓站在一旁,耳根有点发红,咳嗽两声没说话。 林清秋看着他爹那副别扭样,忍不住笑出声。她爹就是这样,宁愿劈一整天柴,也不愿说一句“我想热闹热闹”。可他知道,女儿忙,一个人冷清,所以借着防寒的由头,悄悄张罗起这点人情味。 “行啊!”她爽快答应,“我买了红糖,正好拌馅儿!王婶您教我怎么蒸,别像上次那样糊了底。” “你那回是火太大!”王婶笑骂,“今儿我亲自掌灶!” 三人一道往家走,林满仓走在前头,背影依旧沉默,可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林清秋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东西,怀里揣着鸡蛋,耳边听着王婶唠叨蒸糕的诀窍,忽然觉得,这寒潮来得也不算太坏。 回到家,林满仓二话不说就开始搬柴。他把屋后堆的柴火一捆捆往灶房拖,林清秋赶紧搭把手。两人配合默契,她递,他码,不一会儿灶膛边就垒起半人高的柴堆。 “够烧三天。”林满仓擦了把汗,喘着气说。 “那明儿还得再去砍点。”林清秋说,“我看山沟那边还有片枯树林,没人管。” 林满仓点头:“明早我去。你别跟着,地滑。” “我不去,我得给赵奶奶送被子去。”她指了指屋里叠好的厚棉被,“王婶刚送来的,说是她家二闺女出嫁剩的,正好派上用场。”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王婶这时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一边揉一边喊:“清丫头!热水烧好了没?枣子泡开了没?糖化开了没?” “都在灶上呢!”林清秋应着,赶紧进屋端盆。 院子里一时热闹起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从烟囱钻出,直直升上阴沉的天空。林满仓坐在小板凳上抽旱烟,眼睛半眯着,看着女儿和王婶在灶台前忙活,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林清秋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正要往和面盆里倒,忽然听见她爹说:“秋儿。” 她停住脚:“嗯?” “你娘……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忙活。” 林清秋手一颤,热水洒出一点,烫得她缩了下手。她低头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没说话。 林满仓也没再开口,只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晚上,枣糕蒸好了,香甜的热气弥漫整个屋子。王婶尝了一口,直夸:“软糯香甜,比我做的还地道!” 林清秋不好意思地笑:“您教得好。” 林满仓没说话,只默默吃了小半块,把剩下的 wrapped 起来,放进柜子里。 “留着明天吃。”他说。 夜深了,王婶告辞回家。林清秋把赵奶奶的被子送去,又检查了她家窗户和灶火,确认无事才回来。她爹已经睡下,可炕烧得滚烫,她一躺下就被暖得浑身舒坦。 她趴在枕头上,翻开那个小本子,凌晨四点的清单还没出现。她盯着空白页,忽然觉得,这一整天,她没靠清单做了多少事。她爹安排柴火,她帮忙采购,王婶张罗蒸糕,赵奶奶收下被子——这一切,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温度。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她听见她爹在隔壁翻身,又听见灶膛里柴火“咔”地裂开一声。 她闭上眼,心想:这寒潮,也不算太难熬。 第12章:军大衣现身,沈卫国露面 林清秋是被一阵急雨砸在房顶上的声音惊醒的。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外头天色灰得像块浸了水的旧抹布,风卷着雨点子抽在窗纸上啪啪响,屋檐下的排水沟已经哗哗淌开了。她昨夜睡下时还好好的,怎么一睁眼就成这样了? 她趿拉着千层底布鞋下地,顺手抓了搭在椅背上的灰布褂子往身上一套,刚推开堂屋门,就见她爹林满仓正蹲在屋檐底下捆麦子。地上堆着几大捆晒了一半的麦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正用麻绳一圈圈勒紧,动作利索却压着火气。 “爹!这雨来得真急!”林清秋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帮忙,“咱家还有多少没收?” “东头那两垄刚割完,还没运回来。”林满仓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西坡那一片还晾着,怕是要糟。” 林清秋心里一紧。那可是她按清单提前催着抢收的一茬早麦,说好这两天要彻底晒干入仓的。她前脚刚帮赵奶奶送完被子,后脚天就变了脸,连个喘息工夫都不给。 “我这就去西坡!”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你慢点!”林满仓一把拽住她胳膊,“路滑,泥深,别摔着。再说——”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哨响,短促有力,穿透雨幕。 林清秋顿住脚。 那是公社组织防汛的集合哨。 紧接着,村口方向跑来一个穿胶鞋的妇女,一边跑一边喊:“清丫头!清丫头在家不?支书让各家赶紧把晾场的粮食往回搬,大队部腾出两间屋子当临时粮仓!快啊,再晚就全泡汤了!” 林清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冲,抄起墙角两个大竹筐就往外走。林满仓也站起身,腰上还挂着半截没用完的麻绳,嘴里念叨:“我去叫王婶她们搭把手,你先去西坡,能抢多少是多少。” “行!”林清秋扛起筐就蹽开步子,雨水顺着她脑后的麻花辫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西坡离村子不远,但这一路全是斜坡,平时走着都费劲,现在被雨一浇,脚下一跐一滑,她走得格外小心。等到了地方,心直接沉到谷底——整片麦子摊在地上,雨水已经开始往麦粒里渗,有的地方已经结坨发黏。 她咬牙把筐放下,弯腰就捡。一把一把往筐里装,顾不上泥水溅满裤腿。旁边陆续有人赶来,都是各家青壮劳力,谁也不多说话,闷头干活。刘婶子带着俩儿子也来了,看见她就说:“清丫头你来得巧,我们正愁人手不够!这雨要是再下半个钟头,这些麦子就得发芽!” “不会发芽!”林清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今天能进屋,翻晒两天还能救回来!” “你还懂这个?”刘婶子一愣。 “书上看来的。”她随口答,手上不停。 几个人正忙活着,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村民那种慌乱奔走的脚步,而是整齐、有力、踩在泥水里也不乱节奏的那种。抬头一看,坡道上走上来一队穿军装的人,领头那个高个子,肩上披着件军大衣,雨水顺着大衣边缘往下淌,整个人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纹丝不动往前走。 林清秋手里的麦秆掉了一根。 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模样:剑眉,方脸,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连风都像停了一下。他肩章笔挺,帽子压得低,可那股子冷峻劲儿藏不住。她没见过这人,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当官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干部。 “都别慌。”那人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压得住场面,“广播通知了,这场暴雨持续六小时以上,所有露天粮食必须在一小时内转移完毕。大队部已协调拖拉机三辆,优先运送老人户、劳力少的家庭。各生产队派两人对接,其他人抓紧时间装袋。”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低头看了眼名单,又抬头环视一圈。 “林清秋?”他问。 林清秋一怔:“我在。” “你家晾场在哪?” “东头两垄和西坡这片。”她指了指。 他点点头,把名字划掉,记下一串数字。“你这户登记了三百二十斤未收麦,属重点帮扶对象。等会儿拖拉机先拉你家这批。” 林清秋愣住了。重点帮扶对象?她家虽说不算富裕,可也没到要靠救济的地步啊。 “等等,”她忍不住问,“您是谁?怎么知道我家有多少麦子?”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没生气,也没解释,只说:“沈卫国,野战军参谋长,临时抽调参与地方防汛。” 林清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卫国转头对身后一名战士说:“小李,带两个人去东头,先把林家那两垄装车。这边让她继续收,咱们一起动手。” “是!”战士应声就要走。 “等等!”林清秋拦住,“东头那点我爹能对付,先救西坡!这儿有两百多斤,全泡了就没了!” 沈卫国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肩章上,溅开一点水花。他没反驳,只点了下头:“听你的。先救西坡。” 接着他脱下军大衣,往旁边石头上一搭,露出里面笔挺的六五式军装。然后卷起袖子,蹲下身就开始捡麦子。动作干脆利落,一捧就是一大把,装袋、扎口、码齐,一气呵成。 林清秋傻眼了。一个当官的,还是什么参谋长,亲自蹲在地上给她捡麦子? “您……您不用这样……”她结巴了一下,“我们自己来就行。” 沈卫国头也没抬:“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每一斤粮食,都关系到冬天能不能吃饱。” 他说得平平常常,可语气里有种让人没法推辞的力量。 旁边的刘婶子偷偷拉她袖子,压低声音说:“哎哟我的乖乖,这人真是大官?你看他那双手,茧子比咱庄稼汉还厚!” 林清秋没吭声。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作秀。他干活的手法太熟了,弯腰的姿势、发力的方式,根本不像临时下地的城里干部,倒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雨越下越大,几个人冒雨抢收,终于把能救的麦子全都装进了麻袋。沈卫国让人用油布盖好,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封口,确认不会进水,才直起腰。 “送回去吧。”他对战士说。 拖拉机这时候也到了,突突突冒着黑烟开上坡来。战士们七手八脚把袋子搬上去,林清秋跟着一起搭手,肩膀蹭到了沈卫国的大衣。她下意识想躲,却发现那大衣虽然湿了,但一点都不重,料子厚实,吸水却不塌形。 “这大衣不错。”她随口说了句。 沈卫国正在系最后一个麻袋口,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部队配发的,防雨防风。” “难怪您敢脱。”她笑了笑,“我要是有这么一件,下雨天出门都不用打伞。”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要是想要,等以后有机会,可以申请特供物资。” “特供?”林清秋挑眉,“那得立多大功?” “至少得连续三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他说完,把最后一袋扛上车,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清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看上去那么冷。他话不多,可每句都实在;架子不小,做事却一点不含糊。 拖拉机发动了,战士们准备出发。沈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家其他粮食储备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潮风险?” 林清秋一愣:“您还管这个?” “防汛不只是抢收。”他说,“还包括灾后安置。你之前几次提前囤货,行为异常,我已经关注了一阵。今天这场雨,是你预料中的?” 林清秋心头一跳。 她没答话。 沈卫国也没逼她,只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能提前准备,说明你在为全村考虑。这点值得肯定。但下次,记得报备。私自大量囤积重要物资,容易引起误会。” 林清秋抿了抿嘴:“我知道了。” 沈卫国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她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看她。 “您的大衣。”她把搭在石头上的军大衣拿起来,递过去,“谢谢您帮忙。” 他接过,没马上穿,而是抖了抖,确认没有沾太多泥,才重新披上。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自己的装备。 “不用谢。”他说,“你们保住粮食,才是真的谢我。” 说完,他翻身上了拖拉机副驾,朝她点了下头,车子就顺着泥路颠簸着往下开。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可那件军大衣始终挺括地披在肩上,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林清秋站在坡上,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听不见引擎声,才慢慢转身收拾剩下的工具。刘婶子凑过来,啧啧两声:“这人厉害啊,又帅又能干,脾气还不燥。清丫头,你说他有没有媳妇?” “您瞎打听啥。”林清秋低头绑筐绳,故意板着脸。 “我这不是替你想想嘛!”刘婶子笑嘻嘻,“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着。这人要是没成家,倒是配得上你!” “再胡说我不理你了!”林清秋拎起筐就走。 刘婶子在后面哈哈大笑:“跑啥!我又没说错!你脸上都红了!” 林清秋不理她,加快脚步往回走。雨还在下,但她心里却踏实了不少。麦子保住了,人也没事,连天上掉下来个参谋长都帮她捡了一地麦子——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家,林满仓正带着王婶和几个妇女在堂屋铺稻草,准备临时存粮。见她回来,问了句:“都运回去了?” “嗯,一趟就拉完了。”她把筐放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还有个当兵的帮了大忙。” “当兵的?”王婶耳朵最灵,“哪个?” “说是叫沈卫国,野战军的参谋长,临时来防汛的。”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人挺实在,不摆架子,还亲自下地捡麦子。” 王婶一听,眼睛瞪圆了:“沈卫国?那个沈参谋长?哎哟喂,这可是个大人物!去年抗洪,他带着队伍守堤七天七夜,饿得站都站不稳还坚持指挥!村里人都说,他是活菩萨投胎!” 林满仓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他去你们那儿了?” “去了。”林清秋点头,“还知道咱家有多少麦子,说是重点帮扶对象。” 林满仓沉默片刻,低声说:“人家是真干事的人。这种人,信得过。” 林清秋没说话,只是低头解麻花辫,拧出里面的雨水。她想起沈卫国看她的眼神,不带打量,也不轻视,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帮助的村民。可偏偏这种平常,让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晚上,雨势渐小,大队部派人送来通知:明天全体社员参加防汛演练,地点在河堤。林清秋看完通知条,吹灭油灯上了炕。外头风还没停,窗纸沙沙响,她闭着眼,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件披在风雨里的军大衣,还有那个蹲在地上一捧一捧捡麦子的高个子男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件大衣,倒是挺挡风的。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揣着窝头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她走到村口,发现河堤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民兵排成队,妇女们抱着铁锹,孩子们也被大人带来听训话。**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防雨布绷得紧紧的,边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她正找地方站,忽然听见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她抬头一看,沈卫国正从坡下走上来。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件军大衣披在肩上,只不过这次扣得整整齐齐,腰间武装带束得一丝不苟。他走路带风,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台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短而利落的黑发。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强降雨。根据气象站最新通报,未来三天将持续暴雨,河道水位可能超过警戒线。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 林清秋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一眨眼。 他移开了眼,继续讲话。 可林清秋觉得,那一眼,像是认出了她。 第13章:搬邻院引议,王婶撑腰强 天刚亮,林清秋就醒了。外头雨还没彻底停,屋檐滴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谁在敲算盘。她翻了个身,炕席有点潮,但她没动,脑子里还在过昨天那场抢收——麦子总算搬回来了,一粒没丢,连沈参谋长都亲自下地帮忙,这事搁村里可不多见。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顺手拍了拍枕头。昨夜睡得踏实,今早脑子也清楚。她摸出藏在炕沿下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盐价要涨、红糖三日后紧缺、东北大豆运输受阻……这是她每天凌晨四点自动到手的“天气与物价清单”,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有数。 “得挪地方了。”她自言自语。 家里那两间破屋,东边漏雨西边透风,爹编的竹筐堆得满当当,弟弟寄回来的书也无处放。前两天她去大队部领救济粮时,支书随口提了一句:“老林家隔壁那院空着,你们要是想搬,打个申请就行。” 她当时没吭声,回家一合计,觉得是个机会。那院子虽说年久失修,但好歹是正经四合院格局,墙没倒,房梁也结实,修一修能住人。关键是——离王婶家近。 她穿鞋下地,拎起铜盆去井台打水。路上碰见几个早起喂猪的妇女,都笑着跟她打招呼:“清丫头起这么早?”“昨儿防汛累坏了吧?”她一一应着,脸上带笑,心里却明白,这些人嘴上亲热,背地里未必服气。 尤其是李翠花。 想到这儿,她舀水的动作顿了顿。李翠花是村会计的老婆,平日最爱嚼舌根,见不得谁比她强。前些日子她囤了两袋盐,就被李翠花四处嚷嚷说她要哄抬物价。要不是王婶及时出面压话,怕是早就闹到支书那儿去了。 “这次搬家,怕是又要有说法了。”她心里有数,手上不停,洗完脸回屋换了件干净灰布褂子,把麻花辫重新梳了一遍,拿布条扎紧。 刚进堂屋,就见爹林满仓已经在门口绑扁担了。他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问:“真打算搬?” “嗯。”林清秋点头,“隔壁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修一修,省得年年漏雨。” 林满仓没反对,只说:“柱角得换,瓦片也得补。你娘留下的那点钱,够买料。” 林清秋心头一热。爹从不说软话,可每次她要做事,他都默默支持。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麻绳:“我来吧,您歇会儿。” 林满仓没推,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王婶昨儿来过,说你要搬,她愿意搭把手。” 林清秋笑了:“我就知道她会帮。” “她是实心人。”林满仓叹了口气,“不像有些人,专往人心上戳刀子。” 这话不用说是谁。 林清秋没接话,只把扁担绑紧,扛上肩:“我去趟大队部交申请,顺便找王婶商量修房的事。” 她出门时,太阳刚冒头,雾气还没散。村道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稳,路过李翠花家门口时,正巧撞见她蹲在门口刷锅。 李翠花抬头一看是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嗓门立马扬起来:“哟!这不是退婚女吗?一大早就这么精神,莫不是要去攀高枝儿了?” 林清秋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我去大队部。” “大队部?”李翠花站起身,抹布往锅里一甩,“就你这身份,还能进大队部的门?别是想去求支书给你安排个好院子吧?哎哟喂,该不会是看上哪家干部了吧?” 旁边几家听见动静,陆续有人探头。 林清秋停下,转身看她:“我家申请搬邻院,合法合规,凭啥不能去?” “邻院?”李翠花冷笑,“那可是公家的房子!轮得到你一个退婚女住?你爹不过是个编筐的,你弟还在读高中,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住那么大个院子,不怕晚上闹鬼啊?” 这话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戳人短处。 林清秋却不恼,反而笑了笑:“我不怕鬼,就怕人嘴里吐出来的脏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利落。 李翠花在后面跳脚:“你!你还有理了?你等着,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林清秋没理她,径直往村口走。她知道,这种话堵不住,越争越乱。只要手续办下来,房子一搬,板上钉钉,谁也说不出什么。 大队部门口,王婶正蹲在台阶上缝裤脚。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马笑了:“哎哟,清丫头来了?准是为搬家的事吧?” “您怎么知道?”林清秋也笑。 “我还能不知道?”王婶把针别在衣襟上,拍拍身边的石头,“你爹昨儿半夜起来编了两个新筐,我还以为是做买卖呢,结果他说闺女要搬家,得装家伙什。我说这事儿,你不早说!” 林清秋坐下,喘口气:“刚想好,还没正式报呢。” “那你可来对了。”王婶压低声音,“支书今早开会,我听他跟文书提了一嘴,说老林家隔壁那院,确实可以安排给困难户周转住。你家符合条件,又是劳力少的老实人家,批下来的概率大。” 林清秋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写申请。” “写啥申请!”王婶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进去,我帮你递话。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跑这些事多不方便。再说了——”她眯眼一笑,“我在村里这么多年,耳朵灵,嘴巴严,谁敢不服?” 林清秋忍不住笑出声:“王婶,您就是咱村的定海神针。” “那是!”王婶挺胸,“谁要是敢说闲话,你让他来找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两人说着,一起进了大队部。文书正在泡茶,见是王婶来了,赶紧站起来:“嫂子来啦?有事您吩咐。” 王婶也不客气:“这是林家清秋,要申请搬邻院,你给办一下手续。房子我昨儿看过了,墙基稳,顶棚没塌,修一修就能住。她爹林满仓手艺好,自己就能干大半活儿。” 文书点头:“这个可以,材料齐全就批。” 林清秋掏出准备好的纸笔,低头写申请。字迹工整,内容简洁:因原住房年久失修,雨季漏水严重,影响生活及粮食储存,现申请暂住村集体闲置邻院,承诺定期维护,不损坏公物,随时配合归还。 她写完递上去,文书看了看,点头:“行,今天就能走流程,三天内答复。” “那就麻烦您了。”林清秋道谢。 “不麻烦。”文书笑着说,“你这字写得真好,比我们公社那个秘书还利索。” 王婶在一旁听着,满脸骄傲,像是自家闺女得了奖。等出了门,她拉着林清秋的手就不放:“瞧见没?手续都顺了。接下来就是修房,我回头叫上刘婶、赵嫂她们,咱们妇女组给你义务帮工!一天就能翻新!” 林清秋连忙摆手:“那哪行!太麻烦大家了。” “麻烦啥!”王婶瞪眼,“你给赵奶奶送棉被,给刘婶家孩子送药,哪次不是你先伸手?现在你有事,大家能袖手旁观?再说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搬过去,我也安心。离我近,有个啥事,我都能照应。” 林清秋鼻子一酸,没说话,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李翠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王婶!”她嗓门冲天,“您可不能偏心!这房子凭什么给她?我娘家侄子一家五口挤一间房,都没人管!她一个退婚女,占着好院子,成何体统!” 王婶眉毛一竖:“李翠花,你胡吣啥呢?” “我没胡说!”李翠花把那张纸一抖,“这是我写的联名信!村里十几户都签了名,说这房子不该给林清秋!她来历不明,行为古怪,前阵子偷偷囤盐,谁知道是不是投机倒把?现在又要霸占公房,图谋不轨!” 林清秋冷冷看着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图谋不轨了?” “你——”李翠花指着她,“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干的好事!你半夜往外跑,谁知道去见谁了?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当兵的打交道,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连王婶都火了:“放你娘的屁!沈参谋长是来防汛的,全村人都见了,咋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清不白?你再说一句污蔑的话,我撕了你的嘴!” “我……我这是为大家着想!”李翠花往后退一步,嘴硬,“公家资源,不能让一个人独占!” “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王婶上前一步,气势十足,“你男人是会计,每月多算自家十分工分,全村人都闭嘴了?你倒是跳出来主持公道啊?你家锅碗瓢盆哪样不是公家发的?你穿的红格子衫,还是去年超产奖发的布票买的吧?现在轮到别人申请个破院子,你就跳脚了?” 李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王婶继续道:“林清秋申请房子,手续齐全,理由正当,支书都点了头!你写个破联名信,找几个老糊涂签个名,就想搅黄这事?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她搬定了!谁敢拦,先问我答不答应!” 她说完,转身挽住林清秋的胳膊:“走,咱不去理这号人。修房要紧,我带你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油毡布。” 林清秋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翠花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脸涨得通红,眼神阴沉。 她没说话,只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林清秋收回目光,没理会。她知道,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越慌,她越来劲。你若稳了,她反倒没招。 到了供销社,王婶直接找掌柜的:“老张,有油毡布吗?要厚实的,防雨的。” “有!”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昨儿刚到的,就剩这一卷了,五毛八一米。” 王婶摸了摸布料,点头:“行,就要这个。” 林清秋掏出钱夹,数出三块钱:“我要六米。” “哟,下手真快。”掌柜的笑着包布,“你们这是要修房?” “可不是嘛。”王婶接过布卷,“清秋要搬邻院,咱们妇女组今天下午就开工,帮她翻新屋顶。” “哎哟,好事啊!”掌柜的竖起大拇指,“林家闺女勤快能干,早该换个好屋子住了。” 旁边买盐的大妈也凑过来:“就是就是,人家靠自己本事过日子,谁也挑不出错。” 李翠花要是听见这些话,怕是要气炸肺。 但林清秋不在乎。她接过布卷,扛上肩,和王婶一起往回走。阳光洒在村道上,照得泥地泛着光。她脚步轻快,心里敞亮。 下午两点,妇女组准时集合在邻院门口。 刘婶带着铁锹,赵嫂拎着石灰桶,王婶扛着梯子,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旧瓦片。一群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像是来办喜事。 林清秋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茶水和窝头。她系着围裙,指挥大家分工:“王婶您盯屋顶,刘婶负责墙缝,赵嫂补窗框,我来清地基。” “使唤得还挺顺溜!”刘婶笑骂,“这才搬进来,就当上小队长了?” “不然呢?”林清秋也笑,“我不带头,难道让李翠花来指挥?” 众人哄堂大笑。 正忙着,忽听院外一声尖叫:“哎哟我的天!这院子不能修啊!” 众人回头,果然是李翠花。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一路小跑赶来,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从食堂出来。 “这房子邪性得很!”她大声嚷嚷,“我爷奶那辈就说,这院子死过人!夜里闹鬼!谁住进去谁倒霉!你们不信去问老支书!” 王婶眼皮都不抬:“那你去住呗,反正没人拦你。” “我……我是为你们好!”李翠花急了,“林清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想借这房子,勾引干部!上次那个沈参谋长都帮你捡麦子了,下次是不是就要住进来啦?” 林清秋正在搬砖,闻言停下,直起腰,看着她:“李翠花,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公社举报你造谣生事,破坏集体团结。” “你敢!”李翠花往后缩了缩。 “我有什么不敢?”林清秋往前一步,“你写联名信,我也可以写。你说我囤盐,我有购货单;你说我勾引人,我有证人。倒是你,上个月偷拿集体饲料喂你家猪,要不要我当众说说?” 李翠花脸色唰地白了。 王婶趁机上前,一把将她推出院门:“滚蛋!别在这碍眼!再捣乱,我让支书查你家账本!看你会计丈夫有没有贪公分!” “你……你们等着!”李翠花踉跄后退,指着院子,“你们非要住这鬼屋,迟早遭报应!” 说完,扭头跑了。 众人看着她背影,纷纷摇头。 赵嫂啐了一口:“呸!自己心黑,看谁都像鬼。” 王婶拍拍手:“别理她,干活!今天必须把屋顶盖好,明天还要晒瓦呢!” 林清秋笑了笑,继续搬砖。她知道,李翠花不会轻易罢休。但她也不怕。只要她行得正,站得直,谁也奈何不了她。 太阳西斜时,屋顶终于铺上了新油毡布。王婶站在梯子上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缝隙,才满意地下来说:“成了!这下刮风下雨都不怕!” 林清秋端来热水,挨个给大伙儿倒上:“今天真是辛苦大家了,改天我蒸包子,请你们来吃。” “你少来这套!”刘婶笑着推她,“请一顿哪够?至少三顿!” “行!三顿就三顿!”林清秋爽快答应。 王婶坐在门槛上,喝了口水,忽然说:“清秋啊,你搬进来之后,记得晚上把院门闩好。不是信不过谁,是防小人。” 林清秋点头:“我知道。” “还有,”王婶压低声音,“要是发现谁半夜来翻墙,别声张,先敲锣。我会听见。” 林清秋心头一暖。她明白,王婶不只是帮她修房,更是在替她挡风遮雨。 天快黑时,大家陆续散去。林清秋送王婶到家门口,王婶突然回头,盯着她说:“清秋,你记住,人活一世,不怕穷,不怕苦,就怕自己把自己看轻了。你是好姑娘,配住好房子,配过好日子。谁要说三道四,你让他们来找我!” 林清秋眼眶有点发热,只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她回到邻院,推开新刷的木门,走进属于自己的小院。屋里还没收拾,地上堆着工具,墙上挂着旧画,角落里还有一张破椅子。 但她不嫌弃。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暮色四合,星星开始冒出来,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新油毡的气味,还有远处炊烟的香气。 她笑了。 “从今天起,这是我的家了。” 她转身进屋,点亮油灯,把带来的包袱打开,一件件摆放整齐:衣服、书本、针线盒、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 她把小本子放在床头,吹灭灯,躺在新铺的炕上。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她睁开眼。 院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动,也没出声。 片刻后,脚步声消失了。 她重新闭眼,心想:明天得去买把锁。 第14章:清单教王婶,囤柴省银多 天刚亮,林清秋就醒了。昨夜睡得踏实,炕上铺的是新拆洗过的棉絮,软乎,暖和,连梦都轻快。她坐起身,脚一踩地,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这才想起屋里还没生火。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屋檐滴水声还在响,但比前几日稀了,雨算是彻底停了。 她推开窗,一股子湿土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工具:铁锹斜靠墙根,石灰桶翻扣在地,梯子横在门边。油毡布已经铺好,屋顶严丝合缝,再下三天雨也不怕漏。她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房子总算像个家了。 正要关门去灶间烧水,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专往她门口走。她探头一看,果然是王婶。手里提个竹篮,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裤脚卷到小腿肚,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 “哟,这么早就起来了?”王婶一进门就嚷,“我路过你家老屋,见门锁着,就知道你搬进来了!” 林清秋笑着迎上去:“可不是嘛,昨儿下午才把最后一块油毡钉上,晚上就住下了。” “哎哟,真利索!”王婶把篮子放在门槛上,掀开盖布,里头是几个热腾腾的菜包子,“我蒸的,韭菜鸡蛋馅,特意给你送两个来尝尝。新家第一天,得吃点好的,图个吉利。” 林清秋接过包子,烫手,香得很:“您太客气了,昨儿修房就麻烦您张罗,今儿又送吃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谢啥!”王婶摆摆手,“咱们村谁不知道你是个实心人?赵奶奶的棉被是你送的,刘婶家娃发烧是你半夜跑卫生所请的大夫,现在你搬家,大家帮一把,心里也舒坦。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我昨儿听说李翠花又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占公家便宜,我一听就火大!你这是正经申请、手续齐全,哪条道儿上说不通了?” 林清秋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笑:“她爱说就说呗,反正我又没偷没抢。倒是您,别为我惹上不痛快。” “我怕她?”王婶冷笑一声,“她男人要是敢在工分账上动歪脑筋,我让支书第一个查他!” 两人说着,进了堂屋。屋里还没完全收拾,箱子摞在墙角,床铺是临时搭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粗茶。王婶四下打量一圈,点点头:“不错,比原先那破屋强多了。就是……”她皱了皱眉,“柴火呢?灶台冷冰冰的,今早还没生火?” “还没顾上。”林清秋挠挠头,“昨儿忙了一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今早一起就想先烧壶水,结果发现柴垛还没垒。”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拍大腿,“你这丫头,咋这么实在!修房把力气都用光了,柴火这种要紧事反倒撂下了?冬天眼看就要来了,一场寒潮下来,没柴烧,饭做不熟,炕烧不热,冻出病来谁受得了?” 林清秋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着,等太阳出来晒干了柴,再去山上捡些回来嘛。” “等?”王婶瞪眼,“等啥?等别人先把好柴抢光了?等天气变了下雪封山?你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林清秋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搓着手:“那您说咋办?” 王婶没立刻答,反而从篮子里摸出个小本子,递过来:“你天天记的那个小本,能借我看一眼不?” 林清秋一愣:“您要看清单?” “对。”王婶正色道,“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起来你前阵子囤盐的事。那时候大家都说你疯了,一毛一斤的盐,你一口气买十斤。结果三天后供销社涨到两毛五,还限量供应。你不但没吃亏,反倒匀了几斤给赵奶奶和刘婶,人家都念你的好。我就琢磨,你这脑子,是不是有啥门道?”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她的金手指,不能明说,可王婶是真心帮她的人,也不能糊弄。 她想了想,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儿,我写的是‘柴价将涨,松木尤甚’,底下还有个日期,是后天。” 王婶凑近一看,眉头越皱越紧:“松木?为啥是松木?咱们这边多的是杂木,松树少,砍得也严,一般人不碰这个。” “因为后天起,县里要组织民兵进山伐木,支援铁路建设。”林清秋低声说,“松木耐烧、火力旺,工程队点名要这个。消息还没传开,但过两天,各个村都会派人去抢。到时候山上封林,柴贩子抬价,松木柴火能翻两倍。” 王婶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我说前两天供销社的老张神神秘秘的,进货都不公开报价了。原来是要变天了!” 她猛地抬头:“那你还不赶紧去囤?” “我去过了。”林清秋苦笑,“昨儿修房太忙,今早才想起来,刚想去打听,您就来了。” “那还等啥!”王婶一拍桌子站起身,“走!现在就去!我带你找老吴头,他在林业站有个远房侄子,知道哪儿有私存的松木柴捆。价格比市面低,就是量不大,得赶早!” 林清秋犹豫:“可我钱不够……前阵子买油毡布、瓦片,花得差不多了。” 王婶眼珠一转:“你有多少?” “手里现钱六块七。” “行。”王婶盘算着,“老吴头那儿一捆松木柴四块五,能装半车。你买一捆,我买一捆,咱俩合着拉回来,先堆你这院子。回头你有钱了再还我,没也行,当我帮你。” 林清秋连忙摆手:“那不行,您已经帮我太多了。” “你少啰嗦!”王婶瞪眼,“我帮你,是信你这个人。你要是真有本事预判这些事,那就别藏着掖着,教我也学两招。以后村里人有个啥难处,咱娘俩联手,还能带着大家少挨点冻?” 林清秋心头一热。她看着王婶那双布满皱纹却亮闪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张唠叨的嘴,这副热心肠,比任何金手指都珍贵。 她点点头:“行,我教您。” 王婶咧嘴一笑,拉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边走边说!你那小本子上的字,我认得不多,你得一条条讲给我听!” 两人出了门,林清秋顺手抄起扁担和麻绳。路上,她一边走一边说:“其实也没啥玄乎的。我就是每天早上记点东西,比如天气、物价、哪些货要缺。时间长了,就能看出点规律。” “那你咋知道得这么准?”王婶追问。 “猜的。”林清秋眨眨眼,“有时候听广播,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跟供销社的人瞎聊。猜对了,记下来;猜错了,也记下来,下次改。” 王婶半信半疑:“就这?” “就这。”林清秋笑,“您别看不起‘猜’。养猪还得看猪崽精神不精神,种地还得看节气准不准,过日子也得学会猜风向。猜对一次是运气,猜对十次,那就是本事了。” 王婶琢磨片刻,猛点头:“有道理!我当年嫁人,不也是挑了个会看天的?他说今天要下雨,绝不等到明天晒谷。结果几十年,就没错过一回农时!” 林清秋忍俊不禁:“那您也算是‘天气清单’的老用户了。” “嘿,你还笑话我!”王婶轻轻推她一把,“快说,除了柴火,接下来还有啥要涨的?” 林清秋翻开本子,指着几行字:“红糖,三日后紧缺;铁锅,月底可能断货;还有煤球,入冬前肯定抢手。” 王婶听得眼睛发亮:“红糖我知道,女人生孩子坐月子要用;铁锅是家家都得换;煤球更不用说,城里人都用这个,乡下也开始学了。可这些你都记了,凭啥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是刚想明白嘛。”林清秋老实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能应付就行,没想过还能帮别人。可昨儿搬家,您带人来帮忙,我才知道,一个人再能干,也扛不住风雨。可要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准备,日子就能过得稳当些。” 王婶停下脚步,认真看她:“清秋,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村西头老吴家。老吴头正在院里喂鸡,见是王婶来了,赶紧放下簸箕:“嫂子,稀客啊!” “别废话!”王婶直奔主题,“你侄子那儿还有没有松木柴捆?两捆,现钱交易!” 老吴头一愣:“你咋知道……” “少打听!”王婶一瞪眼,“有就有,没有拉倒!” “有是有……”老吴头压低声音,“就剩两捆了,本来留给我大哥过冬的。” “你大哥住县城,烧锅炉,用不着柴火!”王婶毫不客气,“林清秋这孩子孤身一人,爹弟都不在身边,你不帮她帮谁?再说了,她买完这柴,回头红糖缺货,第一个给你送上门!” 老吴头看看林清秋,又看看王婶,终于点头:“行吧,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绕到后院,打开一间小仓房。里头整齐码着两捆松木柴,每捆都有半人高,松枝扎得结实,还带着淡淡的树脂香。 林清秋上前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干透了。” “四块五一堆,不讲价。”老吴头说。 林清秋掏出钱夹,数出九块钱。王婶接过,直接塞给老吴头:“给,九块,两捆都拿走!” 老吴头接过钱,叹了口气:“你们这是抢在我前头啊……” “不是抢,是救急。”王婶拍拍他肩膀,“等下回有货,我让清秋提前告诉你,咱们三家平分,行不?” 老吴头眼睛一亮:“这话当真?” “我王婶说话,啥时候不算数?”她昂着头,“走,清秋,咱抬柴!” 两人合力把柴捆绑上扁担,一前一后抬着往回走。路上引来不少目光,有人好奇,有人羡慕,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哟,这退婚女还挺会过日子,连松木柴都搞到了。” 林清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王婶却不干了,回头大声道:“谁说她退婚就过不好?人家靠自己本事吃饭,比你们那些靠男人鼻息活着的强一百倍!” 那人立马闭嘴。 回到新院,两人把柴卸下,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林清秋又从屋里搬出几张旧席子,盖在上面防潮。 “这下好了。”王婶擦擦汗,“够烧一个月。要是再来两场寒潮,也不怕。” 林清秋递上一杯热水:“您喝口茶歇会儿。刚才说要我教您看清单,我还没说完呢。” “对对对!”王婶一拍脑门,“快说快说!” 林清秋坐下,翻开本子:“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盯‘变化’。比如平时一毛的盐,突然有人压着不卖,或者供销社进货少了,那就说明要涨。柴火也一样,要是最近砍柴的人多了,山路脚印密了,那就是有人在囤。” 王婶连连点头:“有道理!我昨天就看见周老二背着大筐上山,还以为他是去挖药材呢!” “那就是去抢柴的。”林清秋说,“还有,听广播的时候,注意有没有提‘支援建设’‘冬季取暖’这类词。提了,八成就要紧张。” “哎哟,我还真听过!”王婶一拍大腿,“前天晚上广播里说‘加强能源储备,迎接寒冬考验’,我当时就纳闷,咋突然说这个?原来是冲着煤球来的!” “对喽!”林清秋笑,“所以您也行,不用非得有本子,耳朵灵、心里细就行。” 王婶若有所思:“那我回去就跟刘婶她们说,成立个‘妇女信息组’,专门盯着物价、天气、供应,谁听到啥动静,立马互相通气。” 林清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您当组长,我当顾问,咱村以后就不怕缺东少西了。” “那你得常来我家串门!”王婶拉着她的手,“我给你烙葱花饼,你教我写清单!” “行!”林清秋爽快答应,“不过您得答应我,别把我能‘猜’的事到处说,免得惹麻烦。” “放心!”王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王婶啥时候漏过风?连我男人问我今晚吃啥,我都说‘保密’!” 两人笑作一团。 正说着,忽听院外有人喊:“王婶!王婶在家不?” 是刘婶的声音。 王婶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刘婶急匆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不好了!供销社贴告示了,从明儿起,松木柴火限购,一人最多买一捆,还得凭票!” 林清秋和王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晚了。”林清秋轻声说,“我们已经买到了。” 王婶扬起下巴,得意道:“不光我们,还有全村人的指望呢!刘婶,你回去告诉大伙儿,别慌,咱们有办法!” 刘婶一头雾水:“啥办法?” 王婶神秘一笑,拉着林清秋的手:“等着瞧吧。” 第15章:谣言又四起,林父怒护女 天刚擦亮,林清秋就听见院外有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鸡叫,是那种人围在一起、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绕着粪堆打转。她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心里头却咯噔一下——这声音不对劲。 她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那块半旧的蓝布门帘往外瞧。巷子口聚了三四个人,李翠花站在最前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挥着,唾沫星子飞得老高。旁边两个妇女低着头听,时不时点头,又偷偷往这边瞄一眼。 林清秋没动,也没出声。她把门帘放下一半,留条缝,继续看。 “你们说她一个退婚女,爹不疼娘不在的,凭啥能一口气买两捆松木柴?”李翠花嗓门拔高,“我昨儿去供销社打听,人家说了,从明儿起限量供应,还得凭票!可她倒好,前脚刚搬进新院子,后脚就把好柴抢光了,这不是囤货居奇是啥?” 旁边穿灰褂子的刘嫂子小声问:“可她不是跟王婶一块儿买的吗?王婶都说是为了防寒潮……” “防个屁!”李翠花冷笑,“她防的是咱们大伙儿!等天气一冷,柴价翻倍,她再偷偷卖出去,一转手挣三倍利!你当她是活菩萨?她是算准了大家要挨冻,才趁机捞钱!” 刘嫂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清秋站在门后,手指轻轻掐了下门框。她没生气,反倒有点想笑。这话说得,比广播站还敢编。她昨晚明明还看见李翠花男人扛着半袋麸皮从供销社出来,说是喂猪,可村里谁不知道他家那头猪瘦得能数出肋骨?真要论“占便宜”,她家才是行家里手。 但她知道,这种话不能硬顶。越解释,越像心虚。她转身回灶间,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端了个小板凳坐到窗边补昨天晒坏的裤脚。针线在布上来回穿梭,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外头那些话跟她没关系。 可她没想到,这一回,李翠花是铁了心要把事闹大。 太阳爬到屋顶时,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李翠花拉着人一家家串,见谁都说一遍:“林清秋囤粮囤柴,图的就是哄抬物价,等冬天一来,咱们都得求着她买柴买米!”说得多了,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纯粹凑热闹。 中午头,日头正晒,林清秋刚把晾在外面的咸菜收进来,就听见院外一声响亮的咳嗽。她抬头一看,是隔壁赵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 “丫头,”赵奶奶压低声音,“你别理那疯狗叫。我今早去打水,听见李翠花在井台边上说你‘投机倒把’,还说要写信举报你。” 林清秋手一顿,针尖差点扎进指头。她低头吹了吹线头,笑了笑:“她要写就写呗,反正我没偷没抢,也没多拿集体一粒米。” “可话传多了,就成了真。”赵奶奶叹气,“你爹那人,嘴笨,护短。你要是个闪失,他能抡扁担。” 林清秋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院门“哐”一声被推开。她猛地回头,只见父亲林满仓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根粗竹扁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青筋直跳。 他一身靛蓝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沾满了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没看林清秋,目光直直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那两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上。 “爹?”林清秋站起来,“您咋回来了?不是说今儿要去公社交篾器活计?” 林满仓没应声。他把扁担靠墙放好,走到堂屋桌边,拿起她放在那儿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十月十二,松木柴紧; 十月十五,红糖缺货; 十月二十,煤球断供。”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爹!”林清秋追上去,“您干啥去?” “我去看看。”他声音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看看谁在嚼你舌根。” 林清秋心里一紧,赶紧拦住他:“您别去!李翠花就是嘴碎,您去了反倒让她得意。咱不理她,过两天她自己就没劲了。” 林满仓站着不动,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看着女儿,眼神沉得像井水。半晌,他说:“你娘走那年,我答应她,把你养大,让你吃饱穿暖,不受欺负。你现在一个人撑这个家,我不替你说一句,谁替你说?” 林清秋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红。 “我不是没人说。”她声音轻,“王婶说了,赵奶奶说了,刘婶她们也都明白。您要是这时候冲出去,别人反倒说您父女俩心虚,怕真相露出来。” 林满仓没动,可肩膀松了一点。 林清秋拉着他袖子,劝道:“您信我,我不惹事,也不怕事。她要告,就让她去公社告。我买的柴,有票根,有证人,王婶跟我一块儿买的,老吴头亲手交的货,哪一条都经得起查。她要是敢造谣,我就敢让她当众对质。” 林满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行。那你记着,我在屋里,听见一句难听的,我就出去。” 林清秋笑了:“您放心,我耳朵灵着呢。” 她送父亲进屋坐下,给他倒了碗凉白开,又端来一碗红薯粥。林满仓喝了一口,没说话,可眉头松开了些。 外头的风却没停。 下午两点,太阳毒得很,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林清秋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把几根粗松枝剁成小段塞灶膛。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她额头上一层细汗,辫子也散了一缕贴在脖子上。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哎哟,这不是林家妹子嘛!”李翠花的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这么勤快,劈这么多柴,是不是等着冬天卖高价啊?” 林清秋手一顿,斧头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李翠花站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媳妇,一个拎着篮子,一个抱着孩子,明显是被她拉来当见证的。 “李大姐,”林清秋把斧头插进木墩,擦了擦手,“您这话说的,我劈柴烧饭,跟我吃饭一样正常,咋就扯上卖高价了?” “正常?”李翠花冷笑,“谁家劈柴像你这样,一堆一堆码得比粮仓还整齐?你这不是烧,是存!存着等涨价,好捞一笔!” 林清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您说,我该咋劈?劈一半留一半?还是劈完了扔沟里?” 围观的两个媳妇噗嗤一笑,赶紧捂嘴。 李翠花脸一红,声音更尖了:“你少装傻!你一个退婚女,没婆家靠山,凭啥能搞到票?凭啥能提前知道要限购?你老实说,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林清秋脸色沉了下来。 她往前走一步,站到院门口,和李翠花面对面:“李翠花,我问你,我买的柴,花了多少钱?” “四块五一堆!”李翠花脱口而出。 “对,四块五一堆,两堆九块钱,一分不少,现钱交易。”林清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票根在我抽屉里,老吴头可以作证,王婶也能证明。我有没有抢公家的?有没有偷集体的?有没有强买强卖?” 李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林清秋自己答了,“那我凭啥不能买?就因为我是个退婚女,就得穷一辈子,冻死在炕上?就因为我不靠男人,就得任你们指着脊梁骨骂?” 她语气一转,冷冷道:“你要真觉得我犯法,现在就去公社举报。我陪你去,当面对质。要是查不出我半点错,你得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 李翠花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又没说你犯法,我就是提醒大家,小心点……” “提醒?”林清秋冷笑,“你这是往我头上泼脏水!我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长大,没求过谁,没占过便宜。我现在自己干活,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碍着你哪只眼睛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你男人是会计,工分账本在他手里,你家每年分的粮食比谁都多,你家孩子穿的鞋比我新,你家灶台上的油比我家厚!你不说自己占便宜,反倒说我囤柴是罪过?” 围观的两个媳妇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退。 李翠花脸涨得通红,指着她:“你……你血口喷人!我男人清清白白,账本经得起查!” “那我的柴也经得起查!”林清秋毫不退让,“你要不服,现在就去查!别在这儿耍嘴皮子,当着大伙儿的面胡咧咧!”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知了还在叫,阳光照在两家之间的土路上,白晃晃的。 李翠花咬着嘴唇,眼神闪烁,显然没想到林清秋敢这么硬顶。她原以为对方会躲、会哭、会求饶,结果人家不但不怵,还把她逼到了墙角。 她干笑两声,转身就要走:“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我多嘴了还不行?我回家做饭去了!” 林清秋在她背后喊:“李翠花!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着。要是以后再让我听见一句瞎话,我不跟你讲理,我让我爹找你男人算账——看他工分账上,有没有少给别人的那一笔!” 李翠花脚步一僵,没回头,快步走了。 两个媳妇也赶紧溜了。 林清秋站在院门口,胸口起伏,手还在抖。她不是不怕,是气的。她穿越来这一年,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就为了活下去,活得体面点。她没坑过谁,没骗过谁,凭什么被人当成奸商骂? 她转身回院,刚走到柴堆边,就听见屋里“咚”一声响。 她吓了一跳,赶紧进屋,只见父亲林满仓已经站到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竹扁担,脸黑得像锅底。 “爹?”林清秋心头一紧,“您听见了?” 林满仓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爹!您别去!”林清秋一把抱住他胳膊,“她走了,您别追了!” 林满仓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他几步跨到院门口,一脚踹开门,站在太阳底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巷子。 李翠花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一哆嗦。 林满仓举着扁担,声音低得吓人:“李翠花!” 李翠花僵在原地。 “你再说一句。”林满仓一步步走过去,扁担在地上拖出沙沙声,“再说一句我闺女坏话——” 他猛地抬起扁担,指向她:“我打断你腿!” 李翠花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没……”她结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满仓吼道,“我闺女一个人修房子,你不去帮,反倒在背后骂她!她买柴防寒,你不说她有远见,反倒说她哄抬物价!她招你惹你了?她欠你钱了?她是你家祖坟上那棵歪脖子树?” 李翠花吓得直往后退,嘴里胡乱辩解:“我……我是为大家好……怕她……她……” “为你妈个头!”林满仓怒目圆睁,“你要是真为大家好,你怎么不提醒大家囤柴?你怎么不自己买两捆?你光会放屁,不会干事!” 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探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翠花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胳膊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你凶!你有本事凶!你等着,我让我男人查你工分!” “查!”林满仓在她背后吼,“你让他查!顺便把你自己偷拿集体麦种的事也查一查!我全知道!” 李翠花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连滚带爬跑了。 林满仓这才收起扁担,转身往回走。经过林清秋身边时,他低声说:“以后谁敢胡说,你就叫我。” 林清秋眼眶发热,点点头:“嗯。” 父女俩回到院里,林满仓把扁担靠回墙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他年纪大了,刚才那一阵怒吼耗了不少力气,额头上全是汗。 林清秋赶紧递上毛巾:“爹,您歇会儿。” 林满仓擦了擦脸,抬头看她:“你别怪我脾气爆。我这人不会说话,可我知道,谁对我闺女好,谁对她坏。” 林清秋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我不怪您。我就是……有点难过。我明明没做错事,为啥总有人要踩我一脚?” 林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咱家那头老母猪死了?” 林清秋一愣:“记得。那天您连夜去邻村买了头小猪崽回来。” “对。”林满仓点点头,“那时候村里有人说,‘林满仓命不好,养啥死啥,干脆别养猪了’。你娘听了,哭了半夜。可我没听他们的。我说,死一头,我就再养一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闺女吃不上肉。”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现在也一样。别人说你,骂你,那是他们眼红。你只要没做亏心事,就挺直腰杆活着。我在这儿,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林清秋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吹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 林满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去灶间看看,晚饭该做了。” 林清秋也站起来:“我来吧,您歇着。” “你去洗把脸。”林满仓摆摆手,“你脸都晒红了。” 他走进灶间,背影佝偻,可步伐稳。林清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破院子,这两捆柴,这顿红薯粥,都不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 是有人,用沉默的手掌,一点点托住了她的天。 她转身走向水缸,舀了瓢水,哗啦一声泼在脸上。凉水顺着脸颊流下,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晚霞烧得正旺,像一团不灭的火。 第16章:参谋长暗查,擒匿名之敌 天刚蒙蒙亮,沈卫国就站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没穿军大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领口扣得严实,肩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蓝。脚上那双黑色军靴踩在土路上,不带一点声响,像是地里的庄稼人早起查看墒情,可那股子挺拔劲儿,又压得住整条巷子的鸡鸣狗叫。 他来这儿不是公干,也没跟政委报备。这事不能报备。 前天夜里,一封匿名信被人塞进了连部信箱,信纸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横线稿纸,字是用秃头钢笔写的,墨水洇得厉害,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伪装过。内容就一句:“林清秋投机倒把,囤积居奇,扰乱市场。”底下还按了个黑指印,不知道是泥是油。 沈卫国看完就把信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团黑灰,心里头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知道林清秋囤柴的事。王婶亲口跟他说的,说这丫头有远见,寒潮要来,早点准备没错。他也知道李翠花在巷子里嚷嚷,可那都是嘴皮子官司,翻不了天。但这封信不一样——它走的是正式举报渠道,要是有人当真,层层上报,最后闹到公社甚至县里,那就不是吵架能解决的了。 更关键的是,这信写得阴毒。没提柴,没提票根,专打“投机倒把”这个七十年代最要命的帽子。谁会这么准?谁会这么狠? 他蹲下身,在树根旁捡起半截烟屁股。不是他自己抽的,也不是战士们留下的。部队禁烟令执行得严,没人敢在这儿抽烟。这烟是“大前门”,带过滤嘴的,村里除了几个有点门路的干部,一般人抽不起。 他捻了捻烟屁股,又放回原处。眼睛顺着小路往村里扫。 这条村他来过不少回。防汛时带兵抢修堤坝,寒潮后组织送粮送炭,每次来都能看见林清秋忙前忙后。她不争功,也不爱说话,可活儿都落在她手上。王婶说她是“清丫头”,赵奶奶喊她“好孩子”,连他手底下那些兵都说:“那个编竹筐的老爹家闺女,实在。” 可也有人看不得她好。 沈卫国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寻常巡查。路过几家院子,听见锅碗瓢盆响,女人扯着嗓子叫孩子起床,男人咳两声出门喂猪。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走到村中岔路口,他拐进了西巷。这条巷子窄,两边墙高,日头照不进来,地上还有昨夜露水没干透。他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停下。院门虚掩着,门板下半截漆都掉了,露出木头本色。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动静,也没人声。 这是周麻子家。 沈卫国没敲门,也没喊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门缝,然后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他一步跨进去,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几捆烂柴,上面爬着霉斑;墙边有个破陶罐,里头泡着半罐酸菜汤,苍蝇嗡嗡绕;灶台冷冰冰的,连个火星都没有。这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正屋门帘掀开一半,露出个脑袋。正是周麻子。他穿着件破洞黑褂子,左脸那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狰狞。看见沈卫国,他眼皮跳了跳,勉强挤出个笑:“哎哟,是……是参谋长啊,您怎么来了?稀客稀客。” 沈卫国没理他这句寒暄。他径直走到堂屋桌边,那张桌子歪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半截铅笔、一个空酒瓶。他低头看了看,拿起一张纸。 纸上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田亩图,又像是房屋布局。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林家柴堆,两捆松木,九块钱。” 沈卫国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抬头看他:“你记别人家买柴多少钱?” 周麻子脸色一变,赶紧凑过来:“哦,这个啊,我就是随便记记,听说她买了好柴,比我家强,心里不平衡嘛,嘿嘿。” “不平衡?”沈卫国声音不高,“所以你就写信举报她?” “哪……哪有这事!”周麻子往后退半步,摆手,“我连字都认不全,哪会写信!您可别冤枉好人!” 沈卫国没动,也没反驳。他把那张纸放下,又翻开桌角另一叠纸。是几张横线稿纸,和连部收到的那封举报信用的一模一样。其中一张上有钢笔描过的痕迹,像是练字留下的。写的是同一句话,反复抄:“林清秋投机倒把,扰乱市场。” 一遍,两遍,三遍……笔迹越来越像。 沈卫国抽出那张最像的,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墨水洇痕、笔画顿挫、连那个黑指印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周麻子脸色彻底变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你……你不能拿走!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沈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连‘投机倒把’这种词都会写?你上过几年学?识多少字?” “我……我自学的!”周麻子梗着脖子,“现在讲究文化,我闲着也是闲着,练练字不行?” “行。”沈卫国点点头,“那你再写一遍。” “啥?” “就写那句:‘林清秋投机倒把,扰乱市场。’”沈卫国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往桌上一放,“当着我的面,写。” 周麻子僵住了。他看看钢笔,看看沈卫国,又看看门口。太阳已经爬上墙头,照进院子,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他想逃,可腿软。 “怎么,不敢写了?”沈卫国往前一步,“还是说,你根本不会写,是别人教你的?李翠花?” “不不不!”周麻子猛地摇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写的!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退婚女,过得比谁都风光!凭什么?她爹是个篾匠,她弟弟还在念书,她哪来的钱?肯定是倒卖物资!肯定是!” 沈卫国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你知道‘投机倒把’是啥罪吗?” “不就是……就是……囤货赚钱嘛。”周麻子嘟囔。 “轻了说是扰乱经济秩序,重了是要判刑的。”沈卫国声音冷下来,“你写这封信,就是诬告。要是真查起来,坐牢的是你,不是她。” “我……我没想让她坐牢!”周麻子急了,“我就想让她名声臭了!让她买不成票!让她被大队批评!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她凭啥样样都比人强?她一个女人,爹不疼娘不在的,还能活得风生水起?我不服!” 沈卫国盯着他,忽然问:“你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谁让你去王婶家烤火的?” 周麻子一愣,没答。 “是你自己溜去的。”沈卫国替他说了,“可你知道是谁托王婶留门的吗?是林清秋。她说,‘天太冷,周麻子住那破屋,怕熬不过去。’她还让王婶给你留了碗热粥。” 周麻子嘴唇抖了抖。 “今年春上,你摔伤了腿,躺了半个月。”沈卫国继续说,“谁给你送过两回鸡蛋?是你媳妇娘家?不是。是你隔壁赵奶奶,可赵奶奶说了,是林清秋托她送的,怕你饿坏了。” “她……她那是假好心!”周麻子吼了一声,声音却虚,“她就是想显摆!让人说她善良!让人夸她贤惠!我才不上当!” 沈卫国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周麻子站定,阳光照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我告诉你三件事。”他慢慢说,“第一,林清秋买的每一分钱物资,都有票根,有证人,经得起查。你举报她,查不出问题,反坐的是你。” “第二,你写的这封信,我已经收了。只要她以后出一点事,不管是丢了柴、坏了粮,还是被人造谣,我第一个找你。到时候,不只是军法,还有民法,一条条跟你算。”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不管是写信、放话,还是半夜偷搬她家东西,我亲自把你押进军营,按破坏军属家庭稳定论处。你听过‘军法处置’四个字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 周麻子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再也不敢抬头看沈卫国一眼。 沈卫国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院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死了什么。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路过一家院子,听见里头女人在骂孩子:“还不快去上学?太阳都晒屁股了!”孩子嘟囔着:“妈,我还没吃早饭呢。”女人回:“吃啥吃!昨儿剩的红薯熥熥就行!” 沈卫国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他走到村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可他知道,有些风浪,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刮起来的。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举报信的底稿还在。他没打算交给谁,也不会公开。这事到此为止——至少现在为止。 但他必须让某些人明白:有些人,动不得。 他抬手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林清秋该起床烧火做饭了。她今天会在灶台边打开那个小本子,写下新的一条:“十月二十三,晴转多云,煤球价格或将上调。” 她不知道,就在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有人已经替她挡掉了一场祸事。 他没想过要告诉她。说了,她反而担心。不说,她照样安心过日子,挺好。 他转身朝部队驻地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风吹过他的衣角,掀起一丝褶皱,又被他随手抚平。 走了百来米,迎面碰上赶早去地里的老吴头。老吴头挑着担子,看见他,赶紧让路:“哎哟,参谋长早啊!” “早。”沈卫国点头。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听说……有人写信告林清秋?” 沈卫国脚步一顿,看着他。 “您别误会!”老吴头赶紧摆手,“我没传话!是李翠花昨儿晚上跟我老伴嚼舌头,被我听见了。我说了,清秋买柴是正经交易,票是我亲手给的,谁爱查谁查!” 沈卫国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老吴头。” “嗐,谢啥!”老吴头憨笑,“这丫头不容易,一个人撑个家,还帮衬乡亲,我这点小事,不算啥。” 沈卫国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老吴头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参谋长,咋总往林家那条巷子转悠呢……” 沈卫国没回头,耳朵却动了动。 他知道村里人会怎么想。没关系。只要林清秋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他加快脚步,朝着营地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新麦。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凌晨四点,她的清单又会更新。他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去哨所值勤,顺便……看看天气预报是不是和她写的一样。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走进营区大门时,哨兵敬礼:“参谋长好!” “嗯。”他回礼,径直走向办公室。 刚坐下,赵建国就端着茶缸子晃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哟,老沈,今儿起得比鸡还早啊?莫不是——惦记谁家灶台冒烟了?” 沈卫国抬头,冷冷瞪他一眼。 赵建国笑嘻嘻地往后退一步:“好好好,我不问。不过啊,你兜里揣着张纸,边角都露出来了,小心风给你吹跑了。” 沈卫国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张举报信的底稿,从上衣口袋露出一角。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口袋,没说话。 赵建国也不戳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对了,刚才通信员送来份通报,说附近三个村子发现匿名举报信,内容雷同,都冲着囤货的社员去的。上级要求彻查,防止被搞破坏。” 他顿了顿,看着沈卫国:“你说巧不巧,这些信,都是从咱们防区边上寄出去的。要不要派人顺藤摸瓜?” 沈卫国抬起头,目光沉静:“不用。已经查到了。” “哦?”赵建国眉毛一扬,“谁?” “一个闲得发慌的二流子。”沈卫国淡淡道,“已经警告过了。” “警告?”赵建国眯起眼,“你这人,平时铁面无私,怎么这回轻拿轻放?” “因为没必要。”沈卫国翻开桌上的文件,“他不会再动了。”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得,我明白了。你是怕吓着某人,让她睡不好觉吧?” 沈卫国没理他,低头看文件。 赵建国摇摇头,端着茶缸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沈,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要是真觉得她好,就别光在背后护着。早晚得让人知道,林清秋背后站着个参谋长,省得那些苍蝇蚊子老围着她转。”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卫国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沉默的侧脸。 他没动,也没答话。 但那只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了下拳,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赵建国说得对。 可有些事,不能急。 就像林清秋每天凌晨四点等的那份清单——该来的,总会来。 第17章:参谋长表谢,赠粮票情 天刚擦亮,林清秋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她正蹲在灶台前吹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燎了她一缕额发。她赶紧往后一缩头,拍了拍脸上的灰,嘴里嘟囔:“谁大清早不睡觉,踩得地皮咚咚响,吓我一跳。” 门“吱呀”推开一条缝,沈卫国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军用帆布包,军靴沾着露水,裤脚也湿了一截。他没进来,只把门推开一半,声音压得低:“开门了吗?” 林清秋愣了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还沾着昨儿和面留下的面粉。“开啥门?我家门从不上锁,你要进就进,站门口当门神呢?” 沈卫国没动,也没笑,只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说:“我……有点事找你。” “啥事非得赶这会儿?”林清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灰,“等我先把粥潽上,锅盖都快顶起来了。” 她转身去锅边掀开锅盖,一股米香混着水汽扑出来,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抹了把脸,顺手把锅盖斜搭回去,这才回头看他:“说吧,啥事?” 沈卫国还是没进屋,反而退了半步,像是怕踩脏了门槛。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说:“你前两天买的那批柴火,票根还在吗?” “柴火?”林清秋拧眉,“你问这个干啥?我又没偷没抢,票根当然在。老吴头亲手给的,三捆松木,九块钱,票我都夹在本子里了。” “本子?”沈卫国眼神一动。 “对啊,记账本。”林清秋指了指炕头那个蓝皮小本,“每笔进出都写得明明白白,连王婶都说我比会计还仔细。” 沈卫国点点头,没再问票的事,却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清秋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啥玩意?军饷啊?你可别开玩笑,我可不敢收部队的东西。” “不是军饷。”沈卫国把信封往前送了送,“是粮票。” “粮票?”林清秋瞪眼,“你哪来的粮票?还这么多?” “上个月抗洪,上级发的补助。”沈卫国声音平稳,“每人三十斤,我没用。政委非让我领,说‘不吃也得拿着,国家政策’。我一个人,饭量不大,存着也是浪费。” 林清秋还是不动:“那你交给公家啊,或者分给战士们,给我算啥?我又不是困难户。” “你不是困难户。”沈卫国看着她,语气认真,“可你帮了村里不少人。王婶说你教她囤柴,赵奶奶说你送棉被,老吴头说你借他火柴引子点炉子。你自个儿省吃俭用,还顾着别人。这些票,你拿着,该换米换面就换,别总喝稀的。” 林清秋听了,心里一热,脸上却绷着:“你咋啥都知道?是不是偷偷打听我?” “没有。”沈卫国摇头,“是大家说的。我去供销社办事,老吴头看见我就说:‘参谋长,你们护着的那个闺女,真是好样的。’我问咋了,他就讲了一堆。” 林清秋撇嘴:“他就会瞎咧咧。我还借他半盒火柴呢,他非说成救命恩人。” “不是瞎咧咧。”沈卫国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有人记得。我只是……想谢谢你。” 林清秋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黄褐色的牛皮纸,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印着“全国通用粮票”几个黑字。她捏了捏,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她抬头看他:“你谢我啥?我又没帮你打仗。” “你帮我守住了村子。”沈卫国声音低了些,“寒潮来前你带头囤柴,防汛时你组织抢收,连周麻子那种人都被你一碗粥救过命。你在做的事,比我带兵还难。我不在的时候,是你在撑着。” 林清秋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她一直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参谋长,她是泥里打滚的农村丫头,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可现在,他站在这破院子里,穿着洗旧的军装,说话像拉家常,反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她低头搓了搓信封角,小声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冷了就得烧火,雨来了就得收麦,人饿了就得吃饭。谁碰上都得管,我不做,也得别人做。” “可你做了。”沈卫国看着她,“而且做得比谁都好。” 林清秋脸有点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这粮票……真给我?” “真给你。”沈卫国点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她警觉起来,“不会是要我天天给你送饭吧?我可不做炊事员。” “不是。”沈卫国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是你要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所有事。缺柴了跟我说,缺粮了跟我说,有人欺负你,更要立刻告诉我。别总自己憋着,行吗?” 林清秋愣住。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她一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穿越以来,更是学会了闭嘴、忍耐、悄悄行动。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不说那些虚的,只让她“别憋着”,倒比什么安慰都戳心。 她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把那股热乎劲儿压下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沈卫国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抬手看了看表,六点五十分,离点名还有四十分钟。他得回去了。 “那我走了。”他说。 “哎。”林清秋叫住他,“你饭吃了没?” “吃了。”他撒了个谎。 “骗人。”林清秋撇嘴,“你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肯定没睡好。是不是昨晚又查啥事去了?” 沈卫国没答,只说:“没事,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林清秋转身打开碗柜,拿出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萝卜条,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喝。别嫌糙,比你们食堂的糊糊强。” 沈卫国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碗沿还有点豁口。他抬头看她:“你不留着自己吃?” “我一会儿再熥一锅。”林清秋摆手,“快走快走,别让哨兵说你迟到。” 沈卫国没再推辞,抱着碗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林清秋正在灶台边刷锅,手一顿,水珠甩了一地。她没回头,只说:“你爱来不来,我又不管你。” 沈卫国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清秋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腰,靠在灶台边喘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摩挲着边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回炕头,把信封放进蓝皮本子里,压在最底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十月二十三,晴转多云,煤球价格或将上调。” “十月二十四,小雨,供销社红薯面打折。” “十月二十五,阴,邻村杀猪,可收猪油渣。” 她拿起铅笔,在最新一行写下: “十月二十六,晨,沈参谋长来,赠粮票三十斤,未拒。” 写完,她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拍个熟睡的孩子。 外头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院墙时,瞥见墙根下有串湿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那是沈卫国的军靴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走得有点急。 她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会儿,忽然弯腰,从旁边拔了棵野草,插在最后一个脚印里。 “还挺大个人,走路都不会挑干地。”她小声嘀咕,“回头泡坏了鞋,别来找我借烘笼。”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哨子声——是部队集合点名的号。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小路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快步前行,肩上的帆布包晃荡着,手里还抱着个粗瓷碗,热气在秋阳下袅袅升起。 她没喊他,只站在井边,舀了一瓢水,哗啦一声泼进洗衣盆里。 水花四溅,映着天光,像撒了一盆碎银。 中午,林清秋在屋里缝补衣裳,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探头一看,是王婶挎着篮子来了,篮里装着几枚鸡蛋,还有半块粗盐。 “清丫头!开个门!”王婶嗓门亮,一嗓子震得鸡都飞上了墙。 林清秋赶紧迎出去:“王婶您轻点,吓我一跳,还以为供销社来送糖了。” “糖没有,鸡蛋倒有。”王婶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今早母鸡争气,下了六个,我留俩自个儿吃,剩下全给你。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我哪瘦了?”林清秋哭笑不得,“早上还吃了一碗粥呢。” “一碗顶啥用?”王婶瞪眼,“你看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竹筷子似的。再说了,你帮村里人那么多,这点东西算啥?” 林清秋接过篮子,心里暖乎乎的:“您也太客气了。我就是教您买了几捆柴,哪值当您送鸡蛋。” “可不是几捆柴!”王婶一拍大腿,“你那清单灵得很!我按你说的买,省了两块钱不说,前天夜里降温,别人家炉子灭了,我家还烧着呢!老支书都夸我有先见之明,我说这都是你林清秋的功劳!” 林清秋笑出声:“您可别嚷嚷,回头李翠花又该说我搞封建迷信了。” “她敢!”王婶哼了一声,“她前天还想偷你家麦子,被老吴头当场抓住,臊得三天没敢出门。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林清秋不光心善,还有本事。连沈参谋长都常来你家,这面子,整个大队找不出第二个!” 林清秋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头。她赶紧嘬了口,含糊道:“他……他那是公干,顺路看看。” “顺路?”王婶撇嘴,“他顺路能顺到你灶台边?我今早看见他抱着碗走,那碗还是你家的吧?粗瓷的,豁口在左边,跟我家那只一模一样!” 林清秋耳根发热,低头摆弄篮子:“许是拿错了。” “拿错?”王婶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你信不信,我下午就能听见风声——沈参谋长爱上咱们清丫头了!” “王婶!”林清秋急了,“您再胡说,我可不给您腌萝卜条了!” “哟,还威胁我?”王婶乐呵呵地,“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啊,人家送你粮票,你也不能光给人一碗粥吧?下次让他吃顿干的,烙个饼,炒个蛋,别太寒碜。” 林清秋红着脸把她往外推:“您快回吧,鸡等着喂呢!” 王婶边走边回头:“记住啊,感情这事,不怕慢,就怕僵!你俩一个愿送,一个肯收,那就是好事!” 院门关上,林清秋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圆滚滚的,壳上还沾着稻草。她轻轻摸了摸,像是怕碰坏了。 傍晚,她烀了一锅红薯,特意挑了两个大的,装进篮子,又放了瓶自家腌的辣白菜。她犹豫了一下,把蓝皮本子也塞进去,压在最底下。 她提着篮子往部队驻地走,路上碰见几个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喊:“清秋姐!上哪儿去呀?” “送点吃的。”她笑着说。 “给沈参谋长吗?”小孩调皮地眨眨眼。 “去去去!”她作势要打,“小孩子家,管那么多!”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到了营区门口,哨兵敬礼:“林同志,有事吗?” “我……我找一下沈参谋长。”她有点紧张,“他……在吗?” “在办公室。”哨兵笑了笑,“您直接去就行,他交代过,您来了不用通报。” 林清秋一愣:“他……交代过?” “是啊。”哨兵点头,“说您要是来,直接放行。” 她提着篮子往里走,心跳不知怎的,越来越快。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沈卫国正伏案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明显一亮。 “你怎么来了?”他赶紧站起来。 “我……”林清秋把篮子放在桌上,“你早上那碗粥,碗还没还你。” 沈卫国低头看篮子:“就为还碗?” “顺便……带了点吃的。”她小声说,“红薯,辣白菜,还有……我自己写的本子,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沈卫国翻开蓝皮本,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他指着一条:“十月二十八,阴,豆腐涨价一角?” “嗯。”林清秋点头,“我打听过了,豆子收成不好,估计要涨。” 沈卫国合上本子,看着她:“你这脑子,不去当会计可惜了。” “我可不当会计。”她笑了,“我要是当了,李翠花得说我篡改公分。” 沈卫国也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递给她:“那我也回个礼。” “啥?”她接过,沉甸甸的。 “麦子。”他说,“新收的,磨过一遍,干净。煮粥香。” 林清秋捧着布袋,感觉像是捧着一团阳光。她抬头看他,认真地说:“那……明天我还能来吗?” 沈卫国愣了下,随即点头:“能。 anytime。” “anytime?”她歪头,“那是什么意思?” “随时。”他解释,耳尖微微发红。 “哦。”她笑了,“那说定了,随时见。” 她提着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那碗,我洗干净了,明天带来。” 沈卫国坐在桌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头翻开蓝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她写过的那行字下面,轻轻添了一句: “十月二十六,晚,林清秋来,还碗,送食,笑如春阳。” 他合上本子,放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外,暮色四合,营区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他的心,也跟着亮了。 第18章:情愫暗中生,林父已察觉 林清秋挎着篮子从部队驻地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转儿,她缩了缩脖子,把粗布褂子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篮子里沈卫国还回来的那个粗瓷碗搁得稳稳的,边上是半袋麦子,沉甸甸的压着手臂。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脚下的土路,心里头像揣了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扑棱扑棱地跳。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碰见放羊归来的二愣子。那小子赶着几只羊,手里还举根柳条,见了她咧嘴一笑:“清秋姐,又给参谋长送饭去啦?” 林清秋没好气地踢起一脚碎石子:“瞎咧咧啥,我就还个碗。” “哦——还碗啊。”二愣子拖长音调,眼睛挤眉弄眼地眨,“那他咋还给你一袋子麦子?难不成你们定亲了?我娘说,定亲都得送三十六斤面、二十个鸡蛋呢!” “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你爹,说你今儿偷懒,在坡上睡晌觉!”林清秋作势要追,二愣子“嗷”一嗓子撒腿就跑,羊群也跟着乱窜,惹得路边狗叫成一片。 林清秋站住脚喘口气,脸上发热,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臊的。她低头瞅瞅篮子,那袋麦子白净净的,摸着软和,一看就是筛过两遍的好货。她轻轻拍了下袋子,小声嘀咕:“至于嘛,不就是一碗粥的事……还这么客气。” 进了院子,天彻底黑透了。灶房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纸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她刚放下篮子想推门,屋里传来“咔哒”一声响——是扁担靠墙的声音。 她探头进去,看见父亲林满仓正蹲在灶前扒灰,一身靛蓝短打沾着草屑和炭末,左手扶着膝盖慢慢起身。他抬头见是女儿回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饭在锅里,熥上了。” “哎。”林清秋应着,顺手把篮子放在炕沿上,脱鞋上了炕。 林满仓没动,站在灶台边看着她掀开锅盖,热气“呼”地冒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抹了把脸,夹了块红薯出来,咬一口,烫得直吸溜。 “外头冷吧?”林满仓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还行,风有点刺骨。”林清秋吹着红薯,“不过走快点就暖和了。”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去墙角舀水洗手。木盆里的水晃荡着,映着灯影一抖一抖。他洗完手,拿毛巾擦了擦,又回到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腾”地蹿高,照亮他半边脸,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 父女俩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柴火噼啪响,锅里剩粥微微冒着泡。 过了会儿,林清秋吃完红薯,跳下炕,从篮子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开最底下那页,手指在“十月二十六,晚,林清秋来,还碗,送食,笑如春阳”这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她没注意到,林满仓的目光早就落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参谋长……常找你?”林满仓忽然问,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搭话。 林清秋手一抖,差点把本子掉地上。她赶紧合上,塞回篮子里,干笑两声:“哪有,他就那天顺路,给我捎点粮票。” “粮票?”林满仓皱眉,“哪来的粮票?” “说是抗洪补助,他用不上。”林清秋低头整理篮子,故意把辣白菜瓶子挪来挪去,“人家一片好心,我总不能往外推吧。” 林满仓“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走到炕边,拿起那个空了的粗瓷碗看了看,豁口还在左边,跟以前那只一模一样。他又瞥了眼篮子里那袋麦子,白净得不像村里人平时分的那种糙货。 “他对你……挺上心。”林满仓把碗放回原处,语气还是淡淡的。 林清秋耳朵尖红了,嘴硬道:“嗐,您可别瞎猜。人家是干部,我是社员,能有啥上心不上心的。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管我吃不吃饱?不过是顺手帮一把罢了。”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女儿嘴犟,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摔了跤,疼得眼泪直打转,偏要说“我不疼”。如今这模样,倒比从前更藏不住心事了——眼角含笑,耳根泛红,连说话时都不敢直视人。 他默默走回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锁,翻出个旧铁皮盒子。盒盖上有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粮票、两张布票,还有三张十元面额的钞票。这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准备将来给女儿当嫁妆。 他盯着那些票证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盒子,放回箱底。临关箱前,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五斤的全国通用粮票,揣进怀里。 回到堂屋,林清秋正在刷锅。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弯腰干活的背影,辫子垂在背后,随着动作轻轻晃。他忽然说:“明儿我去趟供销社。” 林清秋回头:“买啥?” “盐。”林满仓说,“缸里的快没了。” “哦。”林清秋点头,“那我给您钱。” “不用。”林满仓摆手,“我有钱。” 林清秋没再问,继续刷锅。水哗啦啦流进盆里,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刚起床,就见院子里多了个新编的竹筐,圆滚滚的,篾条细密匀称,边缘还用藤条缠了一圈加固。她拎起来掂了掂,轻巧结实。 “爸,这谁编的?”她问。 林满仓正在院角劈柴,头也不抬:“我。” “您啥时候编的?”林清秋惊讶,“昨儿晚上?” “半夜。”林满仓斧头一顿,“睡不着。” 林清秋愣住。她知道父亲脾气,夜里能起来干活,准是有心事。她抱着竹筐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拿着。”林满仓把最后一块柴劈开,擦了擦手,“装点细软用。” 林清秋低头看那竹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轻声说:“我又不出门,装啥细软。” “早晚要出。”林满仓把斧头靠墙立好,转身进屋,“人活着,哪能一辈子窝在这小村子。” 林清秋没再吭声。她把竹筐放在炕头,开始翻自己的包袱。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褂子裤子,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件去年冬天王婶送的碎花衬衫,一直舍不得穿。她一件件叠好,放进竹筐里。 中午吃饭时,林满仓夹了块咸菜给她:“多吃点。” “您也吃。”林清秋递过去一碗玉米粥。 两人默默喝粥。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晒得柴垛暖烘烘的。 饭后,林清秋坐在门槛上补裤子,针线活不算灵巧,但胜在认真。她正低头穿针,忽听院外脚步响,抬头一看,是王婶来了。 “满仓叔在家不?”王婶嗓门还是那么亮。 “在呢!”林清秋赶紧迎出去,“王婶您坐,我爸在屋里抽烟呢。” 王婶迈进院门,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我来送点东西。昨儿蒸的豆沙包,热乎的,给你们尝尝。” 林满仓听见声音,也出来了,接过布包道了谢。 王婶坐下,瞅了瞅林清秋手里的裤子:“哟,这补丁打得歪七扭八的,还不如撕了重做一条。” 林清秋脸一红:“我这不是省着穿嘛。” “省啥省。”王婶摆手,“你现在手里宽裕了,该换就换。再说……”她压低声音,“以后穿军属大院的衣服,还能穿这灰不溜秋的?” 林清秋手一抖,针扎进手指,血珠立刻冒出来。她赶紧嘬了一口,瞪她:“您又胡说八道!谁要进军属大院了?” “啧,还嘴硬。”王婶乐了,“昨儿我路过营区,看见沈参谋长亲自在晾你送的那条围巾——蓝底白点的,我认得,是你织的!他晾在宿舍窗户上,风吹得呼啦啦响,整个排的人都看得见!” 林清秋耳根通红,低头猛搓裤子:“那是……那是我织错了,颜色配得不好,让他退回来改。” “改?”王婶笑出声,“那你倒是去改啊!你不去,他能一直挂着?” 林满仓坐在旁边抽旱烟,听着两人说话,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没插嘴,只是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思。 王婶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对林满仓说:“满仓叔,您也别太闷着。清秋这孩子命苦,妈走得早,您拉扯她不容易。可她现在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福分。您得多替她想想。” 林满仓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王婶走了。林清秋回屋继续补裤子,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林满仓站在院中,望着营地方向那条小路,久久不动。 傍晚,林清秋照例翻开蓝皮本子记事。她一笔一划写着: “十月二十七,晴,麦价暂稳,可暂缓出手。” “十月二十八,阴转小雨,豆腐或涨一角,宜提前备豆。” “十月二十九,晨雾,邻村杀猪,可收猪油渣炼油。” 写完,她合上本子,习惯性地摸了摸封面。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感,心里却浮现出沈卫国低头看本子的模样——他眉头舒展,眼里有光。 她摇摇头,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夜里,她起夜喝水,路过父亲屋子,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她轻轻推开条缝,看见林满仓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张五斤粮票,反反复复地看。桌上摊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清秋嫁妆单”。 她怔住了。 本子上列着: “棉被两床(新弹)” “布票六尺(做衫裤)” “粮票三十斤(应急)” “银镯一只(祖上传)” 最后一条被划掉了,下面添了一句:“若需,可加麦子二十斤。” 林清秋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她从未想过,父亲竟悄悄为她准备这些。她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雨,屋顶漏水,父亲总是半夜爬上去铺油毡;她发烧那年,他背着她走十里山路去看大夫;弟弟上学的学费,是他一根竹筐一根竹筐编出来的…… 而如今,他连她可能的婚事,都在暗中筹划。 她轻轻退后,关上门,回到自己屋,躺下后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清晨,林清秋醒来时,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个煮鸡蛋,剥好了壳,用小碟子装着,放在她的枕边。 她捧着那枚温热的鸡蛋,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起身穿衣,走出屋子。院子里,林满仓已经在编席子了。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篾条间,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清秋走过去,轻声说:“爸,您昨晚……没睡好?” 林满仓头也不抬:“还行。” “您……是不是有啥心事?”她蹲下身,看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 林满仓停下动作,抬眼看了她一会,忽然问:“你喜欢那参谋长?” 林清秋脑子“嗡”地一下,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满仓没逼她,只低声说:“他要是真心待你,我不拦。可你要想清楚,他是当兵的,肩上扛着国家,不是谁家儿子。他能陪你几年?十年?二十年?万一调去外地,你怎么办?” 林清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没想那么远。” “我知道。”林满仓叹了口气,“可我想。你是娘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托付给我的。她说‘满仓,好好养秋儿’。我答应了。所以我得替你想。” 林清秋鼻子发酸,声音发颤:“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相信你。”林满仓重新拿起篾条,“可我还是怕。怕你受委屈,怕你哭,怕你回头没人给你留碗热粥。” 林清秋抬起头,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说:“他会给我留的。” 林满仓手一顿。 “他会给我留粥。”她重复一遍,声音轻却坚定,“就像您一样。” 林满仓没回头,只是手里的篾条编得更紧了。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高兴就好。” 林清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爸,等哪天……他真来提亲,您可别拿扁担撵人啊。” 林满仓肩膀一抖,差点把席子戳破。他咳了两声,假装咳嗽掩饰:“谁要提亲,我先查他三代!” 林清秋笑了,笑声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她走出院子,迎着朝阳往前走。风吹起她的辫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而在她身后,林满仓坐在门槛上,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张五斤粮票,轻轻放进竹筐最底下。 他喃喃一句:“丫头……总算有人疼你了。” 第19章:制冬衣赠寡,誉满全村扬 林清秋挎着篮子从供销社回来时,天刚过晌午。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篮子里压得实实的,是今早清单上标出的“明日将涨三成”的白棉花,足足十斤,花了她攒了两个月的布票和半个多月的工分。 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二愣子又在那儿蹲着剥豆子,见她来了,立马抬头咧嘴:“清秋姐,你这回不是还碗了吧?拿的是棉花!” 林清秋没理他,抬脚就走。二愣子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哎,我娘说,棉花贵得很,你哪儿来的钱?莫不是参谋长又偷偷塞你票子?” 林清秋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一眼:“你娘咋啥都知道?她是不是把广播站的话筒搬到炕头上了?” 二愣子嘿嘿笑:“昨儿王婶在缝补组念叨,说你今早去供销社要买棉花,大伙儿都听见了。” 林清秋皱眉:“王婶咋到处说?我不是让她别声张么。” “嗐,你当王婶是闷葫芦?”二愣子摆手,“人家是村支书家的,消息不传她传谁?再说了,你买棉花干啥?自家棉袄去年才做,还能穿三年呢。” 林清秋没答话,只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快步往家走。她买棉花,确实不是为了自己。 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林满仓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筛,篾条在他手里翻飞,像活的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女儿,又低头继续干活,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买着了?”他问。 “嗯。”林清秋把篮子放在灶台边,掀开盖布检查棉花,白蓬蓬的,一点没压坏。“供销社老张还问我是不是要给弟弟做新被,我说是给人做的,他就不多问了。” 林满仓点点头,没接话。过了会儿,才低声说:“赵奶奶那床,补得差不多了?” “差一层面。”林清秋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明儿就能套好。她那床旧棉絮,拆出来翻新,加了五斤新棉,够暖和了。” 林满仓手里的篾刀顿了顿:“她一个人,冬天难熬。” “可不是。”林清秋叹了口气,“昨儿我去送辣白菜,她屋角的水缸都结冰了,炉子也没生。她说省煤,其实哪是省,是没钱买。” 林满仓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柴堆旁,抱了一捆干松枝过来,码在灶房门口。 “明儿我顺路,给她捎点柴。”他说。 林清秋笑了:“您这话,打上个月就开始‘顺路’了。” 林满仓不吭声,只把最后一根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天没亮就起了。她照例摸出枕头底下的蓝皮本子,翻开看今早的清单: “十月三十,小雨转阴,棉花价稳,布市或将紧俏。” 她合上本子,吹亮煤油灯,开始套棉被。蓝印花布铺在炕上,她把翻新的旧棉絮摊平,再铺上新棉,一层层压实,针脚密密地走。她手艺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一针都拉得紧,生怕漏了风。 太阳爬上来时,棉被已经套好一半。她正低头缝边,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婶的大嗓门:“清秋在家不?” “在呢!”林清秋赶紧应声,放下针线去开门。 王婶一进门就嚷:“好家伙,你这是要做几床被?炕上那摊的是啥?” 林清秋把她让进屋:“给赵奶奶做床厚被,她那床太薄了,扛不住冷。” 王婶凑过去瞧了瞧,伸手按了按棉絮:“哟,这分量,少说八斤棉!你哪儿来的?” “攒的。”林清秋低头继续缝,“前阵子看天气要变,屯了点。” 王婶啧啧两声:“你这丫头,自己穿得灰不溜秋,倒舍得给别人花。” “她一个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冬天病一场可咋办。”林清秋抿了抿嘴,“我年轻,扛冻。” 王婶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心肠,比你娘还软。” 林清秋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她吸了口气,没说话。 王婶也不再多提,只撸起袖子:“来,我帮你缝。你这针脚,左边密右边稀,将来准歪成个斜井盖。” 两人并肩坐着,一针一线地缝。王婶手快,边缝边唠:“昨儿我在缝补组说你要给赵奶奶做被,李翠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凭啥她能买十斤棉花,我们连五两都批不到’。” 林清秋冷笑:“她男人是会计,公分算得比谁都精,家里囤的盐都够吃十年了,还缺这点棉花?” “可不是。”王婶压低声音,“她昨儿还跟我打听你跟参谋长的事,问你是不是有后门路。我说你一个姑娘家,靠自己挣工分,买点棉花怎么了?她呸了一口,说‘退婚的女人,装什么贤惠’。” 林清秋手上不停,只淡淡道:“她爱说就说呗。我又不靠她夸活着。” 王婶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别人,早跳起来骂街了。” “骂街顶啥用?”林清秋扯了扯线头,“她嘴皮子利索,我吵不过。可棉花在我手里,被子在我炕上,她抢不走,也烧不掉。” 王婶乐了:“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闷声干事,不争不吵,可事事都落在前头。” 正说着,门外又响脚步声。这次是赵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来了,头上包着旧毛线帽,脸上皱纹里夹着笑。 “听说你们在给我做被?”她站在门口,声音清亮,“我可不敢当啊,这么大年纪,还劳你们动手。” 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奶奶您快进来,外头风大。” 王婶也站起来:“就是,您再客气,我们可要把被子收走了。” 赵奶奶被扶到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未完工的棉被,眼睛眯起来:“这棉花,软和。比我当年出嫁那床还厚实。” “您当年出嫁,有几斤棉?”王婶问。 “三斤六两。”赵奶奶叹气,“那时候金贵啊,一斤棉花能换一斗米。现在好了,姑娘们做被都敢用八斤,真是好时候。” 林清秋一边缝一边听,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团毛线:“奶奶,我还织了条围巾,您试试。” 毛线是湖蓝色的,织法简单,但针脚匀称。赵奶奶接过一戴,喜得直拍大腿:“哎哟,暖和!颜色也好,衬我这白头发。” “您喜欢就好。”林清秋笑,“我织得急,针法糙,您别嫌弃。” “嫌弃?”赵奶奶瞪眼,“你给我送被送围巾,我还嫌弃?我告诉你,村里多少媳妇,婆婆病了连碗热水都不端,你这心,比亲闺女还亲。” 王婶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昨儿李翠花她婆婆咳嗽,她还嫌老人费药钱,嚷嚷‘早点走干净’。” 三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李翠花尖利的声音:“哎哟喂,这是开善堂呢?还是搞评先进?一个退婚女,装什么活菩萨!” 门帘一掀,李翠花扭着腰进来,红格子布衫扎得紧紧的,脸上涂着劣质口红。她一眼盯住炕上的棉被,冷笑:“林清秋,你哪来的棉花?不会是偷集体的吧?” 林清秋停下针线,抬头看她:“供销社买的,白纸黑字有票证。” “票证?”李翠花鼻孔朝天,“你一个社员,哪来那么多布票?莫不是有人给你开后门?” 王婶立刻呛回去:“你管得着吗?人家凭工分换的,又没动你家一针一线。” “哼,工分?”李翠花撇嘴,“她上个月才得二十个满分,能换几尺布?我看是有人送的!是不是那个参谋长?啊?白天送粮,晚上送票,搂着取暖了吧?” 林清秋脸色一沉,放下针线,直视她:“李翠花,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村支书那儿告你造谣。” “告我去!”李翠花叉腰,“你有种就告!我倒要看看,是你一个退婚女说得清,还是我会计家的媳妇说得清!” 王婶“啪”地一拍炕沿站起来:“你少拿你男人压人!村支书是我男人,你说谁不清?” 李翠花一愣,气势弱了半分。 赵奶奶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李翠花,你婆婆还在世吧?等你老了,也指望儿媳这样对你?” 李翠花噎住,脸涨得通红:“你……你们一群老东西,合伙欺负我!” “我们欺负你?”王婶冷笑,“是你先闯进人家屋里骂街的!滚出去!再敢来搅和,我让你男人查查你私藏的盐!” 李翠花咬牙切齿瞪了林清秋一眼,甩手掀帘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等着瞧,我不信你能一直风光!” 人一走,屋里安静下来。赵奶奶轻轻拍林清秋的手:“别理她,心善的人,老天看得见。” 王婶也坐下,重新拿起针线:“这种人,越理她越来劲。咱们该干啥干啥。” 林清秋点点头,继续缝被。针一下一下穿过棉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当天下午,棉被做好了。林清秋又连夜赶出一件厚棉袄,用剩下的边角料拼成,虽然不新,但里外三层,针脚密实。第二天天不亮,她就抱着棉被和棉袄去了赵奶奶家。 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这叫我怎么谢你。” “奶奶,您别这么说。”林清秋帮她把棉被铺上炕,“您平时给我的红薯,早抵过了。” 赵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你这孩子,命苦,妈走得早,爹老实,弟弟在外读书,没人替你撑腰。可你心正,老天不会亏待你。” 林清秋笑了笑,没说话。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林清秋傻,自己过得紧巴巴,还往外贴;也有人说她心善,是个好姑娘。王婶在缝补组开会时特意提了一嘴:“人家清秋能买棉花,是人家有远见,前阵子粮价涨,她提前囤了豆子,卖了赚的。你们不服?学她啊!” 渐渐地,风向变了。 第三天,村东头的张寡妇找上门来,怀里抱着个小娃,眼圈发黑:“清秋妹子,我家棉被破了,棉花都跑出来了,娃整夜哭。你……你能帮我补补吗?” 林清秋一看,那被子确实烂得不成样,露出来的棉絮都发黄了。她二话不说,接过被子:“明儿来取就行。” 张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一天,西头的老杨头拄着拐来,说孙子要上学,棉袄不够厚,能不能帮忙加层棉。林清秋答应了。 再后来,连平时不搭话的刘婶都悄悄送来一双旧棉鞋:“你给改改,加点新棉,我男人下地不冻脚。” 林清秋全接了。 她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点灯熬夜缝补,手指磨出了泡,针扎了好几次。父亲林满仓看在眼里,半夜起来,默默把灶里的火添旺,又给她温了一碗红薯粥,放在炕头。 王婶知道后,直接组织了缝补组的几个妇女:“咱们也不能光看着清秋一个人忙。从今儿起,轮班帮她做事。她供材料,咱们出工。” 于是,林家小院晚上亮起了好几盏灯。妇女们围坐一圈,一边聊天一边缝补,笑声不断。林清秋教她们怎么压实棉絮不跑棉,怎么走针更结实。有人学会后,回家也给自家人做了新棉衣。 半个月后,村里十户困难人家都穿上了厚实的冬衣,盖上了新棉被。 村支书在大会上公开表扬:“林清秋同志心系群众,主动帮扶孤寡,体现了社会主义新青年的高尚品格!我提议,给她记五十分特别贡献工分!” 底下一片叫好声。 李翠花坐在角落,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嚷。 散会后,王婶笑嘻嘻地告诉林清秋:“你这回可真出名了,连公社广播站都要来采访你,说要宣传‘新时代好青年’典型。” 林清秋吓一跳:“别别别,我可不想上广播。” “由不得你了。”王婶拍拍她肩膀,“好事做成了,名声就跑不了。你呀,现在是‘清丫头’了,不是‘退婚女’了。” 林清秋低头笑笑,没说话。 当晚,她照例翻开蓝皮本子,写下: “十一月十二,晴,棉花价涨三成二,已出货,净赚工分四十八,布票余三尺。” “缝补十一家,耗棉七斤三两,余棉可做背心两件。” “王婶说广播站明日来,恐需应对。”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灭灯。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刚停不久,地上白茫茫一片。她听见父亲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接着是起身添柴的声音。 她躺下,把手塞进袖筒里暖着。新做的棉袄挂在床头,里面还塞了把干艾草,防潮又驱寒。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广播站的人真来了,扛着录音机,穿着呢子大衣,操着普通话问东问西。林清秋被围在中间,脸都红了,只反复说:“我没做啥,就是看大家冷,搭把手罢了。” 记者感动得不行,说要写篇长报道。 临走前,王婶塞给记者一张纸:“这是我列的名单,清秋帮过的人都在这儿,你挨个问问,句句属实。” 记者接过,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各位社员请注意,下面播送一篇通讯稿:《寒冬送暖的清丫头——记林清秋同志无私助人事迹》……” 全村人都听见了。 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听着广播,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张寡妇抱着孩子,轻声对娃说:“听见没?以后要学清秋阿姨,懂不懂事?” 就连平时最懒的二愣子,也难得正经了一句:“清秋姐,我以后不瞎咧咧了,你真是好人。” 林清秋正在院里晾洗好的棉布,听见喇叭声,赶紧拿扫帚杆去捅喇叭线。线没捅断,反把自己脸弄得全是灰。 王婶哈哈大笑:“躲啥?你现在是名人了!” 林清秋抹了把脸,无奈地笑。 傍晚,她照例去赵奶奶家送饭。老人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地说:“丫头,奶奶没啥报答你,这银镯子,祖上传的,给你,当个念想。” 林清秋连忙推辞:“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拿着!”赵奶奶硬塞进她手里,“你心善,配戴它。将来……将来你出嫁,戴着它,好命长长久久。” 林清秋眼眶发热,最终收下了。 回家路上,她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银镯,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村口时,营区方向的小路上,一道笔挺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沈卫国站在坡上,军大衣裹得严实,目光落在她手中微微反光的银镯上,久久未移。 而此刻,林清秋只觉手腕一沉,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心想:明天得去买点红糖,父亲最近咳得厉害,该补补了。 第20章:暴雨再临夜,抢收麦惊魂 林清秋揣着银镯子刚走到院门口,天边一道闷雷滚过,像谁在云里推了辆破板车,吱呀吱呀压过来。她抬头瞅了眼天,乌云厚得能拧出水来,日头早被吞了个干净。这天气不对劲。 她脚下一转,没进屋,反倒往柴房走。门一拉开,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映入眼帘——十袋麦子,是上个月趁着粮价低时悄悄屯的,一直没动。原打算等秋收后再换些布票和红糖,眼下这天,怕是要提前挪窝了。 “爹!”她冲着屋里喊,“要下雨了!咱得把麦子搬进堂屋!” 林满仓正坐在小凳上编竹筐,听见声音手一顿,篾条划了下手指,他也没管,只抬头望天。那眼神不像寻常人看天气,倒像是老农听风辨雨的老把式,沉稳又准。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活计,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顺手抄起墙角的扁担。 父女俩谁也没再多话,一个扛麻袋,一个搬草席,动作利索得很。林清秋个子不算高,可力气不小,一袋麦子压肩上,腿微微一弯就站直了。她这两年干惯了重活,肩膀早就磨出了劲儿。 “这天黑得邪乎。”她喘了口气,把第一袋麦子撂在堂屋角落,“晌午还晴得好好的,咋说变就变?” 林满仓从外头进来,肩上也扛着一袋,放下后抹了把额上的汗:“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清。可你昨儿夜里翻本子,念叨‘明日有暴雨’,我就留了心。” 林清秋一愣:“您听见了?” “听见了。”林满仓低头解第二袋的绳子,“你还小声嘀咕‘麦子不收完得坏’,我耳朵不好使,这话倒是听真了。” 林清秋脸上一热。她还真忘了,自己半夜看清单时习惯念出声,生怕记漏了哪条。没想到全让爹听了去。 “我是……想着队里的麦还没收完。”她赶紧补了一句,“咱们自家这点算啥,要是地里那片全泡了,大伙都得喝西北风。” 林满仓点点头,没接话,只把麻袋口扎紧,又用旧油布盖上,这才直起腰来捶了两下后背。 林清秋见状,忙上前扶了一把:“您慢点,别闪了腰。” “没事。”林满仓摆摆手,“我这身子骨,比你想的结实。” 话音未落,外头“哗”一下,雨点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跟炒豆子似的。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场雨,不是小打小闹。 “得赶紧去通知队里!”林清秋抓起门后的油纸伞就要往外冲。 “等等。”林满仓拦住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件半旧的蓑衣递过去,“伞顶不住,穿这个。” 林清秋接过,三下五除二套上。蓑衣沉甸甸的,味道是陈年的草香混着点霉味,但挡雨最是管用。她刚要迈步,林满仓又递来一双胶鞋。 “穿上,别光脚踩泥。” “哎。”她应着,脚蹬进鞋里,尺寸略大,走路有点晃荡,但也顾不上了。 “我去东头喊王婶他们,您去西头找老杨头,行不?”她问。 林满仓点头:“行。我在村道上敲扁担,响一声是一家。” 说完,他拎起扁担,一头绑上块破铁皮,就这么冒着大雨出门了。背影瘦削却挺直,在雨幕里一步步往前走,每到一家门口就“哐哐”敲两下。 林清秋撑开伞,逆着风跑出去。雨水斜着扑脸,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干脆把伞一合,夹在胳膊底下,低着头往前奔。 刚拐过老槐树,迎面撞上二愣子,正抱着脑袋往家蹽。 “清秋姐!你干啥去?”他缩着脖子喊。 “去队部!麦子还没收完,这场雨不能等!”林清秋扯着嗓子回。 “哎哟我的娘嘞!”二愣子跳起来,“我爹今早还说再晾一天,说麦粒还不够干!这下可糟了!” “快回家叫你爹妈,让他们带上镰刀麻袋,去北坡地集合!”林清秋一把推开他,“别愣着!” 二愣子“哦”了一声,转身撒丫子就跑。 林清秋继续往前,路过王婶家门口时,门“哗啦”开了,王婶披着件蓝布罩衫探出身:“清秋!我就听着敲扁担声不对,是不是要抢收?” “是!”林清秋点头,“您快组织缝补组的姐妹,能动的都叫上,带家伙什儿,去北坡!” “哎!我这就去!”王婶扭身就往屋里喊,“他爹!拿喇叭出来!广播紧急集合!” 不多时,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各位社员注意!北坡麦田即将遭受暴雨侵袭!请全体劳力立即前往抢收!重复一遍,请立即前往抢收!” 声音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可足够惊动人了。 林清秋赶到地头时,已有七八个人冒雨来了,手里攥着镰刀,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焦急。 “清秋!你咋知道要下雨?”张寡妇一边系头巾一边问。 “我看天色不对。”林清秋含糊答了句,蹲下就开始割麦。 没人再问,大伙儿全扑进了地里。麦秆粗壮,穗子沉甸甸的,一镰下去,得用点巧劲才能割断。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冷得人直哆嗦,可谁也不敢停。 割下来的麦子得捆成把,再运到村口的晒谷场。可晒谷场的地势低,这会儿怕是已经积水了。 “不能往晒谷场送!”林清秋直起腰,冲人群喊,“送去大队部的仓库!地基高,能防潮!” “对!仓库!”老杨头附和,“我家小子前年往那儿存红薯,一点没烂!” 于是有人改道,扛着麦捆往大队部跑。来来回回,泥路滑得像涂了油,摔了好几个,爬起来拍拍泥,接着干。 林清秋割得快,捆得也紧。她记得现代超市理货员教的技巧——打结要双扣,不然路上一颠就散。她一边捆一边教旁边的人:“绳子绕两圈,再穿回来拉紧,不怕松!” “嘿,你这法子灵!”刘婶试了试,果然结实,“你哪儿学的?” “看书看来的。”林清秋随口胡诌。 雨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刮,麦秆被打得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贴地了。林清秋心里发紧,再这么下去,哪怕抢回来也是湿了,容易发芽霉变。 “得搭棚!”她冲王婶喊,“拿油布、门板,先盖一批!” 王婶立刻招呼人:“缝补组的!把家里闲着的门板抬来!再拆两扇窗户当支架!快!” 一群妇女连跑带颠地回家搬东西。林清秋趁空奔回自家,把堂屋里剩下的油布全抱了出来,连父亲编的一张大席子也没放过。 回到地头,棚子已初具雏形。几扇门板斜靠在土埂上,上面盖着油布,用石头压住四角。林清秋把席子铺在底下,防止麦捆直接挨地受潮。 “好!这下能缓一阵!”王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 可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一声喊:“不好了!河堤那边冒水了!” 众人心头一紧。北坡地离河不远,要是堤坝撑不住,整片地都得淹。 “谁去看看?”老杨头问。 “我去!”林清秋扔下镰刀就跑。 她一路狂奔,脚下泥水飞溅。快到河堤时,果然看见一股浑浊的水流正从堤根渗出来,地上已积了一滩。 “得堵住!”她四处张望,见旁边有堆沙袋,是春修时留下的,赶忙拖了一个过去,压在渗水点上。 可一个不够,两个、三个……她拼了命地搬,手磨破了也不管。雨水糊住视线,她就用手背擦一把,继续干。 “清秋!”身后传来喊声,回头一看,林满仓带着五六个人来了,每人肩上都扛着沙袋。 “爹!”她嗓子哑了,“这儿!往这儿垒!” 众人迅速围拢,一层层堆高加固。林满仓站在最前头,矮身蹲下,用自己的背当挡板,让别人把沙袋码在他身后。 “快!再加两层!”他吼。 终于,水流被压住了。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得派人轮流守着!”林满仓抹了把脸,“今晚谁也不能睡。” “我值第一班!”林清秋脱口而出。 “你不行。”林满仓摇头,“你得回去歇会儿,明早还得带队收麦。” “我不累!”她倔强地站着。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极轻,却让林清秋鼻子一酸。 “你妈走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低声说,“她说,人活着,就得护住该护的东西。” 林清秋没说话,只用力点头。 最后决定由老杨头和二愣子他爹先守堤,其他人轮班。林清秋被父亲强行赶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有事立刻敲锣!” 回到家,灶火还温着。林满仓默默给她盛了碗姜汤,放在桌上。 “喝。”他说。 林清秋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辣得直抽气,可身子慢慢暖了起来。 “您也喝点。”她把碗推过去一半。 林满仓接过,仰头灌下,然后把碗放回灶台,转身去检查屋顶。他爬上梯子,一块块掀开瓦片,看有没有漏雨。林清秋想上去帮忙,被他一句“你歇着”给按回了椅子上。 半夜,雨声稍弱,可风还在刮。林清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枕头底下的蓝皮本子,借着煤油灯翻开: “十月十四,暴雨,气温骤降,麦价或将上涨五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轻轻合上本子,吹灭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了。雨停了,可地上全是水洼,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她套上蓑衣,揣了两个玉米饼就往外走。 地里的人比昨天还多。经过一夜抢收,大部分麦子已运回仓库,只剩零星几垄没割完。大家手脚麻利,配合默契,连李翠花都来了,不过站在人群外头,没上前帮忙,只抱着胳膊冷眼瞧着。 林清秋没理她,弯腰继续干活。割到最后几把时,忽然听见王婶在远处喊:“清秋!你快来看看仓库!” 她心头一跳,扔下镰刀就往大队部跑。 仓库门口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难看。林清秋挤进去一看,差点骂出声——地上摊着几把麦子,麦粒已经开始发芽,白白嫩嫩的小芽从壳里钻出来,像虫子一样。 “这是……捂坏了?”她蹲下细看。 “可不是!”王婶急得直跺脚,“昨晚运进来的一批,底下没垫好,潮气上来了!至少三百斤要糟!” 林清秋捏起一粒发芽麦,眉头紧锁。这种麦不能留,吃了伤身,卖又卖不出去。 “得马上摊开晾!”她说,“找所有能用的笸箩、簸箕、门板,全铺开!再烧几堆火,烘着!” “可哪有那么多地方?”刘婶愁眉苦脸,“家里院子都积水了。” 林清秋猛地想起什么:“晒谷场!把水排掉!垫高地面!” “怎么垫?”众人问。 “用炉灰、干土、碎砖!”她一口气说,“混在一起铺一层,再铺席子!快!耽误不得!” 王婶立刻响应:“我家还有半袋炉灰!快去各家收!” 一场新的忙碌又开始了。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挑水的挑水,运土的运土,连小孩都提着小桶帮忙。林清秋亲自指挥,哪里该厚铺,哪里要通风,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晌午,晒谷场终于整出一片干地。发芽麦全摊了上去,底下垫着草木灰,上面支起竹竿挂布遮阳,防止二次淋雨。 “这法子行!”老杨头蹲在边上扒饭,“照这么弄,至少能救回一半。” 林清秋啃着冷玉米饼,点点头:“只要不烂,磨成麸皮也能喂猪。” 众人笑起来,连李翠花嘴角都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还挺能耐。” 这话没人接,可也没人反驳。 傍晚,夕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一丝光。林清秋站在晒谷场边,看着满场金黄的麦粒,长长舒了口气。 林满仓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粥。 “喝点。”他说。 她接过,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爹。”她忽然开口,“咱家那几袋麦,分五十斤给赵奶奶吧。” 林满仓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夜又深了,林清秋躺在床上,听见窗外蛐蛐叫得欢快。她摸了摸藏在内衣口袋里的银镯子,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供销社,红糖该买了。 第21章:共劳增默契,参谋长助力 林清秋把最后一把红糖揣进布兜时,供销社玻璃柜台上的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一下。她抬头瞅了眼,灯泡蒙着层灰,光晕发黄,照得红糖袋子上印的“国营”两个字有点发虚。她没多看,只把布兜口系紧,顺手往里按了按——这回买得比上回多,足足八斤,用的是昨儿抢收麦子刚领的工分票兑的。 外头太阳刚爬过东边屋脊,晒得青石板路泛白。她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帮磨得发亮,走起来悄没声儿,可每迈一步,鞋底踩在热石头上都“咯吱”轻响一下,像踩着干豆子。 刚拐出供销社门口,迎面撞上王婶挎着空竹篮打南边来,蓝布罩衫袖口还沾着点炉灰,头发被汗贴在额角。 “清秋!”王婶一见她就扬声,“你可算出来了!我寻思你该买完红糖了,果不其然!” 林清秋笑着点头:“王婶您这耳朵,比咱村广播喇叭还灵。” “灵啥灵,是眼睛尖。”王婶伸手捏了捏她布兜,“沉甸甸的,没少买吧?” “八斤。”林清秋说,“赵奶奶牙口不好,熬红糖水喝着养胃;张寡妇家小闺女咳得厉害,兑姜汤喝;还有老杨头,他昨儿守堤冻着了,也得补补。” 王婶听一句点一下头,末了从篮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喏,今早刚蒸的菜团子,烫手,你趁热吃。” 林清秋接过来,纸包还鼓着热气,一碰就熏得指尖发软。“您又蒸?”她掀开一角,荠菜混着玉米面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蒸了两锅。”王婶拍拍篮子,“缝补组的姐妹们轮班守晒谷场,谁不是饿着肚子干活?我多蒸点,省得大伙儿啃冷饼子硌牙。” 两人并排往北走,路上碰见几个扛锄头下地的,都冲林清秋笑:“清丫头,今儿还去晒谷场不?” “去。”她答得干脆,“麦粒摊得薄,得翻三遍,不然底下潮气散不出去。” “哎哟,你这记性!”刘婶从自家院墙后探出头,“我昨儿翻三遍,今儿就忘了第二遍是啥时候翻的!” “您记不住,我帮您记。”林清秋扬声回,“晌午前我路过您家,喊您一声。” 刘婶乐了:“成!那你可别忘!忘了我拿扫帚疙瘩追你到大队部!” 话音刚落,西边田埂上跑来个小身影,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本卷边的《农作物病虫害图谱》。 “姐!”小虎喘着气停住,“我问了县农技站的老师,他说发芽麦要是晾得透,磨成粉掺进猪饲料里,猪吃了不拉稀,还长膘!” 林清秋把菜团子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说话不费劲。” 小虎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荠菜汁顺着嘴角流,他抬手一抹:“姐,你真打算全救回来?” “救不回来的早挑出去喂鸡了。”林清秋说,“能留的,一粒都不能糟蹋。” 小虎点点头,翻开书页:“我抄了三页防治法,回头给您誊一份,字写得丑,您将就看。” “丑啥丑,比我的字强十倍。”林清秋笑着推他肩膀,“快回去上课,别耽误下午的物理课。” 小虎应了声,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姐,沈参谋长……昨儿夜里带人巡了三趟河堤,我看见他军靴上全是泥。” 林清秋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只低头拍了拍布兜上沾的一星灰。 王婶斜睨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提,没吭声,只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顺势挡了挡西边吹来的风。 晒谷场离村口不远,原先是块荒坡,去年队里平整出来,夯得实,四角立着几根木桩,上面横着粗竹竿,平时挂镰刀、晾麻绳。昨儿排涝垫土,今早又铺了层炉灰混碎砖,远远看着,像撒了一层浅灰色盐粒。 林清秋刚踏进场子,就听见“啪嗒”一声脆响——张寡妇正用木耙子翻麦粒,耙齿刮到一块小石头,溅起几点灰。 “清秋来了?”她直起腰,抹了把脸,“你瞧,这麦子晒了一上午,壳都裂了缝,里头白芽子缩回去一半!” 林清秋蹲下抓起一把,麦粒干爽,指腹搓过去,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行了,再翻一遍,下午就能收堆。”她说着,把布兜搁在场边石墩上,解开系口,掏出红糖袋子,“王婶,您帮着分一分,赵奶奶三斤,张寡妇两斤,老杨头两斤,剩下那一斤,您看着给最忙的几家匀一匀。” 王婶应着,挽起袖子就动手。她手指粗短,可动作利索,撕开糖袋口,拿小铁勺一勺一勺舀进各家带来的粗陶罐里,勺沿磕在罐口“叮叮”轻响,像敲小锣。 林清秋没闲着,转身去搬场边码着的席子。席子是林满仓新编的,篾条细密,边角还留着新鲜竹青味。她刚扛起一张,肩膀一沉,听见身后有人问:“需要搭把手?”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回头,只把席子往肩上正了正:“沈参谋长来得巧,正缺人手。” 沈卫国没接话,只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席子另一头。他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晒成浅褐色,左臂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像一条压扁的蚯蚓。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席子往场子中间走。林清秋走得稳,步子不大不小,脚跟落地时微微一顿,像是算准了节奏。沈卫国跟得严丝合缝,她快半步,他也快半步;她慢下来,他也缓下来。席子平平整整,没晃一下。 “昨儿夜里,堤上没再渗水。”他忽然说。 “嗯。”林清秋应着,“今早我爹去看了,说沙袋压得实,土也夯实了。” “他腰伤还没好。”沈卫国说,“昨儿我见他扶着墙根走路,右腿拖得重。” 林清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帽檐压得低,眉骨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边眼睛,可说话时下颌线绷着,是认真在说这事。 “我让他歇两天。”她说,“他嘴上答应,今早天没亮就去编筐了。” 沈卫国没再言语,只把席子放稳,弯腰铺开。竹篾蹭过地面,发出“刷啦”一声轻响。 王婶端着陶罐过来,罐口还冒着热气:“清秋,糖分好了。沈参谋长,您也来点?刚熬的姜糖水,驱寒。” 沈卫国摇头:“谢谢,不用。” “嗐,客气啥。”王婶硬把罐子往他手里塞,“您昨儿巡堤,裤脚都湿到膝盖,不喝点热的,回头感冒了,我们全村都得跟着操心。” 沈卫国迟疑一瞬,还是接了过去。他捧着陶罐,没喝,只让热气熏着手指。 林清秋接过王婶递来的第二张席子,刚要抬,沈卫国已伸手托住另一头:“我来。” 她没推辞,只说:“往东边铺,那儿麦子堆得厚。” 两人又抬了一趟。这次沈卫国走在后面,林清秋在前,她后颈衣领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麦色皮肤,汗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目光只在她后颈停了半秒,就移开去看场边晾着的蓑衣——那件旧蓑衣挂在竹竿上,草茎发黄,边角卷起,底下滴着水,地上积了小小一滩。 “这蓑衣,是你爹编的?”他问。 “嗯。”林清秋点头,“他编东西手巧,编的筐能盛水不漏。” “我小时候,也穿过他编的斗笠。”沈卫国说,“三年前防汛,他在堤上编了二十顶,发给民兵。” 林清秋一愣:“您认识我爹?” “见过。”沈卫国把席子铺平,蹲下用手掌抹平竹篾缝隙,“他编的斗笠,内衬加了层油纸,雨再大也不透。” 林清秋没接话,只蹲下开始翻麦粒。她双手插进麦堆,指尖触到麦粒温热的干爽,指甲缝里很快嵌进细灰。沈卫国没走,也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两手插入麦堆,往外扒拉。他手指修长,动作却生疏,第一次翻,麦粒从指缝簌簌漏回去大半。 “手要这样。”林清秋没抬头,只把右手摊开,五指微张,像把小耙子,“从底下往上托,别抠,麦壳脆,一抠就碎。” 沈卫国照着做了。第二次,麦粒稳稳翻上来,没漏。 王婶蹲在不远处,一边分糖一边偷瞄,见状抿嘴一笑,低头假装整理陶罐盖子。 翻到第三趟,日头移到头顶,晒得人脑门发烫。林清秋解下头巾擦汗,露出额角几缕湿发。沈卫国递来一个搪瓷缸:“水。” 缸子是军绿色,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杯沿有处磕痕,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 林清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微凉,带着点铁锈味,可解渴。 “您常来村里?”她把缸子还回去。 “汛期驻防,例行巡查。”他拧紧盖子,放回口袋,“昨儿夜里,你家屋顶漏雨了。” 林清秋手一顿:“没漏,我爹今早补好了。” “补之前,漏了三处。”沈卫国说,“我路过时,听见瓦片响。” 她抬眼看他:“您听见了?” “嗯。”他点头,“你爹踩梯子,第二步没踩稳,扶了下梁木,木头‘嘎吱’了一声。” 林清秋没说话,只把头巾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紧了些。 王婶这时起身拍裤子:“我得回去了,灶上还炖着萝卜汤。清秋,汤好了我给你送一碗来。” “别麻烦您。”林清秋说。 “不麻烦!”王婶摆手,“你俩在这儿晒着,我回去烧火,等汤滚了,我端来,连碗带勺,热乎乎的。”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沈参谋长,您那缸子,回头我帮您补补漆,磕了地方,容易生锈。” 沈卫国点头:“劳烦王婶。” 王婶摆摆手,哼着小调走了。 场上只剩林清秋和沈卫国。蝉声突然响起来,密密匝匝,把人裹在热气里。 林清秋继续翻麦,沈卫国也跟着翻。没人说话,只有麦粒摩擦的“沙沙”声,席子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还有远处谁家小孩追鸡的吆喝。 翻到东边第三堆,林清秋直起腰,伸手去解布兜口——她想掏红糖,给沈卫国也包一包,权当谢他搭手。手刚碰到布兜,沈卫国忽然开口:“你每天凌晨四点醒。” 她动作一顿。 “不是习惯。”他接着说,“是必须醒。” 林清秋没回头,只慢慢把手抽出来,攥着布兜口,指节发白。 “我查过气象站记录。”沈卫国声音很平,“十月十四号暴雨前七十二小时,气压变化异常,但不足以预测精确到小时。你提前知道。” 林清秋转过身。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看清他脸上没表情,可眼神盯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您查这个干啥?”她问。 “怕你出事。”他说,“怕你被人盯上。” 林清秋怔住。 “李翠花昨天去供销社,问售货员,谁最近买红糖最多。”沈卫国说,“周麻子前天夜里,在你家柴房外蹲了半个钟头。” 林清秋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沈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过来:“这是今早气象站刚传来的,未来三天天气预报。我抄了一份。” 她没接。 他把纸放在旁边石墩上,纸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我不问你从哪儿知道的。”他说,“我只帮你守住。” 林清秋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墨迹未干。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他手指,微凉。 “谢谢。”她说。 沈卫国点头,转身去搬下一张席子。 林清秋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那里还贴着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此刻却像烧着似的。 她重新蹲下翻麦,动作比刚才慢了些,麦粒从指缝漏下去,她也没去捡。 沈卫国抬着席子回来,见她不动,问:“累了?” “不累。”她摇头,伸手去抓麦子,“就是……手有点抖。” 他没接话,只把席子放下,蹲在她旁边,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别怕。” 林清秋没躲,只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爹说,人活着,就得护住该护的东西。”她忽然说。 沈卫国看着她,很久,才说:“嗯。我也是。” 两人又开始翻麦。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手伸进麦堆时,会先停顿半秒,等她手挪开,才落下。 翻到第五堆,林清秋忽然想起什么:“您知道咋做麦芽糖不?” 沈卫国摇头。 “我娘教过。”她说,“发芽麦淘净,碾碎,加水熬,滤渣,再熬,熬到扯丝不断,就成了。” “你会做?” “没试过。”她笑了一下,“但我想试试。麦芽糖甜,孩子们爱吃。” 沈卫国也笑了。很淡,可眼角纹路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波。 “等麦子全干透,我帮你搭灶。”他说。 “您会搭灶?” “在部队炊事班学过。”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垒三块砖,架铁锅,底下烧麦秆,火小而匀。” 林清秋仰头看他,阳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军帽檐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短短的影。 “那……”她顿了顿,“您得教我控火。” “好。”他说。 王婶端着陶罐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林清秋蹲在地上,仰着脸,沈卫国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罩住。两人中间隔着半尺空气,可那空气像被晒得发烫,连蝉声都矮了半截。 王婶没出声,只把陶罐轻轻放在石墩上,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罐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散得慢些。 “清秋,汤好了。”她喊。 林清秋应了声,站起身。沈卫国顺手把陶罐端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只捧着暖手。 “您尝尝?”她问。 沈卫国摇头:“我刚喝了水。” “那您坐会儿。”她指指石墩,“歇歇。” 他没坐,只站在她旁边,看她小口小口喝汤。汤是萝卜炖的,浮着几星油花,飘着葱花香。 喝到一半,林清秋忽然说:“我昨儿夜里,又看见清单了。” 沈卫国没问内容。 “写着‘十月十六,晴,气温回升,红糖价涨一成’。”她说,“我今儿多买了两斤。” 沈卫国点头:“买得对。” “您信?”她抬眼。 “信。”他答得干脆,“你囤的盐,没涨价;囤的布票,没作废;囤的麦子,救了整片地。” 林清秋低头搅了搅汤,勺子碰着陶罐底,“叮”一声轻响。 “那您不怕我……”她顿住,没说完。 沈卫国看着她:“怕你饿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热汤呛得她眼眶发热。 王婶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里面装着几把青葱、两块豆腐、一小把虾皮。 “清秋,你尝尝这个。”她把筐递过来,“我今早掐的头茬葱,嫩;豆腐是现点的,没点卤水,吃着滑;虾皮是海产站送来的,咸鲜。” 林清秋接过,闻了闻,葱香冲鼻,豆腐还带着豆腥气,虾皮咸得直窜嗓子眼。 “您费心了。”她说。 “费啥心。”王婶摆手,“你帮全村抢收,我煮碗汤,掐把葱,算啥。” 沈卫国忽然开口:“王婶,您这虾皮,是从哪个海产站来的?” 王婶一愣:“县里的啊,咋了?” “今早运来的?”他问。 “对,天没亮就到了,我排队买的。”王婶说,“怎么,有问题?” 沈卫国摇头:“没有。只是……这批虾皮,比上月便宜三毛。” 王婶睁大眼:“真的?我咋没注意!” 林清秋也抬头:“您咋知道?” “今早去县里开会。”他说,“顺路看了眼供销社价目表。” 林清秋看着他,忽然笑了:“您这参谋长,管得真宽。” 沈卫国也笑了,这次没忍住,眼角的纹路深了些:“管得宽,才能护得住。” 王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哎哟,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林清秋脸热,低头扒拉汤里的萝卜块。 沈卫国没接话,只把陶罐接过去,替她吹了吹热气,又递回来。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蝉声更响了,晒谷场上的热气蒸腾起来,麦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落在地上。 林清秋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罐子递给王婶。 “您歇会儿。”王婶接过,又把竹筐塞进她手里,“葱和豆腐,晚上炒个菜,虾皮煮汤,鲜得很。” 林清秋抱着筐,筐底还带着王婶手心的温度。 沈卫国这时说:“我得回连队了。” 林清秋点头:“好。” 他没走,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打开,只攥在手心。 “明早四点。”他说,“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 林清秋抬头,正对上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的光。 “好。”她说。 沈卫国点头,转身走了。军靴踩在炉灰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沾着细灰,在阳光下泛白。 王婶一直没吭声,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凑近林清秋,压低声音:“他给你写的啥?” 林清秋摇摇头,把纸条攥得更紧,纸边硌得掌心发疼。 “没写啥。”她说,“就……记了个事儿。” 王婶“啧”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你这孩子,嘴比蚌壳还紧。” 林清秋没反驳,只抱着竹筐,慢慢往场子东边走。筐里葱叶还带着露水,豆腐在粗布里微微晃动,虾皮的咸鲜味混着麦香,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她走到场边,把筐放在石墩上,伸手摸进内衣口袋——银镯子还在,纸条也在,两张薄纸紧贴着,像两片不肯分开的叶子。 她没拿出来,只把口袋按了按,转身去翻最后一堆麦子。 麦粒干爽,沙沙作响,阳光晒得人眼皮发沉。她翻着翻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夹着小孩哭声和女人骂声。 王婶立刻竖起耳朵:“听这动静,像是李翠花家。” 林清秋直起腰,朝西边望了一眼。那边尘土扬起一小片,像团灰雾。 “不管她。”王婶摆手,“她家那点破事,比晒谷场的麦子还不值当费神。” 林清秋点点头,重新蹲下,双手插进麦堆。 麦粒温热,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壳,她忽然想起沈卫国说的那句——“我只帮你守住”。 她没抬头,只把麦粒翻得更深些,直到指尖触到下面一层微凉的炉灰。 风从西边来,带着尘土味,可晒谷场上,麦香浓得化不开。 她翻着翻着,左手无名指蹭过右手手腕内侧,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有。 可她没停,只把麦粒翻得更勤了些。 第22章:清单误传时,王婶急解围 林清秋把最后一堆麦子翻完,日头已经偏西,晒谷场上的炉灰地被晒得发白,踩一脚下去,鞋底都烫。她直起腰,手撑在后腰上,指节一节节响。麦粒干透了,捧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壳脆得一捏就碎。她满意地点头,伸手去摸布兜里的红糖袋子,想再分点给王婶带回去熬姜汤。 可手刚伸进去,指尖碰着的却不是糖纸,而是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 她一愣,抽出来一看——是沈卫国早上留的那张天气预报?不对,这张纸边角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也不是他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大字。 纸上写着:“十月十七,大雨倾盆,持续三天,粮价涨五成。”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字她认得,是村小学老师老刘头的笔迹,前两天她去借《农业知识》时见过他批改作业。可这内容……她每天凌晨四点看到的清单,从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沈卫国都没见过原样。 她赶紧把纸条攥紧,左右一扫——晒谷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场边捡麦穗。王婶刚才说回灶上烧汤,李翠花也没影儿,该不会…… 她把纸条塞回布兜,转身去收席子。席子卷好,她扛上肩,脚步比来时沉。走没几步,就听见东头供销社方向传来吵嚷声,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听着耳熟。 “我说今儿咋这么多人挤供销社!”她心里嘀咕,“莫不是冲着这‘涨价’来的?” 她加快步子往村道走,刚拐过晒谷场的木桩,就见王婶挎着空篮子迎面跑来,头发散了一缕,额头上全是汗。 “清秋!你可算来了!”王婶一把抓住她胳膊,喘得说话断断续续,“出事了!出大事了!” “啥事?”林清秋把席子放下,扶住她肩膀,“您慢点说。” “供销社炸锅了!”王婶拍着大腿,“李翠花拿着张纸,说是你写的‘物价单’,说你早知道要涨价,囤了盐、红糖、布票,还偷偷告诉王会计家亲戚!现在全供销社的人都围着问,要不要赶紧买粮!” 林清秋脑子“嗡”地一声:“她哪来的纸?” “就是你早上贴在大队部公告栏那张!”王婶急得跺脚,“你忘了?你今儿一早去大队部交工分票,顺手把一张‘天气提醒’钉在墙上了,说让大家注意晾晒!可那张纸……是你昨夜抄漏的草稿啊!你写错了日期,写成‘十七号大雨’了!” 林清秋猛地拍脑门——糟了! 她每晚抄清单,总会多写一张草稿打底,怕写错。昨晚抄到一半,弟弟小虎寄信来,说县里可能要发助学金,她一走神,把“十六号晴”错写成“十七号大雨”,又顺手把这张废纸夹进工分票里,今早糊里糊涂钉公告栏上了! 她哪想到李翠花天天蹲大队部看动静,一眼瞅见“涨价”俩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立马抄下来,跑去供销社嚷嚷! “我现在就去解释!”林清秋扔下席子就要走。 “别去!”王婶死死拉住她,“你现在露面,越描越黑!李翠花说了,你这是‘投机倒把’,还引诱群众哄抢物资!连周麻子都在边上煽风点火,说要举报你!” 林清秋咬牙:“她疯了?我什么时候引诱谁了?” “她不管!”王婶压低声音,“她说你早几个月就开始囤货,盐囤了三麻袋,布票攒了二十多张,还半夜往外送东西,肯定有鬼!现在大队部门口都围了人,等着支书拿主意呢!” 林清秋气得胸口发闷。她囤货是为了防灾,送东西是帮赵奶奶、张寡妇这些困难户,哪件不是光明正大?可这事要是闹到大队审查,工分扣了是小事,名声毁了才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王婶,您说,现在咋办?” 王婶眼珠一转,忽然咧嘴一笑:“办法嘛……有!” 她拉着林清秋躲到晒谷场后头的柴垛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林清秋钉在公告栏的那张。 “我早觉着不对劲。”王婶小声说,“你往常贴的都是‘今日宜晒麦’‘明日可割稻’,顶多加句‘防潮’,哪会写‘粮价涨五成’?我就悄悄揭下来,藏这儿了。” 林清秋眼睛一亮:“您留证了?” “可不!”王婶得意,“我还特意找了老刘头问,他说这字是他前天教学生写大字时写的范本,让李翠花儿子带回家练的!李翠花八成是从娃作业本上撕的,冒充你写的!” 林清秋冷笑:“贼喊捉贼!” “现在关键不是揭穿她。”王婶摇头,“是让大伙儿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林清秋皱眉:“可怎么信?” 王婶眯眼一笑:“你记得上回暴雨抢收吗?你爹闪了腰还扛麦子,你翻五遍场子不歇气,连沈参谋长都帮你抬席子。村里谁不说你‘清丫头心善,为大伙儿着想’?” 林清秋点头:“可眼下……” “所以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王婶一拍大腿,“你现在就去仓库,把你囤的那些米、面、盐、红糖,全搬出来!就在晒谷场摆开,敞开了让人看!” 林清秋一愣:“全搬出来?那不成‘坐实’我囤货了?” “傻丫头!”王婶戳她脑门,“你听我说——你搬出来,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抬价,是为了‘借’!你当众说,谁家缺粮少盐,先借一点应急,等过了这阵,有了再还!你这不是囤积,是‘备荒’!你不是图利,是救急!” 林清秋眼睛慢慢睁大。 王婶越说越起劲:“你再把赵奶奶、张寡妇、老杨头叫来,让他们说你往常怎么帮他们!你姐弟俩一个读高中,一个挣工分,日子也不宽裕,你还肯贴补别人,谁不信你是好心?” 林清秋呼吸快了几分:“要是有人借了不还呢?” “那就记账!”王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我这儿有底册,谁借多少,写得明明白白!你爹是篾匠,信誉全村都知道;你弟是读书人,将来考大学,谁敢赖账,不怕他记一辈子?” 林清秋看着王婶那双粗糙却坚定的手,忽然笑了:“王婶,您这脑子,比大队会计还灵!” “那可不!”王婶扬眉,“我在村里管后勤十年,啥没见过?谣言最怕啥?怕真相!更怕——大伙儿一块盯着!” 两人立刻行动。林清秋回家叫上父亲林满仓,王婶则挨家挨户去喊人。不到半个钟头,晒谷场上灯火通明——煤油灯、马灯、手电筒,照得场子亮如白昼。 林清秋把仓库门打开,一袋袋米面盐糖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石墩旁。她还特意把给赵奶奶留的红糖、给张寡妇孩子的麦粉、给老杨头的咸菜坛子摆在最前面。 王婶站在石墩上,扯着嗓子喊:“乡亲们!都来看啊!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一件事——有人造谣,说我们清秋丫头囤货居奇,要哄抬物价!今天咱们就当面说清楚,晒明白!”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李翠花挤在前头,脸上涂着厚粉,嘴翘得老高:“王婶,您可别包庇她!我亲眼见她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还不许人说?” 王婶冷笑:“你说她囤货,那你看看——她囤的这些东西,哪样不是帮人用的?” 她一指红糖:“赵奶奶牙口不好,清秋每月给她两斤红糖熬水喝,三年不断!” 赵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出来,从怀里掏出个旧糖纸:“这是我今儿早上喝的,甜丝丝的,暖胃!清秋丫头比亲孙女还贴心!” 人群“哗”地一声。 王婶又指麦粉:“张寡妇家小闺女身子弱,清秋每季给她十斤新麦粉,让孩子长个儿!” 张寡妇抹着眼泪站出来:“我男人走得早,要不是清秋接济,我娘俩早饿出病了!她哪次不是自己啃窝头,给我们送白面?”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王婶再指咸菜坛子:“老杨头独居,冬天腌菜难,清秋年年给他做两坛辣白菜,还教他媳妇怎么存!” 老杨头拎着坛子出来:“你们闻闻,这味儿正宗!我孙子都说,比城里买的还香!” 李翠花脸色渐渐发白。 王婶趁势高声:“清秋她爹是篾匠,挣的是辛苦钱;她弟在县城读书,学费生活费全靠她省吃俭用!她自己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上那双布鞋补了三次底!就这么个人,你们说她‘哄抬物价’?她图啥?图你们骂她?图她爹夜里编筐编到腰疼?” 没人说话了。 林清秋这时走上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乡亲们,我承认,我是囤了点东西。可我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防灾。去年旱,前年涝,我知道粮食金贵。我每攒下一斤米,就记一笔;每存下一斤盐,就想谁可能用得上。我不求回报,只求真有难时,能拉一把是一把。”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王婶给的借据本:“今天,我当众宣布——谁家眼下缺粮少盐,可以来借。不收利息,不逼还,只记个名字。等你们有了,还回来,或者帮下一个需要的人,就行。” 人群静了几秒,忽然爆发出掌声。 刘婶第一个冲上来:“清秋,我家米缸见底了,能借五斤米不?” “拿去。”林清秋笑着递过麻袋。 “我写!我写!”刘婶抢过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清秋,我家盐没了,炒菜淡出鸟味了!”老杨头也举手。 “给!”林清秋拎出一包盐。 “我也写!我老杨头说话算话!” 一个个村民上前,借的不多,三斤米、两斤面、一包盐,可每一笔都认真记下名字。孩子们围着糖袋子,眼巴巴看着,林清秋抓一把红糖塞进他们口袋:“拿去,含着吃,别齁着。” 李翠花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周麻子想凑近,被王婶一个眼神瞪退。 林清秋忙完,走到李翠花面前,平静地说:“李婶,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你要真缺啥,也可以来借。我不记仇,只希望咱们村里,谁有难处都能开口。” 李翠花嘴唇哆嗦,突然甩袖子:“谁稀罕你施舍!” 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炉灰地上“咔咔”响,像敲破锣。 王婶看着她背影,啐了一口:“呸!脸比墙皮还厚!” 林清秋没笑,也没恼,只把借据本交给王婶:“您帮我收着,日后对账全靠您了。” 王婶接过,郑重塞进怀里:“放心,我王桂兰办事,比公章还牢靠!”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提着米袋,有人抱着盐包,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清秋丫头,真是咱村的好闺女。” 林清秋站在晒谷场中央,风吹得她粗布褂子贴在背上,发辫松了一圈,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她抬头看天,月亮刚爬上树梢,清亮亮的,照得麦粒泛着光。 王婶走过来,递给她一碗凉白开:“喝点水,今儿累坏了吧?” 林清秋接过,一饮而尽,碗底还沾着点水珠,她随手抹了抹。 “王婶,”她忽然说,“谢谢您。” 王婶摆摆手:“谢啥,我也是为了咱村好。再说了——”她眨眨眼,“你要是真出事,沈参谋长不得连夜骑马来砍我?” 林清秋脸一热,低头抠碗沿:“瞎说啥呢。” “我可没瞎说。”王婶嘿嘿笑,“昨儿他巡堤路过,特意问我,你今早几点起的床。我说四点不到就醒了,他眉头立马松了。我说你天天这个点起,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昨晚睡得好不?” 林清秋耳朵尖发烫,端着碗的手微微抖。 “你呀,”王婶拍拍她肩,“别总把事扛自己身上。有难处,跟我说;有心事,也别憋着。你看你爹,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可他知道你熬夜,就默默在你枕头下塞煮鸡蛋;沈参谋长呢,嘴上不说,可人家查气象站、抄天气表,连你几点起床都打听!” 林清秋低头不语,只把碗捏得更紧。 “女人啊,”王婶叹口气,“不怕穷,不怕苦,就怕把自己活成孤岛。你有本事,有心肠,可你也得让人靠近你,懂你,护你。” 林清秋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脚步声。林清秋抬头,看见父亲林满仓背着工具箱走来,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提着一盏马灯。 “爹。”她迎上去。 林满仓点点头,把马灯挂在场边木桩上,灯光晃了一下,照见他额角的汗。 “场子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林清秋说,“都借出去了。” 林满仓“嗯”了声,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和钉子,走到仓库门口,把一块新木板钉在门框上。木板上用墨笔写着:“借粮登记处——林清秋”。 他钉得结实,一锤一锤,声音沉稳。 王婶看着,忽然说:“满仓大哥,你这闺女,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 林满仓手一顿,锤子停在半空。他没回头,只低声说:“谁对她好,我就认谁。” 说完,继续钉钉子。 林清秋站在灯影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看着王婶笑眯眯的脸,看着晒谷场上散落的麦粒在月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格外暖。 第23章:匿名票源疑,设局查真相 林清秋蹲在晒谷场边上,手指头抠着石缝里的草籽,一粒一粒往布兜里装。昨晚上那场闹腾劲儿过去才几个钟头,场上还留着煤油灯熏过的黑印子,几根钉子歪在木桩上,是她爹昨儿钉“借粮登记处”牌子时多出来的。她瞅着那块新木板,墨笔字被夜露打湿了一点,边角晕开些,可“林清秋”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风从东头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月亮早溜了,天边泛出鱼肚白。再过一个钟头,鸡该叫了。她没急着回家,反倒在这儿磨蹭——心里头有事,压得她眼皮沉,脚底也沉。 昨晚上人散了以后,她把仓库门锁好,顺手摸了摸借据本,王婶揣走了,说替她保管。她信王婶,可这事没完。李翠花是跳出来的锣,敲得响,可背后拉锤的,未必是她。那张冒出来的纸条,写的是“十月十七,大雨倾盆,粮价涨五成”,字是老刘头的范本,可谁撕的?谁传的?为啥偏挑这个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贴在大队部的那张错稿,明摆着是笔误,可有人拿它当令箭,煽动供销社抢购,这不是巧合。村里能认字的人不多,能抄下整句话的更少,还能赶在她前头嚷嚷出去——这人不光盯着她,还有心机。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炉灰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抬头,听得出是谁。 沈卫国穿着六五式军装,肩章齐整,军帽檐压得低,走路带风,可到了她跟前,脚步就慢了半拍。他站定,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搪瓷缸递过来。 “热水。”他说。 她接过,缸子烫手,盖子没拧紧,热气直往上冒。她揭开喝了一口,是淡茶,没糖,可暖胃。 “还没回去?”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睡不着。” 他点点头,在她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石头矮,他腿长,膝盖高高支起,腰背却挺得直。他摘了军帽,放在膝盖上,露出短发茬,一根白头发混在里面,不细看瞧不见。 “王婶跟我说了。”他声音低,“你昨晚上做得对。” 她扯了扯嘴角:“我也怕做错。可不开仓,谣言越传越邪;开了,又怕真有人赖账。” “不会。”他说,“你爹是篾匠,手艺人讲信誉;你弟读书,将来考大学,谁敢在他面前赖账,不怕他记一辈子?” 她一愣,抬眼看他:“你也听王婶说了?” “她昨儿巡堤碰见我,顺口提了句。”他顿了顿,“我还查了气象站,十六号晴,十七号无雨,你那张‘错稿’确实不是预报。” 她心里一松。他知道不是她故意放消息,这就够了。 “可有人想让你背锅。”他接着说,语气平,可话重,“那张纸,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的。李翠花儿子在小学念三年级,老刘头教写字,每周发一张范本。前天那一张,写着‘大雨’‘涨价’的,没收回,今早老刘头发现少了。” 林清秋眉头皱起来:“她儿子不懂事,撕了玩?” “不一定。”沈卫国摇头,“周麻子前天下午在小学门口晃过,手里拎着半瓶酒,说是去寻老刘头借火柴。” 她猛地抬头:“他认字?” “认得不多,但‘粮价’‘大雨’这种字,他写过举报信,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意思都明白了:这张纸,八成是周麻子从孩子本子上偷撕下来,再匿名传出去,借李翠花的嘴放大动静,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他图啥?”她低声问。 “搞臭你名声。”沈卫国说,“你上回抢收麦子,得工分奖,大队要树你当典型。他嫉恨。” 林清秋哼了一声:“他一个游手好闲的,凭啥我不能当典型?” “你还帮赵奶奶、张寡妇,他偷集体红薯被你撞见过一回,记仇。”沈卫国说得平静,可眼神冷下来,“这种人,阴着呢。光靠嘴说不清,得让他自己露马脚。” 她转头看他:“你有法子?” 他从军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正,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新的“天气与物价清单”,和她每天凌晨四点看到的一模一样,连格式都一致:左边是天气,右边是物价变动,字迹工整,日期标着“十月十八”。 “你哪来的?”她惊住。 “抄的。”他说,“昨儿你贴错那张,我顺手记下了格式。今早我去气象站,问了值班员,结合近期数据,拟了一份假的。” 她瞪大眼:“假的?” “嗯。”他点头,“写了‘十月十八,暴雨预警,盐价翻倍’。只印了一份,用油墨刻的蜡纸,仿大队部通知的样式,今早会出现在公告栏后头的废纸篓里。” 她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他会去捡?” “他天天蹲大队部,看有没有对你不利的消息。”沈卫国说,“他要是真盯你,一定会找线索。那张纸看着像内部流出,他拿去传,就能坐实你‘持续掌握内幕’的罪名。” 她明白了:“等他动手,我们就能抓现行。” “对。”他合上军帽,重新戴上,“我在公告栏对面的库房顶上安排了人,政委亲自盯着。只要有人翻墙、掏纸、抄内容,立刻拿下。” 她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下本钱。” “你不值得?”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认真。 她脸一热,低头抠缸子盖上的锈点,没接话。 两人静了一会儿,天更亮了,村道上有驴车轱辘声,谁家孩子喊娘要穿鞋。沈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今天别去大队部。”他说,“装作不知道,照常干活。等消息。” “那你呢?” “我在岗哨盯着。”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要是真是他,你打算咋办?”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抬头看他:“送他去派出所,让大队书记查他这些年偷的公粮、占的工分。我不怕他闹,就怕他藏得太深。” 他点点头,嘴角 чуть扬了下,算笑了:“行。等你好消息。” 说完,他大步走了,军靴踩地,声音干脆。 林清秋没急着回家,反倒绕去了仓库。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拉开一条缝。她伸手进去,摸到角落那个旧饼干盒——里面是她每晚抄完清单后烧掉的草稿纸灰,她舍不得全扔,留了点底,万一哪天要用。 她把沈卫国给的那张假清单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家里走。 爹还没起,屋里静悄悄的,灶台冷着,水缸满的,是她昨晚上睡前挑的。她轻轻推开自己屋门,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是个煮鸡蛋,还温乎。 她鼻子一酸,没动,轻轻把被子盖好,出来关上门。 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听见隔壁李翠花家狗叫,接着是她骂孩子的声:“兔崽子!作业本又丢了?找不着老子抽你!” 她嘴角一勾,心说:找到了,被人撕了。 她转身进屋,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换上,又梳了辫子,拿粗布绳扎紧。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糙,眼角有熬夜的暗影,可眼神亮。 她拎起扁担和两只空筐,往自留地走。路过晒谷场时,特意绕到大队部门口。公告栏上贴着几张通知:秋收评比名单、赤脚医生值班表、民兵训练安排。最底下一张,是她昨儿贴的“天气提醒”残角,已经被撕去大半,只剩“十七号”三个字,孤零零挂着。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地里玉米快熟了,叶子黄了边,她蹲下扒拉几根,假装检查虫害。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虫,她在等。 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大约九点多,日头升得老高,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正坐在田埂上啃窝头,忽然看见周麻子从村西头晃过来。他穿件破黑褂,左脸疤在阳光下一明一暗,手里没拿东西,可走路姿势不对——东张西望,像寻什么。 他走到大队部门口,停下,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往公告栏后面瞟。那儿有个废纸篓,铁皮的,歪在墙角。 林清秋屏住呼吸。 周麻子左右看看,没人,猫腰钻进去,手伸进篓子,掏了几下,掏出一张纸。他展开一看,眼睛猛地睁大,嘴角咧开,露出黄牙。 是他了。 他迅速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库房顶上“哗啦”一声,瓦片响动。他一惊,抬头,只见赵建国政委从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望远镜,笑呵呵的:“哟,周麻子,找什么呢?这么仔细?” 周麻子脸色刷白,拔腿就跑。 可刚跑两步,沈卫国从巷子口走出来,军装笔挺,腰带扣闪着光,眼神冷得像冰。他没说话,只往中间一站,路就堵死了。 周麻子回头,赵建国已经追上来,一手按住他肩膀:“别动啊,同志,咱们聊聊。” 林清秋这时才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窝头。 “沈参谋长。”她站定,看着沈卫国,“东西呢?” 沈卫国朝周麻子怀里一指。 赵建国笑嘻嘻地伸手:“来来来,借我瞅瞅,啥宝贝这么金贵?” 周麻子死死捂住胸口,脸涨成猪肝色:“我没偷!我没拿!” “那你慌啥?”赵建国一把扯开他衣襟,抽出那张纸,摊开一看,念道:“‘十月十八,暴雨预警,盐价翻倍’?哎哟,这字儿写得,跟大队部通知一模一样啊!” 他抬头看林清秋:“清秋同志,你今早贴的?” 她摇头:“我没贴。” “那就是有人伪造公文,散布谣言。”沈卫国声音冷下来,“周麻子,这纸哪儿来的?” “我……我捡的!”周麻子结巴,“废纸篓里……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赵建国冷笑,“那你干啥藏怀里?还跑?” “我……我以为是重要通知……” “重要通知你能看?”沈卫国逼近一步,“气象站的数据,大队部的印模,你能随便接触?你认识‘预警’俩字?” 周麻子哑口无言,额头冒汗。 林清秋这时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假清单的原样,对比一看——一模一样。 “这张纸,”她说,“是我和沈参谋长设的局。专门等某个想害我的人来拿。” 她抬眼盯着周麻子:“你前天就在小学门口转悠,昨天又在供销社煽风点火,今天又来偷这张‘涨价单’。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断造谣,就能让我被大队审查,取消工分奖,甚至赶出村子?” 周麻子嘴唇哆嗦,不敢看她。 “可你忘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爹是篾匠,手艺人不骗人;我弟是学生,读书人讲理;我帮过的人,赵奶奶、张寡妇、老杨头,他们不会让我白扛黑锅。你使阴招,我就亮刀。你想毁我,我就掀你底裤。” 周麻子突然吼:“凭什么你一个退婚女能过得比我好?你爹穷得叮当响,你弟靠救济金,你还囤货、得奖、跟参谋长搭上线!我呢?我啥都没有!” 林清秋冷笑:“你有手有脚,不去干活,怪谁?你嫉妒我,就使坏,那你就该为你的坏付出代价。” 沈卫国一挥手,两名民兵从巷子跑出来,架住周麻子。 “带走。”沈卫国说,“交大队书记,查他近三年的工分记录、偷拿的公粮、写的匿名信。一桩桩算。” 周麻子被拖走时还在嚷:“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我出来就……”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赵建国拍拍手,笑着对林清秋说:“清秋同志,这戏唱得漂亮。下次设局,提前叫我,我也演个路人甲。” 她笑了:“政委您演得够好了,差点把我都骗了。” 沈卫国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不怕?” “怕啥?”她耸耸肩,“他又打不过我,告又告不倒我,我还怕他瞪眼?” 沈卫国摇头:“我是说,你不恨?” 她想了想,指着地里一株被虫咬过的玉米:“你看这棒子,虫啃了半截,可它还是结籽了。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他想拖我下泥潭,我偏要站得更高。” 沈卫国看着她,没说话,可眼神柔和下来。 赵建国咳嗽两声:“哎呀,气氛太深沉了,我先撤了啊,食堂该开饭了!” 他蹽腿就走。 场上只剩他们俩。 风吹过来,带着点玉米叶的干香。林清秋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得去仓库,把借据本重新整理一遍。昨晚上借出去的米面,得记清楚。” “我陪你。”沈卫国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写报告?” “报告可以晚点。”他淡淡道,“护着你,更重要。” 她没推辞,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仓库走,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晒谷场的炉灰地上,像两根并排的竹竿,稳稳地立着。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沈卫国。”她叫他名字,没加“参谋长”。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谢你帮我抓周麻子,是谢你……信我。”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从来都信你。” 她笑了,眼角有点发酸,可她忍住了,只说:“走吧,开门,记账。”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第24章:真相终大白,参谋长盛赞 林清秋刚把仓库的门锁好,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钥匙,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嚷嚷声。她皱了皱眉,这大中午的,谁家吵架?可脚步还没迈出去,沈卫国已经从巷子口走过来,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走。”他说,声音不高,“周麻子让人押到村口了。” 她一愣:“这么快?” “他昨晚就被关在民兵队部,今早大队书记开了紧急会。”沈卫国看了她一眼,“要当众问话,你得去。” 林清秋没多问,点了点头,跟着他就往村口走。路上碰见几个?着篮子的老婶子,探头探脑地问:“清丫头,是不是那赖皮狗终于露馅了?”她只笑笑,没答话。这种事,现在说啥都不如等结果来得实在。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早就围了一圈人。平日里纳鞋底的、晒豆角的、蹲着啃窝头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儿过来了。树杈上挂着个旧喇叭,风吹得它晃荡,发出吱呀一声响。中间空地上,两名民兵架着周麻子,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红得发亮,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可声音被人群的嗡嗡声盖住了。 大队书记老刘头站在石磨盘上,咳嗽两声,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缸:“都静一静!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一桩事——有人暗中造谣、偷公粮、写匿名信,搅得村里不得安宁!这人是谁,大伙心里都有数。现在,我把人带上来,让他自己说!” 民兵一推周麻子,他踉跄一下,差点跪倒,硬撑着站直了,脖子一梗:“你们凭啥抓我?我又没偷又没抢!” “没偷?”老刘头冷笑,“那你昨晚上为啥翻公社粮仓后墙?民兵巡逻时看见你鬼鬼祟祟往外递麻袋,里头装的是啥?红薯皮?还是去年冬藏的苞米面?” 周麻子脸色一变:“我……我没拿!那是风刮过去的!” “风还能把你手印留在麻袋上?”旁边一个妇女突然喊出来,“我认得那布条!是我补锅时剪下来缠扁担的,前天丢了一截,今早在你破褂子袖口看见了!” 人群“哄”地炸开。有人指着骂:“我就说我家地窖少了一筐土豆!”“还有我家鸡棚的麦麸也不见了半袋!”七嘴八舌全对上了。 老刘头抬手压了压:“先别吵。这事不单是偷东西。更严重的是,有人利用谣言,想搞垮咱们村的好人好事!”他转头看向林清秋,“清秋同志,你上前一步。” 林清秋往前走了几步,站定。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下眼,没躲。 “你上个月带头抢收麦子,大队给你记了工分奖,还打算报上去当先进典型。”老刘头声音沉下来,“可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传闲话,说你靠歪门邪道发财,说你囤盐囤粮是要哄抬价格,甚至有人说你跟外头投机分子勾结——这些话,是不是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清秋点头,“李翠花在供销社门口嚷过三次,说我借粮是放高利贷。” “那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可没人信。”她苦笑一下,“光我说没用,得有证据。” 老刘头转向周麻子:“现在,证据来了。昨夜搜你家,在炕席底下翻出三张借据,都是你冒签别人名字写的假账,目的就是栽赃林清秋放贷。你还藏了一份‘天气涨价单’,字迹模仿大队通知,内容跟你前两天到处传的一模一样——十月十八,暴雨预警,盐价翻倍。这纸哪来的?” 周麻子嘴唇哆嗦,额头冒汗:“我……我是捡的……” “捡的?”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安静了,“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张纸藏在公告栏后的废纸篓里?而且是昨天下午才扔进去的,连清洁员都没来得及清理。你能‘捡’得这么准?” 周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卫国又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拟的假清单,只有我和林清秋知道内容。你偷走的那一张,和这张完全一致。你抄的时候,连错别字都照搬了——‘预警’写成了‘予警’。这种错误,普通人不会犯,除非……是你亲手抄过原稿。” 人群哗然。 “还有。”沈卫国继续说,“你在小学门口偷撕作业本的事,也查清楚了。老刘头老师作证,上周发的写字范本,写着‘大雨’‘涨价’的那一页不见了。你儿子不在那个班,你却出现在教室外头,还塞给老师半包烟,说是‘让孩子多练练字’。你图啥?” “我不是……”周麻子声音发颤。 “你嫉妒。”林清秋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她看着周麻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见不得我好。我爹是篾匠,穷是穷,可我们不偷不抢。我弟读书,将来能考大学。我借粮救人,赵奶奶拄着拐来看我,说‘丫头心善’。就连王婶都说,我要是生在城里,早当干部了。你呢?你三十好几了,没正经活干,靠偷点红薯、蹭点工分过日子。你看着我一步步站起来,你就难受,是不是?” 周麻子猛地抬头,眼里通红:“凭什么?你一个退婚女,全村笑话的人,现在倒成香饽饽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林清秋笑了,“我就算被人退了婚,也比你强。至少我不靠害人活着。” “够了!”老刘头一拍搪瓷缸,“周麻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麻子喘着粗气,环视一圈,见人人都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鄙夷,忽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我……我承认。”他声音哑了,“是我干的。是我偷公粮,是我写匿名信,是我撕孩子作业本造谣……我想让林清秋被审查,取消工分奖,最好被赶出村子……我就是看不惯她过得比我好!” 人群一片哗然。 “你还有同伙没有?”老刘头追问。 “没……没有。”周麻子低头,“就我自己。李翠花不知道内情,她就是嘴碎,我顺水推舟让她嚷嚷几句……” “那你为啥专挑林清秋下手?” “因为她……她太顺了。”周麻子声音低下去,“她爹穷,她弟上学,她自己没男人要,可她偏偏活得有模有样。她帮人,人家念她好;她干活,队长夸她能;她连借个粮,都能让一群老头老太太排队等着……我呢?我活着像根草,风吹哪儿算哪儿……我恨她,就恨她活得这么硬气!” 他说完,脑袋垂得更低,肩膀微微抖。 现场一下子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刘头叹了口气:“人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心歪。你手脚健全,不去学门手艺,不去挣工分,反倒靠陷害别人找存在感,这路走窄了。” 他转头对民兵说:“把他先押下去,材料整理好,送派出所处理。偷盗集体物资、伪造公文、散布谣言,三条罪,一条都不能少。” 民兵应了一声,架起周麻子就走。周麻子没挣扎,也没再喊,只是路过林清秋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没看他,只轻轻说:“早点改,还来得及。”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拍拍她的肩:“清丫头,你受委屈了。”“没事,现在真相大白了,谁也不敢瞎说了。”她笑着点头,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太阳偏西时,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小孩在树底下捡弹珠。林清秋坐在石磨盘边上,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沈卫国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温水。 “喝点。”他说。 她接过,咕咚喝了两口,碗底还剩一点,随手放在磨盘上。 “你今天话不多。”他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没啥好说的。”她笑了笑,“该讲的都讲了,该认的他也认了。剩下的,是大队和派出所的事。” “你不生气?” “生气啊。”她扭头看他,“可光生气没用。他跪下认错那一刻,我就觉得……其实挺可怜的。一个人活得没了盼头,才会拿别人的光亮当刺眼。”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的宽厚。” “不是宽厚。”她摇头,“是明白。我刚来那会儿,也觉得自己完了——退婚女,住漏屋,吃不饱穿不暖。可后来我发现,只要肯动脑子,肯伸手干活,日子总能过下去。周麻子不是没机会,是他不肯试。” 沈卫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你知道吗?”他说,“我们部队有个评优制度,每年选‘最佳协作标兵’。政委老爱拿你举例。” 她一愣:“拿我?” “嗯。他说你一个人,顶得上一个后勤小组:预判天气、调度物资、组织人力、安抚民心,连借粮都做成台账管理。他还说,要是军队里有你这样的人才,抗洪救灾能提前十二小时部署。” 她噗嗤笑了:“他还真敢说。” “我不是开玩笑。”沈卫国认真起来,“今天这场面,你全程冷静,没哭没闹,没趁机报复,也没煽动群众。你指出问题,摆出证据,最后还留了余地。这种分寸感,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林清秋低下头,抠了抠碗沿的豁口:“我也就是不想把事闹大。村里就这么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错了,该罚,可罚完了还得做人。”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沈卫国说,“你能把复杂的事,办得简单;能把尖锐的矛盾,化成一句‘早点改,还来得及’。” 她抬眼看他:“你这是在夸我?” “是。”他点头,“而且是正式夸。作为驻地部队参谋长,我向你致以高度评价——林清秋同志,在维护集体稳定、促进邻里和谐、展现新时代女性自立自强精神方面,表现突出,值得表彰。” 她瞪大眼:“哎哟,这一套一套的,跟念嘉奖令似的。” “本来就是。”他嘴角微扬,“我还准备打个报告,建议县里把你列为‘农村建设先进个人’候选人。” “别别别!”她赶紧摆手,“我可不敢当官,也不想出名。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顺便多攒点钱,给我弟凑学费。” “那你就不怕以后还有人眼红你?” “怕啥?”她耸耸肩,“来一个我治一个。再说了,”她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嘛,一个眼神就能镇住全场。” 沈卫国轻咳两声,耳根有点发红,扭头看远处的山影。 两人坐着没说话,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玉米熟透的甜味。一只灰雀落在磨盘上,蹦了两下,见没人理它,又扑棱飞走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爹昨儿编了个新竹篮,说要送你。” “送我?” “嗯。他说你帮咱家这么多,不能光吃顿饭就完事。那篮子编得可结实了,能装书能装文件,底下还刻了个‘卫’字。” 沈卫国一怔:“他还记得我名字?” “咋不记得?”她笑,“你每次来,他都在窗缝里瞅着。上次下雨,你还帮他扛过一捆竹条。他嘴上不说,可夜里编东西时,哼的调子都比平时轻快。” 沈卫国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口袋。 “其实……”他顿了顿,“我也准备了东西。” “啊?” “不是礼物。”他纠正,“是安排。我已经向上级申请调岗,想留在本地驻防三年。那边批了初步意见,说可以考虑。” 她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你是说……你要在这儿常驻?” “嗯。”他看着她,“任务需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声音低了些,“我想亲眼看着你把日子过得更好。” 林清秋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不用为我这样。” “不是为你。”他淡淡道,“是为这片地。这里需要人守着,也需要人带着往前走。我觉得,我能做点事。” 她知道他在嘴硬,可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别天天绷着脸训人。你看今天,你一站出来,连老刘头都矮半截。你得学会笑,哪怕装的也行。” 沈卫国一噎:“我……我笑得不好看。” “那多练练。”她逗他,“不然以后开会,大伙都不敢抬头看你。” 他无奈:“你倒是敢管我。” “我不管谁管?”她眨眨眼,“你现在可是我们村的‘保护神’,得接地气。” 他摇摇头,到底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一笑,像冬天里突然透进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敞亮。 远处传来铃声,是村小放学了。一群孩子冲出来,叽叽喳喳跑过田埂。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哭,他娘追上去拍他屁股:“哭啥!回家吃饭!” 林清秋看着那背影,忽然说:“你说,以后咱们村里,会不会也有个叫‘林清秋’的小孩,被当成榜样讲给孩子们听?” 沈卫国侧头看她:“怎么,想留名青史?” “哪有。”她笑,“就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就算起点低,只要不认命,也能把日子过出声有色。” “会的。”他说,“一定会。” 太阳彻底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晒谷场上,像一道分界线,一边是过去的是非纷扰,一边是将来的踏实日子。 林清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韭菜盒子,我爹今早割的,可鲜了。” “你做的?” “我做的。”她昂头,“虽然没王婶手艺好,可保证不咸不淡。” 沈卫国也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那我得好好尝尝,看看能不能达到‘后勤标兵’的伙食标准。” 她笑出声,走在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晒谷场,脚步踩在炉灰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晚风拂过,吹起她辫子尾梢的一缕发丝,轻轻扫在他挽着的武装带上。 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沈卫国。”她回头。 “嗯?” “谢谢你。”她说,“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我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灶台边坐着林满仓,正低头编竹篮,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掌间听话地穿梭。听见动静,他抬了下眼,见是女儿和沈参谋长,没说话,只是把脚边那碗温好的粥往门口挪了挪。 林清秋笑了:“爹,我带人回来吃饭啦!” 林满仓“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可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 第25章:参谋长助抢,情更切意浓 林清秋刚踏进院子,脚底还沾着晒谷场的炉灰,就听见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声。她把布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抬眼看见灶台边坐着林满仓,正低头编竹篮,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掌间听话地穿梭。见她回来,他只抬了下眼,没说话,却把脚边那碗温好的粥往门口又挪了半寸。 “沈参谋长也来啦?”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爹。”林清秋回头招呼,“我请沈参谋吃韭菜盒子。” 沈卫国站在院门口,军装笔挺,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我不饿。” “你当兵的能不饿?”林满仓头也不抬,手下一顿,一根细篾“啪”地断了,“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不吃误操练。坐下吧。” 沈卫国怔了一下,到底解下武装带,挂在门框的钉子上,坐到了小板凳上。 林清秋进了厨房,掀开笼屉,一股热腾腾的韭菜香扑出来。她夹起一个盒子,吹了两口,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哎哟,盐放多了。” “多就多呗,就着粥喝。”林满仓说。 “可人家是客人。”她嘀咕着,又塞了个进笼屉热着。 “他是军人,又不是娇小姐。”林满仓终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再说了,他昨儿半夜还帮我扛麦子,这会儿吃你一口饭,算啥?” 林清秋一愣:“你……你知道?” “我起夜看见的。”林满仓低下头,继续编,“你睡熟了,我没叫你。他一个人,搬了三趟,一趟比一趟快。最后走的时候,鞋都湿透了。” 林清秋没吭声,低头摆弄着盘子,手指抠着瓷碗边上的小豁口。 外头,沈卫国正低头看那个新编的竹篮。篮身结实,纹路细密,底下真刻了个“卫”字,刀痕浅但清晰。 “您手艺真好。”他说。 “凑合用。”林满仓淡淡道,“你们部队文书多,这个能装文件,也能搁书。要是坏了,我再编。” “不会坏。”沈卫国摩挲着篮沿,“我能用很多年。” 林满仓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林清秋端着盘子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心里一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来来来,趁热吃!别光看着,吃完了还得干活呢!” “还有活?”沈卫国问。 “可不?”她瞪他,“你以为今天这事就完了?周麻子是抓了,可麦子还在地里躺着呢!昨儿气象站通知,今明两天有暴雨,收不完就得烂在田里。大队刚开会,说今晚组织抢收,男女老少全上,你也别想溜!” 沈卫国一怔:“气象站通知?你怎么知道?” 林清秋眨眨眼:“我猜的。” “你猜的?”他不信。 “我……我听王婶说的。”她改口,“她男人在供销社接的电话。” 沈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知道她有个“清单”,每天凌晨四点自动出现在她枕头底下,写着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这事只有他和她知道,连政委赵建国也只是隐约察觉。他没拆穿,只点点头:“行,我去。” “不是‘去’,是‘带队’!”林清秋把筷子塞他手里,“你是参谋长,指挥打仗是本行,指挥抢收也是顺手的事。再说了,你不去,谁压得住李翠花那张嘴?她今早还在供销社嚷嚷,说我不该得工分奖,说麦子收多少都一样。” “她现在还敢?”沈卫国冷笑,“周麻子才押走,她就忘了疼?” “她记性差。”林清秋哼了一声,“但胳膊粗的人总爱说话。你得去镇场子。” 沈卫国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眉头微皱:“真咸。” “我说了吧!”林清秋拍腿,“我就说盐放多了!” “没事。”他咽下去,“当兵的,啥都能吃。” “那你多吃点。”她笑嘻嘻给他夹了个新的,“补补力气,晚上好带头干。” 林满仓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说:“卫国,你要是真愿意帮,我有个事托你。” “您说。” “我家那块麦地,在村东头坡上,土薄,麦子长得稀,但熟得早。清秋昨儿说要先收那儿,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带队,能不能……先往那边调人?” 沈卫国点头:“应该的。地势高的先收,这是常识。” 林满仓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篮子,手指却比刚才快了些。 太阳西斜时,村广播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根据气象预报,今晚到明天上午有大到暴雨,可能伴有雷电大风。为确保粮食安全,现紧急组织抢收队,请各生产队立即集合,按划定区域开展抢收作业!重复一遍……” 话音未落,村里就乱了起来。 家家户户开门关门,拿镰刀的、扛麻袋的、系头巾的,全往打谷场跑。孩子被塞给老人看管,狗被拴在院子里,鸡鸭赶进笼子。整个村子像拉响了警报,脚步声、呼喊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 林清秋换了一身利落的的确良裤子,扎了两条粗辫子,背了个帆布包就往外走。沈卫国已经在院门口等着,军装袖子挽到肘部,腰间别着一把新磨的镰刀。 “走?”他问。 “走!”她应。 两人一前一后往打谷场去,路上碰见王婶?着篮子匆匆赶来:“清丫头!我带了热水壶,还有几个煮鸡蛋,你拿着,夜里冷。” “谢谢王婶!”林清秋接过,塞进包里。 “沈参谋也辛苦!”王婶笑着对沈卫国说,“你们俩搭伙干活,互相照应啊!” 沈卫国耳根一热,轻咳两声:“一定。” 到了打谷场,大队书记老刘头正站在石磨盘上点名。民兵队、妇女队、青年突击队全都列好了队,黑压压一片。老刘头看见沈卫国,眼睛一亮:“沈参谋!您可来了!这回咱们抢收,您得当总指挥!” “我配合大队安排。”沈卫国说,“但指挥权还是您来。” “别谦虚!”老刘头一挥手,“你是正规军出身,懂调度、懂应急,这回就听你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真是大阵仗,连参谋长都出马了。” “可不是?清秋面子大。” “哎,你别说,人家有本事,值得敬重。” 李翠花站在妇女队末尾,涂着劣质口红,手里攥着镰刀,冷眼看着这一切。见林清秋走过来,她故意提高嗓门:“哟,这阵仗,咋不像抢收,倒像阅兵呢?” 没人接话。 她又说:“听说沈参谋跟清秋一块吃饭了?啧啧,退婚女攀上军官了?” 旁边一个妇女低声劝:“翠花,你闭嘴吧,周麻子刚被抓,你还想找事?” “我咋找事了?”李翠花梗着脖子,“我说事实不行?她一个没婆家的丫头,天天跟男人一块吃饭,成何体统?” “体统?”林清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李翠花,你男人昨晚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在供销社赊酒喝,欠了一屁股债?你不去管你家的事,倒有空操心我的?” 李翠花脸一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林清秋冷笑,“你家账本我都看见了,上个月借了三十斤玉米面,到现在没还。你不去抢收,回头粮食被雨泡了,你拿啥还?” 人群哄笑起来。 李翠花气得发抖,还想骂,沈卫国忽然往前一步,目光扫过来。 那一眼,不凶,也不吼,可李翠花就像被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缩着肩膀退到了队尾。 老刘头清清嗓子:“行了行了,别吵了!现在分配任务!沈参谋,您来!” 沈卫国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展开在石磨盘上:“我已经看过地形。村东头坡地三块,熟得早,优先收割;南边洼地五块,积水风险高,必须加派人手;西边平地七块,麦子稍青,可以晚收。现在分三组——第一组由民兵带队,负责东头;第二组妇女队加青年队,负责南边;第三组留守打谷场,负责晾晒和归仓。”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节奏稳定,像在下作战命令。 所有人都安静听着,连李翠花也不敢插嘴。 “林清秋。”他看向她,“你熟悉各家地块,担任协调员,跟着第一组走,有问题随时汇报。” “好。”她点头。 “沈参谋。”老刘头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他说,“重点是东头和南边,我来回跑。”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林清秋带着第一组二十多人往东头走,沈卫国紧随其后。天色渐暗,风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哗哗响,远处山脊上已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云。 刚到地头,林清秋就蹲下查看麦穗:“熟了八成,能收。但得快,不然一场雨下来,全打了水漂。” “动手!”她一声令下,众人挥镰下地。 沈卫国没闲着,卷起袖子就干。他动作干脆,一镰下去,一排麦子齐刷刷倒下,捆扎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一个结。林清秋看了直咂舌:“你这手艺,比我爹还利索。” “部队训练过。”他擦了把汗,“抗洪救灾前,先学抢收。” “那你可真是全能型人才。”她笑。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节奏却不慢。沈卫国发现她总在数麦捆:“一、二、三……十七、十八……” “你在记数?” “嗯。”她点头,“我家这块地,预计收一百二十捆。我已经数了八十捆,还差四十。” “你连这个都算?” “清单上写着呢。”她小声说,“昨天预测今天收成,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不然影响后续囤粮计划。”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脑子,真该去搞后勤。” “我现在不就在搞?”她挑眉,“全村的麦子,都是我的‘库存’。” 正说着,天空“咔”地一声闷雷。 两人抬头,只见乌云压顶,风更大了。 “要下了。”沈卫国皱眉,“加快速度!” 林清秋立刻站起来喊:“大家加把劲!雨要来了!收完这块地,马上转移南边!” 众人应声加快动作。镰刀挥舞,麦秆倒伏,麻袋迅速装满。沈卫国脱下军装外套铺在地上,专门用来堆新割的麦捆,避免沾泥。 林清秋看他忙得满头大汗,递过去一个煮鸡蛋:“吃点东西,别累垮了。” 他摇头:“你吃。” “我吃了。”她已经剥好,硬塞他手里,“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无奈,咬了一口,黄澄澄的蛋黄掉在军装领子上,他拿手一抹,继续干活。 雨点开始落下时,东头最后一捆麦子正好装上板车。 林清秋跳起来拍手:“成了!” 沈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去南边!” 南边洼地果然情况紧急。地势低,已有积水,麦秆东倒西歪,不少麦穗开始发霉。妇女队和青年队正在拼命抢收,但人手明显不够。 “加人!”沈卫国立刻下令,“东头组留下五人守板车,其余全调南边!林清秋,你带路!” 林清秋应声带人冲进雨里。 泥水溅起,布鞋瞬间湿透,但她顾不上,弯腰就割。沈卫国紧随其后,一边指挥调度,一边亲自上阵。他个子高,站在水里像座塔,大声喊:“麻袋装满就送打谷场!别堆地里!” 雨越下越大,雷声不断。 闪电划过时,照亮了他湿透的军装和紧绷的侧脸。林清秋抬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 “沈卫国!”她喊,“左边那块地,赵奶奶家的!别漏了!” “知道了!”他应,“你去右边,我来这边!” 两人分头行动,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里,冷得刺骨,但谁也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南边最后一袋麦子被送上板车,民兵推着往打谷场狂奔。 林清秋瘫坐在泥地里,喘着气:“总算……完了。” 沈卫国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打谷场还得归仓。” 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茧,却让她莫名安心。 回到打谷场,灯火通明。老刘头带着留守队正在翻晒麦子,见他们回来,激动地迎上来:“沈参谋!清秋!你们可算回来了!南边怎么样?” “收完了。”林清秋说,“除了几捆发霉的,基本保住了。” “好!好啊!”老刘头拍大腿,“这下全村的口粮有着落了!” 沈卫国抹了把脸:“还有件事。我建议,把所有麦子分批入库,优先存放高地仓库。另外,安排人轮流值班,防潮防鼠。” “对对对!”老刘头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林清秋看着他淋得透湿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指挥若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笃定。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风雨都不怕。 雨一直下到深夜。 抢收结束,人们陆续回家。林清秋和沈卫国最后一个离开打谷场。她背着空帆布包,他拎着湿透的军装,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累吗?”他问。 “累。”她实话实说,“但值。” 他点头:“你比我认识的很多干部都强。” “你这是夸我?” “是。”他认真道,“正式的。” 她笑出声:“那你下次写个嘉奖令给我呗?” “可以。”他居然答应,“等县里评先进,我亲自写推荐信。” 她摇摇头,忽然停下脚步:“沈卫国。”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谢你帮忙抢收,是谢你……一直在我这边。”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泥地上。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半步。 快到家门口时,林满仓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篾条,正往竹篮上缠。见他们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进了屋。 林清秋推开门,屋里灶火还温着。她脱下湿衣服,换了身干的,回头发现沈卫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进来烤烤火?”她问。 “不了。”他说,“我得回部队。” “这么晚了,雨还没停。” “我是军人。”他顿了顿,“有任务就得回。” 她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下雨,别一个人走夜路。等我一起。” 他一怔。 “我不是怕你出事。”她赶紧补充,“我是怕……我清单上写着‘参谋长淋雨感冒,影响防汛部署’,那我可担不起。” 他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好。我答应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要走,她又喊:“沈卫国!” 他回头。 “明天……还来吃饭吗?” 他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章,但他站得笔直。 “来。”他说,“韭菜盒子,我还能再吃三个。” 第26章:清雪路受伤,参谋长护援 林清秋推开院门时,天还没大亮,檐角挂着的冰溜子垂得老长,地上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手里拎着扫帚和铁锹,准备把门口这条通向村道的小路清出来。昨儿夜里落了半宿雪,不赶紧扫,等太阳一晒化成泥水,路就更难走。 她先用铁锹铲靠边的积雪,堆在篱笆根下,再拿扫帚顺着路面推。扫到一半,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慌忙中想抓住门框,却只捞到一把冷风。后腰撞在地上那一瞬,她“哎哟”一声叫出来,左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这下可糟了。”她坐在雪地里,皱着眉去摸脚脖子,一碰就疼得缩手。试着动了动脚,刚一用力,整条腿都跟着发麻,只好作罢。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估摸着还得下雪。这节骨眼上扭了脚,可不是时候。家里那点咸菜坛子快见底了,原打算今早赶去供销社买两斤盐、捎带半斤酱油,再给爹换根新篾刀。眼下走都走不动,全得搁下。 正犯愁呢,远远听见脚步声踩着雪过来了,节奏稳,落地重,一听就是常走路的人。她侧头一看,是沈卫国。 他穿着军大衣,领口扣得严实,肩上落了几片雪花也没拍,径直走到她跟前蹲下:“怎么坐地上?” “摔了一跤。”林清秋没遮掩,“清雪呢,脚底一打滑,就歪了。” 沈卫国不说话,伸手去探她的脚踝。她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别动,我看伤得重不重。” 她只好由着他。他的手很稳,指腹粗粝,按了几处,眉头渐渐皱起来:“肿了,得敷药。” “没事,歇会儿就好。”她说着就想站起来,结果刚撑起身子,脚一落地又跌坐回去。 沈卫国站起身,把大衣下摆一撩,背对着她弯下腰:“上来,我背你回去。” “使不得!”她连忙摆手,“你是参谋长,哪能干这个?我自己爬也爬得动。” “你现在是伤员。”他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服从命令。” 林清秋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当我是兵?” “你要是兵,早就因抗命被关禁闭了。”他说完,见她还不动,回头催了一句,“快点,雪越下越大了。” 她没法,只好趴上去。他个子高,背得稳,一起身就把她托得很高,脑袋刚好挨着他肩膀。军大衣厚实,带着一股皂角味儿,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闻着倒不讨厌。 “你这身板,比我家那头驴还沉。”他边走边说。 “胡说!”她在背后掐了他一下,“我瘦得很!” “是瘦。”他应,“但骨头架子不小,扛麦子练出来的吧。” 她趴在背上,听着他说话,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脚踝还在疼,可比起疼,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背着自己走在村里主道上,回头率肯定少不了。 果然,刚拐过晒谷场,王婶就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簸箕,一见这情景,簸箕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的天!”她快步迎上来,“清秋你咋了?” “脚崴了。”林清秋小声答。 “这是……沈参谋背你?”王婶眼睛瞪得溜圆。 “嗯。”沈卫国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王婶赶紧让开道,嘴里念叨着:“这大清早的,真是……你们俩这也太……哎呀我说不出来!” 林清秋脸一热,在他背上轻轻踢了他一下:“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不能。”他干脆地说,“十米外有冰,你踩上去还得摔。” 她气结:“你怎么啥都知道?” “我昨晚路过这儿,看见的。”他说,“当时就想该撒炉灰,结果今早你就摔了。” “那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你,天天盯路看有没有冰!” 沈卫国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门槛上坐着,然后转身去灶房找了条干净毛巾,又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个小药瓶,倒了些褐色药水在布上,蹲下就给她敷脚踝。 “嘶——”药水一沾皮肤,凉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你这啥药?这么冲?” “部队配的活血散。”他一边揉一边说,“你忍着点,十分钟就好。” 她咬着牙看他低头干活的样子,军帽压着额前短发,鼻梁挺直,睫毛很短,一眨一眨的,像在数时间。他手指有力,动作却不重,一圈圈揉着,热意慢慢透进皮肉里。 “你以前也给人治过伤?”她问。 “多了。”他说,“训练摔的、抢险碰的,哪个没受过点伤?政委赵建国光脚趾头就断过两回,现在穿鞋还嫌挤。” “那你给他揉过?” “他不让。”沈卫国抬眼,“说男的不能让男的碰脚。” 林清秋笑出声:“那你给我揉,不怕人说闲话?” “你说闲话吗?” “我当然不说。” “那不就得了。”他淡淡道,“别人爱说就说去。” 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一样。可又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明明灭灭,看得人心头发暖。 药敷完,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块绷带,三两下给她缠好脚踝,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几天少走路。”他说,“尤其别碰冷水,不然落下病根,阴天下雨都疼。” “那家里的活咋办?”她皱眉,“柴要劈,水要挑,饭要做,爹年纪大了,不能全靠他。” “我来。”他说得轻巧。 “你?你是个当兵的,哪有空天天来?” “我可以早起绕道。”他说,“反正我也要晨跑。” “那你还不如住进来算了。”她随口一说。 话音刚落,两人都静了一下。 林清秋意识到自己说了啥,脸腾地红了,赶紧补救:“我是说……你可以在我家搭个铺,省得来回跑!” 沈卫国低头整理药瓶,没看她,声音也没变:“行啊,你要敢让你爹答应,我就住。” “你少来!”她伸手拍他肩膀,“我爹能让你睡猪圈?” “猪圈也比营房暖和。”他一本正经,“至少没半夜拉练。” 她笑得前仰后合,结果一晃动脚踝,疼得“哎哟”一声。 “笑够了?”他瞥她一眼,“回屋躺着去。” “我不躺!”她倔,“我得做饭,你还吃不吃韭菜盒子了?说好今天来的。” “不吃。”他说,“你脚坏了,做不了饭。” “谁说的?”她一撑门槛就要站起来,“我坐灶台边也能烙!” 刚起身,脚一点地,整个人又歪下去。沈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顺势就架着她往屋里走。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许走。”他把她按在炕沿上,“你再闹,我就把你绑在炕上。” “你敢!”她瞪眼。 “我怎么不敢?”他盯着她,“上次防汛你不听指挥,一个人往塌方坡上冲,要不是我拉得快,你现在还能坐这儿跟我吵?” 她噎住,小声嘀咕:“那不是麦子要保不住了吗……” “现在是你自己要保不住了。”他语气缓了点,“听话,歇两天。” 她撇嘴,不吭声了。 沈卫国见她安静下来,转身进了厨房。她趴在窗台上喊:“你干啥去?” “做饭。”他说,“你不是要请我吃韭菜盒子吗?”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他说,“你教过我一次,我记得步骤。” 她一下子坐直了:“等等!你别乱动我灶台!我那盐罐子在左边第三个格子,油壶挂在门后第二颗钉子上,火候要中火,面要提前醒十分钟——” “知道了。”他掀开锅盖,“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韭菜盒子做成糊饼。” 她立刻闭嘴,趴在窗台边,眼巴巴望着厨房方向。 不一会儿,灶膛里燃起火光,映得窗纸泛红。她听见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他低声嘟囔:“这火咋这么不听话……” 接着是一阵焦味。 “完了!”她跳起来就要冲过去,忘了脚伤,一脚踩地,疼得直咧嘴,硬是扶着墙挪进厨房。 只见锅里那张饼边缘黑了一圈,中间还塌着,明显是火大了又没翻勤。 “你瞧瞧!”她抢过锅铲,“我说让你别动吧!” 沈卫国站在一旁,脸上难得露出点窘色:“我以为快熟了。” “你以为?”她摇头,“你指挥抢收的时候多利索,咋一进厨房就变样了?” “战场和厨房不一样。”他老实承认,“敌人我知道怎么打,火苗我看不透。” 她噗嗤一笑,重新和面调馅,让他烧火。他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她边擀面边问。 “小时候做过。”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工作忙,我不做就得饿着。” “那你咋现在不会了?” “后来参军了,吃食堂。”他说,“手艺生疏了。” 她点点头,把一张烙好的盒子递给他:“尝尝,别糊就行。”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咸了。” “哎哟!”她拍脑门,“我又放多了!” “没事。”他继续吃,“当兵的,啥都能吃。” “你这句都说了多少回了?”她笑,“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换不了。”他咽下最后一口,“这是实话。”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飘起雪来,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子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 沈卫国起身去关窗,顺手把门也插上了。回来时看见她还在揉脚踝,眉头微蹙。 “还疼?”他问。 “有点。”她点头。 他二话不说,脱了手套,直接用手去捂她的脚。她惊得往后缩:“你手多冷啊!” “捂一会儿就热了。”他说,“促进血液循环。” 她哭笑不得:“你这医学知识都是从哪儿学的?” “急救手册。”他答得认真,“第三章,冻伤与扭伤处理。” “那你现在是在执行任务?” “算是。”他看着她,“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也是军人职责。”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不想逗他了。屋外风雪越来越大,屋里却暖烘烘的,灶火噼啪响,锅里热水咕嘟冒泡,桌上摆着两个没吃完的韭菜盒子,还有一个空药瓶。 她小声说:“沈卫国。” “嗯?” “你以后……还能来帮我清雪吗?” 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能。” “那……不是因为任务呢?”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她脚上移开,擦了擦,然后认真说:“不是任务,是我想来。” 她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低头抠着棉裤边上的线头,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药瓶收进包里,又检查了灶火是否封好,才说:“我得回部队了,晚上还有会议。” “嗯。”她应。 “记得躺炕上,脚垫高。”他叮嘱,“明早我再来换药。” “你非来不可?” “非来不可。”他拉开门,风雪扑进来,吹得他军大衣一荡,“除非你让我住进来,省得我跑两趟。” 她一愣,抬头看他。 他嘴角微扬,踏进风雪里,背影很快被雪花吞没。 她坐在炕沿上,脚踝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耳边回响着那句“我想来”,半天没动。 直到灶膛里最后一块柴烧尽,火光熄灭,她才轻声说了句:“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第27章:村中电站建,献计策显能 林清秋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连门槛都快盖住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沈卫国昨儿敷的药劲儿还没散,热乎乎的,肿是消了些,可走路还是不敢使劲。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锅盖好好地盖着,灶膛里灰是冷的,一看就没动过火。心里咯噔一下:爹呢?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满仓扛着把铁锹进来,肩上落满了雪。他进门先跺脚,把鞋上的雪磕干净,又摘下头上那顶破了边的棉帽,抖了抖雪沫子,才进屋。 “爹!”林清秋喊了一声,“外头这么大的雪,你还出去?” 林满仓嗯了一声,把铁锹靠墙放好,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供销社的盐,给你捎回来了。” “你咋去的?路都埋了!” “绕后山小道。”他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走得慢点,没啥事。” 林清秋心里一酸。这老头,一辈子话不多,可啥重活累活都自己扛。昨儿她脚崴了,今儿一大早他又顶风冒雪去给她买盐,连口热饭都不等。 她掀开被子要下炕:“我来烧水,你歇会儿。” “你坐着。”林满仓一把按住她,“脚还没好利索,别乱动。” “我不动也得动啊!”她急了,“家里这么多事,柴要添,水要挑,饭要做,你总不能全揽了!” “我能。”他说完,转身进了灶房,动作麻利地生火、添柴、烧水。 林清秋趴在窗台上看他背影,心里又暖又涩。这人从来不叫苦,也不喊累,就像他编的那些竹筐,看着普通,实则结实得很,经得起风吹雨打。 水刚烧开,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轻快些,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王婶裹着蓝布头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 “哟,老林叔也在家?”她一进门就笑,“我给清秋送点姜汤,驱寒的。” “谢谢王婶。”林清秋赶紧接过缸子,烫手,揭开盖子一闻,浓浓的姜味混着红糖香,直往鼻子里钻。 “你这脚可得养好。”王婶拉张板凳坐下,“昨儿沈参谋背你回来的事,全村都传遍了,说你们俩……哎,我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林清秋脸一红,“他是顺路帮忙!” “顺路能背着人走半里地?”王婶撇嘴,“再说了,他一个当兵的,哪有那么多‘顺路’?” 林满仓在灶房听见了,没吭声,只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王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正经的,村里有人嚼舌根,说你脚伤是装的,就为了勾搭沈参谋。李翠花昨儿在供销社买酱油,还跟人说‘退婚的女人心野,连军人也不放过’。” 林清秋冷笑一声:“她男人账本都对不上,还有空管别人?” “就是这话!”王婶拍腿,“我当场就跟她呛上了,我说‘你家会计贪了三斤豆油你不查,倒有脸说清秋?’她立马闭嘴了。” 林满仓端着一碗热水出来,递给王婶:“喝点。” “哎哟,老林叔还请我喝水?”王婶接过碗,笑眯了眼,“你家清秋有福气,爹疼,还有人护着。” “谁护着?”林清秋问。 “还能有谁?”王婶努努嘴,“沈参谋昨儿走后,政委赵建国亲自带人来扫咱家门口这条道,连晒谷场都清了。你说,这不是冲谁来的?” 林清秋一愣:“赵政委来了?” “可不是!”王婶点头,“还留了张条子,在你屋里炕桌上。” 林清秋赶紧回屋看,果然见炕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字迹工整: 【清秋同志: 听闻你脚伤未愈,行动不便。已安排战士每日清晨来清扫门前积雪,直至路面畅通。另,村中即将召开“电站筹建动员会”,望你届时参加,你有见识,定能献策。 ——赵建国】 她看完,心里一阵发暖。这赵政委,表面笑呵呵的,实则细心得很,连这种事都替她想到了。 王婶喝了水,起身要走:“你也别闷屋里,等脚好了,会上露露脸。咱们村建电站,可是头等大事,你要是能出个主意,往后说话都硬气!” “建电站?”林清秋眼睛一亮,“真的?” “还能骗你?”王婶说,“上头批了项目,就在村西头那片空地,准备引河水发电,以后晚上也能亮灯,磨面也不用靠牛拉了!” 林清秋听得心潮澎湃。她穿越前好歹也是个现代人,知道电站在农村意味着啥——不只是亮灯,更是生产力的飞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咬牙道:“我非去不可。” 王婶走后,林满仓进屋,见她坐在炕上发呆,便问:“想啥呢?” “爹,我想去开会。”她说,“就算爬,我也得去。”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屋。不一会儿,他拖了个竹制爬犁进来,是以前运竹材用的,底下两根滑竿打磨得溜光。 “坐这个。”他说,“我拉你去。” 林清秋鼻子一酸:“爹,你腰还没好利索……” “没事。”他摆摆手,“雪地滑,省劲。” 她不再推辞,乖乖坐上爬犁。林满仓把厚棉袄垫在她屁股底下,又拿条旧毯子裹住她腿,这才套上绳子,拉着往外走。 雪还在下,天地白茫茫一片。林满仓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林清秋坐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沈卫国背她的样子——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如山,一个挺拔如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到了村部,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村支书正在讲电站的事,见她坐着爬犁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清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众人纷纷让座。王婶早给她占了个靠炉子的位置,扶她坐下:“就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抢了个暖和地儿。” 李翠花坐在角落,见她进来,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嘀咕:“哟,伤得能坐爬犁,咋不能走路?装模作样!” 王婶立马回头:“你家孩子发烧能走不?人家医生让躺着,她爹心疼,才弄个爬犁。你懂啥?” 李翠花噎住,翻个白眼不吭声了。 村支书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为咱村电站的事。上头给了政策,批了材料,可怎么建、建在哪、怎么用,还得咱们自己拿主意。”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这玩意儿复杂不?会不会炸?” “电费谁出?不会摊到我们头上吧?” “我家那头牛拉磨挺好,换机器,它咋办?” 林清秋听着,忍不住开口:“各位叔伯婶子,电站不是啥稀奇东西,就是把河水的力气变成电,让灯亮、机器转。它不炸,也不吃人,比牛拉磨省劲多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她。 “你懂这个?”村支书问。 “我在县城读书时听说过。”她稳住语气,“建电站,关键三点:选址、引水、配电。选得好,十年不坏;选不好,年年修。” “那你给说说,该咋选?” 林清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第一,选址要在村西那片坡地,地势高,不怕淹,离河近,引水方便。第二,引水渠得砌石,不能土沟,不然一场雨就冲垮了。第三,电线得架高,木杆不行,得用水泥杆,不然风吹就倒。” 她一条条说,像报菜名一样利索。底下人越听越惊讶。 “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她含糊过去。 其实,她是靠每天凌晨四点自动出现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推的。虽然清单不直接写“电站选址”,但她发现最近三个月雨水偏多,气温波动大,建材价格持续上涨——这意味着,如果不用水泥杆,木杆很快会被蛀蚀;如果引水渠不加固,春汛一来就得塌。 她没提清单,只说:“我琢磨着,咱不能光图快,得图长远。一次性多花点钱,后面几十年都省心。” 村支书频频点头:“有道理!清秋这丫头,脑子活!” 王婶得意地拍她肩膀:“我就说她行!” 李翠花冷笑:“说得天花乱坠,真干起来,还不一定成呢。”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林清秋看着她,“要不,你来设计?” 李翠花顿时语塞。 村支书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选址就按清秋说的,引水渠砌石,电线用水泥杆!明天开工队就进村,材料这两天就到!”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林满仓默默把爬犁拖到门口,等她。 林清秋正要起身,村支书忽然叫住她:“清秋,上头来人说了,让你当‘电站建设顾问’,记工分,一天两倍。” 她一愣:“我?” “你提的建议实在,有远见。”村支书笑道,“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才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王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成‘林顾问’了!” 林满仓站在门口,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爬犁拉得更稳了些。 回家路上,雪小了。林清秋坐在爬犁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却亮堂得很。 她知道,这一回,她不只是为自己活了。她有了话语权,有了位置,有了能让村子变得更好的机会。 快到家时,她忽然说:“爹,等电站建好了,咱家也能安电灯了吧?” 林满仓点点头:“能。” “那……能不能给我装个小灯,在床头?晚上我想看书。” 林满仓顿了顿,低声说:“能。再给你买个收音机,听听戏。” 林清秋笑了,眼眶有点发热。 她靠在爬犁上,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田野,仿佛已经看见了夜晚亮起的第一盏灯。 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她的路。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来了。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林清秋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踝缠着绷带,手里捏着根草棍逗蚂蚁。 “听说你当顾问了?”他走近,声音低低的。 “谁告诉你的?”她抬头,眯眼笑。 “赵建国。”他说,“他还说,你提的建议,跟工程队专家说的一模一样。” “那当然。”她扬眉,“我可是认真研究过的。” 沈卫国蹲下,打开帆布包,掏出一叠纸:“我让部队借了本《小型水电站建设手册》,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清秋接过,翻开一页,眼睛顿时亮了:“这太有用了!” “你喜欢就好。”他看着她,“脚还疼吗?” “好多了。”她晃晃脚,“再养两天就能下地。” “那我明早再来换药。” “你非来不可?” “非来不可。”他站起身,军大衣下摆一荡,“除非你让我住进来,省得我跑两趟。” 她一愣,抬头看他。 他嘴角微扬,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像一棵松。 她坐在阳光里,手里抱着那本书,耳边回响着那句“非来不可”,半天没动。 直到林满仓从屋里出来,见她傻笑,问:“乐啥呢?” 她摇摇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些:“爹,咱村的电,快来了。” VIP第28章:参谋长赞许,威望再提升 林清秋坐在门槛上,脚踝还缠着绷带,手里翻着沈卫国送来的那本《小型水电站建设手册》。纸页有些发黄,边角卷了毛,一看就是部队资料室里翻过不知多少回的旧书。她一页页看过去,眼睛越亮,嘴里忍不住念叨:“引水渠坡度每百米降三到五厘米……混凝土标号不能低于一百五十号……好家伙,这可比我瞎琢磨强多了。” 正看得入神,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卫国穿着军装大衣进来,肩头落了点雪,帽子也没摘,整个人还是那副板正劲儿,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书看得怎么样?”他问。 “顶好。”她合上书,拍了拍封面,“比我在县图书馆见过的还详细。” “那你昨儿说的选址、砌石、水泥杆,都是照着这个理儿来的?” “也不全是。”她咧嘴一笑,“我自个儿也动脑子了。再说了,咱村这地形,书上能写得一模一样?” 沈卫国没接话,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天刚放晴,屋檐下还挂着冰溜子,长短不齐,阳光一照,底下泛出些碎光。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那是林清秋前些日子悄悄囤的麦子和苞谷,用油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头,防潮又防鼠。 “你这些粮,打算怎么用?”他问。 “还能怎么用?”她说,“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等春荒时换工分,再有余,就支援电站工地——建电站的人饭量大,一顿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沈卫国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缓了些。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精打细算,有点太计较?” “不是。”他说,“我是觉得,你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这话听着平淡,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轻。林清秋低头抠了抠鞋帮子上的泥点,没吭声,心里却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稳当当的。 两人正说着,村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扛铁锹的村民路过,看见沈卫国站在林家院里,都放慢了步子,有人还多瞅了两眼。王婶挎着篮子从隔壁出来,见状立马凑上来,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哟!沈参谋又来查岗啦?清秋这脚还没好利索,你可别逼她上工地啊!” “我没逼她。”沈卫国转头,“是她自己要参与。” “那当然!”王婶一拍大腿,“咱们清丫头现在可是‘林顾问’,一天记两倍工分,连支书开会都让她坐前排!” 林清秋臊得脸一红:“王婶你少贫几句行不行?” “我还嫌说得不够呢!”王婶扭头冲外头喊,“听见没?林家清秋,以后叫‘林技术员’!谁再敢说她退婚女命不好,我第一个跟她掰扯!” 外头人哄笑起来,也有附和的,喊:“清秋,晚上来队部,咱们商量引水渠咋挖!” “来!”她扬声应,“我带上图纸!” 沈卫国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压住了。 待人群散了,他才低声说:“你这两天,风头不小。” “风头?”她哼了一声,“我这是干活挣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再说了,村里建电站,谁不想亮灯?谁不想磨面省力气?我能帮上忙,为啥不出力?”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说:“我昨天去工程队驻地,碰见他们队长。他说,你提的三点建议,跟他们专家方案基本一致,只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你主张先修临时便桥,方便材料运输。他们原本打算直接铺主渠,结果你指出春汛提前,主渠一旦开工就被淹,不如先架桥运料,再分段施工。队长说,这思路灵活,接地气。” 林清秋眨眨眼:“哦,那他还算明白人。” “他让我代他谢谢你。”沈卫国说,“还说,下回开技术会,想请你去讲讲。” 她愣住:“我去讲?对着一屋子戴大檐帽的技术员?” “对。” “我一个农村姑娘,穿灰布褂子,梳麻花辫,站上去人家不得以为走错人了?” “你要是不去,才是走错事了。”他语气认真,“你懂实际,懂地形,懂人情。他们懂图纸,但不懂咱这儿的土有多松,雨有多急。你讲,才讲得明白。” 林清秋没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又想起昨儿在村部,大家听她说话时那种半信半疑又渐渐信服的眼神。原来不是她自个儿觉得有用,别人也开始认了。 她吸了口气:“那……我得准备准备。” “需要什么,你说。”沈卫国说,“纸笔、墨水、绘图尺,我都能给你弄来。” “真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她摇头,“我就拿根炭条,在黑板上画。再说,我讲话,就得让他们听得懂。啥叫‘水文地质条件’?我说‘这地儿土软,一下雨就塌’,他们立马就明白了。” 沈卫国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冷了。 “你这张嘴,比政委做思想工作还利索。”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天天跟爹学编竹筐,怎么把弯竹子拗直了用,早就练出来了。”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清秋,你知道吗?我带兵这么多年,最看重的不是谁嗓门大,也不是谁背条令背得熟,而是谁能看清局面,又能让人跟着干成事。” 她一怔:“你这是……夸我?” “是。”他点头,“你不仅看得清,还能带着人往前走。这种本事,不常见。” 她耳朵有点发热,低头摆弄手里的书,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以后……多来听听?” “来。”他说,“只要你讲,我就听。” 两人正说着,林满仓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热腾腾的红薯粥。他走到沈卫国跟前,递过去:“喝点,暖暖身子。” 沈卫国一愣,随即双手接过:“谢谢叔。” 林满仓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屋去了。背影还是那样沉默,可那碗粥的热气,一直往上冒。 沈卫国捧着碗,没急着喝,反倒低声对林清秋说:“你爹……挺护着你的。” “那可不。”她小声说,“他话少,心明镜似的。我干了啥好事坏事,他一眼就看出来,但从不拦着,也不夸。就跟你一样,做事比说话多。” 沈卫国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龇牙,可还是咽下去了。他盯着碗底那层糊了的粥底,忽然说:“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啥意思?” “没什么。”他放下碗,“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撑这个家,太久了。” 她没接话。这话太沉,她接不住。 倒是外头又热闹起来。村部那边敲起了钟,咚咚响,是召集开会的信号。不一会儿,王婶跑回来喊:“清秋!快点!工程队的人来了,说要跟你当面对接引水渠图纸!还有公社***的小张干事,也来了!” 林清秋赶紧起身,跛着脚往屋里拿她那本记满笔记的本子。沈卫国一把扶住她胳膊:“慢点,我陪你去。” “你陪我干啥?你是参谋长,又不是村干部。” “我是群众代表。”他面不改色,“关心民生建设,是我的职责。” 她笑出声:“你可真能掰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雪刚化,路上泥泞,沈卫国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溅起的泥点。到了村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工程队的戴白帽子,***的穿蓝制服,还有几个背着工具包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张桌子看图。 见林清秋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小张干事最先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清秋同志?听说你对水电站建设很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她站定,声音不抖,“就是瞎琢磨了些想法,不知道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得听了才知道。”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笑着说,“我们带来了初步设计图,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清秋点点头,翻开自己的本子,又接过他们递来的图纸,一条条对照着看。她发现他们设计的引水渠拐了个大弯,绕开了林家后山那片坡地。 “这块地,你们为啥绕开?”她问。 “土质疏松,怕渗水。”技术员说。 “可这边地势高,离河近,水流自然往下走,省力气。”她说,“要是用石块砌底,再抹上石灰水泥,就不会渗。我爹编筐,都知道底要结实,流水的渠,更得打好底子。” 技术员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点头:“有道理。我们之前担心成本,但现在水泥供应跟上了,确实可以考虑。” “还有这个临时桥。”她指着另一处,“你们计划下个月动工,可天气预报说,清明前后有大雨。要是等那时候再架桥,材料运不进来,工期就得拖。” “你怎么知道有大雨?”有人问。 “我……我听广播。”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而且你看这土,最近特别潮,蚯蚓都爬到路上来了,准是要下雨。”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小张干事掏出笔记本记下来,连连点头:“林同志观察细致,建议也很实在。我看,可以采纳。”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决定:引水渠改线,经过林家后山;临时桥提前十天开工;并正式邀请林清秋作为“村级技术协作代表”,参与后续所有工程协调会。 散会时,小张干事特意留下,握着她的手说:“林同志,你这水平,不当干部都可惜了。回头公社要办‘先进生产者培训班’,我一定给你报名。” 她连忙摆手:“我可不敢当干部,我就想把电站建好,让村里早点亮灯。” “一样的事。”小张笑道,“能办事的人,走到哪儿都发光。” 走出村部,天已近黄昏。夕阳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映出一片金红。林清秋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即将动工的坡地,心里踏实得不行。 沈卫国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那当然。”她斜他一眼,“你不早说了,我讲得明白?” “不止是讲得明白。”他看着她,“是你让一群穿皮鞋的人,听懂了一个穿布鞋的人说的话。这不容易。” 她愣住,慢慢转头看他。 他目光坦然:“你值得被听见。”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咚地掉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俏皮话岔开,可嗓子有点发紧,最后只低声说:“那你……以后多来听我说话行不行?” “行。”他点头,“只要你愿意讲。” 她笑了,抬脚往前走。虽然还跛着,步子却比前两天稳多了。 回到家,天已擦黑。林满仓已经烧好了炕,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葱花浮在上面,香得很。他见她回来,只问了一句:“会开完了?” “完了。”她坐下,“还给我安了个新头衔——‘村级技术协作代表’。” 林满仓嗯了一声,把面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趁热。” 她埋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说:“爹,等电站建好了,我想给咱家买个电风扇。” 林满仓抬头:“夏天热了?” “热。”她咽下面条,“而且我想,以后说不定还能买台缝纫机,给咱娘们做衣裳。再攒点钱,给你打副新躺椅,你编竹筐累了,能躺着歇会儿。” 林满仓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可手里的茶缸,微微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拎了个木箱子,打开一看,是台老式收音机,漆皮有些脱落,但天线竖得笔直。 “部队淘汰的,还能用。”他说,“我调了几天,能收到省台和县台。你听听,说不定能听到有用的天气消息。” 林清秋眼睛一亮:“这可比广播站响亮多了!” “你每天凌晨起得早。”他看着她,“听着,也解个闷。” 她没接话。他知道她起早,说明他也在留意她。这念头让她心头一热。 她接过收音机,轻轻放在桌上,像搁个稀世宝贝。然后抬头,笑着说:“那你以后,得多来修修它。这玩意儿娇气,准得坏。” “行。”他说,“坏了我来修。”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收音机,望着远处山坡。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只是那个被退婚的林清秋了。她是“林顾问”,是“技术代表”,是能让全村人停下脚步听她说话的清丫头。 而那个总穿着军装、走路带风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像一座不动的山,替她挡着风。 VIP第29章:年货筹备忙,参谋长相助 林清秋一大早就醒了,天还灰蒙蒙的,炕头的锅盖边上结了层白霜。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传来爹林满仓咳嗽两声,接着是穿鞋下地的声音。她没急着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还在——每日四点准时出现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像她偷偷藏在被窝里的宝贝。 她轻轻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扫了一眼: “腊月廿三,小雪转晴,气温-8℃至-3℃;盐价上调一毛,红糖涨五分,猪肉每斤临时加售半斤票。” 她嘴角一翘,心说这年货可得抓紧办了。再过七天就是春节,村里人早都开始忙活,谁家不盼着过年吃顿肉、蒸笼白面馍?可票证紧,东西少,全靠抢早、眼尖、腿快。 她披上袄子起身,脚刚落地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军大衣上沾着晨露,肩章笔挺,走路带风。 “你起这么早?”沈卫国站在院子里,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谁。 “我哪天不起早?”林清秋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顺手拎起水桶,“倒是你,参谋长同志,今儿不当值?” “轮休。”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脚踝上,“伤好了?能走稳了?” “早就好了。”她活动了下脚腕,“再不让我干活,我自个儿都能编个担架把自己抬上工地。” 他轻哼一声:“嘴硬。” 她也不恼,提着水桶往外走:“你不也一样?前天我还看见你在河堤那边搬水泥袋,左胳膊使不上劲还硬撑,王婶都说你‘装模作样’。” “王婶管得太宽。”他跟上来,“我是去检查防汛物资储备。” “哦,那你检查出啥了?是不是发现咱村的麻袋比去年少了二十条?” 他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昨儿路过仓库,瞅见堆得不对。”她回头一笑,“再说,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用了那个……法子?” 她装傻:“啥法子?我天天听广播,看报纸,还能不知道点事儿?” 他没接话,只是皱了下眉,显然不信,但也懒得拆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井台边,她打水,他扶辘轳。井绳磨得吱呀响,冰碴子浮在水面,他伸手替她捞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今年年货难办。”他忽然说,“上面通知,节前供应有限,不少地方要凭票限量。” “我知道。”她拧干帕子擦手,“所以我得赶在涨价前把盐和红糖囤下来,猪肉票我也托人问了,供销社腊月廿五统一放量,得早点去排队。” “你一个人排不了那么久。”他说,“你爹还得编筐,你弟在县城考试,没人替你守夜。” “我不用守夜。”她咧嘴一笑,“我有清单,知道哪天几点放货,直接掐着点去就行。” “你当供销社会按点来?”他摇头,“上次化肥放货,提前了两个钟头,多少人扑空。” 她愣住:“真提前了?” “嗯。”他看着她,“你这法子灵,但不能光靠它。得有人帮你盯着,万一变数来了,你人不在,东西就没了。” 她低头琢磨片刻,忽然抬头:“那你帮我呗?” “我?” “对啊。”她眼睛亮了,“你是军人,说话有人听,站那儿一站,别人也不敢插队。再说了,你不是说关心民生建设吗?这会儿也算‘民生’吧?” 他皱眉:“这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她理直气壮,“吃饱穿暖才是最大的建设。你指挥打仗要情报,我办年货也要情报,咱俩合作,效率翻倍。” 他被她说得一时语塞,最后只道:“你这脑子,一天到晚净想这些歪理。” “歪理能办成事就是正理。”她拍拍手,“就这么定了,腊月廿五早上五点,供销社门口见。你站我旁边,谁敢挤我,你一个眼神吓死他。” 他叹口气:“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一个姑娘家,跟个当兵的并排站门口?” “怕啥?”她扬眉,“我又没偷没抢,光明正大买年货。再说了,全村人都知道你常来我家,修收音机、送书、看电站图纸,谁还能嚼出新舌头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我去。”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强压住,故作镇定地说:“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别迟到。” “不会。”他看了眼天色,“我明早四点半到村口等你。” “哎哟,还四点半?”她笑出声,“你当你是鸡打鸣呢?” “我起得惯。”他说,“你不是也每天四点起?” 她一怔,心跳快了半拍——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她赶紧低头整理水桶,掩饰脸上热度:“那是……那是我睡不踏实。” 他没拆穿,只淡淡说:“那你明早出门,记得戴围巾,外头冷。” 说完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背影挺拔得像棵松树。 林清秋望着他走远,才小声嘀咕:“这人怎么啥都清楚……” 回到屋里,她把清单重新看了一遍,拿个小本子记下要买的:粗盐十斤、红糖五斤、粉丝三斤、肥皂两块、火柴五盒、猪肉半斤(凭票)、豆腐干一斤(顺路捎给赵奶奶)。又算工分账——上个月她当“技术协作代表”得了双倍工分,换了不少副食品券,够撑到正月十五。 她正写着,林满仓端着碗红薯粥进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斤白糖。 “给你留的。”他嗓音沙哑,“过年蒸枣糕用。” “爹,你自个儿吃。”她推回去,“我买得起。” “你买的是你的。”他坚持,“这是爹的一份心意。”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脚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清秋就穿戴整齐:灰布褂子外罩深蓝棉袄,头扎粗麻花辫,脚蹬千层底布鞋,脖子上围了条王婶送的旧毛线围巾。她背上帆布包,里头装着票证、零钱、记事本,还塞了两个烤红薯——给沈卫国的早饭。 她出门时,林满仓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要走,只说了句:“早点回。” “嗯!”她应着,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村口雾蒙蒙的,冷得呵气成霜。她远远就看见沈卫国 already 站在老槐树下,军大衣裹得严实,帽子扣得低,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 “你真来了?”她走近,“我还以为你会反悔。” “我说话算数。”他递过水壶,“热水,喝一口。” 她接过拧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喝了一口,甜的——里面泡了红糖。 “你还记得我喜欢甜的?”她惊讶。 “上次你喝粥,放了三勺糖。”他说,“我看到了。” 她心里一软,差点把红薯递出去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塞进了他口袋:“给,烤红薯,垫垫肚子。” 他没推辞,收下了。 两人并肩往供销社走,路上碰见早起拾粪的老张头,见他们一起,咧嘴一笑:“哟,清秋,今儿请动大人物帮你抢年货啊?” “可不是嘛!”她大声应,“人家参谋长亲自护驾,这回指定能买到肉!” 老张头哈哈笑:“那你可得请客啊,买回来第一顿饺子,得请我们沾沾喜气!” “请!管够!”她喊着,脚步更轻快了。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妇女,裹着头巾,搓着手跺脚。见林清秋和沈卫国一块儿来,队伍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李翠花也在,穿着红格子衫,嘴里嗑着瓜子,见他们站到队尾,冷笑一声:“哟,这是请来保镖了?买个年货还得部队支援?” 林清秋不慌不忙:“人家是来买东西的,又不是来打架的,你紧张啥?” “我紧张?”李翠花翻白眼,“我是心疼公家资源,别让某些人仗着认识当兵的,就把好东西都搂走了。” 沈卫国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地上:“我也是凭票购物。你要觉得不公平,现在就可以去大队部举报。” 李翠花立马闭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天光渐亮,供销社的门终于开了条缝,营业员探出头:“今天猪肉每人半斤,先交票再领肉,别挤啊!”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拥。林清秋刚要上前,沈卫国突然侧身挡在她前面,背影宽阔如墙。 “你干啥?”她小声问。 “别挤。”他说,“我来。” 只见他掏出票证,递给营业员,动作利落。营业员一看是他,赶紧点头:“沈参谋,您稍等,这就给您称。” 不到三分钟,一包用草纸包好的猪肉递了出来。沈卫国接过后,转身递给她:“你的。” “你自己的呢?”她问。 “我那份下午来拿。”他说,“先帮你把要紧的办了。” 她心头一热,把猪肉小心放进包里,又迅速买了盐、红糖、粉丝。沈卫国全程站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可谁想插队靠近,只要他轻轻一瞥,那人立刻退后。 买完东西,她松了口气,笑着递给他另一个烤红薯:“辛苦了,参谋长同志。” 他接过,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热气从嘴角冒出来。 “下回买肥皂,你也得来。”她说,“听说这次只有二十块,晚了就没了。” “嗯。”他点头,“下次我也带干粮。” “那你得带双份。”她眨眨眼,“我可不吃亏。” 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又很快恢复严肃。 两人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林清秋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脚步轻快,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沈卫国走在她外侧,依旧挺直腰板,可步伐放慢了些,配合她的节奏。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沈卫国。” “嗯?” “谢谢你。”她认真说,“不是因为帮我买年货,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不说多话,但该在的时候,从来不会缺席。”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冬天的井水。半晌,才低声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愣住,脸颊慢慢发烫。 他却已转身:“我回部队了,有事去通讯站找我。”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越走越远,军绿色的背影融进晨光里,像一幅画,印在了她心里。 回到家,她把年货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盐堆在陶罐里,红糖包在油纸中,猪肉吊在房梁上,帆布包摊开放在炕上晾着。林满仓进来看了一眼,难得地笑了笑:“买得不少。” “多着呢。”她得意,“明年咱们还能买点花布,给你做件新褂子。” 他没应,转身去灶台烧火,可她看见,他往锅里多舀了半瓢米。 傍晚,王婶串门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你今儿买年货,沈参谋亲自护驾?整个村都传遍了!” “瞎传啥。”她脸一红,“人家是顺路。” “顺路?”王婶撇嘴,“他能在寒风里站俩钟头?我告诉你,李翠花回家哭了一鼻子,说‘凭啥她啥都有人帮’。” “她有丈夫有儿子,缺谁帮?”林清秋冷笑,“我要是靠别人,早饿死了。” “你这话对。”王婶坐下,“不过啊,清秋,人心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你过得越好,他们越酸。” “那我也没办法。”她低头择菜,“我只能把我自个儿的日子过明白。” 王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要是我闺女,我早把你嫁出去了。这么好的姑娘,谁娶了是福气。” 林清秋手一顿,没接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沈卫国递过来的热水壶,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他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时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这人……怎么总说这种话……”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又摸出那张清单。新的一天,新的信息,新的机会。 她翻开本子,在“年货筹备”那一栏后面,轻轻画了个勾。 然后,在最底下,悄悄写了一行小字: “腊月廿八,沈卫国值班,记得送热粥。” VIP第30章:共迎新春至,情浓意更深 林清秋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外头还黑着,灶膛里的火苗刚点着,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她把昨晚和好的面端出来,掰开一看,发得正好,蓬松暄软,像朵棉花。她心里一喜,赶紧撒上碱面揉匀,又揪成剂子,擀皮包馅。这是她头回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韭菜是前两天沈卫国从部队菜园捎来的,说是新割的一茬,嫩得很,让她“省着点吃”。她没舍得全用,留了一半冻在陶罐里,今儿才敢放开手包。 面剂子一个个排在案板上,圆滚滚的,她边包边数,一、二、三……一共包了三大盖帘。最后一个捏出花边时,手指不小心沾了点蛋液,她顺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低头看看,灰布裤上早有了好几道黄印子,也不在意。 外头传来脚步声,嘎吱一下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她抬头望向门口,听见爹林满仓咳嗽两声,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火。 “这么早就忙上了?”他把柴火靠墙码好,搓着手走到灶台边。 “不早点弄,等会儿水开了没面。”她把盖帘端到炕沿晾着,“你洗脸不?热水在锅边上。” 他嗯了一声,自己舀水洗了脸,又拿毛巾擦干,坐到小凳上开始穿鞋。屋里暖和,他只穿着厚实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段洗得发白的线衣。 “沈同志今儿能来?”他忽然问。 “说了除夕夜过来。”她把最后一锅饺子下进滚水里,拿笊篱轻轻推了推,“人家值班到下午三点,换岗就往这儿赶。” “那得等饭凉了。”他说。 “我留着火呢,饺子煮熟不过心,搁温水里泡着,人一到立马捞出来烫一烫。”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再说了,他不来,咱也得吃,总不能干等着。” 林满仓没说话,只是低头系鞋带,动作慢,一根带子打了三个结才系牢。系好了,他又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吧嗒吧嗒抽起来。烟味混着韭菜香,在屋里打了个转。 “你娘那年包饺子,也爱放韭菜。”他忽然说,“她说荤素搭着,不腻。” 林清秋手一顿,没接话。她知道爹很少提娘,一提就是这种时候——平静得像说别人家的事,可眼神却飘得远。 她把饺子捞出来摊在盖帘上,又往锅里添水,准备一会儿再热。灶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红。 “对了,”她转移话题,“我昨儿织完那双毛袜子,给你塞枕头底下了,你看了没?” “看了。”他吐出一口烟,“针脚密。” “那你穿上试试,别光看。” “今儿冷,待会儿就穿。”他顿了顿,“你也该织一双给自个儿。” “我有。”她笑,“王婶送的那双蓝的,厚实。” “不够。”他说,“你脚总冰凉,夜里睡不好。” 她没反驳,只说:“等过了年,我去供销社买团新毛线,给你织件背心,再织条围脖。” 他点点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收进怀里。 外头天光渐渐亮了,雪地反着光,屋子里也跟着亮堂起来。林清秋把家里唯一一对红蜡烛找出来,插在两个粗瓷碗里,摆在八仙桌两边。又翻出去年过年贴的旧对联,掸了灰,用米糊贴在门框上。横批是“勤俭持家”,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弟小虎写的,上联“粗茶淡饭饱三餐”,下联“布衣麻鞋度一生”。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年味,又从箱底掏出一块红布,剪成四个“福”字,倒着贴在窗棂上。 “你贴反了。”林满仓在背后说。 “这叫‘福到了’。”她回头一笑,“城里兴这么干。” 他摇摇头,没再说啥。 快中午时,她把腌好的腊肉切片,和豆腐一起炖了,又炒了个白菜粉条。饭菜摆上桌,她特意把沈卫国常坐的那个长条凳擦了又擦,放在靠墙的位置。 “他喝不喝酒?”林满仓忽然问。 “不知道。”她想了想,“部队管得严,可能不喝吧。” “我那儿还有半瓶高粱酒,你拿出来,他要是想喝,就倒一小盅。” “你舍得?”她笑,“那可是你攒了半年的。” “一年就这么一回。”他说,“人来了,得像样。” 她心里一暖,去柜子里把酒瓶拿出来,擦干净,摆在桌角。又拿了两个粗瓷酒盅,用开水烫了一遍。 外头传来狗叫,接着是脚步声,比刚才那个沉,带着节奏。她耳朵一竖,立刻往门口瞅。 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沈卫国跨了进来,军大衣上落着一层薄雪,帽子摘下来,头发微湿,眉毛上结了霜。 “到了?”她迎上去,“快进屋,外头冷死人。” “嗯。”他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门边,解下大衣挂好,里头是笔挺的六五式军装,肩章平整,腰带扣得一丝不苟。 “坐!”她拉过凳子,“饭都齐了,就等你。” 他坐下,目光扫过桌子:一大盘饺子,一碗腊肉炖豆腐,一盘白菜粉条,一碟咸菜,还有那瓶高粱酒和两个酒盅。 “你们……太破费了。”他说。 “啥破费?”林满仓开口,“坐下吃饭,站着干啥?” 沈卫国一愣,随即站起身:“叔,我给您敬个礼。”说着,抬手行了个标准军礼。 林满仓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坐下!” “这是规矩。”沈卫国放下手,“晚辈见长辈,得有个礼数。” 林满仓脸有点红,低头猛抽烟。 林清秋忍不住笑出声:“你俩一个行礼一个躲,跟演戏似的。” “我是认真的。”沈卫国正色道。 “我知道。”她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可在家里,不用那么拘着。你想咋吃就咋吃,没人笑话你。”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坐下。 她给他倒了小半盅酒:“尝一口?爹特许的。” 他端起酒盅,闻了闻,仰头喝了。辣得眉头一皱,但没吭声。 “怎么样?”她问。 “纯粮酿的。”他说,“劲大。” “那是!”林满仓难得接话,“我存了三年的,就等今天开。” 沈卫国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盅,这次喝得慢了些。 饺子蘸着蒜泥醋汁,一口下去,热乎乎的,韭菜香混着蛋香直冲鼻子。他连吃了五个,额头上沁出细汗。 “好吃不?”她问。 “好吃。”他点头,“比食堂强多了。” “那当然!”她得意,“我可是研究了三天食谱,才定下这馅儿。” “你还写食谱?”他笑。 “咋不写?”她说,“买菜要票,用料得精打细算。韭菜几分钱一斤,鸡蛋多少工分能换,都得算清楚。我那本子上记着呢,改天借你看。” 他看着她认真模样,眼底浮起笑意:“行,我一定看。” 饭吃到一半,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接着是孩子们的笑声。 “谁家放炮?”林满仓问。 “老李家。”林清秋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儿子今儿娶媳妇,车队快到村口了。” “热闹。”沈卫国说。 “是啊。”她收回目光,“咱们这儿,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能听见响动。”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满仓忽然说:“清秋,去把你娘那副银镯子拿来。” 她一怔:“哪副?” “压箱底那对,梅花纹的。” 她犹豫了一下:“那不是留给……” “今儿是除夕。”他打断她,“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戴出来应个景。”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里屋,从樟木箱最底下取出个红布包,打开,一对银镯子静静躺着,光泽温润。 她拿了出来,走回桌边,递给爹。 林满仓没接,只说:“你戴上。” “我?”她愣住。 “戴上。”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低头,把镯子套上左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暖了起来。 沈卫国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她碗里。 “你也吃。”她抬头看他。 “嗯。”他应。 饭后,她收拾碗筷,沈卫国主动起身帮忙,端碗去灶台。她拦不住,只好由着他。两人并排站在灶台边,她刷碗,他擦碗,动作默契,像做过千百遍。 “你爹对你,比表面看着亲。”他忽然说。 “他就是那样。”她低声道,“话少,事儿多。” “我能看出来。”他说,“他担心你过得不好。” 她手顿了顿:“以前是不太好。现在……好多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擦干的碗整整齐齐码进碗柜。 外头天黑得早,雪后晴,星星格外亮。屋内点了油灯,光线昏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 林满仓从里屋拿出个竹篮,编得精细,四角雕了简单的花纹。他放在桌上,说:“我编的,没啥用,你……留个念想。” 林清秋接过,指尖抚过篮身,光滑细腻,没有一处毛刺。 “爹,你什么时候编的?” “前些天。”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眼眶突然发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篮子。 沈卫国看着那只竹篮,沉默片刻,从军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叔,这是我这一年省下的津贴,不多,一千二百块。”他说,“您收着,给清秋将来……用。” 林满仓盯着那信封,没动。 “你这是干啥?”林清秋急了,“谁要你钱?” “不是给你。”沈卫国看着她,“是给我未来岳父的聘礼。” 屋里一下子静了。 林满仓缓缓抬头,看着沈卫国,眼神复杂。 “你……想清楚了?”他嗓音沙哑。 “想清楚了。”沈卫国站得笔直,“我三十了,该成家了。我想娶您女儿,照顾她一辈子。” 林满仓没说话,伸手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进自己怀里。 “饭也吃了,话也说了。”他站起身,“我出去抽袋烟。” 说完,披上棉袄,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清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卫国走到她面前,轻声说:“清秋。” “嗯?” “今年春节,我陪你过。” “明年呢?” “每年都陪你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戴着银镯的手腕。 外头,林满仓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有孩子的欢呼。 他望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嘴角微微动了动。 屋内,油灯闪了闪,照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一棵树生出的两根枝。 VIP第31章:谣言再四起,王婶怒驳斥 林清秋天还没亮就醒了,外头雪光映着窗户纸,屋里白蒙蒙的。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那本硬皮小本子,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这是她用供销社买来的作业本自己缝的,边角还歪歪扭扭地打了几个补丁针脚,封面上写着“要紧事记”四个字,是她弟小虎帮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和日期:腊月二十六,盐价涨两分;腊月二十八,猪肉每斤多五厘;正月初三,大雪,屋檐冰溜子能戳死人……这些都不是瞎猜的,是她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时,脑子里自动冒出来的东西——明儿的天气、物价变动,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她耳边念了一遍。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坐起身搓了搓脸。昨夜那顿饭吃得踏实,沈卫国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临走前还帮她爹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又检查了房梁上的挂绳牢不牢。她爹站在门口送他,没多说话,就说了句“路上慢点”,可那眼神,比平时多了三分热乎。 她穿好棉袄下地,脚踩进千层底布鞋里,鞋垫还是王婶年前给的,厚实得踩在冻地上都不透风。推开屋门,冷气扑面,她吸了口气,看见院角堆着的几袋麦子被盖上了油布,边上压着砖头,显然是昨夜谁悄悄加固过。她心里一暖,知道准是她爹干的——这老头从不说啥,可家里哪件事儿他没盯着? 她拎起扁担去井台打水,刚走到半路,就听见村道那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听说没?林清秋家那丫头,背地里囤了多少东西!盐堆成山,米藏三缸,还有洋面、火腿肠,连的确良布料都有!” “可不是嘛!一个退婚女,哪儿来这么多钱?怕不是勾搭了哪个干部,拿钱换身子吧?” “哎哟喂,你还别说,前两天我亲眼见沈参谋长往她家扛大包,俩人眉来眼去的,啧啧,这年头真是啥稀奇事都有。” 林清秋扁担一横,站住了。说话的是李翠花和她娘家嫂子,两人挎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大声议论,嗓门高得全村都能听见。旁边几个路过的大婶低头快走,装作没听见,可脚步慢得恨不能钉在地上。 林清秋没动,也没喊,只把手里的扁担轻轻搁在井台边上,拍了拍袖口的雪沫子,转身往回走。她不急,也不恼。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刚穿越那会儿,村里人说她被退婚后想不开要寻短见,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夜里哭的声音都编出来了。后来她天天起早贪黑干活,抢收、挑粪、织毛衣换工分,一样不落,谣言才慢慢歇了。 可现在,又来了。 她刚迈进院门,就听见隔壁王婶的大嗓门炸了起来:“李翠花!你嘴里积点德行不行?谁给你胆子在这儿胡吣?” 她探头一看,王婶已经站在自家门槛上了,手里还拿着半截纳鞋底的麻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靛青对襟衫扣到脖子底下,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胡吣?”李翠花立马扭过头,“我说的都是实话!谁不知道她家最近吃香喝辣?饺子馅里放鸡蛋韭菜,腊肉炖豆腐一锅接一锅,穷人家能这么过?” “你家吃不起是你家的事!”王婶几步跨到路上,站定,“清秋家那点吃食,哪样不是她一分工一分票挣来的?她爹是篾匠,手艺人,一个月三十块工资雷打不动;她弟在县城读书,年底回来带报纸、带消息,帮生产队写宣传栏,工分照拿;她自己呢?去年抗旱抢收,她带头挖渠,晒脱了三层皮,评了个‘先进妇女’,奖了二十斤白面、五斤豆油。你说她没来路?我看你是眼红得晚上睡不着觉!” 李翠花脸色一变:“你少给我扣帽子!我是关心集体财产!她一个姑娘家,囤那么多粮,是不是想哄抬物价?是不是想搞投机倒把?这要让上面知道了,够她蹲半年大牢!”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拍大腿,“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春耕还没开始,谁家不存点口粮?张家存三袋,李家存两缸,咋就清秋家存了就是罪过?你男人是会计,账本在你家炕头趴着,你咋不去查查谁多报了工分、谁私吞了饲料粮?偏盯着一个老实闺女咬!” 旁边几个原本低头走路的妇女忍不住停下脚步。赵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蹭过来,站定后冷冷道:“我活了七十二,没见过饿死的人囤粮叫犯法,倒见过饿极了啃树皮的。清秋丫头给我送棉被那天,你们一个个缩屋里烧炕,她顶着风雪来回跑了三趟。你说她图啥?图你夸她一声好?她图的是心安。” 李翠花张了张嘴,还想辩,王婶直接上前一步,手指几乎点到她鼻尖:“我告诉你李翠花,你要是再敢在我眼皮底下嚼这丫头的舌根,别怪我不讲情面!上回你说她偷你晾的褯子,结果呢?是我帮你从狗洞里掏出来的,沾了一屁股泥,还好意思到处嚷?这回又是啥?看人家日子过得比你好,心里扎针是不是?那你回家让你男人多挣工分啊,别整天算计别人碗里的饭!” 李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憋出一句:“我……我也是为集体好!” “为集体好?”王婶冷笑,“你为集体好,咋不去大队部举报?非要在村道上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嘴碎?你当大家都是傻子?你那点心思,全队人都门儿清!”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李翠花臊得不行,抱着篮子扭头就走,她嫂子也赶紧跟上,一路嘀咕着“这王婶真不讲理”。 王婶没追,拍拍手,转头看见林清秋站在院门口,便招招手:“清秋,别愣着,进来喝茶。” 林清秋应了一声,走过去。王婶家堂屋暖和,炉子烧得正旺,桌上摆着个粗瓷缸子,里头泡着姜片和红糖,冒着热气。 “喝点,驱寒。”王婶递给她,“别理那些疯狗叫,咬人的狗从来不吭声,叫得欢的都是看门的。” 林清秋接过缸子,暖着手,笑了笑:“谢了王婶,要不是您,我今儿就得被人按头上泼脏水。” “呸!”王婶往地上啐了一口,“她们配?你可是正经劳动妇女,工分榜上排前三,大队广播里点过名表扬的。谁不服,让他也去三伏天挖渠试试?中暑了没人抬你回来!” 林清秋低头吹了吹茶,没接话。她知道王婶护她,不只是因为教她做针线、腌咸菜的情分,更是因为她看得明白——这村子不大,可人心不小。谁过得好一点,就得有人跳出来踩一脚,不然心里不得劲。 “不过你也得留个心眼。”王婶坐下来,压低声音,“李翠花这回不会善罢甘休。她男人是会计,笔头子在他手上,真要使坏,能在工分册上动手脚。你弟寄信回来提过,有些队里就有这号人,专克扣先进分子的奖励。” 林清秋点点头:“我知道。我今儿就去趟大队部,把上次防汛抢收的证明条子要一份存着。万一哪天账对不上,也有个凭据。” “这就对了。”王婶满意地点头,“咱们女人,力气拼不过男人,嘴巴也吵不过泼妇,可脑子得灵光。你那小本子记的东西准不准?要是真能预判物价,不如悄悄跟供销社的老张通个气,换点紧俏货,别全堆在家里招眼。” 林清秋一怔:“这……不太好吧?算是投机?” “傻丫头!”王婶敲了她一下,“国家鼓励副业生产,你织毛衣换鸡蛋,养鸡下蛋卖钱,哪样不是合法收入?你提前知道哪天要涨价,早点买进来,等别人抢购时你拿出来换生活用品,这叫‘合理调配资源’,懂不懂?上头文件里都这么说!” 林清秋忍不住笑了:“您这话一套一套的,比我读的报纸还溜。” “那是!”王婶扬眉,“我在大队部听支书念文件听了二十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政策咱得吃透,不然怎么活得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动静。这次是周麻子,瘸着腿从村西头晃过来,手里拎着个破竹筐,见人就说:“哎,听说了吗?林清秋家那丫头,半夜往外运东西,一车一车的,怕是要跑路!” 王婶腾地站起来:“这回我非撕了他不可!” 林清秋一把拉住她:“王婶,别去。” “咋?让他满嘴喷粪?” “他爱说就说吧。”林清秋放下缸子,站起身,“反正也没人信。再说,他说我运东西,可有证据?谁看见了?谁登记了?大队的车马棚钥匙都在支书手里,我借得出马车?再说了,大冬天的路冻得铁硬,牛都拉不动犁,还能连夜运货?他编也编得像样点。” 王婶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心真宽。换了别人,早气得拿扫帚追出去了。” “扫帚打不赢嘴。”林清秋系好棉袄带子,“但时间能。” 她走出王婶家,迎着冷风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孩子在滚雪球,其中一个认出她,脆生生喊了声“清秋姐”。她笑着应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这是她用军供点换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儿专门带了给孩子。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她蹲下身,给他们一人一颗,叮嘱:“含着吃,别噎着。” 一个小男孩问:“清秋姐,他们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 她摇头:“假的。姐姐哪儿也不去,还得教你们包饺子呢。” “那你为啥囤那么多粮食?” “因为怕饿啊。”她认真说,“你们记得前年闹饥荒不?树叶都被人捋光了。姐姐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也不想你们过。所以现在有多余的,就存一点,万一哪天又难了,大家都能分一口。”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个小女孩仰头问:“那你会分给我吗?” 林清秋摸摸她的头:“会啊。只要你不听别人乱说话,乖乖上学,好好吃饭。”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林清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家走。路过井台时,她停下来打了桶水,扁担一挑,稳稳当当往回走。水桶晃荡,溅出几滴落在雪地上,立刻结成冰珠子。 她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又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要紧事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正月初五,晴转多云,午后有风。盐价再涨一分,建议补仓十斤。李翠花可能在工分上报复,需提前备案。”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炕席底下,又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她娘留下的,梅花纹,沉甸甸的,贴着皮肤,慢慢暖了起来。 外头太阳出来了,雪地反着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她推开窗,看见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院子喊:“爹,今天天好,咱把麦子翻一遍,别捂出霉来!”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木凳挪动的响动。林满仓披着棉袄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弯腰去搬麦袋。 林清秋撸起袖子,也上去搭手。父女俩一袋一袋地搬,把麦子倒在席子上摊开,用耙子细细翻动。阳光照在金黄的麦粒上,闪着微光。 村道那头,李翠花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周麻子从墙角钻出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甩手就走,连头都没回。 林清秋抬头擦汗时,正好瞧见这一幕。她没笑,也没恼,只低头继续翻麦子,动作利索,像在收拾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雨。 太阳渐渐爬高,雪开始化了。屋顶上的冰凌往下掉,啪嗒一声,砸在院中的石磨上,裂开一道细缝。 第32章:参谋长明示,情定此生缘 林清秋刚把最后一袋麦子翻完,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屋檐上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她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去灶房舀水喝,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但稳得很,像是军靴踩在冻土上那种特有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敲在人耳朵里。 她手里的陶碗顿了顿,没往外迎,也没喊人,只低头把耙子靠墙放好,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麦壳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卫国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军帽檐下那张脸还是板着的,可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明显软了一截。 “忙完了?”他问。 “刚完。”她点头,“你咋来了?今儿不是训练?” “政委开会,上午解散。”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又解了武装带挂在门后钩子上,“我路过村口,看见你家麦子摊了一地,想着你一个人翻不完。” “谁说一个人?”她笑了,“我爹也搭了手,就是闪了腰,这会儿正屋里歇着呢。” 沈卫国嗯了一声,没多问,只脱了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挽起袖子就往院里走:“我去把席子收了,麦子晾透了得装袋。” 她没拦,看他利落地把席孑一张张卷起,扛到墙角堆好,动作麻利得像干过一百回。等他回来,她递了碗温水过去,他接了,也不吹,仰头就喝,喉结一动一动的,水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在下巴上打了个转。 “慢点喝。”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我爹编的草垫子还在井台边上,你坐那儿歇会儿。” 他接过手帕擦了嘴,把手帕叠好还她,没坐井台,反倒站到她跟前,离得近了些,说话声音低了半度:“清秋。”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她手里还捏着手帕,听见这话,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他站着没动,肩背挺得笔直,可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冷,反倒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啥话非得这么严肃说?”她试着笑了一下,“是不是又要防汛?我可告诉你,再让我带头挖渠,得加五分工。”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接了过去,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慢塞进了自己上衣口袋。 “这是你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以后你的东西,我收着。” 她愣住,手停在半空。 他继续说:“我不是来谈工分的。我是来……说清楚的。” 她心跳突然快了两拍,可脸上还是绷着,只轻声问:“说清楚啥?” “说清楚我为啥总往你家跑。”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为啥每次下雨都来看看屋顶漏不漏,为啥你家囤粮我派人暗中守着,为啥你被人嚼舌根,我能叫周麻子闭嘴三天。” 她抿了抿嘴,想装没事,可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你那是执行任务,维护治安。” “是。”他点头,“可不止是任务。”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尺距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化水滴在石阶上的声音。 “我十八岁参军,一路走到现在,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管住嘴,管住心。”他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动的不动。可遇见你之后,我管不住了。” 她没动,也没抬头。 “我看见你天不亮就起来记东西,看见你给赵奶奶送棉被,看见你教小孩认字,看见你被李翠花骂也不还嘴,就蹲下来给人糖吃。”他声音低了些,“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团火,不声不响,可能把人心里最冷的地方都烤暖了。” 她终于抬头,眼睛有点湿,可还是瞪着他:“你这话说得太文了,我不爱听。” 他居然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纹路都松了些:“行,我说人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林清秋,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护着你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站你身边,跟你一块过日子。你想囤粮,我帮你运;你想织毛衣,我给你买毛线;你想教孩子读书,我去找县里要教材。你怕别人说闲话,我不怕。我沈卫国,二十八岁,野战军参谋长,未婚,无不良嗜好,身体健康,能扛二百多斤麻袋,能跑十公里不喘气——配得上你。” 她愣住,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了出来:“你这算不算自我介绍?还得报身高体重?” “一米八三,一百四十五斤。”他一本正经,“早上称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差点笑出来。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嘴还翘着:“你这人,平时冷得像块铁,咋一认真起来,嘴皮子还挺利索?” “练的。”他说,“对着墙练了半个月。” 她猛地抬头:“你还对着墙练?” “嗯。”他点头,“光想不行,得说出来。我怕一紧张,把‘我喜欢你’说成‘报告首长’。” 她笑得弯了腰,扶着墙才站稳。笑完,她抬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像雪后初晴的天。 “那你现在说对了吗?”她问。 “还没。”他摇头,“我还没说完。” 她不笑了,静静等着。 “我知道你不容易。”他说,“退过婚,被人笑话,家里穷,弟弟要供,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个好人,活得踏实,心里有光。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因为你帮我通风报信,也不是因为你有那个‘清单’,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我看见你,就想回家。” 她呼吸一滞,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我不懂那么多甜言蜜语。”他继续说,“也不会写诗画画。我能给你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家,一口热饭,一件挡风的袄子。你想干啥我都支持,你不想去的地方我绝不勉强。你要是哪天嫌我闷,我就学着多说两句;你要是想回娘家,我背着你爹走十里路也送你回去。我就一句话——”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林清秋,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她没抽手,也没答应,只低着头,盯着他那只戴着手表的左手,表带边露出一小截疤痕,是旧伤。 “你这疤……”她忽然问,“咋弄的?” 他低头看了眼:“三年前抗洪,扛沙袋时被铁皮划的。” 她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以前……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沉默两秒,点头:“有过。没了。” 她没再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因难产走的。”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和她结婚两年,没吵过架,也没红过脸。她走那天,我正在前线抢险,等我赶回去,只看到她留的一封信,说‘别怪自己,好好活着’。我后来一直活,可没再想过‘家’这回事。直到遇见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要拿她比你。”他说,“你们不一样。她温柔安静,你是泼辣能干。她喜欢花,你喜欢攒票;她怕黑,你敢半夜去井台打水。可有一点一样——” 他看着她:“你们都让我觉得,活着有劲。”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可眼泪还是砸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他没擦,只握得更紧了些:“你别哭。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 “我答应。”她忽然说。 他一愣:“啊?” “我说我答应!”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可嘴角是翘的,“谁让你长得高,工资多,还能帮我扛麦子!我不答应,不是傻吗?” 他愣住,随即笑开,眼角的严肃一下子全散了,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透了。他抬手想摸她头,又缩回去,最后干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结实。 她脑袋抵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的,比刚才说话时快多了。 “你这人心跳还挺猛。”她嘟囔。 “你影响的。”他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天天影响。” 她笑出声,捶了他一下:“放开,我爹还在屋里呢!” “让他听着。”他不撒手,“他也该知道,他闺女有人要了。” 屋里,林满仓坐在炕沿上,手里烟袋锅子早灭了,可他一直没重点。他听见外头动静,先是说话,后是笑,再后来是脚步声靠近,接着是女儿那一声“我答应”,他手指一抖,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慢慢把烟袋锅子放进烟荷包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存折,三百六十二块钱,是他这些年编竹器、修农具一分一分攒的。他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说了句:“成了就好。” 外头,沈卫国终于松开她,可手还搭在她肩上,像是生怕她反悔。她推他一下:“你还抱?” “就一下。”他笑,“我练了半个月,不能白练。” 她啐他一口,转身要走,他却拉住她手腕:“等等。” “又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 她接过,打开,是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圈内刻着两个字:**清秋**。 “我让县里的老师傅打的。”他说,“本来想等正式定亲再给,可我现在就想给你。你要是觉得早,先戴着玩。” 她盯着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忽然抬头:“你啥时候去我家提亲?” “明儿就去。”他说,“带上礼,穿军装,敲锣打鼓地来。” “别敲锣打鼓。”她皱眉,“臊得慌。” “那我一个人来?” “也别。”她想了想,“带上政委,让他当个见证。再买两斤水果糖,分给村里孩子。别的,不用铺张。” 他点头:“听你的。” 她把戒指套在右手小拇指上,有点大,晃荡。她甩了甩手:“等我胖点了再戴正合适。” “行。”他看着她,“我等你。” 她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目清晰,笑容真实。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 他僵住,眼睛瞪大。 她退后一步,笑着跑开:“这下咱俩扯平了!你抱我,我亲你!”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耳根一点点红了,最后竟笑了出来,笑声爽朗,惊得屋檐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她跑到井台边,回头看他:“喂,参谋长同志,你以后少往我家跑行不行?” “不行。”他大步走过来,“我要天天来。” “那别人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他站定,高大的影子罩住她,“我现在是你对象,光明正大。” 她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有了盼头。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本“要紧事记”,翻到一页,指着说,“明儿下午三点,有阵雨,你要是来提亲,记得带伞。” 他接过本子看了看,合上,塞进自己口袋:“以后你的清单,我保管。” “那不行。”她伸手要抢,“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那我抄一份。”他躲开,“放我这儿安全。” “你咋不说放我这儿安全?”她追着他绕井台,“你不怕我改了日期,骗你白跑?” “你不会。”他停下,转身看着她,“你这个人,说一是一。” 她也停下,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像染了霞光。 “沈卫国。”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要是敢对我不好……”她眯起眼,“我就把你那份清单烧了。” 他笑了,上前一步,再次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巴不得你天天管着我。不然,我这颗心,怕是真要野了。” 她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远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春天,快来了。 第33章:竹篮赠情郎,林父心意明 林清秋跑回屋里的时候,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后跟还沾着井台边刚化开的雪水,踩在土炕沿上留下两道湿印。她没顾得擦,一把掀开炕柜盖子,从底下摸出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昨儿刚拆的水果糖纸,红红绿绿的,还带着点甜香。她数了数,二十三颗,不多不少——沈卫国今早走时说“明儿提亲”,她就掐着指头算好了,每人一颗,分给小虎班上那几个常来家里借书的半大小子,再留三颗给赵奶奶,剩下塞进自己嘴里一颗,甜味一冲上来,她忍不住笑出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食的松鼠。 灶房里正咕嘟咕嘟响着,铁锅盖子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林满仓蹲在灶口前,手里捏着把麦秸,慢悠悠往里添火。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把烟袋锅子往灶沿上磕了磕,灰簌簌落进灶膛,混进火星里,烧得更旺了些。 “爹。”她凑过去,把糖纸摊在手心给他看,“明儿沈参谋长来提亲,我寻思着,得给孩子们发糖。” 林满仓嗯了一声,伸手从灶膛边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温水,递给她:“喝口热的,别光嚼糖。” 她接过来,吹了吹,小口抿着。水是刚烧开又晾了会儿的,不烫嘴,暖烘烘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把心口那点飘忽的劲儿也压稳了。 “爹,”她把缸子放回灶沿,蹲下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昨儿夜里……听见了?” 林满仓没答,只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烟丝,用火镰打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粗粝的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火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绕着他花白的鬓角打了个弯。 “听见啥?”他问,声音低,像从灶膛深处闷出来的。 “就……他抱我,我说答应了。”她低头搓着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麦壳,“还有……他亲我那下。” 林满仓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他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也不轻,就像看院里刚冒头的蒜苗,平平常常,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他抱你,你没躲。”他说。 “我没躲。”她点头。 “他给你戒指,你戴上了。” “戴小拇指上了,有点大。” “嗯。”他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往灶沿上又磕了一下,“那就行。” 她愣了下,抬头看他:“就……就这?” 他没说话,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东屋。她跟进去,看见他走到墙根那个旧竹筐堆前,蹲下身,挑了个半成品——竹篾子还没编完,敞着口,边沿毛刺都削得整整齐齐。 她认得这个,是前两天她翻麦子时,他坐在门槛上编的。当时她随口说了句:“这篮子边儿咋比我的针线包还密?”他没应声,只把竹条往掌心里一勒,勒出几道红印,继续编。 林满仓没理她,只把竹筐翻过来,拿过旁边的小刀,开始削边。刀锋刮过青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屑卷成小卷,落在他手背上,又被他随手抹掉。 “爹,你编这个干啥?”她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咱家不缺篮子。” 他手没停:“不给你用。” “那给谁?” “给他。”他顿了顿,刀尖轻轻一挑,一根翘起的竹丝断了,“沈参谋长。” 她眨眨眼,没吭声,只看着他手指头动。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竹青色,虎口处一层厚茧,可动作却稳得很,削、刮、弯、绕,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几百回。 “他一个当兵的,要篮子干啥?”她问。 “装东西。”林满仓说,“他来提亲,总不能空着手。” 她噗嗤笑了:“他带糖,带布,带麦乳精,还带了两瓶橘子罐头——王婶说供销社排了三天队才抢到的。” “罐头能吃。”林满仓头也不抬,“篮子能用。” 她不笑了,静静看着他。他左手拇指上有个老茧,是常年握篾刀磨出来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是早年扎的。她记得小时候,他就是用这双手,把她从泥坑里抱出来,用这双手,给她编过能装半斤糖的八角小篮,用这双手,在她退婚那天,默默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砍了,说“挡光”。 “爹。”她忽然伸手,把那篮子接过来,“我帮你削边。”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把小刀递给她。 她接过,学着他样子,刀刃贴着竹边往下刮。第一下太用力,竹屑飞出去老远;第二下轻了,只刮下点白粉;第三下稳住,刀锋顺溜地滑过去,竹边顿时光滑了一截。 “你手生。”他说。 “你教我。”她说。 他没教,只把另一根竹条递过来:“压这儿,往里绕。” 她照做。竹条在他手里软得像面条,到了她手里却直愣愣的,怎么也压不弯。她咬着牙,手心出汗,竹条还是不听使唤。 “别使劲。”他说,“它认人。” “认啥人?” “认手熟的。”他伸手,不是去扶她手,而是把那根竹条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捏着,轻轻一弯,顺势往篮沿上一搭,再一绕,就服帖了,“你看,它不犟。” 她盯着那根竹条,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竹条犟,是她心里绷着根弦,怕这门亲事不稳,怕沈卫国哪天变了主意,怕自己配不上他肩章上的星,怕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乐意。 可爹没说不乐意。 他只是蹲在这儿,削着竹边,刮着竹刺,编着一只篮子。 “爹。”她轻声问,“你咋不问问他家是哪儿的?他爹妈干啥的?他以前结过婚没?” 林满仓手没停,刀尖一顿,刮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竹衣:“他昨儿抱你,你没推开。” “嗯。” “他给你戒指,你戴上了。” “嗯。” “他叫你名字,不是‘林同志’,是‘清秋’。” 她嗓子有点发紧:“……是。” “那就够了。”他把刮好的竹条递还给她,“接着绕。” 她接过来,这次没硬掰,只顺着竹条的劲儿,轻轻一压,它果然听话地弯了下去,一圈,两圈,三圈,绕得严丝合缝。 灶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是铁锅盖子掉地上了。两人同时抬头,林满仓起身走出去,她也跟着。灶膛火苗正旺,锅里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金黄的。 “汤快好了。”她说。 “嗯。”他舀了勺尝,咸淡正好,“你去把你那本子拿来。” 她一愣:“要紧事记?” “对。” 她跑回西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了边。她拿回来,递给他。 林满仓没翻,只用拇指摩挲着封面,又用指腹蹭了蹭她写在扉页上的字:“林清秋记”。然后他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明儿下午三点,有阵雨。” “对。”她说,“我写了。” 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你写,我编。” 她没接:“你写啥?” “写他来那天,该带啥。”他顿了顿,“写他要是下雨来,伞放哪儿;写他要是带糖,糖纸别乱扔;写他要是跟你说话,你别光点头,也得应声。”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爹,”她系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咋知道他带伞?” “他穿军装,腰里别着伞绳扣。”林满仓说,“我昨儿看见的。” 她怔住:“你昨儿……一直看着呢?” “嗯。”他转身往东屋走,“不看着,咋知道他抱你的时候,手没乱动。” 她脸腾地烧起来,追上去:“爹!你……” 他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竹条往筐沿上一搭,开始编底:“你娘临走前,跟我说,秋儿这孩子,心实,认准了就不撒手。我信她。” 她站在门口,没再往前,只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却灵巧得能编出十二瓣莲花纹的双手。 晌午刚过,小虎背着书包回来了。校服袖口又磨出了毛边,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一边推一边喊:“姐!政委同志来啦!” 林清秋正在院里扫雪,听见一愣:“哪个政委?” “还能是哪个?沈参谋长的政委!”小虎把书包往墙根一甩,几步窜过来,“人就在村口,跟王婶说话呢,说一会儿就来!” 林满仓听见,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朝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推开。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个蓝布兜,一进门就嚷:“林师傅!清秋同志!我可算找着正主儿了!” 林满仓放下篾刀,站起身,擦了擦手:“赵政委。” “哎哟,您就是林师傅?”赵建国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的蓝布兜递过去,“我媳妇娘家捎来的柿饼,软乎,不齁甜,您尝尝!” 林满仓没接,只点点头:“谢了。” 赵建国也不尴尬,顺势把手里的布兜塞进林清秋手里:“清秋同志,我替老沈先来探路——他今儿上午临时有任务,得晚俩钟头,让我带话:三点准时到,伞带了,糖备足,人不迟到,心不打折!” 林清秋差点笑出声:“他咋不自己来?” “咳,”赵建国压低声音,“政委开会,他得列席。不过您放心,他托我捎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卫国**。 “他让打的。”赵建国眨眨眼,“跟你的那枚一对儿。他说,你戴小拇指,他戴无名指,等定亲那天,换到中指上。” 林清秋捏着那枚银片,冰凉,可心口热乎乎的。 赵建国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张纸:“还有这个,他亲手写的提亲礼单,让我交您过目。” 她展开,纸上是端正的钢笔字: 【提亲礼单】 一、的确良布两匹(蓝、灰各一) 二、麦乳精两瓶 三、橘子罐头四瓶 四、水果糖两斤(已分装二十小包) 五、搪瓷缸子一对(红花款) 六、竹篮一只(林师傅所编,内盛新炒花生半斤) 她看到最后一行,猛地抬头,看向东屋门口。 林满仓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篮子,竹色青翠,边沿光滑,底纹是细密的“回”字纹,一圈一圈,绕得严丝合缝。篮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提手处缠着一圈细麻绳,打了死结,结实。 “爹……”她声音有点哑。 林满仓没说话,只把篮子递过来。 她接住,沉甸甸的,带着竹子的微凉和新削过的清香。她掀开盖在篮口的蓝布,里头果然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下是刚炒好的花生,红皮饱满,还带着余温。 “爹,你啥时候炒的?” “今早。”他转身回屋,“趁你睡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银杏叶银片放进篮子里,盖好蓝布,又把赵建国给的柿饼也放进去,最后把那张礼单叠好,压在最上面。 赵建国在一旁看得直乐:“林师傅,您这篮子,比我们团部发的慰问品盒还讲究!” 林满仓没应,只从墙角拿起个旧搪瓷缸子,倒了半缸温水,递给赵建国:“喝口吧。” 赵建国忙接住:“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喝。”林满仓说,“水不烫。” 赵建国真就仰头喝了,喝完抹抹嘴:“好水!清甜!”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进屋,没再出来。 小虎蹲在井台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姐,你说沈参谋长真能扛二百多斤麻袋?” “他说的。” “那他咋不扛个三百斤?显得更厉害。” 她踹他一脚:“少贫!去把你那本《农作物防治手册》拿来,我瞅瞅麦子啥时候能收。” 小虎哎哟一声跳开,跑进屋,又抱着书跑出来,刚翻开,就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比早上沈卫国来时更急些,咚咚咚,像擂鼓。 三人同时抬头。 沈卫国站在门口,军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沁着汗,肩章上还沾着点泥星子。他看见院里三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先落在林清秋手上那只篮子上,又移到她脸上。 “政委说你来了。”她说。 “嗯。”他点头,喘了口气,把手里拎着的军绿色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任务提前结束。” 赵建国赶紧迎上去:“老沈!你可算来了!我刚跟林师傅汇报工作呢!” 沈卫国朝林满仓敬了个礼:“林师傅。” 林满仓没还礼,只点点头,从屋里搬出把竹凳,放在院中央,又进屋端出个搪瓷盆,里面是温水,还搭着块干净毛巾。 沈卫国没坐,只看着林清秋:“篮子……是你编的?” “不是。”她把篮子往前一送,“是我爹编的。” 沈卫国看向林满仓。 林满仓正拧干毛巾,递过来:“擦擦脸。” 沈卫国没接,只站着,挺直腰背,又敬了个礼,比刚才那个更标准,肩膀绷得紧紧的,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满仓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军装领口往上提了提,又把左肩肩章抚平,动作干脆利落,像整理自家麦垛。 “坐。”他说。 沈卫国这才坐下,竹凳吱呀一声响。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把毛巾叠好,放回搪瓷盆里。 林清秋把篮子放在他脚边:“喏,你那份。” 他低头看着,伸手摸了摸篮沿,指尖划过那细密的回字纹,又摸了摸提手上的麻绳结,最后才掀开蓝布,看见里头的花生、银片、柿饼和那张礼单。 他拿起礼单,没看,只把它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然后伸手,从篮子里拿出那枚银杏叶银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抬头:“林师傅,这纹路……” “回字纹。”林满仓说,“绕回来的。” 沈卫国点点头,把银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小虎蹲在旁边,忽然开口:“沈参谋长,你昨儿说你能跑十公里不喘气,真不喘?” 沈卫国看他一眼,没答,只把银片往自己无名指上一套——正合适。 林清秋噗嗤笑了:“你咋知道是无名指?” “试的。”他抬手,让她看清,“早上在营房,试了三回。” 她笑得直不起腰,小虎也跟着笑,赵建国拍大腿:“哎哟喂,老沈,你这恋爱谈得,比我当年写情书还较真!” 沈卫国没笑,只看着林清秋,等她笑够了,才开口:“清秋。” “嗯?” “我来提亲。”他说,“不是走程序,是来跟你爹说,我要娶你。” 林清秋不笑了,静静看着他。 林满仓坐在竹凳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解下来,慢慢装烟丝。 沈卫国没等他开口,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存折,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林清秋名下的——她不知道他啥时候办的,户头是她名字,金额写着:**五百元整**。 “我工资,三年攒的。”他说,“加上上次防汛奖,一共五百。存你名下,你管着。” 林清秋没接,只看着他:“你工资多少?” “一百零八。” “那你咋攒下五百?” “不吃食堂,自己开伙。”他顿了顿,“省的。” 她眼眶发热,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存折,红布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林满仓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开口:“钱,我不要。” 沈卫国一愣。 “你有心,比有钱强。”林满仓说,“她娘走那年,家里连棺材板都赊的。后来我编筐,一只能换半斤粮。清秋七岁那年,我编了三百只,换回一袋麦子,全给她吃了。她长高了,也长壮了。” 他吐出一口烟:“我不图你钱,图你人。” 沈卫国站起身,把存折收好,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是两斤新炒的葵花籽,颗粒饱满,黑亮亮的。 “我娘种的。”他说,“老家院子里,三棵葵花,今年结得最好。” 林满仓看着那包葵花籽,没说话,只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张存折,封面磨损得厉害,数字是:**三百六十二元整**。 他把存折推到沈卫国面前:“这是她的嫁妆。” 沈卫国没接。 林满仓也不收回,只把存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你收着,以后,你们过日子,用得上。” 沈卫国看着那张存折,又看看林满仓布满老茧的手,忽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满仓没拦,只把烟袋锅子往凳子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爹。”林清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昨儿夜里,是不是没睡?” 林满仓抬眼。 “我听见了。”她说,“你起来三次,一次是添柴,一次是看屋顶漏不漏,最后一次……你坐在我床边,坐了好久。” 林满仓没否认,只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打火,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来。 “你娘走那晚,也是这样。”他说,“我坐她床边,坐到天亮。” 林清秋没说话,只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膝盖上。他没动,手却慢慢落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一下,两下,像拍打刚收的麦子。 沈卫国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只看着这一幕,看着林满仓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儿发顶,看着那篮子静静躺在他脚边,看着蓝布包角露出的一点银杏叶银光。 小虎悄悄拉了拉赵建国的袖子:“政委,你说……我姐夫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坐我姐床边?” 赵建国笑着揉了揉他脑袋:“傻小子,等你姐夫老了,他得坐你姐边上,一块晒太阳。” 小虎似懂非懂,低头继续画他的圈。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照进院子,把竹篮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沈卫国的军靴边。 林满仓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饭好了。” 他进灶房,端出三碗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萝卜软烂,排骨上还带着点肉丝。他又端出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萝卜,最后,把那只竹篮端到沈卫国面前,掀开蓝布,把花生、柿饼、银片一样样摆出来。 “吃。”他说。 沈卫国没动筷子,只拿起那枚银杏叶银片,又拿起林清秋手上的那枚,两枚并排放在掌心,银光映着夕阳,晃得人眼热。 林满仓夹了块排骨,放进沈卫国碗里:“吃。” 沈卫国低头,咬了一口,肉酥烂,汤鲜香,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林师傅。”他忽然开口,“我……想学编篮子。” 林满仓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筷子放下,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篾刀,一把小号的,刀刃磨得雪亮。 他把刀放在沈卫国面前,又递过去一根青竹条:“削边。” 沈卫国接过,手指有些僵,刀锋贴着竹条往下刮,第一下太轻,只刮下点白粉;第二下太重,竹屑飞出去老远;第三下,他稳住手腕,刀锋顺滑地滑过去,竹边顿时光滑了一截。 林满仓点点头,没说话,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林清秋看着沈卫国笨拙的样子,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惊飞了院墙上一只麻雀。 沈卫国抬头看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林满仓夹了颗花生,剥开,丢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 夕阳彻底沉下去,院里暗了下来,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照在那只青翠的竹篮上,照在篮口那圈细密的回字纹上,一圈,一圈,绕回来,绕回来,绕回来。 第34章:小虎来信报,学业进展佳 天刚蒙蒙亮,林清秋就醒了。外头鸡还没叫全,只有东头老刘家那只公鸡先蹬着腿喊了一嗓子,响得刺耳。她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了炕柜边沿,木头硌得生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儿晚上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沈卫国蹲在院里削竹条的样子,手指头笨得跟擀面杖似的,可偏偏那眼神认真得不行,一刮一绕,像是在排雷。她笑醒了一回,又迷糊着睡过去,再睁眼,屋外已经泛白了。 她坐起身,顺手把被角掖了掖,瞥见窗台上搁着的搪瓷缸子——还是昨儿赵政委喝过的那个,缸底剩了点水,映着晨光晃悠悠的。她没动,只趿拉上鞋,拎起墙角的篮子就往外走。 院子里静得很,雪前两天化得差不多了,地皮露出来,黑乎乎的,踩上去有点软。她走到井台边,摇了几下辘轳,铁链咯吱咯吱响,水桶上来时带着股凉气,打在脸上像小针扎。她舀了半瓢,蹲下身子洗了把脸,冰得一个激灵,脑门都清醒了。 刚直起身,就听见大门外有人喊:“清秋!清秋在家不?” 是王婶的声音,中气足,嗓门大,隔着两户人家都能听清。 林清秋赶紧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王婶穿着那件靛青对襟衫,手里捏着个信封,脸上带笑,一见她就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好事儿!你弟来信了!” “小虎?”林清秋眼睛一下子亮了,“啥时候到的?” “今早供销社老张送来的,我顺路给你捎过来。”王婶把信递给她,又压低点声音,“字写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写的。我瞅了一眼落款,是县中高二班,邮戳也是昨儿盖的。” 林清秋接过信,纸是那种普通的横格纸,折得方方正正,背面写着“林清秋亲启”,字迹确实是小虎的,圆框眼镜戴久了养成的习惯,撇捺都往右上方翘一点。她捏着信角,指尖有点发紧,没急着拆,反倒问王婶:“他……没说啥事吧?身体好不好?饭吃得上不?” 王婶笑了:“能有啥事?一看就是报平安的。你放心,咱村出去念书的孩子,哪个不是咬牙撑着?小虎这孩子聪明,又知道轻重,不会乱来。” 林清秋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去一半。她记得上回寄去的炒面和两双厚袜子,还是托赶集的李老汉捎过去的,不知道有没有送到。她攥着信往屋里走,一边说:“王婶,进屋喝口热水?我刚打了井水,烧壶茶您暖暖。” “不了不了,我家灶上还炖着粥呢。”王婶摆摆手,“你快拆信吧,别杵着干惦记。回头有空来我家,我新腌了辣白菜,给你装一罐。” 林清秋笑着应下,送王婶走到院门口,看着她背影拐过墙角,才转身回屋。 她没坐炕,直接搬了条小板凳坐在窗下。阳光刚爬上窗棂,照在信封上,纸面泛着微黄的光。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开胶水封口,生怕撕坏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小虎的字还是那样,工整里透着点书呆气: > 姐: > > 你好。 > > 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学校伙食比去年强了些,每月能吃上三顿肉,上周还发了新棉袄,蓝卡其布面,棉花足斤足两,晚上睡觉不冷了。 > > 这次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二,数学满分。老师说我基础扎实,解题思路清晰,建议我多读些课外书,特别是物理和农业知识方面的。我已经去图书馆借了《基础力学》和《土壤肥料学》,每天晚自习后看一章,做笔记。 > > 昨天我去农技站帮忙整理资料,站长听说我在自学这些,特意送了我一本《农村实用技术手册》,说是让我将来有用。我谢了他,也记下了他的名字——万一以后真用得上。 > > 班里有几个同学想参加县里组织的“青年科技小组”,我也报了名。主要是研究怎么提高麦田产量,比如合理密植、轮作倒茬这些。我觉得挺有意思,学了就能用,不像有些课,光背不练。 > > 对了,上次你寄来的炒面,我分给同宿舍的老孙一半,他爹摔伤了,在家养着,家里断粮。他非要还我,我说不用,等他以后考上大学,请我吃顿肉就行。 > > 姐,你也保重身体。听说最近要降温,你记得加衣。爹编的那双棉鞋,我穿着正好,不挤脚也不滑。你要是在村里搞副业,能不能想想办法弄点豆饼?农技站的人说,豆饼喂猪肥田都顶用,要是能囤些,将来肯定值钱。 > > 别担心我,我能行。等高考恢复,我就报名。你供我念书不容易,我不想白费你的心血。 > > 小虎 > 二月十八日 林清秋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拍了拍,像是怕它皱了。她坐在那儿没动,窗外的光慢慢移到了桌上,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小虎没说苦,可她知道,哪有那么容易。一顿肉要抢半个月才能轮上一次,新棉袄估计是补丁压着补丁换来的指标,晚上看书,灯油都是掐着算的。但他不说,反而讲成绩、讲书、讲将来的事,像是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她想起前两天在清单上看到的:“三月五日起,豆饼价格上调百分之三十”。她当时还琢磨着要不要悄悄收几袋,又怕动静太大惹人眼。现在看来,小虎比她还想得远。 她站起身,走到炕柜前,拉开抽屉,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底下摸出个小本子——不是记天气物价的那个,是专门用来记家里开支的。她翻开,找到“小虎”那一栏,一笔一笔核对:上个月寄去的炒面、袜子、作业本、铅笔,还有年前托人捎去的半瓶风油精。 她拿笔在后面添上一条:“三月初,备豆饼两袋,托李老汉赶集时运去。” 写完,她合上本子,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是几颗水果糖,红纸裹着,还是过年时留下的。她数了数,一共六颗,想了想,全塞进信封里,准备等会儿拿到大队部,请老张寄回去。 她走出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晒着几捆干柴,是林满仓前天劈的。她抬头看了眼东屋,门关着,里头没动静。爹昨晚睡得晚,今儿让他多歇会儿吧。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灶房,重新烧了壶水,泡了碗玉米糊糊,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觉得冷,反倒觉得心里敞亮。 小虎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书问“姐,这道题咋解”的毛头小子了。他会帮人,会规划,会动脑子想办法。她这个当姐的,也不能光守着一亩三分地。 她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放进水盆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还得去自留地看看红薯窖,顺便把新买的两斤盐藏进去。清单上写着:“四月初,盐价浮动”,她得提前准备。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小跑的节奏,越来越近。 “清秋!清秋!”还是王婶的声音,但这次带了点急,“出事了!李翠花在大队部门口嚷嚷,说你弟在学校打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不让回家!” 林清秋手一抖,差点把搪瓷缸子摔了。 第35章:调任令下达,心不舍离别 林清秋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竹筐搁在膝盖上,豆荚一掐两段,清脆响亮。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了,晒得她后脖颈发烫,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着,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她抬手背蹭了蹭,顺口哼了句不知名的调子,是前两天听王婶在井台边唠嗑时唱的,词儿记不清了,就剩个调门儿在脑子里打转。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王婶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也不是小虎放假回来轻手轻脚的模样,这步子稳、实、带劲,踩在泥地上像敲鼓点。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可那根豆角却掐偏了,尖儿还连着,断口毛毛刺刺的。 “清秋。” 声音低,不高,可她耳朵还是嗡了一下。沈卫国站在院门口,军装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笔挺,帽子夹在左胳膊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来村里检查防汛差不多。可她知道不对——他左手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纸角都快揉烂了。 她放下豆角,拍拍手站起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灰:“你咋来了?今儿不是说要去县里开会?” 沈卫国没答,走进院子,顺手把大门虚掩上。他往常进来都大大方方,从没见他关过门。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稳的:“渴了吧?我烧了水,给你倒一碗?” “不用。”他站定,离她三步远,像是怕靠太近会出什么事似的,“刚开完会,政委把调令给我了。” 她愣住,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调去北边,野战医院那边的新防区,下礼拜就得走。”他说得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报任务简报,“编制跟着动,驻地要重新建。” 她眨了眨眼,喉咙有点干:“……北边?多远?”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院子里静下来。鸡在墙根刨食,扑棱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了。她低头看自己布鞋,鞋尖沾了点泥,是早上扫院子蹭上的。她忽然想起前天夜里下雨,她梦见他在雪地里走,越走越远,她喊他,他也不回头。醒来时炕席都湿了一片,以为是漏雨,摸了摸,原来是汗。 “那你……去就是了。”她抬起头,挤出个笑,“好事儿啊,升职了是不是?政委肯定夸你干得好。” 沈卫国看着她,眼神沉,不像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倒像是憋着什么说不出来。他喉结动了动,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上衣口袋:“我不想走。” 她手一抖,差点抓空门框。 “我在政委那儿说了,我不接这个调令。”他声音低了些,“我说我这边防汛还没完,民兵训练也没交差,堤坝加固才到一半。我说……我说我有个人问题没解决。” 她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仰头看天。日头晃眼,晒得眼皮发烫,泪珠子要是真滚出来,就说成是太阳照的。 “你瞎说啥!”她扭过脸,假装去拾地上的豆角筐,“人家让你去是信任你,你能不去?防汛能拖,军令不能拖!再说了……再说了你在这儿干啥?天天来看我择豆角?” 沈卫国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来看你,但不止是看。” 她不敢看他,手指头抠着竹筐边沿,一圈圈刮着毛刺。 “我知道你在想啥。”他声音更低了,“你在想,我老婆没了三年,现在又要走,是不是又找个理由躲?是不是又不想担责任?” 她猛地抬头:“我没这么想!” “你想了。”他盯着她,“你嘴上不说,可你这两天见我都绕着走。前天我去井台打水,你正好挑完水走了。昨天我路过你家地头,你蹲着拔草,听见我咳嗽,立马低头干活。你当我看不出来?” 她咬住嘴唇,不吭声。 “我不是躲。”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袖口,“我是怕。怕我这次走了,你就真把我当个过路的。怕等我再回来,你已经嫁给别人了,生了娃,叫别人爹。”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可还是犟着脖子:“谁要嫁别人!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我就是忙!忙着囤粮、忙着帮赵奶奶修屋顶、忙着给小虎寄东西!哪有空想这些?” “那你现在有空吗?”他问。 她噎住。 “你现在有空听我说句话吗?”他看着她,眼里有光,也有压了好久的东西,“我不想调走,不是因为命令不该执行,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我想留在这儿,看你每天早起烧火做饭,看你跟王婶吵架拌嘴,看你编竹篮送人,看你为一点盐巴算来算去。我想守着你,不是因为你有个金手指,不是因为你聪明能干,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嘴唇哆嗦,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掉在鞋面上,砸出个小黑点。 “你别说了……”她小声,“你再说我就真哭出来了。” “哭就哭。”他掏出兜里的手帕,递过去,“我给你擦。” 她没接,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你烦不烦啊!一会儿走一会儿不走的,政委让你去你就得去,你可是参谋长!全村人都指着你带队防汛呢,你这时候撂挑子算啥?” “所以我没撂。”他收回手帕,声音稳了,“我跟政委说我不走,政委骂我混蛋,说组织决定岂能儿戏。但我提了个条件——我申请调到邻县驻防,不跨市,车程三个钟头。他今天答应了,让我等通知。” 她愣住:“真的?” “嗯。只要上级批,我就在隔壁县落编。每周能回来一趟,汛期随时待命。” 她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日头偏西了一点,照在他肩上,帽徽闪了闪。她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豆角,朝他扔过去:“那你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走一年半载呢!” 他躲都没躲,豆角打在他胸口,弹下来。他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点笑:“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呸!”她扭头往屋里走,“谁舍不得!我巴不得你天天在,还能帮我扛麦子!” 他跟上来,在门口站住:“那……我下周开始搬?” “搬啥?” “行李。先运点过来。隔壁县营房还没整好,我先借住大队部几天也行。” 她回头瞪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嘀咕:“……随你。” 他站着没动,看着她进了屋,背影缩进昏暗的门洞里。她走到炕边,拿起针线笸箩,假装找东西,手却抖得穿不上线。 外头,沈卫国立在夕阳里,军装笔挺,影子拉得老长。他摸出兜里的调令,已经皱巴巴的,又被他展平,看了最后一眼,慢慢撕成两半,扔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窜起来,纸片卷曲、变黑、化成灰。 第36章:教村民用单,省开支聚心 林清秋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噼啪一跳,溅到鞋面上。她抖了抖脚,布鞋底厚,没烫着,倒是想起昨儿晚上沈卫国临走前那句话:“行李下周开始搬。”她嘴角抽了抽,心说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人还没来,话先放出来了。 外头天刚亮透,鸡叫了三遍,村道上已有脚步声窸窣。她掀开锅盖,把晾好的豆角干倒进去,盖上木锅盖,擦了擦手走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林满仓天不亮就出门编筐去了,门框边还靠着新削的竹片,青气儿还没散。 她正打算去井台打水,就听见院门外一阵喧嚷。 “哎哟!清秋在家不?快开门!”是王婶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敲铜锣。 林清秋赶紧过去拉开门栓,王婶一头扎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脸红扑扑的,像是跑了一路。“可算赶上了!我寻思你肯定起得早,果真在忙活。” “王婶咋这么急?”林清秋让开身,顺手给她搬了个小板凳。 “急!能不急吗?”王婶一屁股坐下,解开包袱,掏出几张纸,“昨儿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你说的那个‘单子’——就是记啥时候盐要涨价、啥时候萝卜便宜的事儿。我越想越觉得神,今儿一早就挨家敲门,把几个常过话的嫂子都叫醒了,大伙都说要来学学!” 林清秋愣了下:“教……教大家用单?” “可不是!”王婶拍大腿,“你别藏着掖着了,咱们村谁不知道你这几个月买啥啥涨,囤啥啥赚?上回你买那两麻袋红薯干,才隔十天,供销社就断货了!赵奶奶家孙子来探亲,想买点都买不着。你这不是有神仙耳朵,就是有神仙脑子!” 林清秋哭笑不得:“哪有那么玄乎,就是碰巧罢了。” “碰巧?”王婶撇嘴,“你上个月非说冬白菜要冻坏,催着大伙多腌两缸,结果寒流提前来了三天,别的村菜全烂地里,咱们村家家有菜吃!李翠花家没听你的,现在天天拿酸豆角拌饭,吃得脸都绿了!”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声音。 “就在这家吧?” “可别让李会计媳妇听见,她准要说风凉话。” “怕啥,王婶都来了,还能让她压着不成?” 门一推,进来五六个村妇,有张嫂子、刘二丫、孙家姑姑,一个个手里都捏着纸笔,眼神亮得像看见粮票。张嫂子一进门就咧嘴笑:“清秋啊,我们来抄作业了!你那‘物价单’,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咋看?” 林清秋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点发蒙。她倒是想过自己用清单避险,省点钱过日子,可没想过还能“开课”。 “不是我不想说,”她搓了搓手,“这事儿吧……说白了也没啥秘诀。我就是每天早上四点醒,脑子里就冒出来一张纸,写着明儿啥东西要涨价、啥时候下雨、哪天供销社进新货……我自己也搞不清为啥。” 众人一听,眼睛更亮了。 “天爷!这是老天爷给的本事!”刘二丫一拍大腿,“那你这不是光为自己攒,这是为全村积福啊!” “就是!”孙家姑姑赶紧掏出个小本子,“你快说说,下回啥时候买盐合适?我家那口子昨儿还想赊两斤,我说等等,指不定清秋有信儿。” 林清秋被她们围得脑袋发晕,只好从屋里拿出自己记的那几张纸,摊在院子的小木桌上。纸上字迹潦草,全是些“3月18日,盐价+20%”“4月5日,阴雨,麦收宜抢”之类的短句。 “你们看,我就记这些,”她指着纸,“也不复杂,就是照着写,到时候照着买。比如明天供销社进批肥皂,三毛五一块,后天就涨到四毛,那你今天买就省五分钱。一家省五分,十家就省五毛,五十家就省两块五。咱们村一百二十户,全买了,能省十五块钱——够买半头猪了!” 众人一听,哗地炸了锅。 “十五块钱?!” “我的娘哎,我一年才挣多少工分?” “清秋你这不光是会过日子,你是会‘算日子’!” 王婶一拍桌子:“行了,别光顾着惊叹,赶紧记!清秋,你一条条念,大伙抄下来。从今儿起,咱们也成立个‘省钱互助组’,每周聚一次,对对单子,看看该买啥、该存啥!” 林清秋原本还有点犹豫,怕惹人眼红,可看她们一个个认真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拉,连年纪最大的孙家姑姑都戴上了老花镜,一笔一画地抄,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她坐下来,一条条念:“第一条,三月二十二,晴,供销社进东北大米,八毛八一斤,限量,每人两斤。二十三号就断货,月底涨到一块二。” “记下了!”张嫂子飞快地写。 “第二条,三月二十五,阴转雨,大队猪场要处理一批猪粪肥,免费,先到先得。错过这回,下回得花两毛钱一担买。” “哎哟!我家菜园正缺肥!”刘二丫激动地拍腿。 “第三条,四月初,可能有寒潮,红薯苗别急着下地,晚五天再种,成活率高。” “这条得告诉老李头,他年年抢早,回回烂根!”孙家姑姑赶紧备注。 一群人正记得起劲,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好热闹啊!这是开‘投机倒把培训班’呢?” 众人回头,李翠花叉着腰站在门口,红格子衫穿得紧绷绷的,嘴唇涂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像是刚从供销社回来。 王婶眼皮都不抬:“李会计媳妇,有事说事,没事别挡着阳光。” “哼,我能有啥事?”李翠花挤进来,瞥了眼桌上的纸,“不就是几张破纸,写写画画的,装神弄鬼。清秋一个退婚的丫头,凭啥她说啥就是啥?明天要下雨,后天要涨价,她咋不说太阳从西边出来?” 林清秋没生气,反倒笑了:“你不信,可以不记。但你要是在意家里的开支,不妨听听。上回我提醒大家早点买煤球,你没听,结果寒流来那天,供销社排长队,你家烟囱冒了一天烟,屋里还是冷冰冰的,对吧?” 李翠花脸色一僵。 “还有,”林清秋继续说,“三月二十八,供销社会进一批的确良布料,三块六一尺,只卖三天。你家闺女不是一直想要件新衣裳?错过这回,下次进货得等仨月。” 李翠花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掩饰地咳嗽两声:“谁稀罕听你安排?我男人是会计,啥消息不知道?” “那你男人知道三月三十号公社会统购鸡蛋,价格每斤涨一毛不?”王婶慢悠悠地说,“你家养了八只鸡,一天下七八个蛋,攒着不如早点卖。晚两天,价就跌回去了。” 李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清秋看她神色松动,便把最后一条念完:“另外,清明前后,县里会组织一次农具统配,锄头、镰刀半价。建议各家提前报备,错过不补。” 众人纷纷点头,有的已经开始合计自家缺啥工具。 李翠花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行,我记下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你们按这单子买错了,可别赖我!” “不赖你,”林清秋笑着说,“但要赚了钱,也别眼红。” 李翠花瞪她一眼,扭身走了,篮子甩得老高。 等人一走,张嫂子忍不住笑出声:“她那是嘴硬心软,回头准偷偷照着买!” “管她呢,”王婶摆摆手,“咱们自己省下钱来,比啥都强。清秋,这‘省钱单’你以后每周写一次,我们每周来取一趟,行不?” 林清秋想了想,点头:“行。不过得加一条规矩——不准哄抬物价,不准囤了不卖,更不准拿这个去外面倒卖。咱们是为了省开支,不是为了赚黑心钱。” “对!清秋说得对!”众人齐声应和。 “还有,”她顿了顿,“谁家有困难,买不起的,可以先记账,等有了再还。比如赵奶奶,她愿意拿两个鸡蛋换半斤盐,那就换。咱们不图利,图的是心齐。” 王婶听着,眼眶有点发热,伸手拍拍她手背:“好孩子,你这心,比针脚还细。”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洒满小院,一群女人围坐在桌边,低头抄写着明日的希望。林清秋站起身,去井台打了桶水,给每人倒了一碗。 水清亮亮的,映着蓝天。 她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张每日凌晨出现的单子,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它也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轻松一点。 第37章:匿名敌复动,参谋长擒敌 林清秋天没亮就醒了,外头灰蒙蒙的,院子里静得连鸡都没叫。她翻了个身,听见窗纸被风顶得噗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拍。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踩进千层底布鞋里,顺手把枕头底下那张刚冒出来的“明日单”摸了出来。 纸上写着:“3月29日,阴,早市盐价涨一成;大队仓库北墙角今晚有人动土。” 她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单子以前只报天气、物价、供销社进货,顶多提醒哪天要抢收麦子,还从没写过“有人动土”这种话。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谁半夜挖她囤的粮?可她那些米面油都藏在灶房地窖里,连爹都不知道具体位置,谁能找着? 她卷起纸塞进怀里,开门出去打水。井台边没人,只有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她提着半桶水往回走时,看见沈卫国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肩章在微光里泛着暗色,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像是刚跑完夜路。 “你咋来了?”她一愣。 “收到消息。”他声音不高,目光扫了眼院子,“你家昨晚有人来过?” “没有啊。”她摇头,“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沈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径直走到院角那堆新搬回来的麻袋前蹲下,伸手按了按封口。麻袋是她前两天刚从供销社低价收的陈年红薯干,还没来得及挪进地窖。 “你今早有没有看单子?”他问。 “看了。”她掏出那张纸递过去,“就这句怪得很,说‘北墙角动土’,咱大队仓库离这儿好几百米呢,能出啥事?” 沈卫国看完,把纸折好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是猜测的事,我得去查。” “那你……现在就去?” “已经晚了一个钟头。”他转身往外走,“你别出门,门闩插好,要是听见动静大,就敲锅盖三下。” 她追到门口:“等等!你一个人去?” “赵政委带人从东边绕。”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先到。”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快而轻,像猫踩在泥地上,转眼就没了影。 林清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桶水,风吹得她脖子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看水桶,又抬头看看天,天还是灰的,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松不开。 她回屋把门插上,坐在小木凳上发呆。单子上的字在脑子里来回转——“北墙角动土”。动土干啥?偷东西?埋东西?还是……搞破坏? 她越想越不对劲。大队仓库里存的是春耕种子和化肥,要是被人动了手脚,开春播种全得耽误。可谁会干这种缺德事?李翠花再眼红也不会蠢到去碰公家的东西,那是要蹲大牢的。 除非……是冲着她来的。 她猛地想起前两天王婶说的话:“清秋啊,你现在是村里的‘财神奶奶’,可也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当时她笑说“我又没印钞票”,现在想想,未必是玩笑。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蹲到灶台边,拿火钳拨出一点炭灰,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大队仓库、北墙、井台、她家院子。她盯着那堵墙角,忽然记起去年冬天,周麻子曾在这儿摔了一跤,破口大骂说“石头绊老子”,后来再没人见他靠近过那儿。 可要是他真想搞事,为啥挑今晚?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锹铲在硬土上的声音,很短,接着就没动静了。她屏住呼吸听了几秒,心跳咚咚地撞肋骨。她没敲锅盖,而是悄悄把门闩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外头没人。 她咬咬牙,抄起门后那根晾衣用的竹竿,贴着墙根往外挪。村子还在睡,家家户户黑着灯,只有远处岗楼上有盏小红灯亮着。她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大队仓库方向走,脚踩在泥地上尽量不出声。 离仓库还有五十米时,她看见北墙角有个人影蹲着,穿着黑褂子,左脸在月光下一明一暗,露出一道疤。 是周麻子。 他手里拿着把小铁锹,正在挖墙角的土。那地方原本有块大青石压着,现在石头被撬开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他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去,又迅速填土,拍实。 林清秋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手心全是汗。她认得那种包——深蓝粗布,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周”字,是他娘留下的遗物。她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他还不是二流子,只是个总被爹打的可怜孩子。 可现在,他干的可不是可怜事。 她正想退回去报信,脚下一滑,踩断了根枯枝。 “咔!” 周麻子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 她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低的咒骂:“谁?!站住!” 她拼命跑,肺里像烧着火,耳边风声呼呼。快到家门口时,她猛敲锅盖三下,嘡嘡嘡,响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没过十秒,沈卫国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枪已经端在手里。 周麻子追到二十米外,看见持枪的军人,猛地刹住脚,脸色瞬间发白。 “站那儿别动!”沈卫国喝道。 周麻子抖了一下,往后退半步,嘴硬道:“我……我就是起夜,路过!” “起夜带着铁锹?”沈卫国一步步逼近,“还专挑公家墙角挖?” “我……我没挖!” “那你手里攥着啥?”林清秋喘着气指他,“那个蓝布包,是不是塞了老鼠药?上回李奶奶家鸡死了六只,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周麻子眼神一闪,立刻吼:“放屁!老子凭啥害鸡?” 沈卫国已走到他面前,一手夺过铁锹,另一手直接掀开他衣服前襟——里面藏着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检举信:林清秋私藏金银,意图叛逃”。 林清秋气笑了:“又是你写的匿名信?上回说我投机倒把,这回又要说我叛逃?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惨?” 周麻子梗着脖子不说话。 沈卫国把铁锹往地上一蹾,声音冷得像冰:“你挖的洞,我已经让人封了。布包里的东西也取出来了——三颗雷管,两节电池,一根***。你打算炸仓库?” 周麻子脸色唰地变了。 “你疯了!”林清秋喊,“那是全村的种子!你毁了它,大家明年吃西北风?” “吃西北风?”周麻子突然咧嘴一笑,眼里全是恨,“你们吃大米白面的时候,想过我吗?你林清秋一个退婚女,现在天天被人捧着叫‘清丫头’,我呢?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凭什么?” “凭你肯干活!”林清秋气得发抖,“你有力气写黑信,有工夫挖墙角,咋不去队里挣工分?你爹打你是你家的事,你祸害全村算啥本事?” 周麻子不吭声了,嘴唇哆嗦着。 沈卫国把人铐上,推着他往岗楼走,路过林清秋时低声说:“回去睡觉,这事交给我。” 她点点头,看着两人走远,风又吹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得乱飞。 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攥着那根竹竿,苦笑一下,转身往回走。 刚到院门口,沈卫国又折返回来,把那张“检举信”塞给她:“你留着吧,以后防小人有用。”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掌心,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该谢的是你。”他看了她一眼,“要不是你那张单子,我们今晚不会蹲点。” 她愣住:“你是说……你知道今晚会有事?” “我昨夜看你家窗户亮灯到两点,今早又见你反复看纸。”他嘴角微动,“猜你得了消息,但没敢说破。” 她瞪大眼:“你……你早就盯上我了?” “不是盯。”他纠正,“是守。” 说完,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一声响。 她站在门口,捏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天边开始泛白,第一声鸡叫响起。 第38章:参谋长训话,稳军心民心 天刚亮透,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围了一圈人。鸡在笼里扑腾,狗在脚边转悠,谁也没走,都等着看个究竟。沈卫国站在石碾子上,肩章笔挺,军帽压得低,左臂那道疤被晨光照出一道暗影。他一只手按在周麻子肩上,另一只手攥着张纸,指节发白。 周麻子耷拉着脑袋,黑褂子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肩膀,脸上那道疤在日头下显得更歪了。他没挣扎,也没喊冤,就是嘴角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憋着话。 “都来齐了?”沈卫国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连蹲在墙根打盹的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人群嗡了一声,有人应“来了”,有人点头,还有人踮脚往里瞅。林清秋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捏着刚从灶房拿出来的苞米饼子,热乎气儿顺着指缝往上冒。她昨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铁锹铲土的声音,醒来时枕头边那张“明日单”已经没了——它每天四点准时出现,七点前自动消失,像被风吹走的灰。 她盯着沈卫国的背影。军装后腰那儿有块补丁,针脚细密,不像他自己缝的。她想起昨夜他转身时说的那句“是守”,心里咯噔了一下,又赶紧掐自己一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昨夜带人查了大队仓库北墙。”沈卫国把手里那张纸扬了扬,“挖出来的不只是雷管、***,还有这封检举信——写的是林清秋私藏金银,意图叛逃。” 底下立马炸了锅。 “啥?清秋要跑?”王婶挤到前头,嗓门比谁都大,“她爹还在家编竹筐呢,她跑啥?” “就是!清秋前天还帮赵奶奶换棉絮,哪像要叛逃的人?”另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嚷。 李翠花缩在人群后头,红格子衫裹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线。她本想趁乱说两句风凉话,可对上沈卫国扫过来的眼神,立刻低头去拍裤腿上的灰,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沈卫国没理会杂音,继续道:“周麻子,你写过几封匿名信,我都留着。上回说林清秋投机倒把,我没动你,是给你改过的机会。昨夜你动公家墙角,想炸种子库,证据确凿。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周麻子喉咙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眼珠子通红:“是!是我干的!咋了?你们一个个吃香喝辣,我啃树皮都没人管!林清秋一个退婚女,现在顿顿有荤腥,我呢?我连盐都吃不起!” “你吃不起盐?”沈卫国冷笑,“供销社盐价三毛一斤,你要是肯挣工分,一天能买五斤。你不去队里出工,整日游手好闲,反倒怨别人过得好?” “工分?哈!”周麻子突然笑出声,唾沫星子乱飞,“我爹当年也是老实人,累死在地里,到头来一碗粥都没喝上!我现在这样,不也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沈卫国一步跨下石碾,站到他面前,声音沉下来,“你娘死时,村里凑钱给她办丧事,是你半夜把棺材钉撬了,说是嫌礼薄?赵奶奶给你送过两回红薯,你转头就骂她是‘老不死’?你不是活得不好,你是心坏了。” 人群静了一瞬。 林清秋咬了口苞米饼,嚼得咔哧响。她记得赵奶奶说过,周麻子小时候其实爱笑,后来他爹喝醉了拿扁担追着他打,打得他躲进猪圈三天没敢出来。可再可怜,也不能祸害全村人。 “你屡教不改。”沈卫国松开手,冲旁边民兵使了个眼色,“从今日起,逐出村子,不得再踏入一步。粮食、铺盖,给你留三天,之后滚蛋。” “你敢!”周麻子猛地扑上来,被两个民兵死死架住,“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欺负穷人!林清秋她……她肯定跟你们一伙的!她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她知道我要动手!”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林清秋差点被饼子噎住。 沈卫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道:“她有预知本事?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她会知道?你昨晚行动前,跟她说了?” 周麻子一愣,卡了壳。 “你要真觉得她神通广大,那你为啥不早跑?非等到被人撞见才慌?”沈卫国声音冷下来,“你不是怕她预知,你是怕被抓。你写匿名信,搞破坏,就是想把她拉下水,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可惜,你蠢。” 人群哄地笑了。 连几个原本半信半疑的汉子都摇头:“这话说得在理,周麻子就是见不得人好。” “赶他走!别留祸根!” “就是!炸种子库可是要坐牢的!” “清秋丫头心善,谁不知道?上回我家娃发烧,她连夜翻山去卫生所借药!” 林清秋听着,脸有点热,低头猛啃饼子,假装自己只是个吃早餐的路人。 沈卫国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清秋身上。她正用袖子擦嘴,辫子松了一截,碎发贴在额角,眼睛亮亮的,像刚烧开的水泡。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放慢了些,“林清秋没有投机倒把,没有私藏金银,更没有叛逃。她囤粮,是因为看得远;她帮人,是因为心善。谁再敢传谣言,造是非,我不光让你滚出村子,还要送你去派出所。” 说完,他朝民兵一挥手:“带走。” 周麻子被拖着往后退,嘴里还在吼:“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尤其是你——林清秋!你给我等着!” 没人接话。只有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人群开始散。有人拍拍林清秋肩膀:“清丫头,别理那疯狗。” 有人塞给她一把炒豆:“给你爹捎去,老头子辛苦。” 王婶挤过来,低声说:“刚才吓坏了吧?我看你手都在抖。” “没,我那是饿的。”林清秋咧嘴一笑,把手里的饼递过去一半,“婶儿,来一口?刚出炉的,脆得很。” 王婶接过,咬了一口,眯眼:“香!你这手艺,比公社食堂大师傅还强。” 两人正说着,沈卫国走了过来。军靴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声实响。他手里还拿着那封检举信,纸角已经卷了边。 “你留着。”他把信塞给林清秋,“以后防小人有用。” 她接过,指尖蹭到他掌心的老茧,像摸到砂纸。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不像刚才训话时那么硬,倒像是井水洗过的石头,沉甸甸的。 “谢了。”她说。 “该谢的是你。”他顿了顿,“要不是你那张单子,我们不会蹲点。” 她一愣:“你知道那单子的事?”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有用。”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凌晨两点还亮灯,早上又反复看纸,还不许人问。我猜,你有秘密。” 她瞪大眼:“你……你早就注意我了?” “不是注意。”他纠正,“是守。” 说完,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饼子也忘了吃。 王婶戳她胳膊:“哎哟,这参谋长,话不多,可句句打在心坎上啊。” “瞎说啥呢。”林清秋红了脸,把信塞进怀里,低头咬了口饼,故意嚼得咔哧响。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得地上人影短短的。老槐树底下只剩几片碎纸,被风卷着打转。一只母鸡跳上石碾,咯咯叫着,像是在宣布:今儿又是太平的一天。 林清秋拍了拍裤子上的渣,抬头望了眼沈卫国走远的背影。他走路还是那样,肩不晃,头不偏,军装后摆绷得笔直,像杆枪。 她忽然想,要是以后天天能看见这个人站在村口说话,也不错。 念头一起,她赶紧掐自己一下:林清秋,清醒点,人家是参谋长,你是退婚女,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心里那点热乎气儿,还是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胸口,停住了。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些。 爹应该快把新竹篮编好了,她得回去看看,顺便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走到院门口,她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咔嗒声——是篾条穿过竹骨的声音,细密,安稳,像下雨天屋顶上的瓦片。 她推开门,喊了声:“爹,我回来了。” VIP第39章:织围巾赠君,情意绵绵长 林清秋回到屋里,爹还在编竹篮。咔嗒咔嗒的篾条声填满了屋子,灶上的锅盖缝里冒出白气,苞米粥的香味一圈圈往外飘。她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碗边晾着,一半递到爹手边。 林满仓没抬头,左手按住竹骨,右手抽出一根细篾,顺溜地穿过去,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可那根新编的提梁,分明比另一侧多绕了半圈花扣。 她坐在小板凳上啃饼,眼睛却往炕角的布包瞟。那是王婶前些天悄悄塞给她的毛线,藏青色,一绞,说:“天要凉了,参谋长站岗风吹脖子。”她当时脸一热,嘴上还犟,“我又不认得他围啥。”可夜里翻来覆去,还是把毛线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 饼吃完,她拍了拍手,起身从柜底摸出两根旧竹筷改的织针。针尖磨得圆润,是爹早年给她削的,原是用来串葫芦灯,后来一直扔在抽屉里。她把线头咬开,坐到窗台下,借着下午的亮光,一针一针织了起来。 开头几行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她皱眉拆了三回,第四回才顺了手。针脚慢慢密实起来,一行接一行,沙沙作响,跟外头风吹玉米叶子一个调。 天黑下来,油灯点上。爹编完最后一道箍,把篮子翻过来敲了敲,声音脆亮。他看了眼女儿,见她头低着,手指翻飞,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只不停扇翅膀的蛾子。 “还不睡?”他问。 “再织会儿。”她说,“线团绊住了,解开了就睡。” 林满仓没再说啥,默默把编好的篮子挪到墙角,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了跳,照见她辫梢散了一缕,垂在颈窝里,随着织毛线的动作轻轻晃。 她没撒谎,线真绊住了。毛线绕在织针根部,越扯越紧。她屏住气,用指甲一点点挑开,生怕断了。好不容易理顺,才发现织反了两行,只好拆回去重来。 “你这织的是啥?”爹忽然问。 “围巾。”她答得干脆。 “给谁?” 她顿了一下,针尖在灯下闪了下:“赵奶奶年纪大,怕冷。” 林满仓“哦”了声,端起碗喝粥。可眼角扫见女儿耳根红透,连后脖梗都泛了粉。 那一夜她熬到了鸡叫头遍。眼皮沉得打架,手指却不敢停。最后几行她织得格外慢,每一针都数着数,生怕错。收针时天已蒙蒙亮,她把围巾抖开,长度刚够绕过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脖子两圈半。 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针脚不算齐整,但密实,压着手感厚墩墩的。她把它折好,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塞进衣兜,趴在桌上盹了片刻。 日头升到屋檐高,她才醒。脸上压出几道红印,嘴里一股干饼味。她洗了把脸,把围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揣进怀里,出门往村口走。 沈卫国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带战士出操,跑完五里山路回来,在大队门口整队报数。她算准了时间,蹲在供销社屋檐下等。 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手一直按在衣兜上。围巾角露出一截,她赶紧塞回去,又怕塞太深不好拿,再掏出来一点。 操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绿军装跑过土路,尘土飞扬。沈卫国走在最后,肩背挺直,步伐稳重,军帽下额角沁着汗。他抬手擦了把脸,正要下令解散,一眼看见屋檐下的人影。 林清秋站起身,拍拍裤子,迎上去两步,又刹住。她低头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伸出去。 “那个……给你。” 沈卫国愣住,没接。 “我织的。”她补充,声音不大,“天凉了,防风。” 他盯着那包,像是没见过这东西。三秒后,伸手接过,纸包在他掌心显得很小。 “你织的?”他问。 “嗯。” “为啥给我?” “你不是天天站岗?”她瞪他一眼,“脖子灌风,落病根。” 他低头看着纸包,手指捏了捏,没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谢了。”他说。 “别谢我,谢王婶教的针法。”她转身就走,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散了都没动。政委赵建国路过,瞥见他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纸包,笑嘻嘻凑上来:“哟,老沈,有情况啊?谁送的情书?” “不是情书。”他把纸包往兜里一塞,“是围巾。” “围巾?”赵建国乐了,“你穿军装戴围巾?不怕指导员找你谈话?” “她织的。”沈卫国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多余,可嘴已经张了。 “哎哟!”赵建国一拍大腿,“我说你最近训练走神,原来是有姑娘惦记!这围巾,我劝你戴上,不然回头人家问‘你扔哪儿去了’,你咋答?” 沈卫国没理他,转身进了值班室。门关上,他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剥开报纸。 藏青色的围巾摊在桌面,针脚粗细不一,收边略歪,可织得实诚。他用手掌压了压,毛线蓬松柔软,还带着点体温似的暖。 他卷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本《军事地形学》。 当天傍晚,他又出现在村口。这次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口扣得严实。他站在石碾子边上,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那条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 绕到第二圈时,碰见王婶提着菜篮子路过。 “哎哟!”王婶站住,眼睛一亮,“这不是清丫头织的那条?” 沈卫国僵住,手停在围巾尾端。 “我就说嘛,今早她问我‘藏青色配不配军装’,我还当她要给自己做坎肩呢!”王婶笑得牙花子都露了,“你戴着挺精神!就是——”她踮脚瞧了瞧,“这结打得,跟捆麻袋似的。” 沈卫国耳根一热,低头去解。 “别解别解!”王婶摆手,“我教你怎么系好看。”她上前两步,一手抓一头,利索地绕了几下,打了个双环结,“喏,这样,既保暖又不埋汰人。” 他站着不动,任她摆弄。围巾贴着脖颈,毛线蹭得皮肤微微痒,可那点痒,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胸口,停住了。 “清丫头手巧。”王婶退后一步欣赏,“你替她谢谢。” “嗯。”他应着,手却不自觉摸了摸围巾角。 王婶走了,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夕阳照在围巾上,颜色变浅了些,像雨后的山脊。他深吸一口气,抬腿往林家院子方向走。 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 第二天清晨,林清秋开门扫院子,发现门槛上放着个铁皮盒子。红漆掉了大半,是那种装饼干的老式罐头盒。她捡起来,沉甸甸的,摇一摇,哗啦响。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包火柴,最上面压着张纸条,字迹硬挺: “哨所夜间巡逻用。 ——沈”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半分钟。火柴是新的,一盒也没拆。她把盒子抱在怀里,低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远处,大队屋顶的瞭望哨上,一个人影立在晨光里,军帽下的目光,正落在她院门口。 VIP第40章:情深意切时,吻定此生情 林清秋蹲在门槛上刷锅,铁锅底还沾着昨夜熬粥的糊渣。她左手按着锅沿,右手拿把竹丝刷子来回蹭,刷得满手油星子。天刚亮透,院子外头的鸡叫了一通,又安静下来。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点田埂上的土味儿,吹得她辫梢一甩一甩地打脖子。 她正低头刷得认真,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抬头一看,沈卫国站在门口,军帽戴得端正,肩上的灰布挎包鼓鼓囊囊的,脚上那双黑军靴蹭了层薄泥,像是刚走完一段土路。 他没说话,只冲她点了点头,抬腿往院子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可每一步都落得实。林清秋放下刷子,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你咋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大清早从哪路过到我家门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还拎着的铁锅,“送东西。” “又送火柴?”她笑了,“前两天那十盒我还没用完呢,你们哨所是不是发多了?” “不是火柴。”他把挎包卸下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解开系绳,从里头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布角磨得起了毛边,像是用了好些年。 林清秋凑过去,想看里头是什么。他却没急着打开,反而先环顾了一圈院子。见没人,才一层层揭开布。 里头是几块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块是藏青色的确良,底下压着米黄色的灯芯绒,再往下还有半尺粉蓝细格子布。布面干净,颜色鲜亮,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她愣住,“哪儿来的?” “买的。”他说。 “你去县城买的布?” “嗯。” “为啥买这些?” 他看着她,眼神没躲,也没多解释,就那么直直地说:“给你做衣裳。” 林清秋脸一下子热起来,像被灶火燎了一下。她低头盯着那堆布,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最上面那块的确良的边角。料子滑溜,比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又不是没衣服穿。”她小声嘟囔。 “该有新衣裳。”他说。 “你一个当兵的,买这么多布,别人看见要说闲话。” “我说是你帮我缝补军装换的。” “谁信啊!” “不信也行。”他嘴角微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反正布已经买了。” 林清秋瞪他一眼,可心里头那股热劲儿却顺着胸口往上冒,连耳朵根都跟着烧。她伸手去摸那块粉蓝格子布,指尖刚碰上去,又缩回来,怕弄脏了。 “这颜色……太亮眼了。”她说。 “你喜欢。”他说。 “谁说的?” “上次赶集,你在供销社布摊前站了三分钟,看的就是这块。” “我那是帮王婶比颜色!” “她要的是灰卡其。” 林清秋语塞,扭过头去不看他。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屋檐下晾着的一串红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卫国把布重新包好,推到她手边,“改天找王婶帮你裁。灯芯绒厚实,冬天穿暖和。格子布做件衬衫,配白底花裙子也行。” 她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烫。“你管这么宽?” “不该管?” “……也不是不该。”她声音低下去,“就是……太显眼了。” “你想藏一辈子?” 她抬眼看他。他站着不动,军装领口扣得严实,眉目清正,眼神却不像平日那样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我不怕人说。”他接着说,“你也不用怕。” 林清秋没吭声,只把包袱抱紧了些。风忽然大了点,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她抬手去别,却被他先一步伸手,轻轻替她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脸颊,温热的。 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低声说:“等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鼻尖几乎相碰。那一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没荡开,可林清秋却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 他退开时,她还睁着眼,愣愣地看着他。 “……啥意思?”她终于挤出一句。 他没答,只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院门口,手扶上门框,停了一下,背影挺直如松。 “我说,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清秋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包布,额头上还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意。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皮肤,才发现自己在笑。 “呆子。”她轻声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走到门边,探出头去看,只见他高大的背影穿过村道,朝大队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肩章上,闪了一下。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布包袱,又抬头望天。天上飘着几缕薄云,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她转身回屋,把包袱小心放在炕头,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旧剪刀。剪刀锈了半边,她拿布擦了擦刃口,在指腹上试了试,锋利。 她展开那块粉蓝格子布,铺在炕席上,比划着肩线和腰身,用粉笔在布角画了个记号。 “做件衬衫。”她自言自语,“再缝条白底小花裙。” 话音刚落,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奔着她家来的。她抬头,见王婶提着个竹篮,笑呵呵地进了院。 “清丫头!我刚听说——”王婶一进门就压低嗓门,“沈参谋长一大早给你送布来了?还是三块!” 林清秋没答,只低头继续画线,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王婶把篮子放下,凑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不是供销社上周新到的格子布吗?我闺女看了都说贵,舍不得买!他倒好,一出手就是全套!” “说是换我给他缝军装。”林清秋说。 “缝军装用得着灯芯绒?骗鬼呢!”王婶一拍大腿,“这是要娶媳妇的架势!” 林清秋不接话,只拿剪刀沿着粉笔记号慢慢裁下去,布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王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你爹要是知道,准得编个八层花扣的礼篮出来。” 林清秋手一顿,剪刀停在布上。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他早晚得知道。”王婶拉过个小板凳坐下,“沈参谋长这人,闷是闷了点,可做事从不虚晃一枪。他今天敢把布送来,就说明——心定了。” 林清秋低头不语,只把裁好的布片对折,用针别住边角。 “你呢?”王婶问,“你也定心了没?” 她捏着针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在布面上戳了个小孔。 “他让我等他。”她说。 “那你等不等?” 她把针别好,拿起另一片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都送布来了,我还跑啥?” 王婶乐了,伸手摸了摸那块藏青色的确良,“我就说嘛,这颜色配军装,绝了!” 林清秋终于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里亮得像早上那阵风刚吹过的天。 她没再说别的,只把剪好的布片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一只旧木匣子里。匣子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院子清亮,连墙角那棵老枣树都冒出了一簇新芽。 VlP第41章:暴雨前囤粮,防短缺心安 林清秋天没亮就醒了。外头灰蒙蒙的,屋檐下滴着前夜落下的雨珠,一滴一滴砸在门口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她翻身坐起,脑袋还有点沉,昨晚上剪布片剪到后半夜,眼睛发涩,可心里头像有只小手挠着,睡不踏实。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那是她用糊窗户剩的牛皮纸自己缝的,边角毛糙,但写得密密麻麻。凌晨四点,她照例醒了一回,灯都没点,借着窗外微光把“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默背下来记上:**暴雨将至,三日内连降大雨;米价涨两成,盐价翻倍,红薯干紧俏**。 她盯着那行“盐价翻倍”,眉头一跳。上回她囤了二十斤盐,村里人还笑话她疯了,说盐又不能当饭吃。结果半个月后供销社断货,家家户户腌菜都犯难,王婶偷偷来问她换半斤,她二话没说就给了,还搭了两根自家晒的萝卜条。 这回,不能再等别人求上门了。 她趿拉上布鞋,轻手轻脚下了炕,怕吵着隔壁屋的老爹。可刚拉开房门,就看见灶台前坐着个人影——林满仓已经起来了,正低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爹?”她愣了下,“您起这么早?” 林满仓没抬头,只含糊“嗯”了一声,烟雾里吐出一句:“你昨儿夜里翻腾啥呢?剪子响到快一点。” 林清秋咧嘴一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做衣裳呢。” “做衣裳能做一夜?”他瞥她一眼,眼神有点沉,“你心里有事。” 她不否认,低声道:“今儿得去趟县城。” “又去?” “嗯。米、盐、红薯干,都得买些。” 林满仓这下抬眼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又囤?上回那些还没吃完吧?再说了,哪来的钱?” “工分折的。”她说,“前阵子挑河泥挣的,加上卖草帽的钱,够买几麻袋。” “可……”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你一个姑娘家,背这么多粮食回来,风言风语少不了。” “风言风语能当饭吃?”林清秋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再说,真要下大雨,地里收成保不住,到时候谁家锅里没米,都得急。” 林满仓没说话,只是低头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灶坑里,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扁担和两个旧麻袋,往院中走。 林清秋跟出去:“爹,您干啥?” “装东西。”他说,“你一个人搬不动。” 她鼻子忽然一酸,赶紧扭头去拿筐。父女俩默默收拾起来。竹筐、麻袋、扁担,全检查了一遍。林满仓还特意把她那双布鞋从床底下翻出来,倒了倒,发现鞋底磨了个小洞,皱眉道:“这鞋不行,走远路硌脚。” “没事,我裹层布就行。”她说。 “进屋。”他转身就走。 她莫名其妙,跟着进去,只见他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取出一双新鞋——千层底,针脚密实,鞋面是厚实的粗布,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 “穿上。”他说。 “给我做的?” “嗯。早做好了,就等着下雨前给你。” 林清秋眼眶热了一下,没说话,接过鞋,试了试,大小正好。她低头系带子,声音闷闷的:“谢谢爹。” 林满仓摆摆手,转身又去院里忙活。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沉默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明白她在做什么。 天光渐亮,两人吃了碗红薯粥,配上酱豆子,吃得干干净净。林清秋把本子塞进怀里,背起空麻袋,林满仓挑着扁担,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扒土。路过李翠花家门口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涂着口红的脸,见是他们,立刻缩回去,门也关上了。 林清秋当没看见,脚步没停。 到了村口,碰上王婶提着篮子出来喂鸡。她一见林清秋背着麻袋,眼睛立马亮了:“哟,这是又要行动?” “去县城买点东西。”林清秋笑。 “买啥?别瞒我,你这阵子动静大,我都听说了——上回盐囤对了吧?这回是不是又有信儿?” 林清秋眨眨眼:“您猜。” 王婶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这丫头,鼻子比狗都灵。听着,别买太多,别让人抓把柄。悄悄买,分几趟,懂不?” “懂。”她点头,“我找赵奶奶家的表舅帮忙运,他赶车常去县城,顺路。” “这还差不多。”王婶压低声音,“对了,李翠花昨儿还在供销社打听盐价,一听没货,脸都绿了。她男人又喝多了,骂她‘不会过日子’,她就把气撒你头上,说你‘囤货哄抬价’。” 林清秋冷笑:“她倒是想囤,有钱吗?” “可不是!”王婶撇嘴,“你放心,我帮你说着话。咱们村,不能让勤快人吃亏。” 林满仓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这时轻轻咳了一声。王婶立马反应过来:“哎哟,忘了叔也在!叔,您放心,清秋这孩子,心善,她囤的粮,将来肯定不会自己捂着。” 林满仓点点头,还是那句话:“该买的,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王婶在后头喊:“早点回来啊!下雨前得收衣服!” 林清秋回头挥挥手,没说话,脚底却加快了。 到了县城,天已大亮。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队,都是来买米的。林清秋一眼扫过去,心里有数——今天米价还没涨,但明天肯定不一样。 她直奔柜台,掏出票证和钱,一口气买了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红薯干,又去副食柜买了十五斤盐。售货员一边称一边嘀咕:“林同志,你买这么多?家里办喜事?” “防着点。”她笑,“听说明儿要下雨。” “嗨,下雨怕啥,又不是没经历过。” “可要是连下好几天呢?” 售货员一愣,没再问,麻利包好。 林满仓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二话不说接过两麻袋,往肩上一扛。林清秋背剩下的,手里还拎着一小包花椒和八角——这些香料也快涨价,顺手捎上。 两人赶在中午前出了城。路上遇到赵奶奶的表舅,赶着驴车正要回村,见他们大包小包,立刻招呼上车。林满仓不肯,说驴拉不动,最后只把粮食放车上,人步行跟着。 太阳升到头顶,天却越来越阴。风刮起来了,卷着尘土打人脸。林清秋抬头看天,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锅煮糊的粥,沉甸甸的。 “得快点。”她说。 林满仓点头,脚步加快。 进了村,刚到自家院子,李翠花又出现了。这次她手里抱着个破簸箕,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咱村的‘米掌柜’回来了?这一趟发财了吧?” 林清秋没理她。 “买这么多粮,不怕撑死?”李翠花又说,“公家可不让私人囤积,小心被人举报!” 林满仓猛地停下,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刀。他没说话,可那气势,硬是让李翠花后退了半步。 “我闺女买的是票证粮。”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正经花钱,正经票,轮得到你嚼舌根?” 李翠花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这是为集体着想!” “为集体?”林清秋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那你家缸里有几斤米?地窖有没有存菜?你男人账本上,去年亏空的公分补上了没?” 一句话问得李翠花哑口无言。 “我囤我的粮,不偷不抢。”林清秋接着说,“你要真为集体,不如先管好你自己家的嘴。” 说完,她推开院门,和林满仓一起把粮食搬进屋。麻袋堆在墙角,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 林满仓擦了把汗,看着那些袋子,低声问:“够吗?” “够一阵子了。”她说,“真要下十天半月的雨,还得再想法子。” “屋顶我昨儿看了,漏的地方补了。”他说,“柴火也搬进来了,灶台边上都垫了砖。” “爹,您真是……”她想说“神机妙算”,又觉得太文,改口道,“比我细心得多。” 林满仓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糖,递过去:“给您买的,橘子味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放进怀里:“留着,等小虎回来吃。” “您也吃。” “我不馋这个。”他摆手,“你累了吧?歇会儿。” “不了。”她摇头,“还得把米分装一下,大袋容易受潮,得用小布袋分好,撒点花椒防虫。”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去拿笸箩和针线包。他坐在门槛上,开始缝布袋。林清秋搬个小凳坐他旁边,两人一针一线地忙活起来。 外头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呼啦啦响。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要下了。”林满仓说。 “嗯。”林清秋把最后一袋米封口,打了个结,“等雨停了,我再去找点桐油,把门窗缝都刷一遍,防潮。”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 她手一顿。 “每回要变天,她就早早收柴、关窗、腌菜。”他低声说,“她说,过日子,不怕穷,就怕慌。有准备的人,心里才踏实。” 林清秋低头,手指摩挲着麻袋粗糙的表面,没说话。 “你现在这样。”他顿了顿,“跟她很像。” 她眼眶一下子热了。 “爹……”她轻声叫。 “嗯。” “我会让这个家,稳稳当当的。” 林满仓没应,只低头继续缝袋子。可那一针,明显慢了半拍,像是怕扎着手。 外头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院中的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 林清秋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天。雨丝斜着打下来,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青草被浸透的味道。 “来了。”她说。 林满仓也站起来,把最后一袋米搬进里屋,顺手把门闩插上。 她回身看他,笑了笑:“爹,咱俩这回,算是把天给防住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撕开一角,捏出一颗放进嘴里。 糖化了,甜味慢慢散开。 VIP第42章:共守夜不眠,默契再增进 林清秋把最后一袋米搬进里屋,顺手插上门闩。外头雨下得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像有人拿笸箩往下倒豆子。她刚喘口气,就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她一愣,这鬼天气谁还往外跑?探头一看,是沈卫国站在门口,军装全湿透了,帽子压得低,肩上那块布料颜色深了一大圈,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在门槛前积了个小水洼。 “你怎么来了?”她赶紧迎上去,“这雨太大了,走后头绕过来吧,前头泥多。” 沈卫国没动,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给你。” 她接过来,油纸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打开一看,是半条围巾——灰蓝色毛线织的,针脚有点歪,但密实,一看就是男人笨手笨脚打的。她抬头看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你织的?” “不是。”他嗓音低,有点哑,“捡的。” “哦——捡的?”她拖长音,“那咋刚好是我织的那款?连收尾的结都一样,左边三针右边上针,你还说不是?” 他不吭声,耳根却有点红。 她也不戳破,把围巾仔细折好塞进柜子里,转身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喝点,别着凉。我爹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上次来修屋顶,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沈卫国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时抖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滴在军装上。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她:“听说你要买粮?” “嗯。昨儿半夜想起来要下雨,今早起得早,跟爹一块去县城拉的。”她指了指墙角那堆麻袋,“五十斤米,三十斤红薯干,十五斤盐,够吃一阵了。” “盐价明天翻倍。”他说。 她一愣:“你也知道了?” “供销社那边传的消息。”他顿了顿,“你动作快。” 她笑了:“咱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消息倒是总撞一块去。” 他低头喝水,没应话,可嘴角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些。 外头雷又响了,一道亮光闪过,照得屋里一白。林清秋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个竹筐,翻出几块桐油布:“得赶紧把窗户缝糊上,不然潮气进来,米要发霉。” 沈卫国放下碗,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我来。”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窗边,她拿刷子蘸桐油,他拿布条往缝隙里塞。他手大,动作却细,一点一点按实了,再抹上油,严丝合缝。她偷瞄一眼,心想这人打仗能指挥千军万马,糊个窗户也跟排兵布阵似的,一丝不苟。 “你这手,不该编筐,该捏笔。”她说。 “会写。”他头也不抬,“报告写多了。” “那你写过情书没?” 刷子一顿,她差点把桐油甩他脸上。他侧头看她,眼神有点懵。 “没有吧?”她笑出声,“你们当兵的,是不是连‘喜欢’俩字都不会说?” “……任务优先。”他低声说。 “哦,任务优先。”她学他语气,“那你现在执行啥任务?” “防雨防潮。”他一本正经。 她憋不住笑,肩膀直抖,手一滑,桐油刷子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头碰到了她的头,两人同时“哎哟”一声,又都愣住。 他先起身,退了半步,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头捡刷子,嘴里嘀咕:“这屋子咋突然变小了呢?” 两人忙完窗户,天已经黑透了。雨没停,反而更大了,风卷着雨点拍在墙上,像小石子打人。林清秋点起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她从灶台端出两碗热粥,一碗递给沈卫国:“红薯粥,加了点咸菜,将就吃点。” 他接过碗,坐下,吹了吹热气,慢慢喝。她坐在对面小板凳上,腿架在长凳上,下巴搁膝盖上,眼睛盯着他:“你不回部队?” “路断了。”他说,“桥被冲垮一段,车过不来。” “那……今晚住哪儿?” “大队部有间空屋,王婶说给我收拾了。” “那还不如住我家。”她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补一句,“我弟不在,他住校,我爹睡东屋,你……你睡堂屋,打地铺就行。”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沉。 “咋?”她挠挠脸,“不信我能管住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更低了。 “那就别推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条厚被子,“这是我娘留下的,晒了三天,没味儿。你凑合盖。” 他接过被子,指尖擦过她手背,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缩回去。 她装没看见,又翻出个枕头,拍了两下:“这个也干净,我上周洗的。” 他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堂屋中央,有点不知所措。 “放那儿就行。”她指了指靠墙的空地,“我爹刚才还说,要是你来了,让你别客气。他说你帮咱们家修过两次屋顶,扛过两回麦子,比亲儿子还实在。” 沈卫国身子一僵,低声问:“你爹……真这么说?” “骗你干啥。”她笑,“他还说,你要是个姑娘,他就娶回家当儿媳。” 这回他真呛住了,咳嗽两声,脸都红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看你这样,比我小虎还经不起逗。” 他低头铺被子,动作慢,像是要把每道褶子都抚平。她坐在门槛上看他,外头雨声哗哗,屋里灯影摇晃,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贴在土墙上。 “你不怕我?”他忽然开口。 “怕你干啥?”她歪头,“你还能把我吃了?” “我是军人,随时可能走。” “走了再说走的事。”她耸耸肩,“现在雨下着,路断着,你在这儿,我就得管饭。这是规矩。” “不是这个意思。”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说的是……以后。” 她眯起眼:“以后?以后谁知道呢。今天能吃上饭,明天能穿上鞋,就不错了。你非得把以后说得跟生死离别似的,怪吓人的。” 他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抓抓头发:“你看啥?我脸上有米粒?” “没有。”他摇头,“你跟我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是吗?”她咧嘴一笑,“那你觉得我像啥?” “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像一棵树。风吹不倒,雨浇不蔫,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她怔了下,随即笑开:“你这比喻还挺新鲜。不过我不信你能想出这么文的话,准是政委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他耳朵又红了。 她也不戳穿,起身去灶台烧水:“那你今晚就好好歇着。明儿要是雨停了,你走你的,我过我的。要是还下,咱俩接着防雨。” 他点点头,坐到铺好的被子上,军靴也没脱,笔挺坐着,像在站岗。 “哎,你放松点。”她端了杯热水过来,“又不是在开会,你那腰板挺得,我都替你累。” 他稍稍往后靠了靠,还是绷着。 她干脆盘腿坐他旁边,胳膊肘搭膝盖上:“要不咱俩打个牌?我这儿有副旧扑克,小虎落下的。” “不会。” “那听故事?我会讲《西游记》,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了。” “……也不会。” “那你都会啥?”她瞪眼。 “站岗、行军、画地图。”他老实答。 “那你会睡觉不?”她翻白眼,“闭眼,躺下,打呼噜,这个总行吧?” 他终于露出点笑意:“行。” “那还不赶紧的?”她作势要抢他手里的杯子,“我要熄灯了啊。” 他连忙把杯子递过去,解武装带,脱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她吹灭灯,屋里顿时黑了,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微光。 她躺在里屋炕上,听见外头雨声,也听见堂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翻身,压到被子,又调整枕头。过了会儿,他轻声问:“睡了吗?” “没。”她答。 “明天……要是雨停,我想去看看堤坝。” “嗯。我也想去。我爹说南洼那片地最怕淹,得提前挖排水沟。” “我可以带人去。” “那你得跟村支书打招呼。” “我已经跟赵建国说了。” “哦,政委都惊动了?”她笑,“你们当兵的就是讲究。” 他没笑,却说:“林清秋。” “嗯?” “谢谢你留我。” “谢啥,又不是外人。” 黑暗里,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听着雨声,竟有点不想睡。外头每一滴雨砸下来,屋里每一声呼吸,都让她觉得踏实。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用天天见,但只要他在,心里就像多了块压舱石,风再大也不晃。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更轻:“围巾……我学会了。” “啥?” “织围巾。王婶教的。我打了半条,不好看,但能戴。” 她乐了:“那你明年送我条新的,别拿‘捡的’糊弄我。” “……好。”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外头雨还在下,堂屋里,沈卫国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很久,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里屋的方向,仿佛那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 VIP第43章:匿名敌败退,村庆乐开怀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 林清秋推开堂屋门时,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积着水洼,踩一脚能没到鞋帮子。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昨儿泡好的黄豆,准备磨豆浆给大伙儿补补身子。沈卫国不在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军靴印子从门口一路延伸到院外,湿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没多想,把盆搁在灶台边,转身去抱柴火。刚弯下腰,就听见院门“哐”地一声被人推开,王婶穿着胶鞋,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个竹篮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清丫头!出事啦!”王婶嗓门大,一开口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林清秋直起身:“咋了王婶?谁家丢了鸡?” “不是丢鸡,是周麻子被抓了!”王婶把篮子往石墩上一放,喘着气,“今儿一大早,赵建国带人去查堤坝,发现南洼那段被人挖了个豁口,泥巴还是软的,明显是夜里动的手。顺着脚印一路追,直接追到他家后窗底下,那铁锹还沾着湿泥呢!” 林清秋眉头一跳:“他真敢干这事儿?” “可不是!”王婶一拍大腿,“他还嘴硬,说是你指使的,说你怕粮食涨价,故意淹田好抬价卖米!赵建国当场冷笑,说‘那你倒是说说,林清秋哪天出门挖过堤?她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扛铁锹往地里跑,图啥?’周麻子答不上来,脸都绿了。” 林清秋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那现在人呢?” “押大队部去了!”王婶压低声音,“听说赵建国要报公社,这回怕是要判刑。这人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年偷队里的麦种,去年割人家晾在外面的棉被,咱村谁不知道他是个祸害?这回总算翻车了。” 林清秋没吭声,低头拨弄灶火。火苗“呼”地窜起来,照得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想起前两天清单上写着“暴雨致粮价涨”,她提前囤了米面盐,原是为了防灾,没想到竟被当成“投机倒把”的罪证。若不是沈卫国及时出现,又暗中护着她,这会儿坐牢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王婶看她神色不对,赶紧拉她袖子:“你可别往心里去。村里人都明白,你是正经人。昨儿雨那么大,你还挨家挨户敲门,提醒老人挪床、盖屋顶,连赵奶奶都说‘这闺女比亲孙女还贴心’。谁信你干那种缺德事?” 林清秋笑了笑:“我也没指望人人都夸我,只要别冤枉我就行。” “谁敢冤枉你?”王婶瞪眼,“昨儿你爹闪了腰还扛最后一袋麦子,全村人都看着呢!你弟小虎也写信回来,说你在县城粮站排队买红薯干,排了三个钟头,就为省两毛钱。这种事谁做得到?李翠花?她宁可抹口红也不肯省一口粮!”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很多人走动的脚步,还有小孩跑着喊“抓到坏人啦抓到坏人啦”。林清秋探头一看,村道上乌泱泱一群人往大队部方向涌,有扛锄头的,有拎扁担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个脸上带着解气的笑。 “走,咱也去看看。”王婶拽她,“这热闹可不能错过。” 林清秋犹豫了一下:“我这儿还熬着豆浆呢。” “糊不了,我帮你看着火。”王婶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推,“你不去,别人还以为你心虚。” 两人赶到大队部门口时,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林清秋个子不高,踮着脚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王婶熟门熟路,扯着她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一边走一边嚷:“让让,让让,清丫头来了!” 听见她名字,前面的人果然自觉让开一条缝。林清秋挤到前头,正好看见周麻子被两个民兵押着站在院子中央,脑袋耷拉着,破褂子上全是泥,左脸那道疤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狰狞。 赵建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子,正一条条念他的罪状。念到“蓄意破坏集体水利设施,意图造成重大损失”时,底下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不是要淹死人吗?” “我家就在南洼边上,昨晚我要是没听清秋的话把家具搬高,这会儿全泡汤了!” “这人该送派出所!” “送十年都不多!” 周麻子猛地抬头,眼神乱扫,忽然盯住林清秋,咬牙切齿:“你们瞎嚷啥?要不是她囤粮哄抬物价,我会走投无路?她是祸根!”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是赵奶奶。她站到林清秋身边,抬头盯着周麻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谁是祸根?清秋丫头昨儿冒雨给我送棉被,怕我冻着;前天给我煮红薯粥,怕我饿着;昨夜雷响,她第一个跑来问我房顶漏不漏。你说她是祸根?那你呢?你昨夜扛铁锹挖堤时,怎么不想想村里多少老小住在低处?你要淹的是命啊!” 周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奶奶又转向众人:“我活七十二年,见过饥荒,见过逃难,知道啥叫真坏人。真坏人,是趁黑偷粮的,是背后捅刀的,是拿全村人性命换自己私利的!清秋丫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善手勤,孝顺爹娘,帮衬邻里。你们要是分不清好坏,那这村子也就完了。” 她说完,转头对林清秋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慢慢拄着拐杖走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赵奶奶说得对!” “清秋丫头是好人!” “周麻子你闭嘴吧!再胡咧咧把你扔河里!” 林清秋鼻子有点发酸,低头揉了揉眼角。王婶悄悄塞给她一块手帕,小声说:“别哭,让人看见不好。” “我没哭。”林清秋吸了吸鼻子,“是风吹的。” 赵建国咳了一声,继续宣布处理结果:周麻子因破坏集体财产、散布谣言、诬陷他人,证据确凿,移交公社公安处理,后续依法判决。同时,为表彰林清秋在防汛期间的积极表现,生产队决定授予她“防汛先进个人”称号,并奖励工分三十。 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有人起哄:“清秋,快谢领导!” 林清秋摆手:“谢啥,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王婶乐呵呵地搂住她肩膀:“你呀,好事做到底,名声也落下了。这回看谁还敢说你闲话。”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回家做饭,有人赶着去地里排水。林清秋和王婶也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时,看见李翠花站在门口,红格子衫穿得整整齐齐,嘴角抹了口红,眼神飘忽。 看见她们过来,李翠花立刻扭过头,假装在整理货架上的肥皂。 王婶冷哼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昨儿是谁在背后说清秋囤盐要发财?现在人赃并获的是周麻子,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林清秋拉她袖子:“算了,她也就是嘴上痛快一下。” “你心善,我可忍不了。”王婶提高嗓门,“李翠花!你男人昨儿又在账上做手脚了吧?三队的化肥款少了一笔,是不是又进了你家口袋?” 李翠花“啪”地摔了块肥皂,扭头进屋,“砰”地关上门。 王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就对了嘛,纸包不住火。” 两人笑着走远。 下午,村支书召集全体社员开会,正式宣布防汛总结。除了表扬林清秋,还通报了李翠花丈夫贪污公款的事,决定撤销其会计职务,由文书小刘接任。李翠花没来参会,据说当天就回了娘家。 散会后,村支书当众宣布:为庆祝抗洪成功、坏人落网,定于三天后办村庆,杀两头猪,演一场电影,还请了县里的秧歌队来表演。 消息一出,全村沸腾。 孩子们围着打谷场跑圈,喊着“看电影喽看电影喽”;妇女们凑在一起商量穿哪件新衣裳;男人们开始搭台子、挂幕布,连最懒的二愣子都主动去挑水。 林清秋回到家,刚进门就闻见一股焦味。她冲进厨房,发现豆浆糊了底,锅都熏黑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赶紧关火,拿铲子刮锅底。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来了,站在门口笑:“忙坏了吧?顾得上全村,顾不上自家锅?” “可不是。”林清秋苦笑,“我还想着给大家补补身子呢。” “补啥补,明天村庆,管够!”王婶一把抢过锅铲,“你歇着去,我给你炒俩鸡蛋,压压惊。” 林清秋没拦她,坐在门槛上发呆。院子里阳光终于透出来一点,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蒸腾起一层薄雾。她看着自己那双布鞋,鞋尖还沾着昨夜的泥,心想: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晚上,父亲林满仓从篾匠铺回来,肩上背着新编的簸箕,手里还拎着一小块肉。 “爹,哪来的?”林清秋迎上去。 “支书发的。”林满仓声音低,但眼里有光,“说是村庆预支的福利。你……也被记功了。” 林清秋接过肉,鼻子又是一酸。 林满仓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半块桂花糕——城里才有的点心,甜香扑鼻。 “你王婶给的。”林满仓说,“她说你这几天累坏了,得补补。” 林清秋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像小时候母亲还在时的味道。 第三天,村庆正式开始。 打谷场上挂起了红布横幅,写着“庆祝防汛胜利,批斗坏人周麻子”。猪杀了,肉炖在大锅里,香味飘得十里八村都能闻见。孩子们围着糖葫芦摊子转,妇女们穿着碎花衬衫叽叽喳喳,男人们喝着散装酒划拳,连平日最孤僻的老光棍都咧着嘴笑。 林清秋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裤子,上身是淡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条红头绳。王婶非拉着她坐到前排,说“今天你最大”。 电影放的是《地道战》,放到鬼子被打得屁滚尿流时,全场鼓掌跺脚,喊声震天。 演完电影是秧歌队表演,锣鼓一响,十几个妇女扭着上了场。王婶也在其中,腰里系着红绸带,扭得比谁都欢。跳到一半,她突然招手:“清秋!上来!” 林清秋摇头:“我不行,我不会。” “上来!”王婶直接冲下来,拽着她手腕就往台上拖,“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躲啥!” 林清秋被架上去,旁边的大姐立刻塞给她一对红绸扇。音乐一响,她只好跟着扭,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可底下人不管,拼命鼓掌:“清秋!再来一个!清秋!加油!” 她终于笑了,甩开膀子认真跳起来。 跳到一半,她忽然瞥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笔挺军装,帽檐压低,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是沈卫国。 他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拎着个布包,像是从部队赶来的。看见她望过去,他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清秋心跳快了一拍,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地上。 王婶凑过来,顺着她目光一看,乐了:“哟,贵客到了。还不下去?” 林清秋脸一热:“你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王婶推她一把,“快去,别让人等太久。” 林清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往村口走。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沈卫国站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来了,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 “给你的。”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条新围巾——灰蓝色毛线织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但比上次整齐多了。 “你织的?”她抬头看他。 他点头:“王婶教的。练了半个月。” 她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嗯。”他低声说,“我也该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值得留下来。” 林清秋怔住,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冷峻的眼睛,此刻像融化的冰河。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围巾收了!明年还要新的!” 沈卫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耳根一点点红透。 远处,打谷场上锣鼓喧天,秧歌队又扭了起来,人群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婶端着碗热汤走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说:“小子,这回别想跑了。” 沈卫国没说话,只是望着林清秋跑远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吹动树梢,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林清秋跑回打谷场,一头扎进人群里,抓起红绸扇,跟着节奏用力扭起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衣服贴在背上,可她笑得比谁都大声。 王婶端着汤碗,站在边上看着她,喃喃道:“这丫头,总算熬出头了。” 汤碗热气袅袅升起,混入欢笑声中,消散在夏夜的风里。 VIP第44章:参谋长求婚,心欢喜难抑 林清秋一觉睡到日头照屁股。 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鸡叫和扫地的声音,父亲林满仓正蹲在门口磨他那把竹刀,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蹭着石头。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毛线扎手,但织得密实,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昨儿晚上从打谷场回来,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脑子里还转着沈卫国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军装笔挺,话不多,递个围巾跟完成任务似的,可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当时跑得快,现在回想起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爹!”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嗓门清亮,“今儿啥日子?” 林满仓头也不抬:“四月十八。” “哦。”她趿拉着布鞋下地,一边梳头一边嘟囔,“也不是端午也不是中秋,咋感觉心里头鼓捣得慌?” 林满仓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不像笑,只闷声说了句:“灶上热着粥,咸菜也腌好了。” 林清秋没在意,洗了脸喝完粥,顺手把昨天换下来的碎花衬衫搭在院中绳子上晾着。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衣服飘起来,带着点肥皂味儿。她正踮脚去够衣架,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咳嗽两声。 抬头一看,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挎包,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屋里瞄。 “清秋同志在家呢?”他声音洪亮,像是生怕谁听不见。 “政委您怎么来了?”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心想这人从来不单独来,八成是冲着沈卫国的事。 赵建国也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说:“我路过,顺便给你带个东西。” 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林清秋接过,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体温。“这是啥?” “你猜。”赵建国眨眨眼,“不过我提醒你啊,拆之前最好找个安静地方,别让全村人都伸长脖子看。” 林清秋皱眉:“神神叨叨的。” “这不是我说的。”赵建国嘿嘿一笑,“是老沈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还让我盯着你拆,看见反应要记下来,回头汇报。” “汇报?”林清秋差点把手里的信封扔了,“他还当这是作战会议?” “在他心里,可能比作战还紧张。”赵建国耸耸肩,“行了,我任务完成,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说……要是你同意,让他今晚再来一趟。” 林清秋愣住:“同意啥?” 赵建国摆摆手,脚步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边走边哼起《打靶归来》,声音越走越远。 她捏着信封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回屋关上了门。 信封没封口,她抖了抖,里面滑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小纸片。她先拿起那张小纸片,一看就乐了——是明天的天气与物价清单,字迹熟悉,是她每天凌晨四点自动获得的那一份。只不过这次上面多了几行铅笔写的字: 【盐价明日涨三分,建议屯两袋】 【鸡蛋后天便宜,可多买】 【你家门前杏花开了,该剪枝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明显不是她写的。 她心跳慢了一拍,赶紧打开那封信。 信纸是部队用的那种横格纸,折痕整齐,开头写着“林清秋同志收”,落款是“沈卫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林清秋同志: 这几天我在想,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你大概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是会讲漂亮话的人,也不会写诗,更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捧着花单膝跪地。但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自从你在暴雨夜送粮到连队,我就记住了你。 后来你偷偷给战士们塞红薯干,我查了哨岗记录,是你半夜翻墙进来的。 你囤盐、抢收、救老人,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信巧合,我信一个人做的事。 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退婚、流言、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这些都不是小事。 可你没倒下,还活得越来越亮堂。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任务过完就算完。 可现在我觉得,我想守的不只是任务,还有你。 我问过政委,他说这种事不能靠组织安排,得自己开口。 所以今天,我托他把这封信交给你。 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向你提亲。 我不是为了图你什么,也不是一时冲动。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不管是吃窝头还是白米饭。 你要是不同意,这信就当没写过。 你要是同意,我今晚七点,到你家门前等你。 不来,就是没想好。 来了,就是答应了。 沈卫国” 信很短,字也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拐弯抹角。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坎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一遍几乎是念出来的。念到“来了,就是答应了”那句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可马上又抿住,生怕被人看见。 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再站起来,最后干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父亲还在院子里编竹筐,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刚探出头,他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清秋赶紧缩回头,脸有点烧。 她又翻出镜子,对着照了照——头发梳得齐整,脸色红润,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疼,不是做梦。 “我这是……要嫁人了?”她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清丫头!开门!”是王婶。 林清秋慌忙把信塞进褥子底下,跑去开门。 王婶一进来就左右张望:“人呢?来了没?” “谁啊?”林清秋装傻。 “装啥装!”王婶一把抓住她手腕,“赵建国刚从我家门口过,嘴咧到耳根子,肯定有事!是不是沈参谋长派人送信了?” 林清秋不说话,脸却红了。 王婶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来了?!” “你小点声!”林清秋赶紧关门,“还没定呢!” “不定啥?都送信了还能咋的?”王婶眼睛发亮,“快说,写了啥?” “就是……说想提亲。”林清秋低头搓衣角,“说今晚要来。” “那你还搓啥衣角!”王婶一把拉她,“赶紧准备啊!洗头换衣裳,梳个新发型,再把屋里收拾利索!人家可是正规军官,提亲能马虎?” “可我没说答应啊。”林清秋嘴上这么说,脚却已经往水缸边挪。 “你不答应?”王婶瞪眼,“你昨儿晚上在打谷场上亲人家一口的时候,咋不想想这话?” 林清秋差点呛住:“谁……谁亲了?我那是……风太大,扑腾了一下!” “扑腾你个头!”王婶笑得直不起腰,“我看得真真的,踮脚就上去了,快得跟兔子似的!沈参谋长那脸,红得能煮鸡蛋!” 林清秋捂住脸:“你再瞎说我不理你了!” “行行行,我不说。”王婶憋着笑,“那你今儿见不见人?” 林清秋不吭声,手指绕着辫梢打结。 王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清丫头,你爹昨晚编了一宿的竹箱子,编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在想你娘。他是怕你受委屈,可他也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沈卫国那人,我见过几次,话少,做事稳当,护短,村里谁敢说你一句,他一个眼神就能镇住。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清秋眼眶有点发热,低声道:“我也……没想逃。” “那就别躲。”王婶拍拍她肩膀,“你要是愿意,就大大方方见他。让他知道,林清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娶走的,但也绝不是轻易就放手的。” 林清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去洗个头。” “这就对了!”王婶高兴了,“我帮你挑件衣裳,那件粉格子的确良,衬你肤色!” 中午过后,林清秋换了衣服,头发重新梳了两个辫子,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她破天荒地涂了点润唇膏,是王婶硬塞给她的,说是“提气色”。她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要参加婚礼的人,而不是在等一个男人上门提亲。 父亲林满仓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默默走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新编的竹箱。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盖子上刻了个简单的“囍”字,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箱子放在堂屋中央,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放进去,还有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 林清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王婶轻轻推她:“进去吧,这是你爹的心意。” 她走进去,手指抚过箱子边缘,竹片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爹……”她轻声叫。 林满仓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要是他真心待你,你就点头。” 林清秋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全黑,院子里静得出奇。 林满仓早早吃完饭,借口去篾匠铺拿工具,其实躲在村口的老榆树后头,远远望着自家方向。王婶坐在隔壁院墙上嗑瓜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家门口。 六点五十五,村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清脆、有力、节奏分明。 是军靴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沈卫国来了。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摘了,帽子拿在手里。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插在裤兜里,走得笔直。 他走到林家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红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屋里,林清秋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没动。 门外,沈卫国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 这次稍重。 屋里还是没动静。 他抿了抿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清秋。 他低头看了看表:七点零一分。 他没走。 VlP第45章:定终身大事,林父笑开颜 沈卫国的手表指针刚走过七点零一分,林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悄悄爬上院墙。他站在门外,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盒,戒指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水缸里浮着的葫芦瓢轻轻晃荡。林清秋坐在炕沿,脚尖蹭着地面,手指把信纸边角卷了又展、展了又卷。她听见第二声敲门时,猛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去坐下了。 外头又响了三下,比前两次都重些。 “咚、咚、咚。” 这回不是手敲的,是节骨分明的指节叩在门板上,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 林清秋忽然起身,靸上鞋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墙角挂着的小圆镜飞快捋了把头发,顺手抹了下嘴角——润唇膏还在,亮晶晶的一层油光。 她拉开门闩,吱呀一声推开门。 沈卫国站在门口,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得齐整,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帽子夹在左胳膊底下,右手仍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又开始泛红。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清秋先低头,看见他脚边放着个布包,蓝布裹着,四四方方,像是装了什么怕磕的东西。 “你……来了。”她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竹筐、晾衣绳上飘着的碎花衫子,最后回到她眼睛上,“我来了。” 林清秋抿了下嘴,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不了。”他摇头,“我就站这儿。你说行,我就进去见你爹;你说不行,我转身就走。” 林清秋愣了一下,随即想笑,硬憋住。这人还真是,连提亲都跟下命令似的。 她抬眼看他:“我要是说行呢?” “那你现在就得告诉我。”他说,“我不想等到明天才知道答案。” 林清秋看着他绷直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忐忑散了大半。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清亮了些:“我说行。” 沈卫国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夜里突然点亮的马灯,亮得扎人。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把那个小木盒递过来。 “给你的。” 林清秋接过,打开盒子。银戒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样式简单,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清秋。 她抬头看他:“你啥时候刻的?” “三天前。”他说,“政委帮我找的师傅。” “花了多少钱?” “一块八。” “贵了。”她嘀咕一句,却把盒子合上攥进了手里,“咱家现在精打细算,不能乱花钱。” 沈卫国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丝笑:“回头我写申请,看能不能涨工资。” 林清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戒指盒子小心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先进来吧,别杵门口了,邻居该说闲话了。” “他们早就在说了。”他跟着她往院子里走,脚步沉稳,军用皮带上的铜扣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堂屋门开着,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粗瓷碗。林满仓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慢悠悠地编着半只篮子。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可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故意拖着时间等这一幕。 林清秋走到门口就站住了,没进去:“爹,沈参谋长来了。” 林满仓这才抬眼,目光从沈卫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女儿身上。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 “坐。”他说,嗓音低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水桶。 沈卫国立正,敬了个军礼:“伯父好。” 林满仓摆摆手:“在家不说这套。”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下说。”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旧方桌。林清秋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搭在他椅背上,指尖有点凉。 林满仓盯着沈卫国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在部队,一个月挣多少?” “六十二块五。”沈卫国答得干脆。 “有房没?” “连队分配一间宿舍,三十平米,有灶台,能做饭。” “调走呢?” “我可以申请留在本地驻防。” 林满仓点点头,又问:“你媳妇……之前那个,咋没的?” 沈卫国神色微动,但没回避:“难产,三年前的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清秋捏紧了椅背,生怕父亲再问下去。 可林满仓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女人生产,跟过鬼门关一样。我老婆也是……生完小虎没撑住。” 沈卫国低头:“对不起,让您想起伤心事。” “没啥对不起的。”林满仓摆手,“我问这些,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待我闺女。她命苦,娘走得早,我又不会说话,这些年都是自己扛。你要真想娶她,就得护得住她,别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沈卫国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敢说让她大富大贵,但我保证,这辈子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熬夜、挨饿、被人戳脊梁骨。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女儿:“秋儿,你自己想好了?” 林清秋咬了下嘴唇,往前一步:“我想好了。他这个人,做事靠得住,心也实诚。前阵子暴雨抢收,他带着战士连夜帮咱们搬麦子;我偷偷送粮到连队,他记了好久;就连我囤盐的事,他都没往外说一句。这样的人……我不嫁,还能嫁谁?” 林满仓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咧了下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行吧。既然你愿意,那这事就算定下了。” 沈卫国猛地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双手递给林满仓:“这是我准备的彩礼单子,请您过目。” 林满仓没接,只说:“我不看单子。我只看你这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倒出一小堆麦粒在手掌上。麦子金黄饱满,在阳光下一粒粒闪着光。 “这是我留着做种的。”他说,“你要是真想娶我闺女,就把这把麦子拿去磨成面,蒸一锅馒头,送到村口赵奶奶家。她一个人住,吃不上细粮。你肯为村里老人做这点事,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沈卫国接过麦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林清秋忍不住笑了:“爹,你这是考他呢?” 林满仓哼了一声:“女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门的。我这闺女,可不是贱卖的。” 沈卫国抱着麦子出门时,天已经擦黑。林清秋送他到院门口,低声说:“别嫌我爹倔,他就是这脾气。” “我不嫌。”他说,“他护你,我懂。” “那你快去吧,磨面要花工夫。” “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她,“清秋。” “咋了?” “明天……我能来吃饭吗?” 林清秋脸一热,低头踢了下门槛上的土:“你想来就来呗,又没人拦你。”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 林满仓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慢慢走回屋里。他重新坐下,拿起刚才编了一半的竹篮,继续编起来。这一次,手指灵活多了,竹篾穿梭如飞。 林清秋端了杯热水过来:“爹,您今儿挺高兴啊?” 林满仓没抬头:“我没高兴。” “您笑了。” “风吹的。” “那您编这么快干啥?” “手痒。” 林清秋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穿引竹片,忽然发现篮子底部多了一个小小的“囍”字,是用深色竹丝嵌进去的,针脚密实,看不出一点接缝。 她伸手摸了摸,轻声说:“爹,您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林满仓手顿了顿,继续编:“没睡。想着你娘临走前说的话,她说‘秋儿将来要是能嫁个踏实人,你得给她备个像样的箱子’。” “您都记得?” “记得。”他低声说,“她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满仓,替我照顾好秋儿’。这话,我天天都在心里过一遍。” 林清秋鼻子发酸,把头靠在他膝盖上:“爹,我以后会常回来看您。小虎考上大学后,我也能轻松些,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林满仓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辫,动作笨拙,却极轻柔:“你过得好,我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果然带着一笼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来了。他还换了身干净军装,肩章佩齐,帽徽擦得锃亮。他把馒头亲自送到赵奶奶家,又帮她修了漏风的窗户,扫了院子。 赵奶奶拉着他的手直念叨:“好孩子,好孩子,清秋有福气啊!” 中午,林满仓破天荒地炒了四个菜:鸡蛋炒韭菜、炖豆腐、腊肉片、还有半碗咸鸭蛋。他让林清秋摆上家里最好的青花瓷碗,又从床底下翻出一瓶珍藏的红薯酒。 沈卫国进门时,林满仓正在倒酒。他抬头看了女婿一眼,点点头:“坐吧。” 饭桌上,三人吃得安静,可气氛却不僵。沈卫国主动给林满仓添饭,又夹了块腊肉放到林清秋碗里。林满仓起初板着脸,后来见他吃饭规矩、说话知礼,脸色渐渐松了下来。 吃到一半,林满仓忽然说:“你们啥时候办事?” 林清秋差点被饭呛住,抬头看沈卫国。 沈卫国放下筷子:“等组织批准,还得写报告。快的话,一个月内能定下来。” “那就下个月初八。”林满仓说,“那天宜嫁娶,我查了黄历。” 林清秋瞪大眼:“这么快?” “不快。”林满仓哼了一声,“你都二十二了,再拖下去,人家要说闲话。” 沈卫国认真点头:“我回去就打报告。” 饭后,林满仓把沈卫国叫到院子里,指着墙边一堆竹料说:“我想给你打个箱子,放衣服被褥。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沈卫国立刻站直:“伯父,我求之不得。” 林满仓摆摆手:“别站着,坐下。我教你编个简易的,将来你自己也能修。” 两人蹲在院中,林满仓手把手教他起底、穿篾、收边。沈卫国学得认真,虽然手指粗大,动作却一丝不苟。编到第三排时,他忽然说:“伯父,我以后每个月给您寄十斤白面,您别推。” 林满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太阳西斜,林家门口的影子越来越长。林清秋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和未婚夫并肩蹲在地上编竹器,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专注。炊烟从各家烟囱升起,狗在巷口吠了两声,远处传来放学孩子的嬉闹声。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子,轻轻笑了。 林满仓编完最后一道边,把小箱子递给沈卫国:“拿去吧,不算贵重,但结实。” 沈卫国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清秋:“给,你娘留下的。” 林清秋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坠,样式老旧,却打磨得光亮如新。 “戴着出嫁。”林满仓说,“你娘当年就是戴这对耳坠嫁给我妈的。” 林清秋眼眶一下子红了:“爹……” “别哭。”他轻声说,“喜事,不许掉泪。” 沈卫国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默默摘下军帽,抱在胸前。 林满仓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千言万语。 “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他说,“好好待她。” 沈卫国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我发誓。” 林满仓终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漾开,爬满脸上的沟壑,像春水化开了冰河。 他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忙活晚饭。 林清秋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挺拔的男人,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有了盼头。 沈卫国低声问:“累吗?” 她摇头:“不累。就是……有点不敢信。” “信吧。”他说,“从今往后,我每天都来。” 她抬头看他,夕阳照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原地,假装看天。 沈卫国愣住,耳根瞬间通红。 林满仓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大声说:“秋儿!去打点水,晚上要洗头!” 林清秋应了一声,跑向水缸。 沈卫国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他没再藏住。 VlP第46章:敌败退心服,李翠花认输 沈卫国前脚刚走,林清秋后脚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高一声低一声的嚷嚷。她正蹲在水缸边洗抹布,听见那嗓门儿就知道是谁来了——李翠花,村会计家那位,平日里最爱扎堆嚼舌根,今天这动静,八成又是冲她来的。 她没抬头,继续搓手里的布条,心里却清楚得很:自从上回暴雨抢收麦子,她带着大伙儿把粮食抢搬进仓,工分榜上头一回把她名字排在了前面,李翠花那脸就没舒展过。后来又听说她偷偷囤盐、囤粮,更是一嘴酸话,见人就说“这退婚女怕是要发大财喽”。 可今儿这动静,听着不像往常那样光是嘴上闹腾。 “哎哟喂!你们快来看啊!”李翠花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尖得能戳破锅底,“林清秋这是要当官儿啦?门口摆这么多红纸?是不是要贴告示收税啊?” 林清秋这才抬眼,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李翠花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半张红纸,在门口晃来晃去,身后还跟着两三个探头探脑的妇女,有拎筐的,有抱孩子的,都站在巷口看热闹。 她放下抹布,站起身拍了拍手:“李婶子,你手里那纸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李翠花把纸抖得哗哗响,“你家院墙角捡的!还盖着个‘优秀社员’的大红章呢!我说你怎么突然变能耐了?原来是你自己给自己评上了?” 林清秋一听就明白了。那是昨天大队部刚送来的表彰通知,说她连续三个月超额完成集体劳动任务,还主动组织妇女抢收防汛物资,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奖励五块钱和一条毛巾。通知是王婶亲自送来的,她随手夹在门缝里,估摸是风吹落了,被李翠花捡去当了由头。 她也不恼,反倒笑了:“哦,那张纸啊,确实是大队发的。你要不信,现在就能跟我一块儿去大队部问王婶。” “谁稀罕跟你去!”李翠花脖子一梗,“我就问你,一个退婚女,爹不疼娘不在,弟弟在外念书没人管饭,你还敢在这儿领奖?凭啥我不行?我男人可是会计!公分本都攥在他手里!” 旁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小声嘀咕:“可人家林清秋真干事儿啊,上回搬麦子,她干到半夜,鞋都磨破了。” “干得多就该得奖?”李翠花立马扭头瞪人,“那我也能干!我昨儿还扫了猪圈呢!咋没人给我发毛巾?” 林清秋听着直乐,走到门边把门开大些:“李婶子,你要真想争这个奖,其实也简单。” “咋简单?”李翠花眯起眼。 “你也去带队抢收一次,再帮队里修回堤坝,顺带教三个老太太认字——王婶说了,这三条都做到,下个月你就上榜。” 李翠花脸一黑:“你少拿话损我!我又不是傻子,知道你是讽刺我!” “我没讽刺你。”林清秋语气平平,“我是说真的。你要愿意,明天我就跟王婶说,让你当防汛小组副组长,工资不多,一天两毛,但记工分。” 围观的人一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点头:“这话实在。”也有人笑:“李婶子,这可是机会,别光骂人,动手试试?” 李翠花气得脸通红,指着林清秋鼻子:“你……你装什么好人!谁不知道你背地里搞鬼?上回盐价涨前三天,你就开始囤货,连供销社老张都说怪!还有人看见你半夜写写画画,跟算命先生似的!你是不是偷看了账本?还是勾结外面的人?” 林清秋眉头终于皱了一下。这话说到根上了。 她确实每天凌晨四点会醒来,床头小桌上摊着一张自动出现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她靠这个提前买盐、囤布、抢购化肥,但从没对外说过一句。就连沈卫国也只是隐约察觉她“运气太好”,也没深究。 可现在被李翠花当众这么一嚷,她倒不怕,反而觉得是个机会。 她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又拿了一支铅笔,走出来往门槛上一坐:“李婶子,你说我搞鬼,行。那你现在就考我。” “咋考?”李翠花愣住。 “你随便问一件事,明后天会不会发生,我写下来,折好压在砖底下。三天后对结果。要是我说错了,这奖状我撕了,钱退回去,以后见你绕着走。”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连巷口啃瓜子的老太太都停了嘴。 李翠花眨巴着眼:“你要真敢赌?” “我赌。”林清秋把本子撕下一页,放在膝盖上,“你说吧,问啥?” 李翠花低头琢磨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好!那我就问你——明天下午三点,咱村西头老槐树底下,会不会下一场雨?” 众人哄笑。有人喊:“李婶子你疯啦?大晴天问树底下下雨?哪有这样的事!” 可林清秋没笑。她低头写下几个字,折成小方块,起身掀开门口那块压咸菜缸的青砖,把纸条塞进去,再把砖按回去。 “三天后同一时间,咱们当众打开。”她说,“要是没下雨,我认输。” 李翠花得意洋洋:“行啊!我记着了!大伙都听着,三天后下午三点,老槐树底下,看林清秋是不是骗子!” 说完一甩红格子衫袖子,扭着走了。剩下的人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议论。 林清秋也不多说,回屋继续干活。洗完抹布,又去喂鸡,顺手把院里的竹筐归整好。太阳照在碎花衬衫上,暖烘烘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天还是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李翠花吃完饭就在家门口坐着,嗑着瓜子朝西头张望,见人就问:“去了吗?去看树底下没?” 有人逗她:“李婶子,你不会真信她能召雨吧?” “哼,我看她出丑!”李翠花嘴硬。 可到了下午两点四十,天上突然聚起乌云,风也起来了。有人惊呼:“怪了,气象站都没报有雨!” 两点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短短十分钟,西头一片湿透。而最奇怪的是,就只有老槐树那一片下了雨,前后左右五十米都没沾水星儿,像被人用盆扣着浇了一圈。 等雨停了,人们跑去一看——树叶滴水,地面泥泞,清清楚楚。 李翠花站在自家门口,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第三天下午三点,老槐树底下早早围满了人。李翠花姗姗来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了昨儿的神气。 林清秋准时出现,弯腰掀起青砖,取出纸条,展开念道:“明日午后二时半至三时,西头老槐树方圆十米有阵雨,持续十一分钟,无雷电。” 一字不差。 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婶从人群里走出来,拍拍林清秋肩膀:“丫头,你这本事,藏得够深啊。” 林清秋笑了笑:“也不是啥本事,就是……心里有点数。” 李翠花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咬牙,走上前,把手里的红纸递还给她:“给,你的奖状。我……我拿错了。” 林清秋接过,轻轻拍了拍灰:“没关系,你要是想看,下次我拿给你看全的。” 李翠花低头站着,手指绞着衣角,忽然开口:“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忍让?我天天说你坏话,你还让我当副组长?” “因为你也没做错啥大事。”林清秋说,“你就是心里不痛快。可日子长了,谁还没个不痛快的时候?” 李翠花眼眶忽然一热:“我……我不是真恨你。我就……我就看不得你过得比我好。我男人总偏心他妹妹,我家闺女也没个好出路,我……我憋得慌。” 林清秋点点头:“我懂。换成我,可能也难受。” “那你……你不记仇?” “记仇多累。”林清秋笑着说,“还不如想想明天哪块地该锄草,哪家老人该送饭。” 李翠花怔了半天,忽然弯下腰,对着林清秋深深鞠了一躬:“我……我服了。你赢了,我认输。” 林清秋赶紧扶她:“别这样,咱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和气气多好。”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笑,还有孩子喊:“李奶奶认输了!李奶奶认输了!” 李翠花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也笑了下:“行,你厉害。以后……以后你指哪儿,我就往哪儿使力气。” 林清秋看着她,认真说:“那明天起,防汛队缺人,你来带头?” “我?”李翠花一愣,“我能行?” “你能。”林清秋说,“只要你愿意。” 太阳斜斜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拉得老长。林清秋把奖状叠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家走。身后,李翠花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巷口传来放学的铃声,狗叫了两声,谁家灶台飘出炒葱花的香味。 林清秋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正坐在小凳上编竹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完了?” 她点点头:“嗯,完了。” 林满仓“唔”了一声,继续低头编。竹篾在他手里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 篮子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和”字,用深色竹丝细细嵌进去,结实,端正。 VIP第47章:村中表彰会,荣光耀全村 林清秋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声音由远及近,还夹着几个孩子蹦跳着喊“先进生产者来啦”的调笑声。她手里还攥着从老槐树底下收回来的那张纸条,听见动静一愣,扭头看父亲。 林满仓正低头编竹篮,手指在篾条间穿梭,听见外头热闹也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只是换气时带出来的声响。他脚边堆着新削好的青竹片,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竹屑,太阳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爹,这是……”林清秋话没说完,王婶已经领着人进了院子。 不是大队干部,也不是村支书本人,是一群妇女,手里捧着红布、剪刀、浆糊,还有人提了个小木盆,里头泡着刚摘的野菊花。王婶走在最前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擦了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香脂,远远地就嚷:“清丫头!还不快进屋换衣裳?表彰会马上开始,你这主角倒在这儿发愣!” “啥表彰会?”林清秋一头雾水,“大队通知上不是说就在礼堂念个名字,发五块钱和一条毛巾吗?” “那是原先的安排!”王婶一把拉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昨儿你当众压砖赌雨的事,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李翠花自己认输鞠躬,谁不佩服?赵奶奶今早拄着拐杖到我家来说,‘这么能耐的孩子,不得好好夸一回?’我跟支书一合计,干脆改了主意——今天全村给你办场露天表彰会!就在打谷场!” 林清秋还想推辞,可人已经被簇拥着往屋里推。王婶边走边指挥:“小芬,去把红绸拿来!秀娥,把黑板抬到门口晒着,等会儿写标语用!清秋,你别磨蹭,把你那件碎花衬衫换上,就是沈参谋长上次来看你穿的那件!” “这跟沈参谋长有啥关系?”林清秋嘟囔一句,到底还是听话地翻出衣服。那件碎花衬衫洗过好几回,颜色淡了些,但针脚结实,领口还带着点立挺的边儿。她套上后对着墙角挂的破镜子照了照,忽然想起昨儿李翠花临走前那句“你指哪儿,我就往哪儿使力气”,忍不住笑了下。 外头锣鼓更响了。孩子们绕着院子跑圈,嘴里唱着自编的顺口溜:“林清秋,本事大,算准下雨人人夸;不偷不抢不耍滑,工分榜上顶呱呱!” 她刚撩帘子出来,就被按在小凳上。王婶亲自给她梳头,三下两下拆开麻花辫,重新梳成两个齐耳短辫,用红毛线扎了蝴蝶结。“要喜庆!”王婶说,“你是咱们村第一个靠本事翻身的姑娘,得让大伙都看看你精神样儿!” 林满仓依旧坐在原处,手里的活没停。但他编的不再是普通菜篮,而是一个扁平的方盒,四角包了铜皮,盖子上用细篾拼出一朵麦穗图案。他没看女儿,可眼角余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 打谷场那边已经搭起了简易台子,是用生产队的门板和两条长凳拼的。黑板挂在中间,上面用白粉笔写着“热烈祝贺林清秋同志荣获先进生产者称号”一行大字,底下画了两面红旗。横幅是用床单改的,红布上用墨汁刷了“向林清秋同志学习”七个大字,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 等林清秋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场子中央时,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有扛锄头的,有抱孩子的,有叼烟袋的老汉,也有偷偷抹胭脂的大闺女。连平日不出门的赵奶奶都被孙子背来了,坐在前排的小马扎上,直冲她招手。 村支书咳嗽两声,拿起个铁皮喇叭开始讲话:“社员同志们!今天我们开个特别会——表扬我们村的先进生产者,林清秋同志!她三个月超额完成集体任务,带头抢收防汛物资,还主动教妇女识字班,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昨天发生的事,更让我们感动——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什么叫‘心中有数,手里有活’!”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拍手。李翠花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手里捏着块还没绣完的鞋垫。见林清秋望过来,她抬起眼,抿了下嘴,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村支书提高嗓门,“经大队研究决定——除了原来的五块钱和毛巾,再奖励她十斤白面、两尺的确良布票,另加一张‘光荣之家’的牌匾,挂在她家门口!” 全场哗然。白面在村里可是稀罕物,平时一人一个月才半斤定量。的确良布票更是金贵,城里人都抢着要。这奖励,比过年分年货还厚道。 林清秋愣住了,连忙摆手:“这……太多了,我不能要这么多。” “咋不能要?”王婶挤上来,“你干了多少活,大家心里都清楚!别人抢收躲懒,你半夜还在搬麦子;别人下雨往家跑,你往仓库冲。这奖是你一滴汗一滴汗挣来的!” “就是!”一个中年汉子大声接话,“上回我媳妇难产,要不是清秋妹子提前囤了碘酒,怕是要出大事!她救了人命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应和。有人说她借过盐救急,有人说她送过草药治痢疾,还有个老头颤巍巍举手:“我那棉裤,是清秋给补的,针脚密实,穿三年都没破!” 林清秋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搓了搓脸。抬头时看见父亲也来了,默默站在人群最后头,手里抱着那个新编的方盒,肩上落了几片杨絮。 表彰会最后,是写字环节。村支书请她在黑板上写下“劳动光荣”四个字。她接过粉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转身,发现台下不少孩子正踮脚抄她的字迹,连李翠花的女儿也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划描着。 “清秋啊,”村支书拍拍她肩膀,“以后每月初一,你就来打谷场讲一次‘生产经验’,行不?” “我哪有什么经验。”她挠头笑笑,“就是……起得早了些,记性好点。” “那就是经验!”王婶插嘴,“你天天四点起,比鸡都勤快,这不就是秘诀?” 林清秋没答。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每晚四点,床头总会多出一张纸,写着明天哪里要下雨、哪种东西要涨价。但她知道,就算没有那张纸,她也会这么拼——为了吃饱饭,为了弟弟能安心读书,为了不让父亲一个人扛所有事。 散场时,孩子们围着她要签名。有个小女孩仰着脸问:“清秋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她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能。只要你愿意学,肯动手,不怕被人笑话。” 太阳偏西,打谷场渐渐空了。林清秋抱着奖品往家走,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到家门口,发现门楣上已经钉好了那块“光荣之家”的木牌,漆成大红色,阳光下亮得晃眼。 父亲先回了屋。她进门时,看见他正把那个编好的方盒放在炕头上,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一包炒熟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盐。 她鼻子一酸。 “爹,这……” “唔。”林满仓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竹屑,“听说你要去县里开会,路远。带点吃的。” 她看着那个盒子,忽然明白过来——这是父亲版本的“行李箱”。他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但他用整整一夜,编出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晚上,王婶送来一碗鸡蛋羹,说是赵奶奶特意让她捎来的。碗底压了张纸条,字迹歪斜却用力:“丫头,活得亮堂,比啥都强。” 她吹灭煤油灯,躺上炕。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小桌上。桌面上,静静躺着那张还未消失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她伸手摸了摸,纸面微凉。 明天,清单上写着:县城百货大楼将到货一批暖水瓶,限量二十个,售价八元七角。三天后,气温骤降,需求翻倍。 她嘴角微微翘起,闭上眼。 院子里,父亲坐在小凳上抽旱烟,火星一明一暗。脚边,那个写着“和”字的旧竹篮静静放着,旁边多了个新的,底部嵌着个小小的“安”字,深色篾丝压得极紧,像要把什么稳稳护住。 VIP第48章:调令终下达,归期未有期 林清秋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补裤子,针脚一上一下拉得密实。昨儿打谷场的表彰会散了后,家里门槛快被踩平了,今早起就有三拨人来借盐、问识字班啥时候开课、还有个大嫂抱着发烧的孩子敲门求药。她忙到晌午才得空坐下来喘口气,手边这裤子是沈卫国落下的,膝盖处磨了个洞,她寻思着顺手给缝了,反正布头有现成的。 日头正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她低头咬断线头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但落地有力,像是军靴踩在土路上特有的那种节奏。她没抬头,嘴角先翘了下,心说这人倒会挑时候,刚念叨完就到了。 沈卫国走到院门口站定,没进门,也没喊人,就那么站着,影子斜斜地投进来,盖住了她手边那半截补好的裤子。林清秋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穿针:“来了也不吱声,当自己家门似的。”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像含了颗石子在喉咙里滚过,“你在忙?” “补你裤子呢。”她把针扎进布里,抬头打量他一眼,“怎么这会儿过来?不是说这两天集训,连饭都顾不上吃?” 沈卫国没答,反倒往边上让了半步,避开直射的日头。他今天没戴军帽,头发剪得极短,额前还沁着汗,衬得脸更方正了些。他抬手抹了把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林清秋认得,是去年抗洪时被铁皮划的。 “刚从团部回来。”他说。 “哦。”林清秋点点头,继续缝,“团部又有新任务?上次你说要修堤坝,图纸我都帮你理好了,放在你宿舍床头那个蓝布包里,记得拿。” “不是修堤。”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是调令。” 林清秋的手停住了,针尖悬在布面上,差一点就要扎进指头。她慢慢抬起眼,看着他:“调令?去哪儿?” “西北。”他说,“三个月。” “三个月?”她重复一遍,声音没变,可手里的活彻底放下了。她把裤子叠好放在膝上,仰头看他,“非去不可?” “命令。”他只说了两个字,眉头皱起来,像是自己也嫌这话太硬。 林清秋没吭声,低头盯着膝上的补丁。阳光照在布面上,那块深蓝的补丁颜色比原裤腿深了一截,像是谁不小心泼了墨。她忽然想起昨儿晚上王婶送来的鸡蛋羹,碗底压的纸条上写着“活得亮堂,比啥都强”。当时她还觉得这话暖,现在听来倒有点晃神。 “那边……冷吧?”她问。 “九月底就入冬。”他说,“风沙大,白天热,夜里能冻住水缸。” “那你带够厚衣服没?”她抬眼,“棉裤呢?鞋垫换了没?我记得你左脚总爱出汗,得垫层干草。”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进了院子。他没再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人中间隔着一块青石板,上面还留着早上剁猪草的刀印。 “我……”他开口,又顿住,像是话卡在嗓子眼,得用力才能挤出来,“我不想走。” 林清秋一愣。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从前她送粮到部队营地,他只点头接下;她半夜冒雨抢收麦子,他第二天带着人来帮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就连上回李翠花造谣她囤盐涨价,他出面压下去,也只说“群众反映情况不实,已核实澄清”。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我不想走”。 林清秋手心有点发潮,她把针别在衣襟上,轻轻“哎”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哪能由着你想不想?你是参谋长,听命令的,又不是种地的老把式,还能跟队长请假说‘我家母猪下崽了’?” 他没笑,反而更沉了脸:“我知道是命令。可这三个月……你一个人在家,防汛还没完,县里又要开经验交流会,你弟下个月高考复习……” “我咋了?”她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得人端屎端尿?我爹好好的,王婶天天串门,赵奶奶隔三差五塞我红薯,全村人都知道我是‘先进生产者’,谁敢欺负我?” “我不是说欺负。”他声音压低,“我是怕……你累着。” 林清秋看着他,忽然笑了:“哟,沈参谋长这是学会关心人了?前两天我还听政委同志说,你训练时走神三次,是不是心里有事?我说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沈卫国耳根有点红,但他没躲,也没反驳,只低声说:“赵建国嘴太快。” “可不是。”她笑着摇头,可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焦,忽然就不想逗他了。 “你去吧。”她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这边有清单,知道哪天要下雨、哪天供销社来货,该囤的都囤了,麦子也翻晒过两回,防汛物资堆在高处,连李翠花昨儿见我都主动打招呼,说‘清秋啊,你那识字班啥时候开?我也想去学俩字’。” 沈卫国听着,眉头松了点。 “你安心去。”她拍了拍膝上的裤子,“我把这补好,给你捎过去。你要是在那边想吃咱村的腌萝卜,写信回来,我晒干了给你寄。”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清秋一怔,没抽回来。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茧,握得也不重,可那股热劲儿顺着指尖往上爬,弄得她心跳快了半拍。 “我……”他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我这辈子,没跟谁说过不想走。” 林清秋没说话。 “三年前我媳妇……”他开了个头,又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手指微微收紧,“算了,我不该提她。” “你提她也没啥。”林清秋轻声说,“人都走了,还占着活人的道儿?你要是真把她搁心里,就不会蹲这儿跟我说‘不想走’。” 他猛地抬头看她。 “你要是真放不下,就不会记得我补过你几次裤子,不会知道我四点起床,不会……”她顿了顿,嘴角扬了下,“不会每次来都顺手把我院门口那筐红薯搬进屋,怕夜里露水打湿了。” 沈卫国呼吸一滞。 “所以啊。”她反手握住他一下,又抽出来,“你去吧。三个月,我等你回来。你要是在那边立了功,我就让王婶张罗一台戏,全村给你接风。”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一把将她也拉了起来。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军装领口磨出的毛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皂角香。 “林清秋。”他叫她名字,不像平时那样平平的,反倒有点颤,“你……” 她仰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用拇指蹭了下她脸颊边的一点灰。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那一下,却让她耳朵根都热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大队下午出工的信号。几只鸡在隔壁院子里扑腾,咯咯叫着。巷子那头,有孩子跑过,喊着“娘,我要吃糖”。 沈卫国收回手,整了整武装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我明早就走。” “嗯。”她点点头,“我给你准备点路上吃的,炒米、咸菜、还有两双新袜子,你脚容易凉。” “好。”他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下,“那裤子……我自己来拿就行。” “补都补了,还拿啥拿。”她挥挥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正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那根细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了眼。她冲他摆摆手,笑了一下,牙白唇红,像地里刚摘的苹果。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林清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针,又看看地上那块被踩歪的砖,弯腰把它扶正。她回屋把补好的裤子叠整齐,放进一个粗布包袱里,又塞了包南瓜子——那是她爹昨儿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给沈同志路上嗑”。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顺手摸了摸床头那张刚出来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明天:县城副食品店将到货一批红糖,限量三十斤,售价七角六分。三天后,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外头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她推开窗,看见父亲坐在院角编竹筐,头也没抬,可脚边多了一个新编的小篮子,编法跟她平时用的一模一样,连边角的回针都学去了。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吹得碎花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三个月。不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