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天下:嫡女谋》 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 元庆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燕京已经落了三场大雪。镇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冷光。西跨院的海棠阁廊下,两个小丫鬟正踮着脚往屋檐上挂白灯笼,麻绳勒得手指通红。 “轻些,别惊动了夫人。”年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 “春杏姐,夫人这病……当真熬不过去了?”年幼的丫鬟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春杏没接话,只是用力将灯笼系牢。白纸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廊外又飘起细雪,落在她们肩头,很快濡湿了青布棉袄。 海棠阁正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沈清澜跪在拔步床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刚满八岁,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背脊却挺得笔直。炭盆里的银霜炭快要燃尽,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镇北侯府的正室夫人林婉月。 三日前,林氏突然咳血昏厥,府里请了三个太医,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此刻她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咳咳……澜儿……” 林氏忽然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娘!”清澜慌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她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娘,您醒了?要喝水吗?药在炉子上温着,我这就……” “不必。”林氏摇头,目光却清明得反常。她吃力地抬手,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记住娘的话……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林氏的贴身嬷嬷周氏。周嬷嬷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林氏醒着,她眼眶一红:“夫人总算醒了!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守着煎了两个时辰,您快趁热喝了吧。” 清澜接过药碗,瓷碗烫手,褐色的药汁晃荡着,泛起苦涩的泡沫。 林氏盯着那碗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撑着身子要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赫然是一滩暗红的血。 “夫人!”周嬷嬷急忙上前搀扶。 “这药……”林氏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药碗,“是谁抓的?谁煎的?” “是、是库房按方子取的药,奴婢亲手煎的。”周嬷嬷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吗?” 林氏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药碗。良久,她像是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罢了……都是命……”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幼聪慧,早察觉到母亲这病来得蹊跷。三个月前,母亲还带着她在花园里赏菊,笑着说要教她绣一幅《秋菊傲霜图》。可自从父亲纳了王氏为贵妾,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王氏总送来各种补品,人参、阿胶、燕窝……母亲起初推辞,父亲却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拂了她的意。” 云娘是王氏的闺名。她本是商户之女,因生得妩媚,又擅歌舞,在一次宴席上被沈鸿看中,聘为贵妾。入门不过一年,便哄得沈鸿将府中中馈交了她一半。 “夫人,药要凉了。”周嬷嬷轻声催促。 清澜舀起一勺药,送到母亲唇边。林氏却别过头去,忽然伸手打翻了药碗! 瓷碗落地碎裂,药汁泼洒在青砖上,滋滋地冒起细微的白沫。 “这药有毒!”周嬷嬷失声惊呼。 清澜盯着地上的药渍,小脸煞白。她看见砖缝里几只蚂蚁爬过,沾到药汁后瞬间僵直不动。这不是普通的药材——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是谁?是谁要害您?” 林氏没有回答。她剧烈地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塞进清澜手里。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凰展翅,羽翼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 “澜儿……收好……簪中有物……”林氏用尽最后力气,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微弱如游丝,“王家……通敌……”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清澜哭喊着摇晃母亲。 林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瞳孔渐渐涣散。她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清澜的手背,留下四道血痕。 周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夫人——!”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状都慌了神。春杏还算镇定,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前院禀报侯爷,一边扶起瘫软的清澜:“小姐节哀……夫人、夫人她去了……” 清澜死死攥着那支凤簪,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没有哭嚎,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盯着碎瓷片里残余的药汁。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镇北侯沈鸿赶到海棠阁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锦袍上沾着雪沫,显然是从外头的宴席上匆匆赶回。一进门,看见床上面如死灰的林氏,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 “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不耐,“白日里太医不是说还能撑几日吗?” 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侯爷明鉴!夫人她、她是被人毒害的!”她指着地上的碎碗和黑血,“这药里有毒!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喝下药后就吐血不止!” 沈鸿的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在清澜身上。 小姑娘跪在床边,背脊挺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父亲,没有眼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澜儿,”沈鸿的声音软了些,“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但周嬷嬷年纪大了,眼花了也说不定。太医说了,你娘是积郁成疾,心血耗竭……” “父亲。”清澜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孩童,“娘临终前说,王氏送的补药有问题。” 屋里瞬间死寂。 沈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怎能当真?云娘入府以来,对主母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从未间断。那些补品都是她娘家铺子里最好的货,她自己也在用,怎会有问题?” “那这药里的毒怎么解释?”清澜指向地面,“父亲若不信,大可让人验看。” 沈鸿眉头紧锁,朝身后挥了挥手。跟着来的管家沈福上前,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药渍。银针抽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侯爷……”沈福面色一变。 “够了!”沈鸿猛地拂袖,“就算药有问题,也是抓药、煎药的人做的手脚!与云娘何干?周氏!”他厉声喝道,“你说这药是你亲手煎的,莫非是你——” 周嬷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伺候夫人二十年,怎会害夫人?侯爷明察啊!” 清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里的父亲会把她举在肩上摘桂花,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可自从王氏入府,父亲来海棠阁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淡。 “父亲,”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沈鸿面前,摊开手掌,“娘临终前给了我这个。” 赤金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沈鸿的目光落在簪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支簪子他认得——是林氏的嫁妆,林家祖传之物。林婉月出嫁时,她母亲亲手给她簪上,说这是林家女儿的身份象征。 “你娘……还说了什么?”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清澜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说,簪中有物。还说,王家通敌。” “荒唐!”沈鸿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林氏疯了,你也疯了不成?王家是皇商,世代忠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也是能胡乱攀扯的?”他指着清澜,手指颤抖,“我看你是伤心过度,魔怔了!来人,带小姐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拉清澜。 清澜后退一步,紧紧攥着簪子:“我自己会走。”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向周嬷嬷,“嬷嬷,娘的后事,劳您多费心。” 周嬷嬷含泪点头。 走出海棠阁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清澜回头望去,檐下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母亲最后的那口气,随时都会熄灭。 她将凤簪藏进袖中,簪尾的尖刺抵着手腕,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王家通敌。 母亲不会骗她。那支簪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林氏的灵堂设在海棠阁的正厅。 按照规矩,正室夫人去世,该在侯府正厅设灵。但王氏以“年关将近,冲撞喜气”为由,劝沈鸿将灵堂设在了西跨院。沈鸿竟也允了。 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都暗暗咋舌。主母尚且如此,那位嫡出的小姐日后怕是要更难了。 清澜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说是“休息”,实则是软禁。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手里摩挲着那支凤簪。 簪身温润,凤凰的羽翼雕刻得栩栩如生。她仔细端详,终于在凤首与簪身的连接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簪中有物。 清澜的心跳加快了。她试着拧动凤首,纹丝不动。又试着按压凤凰的眼睛,左眼陷进去半分,咔哒一声轻响,凤首竟弹开了! 簪身中空,里面卷着一小卷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抽出展开。帛纸极薄,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绘着些线条图形。她凑到窗前,借着雪光细看。 前半张是一张药方,药材名她大多不识,只在末尾看到一行朱批:“此方与‘暖宫丸’同服,三月内必心血枯竭而亡。症状类痨病,医者难察。” 清澜的手一抖,绢帛险些落地。 暖宫丸——王氏送来的补药之一,说是娘家秘方,最是养人。母亲吃了三个月,身子就垮了。 她强忍悲痛,继续看下去。 后半张绘的似乎是地图,线条纵横,标注着些地名:落雁谷、黑水河、烽火台……图的一角残缺,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旁边有几行小字:“元庆十年秋,王记商队三十车‘丝绸’出关,实为精铁……戍边军械库空虚,疑似倒卖……北狄骑兵近年装备精良,或与此有关……” 清澜虽年幼,却也读过史书,知道精铁是军需物资,严禁私售出关。而北狄是大燕宿敌,年年犯边,边关将士死伤无数。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清澜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她需要把这份证据藏起来,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那是母亲去年给她装首饰的,钥匙只有她有。 她打开匣子,将簪子放进去,又觉得不保险。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手,难保不会来搜她的房间。 忽然,她想起母亲曾带她去过的祠堂。 镇北侯府的祠堂在东院,平日少有人去。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儿,你要记住,沈家的祖宗都在这里看着。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祠堂……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清澜吹灭蜡烛,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守夜的婆子已经睡了,鼾声透过门缝传来。她小心地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门外的婆子靠在廊柱上睡得正熟。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澜裹紧斗篷,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步挪出小院。侯府夜里虽有巡夜的家丁,但这样的大雪天,大多躲在耳房里烤火。 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绕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终于来到祠堂所在的东院。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长明灯。推门进去,一排排黑漆牌位在烛光中静立,香烟袅袅。清澜跪在蒲团上,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沈清澜今夜叨扰,实为保全母亲遗物,查明真相。望祖宗庇佑。” 她起身,目光扫过供桌、牌位架、香案……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个牌位后——那是沈家一位早夭的庶子,牌位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祭拜。 清澜搬来凳子垫脚,将凤簪小心翼翼塞进牌位与墙壁的缝隙里。又觉不放心,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缝隙处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大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澜一惊,慌忙躲到供桌下。桌布垂到地面,刚好遮住她的身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透过桌布的缝隙,清澜看见两双鞋——一双是男子的锦靴,沾着雪泥;一双是女子的绣鞋,鞋尖缀着明珠。 “这么晚了,侯爷带妾身来祠堂做什么?”是王氏的声音,娇柔婉转。 沈鸿叹口气:“婉月去了,我心里总是不安。来给她上柱香。” “侯爷心里还惦记着姐姐呢。”王氏语气里带着醋意,“也是,姐姐是正经的侯夫人,妾身算什么……” “又说傻话。”沈鸿搂住她的肩,“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婉月她……太过刻板无趣,这些年冷落你了。” 两人点上香,拜了拜。王氏忽然道:“侯爷,姐姐临终前,有没有交代什么?比如……她那些嫁妆,怎么处置?” 清澜在桌下攥紧了拳。 沈鸿沉吟道:“按规矩,嫡女的嫁妆该留给嫡女。不过澜儿还小,我先替她保管着。” “侯爷说的是。”王氏柔声道,“只是妾身听说,姐姐有一支祖传的凤簪,价值连城。姐姐生前最爱那簪子,不知给了谁?” 空气静了一瞬。 沈鸿的声音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好奇……”王氏似乎被吓到,声音更柔了,“那簪子是林家祖传之物,姐姐想必会留给澜儿吧?妾身是担心,澜儿年纪小,万一弄丢了,或者被下人哄骗了去……” “好了。”沈鸿打断她,“澜儿那边我会去问。夜深了,回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重新关上。 清澜从桌下爬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王氏果然在打凤簪的主意——她是怕簪子里藏着什么吗?还是单纯贪图宝物? 不对。清澜摇头。若只是贪财,王氏不会这么急切。母亲才去了几个时辰,她就惦记上了簪子。 除非……她知道簪子里有什么。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牌位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清澜望向那个藏着凤簪的角落,暗暗发誓:母亲,您放心。簪子里的东西,女儿一定守住。王家的罪证,女儿一定让它大白于天下。 她悄悄退出祠堂,沿着原路返回。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清澜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小院时,守门的婆子还在睡。她溜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被簪尾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那四道血痕——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印记。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次日一早,王氏就来了清澜的小院。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袄,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妆容淡雅,眼圈微红,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 “澜儿醒了?”王氏在门口柔声问道,不等清澜回应就推门进来,“姨娘给你带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春杏正给她梳头。她从镜子里看见王氏,放下木梳,起身行礼:“姨娘安好。” 礼数周全,声音平静。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更温柔的表情:“好孩子,快坐下。你娘去了,姨娘心里也难受。往后你就是姨娘的女儿,姨娘定会好好疼你。”说着,亲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燕窝粥,“来,趁热吃。” 清澜看着那碗粥,没动。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怎么不吃?”王氏拿起勺子要喂她,“是没胃口吗?也难怪,伤心着呢。但身子要紧,多少吃些。” 清澜后退一步:“谢姨娘好意,我还不饿。”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澜儿这是跟姨娘生分了?可是听了什么闲话?”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你娘病着时,姨娘是送过些补品,但那都是好心。若早知道……唉,都是姨娘的错,不该乱送东西……” 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拭泪。 清澜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姨娘多心了。我只是想起娘生前教导,守孝期间当食素斋。燕窝虽是素物,但太过奢侈,不合礼制。” 这话滴水不漏,王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她盯着清澜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澜儿真是长大了,懂事多了。既如此,姨娘也不勉强你。”她起身,状似随意地环顾房间,“对了,你娘可有留下什么物件给你?姨娘也好帮你收着,免得被不长眼的下人摸去。” 终于问到正题了。 清澜垂眸:“娘去得突然,没来得及交代什么。她平日用的东西,周嬷嬷应该都收着呢。” “哦?”王氏走近梳妆台,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匣,“这支珠花是你娘给你的吧?真好看。还有这支玉簪……你娘那支赤金凤簪,没留给你吗?我记得她最爱那支簪子。” “娘的首饰都在她房里,姨娘可以去看看。”清澜抬起眼,与王氏对视,“或者,姨娘可以直接问父亲。父亲说,娘的嫁妆他会替我保管。” 王氏的笑容彻底淡去。 她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如此难缠。软的不吃,硬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如此,姨娘就不打扰你了。”王氏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你娘的后事,侯爷交给我操办。这三日守灵,你也要尽心。虽说你还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是。”清澜福身。 王氏带着丫鬟走了。春杏关上门,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清澜却跌坐在凳子上,浑身发软。刚才那番应对,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杀母仇人,能保持镇定已是极限。 “春杏,”她低声问,“周嬷嬷呢?” “嬷嬷一早就去灵堂了,说是要守着夫人。”春杏压低声音,“小姐,昨夜您出去……没被人看见吧?” 清澜摇头:“应该没有。”她握住春杏的手,“春杏,这院子里,我能信的只有你和周嬷嬷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春杏红了眼眶:“小姐放心,奴婢和嬷嬷都是夫人从林家带来的,生死都是小姐的人。” 主仆俩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来的是管家沈福,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小姐,”沈福躬身道,“侯爷吩咐,要清点夫人房里的物件。这两位是账房先生,来登记造册。” 清澜的心一紧。 这么快就要清点遗物?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王氏撺掇的? 她强作镇定:“父亲既然吩咐了,那就请吧。只是母亲刚去,房里还保持着原样,请各位轻些,莫要惊扰了母亲亡灵。” 沈福连声应着,带人去了正房。 清澜跟过去,站在门外看着。只见账房先生打开箱笼,一件件清点:绸缎多少匹,首饰多少件,瓷器多少套……每报一样,旁边的小厮就记在册子上。 周嬷嬷站在一旁,老脸紧绷,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赤金点翠凤簪一支——”账房先生念道,随即“咦”了一声,“册子上记着有,怎么没见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首饰匣。匣子里珠玉俱全,唯独缺了那支最贵重的凤簪。 沈福皱眉:“周嬷嬷,夫人的簪子呢?” 周嬷嬷扑通跪倒:“奴婢不知!夫人平日都将簪子收在妆匣里,昨夜、昨夜奴婢收拾时还在的……” “那就是丢了?”沈福脸色难看,“侯爷特意交代,这支簪子要找到。再找找!” 下人们把房间翻了个遍,连床底下、柜子顶都查看了,一无所获。 清澜站在门外,手心冒汗。她庆幸自己昨夜将簪子藏起来了,否则今日必被王氏得了去。 “罢了,”沈福摆摆手,“许是夫人临终前赏了谁,或者放别处了。先记下‘遗失’,我禀报侯爷。” 清点继续。两个时辰后,终于清点完毕。沈福拿着册子走了,留下满屋狼藉。 周嬷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夫人啊……您看看,您才走了一天,他们就这般作践……” 清澜扶起她,低声道:“嬷嬷别哭。簪子我藏起来了,没事。” 周嬷嬷一惊,瞪大眼睛看她。 清澜示意她噤声,拉着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将昨夜去祠堂藏簪的事说了。 “小姐,您、您胆子也太大了!”周嬷嬷又惊又怕,“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清澜冷笑,“左右不过一死。母亲死了,我在这府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嬷嬷,您实话告诉我,母亲究竟是怎么病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她拉着清澜的手,声音颤抖:“小姐既然问了,老奴也不瞒您。夫人这病,确实是从王氏入府后开始的……” 她断断续续说了这半年的事。 王氏入府后,表面恭顺,实则处处与林氏争锋。今日说林氏管家太严,明日说林氏用度太奢。沈鸿起初还护着发妻,但架不住王氏温柔小意,渐渐就偏了心。 三个月前,王氏开始送补药,说是娘家秘方。林氏推辞几次,沈鸿就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寒了她的心。”林氏只好收下,吃了没多久就开始咳嗽,夜里盗汗。 请了太医,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可越补身子越差,直到咳血昏厥。 “老奴早怀疑那补药有问题,”周嬷嬷咬牙切齿,“可侯爷不信,太医也查不出。夫人自己也说,没证据的事,闹开了反而不好。她就这么忍着,忍着……直到前几日,她拉着老奴的手说:‘周妈妈,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澜儿还小,你要护着她……’” 清澜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而凶手,就在这府里,披着温柔善良的皮,哄得父亲团团转。 “嬷嬷,”她擦干眼泪,“母亲的仇,我一定会报。但现在,我们要活下去。” 周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拼死也会护着小姐。” 正说着,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侯爷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沈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王氏和沈福。他手里拿着账册,劈头就问:“澜儿,你母亲的凤簪呢?” 清澜起身行礼:“父亲安好。女儿的簪子,女儿不知。” “不知?”沈鸿将账册摔在桌上,“你母亲最珍视那支簪子,临终前定会给你。说,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父亲明鉴,”清澜抬起头,不卑不亢,“母亲去时,神志已不清醒,只嘱咐女儿好好活着,并未交代簪子的事。女儿昨夜一直在这房里,门外有婆子守着,如何能去母亲房里拿簪子?” 沈鸿一噎。确实,清澜被软禁,不可能去正房。 王氏柔声道:“侯爷别急,许是姐姐临终前将簪子给了哪个下人,或者……放别处了。澜儿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暗示林氏可能将簪子给了心腹,或者藏在某处。 沈鸿盯着清澜:“你真不知道?” “女儿不知。”清澜重复。 “好,好。”沈鸿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不知道,那为父就让人搜一搜。沈福,带人把这院子搜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搜院子?若是搜到祠堂…… 不,祠堂是沈家重地,沈鸿应该不会轻易去搜祖宗牌位。但万一呢? 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下人们涌进来,翻箱倒柜。清澜的房间本就不大,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首饰匣被打开,衣物被抖开,连被褥都拆开来检查。 一无所获。 沈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氏在一旁小声说:“侯爷,也许……姐姐将簪子带进棺材里了?有些老人就爱这么做……” “开棺?”沈鸿皱眉,“这不合规矩。” “妾身也是猜测……”王氏低下头。 清澜忽然开口:“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说。” “母亲的簪子会不会……被贼人偷了?”清澜缓缓道,“昨夜女儿守灵时,似乎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 沈鸿脸色一变:“有人偷东西?沈福,昨夜谁当值?” 沈福忙道:“是刘婆子和张婆子。老奴这就去问!” 他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带回两个战战兢兢的婆子。正是昨夜守清澜院门的那两个。 “说,昨夜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沈鸿厉声问。 两个婆子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奴婢、奴婢昨夜睡死了,什么都没看见……” “睡死了?”沈鸿勃然大怒,“让你们守夜,你们竟敢睡觉?来人,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婆子哭喊着被拖走。 清澜冷眼看着。这两个婆子是王氏的人,打发了也好。 “侯爷消消气,”王氏劝道,“既然丢了,那就慢慢找。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的后事,明日就要出殡了,许多事还没定呢。” 沈鸿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摆手:“罢了,先办后事。簪子的事……容后再查。” 他深深看了清澜一眼,转身走了。 王氏落后一步,走到清澜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别以为赢了。日子还长着呢。” 清澜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姨娘说的是。日子还长,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王氏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那姨娘就拭目以待了。” 她扭着腰走了。 清澜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被掐出血痕,点点殷红。 这只是开始。 林氏出殡那日,燕京又下起了大雪。 送葬的队伍从镇北侯府出发,浩浩荡荡向城西的沈家祖坟行进。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十六个杠夫抬着,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清澜穿着重孝,捧着母亲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雪片扑在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眼泪流下。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仿佛走的不是送葬路,而是复仇的开始。 路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 “那就是镇北侯府的嫡女?真可怜,才八岁就没了娘。” “听说侯爷新纳的妾室厉害着呢,这嫡女往后日子难过了。” “何止难过?你看那妾室也来了,穿一身素,哭得比谁都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她娘呢……” 王氏确实哭得凄切,几乎要晕过去,全靠丫鬟搀扶着。沈鸿在一旁安慰,眼神里满是心疼。 清澜听着身后的动静,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戏演得真好。可惜,她不会再被骗了。 队伍行至半路,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棉袄,满脸悲愤。 “林夫人!民妇要见林夫人最后一面!”妇人哭喊着扑向棺木。 家丁连忙拦住。沈鸿皱眉:“什么人?敢惊扰送葬队伍?” 妇人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侯爷恕罪!民妇是西城卖豆腐的张王氏,三年前民妇的儿子重病,没钱医治,是林夫人路过,给了十两银子救了我儿一命!民妇无以为报,只想来给夫人磕个头!” 她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人群中响起唏嘘声。有人低语:“林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可惜好人不长命……” 清澜看着那妇人,想起母亲确实常做善事。施粥、捐衣、救济孤寡……母亲总说:“咱们锦衣玉食,也该想想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可就是这样善良的母亲,被毒害至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妇人面前,亲手扶起她:“大娘请起。母亲生前常教导,施恩不望报。您有这份心,母亲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妇人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小姐节哀……夫人是好人,好人啊……”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这一插曲,围观的百姓对林氏更加同情,对镇北侯府也多了几分指摘。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对沈鸿说:“侯爷,这妇人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安排……” “够了。”沈鸿打断她,“婉月生前确实常做善事,有人来送葬也是常理。莫要多想。” 王氏咬唇,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沈家祖坟。棺木下葬,黄土掩盖。清澜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母亲,您安息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家通敌的罪证,女儿一定会让它大白于天下。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雪越下越大,将新坟渐渐染白。送葬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清澜和周嬷嬷、春杏三人。 “小姐,该回了。”周嬷嬷轻声劝道。 清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身时,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远远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清澜愣了愣。 那人……是谁? 当夜,清澜做了个噩梦。 梦里母亲还是病中的样子,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说:“澜儿,快走……快走……”忽然,母亲的脸变成王氏,狞笑着扑过来:“小贱人,把簪子交出来!” 清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雪已经停了。她起身喝水,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嬷嬷和春杏。 “……小姐太苦了。”春杏带着哭腔,“夫人去了,侯爷又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往后可怎么办?” 周嬷嬷叹气:“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姐聪慧,或许……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嬷嬷,那支簪子……”春杏压低声音,“小姐真藏起来了?藏在哪了?会不会被找到?” “小姐没说,我也不问。”周嬷嬷道,“知道得越少,对咱们越好。春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小姐。咱们的命是夫人给的,现在该还给小姐了。” “我晓得……” 清澜听着,眼眶发热。 她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坟前那个青衣人,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簪子里的绢帛……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才八岁,要怎么扳倒一个皇商家族?怎么让父亲的妾室伏法?怎么在吃人的侯府活下去?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三天后,是林氏的头七。 按规矩,头七这日子女要守夜,在灵前烧纸祷告。清澜一早起来,换了素服,准备去祠堂——林氏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堂了。 王氏也来了,说要一起守夜。 沈鸿很欣慰:“云娘有心了。” 清澜没说话,只默默准备纸钱香烛。她知道,王氏不是来守夜的,是来盯着她的。 入夜,祠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林氏的牌位供在正中间,黑漆金字,烛光下泛着幽光。 清澜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王氏跪在她旁边,也装模作样地烧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王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侯爷,妾身、妾身肚子疼……许是着了凉……” 沈鸿忙道:“快回去歇着,请大夫看看。” “可是姐姐的头七……” “有澜儿在就够了。”沈鸿扶起她,“你身子要紧。”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清澜垂着眼,继续烧纸。她知道,王氏是故意走的——接下来,该有戏看了。 果然,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福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抓到一个贼人!” “什么?”沈鸿起身。 两个家丁押着一个灰衣人进来。那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被按着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鸿问。 沈福道:“回侯爷,今夜巡夜的家丁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在东院转悠,形迹可疑,就把他抓了。搜身时,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清澜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溅起火星。 “这是……夫人的簪子!”沈福惊呼。 沈鸿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说,簪子哪来的?” 那贼人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贼人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澜身上:“是、是小姐……小姐让小人来取簪子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清澜。 沈鸿盯着她,眼神复杂:“澜儿,他说的是真的?” 清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贼人面前,低头看他:“你说我指使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跟你说的?” 贼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他支吾道:“就、就前日夜里,在花园假山后……小姐说簪子藏在祠堂,让小人来取,事成之后给小人一百两银子……” “前日夜里?”清澜笑了,“前日我从早到晚都在母亲灵前守孝,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说在花园假山后见我,是几时?” “是、是亥时……” “亥时?”清澜转身看向沈鸿,“父亲,前日亥时,女儿因伤心过度,早早就睡了。春杏和周嬷嬷整夜守着,可以作证。更何况——”她指着贼人,“女儿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认识这等市井之徒?又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句句在理。 贼人慌了:“小人、小人记错了!不是前日,是大前日……” “够了!”沈鸿厉喝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出这是个局。但设局的是谁?王氏?还是…… 他盯着清澜:“簪子为什么会在祠堂?” 清澜沉默片刻,道:“是女儿藏的。” “为什么藏?”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清澜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怕有人毁掉证据,就趁夜将簪子藏在了祠堂。女儿本打算等父亲冷静下来,再禀告此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有人等不及,设局陷害。 沈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良久,他挥挥手:“把这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沈福,你亲自审。” “是。”沈福带人退下。 祠堂里只剩父女二人。 长明灯噼啪作响,香烟袅袅。沈鸿走到供桌前,看着林氏的牌位,忽然问:“澜儿,你恨为父吗?” 清澜跪下来:“女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鸿苦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王氏,觉得我负了你娘。可澜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王氏她……怀了我的孩子。” 清澜猛地抬头。 “太医诊出来了,快两个月了。”沈鸿的声音很疲惫,“你娘去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沈家不能无后,你明白吗?” 清澜明白了。 所以父亲会护着王氏,所以即便知道母亲可能被害,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王氏怀了沈家的子嗣,而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不如儿子。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女儿明白。恭喜父亲。” 沈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她才八岁,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叹了口气,将簪子递给她:“既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至于什么王家通敌……以后莫要再提。王家是皇商,这话传出去,会惹大祸的。” 清澜接过簪子,冰凉刺骨。 “女儿谨记。” “回去吧。”沈鸿摆摆手,“今夜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王氏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福身告退。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握紧簪子,簪尾的尖刺抵着掌心。 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回到房间,清澜立刻锁上门,点亮所有蜡烛。 她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打开凤簪的机关。绢帛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她仔细看着那半张地图,忽然发现边缘处有几个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王记商队,元庆十一年三月,精铁三百斤,自落雁谷出关,接应者北狄千夫长兀术……” 元庆十一年三月——正是去年春天。那时北狄犯边,戍边军苦战三个月,死伤惨重。战报上说,北狄骑兵装备精良,刀剑锐利,大燕军队的兵器常被砍断。 原来,是王家在背后资敌。 清澜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贪财,这是叛国!多少边关将士因王家而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簪中。这一次,她没再把簪子藏起来,而是戴在了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铁。赤金凤簪在发间闪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小姐,侯爷让厨房送了宵夜来,您吃些吧?” “进来。” 周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清澜头上的簪子,愣了愣:“小姐,这簪子……” “我戴着了。”清澜道,“从今往后,我都戴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抢。” 周嬷嬷红了眼眶:“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清澜接过莲子羹,慢慢吃着,“嬷嬷,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西城豆腐坊,找那个张王氏。”清澜压低声音,“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帮我留意王家的动静——王记商行的货物进出,王家人的行踪,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澜放下碗,“王家敢通敌,手上一定不止这一桩买卖。我要知道更多。”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哪来的银子?” 清澜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件金首饰:“这是母亲从前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戴。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 周嬷嬷接过首饰,手都在抖:“小姐,这些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留在心里就够了。”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她退下后,清澜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母亲死了,凶手逍遥法外。父亲选择了子嗣,选择了家族颜面。这偌大的侯府,她只剩自己。 不,她还有母亲的遗志,还有簪子里的证据,还有周嬷嬷和春杏的忠心。 她要活下去,要长大,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扳倒王家,足以让王氏伏法,足以让父亲正视她的存在。 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清澜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不会。 第二章 七年潜渊磨霜刃 腊月的北风像刀子般刮过永昌侯府的青砖灰瓦,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急促而凄清的撞击声,宛如丧钟余韵。沈清澜跪在灵堂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母亲林氏的楠木棺椁停在堂中,白烛摇曳,将“诰封一品夫人林氏晚晴之灵位”的字样映得忽明忽暗。 守灵第三夜,侯爷沈鸿只在头日露过面,便称“朝中有急务”离府。姨娘王氏倒是日日来,总在黄昏时分携着清婉,一身素绢,哭得比谁都凄切,可那绢帕下眼角余光,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清澜。 “姐姐去得突然,留下澜儿这般可怜……”王氏今日跪在灵前抹泪,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跪在稍远处的几位族亲听见,“我虽是庶母,也必当视如己出,不负姐姐托付。” 清澜垂着头,厚重的孝服裹着单薄身子,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没应声,只是将手中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时,映亮她苍白的脸——八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沉静得骇人,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亥时三刻,最后一拨吊唁的族人离去。王氏扶着腰起身,对身边李嬷嬷道:“带大小姐回去歇着吧,到底是个孩子,连跪三日,身子哪受得住。” 话是体恤,可李嬷嬷那双粗手攥住清澜胳膊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清澜被半拖半拽地带离灵堂,穿过两道垂花门,却不是往她住的栖霞苑,而是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小院——那里原是个堆放杂物的废院,冬日里连炭火都供不到。 “姨娘说,大小姐还在孝期,原住处太过奢靡,不合礼数。”李嬷嬷将她推进屋,“这几日先在此处静心守孝,饭食自有人送来。” 门“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 清澜立在黑暗里,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挪到窗边。月光从破旧的窗纸漏进来,稀薄得照不亮满室灰尘。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解开孝服外襟,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支簪子。 母亲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她手里的凤簪。 簪身是赤金所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簪首是一只展翅凤凰,羽翼雕工极其细腻,每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凤眼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黑暗中竟有微光流转。清澜记得,这是母亲嫁妆里最珍爱的一件,说是外祖母的遗物,平日只在重大节庆才戴。 可这样贵重的簪子,为何要那般隐秘地给她? 清澜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将簪子举到眼前。指尖抚过凤凰羽翼时,忽然顿住——左侧第三片羽毛的边缘,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可以活动? 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片羽毛长约半寸,宽不过韭菜叶,边缘与相邻羽毛的衔接处,有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她用指甲小心抵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拨。 “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凤凰的腹部竟弹开一道暗格,不及小指指甲盖大小,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取出。帛纸薄得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绘着图样——是半幅地图,山川城池用蝇头小楷标注,但地名大多残缺,唯有一处边关要塞“玉门关”三字完整,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壬午年秋,关防更替,北线三营调防图。” 她虽年幼,却也随母亲读过些史书舆图,知道玉门关是大燕北疆重镇。这分明是……军事布防图? 绢帛还有第二层,对折处夹着一张药方。纸色泛黄,墨迹陈旧,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附子、马钱子、番木鳖……清澜心头一跳——这些药材她认得,母亲病中她翻阅医书,曾见过其中几味,皆是剧毒之物。药方最下方,有一行新墨添的小字:“王氏所呈补药,内含此方之三味,久服则心肺衰竭,状似痨症。” 字迹娟秀中带颤,是母亲病重后所书。 清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寒意。她将绢帛翻到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永昌侯府妾室王氏,本名王如媚,其兄王崇山现任北境督粮道。壬午年七月,王崇山私运军粮三百石出关,交接者为北狄商人阿史那部。妾偶得此情报,尚未禀侯爷,便遭王氏下毒。若澜儿见字,速将此图残片交予可靠之人,直呈圣听。王家通敌,事关国本,万勿轻忽。母命不久矣,唯望吾儿平安——林晚晴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清澜眼底。 通敌。下毒。谋杀。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毒她的人是日日笑语温存的王氏。而王氏背后,竟牵连着通敌叛国的大罪! 清澜死死攥紧簪子,金簪边缘割破掌心,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灵堂里王氏虚伪的哭声、父亲冷漠的背影、清婉得意的眼神……所有画面在脑中翻搅,最后定格在母亲咳血时依然温柔望着她的眼睛。 “澜儿……要好好的……” 母亲最后的话,不是托付,是遗愿。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清澜猛地回神,将绢帛小心翼翼按原样折好,塞回簪内暗格。机括合拢的瞬间,她脑中飞快转动: 这证据绝不能留在身上。王氏既然敢毒杀主母,若知道证据在她手中,必会斩草除根。父亲……父亲宠妾灭妻,此事若告知他,恐怕非但不能为母亲伸冤,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目光扫过破败的屋子,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家具,蛛网遍布。不行,这里太容易被搜查。祠堂?母亲灵柩所在,王氏这几日必会派人严密看守。书房?父亲偶尔会去,不是稳妥之处。 忽然,她想起一个地方——栖霞苑后院的梅树下。 母亲生前最爱那株老梅,说是在她出生那年亲手栽下。每年腊月,总要带她在梅树下赏雪烹茶。梅树根下有个蚁穴,去年冬,她曾见母亲将一包用油纸裹紧的物件埋进树根旁的冻土里,当时母亲笑着说:“这是给澜儿存的嫁妆,等你及笄时再挖出来。” 那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 清澜翻身下床,悄步走到门边。门从外锁着,窗棂倒是腐朽,但推开必有响动。她退回床边,从发间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是母亲去年送的生辰礼,簪尾极尖。她跪在窗下,将银簪插入窗闩与木框的缝隙,一点一点拨动。 “嘎吱——”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清澜屏息凝神,听了半晌,院外并无动静。她继续动作,半柱香后,窗闩终于松脱。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 八岁的身形瘦小,轻易从窗缝钻出。落地时踩到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她立刻蹲身隐在墙根阴影里。月光下,废院杂草丛生,一道矮墙与栖霞苑的后巷相邻。墙头有处坍塌,她曾见野猫从此出入。 清澜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攀上矮墙。墙外是条狭窄的巷道,平日只供仆役通行。她辨认方向,沿着墙根阴影疾走。冬夜寒风如刀,只着单薄孝服的她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慢下一步。 栖霞苑已落了锁,但西南角有扇小门常年不锁——那是厨娘张妈进出送柴的通道。张妈是母亲的陪嫁,这些日子被王氏调去浆洗房,夜里不在。清澜熟门熟路地摸到小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 后院一片死寂。那株老梅立在月光下,枝桠光秃,在青石地上投出狰狞影子。清澜跑到树下,跪在冻土上,双手扒开积雪和枯叶。泥土冻得坚硬,她指甲很快劈裂,渗出鲜血。她不管不顾,只记得母亲当年埋物的位置——正对东南第三根粗枝下。 挖到半尺深时,指尖触到硬物。 是一个油纸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套着层防水的牛皮。清澜颤抖着解开,里面是两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第一只,竟是一沓银票和几件金饰——真是母亲给她存的“嫁妆”。第二只盒子更重,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书:《百草图鉴》《毒经疏要》《脉案精要》,皆是手抄本,扉页上写着“林氏家传,传女不传男”。 清澜眼眶一热。母亲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提前为她留下这些。 她将木盒放回,重新埋好土,却留下那三本书。然后从怀中取出凤簪,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埋进旁边新挖的坑中,覆土压实,又将积雪枯叶复原。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树下,喘着粗气,白雾在冷空中散开。 不能就这样回去。 证据原件必须藏好,但她需要一份抄本——万一原件被发现或损毁,还有复件可作凭证。而且,她必须弄明白那半幅布防图究竟意味着什么,药方上的毒性又如何验证。 清澜抱起三本书,悄悄潜回自己从前的闺房。房门未锁,屋内陈设依旧,只是梳妆台上的首饰匣空了,衣柜里好些衣裳也不见了——定是王氏趁她守灵时派人来收刮过。 她冷笑一声,点亮一盏小油灯,将灯火捻到最小。先翻看那本《毒经疏要》,果然在“慢性毒理”一章找到相关记载:“附子、马钱子、番木鳖三味合用,初服者精神亢奋,面色红润,似有补益之效。然积毒至肺腑,则咳血不止,日渐消瘦,终至心肺衰竭而亡。病程与肺痨极似,庸医难辨。” 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吻合。 清澜咬紧下唇,继续翻找。在书页夹层里,她发现几张散页,是母亲的手札: “王氏进府三年,表面温顺,实则常与北境来信。其兄王崇山督粮北疆,去岁竟私售军粮予北狄商队,妾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此事若发,当诛九族。然侯爷宠爱王氏,妾若贸然禀报,恐反遭构陷。只得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 手札到此中断,最后一页墨迹潦草:“近日胸闷咳血,王氏所赠补药味有异。恐已遭毒手。若有不测,澜儿切莫声张,保全自身为要。” 字字泣血。 清澜将手札贴在心口,泪水终于滚落,却无声无息。哭了片刻,她用力抹去泪痕,眼神重归冰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找出笔墨纸砚——幸而王氏的人没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拿走。先将布防图残片临摹下来。绘图极费工夫,那些山川走向、城池方位、兵力标注,必须分毫不差。她虽跟母亲学过丹青,可这般精细的舆图还是头一次画,足足画废了三张纸,到第四张才勉强成形。 接着抄药方和母亲的手札。每抄一个字,心中的恨就深一分。抄到“诛九族”三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若王家通敌属实,确实当诛九族。可王氏是永昌侯府的妾室,若事发,侯府会不会受牵连?父亲知道吗?是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清澜放下笔,陷入沉思。父亲虽宠妾灭妻,但对朝廷还算忠心,这些年官声尚可。若他知道王氏通敌,恐怕第一个要杀王氏灭口。但万一……万一父亲也牵连其中呢? 她不敢深想。 抄录完毕,已是寅时初刻。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远处隐约传来鸡鸣。清澜将抄本叠好,藏进《百草图鉴》的书皮夹层里——这三本书她必须随身带着,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 至于凤簪原件,埋在梅树下最安全。但需要做个标记,以免日后忘记确切位置。她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了,埋在离梅树三尺远的石灯下。发为血脉所生,纵使被人发现,也不会起疑。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澜匆匆从原路返回废院,翻窗进屋,刚将窗闩拨回原位,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李嬷嬷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冷硬的窝头:“大小姐用早饭吧。姨娘说了,守孝期间需茹素清心,这些最是养性。” 清澜接过碗,垂眸道谢。李嬷嬷斜眼打量她,见她眼眶微红,以为她是哭了一夜,心下嗤笑,转身锁门离去。 粥是馊的,窝头硌牙。清澜小口小口吃着,面上一片麻木,心里却在盘算:王氏接下来会怎么做?母亲刚死,她不敢立刻对自己下毒手,但磋磨是少不了的。废院、馊饭、冷炕,这些都是开端。她要熬过去,必须熬过去。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王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澜儿可起了?” 门开了,王氏一身素绢,身后跟着端托盘的清婉。托盘上是一盅汤药,热气腾腾。 “你母亲去得突然,你伤心过度,昨日在灵堂都晕过去了。”王氏走近,亲自端起药盅,“这是姨娘特意让人熬的安神汤,快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 药味扑鼻,带着股奇异的甜香。清澜瞳孔微缩——这味道,和母亲病中喝的“补药”极其相似。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声音怯怯的:“谢姨娘关怀。只是澜儿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没胃口,可否稍后再喝?” 王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药凉了就没效了。好孩子,姨娘知道你难受,可身子要紧。”说着,将药盅递得更近。 清婉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帮腔:“姐姐快喝吧,姨娘为了熬这药,亲自守了半个时辰呢。” 进退两难。 清澜看着那盅药,心念电转。若直接拒绝,必会引起怀疑。可若喝了……她想起《毒经疏要》里的一段话:“附子等毒,初服微量不致立毙,反有亢奋之效。可伴服甘草、绿豆汤解其毒性。” 她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姨娘……澜儿肚子疼,想去净房。” 王氏眉头一皱。清婉撇嘴:“姐姐该不是不想喝药,找借口吧?” “真的疼……”清澜缩起身子,额上竟真冒出冷汗——她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摆摆手:“罢了,李嬷嬷,带大小姐去。” 净房在院角,是个简陋的茅屋。清澜进去后,迅速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这是昨夜从《毒经疏要》里撕下的一页,上面粘着些甘草粉,是母亲生前配药剩下的。她将粉末倒入口中,干咽下去,又就着茅缸旁水桶里的冷水漱了漱口。 甘草解百毒,虽不能完全抵御,至少能减轻毒性。 回到屋里,药已微温。清澜不再推辞,接过药盅,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药汁入喉,先是辛辣,后是诡异的回甘。 王氏满意地笑了,接过空盅:“这才乖。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姨娘再来看你。”说着,领着清婉款款离去。 门重新锁上。 清澜立刻扑到墙角,将手指探入喉中,狠命抠挖。“哇”的一声,大半药汁呕了出来,混着胃液,酸臭扑鼻。她连呕数次,直到吐出清水,才虚脱地瘫坐在地。 不能全吐,否则会引起怀疑。但吐掉大半,残留的微量毒素,靠甘草粉应该能化解。 她喘息着擦去嘴角污渍,脑中思绪纷乱。王氏已经开始下手了,这“安神汤”日后恐怕会天天送来。一次两次可以这样应付,长此以往,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废院,回到有更多人眼目的地方。 还有那些证据……单凭半幅布防图和一张药方,真的能扳倒王氏吗?王崇山在北境,天高皇帝远,如何证实他通敌?母亲的手札虽提及账目副本,可副本在哪儿? 清澜挣扎着爬回床上,裹紧薄被。寒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不敢睡,强迫自己思考每一个细节。 母亲说“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那位掌柜姓周,在母亲陪嫁的铺子里做管事。铺子……对了,母亲在京中有三间陪嫁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药材铺,一间书斋。周掌柜管的是绸缎庄,就在西市。 若账目副本还在,最可能藏在绸缎庄里。 可她现在被囚在废院,如何出府?即便出得去,一个八岁的侯府千金,独自去商铺查账,岂不惹人生疑? 正烦难间,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清澜一愣,这是……母亲院里旧仆的暗号? 她赤脚下床,凑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大小姐,是老奴,赵嬷嬷。”门外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哽咽。 赵嬷嬷是母亲的乳母,母亲出嫁时跟着过来,在府中地位特殊。母亲死后,王氏将母亲院中仆役大半打发,赵嬷嬷因年迈,被派去浆洗房做些轻省活计。 “嬷嬷怎么来了?”清澜隔着门缝问。 “老奴听说大小姐被关在这儿,偷溜过来的。”赵嬷嬷声音急促,“大小姐,您千万小心,王氏没安好心。老奴在浆洗房听到李嬷嬷跟人嘀咕,说要把您关到年后,找个由头送庄子上去,一辈子回不来!” 清澜心头一沉。果然,王氏不仅要磋磨她,还要彻底毁了她。侯府千金若被送去乡下庄子,等于放弃身份,日后婚嫁、前程尽毁,生死都由人拿捏。 “嬷嬷,我有一事相托。”清澜定了定神,“母亲在西市的绸缎庄,周掌柜那里,可能藏着一件要紧东西。您能不能想办法递个话,让周掌柜……”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嬷嬷慌忙道:“有人来了!老奴得走!大小姐保重!”说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清澜退回床上,心怦怦直跳。赵嬷嬷冒险来报信,说明母亲旧仆中还有忠心之人。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她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午后,果然又有人来送药。这次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态度倨傲,将药碗往桌上一墩:“姨娘赏的,快喝。” 清澜故技重施,假装腹痛,小丫鬟却不耐烦:“少耍花样,姨娘说了,看着您喝完奴婢才能走。” 无奈,她只得再次喝下。待丫鬟走后,又抠喉吐出。反复两次,喉咙已火辣辣地疼,胃里空空如也,整个人虚脱无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躺在冷硬的床板上,望着房梁蛛网,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一句话:“毒之一道,贵在剂量。微毒可入药,剧毒可杀人,其间分寸,存乎一心。” 如果……如果她反过来利用这“安神汤”呢? 《毒经疏要》记载,附子等毒物,微量服用初期会出现面色红润、精神亢奋的假象,这正是王氏想看到的——她需要向父亲证明,自己这个嫡女在“姨娘精心照料下”身体好转,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她。 若她故意表现出这种“好转”,甚至让王氏以为药效显著,会不会放松警惕? 清澜坐起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接下来三日,她不再催吐。每次送药来,都乖乖喝完,而后在无人时,偷偷服用甘草粉缓解毒性。果然,服药后不久,她便觉得浑身发热,双颊泛红,精神异常亢奋,夜里几乎无法入眠。 她将这种状态表现得恰到好处。王氏再来时,她甚至主动下床行礼,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些:“姨娘安好。澜儿觉得近日身子爽利多了,多谢姨娘费心。” 王氏仔细端详她,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确实比前几日有生气,心下大悦——看来这药果然有效。她笑着抚了抚清澜的头:“好孩子,姨娘就盼着你快些好起来。你父亲昨日还问起你呢。” 沈鸿会问起她?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孺慕之色:“父亲公务繁忙,还惦记澜儿,是澜儿不孝。” “你知道就好。”王氏语气温柔,“等你再好些,姨娘就求侯爷让你搬回栖霞苑。毕竟你是嫡出的大小姐,总住这儿也不像话。” “全凭姨娘安排。” 王氏满意离去。清澜等她走远,才缓缓坐回床边,浑身冷汗涔涔。刚才那番表现已是极限,再撑片刻恐怕就要露馅。她颤抖着手取出甘草粉,这次加倍剂量服下。 当夜,她开始腹痛如绞,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出声。冷汗浸透衣衫,她咬住被角,将**死死憋在喉咙里。直到寅时,痛楚才渐渐平息,她已虚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以毒攻毒,是在刀尖上行走。 腊月二十,母亲头七。按礼,子女需在灵前诵经七日。王氏终于将清澜从废院放出,允许她白日去灵堂守孝,夜里仍回废院。 这是个转机。 清澜换上孝服,在丫鬟监视下走向灵堂。途径花园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嬷嬷正在廊下晾晒衣物。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赵嬷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清澜跪在蒲团上,垂眸念经,心思却已飞远。赵嬷嬷那个点头,是表示事情办成了?还是另有含义? 午时歇息,她被带到偏厅用斋饭。饭菜依旧简陋,但至少是热的。正吃着,一个扫地婆子进来收拾香炉灰烬,经过她身边时,袖中滑落一个小纸团,滚到她脚边。 清澜趁无人注意,迅速拾起藏入袖中。饭后借口更衣,在净房里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腊月廿三,未时二刻,绸缎庄后巷。” 是周掌柜的笔迹!清澜认得,母亲生前常让周掌柜送账本进府,她见过他的字。 腊月廿三,就是三日后。未时二刻,府中多在午歇,看守相对松懈。可是……她如何出府? 将纸团吞入腹中,清澜回到灵堂,继续跪经。脑中飞快盘算:侯府守备虽严,但并非无隙可乘。她记得,西角门每日未时左右,会有菜贩送菜进来,那时门会开片刻。若能混在送菜队伍里…… 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王氏必会借题发挥,说她“不守孝道,私自出府”,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可不冒险,如何取证?如何为母亲报仇? 清澜抬眼看着母亲的牌位,火光在眼中跳跃。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头七最后一日,诵经至深夜。清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废院,经过花园假山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那批货月底必须出关,北边催得急。” 是王氏的声音!清澜立刻闪身躲进梅树后,屏住呼吸。 另一个男声响起,嗓音粗哑:“夫人放心,兄长已安排妥当。只是近日边关巡查忽然加紧,听说……是朝廷得了什么风声。” “风声?”王氏声音一紧,“可查到来源?” “尚未。但兄长怀疑,是不是府里走漏了消息?林氏生前,似乎……” “闭嘴!”王氏厉声打断,“死人的事,少提。你只需办好差事,银钱少不了。记住,腊月廿八,老地方交接。” “是。” 脚步声响起,二人分头离去。清澜贴在树后,心跳如擂鼓。腊月廿八……老地方……这分明是在计划下一次通敌交易! 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探出头。月光下,假山石影幢幢,已空无一人。那个男声,她隐约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回到废院,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声音……对了,像是府中负责采买的二管家王贵!王贵是王氏从王家带来的陪房,一向忠心。若真是他,那王氏在侯府中的势力,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腊月廿三转眼即至。 这日午膳后,清澜照例被送回废院“歇息”。她佯装困倦,待看守的李嬷嬷去耳房打盹,立刻从床下摸出个小包袱——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一套粗布丫鬟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本《毒经疏要》。 换上衣裳,将头发打散梳成双丫髻,脸上抹些灶灰。铜镜里,八岁的女孩瞬间变成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轻轻拨开窗闩,翻窗而出。 午后府中寂静,仆役多在歇晌。清澜低头疾走,专挑僻静小路。快到西角门时,果然看见一辆运菜板车停在门外,两个菜贩正与守门婆子说话。 “今日的白菜不水灵啊,价钱得低些。” “哎哟张妈妈,这天寒地冻的,能送来就不错了……” 趁他们讨价还价,清澜闪身躲到门边柴垛后。板车开始往里推,守门婆子转身去拿秤。就是现在!她猫腰钻到板车底下,双手抓住车底横木,双脚悬空。 板车晃晃悠悠进了门,穿过一道窄巷,往大厨房方向去。经过一处转角,清澜松手滚落,顺势躲进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等板车走远,她才钻出来,拍拍身上尘土,低头朝后门走去。 侯府后门平日只供仆役出入,守门的是个老苍头,正靠在门房里打瞌睡。清澜屏息从他窗前经过,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出。 门外是条小巷,连通着西市大街。清澜不敢停留,按记忆中西市的方向疾走。腊月天寒,街上行人稀少,她这身打扮并不惹眼。 绸缎庄在西市南街,门面三间,黑底金字的招牌“锦绣庄”十分醒目。清澜绕到后巷,这里是送货的通道,堆着些布匹箱笼。她看看天色,未时刚过,周掌柜应该在后堂理账。 后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个小院,晾着些染色的布匹。正房传来拨算盘的声音,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窗外低唤:“周掌柜。” 算盘声戛然而止。片刻,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四十上下,正是周掌柜。他见到清澜,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大小姐?您怎么……快进来!” 清澜闪身入内,周掌柜立刻关上门,上了闩。屋内是账房陈设,书架满当,桌上账本堆叠。 “大小姐,您怎么这身打扮?还独自出府?太危险了!”周掌柜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清澜摘下头巾,“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一些东西。她说您这里,可能藏着一份账目副本,关于王家通敌的。” 周掌柜脸色骤变,眼神闪烁:“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老奴听不懂。” 清澜直视他的眼睛:“周掌柜,母亲待您如何?” 周掌柜一怔,垂下头:“夫人对老奴有救命之恩。当年老奴家乡遭灾,一家老小快要饿死,是夫人收留,还让老奴学了手艺,做了掌柜。” “那您愿不愿意,帮母亲报仇?” 周掌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夫人她……真是被人害死的?” 清澜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药方,推到周掌柜面前:“这是母亲手书的药方,上面列的是毒药成分。王氏每日以‘补药’之名让母亲服用,积毒致死。” 周掌柜颤抖着手拿起药方,看了片刻,老泪纵横:“夫人……老奴早该察觉的!那王氏每次来铺子,总打听北境的生意,还曾让老奴做假账,说是帮兄长周转。老奴拒绝后,她就再没来过……” “账目副本在哪里?”清澜追问。 周掌柜抹去泪,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露出后面墙壁。他按动一块墙砖,砖块内陷,弹出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递给清澜。 “这是去年七月到九月的出货明细。王崇山以‘军需调拨’为名,从铺子支走三百匹上等绸缎,说是犒赏边军。可老奴暗中查访,这批货根本未入军营,而是由北狄商队运走出关。这是抄录的底单,还有当时承运货栈的凭证。” 清澜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数量、经手人,最后几页附有货栈的收货单据,上面盖的印鉴,赫然是北狄商号“阿史那部”的狼头徽记! 铁证如山。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清澜问,“母亲说,王崇山私售军粮……” 周掌柜点头,又从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老奴花重金从一个退役的押粮官手里买来的。去年秋,王崇山督运的五千石军粮,实际入库只有四千石,那一千石不翼而飞。这是粮库的出入记录副本,上面有王崇山的签字画押。” 清澜接过细看,记录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粮库管事的证词也附在后面,说王崇山以“损耗”为由,强行让他修改账目。 “这些证据,足够治罪吗?”清澜问。 周掌柜沉吟:“若在平时,或许还差些火候。王崇山是北境督粮道,正五品,又有王家在京中的关系,轻易动不得。但若加上大小姐手里的布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清澜心头一震。她还没提布防图,周掌柜如何知道?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周掌柜苦笑:“夫人出事前一个月,曾来找过老奴,说是在侯府发现了半幅边关布防图,怀疑与王家有关。她让老奴暗中查访王崇山最近的动向,说若有不测,就让老奴将这些证据交给可靠之人。” 原来母亲早已布置好一切。 “可靠之人……是谁?”清澜问。 周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若她出事,能托付的只有两人:一是太后娘娘,二是大小姐您。” 太后?清澜恍然。是了,母亲的姨母是当今太后,虽非嫡亲,但母亲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情分匪浅。母亲死后,太后曾派人来吊唁,还赏了东西,只是当时清澜悲痛过度,未及深想。 “我明白了。”清澜将证据仔细包好,“这些东西,我先带走抄录一份,原件还放在您这儿。切记,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大小姐放心。”周掌柜郑重道,“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拼死也会护住这些证据。” 清澜将包袱贴身藏好,又问:“铺子里可有信得过的伙计?我需要有人随时传递消息。” “有个叫顺子的小学徒,是老奴的远房侄儿,人机灵,口风紧。大小姐若有吩咐,可让他传递。” “好。”清澜记下,“今日之事,万勿泄露。我该回去了。” 周掌柜送她到后门,忽然想起什么:“大小姐,还有一事。夫人临终前,是否给了您一支凤簪?” 清澜脚步一顿:“您怎么知道?” “那是夫人最重要的物件。”周掌柜压低声音,“簪子里除了证据,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夫人曾说,那簪子是开启林家秘藏的钥匙。林家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得赐免死铁券和一批财物,藏在某处。具体位置,只有历任家主知晓。” 秘藏?免死铁券? 清澜心头剧震。母亲从未提过这些。若真有免死铁券,那便是护身符,关键时刻可保性命。难怪王氏处心积虑要得到母亲遗物,恐怕不单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想找到林家秘藏。 “我知道了。”清澜点头,“您也多保重。” 离开绸缎庄,她快步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既有拿到证据的振奋,又有知晓更多秘密的沉重。凤簪里的布防图和药方已让她心惊,如今又多了林家秘藏和免死铁券……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回到侯府后巷,西角门已关。清澜绕到东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她小时候常偷爬这棵树溜出去玩,母亲知道后只笑骂两句,从未真正责罚。 如今物是人非。 她抱住树干,费力向上攀爬。八岁的身体毕竟瘦小,爬到一半已力竭,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从墙内伸出,稳稳托住她。 清澜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侯府侍卫的服饰,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大小姐?”少年认出她,微微皱眉,“您这是……” 清澜落地,整了整衣衫,恢复镇定:“你是哪个院的侍卫?我怎么没见过你?” “属下青羽,新来的护院,负责东院巡逻。”少年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大小姐若要出府,当走正门,爬树太危险。” 他虽言辞客气,但眼神锐利,显然已看穿她的伪装。清澜心头一紧,若他将此事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青羽侍卫,”她直视他的眼睛,“今日之事,可否当作没看见?” 青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小姐可是在为夫人之事奔走?” 清澜瞳孔微缩:“你都知道什么?” “属下什么都不知道。”青羽摇头,“但属下知道,夫人是好人。她曾救过属下的母亲。”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大小姐需要帮手,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来得突然,清澜不敢轻信:“你为何要帮我?” 青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玉佩是普通的青玉,刻着祥云纹,但清澜认得——这是母亲随身佩戴的物件,去年母亲生辰时,她说玉佩丢了,还惋惜了好久。 “夫人救家母时,家母无以为报,夫人便取了这玉佩,说是缘分。”青羽道,“家母临终前让属下务必报恩。属下入侯府为侍卫,就是为了寻机报答夫人。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说得诚恳,眼中痛色真切。清澜接过玉佩,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心头酸楚。母亲一生行善,救过的人不知凡几,没想到死后,还有人为报恩而来。 “你的心意我领了。”她将玉佩递还,“但此事凶险,牵连甚广,你还是不要卷进来。” 青羽却不接:“玉佩请大小姐收着,这是信物。至于凶险……”他淡淡一笑,“属下既来了,就没打算独善其身。大小姐信不过属下,不妨考察些时日。但今日之事,属下绝不会透露半字。” 清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你且暗中留意王氏院中的动静,特别是她与外界来往的信件、人员。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手。” “属下明白。” 二人就此别过。清澜回到废院时,李嬷嬷还在打鼾,浑然不知她出去一趟。她迅速换回孝服,将证据藏好,刚躺下不久,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大小姐,该去灵堂了。”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清澜应声起身,随她出门。经过花园时,她瞥见青羽的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朝她微微颔首。 这个意外的盟友,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头七过后,母亲灵柩移往城外家庙暂厝,待择吉日下葬。府中白幡未撤,但气氛已悄然变化。王氏开始以“主持中馈”的名义,频繁接见各房管事,重新安排人事。 腊月廿五,王氏将清澜叫到正堂。 堂上除了王氏,还有几位族中长辈。沈鸿也在,坐在主位,面色疲惫。 “今日请各位叔伯来,是为商议澜儿今后的教养之事。”王氏一身素服,声音温婉,“姐姐去得突然,澜儿年幼,我虽不才,也只能勉力担起这嫡母之责。只是……”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皱眉:“只是什么?” 王氏垂眸:“妾身是庶母,教养嫡出小姐,恐名不正言不顺。且澜儿近日……似乎对妾身有些误解,前几日还偷溜出府,被侍卫撞见。妾身管教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清澜跪在堂下,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来了。前几日她出府之事,终究瞒不过王氏耳目。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在族亲面前发难。 “偷溜出府?”沈鸿脸色一沉,“澜儿,可有此事?” 清澜抬起头,眼眶已蓄满泪水:“父亲明鉴。那日……那日是母亲头七,女儿心中悲痛,想去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上炷香,为母亲祈福。女儿知道不该私自出府,可实在……实在忍不住想念母亲……” 她哭得情真意切,瘦小的身子在孝服里瑟瑟发抖,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一位族老捋须道:“孝心可嘉,但规矩不可废。私自出府确是不该。” 王氏忙道:“叔公说的是。妾身也是担心澜儿安危,这才……只是澜儿这性子,若不好生教导,日后恐怕更难管束。妾身想着,是不是请位严厉些的嬷嬷,专门教导澜儿规矩?” 这就是要给她身边安插眼线了。 清澜叩首:“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愿闭门抄经百日,为母亲祈福,也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只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女儿身边已有李嬷嬷教导,若再添新人,恐让人误会姨娘苛待嫡女。如今母亲刚去,女儿实在……实在受不住更多变故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认了错,又点出王氏有“苛待嫡女”之嫌,还以丧母之痛博取同情。 果然,另一位族老开口:“孩子还小,丧母之痛未平,就别太苛责了。请嬷嬷的事,缓缓再说吧。” 沈鸿本就心烦,挥挥手:“就按澜儿说的,闭门抄经百日。王氏,你多费心照看就是。” 王氏咬牙,却只能含笑应下:“是,妾身遵命。”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清澜回到废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王氏今日虽未得逞,但绝不会罢休。闭门抄经百日,等于变相禁足,她与外界的联系将更加困难。 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 腊月廿六夜,清澜借口要静心抄经,将李嬷嬷支去耳房。她点燃油灯,摊开纸笔,却不是抄经,而是将周掌柜给的那些证据,一字不漏地誊抄下来。 账目明细、货栈单据、粮库记录、证人证词……她抄得极其仔细,连印章的纹路都尽量临摹。整整抄了一夜,手腕酸痛,眼布血丝,终于在天亮前完成。 抄本与原件同样重要。原件要藏好,抄本则需送出去——送给谁?太后?可宫门深似海,如何递得进去? 她忽然想起青羽。那日他说能帮忙,或许……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清澜一惊,吹灭油灯,悄声走到窗边:“谁?” “大小姐,是我,青羽。” 她推开窗,青羽闪身而入,手中提着个小食盒:“属下见您屋里灯亮了一夜,给您送些吃食。” 食盒里是热粥和糕点,还冒着热气。清澜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接过慢慢吃着。 青羽压低声音:“大小姐,属下查到些东西。王氏近日与王家往来频繁,昨日王家来了个管事,在书房与侯爷密谈半个时辰。属下偷听到几句,似乎……在商议您的婚事。” “婚事?”清澜手一顿,“我才八岁。” “是提前定亲。”青羽神色凝重,“王家想将您许给王崇山的次子,说是‘亲上加亲’。侯爷似乎……有些意动。” 清澜心头冰凉。王家这是要彻底掌控她,将她绑在王家的船上。若真定了这门亲,她这辈子都别想脱离王氏掌控,更别说为母亲报仇了。 “还有,”青羽继续道,“王氏身边有个叫春杏的丫鬟,前日偷偷出府,去了城东一处民宅。属下跟踪发现,那里住着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春杏去取了药,药包里……有附子。” 附子!清澜眼神一凛。王氏又开始配毒药了,这次是给谁用?给她?还是另有目标? “那个大夫,能查到背景吗?” “已经在查。”青羽道,“另外,您上次让属下留意王氏与外界的信件,属下发现她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都会让心腹往城外送信。送信人是王贵,每次都是去西郊的送子观音庙,将信塞进香炉下的砖缝里。” 每月廿八……清澜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话:“腊月廿八,老地方交接。”原来“老地方”就是送子观音庙! 今日已是腊月廿七。明日,就是他们下一次交易的日子。 “青羽,”清澜放下粥碗,眼神锐利,“明日,我要去送子观音庙。” 青羽一惊:“大小姐,太危险了!那里必定有他们的人把守,您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是明着去。”清澜从枕下取出那沓抄录的证据,“你帮我送个信,给太后。” 青羽接过,翻看几页,脸色大变:“这是……” “通敌的证据。”清澜声音平静,“但单靠这些还不够,我需要抓到他们交易的现行。明日王氏必会派人去取信,也可能亲自去。我要知道接信的人是谁,拿到他们交易的实证。” 青羽沉默片刻:“属下可以去。大小姐您留在府中,等消息。” “不。”清澜摇头,“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到。放心,我会乔装,不会暴露身份。你只需在暗中保护,若情况不对,立刻带我离开。” 见她态度坚决,青羽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那好。明日未时,属下在府外等您。您还是从东墙老槐树那边出来,属下接应。” “好。” 青羽离去后,清澜再无睡意。她将证据原件重新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一套男童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银,还有一小包迷药——这是她从《毒经疏要》里学的配方,用曼陀罗花粉配制,能让人短时昏睡。 腊月廿八,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要下雪。 午膳后,清澜照例说要午睡,将李嬷嬷支开。迅速换上男装,脸上涂些黄泥,打扮成乞儿模样。翻窗而出,熟门熟路地来到东墙老槐树下。 青羽已在墙外等候。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破旧的背篓和一根打狗棍:“这样更像。” 二人混入街市人流,往西郊走去。送子观音庙在西郊五里处,香火颇盛,但因天寒,今日路上行人稀少。 到了庙外,青羽让清澜躲在远处树林里:“属下去探探,大小姐在此等候,莫要出来。” 清澜点头。青羽身形一闪,如狸猫般窜入庙中。 约莫一炷香后,他返回,神色凝重:“庙里果然有人。王贵在正殿上香,但香客中有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分布在殿内外,像是护卫。后殿厢房关着门,里面有人声,但听不清。” “接信的人来了吗?”清澜问。 “还不确定。但王贵上完香后,在香炉下塞了东西,应该就是信。现在只等取信的人出现。” 二人隐在树后,静静等待。寒风呼啸,清澜冻得手脚冰凉,却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庙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不高,脚步匆匆。那人径直入殿,在香炉前跪下,叩拜时伸手到香炉下一摸,取了东西塞入袖中。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风掀起斗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截官袍——绯色,绣白鹇,是五品文官的服色! 清澜瞳孔骤缩。五品文官,又在京中……会是王崇山吗?不,王崇山在北境,不会轻易回京。那这人是谁?王家在京中的其他官员? 那人取了信,并未停留,转身出殿上马车。马车疾驰而去。 青羽低声道:“属下跟去看看?” 清澜摇头:“太危险。既然知道他的官阶,范围就小很多。五品文官,绯袍白鹇,在京中不过二三十人。回去慢慢查。” 正说着,庙内又生变故。后殿厢房门开了,走出两个人。前面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皮袄,头戴毡帽,一副商人打扮,但腰间佩刀,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手里提着个木箱。 王贵迎上去,三人低声交谈。虬髯大汉打开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王贵清点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大汉。 “他们在交易!”清澜屏住呼吸。 青羽已悄悄摸近,藏身廊柱后。距离太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但看那大汉接过信后,从箱底又取出一包东西交给王贵。王贵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拢,神色紧张。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虬髯大汉脸色一变,抓起木箱就要走。王贵慌忙将银子和那包东西塞进怀里,往庙后逃去。 青羽当机立断,飞身而出,直扑王贵。王贵虽会些拳脚,哪里是青羽的对手,三招两式就被制住。青羽从他怀中搜出银子和那包东西——竟是一包乌黑的药粉,气味刺鼻。 “这是什么?”青羽厉声问。 王贵咬牙不答。虬髯大汉见状,拔刀砍来,青羽侧身闪过,一脚踢中其手腕,刀飞了出去。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此时官兵已冲进庙中,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见到青羽和王贵,喝道:“何人敢在此械斗?” 青羽松开王贵,抱拳道:“将军,此人是永昌侯府管家王贵,在此与人私相授受,形迹可疑。这包药粉,恐是违禁之物。” 将领皱眉,接过药粉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罂粟膏?” 罂粟膏!清澜在《毒经疏要》里见过记载,此物产自西域,少量可镇痛,久服则成瘾,精神萎靡,形同废人。朝廷明令禁止买卖。 王贵面如死灰。将领一挥手:“带走!还有那个逃走的,追!” 官兵押着王贵离去。青羽退回树林,拉起清澜:“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匆匆离开。走出二三里,清澜才问:“那些官兵来得蹊跷,是你安排的?” 青羽摇头:“不是。看服色,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是例行巡查,碰巧撞上。” “倒也巧了。”清澜沉吟,“王贵被抓,王氏必定惊慌。她若知道王贵身上有罂粟膏,定会想方设法灭口。我们得赶在她前面,拿到王贵的口供。” “难。”青羽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王家的旧部,恐怕很快会把人交出去。” 果然,当日下午,消息传来:王贵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暴毙”,尸体已送回王家。王氏在府中哭了一场,说王贵“忠心为主,遭此横祸”,还赏了二十两银子给他家人。 好快的灭口速度。 清澜在废院中听到这消息,心中冷笑。王氏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王贵知道的内情重要。可惜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接信的是个五品文官,知道了王氏在交易罂粟膏,还知道了五城兵马司有王家的人。 腊月廿九,小年。府中开始准备过年,虽在丧期不宜张灯结彩,但祭灶、扫尘等礼节还是要的。王氏以“澜儿尚在闭门思过”为由,没让她参与任何事务。 清澜乐得清静,继续抄经,实则是在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线索。 布防图残片、药方、账目证据、罂粟膏交易、五品文官接信人……这些碎片如何拼凑成完整的证据链?还缺什么?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王崇山(北境督粮道)、王氏、王贵(已死)、五品文官(未知)、虬髯大汉(北狄商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家旧部)。 又写下几个地点:送子观音庙、西市绸缎庄、城东民宅(大夫住处)。 最后写下几个时间点:壬午年七月(军粮失踪)、壬午年秋(布防图更替)、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送信日)、腊月廿八(罂粟膏交易)。 看着这些,一个模糊的网络逐渐清晰:王家以北境军需为掩护,私售军粮、布匹给北狄,换取金银,同时可能泄露边关布防。王氏在京城居中联络,通过送子观音庙传递消息,用罂粟膏控制或贿赂某些官员。五城兵马司有他们的人,负责打点官府,处理麻烦。 而母亲,因为发现了布防图残片和军粮账目,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被毒杀灭口。 逻辑基本通顺,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那个接信的五品文官是谁?他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 清澜想起青羽说的,王家想将她许给王崇山次子。这是要彻底绑死她,让她永远翻不了身。若定了亲,她就是王家未来的儿媳,即便发现王家通敌,为了自身和家族,也只能隐忍。 好毒的计算。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定亲之事敲定前,将证据送出去。 除夕前一日,沈鸿忽然来废院。 这是母亲死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来看她。清澜跪地行礼,沈鸿看着她瘦削的小脸,沉默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父亲。” 沈鸿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破旧的屋子,单薄的被褥,冷硬的床板……他眉头皱起:“王氏说让你在此静心,怎么……如此简陋?” 清澜垂眸:“姨娘说守孝当清苦,女儿觉得有理。” 沈鸿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你母亲的丧事已毕,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你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王家……前日来提亲,想将你许给王崇山的次子,你觉得如何?” 来了。清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尚在孝期,谈婚论嫁是否太早?且母亲刚去,女儿……实在无心此事。” “只是先定亲,及笄后再完婚。”沈鸿道,“王家家风清正,那孩子我也见过,读书用功,是个有出息的。你嫁过去,不算委屈。” “父亲,”清澜抬起头,眼中含泪,“女儿能否问一句,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姨娘的意思?” 沈鸿一怔:“这……自然是为父的意思。王氏也是为你好。” “若真是为女儿好,”清澜声音哽咽,“可否容女儿为母亲守孝三年?母亲养育女儿一场,女儿若在热孝中定亲,恐让人笑话不孝。王家若真有意,三年后再议也不迟。” 她说得合情合理,沈鸿一时无言。良久,才叹道:“也罢,那就等三年后再说。” “谢父亲体谅。” 沈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生照顾自己。缺什么,跟王氏说。” “是。” 父亲走后,清澜擦去眼泪,眼神恢复冰冷。三年时间,够了。三年内,她必须扳倒王家,为母亲报仇。否则,三年后她还是逃不过被掌控的命运。 除夕夜,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清澜被允许出席,坐在末位。王氏和清婉坐在沈鸿左右,言笑晏晏,仿佛母亲从未存在过。 席间,王氏提起开春后清婉要入宫参加选秀的事:“婉儿的才貌都是拔尖的,若能入选,也是侯府的荣耀。” 沈鸿点头:“此事你多费心打点。” 清婉娇羞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清澜,带着得意。 清澜安静地吃着菜,心中却在想:清婉要入宫?王氏舍得?以王氏对清婉的疼爱,怎会让她入那吃人的地方? 除非……王氏另有图谋。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宫里有旨意!” 众人慌忙起身。宣旨太监已到堂前,展开黄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昌侯嫡女沈氏清澜,淑德婉顺,孝悌纯良,特许于正月十五上元节,入宫赴太后赏灯宴。钦此。” 满堂寂静。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清婉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清澜跪地接旨,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太后……为何突然召她入宫? 太监宣完旨,又补充道:“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沈大小姐好生准备,那日娘娘要亲自考较功课。” “臣女领旨,谢太后恩典。”清澜叩首。 起身时,她看到王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杀意。 太后这道旨意,打乱了王氏所有的计划。而对她来说,这是天赐良机——面见太后,呈递证据,为母亲伸冤! 上元节,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王氏必定会想尽办法阻挠,甚至……再次下毒手。 清澜握紧袖中的凤簪,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母亲,您在天之灵,请再护女儿一次。这一次,女儿要亲手,将仇人拖入地狱。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夺目,却照不亮侯府深宅中的暗影重重。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佛寺惊澜暗涌生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永安侯府东院的碧纱橱里,沈清澜对着铜镜,任由嬷嬷为她梳头。镜中的少女已褪去稚气,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烟,只是那眼底深处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小姐今日及笄,该欢喜些才是。”梳头的陈嬷嬷原是先夫人的陪嫁,如今是清澜身边最得力的人。她手中的犀角梳穿过如瀑青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清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嬷嬷说的是。”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五年前那个冬天,母亲咳血而亡的景象历历在目。那支藏有秘密的凤簪,她贴身戴了五年,夜夜摩挲,几乎将簪头的云纹磨平。王家通敌的证据,母亲的半张药方,这些重担压在一个八岁孩童肩上,逼着她早熟得像经年的老竹。 窗外传来嬉笑声,是庶妹沈清婉带着丫鬟在摘海棠。那株西府海棠是母亲生前最爱,如今倒成了清婉赏玩的景致。 “二小姐也真是,明知今日是大小姐及笄,偏要在院里喧闹。”陈嬷嬷低声埋怨。 清澜不语,只将目光投向妆台上的木匣。匣中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与侯府嫡女的及笄礼极不相称。王氏前日送来时说:“你母亲刚去那几年,府里开支紧,这支簪子虽不贵重,却是为娘一片心意。” 开支紧?清澜心中冷笑。王氏去年为清婉添置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就值三百两。而她这支银簪,怕连三两都不值。 “小姐,该更衣了。”丫鬟春莺捧来衣裙。 那是一套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去年的库存货,颜色已有些发暗。对比清婉前日刚做的樱粉色云锦春衫,寒酸得刺眼。 清澜站起身,任由丫鬟为她更衣。裙摆有些短了,她这一年长得快,王氏却迟迟不吩咐裁新衣。陈嬷嬷看得眼圈发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嬷嬷莫伤心。”清澜反倒安慰她,“衣衫不过是身外之物。” “可今日是及笄礼啊!”陈嬷嬷声音哽咽,“先夫人在时,早早就开始为您准备及笄的礼服首饰,那一匣子东珠,那匹江南进贡的云雾绡……” “母亲不在了,那些东西,不提也罢。”清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让老奴来催催,宾客都快到齐了。” 她的目光在清澜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去。”清澜颔首。 及笄礼设在侯府正厅。因不是整寿,请的宾客不多,多是沈家族亲和几家往来密切的官眷。王氏穿着绛紫色如意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大簪,端坐在主位右侧——那是正室的位置。而左侧本该属于清澜母亲的位置,空着。 清澜走进厅堂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怜悯,有审视,有幸灾乐祸。那些夫人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这就是先夫人留下的嫡女?长得倒是标致,可惜……” “听说在府里过得不易,你看那衣裳,侯府竟寒酸至此?” “嘘——小心被听见。如今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 清澜垂眸,一步步走向堂中。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礼官唱喏,及笄礼开始。 本该由母亲为她加笄,如今换成了族中一位年长的婶母。那婶母与王氏交好,动作敷衍,匆匆将银簪插入发髻,便算礼成。 没有赞者吟诵祝辞,没有乐师奏雅乐,连观礼的宾客贺词都显得干巴巴的。这场及笄礼简陋得不像侯府嫡女该有的仪制,倒像寻常小户人家打发女儿。 清婉坐在王氏下首,穿着那身樱粉云锦衫,头上的金丝蝴蝶步摇随着她轻晃的动作颤巍巍地闪光。她看着清澜,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却淬着毒。 礼毕,王氏起身,端起慈母的姿态:“澜儿如今及笄,便是大人了。日后要谨守闺训,孝顺父亲,姐妹和睦。”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清澜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宴席设在花厅。因不是大办,只开了三桌。清澜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与几个远房表姐妹同坐。那些姑娘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与隐约的优越——再是嫡女又如何?失了生母庇佑,在这后宅里还不如她们这些旁支。 清婉倒是被王氏带在身边,向几位有头脸的夫人引荐。她嘴甜会奉承,哄得那些夫人连连夸赞。 “婉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派,倒比嫡出的还显贵。” “听说女红做得极好?我那日见你绣的帕子,那蝶儿像要飞出来似的。” 王氏笑得矜持:“这孩子就是手巧,性子也温顺。” 清澜安静地用膳,对那些话语恍若未闻。春莺站在她身后,气得指尖发颤,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 宴至中途,清澜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陈嬷嬷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往后院的小祠堂去——那是清澜母亲生前设的小佛堂,母亲去世后,清澜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 今日及笄,她更要去告慰母亲。 祠堂里供着母亲的牌位,香火不断。清澜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及笄了。”她轻声说,“您放心,那支凤簪女儿收得好好的。王家通敌的证据,女儿迟早会公之于众。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侧脸。五年隐忍,她学会将仇恨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做足了温顺嫡女的模样。王氏克扣用度,她不言;清婉挑衅欺辱,她忍;父亲偏心漠视,她不怨。 因为她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从祠堂出来,清澜吩咐春莺:“去小厨房把我早晨做的海棠糕取来。” 那是母亲生前教她做的点心。母亲说,西府海棠开时,采初绽的花瓣,用蜜渍了,和入糯米粉中,蒸出来的糕清香甜润。每年海棠花开,母亲都会做这道点心。 母亲去后,清澜学会了做。每年及笄日,她都会做一盘供在母亲牌位前。 春莺很快取来一个食盒,揭开盖子,六块粉白色的海棠糕整齐码放,糕面上印着海棠花纹,隐隐透着花香。 清澜接过食盒,正要往祠堂回,却听见一阵笑声由远及近。 沈清婉带着两个丫鬟,摇着团扇款款走来。她显然是故意寻来的,目光落在清澜手中的食盒上,笑意更深了。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清婉声音甜腻,“宾客还在席上,姐姐独自离席,怕是不合礼数吧?” “我去给母亲上柱香。”清澜淡淡道。 “哟,又去祠堂啊。”清婉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姐姐对先夫人真是孝顺,年年不忘。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姐姐总惦念着死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话恶毒得赤裸裸。陈嬷嬷脸色骤变,春莺更是气得往前一步。 清澜抬手拦住她们,面上依旧平静:“妹妹慎言。祭奠生母,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清婉轻笑,“可父亲说了,总惦记过去不好。姐姐,如今母亲是姨娘——哦不,是父亲抬了平妻,该叫母亲才是。您总往祠堂跑,让母亲心里怎么想?”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指王氏。 清澜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底涌起寒意。清婉今年十三,比她小两岁,可那心思城府,却比许多成年妇人还要深。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欺负刁难,多是清婉挑头,王氏在后撑腰。 “我要去上香,妹妹若无事,请自便。”清澜不欲纠缠,转身欲走。 “等等。”清婉却拦住她去路,目光再次落向食盒,“这里头是什么?好香啊。” “是给母亲供的海棠糕。” “海棠糕?”清婉眼睛一亮,“是先用夫人最爱做的那个?我小时候尝过一回,至今还记得味道。姐姐,能给我看看吗?” 她语气天真,像个嘴馋的妹妹。 清澜沉默片刻,打开食盒盖子。 清婉凑近看了看,忽然伸手拿起一块:“做得真精致,跟先夫人做的一模一样。姐姐好手艺。” 话音未落,她手一松—— 那块海棠糕直直坠地,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哎呀!”清婉惊呼,“我手滑了!姐姐恕罪!” 可她脸上哪有半分歉意?那笑容里满是恶意与得意。 清澜看着地上碎裂的糕点,粉白的糕体沾了尘土,海棠花纹四分五裂。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清婉。 那是母亲教她的点心。是她在小厨房忙了一早晨,亲手采花、渍蜜、和面、印模,蒸了又晾,才做成的六块糕。每一块都饱含着她对母亲的思念。 “捡起来。”清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清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随即她又笑起来:“姐姐说什么呢?不过是一块糕点罢了,我让丫鬟再给你做一盒就是。秋月,去小厨房吩咐——” “我让你,捡起来。”清澜打断她,一字一顿。 空气凝固了。 两个丫鬟吓得低头,陈嬷嬷和春莺紧张地看着清澜。她们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平日的清澜总是隐忍的,无论受多少委屈,都默默承受。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寒光凛冽,竟有种慑人的气势。 清婉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恼意。她是谁?她是侯府最得宠的二小姐!沈清澜一个失了生母庇佑的嫡女,也敢这样对她说话? “姐姐好大的脾气。”清婉冷下脸,“不过摔了块糕,值得如此?还是说,姐姐觉得我连一块糕都不如?” “这是祭奠母亲的供品。”清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妹妹若还认自己是沈家女儿,就该知道,对先人不敬是何等罪过。” “先人?”清婉嗤笑,“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似的。我都说了是手滑,姐姐何必揪着不放?难不成在姐姐心里,一块死人的糕点,比活着的妹妹还重要?”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清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浮现出红痕。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不仅她,连陈嬷嬷和春莺都惊呆了。 清澜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她看着清婉,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母亲纵然故去,也轮不到你来轻贱。” “你……你竟敢打我!”清婉尖叫起来,眼泪涌出——一半是疼,一半是怒,“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父亲!沈清澜,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两个丫鬟慌忙跟上。 陈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急得跺脚:“小姐,您太冲动了!二小姐这一去告状,夫人和侯爷定不会轻饶您的!” 清澜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糕,缓缓蹲下身,用手帕将碎片一点点拾起。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什么珍宝。 “嬷嬷,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她轻声说,“母亲教我做的海棠糕,是她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清婉可以欺我、辱我,但不能辱及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清澜站起身,将包着碎糕的手帕收入袖中,“该来的总会来。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不如让她知道,我沈清澜,不是永远只会忍气吞声。” 回到碧纱橱不过一盏茶工夫,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金珠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金珠语气恭敬,眼神却透着冷意。 陈嬷嬷想跟上,被婆子拦住:“夫人只请大小姐一人。” 清澜对陈嬷嬷摇摇头,示意她放心,跟着金珠去了王氏的正院。 正堂里,王氏端坐上位,沈清婉依偎在她身边抽泣,左脸上的红痕已经敷了药膏,却仍明显。沈鸿也在,脸色阴沉。 见清澜进来,沈婉哭得更伤心了:“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不过失手摔了块糕,姐姐就下这样重的手……女儿的脸若是留了疤,将来可怎么见人……” 王氏拍着女儿的背,看向清澜时,眼神锐利如刀:“澜儿,你妹妹说的是真的?你动手打她了?” 清澜福身行礼:“是。” 她承认得干脆,反倒让王氏一怔。 沈鸿重重一拍桌子:“混账!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你还有没有点嫡长女的样子!” “父亲息怒。”清澜抬头,目光平静,“女儿动手,是因为二妹妹言语辱及先母。她说‘死人的糕点’,说女儿‘总惦念着死人’。父亲,母亲故去不过五年,二妹妹就说出这样的话,女儿身为长姐,不得不教她规矩。” 沈鸿眉头一皱,看向清婉:“你真这么说了?” 清婉哭声一滞,随即更委屈了:“女儿……女儿只是一时口误,不是有心的。姐姐却二话不说就打人……父亲,女儿的脸好疼啊……” 王氏立刻接过话:“就算是婉丫头说错话,你当姐姐的也该宽容些。动手打人,还是打脸,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没家教!” “母亲教训的是。”清澜垂下眼,“女儿知错。只是母亲,二妹妹今年十三了,不是三岁孩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该心里有数。今日能在妹妹面前辱及先母,明日就敢在外人面前说。到时损的不是女儿一人的颜面,是整个侯府的颜面,是父亲的颜面。” 她这话说得巧妙,将一桩姐妹争执上升到了侯府声誉的高度。 沈鸿果然面色微动。他是最重脸面的人。 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暗恨。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从前都是闷不吭声任人拿捏的。 “纵然如此,你也不该动手。”王氏放缓语气,做出慈母姿态,“澜儿,你是嫡长女,该有容人之量。这样吧,罚你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你可服气?” 禁足,抄书。这是王氏惯用的手段。将清澜困在院里,切断她与外界联系,慢慢磨她的性子。 清澜却道:“女儿甘愿受罚。只是女儿有个请求。” “说。” “今日是女儿及笄日,女儿想去祠堂为母亲上炷香,供上那盘海棠糕。供完香,女儿自回院禁足。”清澜抬起眼,目光澄澈,“请母亲成全女儿这点孝心。”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去吧。” 清澜行礼退出。 她一走,清婉就不依了:“母亲,您就这么轻饶了她?您看我的脸!” “闭嘴。”王氏冷下脸,“你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辱及先母,传出去是你没理!” “女儿只是一时气话……” “气话也不能说!”王氏厉声道,“沈清澜今日敢动手,就是拿住了你的错处。你父亲最重脸面,你那些话若传出去,侯府嫡庶不和、庶女不敬先母,这名声好听吗?” 清婉咬着唇,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氏冷笑,“禁足一月,抄书百遍,够她受的。这一个月里,我会让她院里的人知道,得罪二小姐是什么下场。” 她招手唤来金珠,低声吩咐了几句。金珠领命而去。 沈鸿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澜儿那孩子,性子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王氏心中一跳,面上却温柔:“是啊,都是倔脾气。不过侯爷放心,妾身会好好教导她的,定不让她走了先夫人的老路。” 沈鸿点点头,不再说话。 祠堂里,清澜将剩下的五块海棠糕供在母亲牌位前,点上三柱清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清澜跪在蒲团上,轻声说:“母亲,女儿今日冲动了。但女儿不后悔。有些底线,不能退。” 她想起五年前母亲临终时的话:“澜儿,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那些害母亲的人,你要查出来,但不要急于一时。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时,再去做。” 如今她及笄了,算是大人了。可离有能力保护自己,还差得远。 禁足一月,抄书百遍。王氏的惩罚不算重,但清澜知道,真正的折磨在后头。克扣用度,刁难下人,找由头加罚……这些手段,王氏驾轻就熟。 “小姐。”陈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是不放心,偷偷跟来了。 清澜没有回头:“嬷嬷,我禁足这一个月,院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饮食用度上,王氏定会克扣,你私下拿我的体己银子补贴,别让下人们受苦。” “老奴明白。”陈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只是小姐,您今日实在不该动手。二小姐那个人,睚眦必报,夫人又宠她……” “我知道。”清澜站起身,转身面对陈嬷嬷,眼神坚定,“但嬷嬷,忍了五年,我忽然觉得,一味地忍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今日这一巴掌,是告诉她们,我沈清澜不是泥捏的。她们想磋磨我,也得掂量掂量。” 陈嬷嬷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有些陌生。那个总隐忍退让的少女,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眼里有了刀光。 “嬷嬷,我让你收着的那些东西,都藏好了吗?”清澜压低声音问。 她说的是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以及那支凤簪的拓本。 “都收在暗格里,除了老奴,没人知道。”陈嬷嬷也压低声音,“小姐放心。” 清澜点点头:“这一个月禁足,未必是坏事。我有时间好好研读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那些东西,将来或许有用。” 主仆二人离开祠堂,回到碧纱橱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门果然被派了婆子把守,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清澜的饮食用度从当晚就开始削减——晚膳只有一荤一素一汤,分量还不足平时的一半。 春莺气得眼睛发红:“欺人太甚!今日是小姐及笄,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 清澜却平静地拿起筷子:“吃吧,往后一个月,怕是连这都不如。” 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王氏想用这种方式磨她的性子,可她偏不遂她们的意。越是艰难,越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挺拔。 夜里,清澜点上灯,开始抄写《女诫》。纸墨倒是送来了,可那墨是劣质的,一写就洇;纸也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她也不计较,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陈嬷嬷在一旁研墨,看着烛光下小姐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先夫人。当年先夫人也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从容不迫,像一株风雨中的莲。 抄到半夜,清澜才歇下。躺在床上,她却没有睡意。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摸出枕下的凤簪,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簪头的云纹,中空的机关,里头藏着足以颠覆王家的秘密。 “母亲,您说等我有了能力再去做。”清澜低声自语,“可什么是能力?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子的能力,无非是嫁个好人家,倚仗夫家权势。可我不想这样。” 她不想像母亲一样,困在后宅争斗中,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她要走出去,走到更高的地方,高到足以俯视那些害过母亲的人,高到可以亲手为母亲报仇。 可路在哪里? 清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太后宫中的景象。五年前母亲去世后,太后曾召她入宫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丫头,以后有委屈,就来告诉哀家。” 那时她年纪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想来,太后或许是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另一重庇佑。 也许,这条路要从宫里开始走。 禁足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清澜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练字,上午抄书,下午研读医书,晚间则对着烛火思索。王氏果然变着法儿地刁难——饭菜越来越差,炭火时有时无,连洗漱的热水都常常是温的。 陈嬷嬷偷偷用体己银子补贴,才勉强维持着院子里的运转。可清澜不让她多花:“嬷嬷,银子要省着用。往后的日子还长,难处还多。” 她吃得少,睡得也少,人很快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越发显得眼睛大。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亮。 《女诫》抄到第三十遍时,清澜已经能将全文背下。可她依旧抄得认真,每一遍都像第一遍那样工整。王氏派来的婆子偷偷查看过,回去禀报说:“大小姐抄书倒是用心,没见半点怨怼。” 王氏冷笑:“她倒是沉得住气。” 清婉在一旁剥着橘子:“母亲,就这样关着她太便宜了。女儿这口气还没出呢。” “急什么。”王氏慢条斯理地品茶,“这宅院里的折磨,都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长久。你且等着,一个月后,她出来时,这府里的下人都会知道,得罪咱们母女是什么下场。到时她在这侯府,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 清婉这才笑了,将一瓣橘子递到王氏嘴边:“还是母亲高明。” 禁足的第二十天,出了一件事。 春莺去大厨房取饭时,与清婉的丫鬟秋月起了争执。秋月故意撞翻了春莺提的食盒,饭菜洒了一地。 “哎哟,对不住啊,我没看见。”秋月嘴上道歉,脸上却满是讥笑。 春莺气得浑身发抖:“你是故意的!”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秋月扬着下巴,“你自己没拿稳,赖我做什么?再说了,就这点残羹冷炙,洒了就洒了,有什么可惜的?” 周围围了几个婆子丫鬟,都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谁都看得出,这是二小姐在找大小姐的麻烦。 春莺咬着唇,蹲下身想收拾,却被秋月一脚踩在手上。 “哎呀,又没看见。”秋月故作惊讶,脚下却用力碾了碾。 春莺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见清澜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内——禁足期间,她不能出院门,却能站在门内。 秋月一愣,下意识松了脚。春莺赶紧抽回手,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片。 清澜的目光落在春莺手上,又缓缓移到秋月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秋月心头一寒。 “大小姐。”秋月勉强行礼,“是春莺自己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奴婢想帮她收拾,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手。” “是吗?”清澜淡淡问,“春莺,你说。” 春莺含泪道:“是秋月故意撞翻食盒,又故意踩奴婢的手!” “你血口喷人!”秋月尖声道。 清澜没理会她的叫嚣,只问围观的众人:“你们可看见了?谁看见了,站出来说句实话。”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得罪二小姐的丫鬟,就等于得罪二小姐,谁有这个胆子? 清澜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冷:“既然没人看见,那就是各执一词了。秋月,你说你不小心,那好,我也不罚你。只是今日这事,我会记下。待我禁足期满,自会禀明父亲母亲,请他们裁断。” 秋月脸色变了变。她不怕清澜,却怕侯爷。侯爷最讨厌下人惹是生非,若真闹到他面前,自己未必讨得了好。 “不过是一点小事,何必惊动侯爷……”秋月语气软了下来。 “小事?”清澜挑眉,“我的人被欺负了,在我眼里就不是小事。秋月,你回去告诉二妹妹,今日这事,我记下了。一个月后,咱们慢慢算。” 她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秋月听得心头打鼓,再不敢多话,匆匆走了。 围观的众人也散了,但看向清澜的眼神都变了。从前那个温吞忍让的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清澜让春莺进院,亲自为她上药。 “小姐,对不起,奴婢又给您惹麻烦了。”春莺哭着说。 “不怪你。”清澜仔细涂着药膏,“她们是冲我来的,你是受了我的牵连。疼吗?” 春莺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不疼。小姐,您刚才好厉害,秋月都吓跑了。” 清澜笑了笑,没说话。厉害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在这侯府里,她没有依仗,没有靠山,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点嫡女的身份和不要命的狠劲。 王氏可以磋磨她,清婉可以欺负她,但她们不敢真的弄死她——至少明面上不敢。因为她是嫡女,是上了族谱的沈家大小姐。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沈家无法向族中交代,无法向宫里的太后交代。 这就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夜里,清澜继续抄书。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抄到“妇行第四”时,她忽然停下笔。 “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不必才明绝异,不必辩口利辞,不必颜色美丽,不必工巧过人。 这就是世道对女子的要求——平庸,温顺,沉默,做一个精致的摆设。 清澜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可笑。母亲当年就是太信这些,才落得那般下场。她谨守妇德,温良贤淑,可结果呢?被妾室害死,女儿受尽磋磨。 “母亲,女儿不会走您的老路。”她轻声说,“这《女诫》,女儿会抄,会背,但不会信。女子为何不能才明绝异?为何不能辩口利辞?为何不能工巧过人?女儿偏要学,偏要会,偏要做得比谁都好。” 她重新提笔,继续抄写,字迹依旧工整,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禁足的最后几天,清澜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那些书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有些是古籍,页面泛黄,边角磨损。 她一本本翻看,将重要的内容摘抄下来,记在一个小册子上。那些医理、药方、毒物鉴别之法,她一遍遍背诵,直到烂熟于心。 陈嬷嬷看着心疼:“小姐,这些晦涩的东西,学了做什么?您该多看看诗书,学学女红才是。” “诗书女红,别的大家闺秀都会。”清澜头也不抬,“可这些,她们不会。嬷嬷,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陈嬷嬷不懂,却也不再劝。她知道,小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禁足期满那日,王氏派金珠来“接”清澜出去。 “夫人说,这一个月委屈大小姐了。今日特意备了席面,给大小姐接风。”金珠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透着审视,想看看清澜被关了一个月,是不是萎靡了,憔悴了。 可清澜走出来时,金珠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确实瘦了,穿着半旧的衣衫,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气质沉静,非但没有半点萎靡,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有劳母亲费心。”清澜淡淡道,“请金珠姐姐带路。” 宴席设在花厅,只有王氏和清婉在。桌上倒是摆了几个菜,比禁足期间的伙食好得多。 王氏笑得慈爱:“澜儿来了,快坐。这一个月委屈你了,母亲也是为你好,怕你性子太烈,将来吃亏。” “女儿明白母亲的苦心。”清澜顺从地坐下。 清婉打量着她,忽然笑道:“姐姐瘦了,不过气色倒还好。看来禁足的日子,姐姐过得挺自在?” “抄书静心,倒是想明白不少道理。”清澜平静回应。 王氏给她夹了块鸡肉:“想明白就好。咱们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温顺贤淑。你将来是要嫁人的,若性子太强,到了婆家要吃亏的。” 清澜低头吃菜,不接话。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气,底下却暗流涌动。王氏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清婉则时不时刺上两句。清澜大多时候沉默,偶尔应答,也是滴水不漏。 饭后,王氏让她回院休息,说:“明日开始,你就恢复晨昏定省吧。这些日子你没来请安,母亲还挺想你的。” “是。”清澜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春莺才松了口气:“小姐,夫人和二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清澜笑了笑,“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真正的刁难,在后面呢。” 果然,从第二日起,清澜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禁足结束而好转,反而更难了。 晨起去请安,王氏常常让她在门外等上半个时辰;用度依旧克扣,只是做得更隐蔽;府里的下人对她也越发怠慢,传话慢半拍,办事打折扣。 清婉更是变本加厉。今日“借”走她一支笔,明日“不小心”弄脏她的绣品,后日又在父亲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清澜都忍了。不是怕,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半个月后来临。 那日是沈鸿休沐,在书房考校子女功课。清婉早早准备,背了几首诗,打算在父亲面前表现。 清澜也被叫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挽起,除了那支银簪,别无饰物。 沈鸿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王氏忙道:“澜儿节俭,说衣裳够穿就好。妾身劝过她,姑娘家该打扮得鲜亮些,可她就是不听。”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告状,暗示清澜不守闺秀本分。 清澜垂眸:“女儿觉得,腹有诗书气自华。外在装饰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沈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开始考校功课。 他先问清婉,问的都是些浅显的诗文。清婉对答如流,声音清脆,末了还即兴作了首小诗,虽然稚嫩,却也算工整。 沈鸿满意地点头:“婉丫头有长进。” 清婉得意地看了清澜一眼。 轮到清澜时,沈鸿问的却是《论语》和《孟子》中的篇章。这些都是男子科举要读的书,闺阁女子很少涉猎。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早就打听过,沈鸿今日要考这些,特意没告诉清澜,就是想让她出丑。 可清澜不慌不忙,从容作答。不仅原文背诵流利,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那些见解或许不算精深,却角度独特,颇有见地。 沈鸿越听越惊讶。这些书,她是从哪学的? “你读过四书?”他问。 “母亲在世时,曾教导女儿读书。”清澜平静道,“母亲说,女子虽不科举,却不可不读书明理。读诗书可养性,读史可明志,读经可正心。” 沈鸿沉默了。他想起亡妻,那个才华横溢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她当年也是这样,爱读书,有见解,与他谈论起经史来,常让他这个进士出身的人都自愧不如。 “你母亲……教得很好。”他声音有些低沉。 王氏脸色变了变,忙笑道:“先夫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澜儿,你是女子,读这些经史子集,怕是不太合适。还是该多学学女红中馈,将来到了婆家才好持家。” “母亲说得是。”清澜顺从道,“女儿也在学女红。前日刚绣了幅《海棠春睡图》,想献给父亲赏鉴。” 她让春莺呈上一幅绣品。白色的缎面上,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香气。最妙的是,花间有两只蝴蝶,一只停驻,一只翩飞,栩栩如生。 沈鸿接过细看,忍不住赞道:“好绣工!这花瓣的颜色过渡自然,蝴蝶的翅膀轻薄通透,难得,难得!” 清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女红在府里算是好的,可跟这幅绣品一比,高下立判。 王氏也暗暗咬牙。这丫头,什么时候绣工这么好了? “女儿愚钝,绣了三个月才完成。”清澜谦虚道,“想着父亲书房清雅,挂幅海棠图正好,又合了母亲生前所爱,所以献丑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父亲,又念了生母,还显得自己孝顺。 沈鸿果然高兴:“好好好,这幅绣品,父亲收下了。金珠,拿去裱起来,挂在我书房里。” “是。”金珠接过绣品,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脸上笑着,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从书房出来,清婉追上清澜,压低声音恨恨道:“姐姐好手段!故意藏拙,就等着今日一鸣惊人是不是?” 清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妹妹说什么?姐姐听不懂。姐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读书,刺绣,做一个沈家女儿该做的。” “你少装!”清婉咬牙,“别以为父亲今日夸了你几句,你就得意了!在这府里,母亲宠的是我,父亲疼的也是我!你永远别想越过我去!” “我从没想过要越过谁。”清澜淡淡道,“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有尊严。妹妹若连这都不允许,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她说完就走,留下清婉在原地气得发抖。 春莺跟在清澜身后,小声问:“小姐,您今日这样,不怕二小姐报复吗?” “怕。”清澜说,“但怕没有用。春莺,在这深宅大院里,你越怕,她们越欺负你。只有让她们知道,欺负你要付出代价,她们才会收敛。” “可咱们势单力薄……” “所以我们要借势。”清澜目光深远,“父亲的势,太后的势,甚至……将来的夫家的势。但要借势,首先得让自己有价值。今日我在父亲面前展现的价值,就是读书的才华和绣工的精致。这些价值,就是我将来借势的筹码。” 春莺似懂非懂。 清澜也不多解释。这些道理,是她禁足一个月想明白的。从前她总以为,只要忍,只要让,就能平安度日。可现在她知道,在这吃人的后宅,平安不是让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你可以不争宠,不争利,但一定要争一口气,争一个立足之地。 回到碧纱橱,陈嬷嬷已经听说了书房的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小姐今日露了脸,是好事。可夫人和二小姐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清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花期已过,绿叶葱茏。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今年她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被禁足了。明年,她一定要在花开时,好好坐在树下,喝一壶茶,读一本书。 “嬷嬷,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她问。 陈嬷嬷压低声音:“打听到了。太后娘娘下个月初一要去护国寺上香,会在寺里住三日。按照往年惯例,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可去寺中请安。” 清澜眼睛一亮。 太后。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高的势。 “嬷嬷,准备一下。”她轻声说,“下个月初一,我们去护国寺。” “可夫人那边……” “我会想办法。”清澜目光坚定,“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清澜握紧了袖中的凤簪,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母亲,您看着吧。女儿不会让您白白死去。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今日起,沈清澜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的嫡女。 她要争,要斗,要在这荆棘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四章 姐姐真是好本事 元庆十七年的春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 直到三月中旬,京城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芽尖,护城河畔的桃花也才怯怯地绽开第一抹粉白。然而迟来的春意并未减损半分权贵们踏青宴饮的兴致,尤其是当朝太后在慈宁宫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们便早早开始筹备衣裳首饰,只盼能在宴上一展风华。 这春日宴名义上是赏花咏春,实则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太后这是在为年方二十的皇帝萧景煜相看后宫人选。皇帝登基三载,后宫虽有几名低位嫔妃,却迟迟未立中宫。如今朝局渐稳,选秀纳妃之事自然提上日程。太后此番设宴,邀的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其意不言而喻。 永昌侯府自然也收到了鎏金请柬。 请柬送至正堂时,沈鸿正与王氏对弈。管家沈忠躬身呈上那封以明黄绸带系着的帖子,王氏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接过请柬细细端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太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呢。”她将请柬递给沈鸿,声音温婉,“咱们府上适龄的,只有清澜和清婉两个姑娘。只是这请柬上写的是‘邀侯府嫡女’,清婉她……” 沈鸿扫了一眼请柬,眉头微皱:“既是太后指明要嫡女,便让清澜去吧。清婉终归是庶出,这种场合带出去,恐惹人闲话。”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面上却依旧笑得温顺:“侯爷说的是。只是妾身想着,清澜那孩子性子沉闷,怕是在宴上也不懂得如何讨太后欢心。不如让清婉陪同前往,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再说,太后只说要嫡女,又没说不能带庶妹,多带个人,咱们侯府也更体面不是?” 沈鸿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也好。你看着安排便是。” 王氏笑意更深,亲自起身为沈鸿斟茶:“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为两个姑娘打点。说起来,清澜那孩子及笄也有半年了,婚事却还没着落。这次春日宴若是能得哪位贵人青眼,也算是了却姐姐在天之灵的一桩心事。” 她提到已故主母林氏时,语气真挚得仿佛真在为继女操心。沈鸿闻言,神色黯了黯,叹道:“澜儿她娘去得早,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侯爷说的哪里话,照顾姐姐的孩子本就是妾身的本分。”王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棋局继续,黑白子交错落下,无声厮杀。 听雨轩内,清澜正临窗绣着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杭绸,她以淡青色丝线绣着几丛兰草,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下过苦功的。窗外细雨绵绵,打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寒料峭,屋里虽燃着炭盆,仍透着一股子湿冷。 丫鬟秋月端着热茶进来,见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忙取了件银鼠皮斗篷给她披上:“小姐仔细着凉。这倒春寒最是伤人,您可不能再病了。” 清澜抬头对她笑了笑,接过茶盏暖手:“不妨事。前日大夫开的药我吃着还好,这几日咳嗽已经轻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秋月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绣绷帮着分线,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听说太后娘娘的春日宴请柬送来了,夫人正张罗着给您和……和二小姐准备衣裳首饰呢。” 清澜手中针线不停,神色平静:“太后设宴,咱们侯府自然是要去的。” “可是……”秋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听说夫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料子,云锦、蜀绣、软烟罗,都是顶好的。可送到听雨轩的只有两匹寻常的杭绸和一匹颜色老气的绛紫色宫缎。倒是二小姐那边,光是新裁的衣裳就有五六套,首饰也打了好几样新的。” 清澜手中的针在帕子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那丛兰草的叶片:“她是嫡母,如何分配用度自有她的道理。再说,那些鲜艳颜色本就不适合我。” “可这是太后娘娘的宴啊!”秋月急了,“京城所有贵女都会去,小姐若是穿得寒酸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侯府?而且……而且我听说,这次春日宴实则是为皇上选秀相看,小姐您……”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丛孤零零的兰草,“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秋月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她想起五年前夫人还在世时,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那时候听雨轩的衣料首饰都是最好的,夫人亲自教小姐琴棋书画,侯爷也常来探望。可自从夫人病逝,王氏扶正,一切都变了。小姐明明才是侯府嫡长女,如今却过得连个体面些的庶女都不如。 清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微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难过。衣裳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在宴上不失礼数、不堕侯府门风。母亲在世时常说,女子真正的底气不在穿戴,而在胸中丘壑。” 提到母亲,她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秋月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凭小姐的才情品貌,就算只穿布衣荆钗,也定能胜过那些满身珠翠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夫人屋里的刘嬷嬷来了。” 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秋月忙起身去开门。 刘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圆脸细眼,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进门先规矩地福了福身:“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清澜放下绣绷,“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小姐送春日宴要用的衣料和首饰单子。夫人说了,太后娘娘的宴非同小可,大小姐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这些料子都是夫人亲自挑的,首饰也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小姐看看可还满意?” 清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列着三匹料子:一匹月白色云纹杭绸,一匹藕荷色素面软缎,还有一匹正是秋月方才说的绛紫色宫缎。首饰则是一对银嵌珍珠耳坠、一支鎏金点翠步摇、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子,另有一对翡翠镯子。 东西不算少,可比起王氏给清婉准备的,无论是数量还是品质都差了一截。尤其是那匹绛紫色宫缎,颜色深沉老气,根本不是十五六岁少女该穿的颜色。 清澜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声道:“有劳母亲费心了。这些料子都很好,替我谢过母亲。” 刘嬷嬷笑容不变:“大小姐喜欢就好。夫人还说了,因着时间紧,府里绣娘忙不过来,大小姐的衣裳恐怕得自己院里赶制。不过夫人已经吩咐下来,若是听雨轩的丫鬟们手生,可以随时去针线房请教。” 这意思便是连裁衣的绣娘都不给派了。秋月气得脸色发白,刚要说话,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 “我晓得了。嬷嬷回去禀告母亲,衣裳我会让院里的人加紧赶制,定不会误了春日宴。” 刘嬷嬷又福了福身:“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对了,夫人还说,三日后宫里会派教习嬷嬷来府上教导礼仪规矩,请大小姐提前准备着。” 送走刘嬷嬷,秋月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小姐,夫人这也太欺负人了!那匹绛紫色的料子,分明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给老夫人做寿衣的,老夫人嫌颜色暗没要,一直压在库房底。如今竟拿来给您做赴宴的衣裳?还有那些首饰,看着金光闪闪的,实则都不是什么好成色,那红宝石里头都有棉絮了!” 清澜将单子折好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她既送来,我便收着。至于穿不穿,戴不戴,那是我的事。” “可三日后教习嬷嬷就要来了,咱们现做衣裳哪里来得及?”秋月急道,“要不……要不我去求求侯爷?侯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穿那样的衣裳去太后的宴吧?” “父亲近日忙于兵部事务,已经好几日未回府了。”清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细雨中摇曳的海棠,“就算回来了,母亲也自有说辞。她大可以说那些料子都是上好的,颜色沉稳大方最适合嫡长女的身份,是我自己眼光挑剔不懂事。” 秋月哑然。确实,王氏最擅长的便是这般表面功夫,明明是在苛待,却能说得冠冕堂皇,反将不是推到别人头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穿那些去赴宴吧?”秋月愁得眉头紧锁。 清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那口樟木箱子上,唇角微微扬起:“别急。母亲不给我准备,我还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走到箱前,打开铜锁。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林氏生前的衣物,虽已时隔五年,但因保存得当,依旧色泽如新。清澜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衣料,最终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裳。 那是件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流光锦。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玉兰花,针法精巧绝伦,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能随风摇曳。 “这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外祖父特意请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时间绣制的。”清澜将裙子展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母亲只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收着。她说这裙子太招眼,不适合日常穿,要留给我及笄礼时穿。” 秋月看得呆住了:“这……这料子也太美了。可是小姐,这是夫人年轻时的衣裳,您穿会不会……” “母亲与我身形相仿,只是腰身需要收一收。”清澜将裙子贴在身前比量,“至于样式,五年前的款式如今穿或许有些过时,但胜在料子和绣工难得。咱们改一改,将广袖改成窄袖,裙摆的绣花样也稍作调整,便是新衣裳了。” 她说着,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首饰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完整的白玉头面:一对玉兰花苞形状的耳坠,一支雕成玉兰初绽的发簪,还有一条用白玉珠和珍珠串成的璎珞项圈。玉质温润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玉。 “这套头面是母亲出嫁时,祖母给的陪嫁。”清澜轻声道,“母亲生前最喜欢玉兰,她说玉兰高洁,不与他花争春,只在早春静静开放。” 秋月看着那些衣物首饰,终于松了口气:“有这些就好。小姐穿上这身,定能把那些穿金戴银的都比下去!” 清澜却摇头:“春日宴上贵女云集,太过招摇反而不美。这套衣裳首饰好是好,却不宜全用。” 她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裙子可以穿,但外头要配一件素色的披风或比甲,压一压它的光彩。头面也只选一两样戴,其余用简单的珍珠首饰搭配。至于母亲送来的那些……”她瞥了眼桌上的单子,“那对翡翠镯子成色尚可,可以戴上。其余的就收着吧。” “可是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秋月担忧道,“我听说二小姐准备了好几套鲜亮衣裳,光是一套正红色的遍地金妆花缎裙子就花了上百两银子呢。” 清澜微微一笑:“宴上穿红着绿的多了去了,咱们素净些,反倒显眼。况且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想来也不喜欢太过张扬的打扮。”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来的是清婉身边的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大小姐安好。”春桃行礼道,“我家小姐让我给大小姐送些东西来。说是春日宴在即,她那儿料子首饰多得用不过来,想着大小姐或许需要,便挑了几样送来。” 秋月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匹桃粉色的软烟罗,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还有一盒新制的胭脂。东西都不差,尤其是那匹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娇嫩,正是时下京城贵女最喜爱的料子。 清澜看了眼锦盒,温声道:“替我谢过二妹好意。只是我衣裳已经备好了,这些料子首饰还是留给二妹自己用吧。” 春桃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忙道:“大小姐莫要推辞。我家小姐说了,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况且这次赴宴,您二位代表的都是侯府的脸面,打扮得体面了,侯府面上也有光。” 话说得漂亮,可清澜又如何听不出其中的炫耀之意?清婉这是故意来显摆王氏对她的偏爱,顺便“施舍”些东西,好坐实她这个嫡姐在侯府过得不如庶妹的处境。 “二妹有心了。”清澜神色不变,“不过我真的不需要。春桃,你还是拿回去吧。” 春桃还要再劝,清澜已转身走向内室:“秋月,送客。” 待人走了,秋月愤愤道:“二小姐这分明是来示威的!送东西是假,显摆夫人对她多好是真!” “随她去吧。”清澜重新拿起绣绷,“她愿意炫耀,便让她炫耀。咱们只管准备咱们的。”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进窗来,落在她手中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兰草纤细却挺直,在素白的绸缎上静静生长。 三日后,宫里果然派了教习嬷嬷来。 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在宫中侍奉过两朝太后,规矩礼仪最是精通。王氏亲自在前厅接待,清澜和清婉则早早候在那里。 周嬷嬷目光在两位姑娘身上扫过,先看了清婉。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打扮得娇艳明媚。她见嬷嬷看过来,忙起身行礼,姿态优雅,笑容甜美。 “二小姐请坐。”周嬷嬷点点头,语气平淡。 接着她看向清澜。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绣竹叶纹襦裙,头发简单挽成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起身行礼时,动作比清婉更沉稳从容,背脊挺得笔直,颔首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依旧严肃:“大小姐也请坐。” 王氏笑着打圆场:“嬷嬷一路辛苦。这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教导。” 周嬷嬷道:“夫人客气了。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宫中规矩森严,教导过程中若有严厉之处,还请夫人和两位小姐多担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氏连声道。 接下来的几日,周嬷嬷便开始严格教导姐妹二人宫廷礼仪。从行走坐卧的姿态,到见礼问安的规矩;从宴席上如何执箸布菜,到与贵人交谈时如何回话;事无巨细,一一指点纠正。 清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学,可没过两日便有些吃不消了。周嬷嬷要求极为严苛,一个福身礼要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走路时裙摆不能晃动太大,头上的步摇流苏不能发出声响;甚至连端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有讲究。 这日练习走姿,清婉在厅中来回走了十几趟,周嬷嬷仍不满意:“二小姐,您肩膀太僵硬了。女子行走当如弱柳扶风,要柔而不媚,端而不板。您再来一遍。” 清婉额上已沁出细汗,闻言忍不住抱怨:“嬷嬷,这都走了多少遍了?我觉得已经够好了。” “好?”周嬷嬷眉头一皱,“在府里看着或许还好,可到了宫里,与那些自小严格教养的贵女们一比,高下立现。太后娘娘最重规矩,若是殿前失仪,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脸面,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清婉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顶嘴,只得咬牙继续练习。 相比之下,清澜的表现让周嬷嬷颇为意外。这个传闻中在侯府备受冷落的嫡长女,举止仪态竟出乎意料地标准。许多规矩她似乎早就熟稔于心,周嬷嬷只需稍加提点,她便能立刻调整到位。尤其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全然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 这日下午练习茶礼,周嬷嬷特意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让姐妹二人依次为她奉茶。清婉先来,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缓步走到周嬷嬷面前,屈膝奉上。动作还算标准,只是手有些微颤,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嬷嬷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手腕不够稳。奉茶时当心无旁骛,手中茶盏当如山岳,岿然不动。二小姐还需多练。” 轮到清澜时,只见她素手执盏,步履平稳地走到周嬷嬷面前。行礼、奉茶、退后,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端庄优雅。茶盏在她手中稳如磐石,连杯中茶水都未曾晃动半分。 周嬷嬷接过茶,这次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赞赏:“大小姐这手茶礼,便是在宫里也属上乘。可是有人专门教导过?” 清澜垂眸道:“不敢瞒嬷嬷,是母亲在世时教过的。母亲说,茶道如人道,心静则手稳,手稳则茶香。” 周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林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教女有方。”她顿了顿,看向清婉,“二小姐可听明白了?奉茶不光是动作规矩,更是心性的修炼。” 清婉在一旁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明白,明明王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她礼仪,明明她每日苦练,为何还是比不上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嫡姐? 接下来的教导中,周嬷嬷对清澜的要求越发严格,有时近乎挑剔。一个转身的角度、一句回话的措辞,都要反复琢磨。清婉起初还幸灾乐祸,以为周嬷嬷是看不上清澜,后来才渐渐品出味儿来——周嬷嬷这是把清澜当成了可造之材,所以才格外严格。而对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教导。 这个认知让清婉心中嫉恨更甚。 这日课程结束,周嬷嬷破例留清澜单独说话。 “大小姐,”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老奴在宫中三十余年,见过的贵女无数。有的人金玉其外,内里却是草包;有的人貌不惊人,却胸有丘壑。您属于后者。” 清澜微微躬身:“嬷嬷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话。”周嬷嬷正色道,“太后娘娘这次春日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皇上相看后宫。老奴临行前,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好好看看各家贵女的品性才情。您……很不错。”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太后娘娘厚爱,也多谢嬷嬷指点。”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清澜:“这是宫中一些基本的规矩禁忌,还有几位主位娘娘的喜好忌讳。您回去看看,记在心里,但切莫让旁人知道。” 清澜郑重接过:“清澜明白。” 周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小姐,宫中不比侯府,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您……要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她再次躬身行礼:“清澜谨记嬷嬷教诲。” 从周嬷嬷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清澜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远远看见清婉站在一丛紫藤花架下,似乎是在等她。 “姐姐好本事,连宫里的嬷嬷都对您另眼相看。”清婉笑着迎上来,眼神却冷,“这几日妹妹真是大开眼界,原来姐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都是在藏拙呢。” 清澜淡淡道:“二妹说笑了。周嬷嬷是宫里来的,对谁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尽心教导罢了。” “一视同仁?”清婉轻笑,“那为何独独留姐姐说话?又为何给了姐姐那本小册子?” 原来她看见了。清澜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嬷嬷只是交代些注意事项,二妹若想知道,我现在便可说与你听。” “不必了。”清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春日宴,太后娘娘是要为皇上选秀的。以姐姐的才貌,若是被选上了,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妹妹这个庶出的。”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清澜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试探与嫉恨? “二妹多虑了。”清澜看着她,“选秀之事自有天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至于飞黄腾达……我只盼能平平安安,不负侯府门风便好。” 清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是妹妹想多了。天色不早了,妹妹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地面,带起几片落花。 清澜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那本小册子握得紧紧的。周嬷嬷的话犹在耳边,清婉的试探更让她警醒——这春日宴,恐怕不会太平。 转眼到了赴宴前一日。 听雨轩里,秋月正帮着清澜试穿改好的衣裳。那件天水碧的留仙裙腰身已经收好,广袖改成了窄袖,裙摆处的玉兰绣样稍作调整,更添了几分灵动。外头配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素罗比甲,既不失礼,又不会太过张扬。 “小姐穿上真好看!”秋月绕着清澜转了一圈,由衷赞叹,“这颜色衬得小姐肤白如玉,腰身也束得恰到好处。明日宴上,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身姿纤柔,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衣裳是否合体,行动是否方便。 “走路时可会绊着?”她试着走了几步。 “不会不会,裙长刚刚好。”秋月忙道,“我特意量过的,离地一寸,既不会拖地弄脏,也不会露出鞋面失礼。” 清澜点头,又试了试发髻。她让秋月梳了个简单的朝云髻,插上母亲那支白玉兰发簪,耳坠则选了王氏送的那对银嵌珍珠的——虽不是顶好的,却也端庄大方。颈间戴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腕上套着那对翡翠镯子。 “首饰会不会太素了?”秋月有些担心。 “正好。”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太过华丽反倒显得俗气。这样清清淡淡的,倒更显气质。”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王氏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澜儿在试衣裳呢?”王氏笑盈盈地进门,目光在清澜身上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堆起笑容,“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样式也新颖,是你自己改的?” 清澜福身行礼:“母亲安好。衣裳是用了母亲从前留下的料子,让秋月帮着改的。手艺粗陋,让母亲见笑了。” “哪里粗陋,改得很好。”王氏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流光锦的料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更是嫉恨——这样的好东西,林氏竟全都留给了这个丫头。 她压下心头不快,示意丫鬟将托盘放下:“明日就要赴宴了,母亲想着你衣裳首饰或许不够,又让人赶制了几样送来。你看看可还喜欢?” 托盘上是一件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的斗篷,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包括发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足足有十几件,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清澜只看了一眼,便温声道:“母亲厚爱,清澜心领了。只是这红色太过鲜艳,清澜年纪尚轻,怕压不住。况且明日宴上贵女云集,清澜不想太过招摇,还是朴素些好。” 王氏笑容不变:“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明日那样的场合,谁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你穿得太素净,反倒让人笑话咱们侯府寒酸。听母亲的话,把这斗篷披上,首饰也戴上,这才有侯府嫡长女的气派。” 她说着,亲自拿起那件红斗篷就要往清澜身上披。 清澜后退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态度却坚定:“母亲,真的不必了。清澜这身衣裳是早就备好的,也请教过周嬷嬷,嬷嬷说这样打扮很是得体。若是临时换了,反倒不美。” 提到周嬷嬷,王氏动作一顿。她盯着清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既然周嬷嬷都说好,那便这样吧。不过这首饰你总得再添几样,只戴这些,实在太素了。” 她从那套赤金头面中挑出一支镶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步摇,硬是插到清澜发髻上:“这支步摇是母亲特意为你打的,上面的红宝石是西域来的贡品,成色极好。你戴着,也算全了母亲的心意。” 那步摇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与清澜那一身素净打扮格格不入。清澜知道推脱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王氏又交代了几句明日要注意的礼节,这才带着丫鬟离开。 她一走,秋月立刻上前要取下那支步摇:“小姐,这步摇跟咱们这身衣裳根本不配,戴上去反而显得俗气。” “不急。”清澜看着镜中那支突兀的金步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母亲既然送了,我自然要戴。只不过……戴在哪里,怎么戴,却是可以变通的。” 她让秋月取来针线筐,将那支步摇上的红宝石小心取下,然后用细银链串起来,做成一条简单的项链。至于金托部分,则重新熔了,打成几枚小巧的丁香花形状的耳钉。 “这样就好了。”清澜将红宝石项链戴在颈间,那抹红色在素衣的衬托下,反倒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既不辜负母亲的心意,又不失雅致。” 秋月看得佩服不已:“小姐真是巧思!” 主仆二人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的东西:备用的手帕、香囊、补妆的脂粉、一小盒提神醒脑的薄荷膏,还有太后可能会赏赐时需要回赠的绣品——那是一方双面绣的玉兰手帕,清澜花了半个月才绣成。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掌灯时分。 清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日那场宴,对她而言不只是简单的赴宴,更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人前亮相。王氏的心思她清楚,清婉的嫉恨她也明白,周嬷嬷的暗示她更是记在心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她伸手抚上颈间那枚红宝石,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无论明日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唯有听雨轩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便已忙碌起来。 清澜寅时便起身,秋月侍候她沐浴更衣,又细细梳妆。因着要赴宫宴,妆容比平日稍重些,但也只是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头发梳成朝云髻,插白玉兰簪,戴珍珠耳坠,颈间是那枚红宝石项链,腕上是翡翠镯子。衣裳穿好,外头披一件月白色绣竹叶纹的素罗斗篷——这是她坚持要穿的,王氏送的那件红斗篷被她以“颜色太过张扬”为由收了起来。 打扮停当,秋月退后几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是……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清丽,气质出尘,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沉甸甸的。今日这场宴,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初,王氏派人来请。清澜带着秋月来到正院,清婉已经在那里了。 清婉今日的打扮可谓光彩夺目。她穿一身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交领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间金光流转,耀眼夺目。头上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满赤金点翠首饰,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背。颈间戴着赤金镶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腕上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镯子,手上还戴着三四枚宝石戒指。 这一身打扮,华丽是华丽,却未免太过堆砌,失了少女应有的清新雅致。 王氏见到清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又换上笑容:“澜儿来了。怎么没穿母亲送的那件红斗篷?今日天冷,穿那么单薄可别着凉了。” 清澜福身行礼:“谢母亲关心。清澜觉得这素罗斗篷更衬衣裳,便穿了这件。至于那件红的,太过贵重,清澜想留着年节时再穿。” 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也罢,随你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按规矩,王氏带着清澜坐前头那辆,清婉带着丫鬟坐后头那辆。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王氏闭目养神,清澜也安静坐着,只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街景。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行人匆匆。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宽阔整洁,行人越少,气氛也越肃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各府的车轿,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打扮华丽的贵妇贵女们正陆续下车,在宫人引导下往宫内走去。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下车,立刻有太监迎上来:“可是永昌侯府的家眷?” “正是。”王氏递上名帖。 太监验看无误,躬身道:“夫人、小姐请随奴才来。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花园设宴,这边请。” 三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皇宫的巍峨壮丽让清婉看得目不暇接,眼中满是惊叹与向往。清澜则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环境——这是母亲教过的,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东张西望,失了仪态。 慈宁宫花园此时已是热闹非凡。园中摆开了数十张席位,按品级高低排列。正中是太后和皇帝的御座,稍低一些的是几位太妃的席位,再往下是嫔妃、公主、王妃、郡主等宗室女眷,最后才是各府诰命夫人和贵女们的席位。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太差。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入座,立刻有宫娥上前斟茶伺候。 清澜坐下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园中花木扶疏,此时正值春花烂漫,玉兰、海棠、丁香、牡丹竞相开放,香气袭人。贵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或聚在一起说笑,或独自静坐,或与长辈轻声交谈。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清婉也兴奋地左顾右盼,低声对王氏道:“母亲您看,那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身上那件裙子是云锦的吧?真漂亮。还有那边,那是镇国公府的郡主,她头上戴的好像是东海明珠,一颗就价值连城呢……” 王氏低声道:“莫要东张西望,失了礼数。” 清婉这才收敛些,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华丽打扮的贵女身上瞟。 清澜则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众人。她注意到,有几个打扮特别华丽的贵女身边围了不少人,显然是家世显赫、备受瞩目的。也有几个像她一样打扮素净的,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但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忽然听得太监高声唱喏:“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垂首,恭迎圣驾。 只见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两顶銮舆缓缓而来。前头那顶明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穿绛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太后。后头那顶稍小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眉目俊朗,神色沉稳,正是皇帝萧景煜。 銮舆在御座前停下,太后和皇帝在宫人搀扶下入座。众人这才齐声行礼:“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赏花宴,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谢恩落座。清澜抬眼悄悄打量御座上的两人。太后她曾在宫中见过,不算陌生。皇帝却是第一次见——他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俊朗,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园中众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宴席正式开始。宫娥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乐师奏起雅乐,舞姬在园中空地翩翩起舞。贵女们开始依次上前献艺——这是春日宴的惯例,各家贵女或吟诗,或作画,或弹琴,或跳舞,展示才艺,以期博得太后和皇帝青眼。 最先上前的是镇国公府的嘉怡郡主。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娴熟,意境优美,赢得满堂喝彩。太后赏了她一对玉如意。 接着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画了一幅《百花争艳图》,笔法细腻,色彩明丽。皇帝看了微微点头,赏了一方端砚。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贵女上前,或歌或舞,或书或画,各有千秋。太后和皇帝也都不吝赏赐,但始终神色淡淡,未见特别青睐。 清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对王氏道:“母亲,咱们什么时候上前?再晚些,好的才艺都让别人展示完了。” 王氏按住她的手:“稍安勿躁。越是压轴的,越让人印象深刻。” 正说着,忽听太监唱道:“靖安侯府世子到——” 园中顿时一阵骚动。靖安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将门,手握兵权,在朝中地位显赫。世子萧景宸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容貌俊美,是不少贵女心中的良配。他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内眷宴会上,但太后特意下旨让他来,其意不言而喻。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而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既有武将的英气,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儒雅。 “臣萧景宸,恭请太后娘娘圣安,皇上圣安。”他行礼如仪,声音清朗。 太后笑道:“景宸来了,快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萧景宸谢恩,在御座下首的席位坐下。他一出现,园中不少贵女都悄悄红了脸,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清婉也看得痴了,低声道:“靖安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接话。 献艺继续。又过了几位,终于轮到永昌侯府。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上前行礼。太后看到清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是永昌侯府的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清澜依言抬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太后打量她片刻,点头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林氏的女儿,不错。”她又看向清婉,“这是……” 王氏忙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所出的次女清婉。”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问:“今日准备了什么才艺?” 清婉抢先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献舞一曲。” 太后颔首允准。 乐声起,清婉在园中翩翩起舞。她跳的是时下流行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柔美,舞步轻盈,旋转间裙摆飞扬,金光流转,确实赏心悦目。一舞毕,她微微喘息着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 太后笑道:“跳得不错。赏。” 宫人奉上一对金镶玉手镯。清婉谢恩退下,眼中难掩得意。 轮到清澜时,她躬身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抚琴一曲。” “哦?抚的什么曲子?” “《猗兰操》。”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这曲子可不好弹。你弹来听听。” 宫人抬来古琴,清澜在琴前坐下,素手轻抚琴弦。她弹琴的姿态极美,背脊挺直,肩颈线条流畅,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舞花间。琴声起初清越悠扬,似空谷幽兰,静静绽放;继而转为深沉低回,如君子独处,沉吟思索;最后又复归平和冲淡,余韵悠长。 一曲终了,园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赞叹声。连一直神色淡淡的皇帝也抬眼看向清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太后更是连连点头:“好,好!哀家许久没听过这样有韵味的琴音了。你这琴艺是跟谁学的?” 清澜起身行礼:“回太后娘娘,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教导的。” 太后闻言,神色有些怅然:“林氏的琴艺,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了……”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有此才艺,哀家便赏你一样应景的东西——来人,把哀家那架‘九霄环佩’琴取来。” 此言一出,园中众人皆是一惊。“九霄环佩”是前朝制琴大师的传世之作,琴音清越,价值连城,太后一向珍爱,今日竟要赏给一个侯府小姐? 清澜也忙道:“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如此名琴,当供奉于慈宁宫,臣女技艺粗浅,恐辱没了名琴。” 太后却道:“琴再好,也要有人弹才有价值。哀家老了,弹不动了,这琴放在哀家这里也是蒙尘。今日遇知音,赠予知音,正是美事一桩。你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清澜只得谢恩:“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宫人将那架古琴小心抬来。琴身紫檀木制,琴面有断纹,古朴典雅。清澜轻抚琴身,触手温润,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琴。 献艺结束,清澜捧着琴回到席位。她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探究、好奇。清婉更是脸色难看,她得了对金镶玉手镯本已觉得风光,可跟“九霄环佩”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宴席继续进行。贵女们献艺完毕后,便是自由宴饮赏花。太后和皇帝移驾到暖阁稍歇,众人也放松了些,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交谈。 清澜将琴交给秋月小心收好,自己则安静坐在席位上。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在打量她,但她并不在意,只端坐着喝茶,偶尔与王氏低声说几句话。 这时,一位宫娥过来行礼:“沈小姐,太后娘娘请您到暖阁说话。”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有劳姑姑带路。” 她起身跟着宫娥往暖阁去。经过一处回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沈小姐请留步。” 清澜回头,只见靖安侯世子萧景宸正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 “世子。”清澜福身行礼。 萧景宸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小姐那一曲《猗兰操》,实在令人惊艳。景宸不才,也略通音律,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此曲弹得如此入神。” 清澜垂眸道:“世子过誉了。清澜技艺粗浅,不过是照猫画虎,不敢当‘入神’二字。” “小姐太过自谦了。”萧景宸笑道,“琴音如心声,小姐能弹出那样的意境,必是心性高洁之人。景宸冒昧,不知可否请教小姐,这《猗兰操》第三段的处理,为何要那样转折?” 清澜抬眼看他一—他是真的懂琴,问的问题也切中要害。她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理解。萧景宸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两人在廊下谈了片刻琴艺,萧景宸忽然道:“今日得闻小姐雅奏,实乃三生有幸。景宸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向小姐讨要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这请求着实唐突,但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反倒让人不忍拒绝。清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她平日用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清雅简单。 “这方帕子粗陋,世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萧景宸郑重接过,小心收进怀中:“多谢小姐。改日景宸定当回赠。” 这时,带路的宫娥轻声催促:“沈小姐,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清澜便福身告辞,跟着宫娥继续往暖阁去。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不远处花丛后,清婉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清澜心中轻叹,知道今日这一出,又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暖阁内,太后正与几位老诰命说话,见清澜进来,便招手让她到近前。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拉她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她,“方才在园中没看真切,现在近了看,眉眼确实像你母亲。哀家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沉静性子,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气度。” 清澜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清澜不及母亲万一。” 太后拍拍她的手:“不必妄自菲薄。哀家看你今日表现,进退有度,才艺出众,很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哀家心中有数。你且安心,在宫中,哀家还护得住你。”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眼眶微热:“清澜……谢太后娘娘。” 太后又与她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在侯府的生活,清澜一一答了,既不夸大委屈,也不刻意隐瞒,只平实道来。太后听着,眼中怜惜之色愈浓。 约莫两刻钟后,清澜才告退出来。回到园中时,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低声问:“太后娘娘找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问些家常,关心清澜在府中的生活。”清澜轻声道。 王氏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 这时,皇帝从暖阁出来,宣布宴席结束。众人跪送太后和皇帝銮驾离去,这才陆续告辞出宫。 回程的马车上,王氏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清婉更是全程板着脸,看都不看清澜一眼。清澜知道她们心中不悦,也不多言,只闭目养神。 马车驶回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下车,管家沈忠便迎上来,神色有些慌张:“夫人,侯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王氏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这……奴才也不清楚,侯爷脸色不太好。” 王氏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往书房去了。清澜和清婉各自回院。 听雨轩内,秋月一边帮清澜卸妆,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宴上的事:“小姐您没看到,您弹琴的时候,那些贵女们都看呆了!还有太后娘娘赏琴的时候,二小姐的脸都绿了!还有靖安侯世子,他看您的眼神……”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日风光,未必是福。”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清澜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今日这场宴,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别人嫉恨的缘由。 尤其清婉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正想着,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在书房里哭呢!好像……好像是因为靖安侯世子的事!” 清澜心中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氏站在他面前,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你教的好女儿!”沈鸿声音压抑着怒火,“今日在太后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靖安侯世子私相授受!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王氏哽咽道:“侯爷息怒,这事……这事或许有误会。澜儿那孩子一向守礼,怎会做出这等事?定是世子他……” “误会?”沈鸿冷笑,“景宸那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端方守礼。若不是你女儿举止不端,他怎会当众讨要手帕?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永昌侯府的嫡小姐在太后宴上私赠信物给靖安侯世子,不知廉耻!你让我明日如何上朝?如何面对同僚?!” 王氏扑通一声跪下:“侯爷,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有罪。可澜儿她……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世子主动,她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她是侯府嫡女,若真守礼,便该严词拒绝!”沈鸿越说越气,“林氏在世时,将她教得知书达理,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这般轻浮模样?!” 这话戳中了王氏的痛处。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化作泪水:“侯爷教训的是,是妾身无能,辜负了姐姐的托付。妾身……妾身这就去好好管教澜儿。” “管教?现在管教还有什么用?!”沈鸿烦躁地挥挥手,“如今之计,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明日就去靖安侯府提亲,把澜儿嫁过去;要么,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从此以后,澜儿的名声也就毁了,将来还能许什么好人家?” 王氏心中一凛。第一条路她是万万不愿的——靖安侯府门第显赫,世子又那般出众,若真让清澜嫁过去,岂不是让她飞上枝头?可第二条路……毁了清澜的名声,对她和清婉又有什么好处?一个名声败坏的嫡姐,只会连累清婉也嫁不到好人家。 她心思急转,忽然有了主意。 “侯爷,”她擦擦眼泪,柔声道,“妾身觉得,此事或许……或许是件好事。” 沈鸿皱眉:“好事?你糊涂了不成?” “侯爷请听妾身说。”王氏膝行几步,靠近沈鸿,“今日宴上,太后娘娘对澜儿颇为青睐,赏了名琴,还单独召见说话。皇上看澜儿的眼神,也似有欣赏之意。这说明什么?说明澜儿有机会入宫啊!” 沈鸿神色微动。 王氏继续道:“若澜儿真能入宫,那今日与世子的事,反倒可以解释成……世子对澜儿有意,但澜儿心系天家,所以只赠了方普通手帕,委婉拒绝。这样既全了世子的面子,也显得澜儿端庄自重,不慕权贵。” 沈鸿沉吟:“这……说得通吗?” “怎么说不通?”王氏道,“今日宴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澜儿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若她日后真入了宫,今日之事只会传为美谈——靖安侯世子倾慕的女子,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子,这不正说明皇上英明,得佳人青睐吗?” 沈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仍有顾虑:“可若澜儿没能入宫呢?” “那……”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咱们便以‘世子当众讨要手帕,损了澜儿名节’为由,去靖安侯府讨个说法。靖安侯府理亏在先,定会同意婚事。到时候,澜儿照样能嫁入高门,侯府也与靖安侯府成了姻亲,岂不两全其美?” 沈鸿仔细琢磨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无论清澜能否入宫,侯府都能从中得利。若入宫,便是皇亲国戚;若不入宫,也能与靖安侯府联姻。 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扶起王氏:“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要委屈澜儿了,这些日子恐怕要受些闲言碎语。” 王氏靠在他怀里,柔声道:“为了侯府,澜儿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妾身会好好开导她,让她明白侯爷的苦心。” 沈鸿点头:“那你便去跟她说说吧。记住,好生说,莫要吓着她。” “妾身明白。” 王氏退出书房,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她吩咐身边的刘嬷嬷:“去,把今日跟着赴宴的丫鬟婆子都叫来,我有话要问。” 她要弄清楚,清澜与靖安侯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两情相悦……那她就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清澜嫁得这般如意。 听雨轩内,清澜已经听秋月说了书房里的大致情况。她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在父亲眼中,她的名声、她的感受,都比不上侯府的利益。原来在王氏口中,她与世子的偶遇,可以被随意歪曲、利用。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急得团团转,“侯爷若真信了夫人的话,您岂不是……” 清澜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父亲不是信了夫人的话,而是选择了对他、对侯府最有利的说法。至于我是否愿意,是否委屈,并不重要。” “那您就任由他们摆布吗?” 清澜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正说着,王氏来了。 她一进门,便换了副慈母面孔,拉着清澜的手嘘寒问暖:“今日累坏了吧?太后娘娘召你去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清澜一一答了,只隐去太后提及母亲的部分。 王氏听后,叹道:“太后娘娘如此看重你,是你的福气。只是……今日你与靖安侯世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对你名声实在不好。” 她仔细观察清澜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心中不由诧异——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母亲不必担心。”清澜轻声道,“清澜与世子只是偶遇交谈几句,世子讨要手帕,清澜给的是平日用的素帕,并无私相授受之意。若有人以此造谣,清澜问心无愧。” 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傻孩子,你问心无愧,可外人不会这么想。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成滔天巨浪。你父亲为了这事,已经发了好大的火。” 清澜抬眼看她:“那父亲的意思是?”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王氏拍拍她的手,“如今有两条路:一是想法子让你入宫,有太后娘娘庇护,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散了;二是……若入不了宫,便只能嫁与靖安侯世子,以全名节。” 她说得委婉,但清澜听懂了其中的威胁——要么入宫,要么嫁人,没有第三条路。 “清澜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又安抚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走,秋月便急道:“小姐,您真的……” 清澜抬手制止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今日宴上蒙太后厚爱,心中感激,又提及与世子之事恐生误会,请嬷嬷代为转达,她绝无攀附权贵之心。 写完信,她交给秋月:“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到宫门,交给周嬷嬷。记住,要避开府里人的眼线。” 秋月郑重接过:“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清澜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今日这场宴,看似是她崭露头角的机会,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王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她入宫,又破坏她与世子的可能。 前路艰难,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陆续熄灯。唯听雨轩的灯,又亮到很晚很晚。 而此刻,靖安侯府内,世子萧景宸也在书房中,手中握着那方素白手帕。帕上的竹叶绣得清雅,似能闻到淡淡竹香。 他眼前浮现出今日园中,那少女抚琴的身影。沉静如水,清雅如兰。 “沈清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世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萧景宸收起手帕,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靖安侯萧远山正在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抬头道:“今日太后宴上,你与永昌侯府那位嫡小姐是怎么回事?” 萧景宸坦然道:“儿子欣赏沈小姐才情,与她探讨琴艺,并向她讨要了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只是如此?”萧远山目光锐利,“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你与沈小姐私相授受。你可知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萧景宸正色道:“儿子行事坦荡,无愧于心。若因此损了沈小姐名声,儿子愿负起责任。” 萧远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敢作敢当。不过……”他话锋一转,“沈家那位小姐,今日得了太后青眼,很可能要入宫的。你可想清楚了?” 萧景宸神色不变:“若她入宫,儿子自当祝福。若她未入宫……儿子愿上门求娶。” “好!”萧远山拍案道,“这才是我萧家的儿郎!不过此事不急,先看看宫里的动向再说。若皇上无意纳她,咱们再提亲不迟。” “儿子明白。” 萧景宸退出书房,心中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她是否入宫,他都不会让她因今日之事受委屈。 而此刻,永昌侯府听雨轩内,清澜已准备就寝。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清婉的嫉恨、王氏的算计、父亲的权衡……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澜儿,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深宅大院里,却需要耗尽所有心机力气。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风波也将接踵而至。 而这场始于春日宴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章 议婚局裂父女隙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 靖安侯府派来的管事已经在武安侯府正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安侯沈鸿端坐紫檀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手中握着一卷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厅内落针可闻,唯有那管事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侯爷……”管事终于抬起头,额头早已磕得青紫,“我家世子……今晨寅时……去了。” “哐当——” 沈鸿身侧茶几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那管事手背上,他却不敢动分毫。 “你再说一遍。”沈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世子爷伤势太重,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守了七日,用尽珍奇药材,终究……终究没能留住。”管事伏地痛哭,“我家侯爷悲痛欲绝,夫人已昏死三次。侯爷命小的来问武安侯爷,此事……该如何交代?” “交代?”沈鸿猛地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旁的花瓶,“那日春猎,本侯亲眼所见,世子是自己坠马!马匹受惊乃是意外,要我武安侯府交代什么?!” “侯爷息怒。”管事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从世子所骑马鞍夹层中取出的。”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蒺藜。 铁刺尖锐,泛着幽蓝的光泽——分明是淬过毒的。 沈鸿接过那物,入手冰凉。他仔细端详,只见铁蒺藜底部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形似一朵残梅。他瞳孔骤缩。 这是武安侯府暗卫营的标记。 每个世家大族都有不见光的私兵,武安侯府自然也有。暗卫所用兵器、暗器皆有特殊印记,这残梅纹正是三年前沈鸿亲自定下的标识。外人绝无可能仿制得如此精细。 “这……”沈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世子坠马后,右腿被马镫勾住,拖行十余丈。”管事的声音带着悲愤,“太医验伤时发现,世子小腿处有一细小创口,初时以为是碎石所伤。直至三日前世子高烧不退,创口溃烂流黑血,才察觉有异。剖开马鞍,便发现了这个。” 沈鸿跌坐回椅中。 厅外,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后。 王氏穿着一身素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微微发白。听到厅内对话,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敛去。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去。 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清澜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绣一方帕子。 这是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后一个花样——并蒂莲。丝线在指尖穿梭,她绣得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事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清澜抬起头,手中针线未停:“何事惊慌?” “靖安侯世子……没了!”春桃脸色煞白,“靖安侯府来人问责,说是在世子马鞍里发现了咱们府上的暗器!侯爷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呢!” 针尖刺入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迅速在洁白的丝绢上洇开,染红了并蒂莲的花蕊。 清澜缓缓放下绣绷,用帕子按住伤口。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许:“父亲如何说?” “侯爷起初不信,可见了那暗器就……就不说话了。”春桃压低声音,“现在前厅乱作一团,姨娘已经过去了,说是要替小姐求情。” 求情? 清澜心中冷笑。 王氏此刻前去,绝不会是为她求情。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才是那女人的本性。 “替我梳妆。”清澜站起身,“换那身月白衣裙。” “小姐,这个时候还梳妆做什么?”春桃不解。 “世子新丧,我身为‘祸首’,自当素服以示哀戚。”清澜的声音很轻,“去吧。” 春桃似懂非懂,还是手脚麻利地打水取衣。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面铜镜前,母亲为她梳头。 “澜儿,你要记住,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仪容端正。”母亲的手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世人惯以貌取人,你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便是无辜也要被看作心虚。”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更衣毕,清澜对镜整理衣襟。月白素锦上襦,下配同色罗裙,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发间不饰金银,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人清丽脱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清。 “走吧。”她推开房门。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沈鸿坐在主位,手中仍攥着那枚铁蒺藜。王氏立在他身侧,正用温言软语劝慰:“侯爷莫急,此事定有误会。清澜那孩子虽性子冷了些,却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听着是为清澜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清澜“性子冷”,有作案的可能。 靖安侯府的管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道:“武安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只是这暗器确出自贵府,世子又因这暗器丧命。我家侯爷说了,若三日内不给个交代,便是闹到御前,也要讨个公道!” “放肆!”沈鸿怒喝,“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小的不敢。”管事伏地,声音却无半分退让,“世子是我家侯爷独子,年方十八便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如今枉死,侯爷和夫人痛不欲生。还请武安侯爷体谅为人父母之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靖安侯府的悲痛,又点出了世子的价值——十八岁的举人,将来必是朝中栋梁。这样的人才夭折,便是御前对质,靖安侯府也占着理。 沈鸿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大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清澜缓步走入。素衣少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满厅凝重的气氛中,竟有种奇异的镇定。她先向沈鸿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又转向王氏:“姨娘安好。” 最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微微颔首:“这位管事辛苦。” 那管事一愣,没想到这位被指控为凶手的侯府嫡女会是这般反应。他下意识回了一礼:“不敢当。” “清澜!”沈鸿沉声开口,“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女儿听闻靖安侯世子不幸身故,深表哀悼。”清澜的声音清晰平静,“至于其他,女儿不知,还请父亲明示。” “不知?”沈鸿将那枚铁蒺藜掷到她脚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清澜弯腰拾起。铁蒺藜入手冰凉刺骨,残梅纹在掌心清晰可辨。她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道:“此物确是府中暗卫所用制式。但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管事解惑。” 管事忙道:“大小姐请问。” “世子坠马是在七日前的春猎。”清澜缓缓道,“若马鞍中早有此物,为何当时未被发现?马鞍每日有专人检查养护,如此明显的异物,怎会直到世子伤重才被找出?” 管事一滞,随即道:“太医说,这铁蒺藜淬了慢性毒药,刺入皮肉后创口极小,初时不易察觉。待毒发时,世子已高烧昏迷,若非细查马鞍,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清澜点头,“那么敢问管事,这铁蒺藜是从马鞍何处取出的?夹层之中,还是缝线之内?取出时可有人见证?取出的过程,可能详述?” 一连串问题问得管事额头冒汗。 他支吾道:“是……是从马鞍内侧夹层中取出。当时有太医、靖安侯爷和夫人在场……” “夹层?”清澜捕捉到这个词,“马鞍夹层需拆开缝合线方能打开。世子坠马后,马鞍可有被妥善保管?可曾离过人之眼?拆开夹层时,缝合线是旧的,还是新拆的痕迹?” “这……”管事答不上来了。 沈鸿皱起眉头。他方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暗器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清澜一问,也察觉出诸多疑点。 王氏见状,忙柔声道:“清澜,你问这些做什么?世子已去,如今最要紧的是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这暗器既然是咱们府上的,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她转向沈鸿,眼中含泪:“侯爷,妾身知道您疼清澜,可此事关乎两府交情,更关乎武安侯府声誉。若处理不当,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 这话正戳中沈鸿的痛处。 武安侯府虽位列侯爵,却早已不复祖上荣光。沈鸿袭爵这些年,在朝中并无实权,全靠着祖荫和世家联姻维持体面。靖安侯府却不同,靖安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其妻更是皇室远支宗亲。若真交恶,武安侯府讨不到半点好处。 “清澜,”沈鸿的声音沉了下来,“春猎那日,你与世子可有过节?” 清澜心中一冷。 父亲不问证据,不问疑点,第一句便是问她是否与世子有过节。这已是定了她有罪的先念。 “女儿与世子仅有数面之缘,何来过节?”她平静道,“春日宴上,世子赠诗,女儿还礼,仅此而已。” “赠诗还礼?”沈鸿眼神锐利,“本侯怎么听说,世子曾向靖安侯表明心迹,欲求娶你为妻?” 清澜终于明白这场祸事的根源了。 春日宴上,靖安侯世子赵珩确实对她表示过好感。那少年郎君温文尔雅,在桃花林中赠她一首即兴所作的诗。她礼貌地回赠了一方绣帕——正是如今在绣的那方并蒂莲。 她本无意,却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世子确有示好之意。”清澜坦然承认,“但女儿并未回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岂敢私自定夺?” “你没有回应,世子却当真了。”沈鸿盯着她,“靖安侯夫人前日来府中做客,私下对你姨娘说,世子回家后魂不守舍,直言非你不娶。靖安侯夫妇本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就下此毒手?!” “女儿没有。”清澜跪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父亲明鉴,女儿与世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性命?再者,女儿深居闺中,如何取得暗卫营的暗器?如何得知世子春猎所用马鞍是哪一副?如何有机会将暗器放入马鞍夹层?”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 王氏却幽幽叹了口气:“清澜,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虽在闺中,可这府里上下下,哪里是你去不得的?暗卫营虽在府外,可每年年底清点兵器,都要将旧损之物送回府中库房待修。至于世子的马鞍……”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立刻想起:春猎前三天,清澜曾去过马厩。 那是为了她养的那匹小白马。马儿生了病,她亲自去照看。而靖安侯世子的马,当时就拴在相邻的马厩里! “你去过马厩。”沈鸿的声音冷如寒冰,“春猎前三日,你在马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女儿是去照看雪影。”清澜解释,“雪影染了寒症,女儿不放心,才多待了些时辰。此事马夫可作证。” “马夫?”沈鸿冷笑,“马夫已经招了,说你那日下午曾支开他,独自在马厩待了两刻钟!” 清澜猛地抬头。 她确实支开过马夫——因为雪影病中畏人,见到生人便躁动不安。她让马夫去取温水,自己留下安抚马儿。那段时间,她一直守在雪影身边,半步未离。 可如今,这话成了她的罪证。 “父亲,女儿没有……” “够了!”沈鸿暴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靖安侯世子何等人才,你若不喜,拒绝便是,何至于取人性命?!” 他越说越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王氏连忙拦住:“侯爷息怒!清澜还小,许是一时糊涂……” “十三岁了,还小?”沈鸿怒极反笑,“她母亲十三岁时,已经能掌家理事了!再看看她,整日阴沉沉的,见了人连个笑脸都没有!本侯早就该知道,这般性子的女子,迟早要惹出祸事!” 这话如刀,刀刀剜心。 清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假意劝慰的王氏,看着厅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因为她是“性子冷”的嫡女,因为世子对她有意而她“没有回应”,因为她“恰巧”去过马厩,因为暗器上刻着武安侯府的标记。 多么完美的闭环。 “父亲,”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女儿愿与那马夫对质。” “对质?”沈鸿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侯爷,青云观玄清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玄清道长是京城有名的方外之士,精通风水相术,常出入达官显贵之家。沈鸿早年曾请他来看过府中风水,对其颇为信服。 此刻道长突然来访,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扶住沈鸿的手臂,柔声道:“侯爷,玄清道长德高望重,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不如先请道长进来?” 沈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请。” 片刻,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缓步而入。道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态。他先向沈鸿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清,见过侯爷。” “道长不必多礼。”沈鸿勉强回礼,“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玄清道长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落在清澜身上。他凝视片刻,忽然面色大变,连退三步。 “这……这是……” “道长怎么了?”沈鸿忙问。 玄清道长指着清澜,手指微颤:“这位小姐面相……恕贫道直言,乃是大凶之兆!” 满厅寂静。 王氏惊呼一声,用手帕掩住嘴:“道长何出此言?” 玄清道长摇头叹息:“贫道今日路过贵府,见府上空有黑气笼罩,隐隐有血光之灾。本以为是府中有人病重,这才冒昧求见,想为侯爷分忧。没想到……没想到这灾厄之源,竟应在此女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请看此女印堂。印堂发黑,隐有青气,此乃‘孤煞’之相。再看她眉间这道竖纹——”他走近两步,指着清澜眉心,“此为‘断亲纹’,主刑克六亲。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凡与此女亲近者,皆难逃灾厄!” “胡说八道!”清澜终于忍不住,厉声驳斥,“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年幼,何来克母之说?父亲健在,姨娘安好,弟弟康泰,我又克了谁?” “小姐莫急。”玄清道长不慌不忙,“令堂可是在你八岁那年病故?” 清澜心中一凛。 “令堂生前身体如何?” “母亲……母亲体弱。” “体弱?”玄清道长摇头,“贫道虽未见过令堂,却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为何嫁入侯府后便‘体弱’?为何在你八岁时突然病故?小姐不妨细想,令堂发病之前,可曾与你长时间相处?” 清澜如遭雷击。 母亲发病那日,确实整天陪着她。那日是她的生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陪她读书,教她刺绣。夜里,母亲便开始咳嗽,三日后咳血,七日后便去了。 “还有,”玄清道长趁热打铁,“小姐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府中是否死过一个老嬷嬷?那是你的乳母吧?七岁那年,你养的一只白猫莫名暴毙。九岁那年,教你女红的绣娘忽然得了急症,没熬过冬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清澜记忆深处的伤痛。 乳母待她极好,却在一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死了。白猫雪团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养了两年,突然口吐白沫死在院子里。绣娘李姑姑手最巧,总偷偷给她糖吃,那年冬天染了风寒,几剂药下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最后咳血而亡。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意外。 难道……难道真是她克的? “不……不可能……”清澜喃喃,脸色苍白如纸。 沈鸿的脸色也变了。这些事他大多知道,却从未联系到一起。如今被道长一点破,越想越觉得骇人。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难怪……难怪我这些年身子总不见好,原来……原来是因为清澜住在府里……” 她摇摇欲坠,沈鸿连忙扶住。 玄清道长叹道:“侯爷,此女命格太硬,乃‘天孤星’转世。凡与她亲近者,轻则伤病,重则丧命。那位靖安侯世子,怕也是被此女所克啊!” “道长可有化解之法?”沈鸿急问。 “难,难啊。”玄清道长掐指推算,“此女命宫主星陷落,辅星尽散,乃是天生孤克之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将其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寻一处远离人烟的所在,让她独居,不见生人,或许能减轻刑克之力。”玄清道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即便远离,她命中的煞气仍会影响到血脉至亲。侯爷若要保全家宅平安,最好……最好莫再认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么送走,要么断绝关系。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清澜,眼神复杂。毕竟是亲生女儿,毕竟她长得那么像她母亲…… “侯爷!”王氏突然跪下,泪流满面,“妾身知道您心疼清澜,可咱们府里还有轩哥儿啊!轩哥儿才七岁,若是被清澜的煞气所克……妾身不敢想!侯爷,为了轩哥儿,为了武安侯府的将来,您……您就狠心一次吧!” 沈鸿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尽。 “沈清澜,”他的声音冰冷,“你命犯孤煞,刑克六亲,害死靖安侯世子。本侯今日便依家法,将你囚于柴房,静思己过。待靖安侯府之事了结,再行处置。” “父亲!”清澜猛地抬头,“女儿冤枉!这道士满口胡言!什么孤煞之命,什么刑克六亲,全是无稽之谈!女儿从未害人!” “还敢狡辩?”沈鸿怒喝,“来人!将大小姐押去柴房!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四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清澜。 清澜挣扎着,素来平静的面具终于碎裂:“父亲!您不能听信谗言!女儿是冤枉的!母亲若在,绝不会让您这样对我!” 提到母亲,沈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不许提你母亲!若非你命硬克亲,她怎么会死?!” 清澜愣住了。 婆子们趁机将她拖出前厅。她不再挣扎,只是回头,深深看了沈鸿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绝望,有恨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她终于明白,父亲永远不会信她了。 就像当年母亲去世时,她哭着说姨娘送的补药有问题,父亲却骂她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一样。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乖巧,不够优秀,所以父亲才不喜欢她。她拼命学女红,学诗词,学管家,学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切,希望能换来父亲的一个笑脸。 可原来,在父亲心里,她从一开始就是“命硬克亲”的灾星。 多么可笑。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邻马厩。 这里常年堆放着木柴、草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婆子们将清澜推进去,哐当一声锁上房门。 “大小姐,您就老实待着吧。”一个婆子透过门缝道,“侯爷正在气头上,您越闹,下场越惨。” 清澜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柴房不大,约莫十尺见方。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另一侧散乱地放着几捆干草。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地上满是尘土,墙角结着蛛网。 她走到干草堆旁,拨开表面的灰尘,勉强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春桃被拦在外面,没能跟来。如今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清澜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肩头微微颤动,却没有哭声。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哭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人看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食盒递了进来。送饭的是个面生的婆子,一句话没说,放下食盒就走了。 清澜看着那食盒。 很普通的红漆食盒,共两层。她打开,上层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下层是一盅汤。 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那碗汤。汤色清亮,是用老母鸡炖的,上面浮着几颗枸杞。闻着很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母亲留下的那本医书里,记载着各种药材的特性,也提到过一些常见的毒物。其中有一种毒,名曰“慢魂散”,无色无味,混入汤水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无甚感觉,三日后会突然昏厥,七日后五脏衰竭而死。死后查验,只像是急症暴毙,看不出中毒迹象。 唯一的破绽是,若用银器试毒,银器会微微泛黄——不是变黑,是泛黄,像蒙了一层薄锈。 清澜拔下发间的素银簪子。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简雅的梅花。她将簪子插入汤中,轻轻搅动。 片刻,取出。 簪子下半截,果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果然。 王氏下手了。 借着她被囚禁、被认定为“煞星”的机会,下毒除掉她。事后若有人问起,只需说她“命该如此”,或是“急病暴毙”,谁又会为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深究? 清澜放下汤盅,端起那碗白米饭。 米饭没有问题。 炒青菜也没有问题。 只有汤里有毒。 她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下。脑中飞速运转:王氏既要杀她,必然不会只下一次毒。这盅汤她若没喝,明日还会有别的花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除非……让王氏以为她中毒了。 清澜眼睛一亮。 母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一种催吐之法。用特定的手法按压穴位,可使人产生剧烈呕吐,状似中毒。只是这法子极伤身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如今,就是万不得已之时。 她不再犹豫,将汤倒入墙角一个破瓦罐中——柴房里这样的破罐子有好几个,不知是谁扔在这里的。然后,她端起那碗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要保存体力。 吃完饭,她将碗碟放回食盒,摆在门边。然后走到干草堆后,解开衣襟,按照医书所载,开始按压腹部几处穴位。 起初并无感觉。 她加大力度,指尖深深陷入皮肉。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连忙俯身,对着破瓦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吃下的饭菜混着胃液,全部呕出。 还不够。 她继续按压,一次比一次用力。胃部痉挛般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直到吐出的只剩酸水,直到眼前阵阵发黑,才停了下来。 清澜瘫坐在地,浑身虚脱。 她抹去嘴角的污渍,将破瓦罐推到墙角,用干草盖住。然后,她扯乱自己的头发,撕破衣袖,在脸上抹了些灰尘。最后,她蜷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夜幕降临,柴房里一片漆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锁链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 “死了没?”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 “看着像是昏过去了。”另一个婆子道,“饭吃了,汤也喝了。这‘慢魂散’发作快,这会儿该起效了。” 李嬷嬷走近,用灯笼照了照清澜的脸。 少女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嘴上说着,脚下却踢了踢清澜的小腿,“大小姐?大小姐?” 清澜毫无反应。 “行了,确认过了。”李嬷嬷收回脚,“回去禀告姨娘吧。这煞星总算是除了,府里也能清净了。” “这尸首……” “先放着。等明日禀过侯爷,再作处置。”李嬷嬷道,“侯爷如今在气头上,巴不得她死了干净。只是面子上还得过一过,找个大夫来看看,走个过场。” 两人说着,退出柴房,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远去。 清澜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李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汤里下的确实是“慢魂散”,王氏要她死。父亲那边,李嬷嬷说得对——他或许会生气,但绝不会深究。一个“克死母亲、害死世子”的女儿,死了反倒干净。 心,一点点冷下去。 也好。既然这府里容不下她,父亲视她为灾星,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 清澜挣扎着坐起身。呕吐后的虚弱感还未消退,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钥匙在李嬷嬷身上。 她不可能硬闯。 唯一的希望,是等明日有人来“验尸”时,找机会逃脱。可那时众目睽睽,她又“已死”,如何逃脱?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澜心头一跳。这是母亲生前与心腹联络的暗号!母亲去世后,她再没听过这个声音。 “谁?”她压低声音。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从门缝下塞进一个小布包。 清澜捡起。布包是寻常的粗麻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药丸,一包糕点,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就着门缝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药丸解毒,糕点果腹。明日太医来,可服‘龟息丸’假死。见机行事。勿信任何人。” 字迹娟秀,却不是母亲的笔迹。 清澜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是沉水香。这香名贵,府中能用得起的,只有父亲、王氏,还有……太后? 她猛地想起,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母亲出嫁,太后曾赏赐许多嫁妆,其中便有沉水香。 难道是太后的人? 可太后远在深宫,如何知道她今日遇险?又如何能派人混入侯府? 清澜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别无选择。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又吃了两块糕点。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呕吐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将布包藏进怀里,重新躺回干草堆。 龟息丸……假死…… 看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同一时间,王氏院中的小佛堂里,灯火通明。 王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和,垂目俯瞰众生。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姨娘,事办妥了。” 王氏没有回头:“确认死了?” “确认了。老奴亲自去看了,呼吸都快没了,最多熬到明早。”李嬷嬷道,“只是……明日若请大夫来验,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看出又如何?”王氏淡淡道,“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急病暴毙,谁又会深究?侯爷巴不得她死了,好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 “那倒是。”李嬷嬷附和,“只是大小姐毕竟是嫡女,若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对姨娘名声不好。” “名声?”王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深宅大院里,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你看沈清澜,她名声好不好?端庄娴静,知书达理,可那又如何?侯爷一句话,就能把她打进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这武安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是我儿子袭爵的前程,是王家在朝中的地位。”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日温婉的面容,此刻透着冰冷的狠厉。 “沈清澜必须死。她活着,就会挡轩哥儿的路。她活着,太后就会一直盯着武安侯府。她活着,我就永远只是个姨娘,我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 李嬷嬷垂首:“姨娘深谋远虑。” “靖安侯世子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王氏忽然问。 “马夫已经‘病故’,暗器是从库房旧损兵器里拿的,查不到来源。”李嬷嬷道,“玄清道长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他已经离京云游去了。” 王氏点头:“那个管事呢?” “靖安侯府的管事收了咱们的厚礼,答应回去后只说世子是意外坠马,暗器之事不再提。”李嬷嬷顿了顿,“不过,靖安侯夫妇丧子之痛,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们当然不会罢休。”王氏转身,从佛龛下取出一封信,“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交代。” 李嬷嬷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通敌的信!” “不错。”王氏微笑,“这是当年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偷偷留了几封。你明日找机会,把这封信‘藏’进沈清澜的遗物里。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告诉靖安侯府:沈清澜不是因爱生恨杀害世子,而是北狄的奸细,世子发现了她的秘密,这才被灭口。” 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姨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才要推给沈清澜啊。”王氏抚摸着白玉观音,“她一个死人,担下这罪名最合适不过。既能给靖安侯府交代,又能洗清武安侯府的嫌疑,还能让太后那边无话可说——太后总不能包庇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甥孙女吧?” 一箭三雕。 李嬷嬷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老奴明白了。” “去吧。”王氏挥挥手,“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李嬷嬷退下。 佛堂里只剩下王氏一人。她重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经文。 “观音大士,信女今日所为,实为自保,实为我儿前程。若有罪孽,信女一力承担,只求我儿平安顺遂,来日承袭爵位,光耀门楣……” 烛火摇曳,观音的眉眼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似笑非笑。 柴房里,清澜一夜未眠。 她服下的药丸很有效,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糕点也顶饿,胃里不再空空如也。但她不敢睡,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天快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是李嬷嬷,男子声音陌生,带着几分谄媚:“嬷嬷放心,小的办事最是稳妥。这柴房偏僻,平时没人来,尸首放一晚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少贫嘴。”李嬷嬷道,“开门,我再确认一次。” 锁链响动,门开了。 李嬷嬷举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看样子是府里的杂役。 灯笼的光再次照在清澜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胸口不见起伏,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啧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假惺惺地叹气,“好好的侯府嫡女,怎么就……唉,都是命啊。” 矮胖男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探了探清澜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 “没气了。”他肯定道,“身子都凉了。” “那就抬走吧。”李嬷嬷道,“按规矩,未出阁的小姐夭折,不能从正门出。你找两个人,从后门抬出去,找个偏僻地方埋了。记住了,要埋得深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的明白。”矮胖男人搓搓手,“只是这辛苦钱……” “少不了你的。”李嬷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谢嬷嬷!”男人接过银子,喜笑颜开。 两人说话间,清澜屏住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她听到李嬷嬷说:“你先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嘞。” 脚步声远去,柴房里只剩下李嬷嬷一人。 清澜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李嬷嬷背对着她,正在翻看那个食盒。机会来了!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布包,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这就是“龟息丸”了。药丸有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就是假死状态吗? 果然,片刻后,李嬷嬷转过身,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 “这回是真死了。”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清澜身上摸索。 她在找什么? 清澜心中警惕,却不敢动弹。李嬷嬷翻遍了她的衣袖、衣襟,最后从她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李嬷嬷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药瓶和糕点残渣,脸色一变。 她倒出药瓶里的药丸,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 “好个大小姐,居然有人暗中相助!”李嬷嬷咬牙切齿,“可惜啊,你还是逃不过一死。”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清澜怀里,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封信,悄悄塞进清澜的衣袖。 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矮胖男人带着两个帮手回来了。三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抬上去。”李嬷嬷指挥道。 两个男人将清澜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矮胖男人问:“嬷嬷,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李嬷嬷道,“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处理了。” 三人抬起担架,出了柴房。 清晨的雾气很浓,后院空无一人。他们沿着偏僻的小径,朝后门走去。李嬷嬷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清澜躺在担架上,白布蒙着头脸,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通过声音和颠簸的程度,判断自己到了哪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担架停下了。 “就这儿吧。”矮胖男人的声音,“这儿是乱葬岗,平时没人来。” “挖坑。”李嬷嬷道。 铁锹铲土的声音响起。 清澜心中一沉。他们真要活埋她! 不行,必须想办法脱身。龟息丸的效果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但若真被埋进土里,就算没死,也会窒息而死。 正焦急间,突然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李嬷嬷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斗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澜感觉担架被扔在地上,她滚落在地,白布散开。 她眯起眼睛,看到三个蒙面黑衣人正与李嬷嬷和那三个男人交手。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不过几个回合,矮胖男人和他的帮手就倒在了血泊中。 李嬷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刺穿胸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锋,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解决了所有人,三个黑衣人走向清澜。 清澜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一个黑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对同伴摇摇头。另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布包和那封信。 “信?”黑衣人展开信,脸色大变,“王家通敌的证据!” “还有这个布包。”第三个黑衣人查看药丸和纸条,“是宫里的东西。看来,太后已经插手了。” “现在怎么办?人已经死了。” “把尸体带回去复命。这封信……也带回去。” 两个黑衣人抬起清澜,另一个黑衣人收起信和布包。三人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清澜心中惊涛骇浪。 王家通敌?太后插手? 她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清澜被带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她被放在一张软榻上,有人为她诊脉。 “脉象微弱,但未断绝。”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服了龟息丸。喂她解药。” 有人撬开她的嘴,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汁。片刻后,清澜感觉那股凉意渐渐退去,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朴的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窗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正在插花。 “醒了?”老妇人转过身。 清澜看清了她的脸——六十许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不是宫里的嬷嬷打扮吗? “您是……”清澜坐起身。 “老身姓秦,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老妇人淡淡道,“大小姐受惊了。” 太后! 清澜连忙下榻行礼:“清澜见过秦嬷嬷。谢嬷嬷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老身,是太后。”秦嬷嬷扶起她,“太后娘娘一直关注着武安侯府,尤其是大小姐你。昨日得知你被囚,便命老身带人暗中保护。没想到,竟撞破了这样的大事。” 清澜心中百感交集。太后……母亲的姨母,她的姨外祖母。母亲去世后,她与太后并无来往,没想到太后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那封信……”清澜想起黑衣人找到的信。 “在这里。”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信,“大小姐可知,这是什么?” 清澜摇头。 “这是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秦嬷嬷沉声道,“信中提及边关布防、粮草运输等机密。王家通敌叛国,已有多年。” 清澜如遭雷击。 王家……王氏的娘家。所以王氏才要害死母亲?因为母亲发现了王家的秘密? “我母亲……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王氏害死的?”清澜的声音颤抖。 秦嬷嬷沉默片刻,点头:“当年,你母亲在王氏房中无意间看到了类似的信件。她本想禀报侯爷,却不知侯爷早已被王氏蒙蔽。王氏察觉后,便在你的汤药中下毒,嫁祸给你母亲,说她嫉妒妾室,毒害庶女。侯爷大怒,将你母亲禁足。王氏趁机下慢性毒药,三个月后,你母亲便……” 清澜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相信王氏。 “为什么……”她喃喃,“父亲为什么……” “因为利益。”秦嬷嬷毫不留情,“王家虽然通敌,但在朝中势力不小。武安侯府日渐式微,需要王家的扶持。所以侯爷明知王氏有问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你母亲……一个已经失宠的正妻,和一个能带来利益的妾室,侯爷选择了后者。” 真相如此残酷。 清澜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母亲,你死得好冤。 “大小姐,”秦嬷嬷的声音缓和了些,“太后让老身转告你:若要为你母亲报仇,若要活下去,就必须进宫。” “进宫?”清澜睁开眼。 “不错。”秦嬷嬷道,“王氏今日敢对你下手,明日就敢对你弟弟下手。只要你在府中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安心。唯有进宫,得到太后的庇护,你才有生路。也唯有进宫,你才有机会查明真相,为你母亲报仇。” 清澜沉默。 进宫,意味着离开侯府,离开父亲,离开她熟悉的一切。也意味着,她要踏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地方——后宫。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父亲视她为灾星,王氏要她死,这武安侯府,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后为什么帮我?”清澜问。 “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秦嬷嬷看着她,“也因为,太后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王家在后宫的势力。”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交易。 清澜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答应。” “好。”秦嬷嬷点头,“今日之事,老身会处理干净。李嬷嬷等人的尸首,会伪装成被山贼所杀。那封信,老身会交给太后。至于你——” 她顿了顿:“你先在这里住下,三日后,太后会召你入宫。对外,就说你被山贼掳走,侥幸逃脱,但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侯爷那边,太后会派人去说。” 清澜点头:“全凭嬷嬷安排。”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眉眼,真像她母亲。只是她母亲太过善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但愿这孩子,能比她母亲多几分心机和狠劲。 “还有一事,”秦嬷嬷又道,“你服下龟息丸的事,除了太后和我知道,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清澜明白。” “那三个黑衣人,是太后培养的死士。今日之后,他们会暗中保护你,但不会露面。你只当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是。” 交代完毕,秦嬷嬷让清澜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清澜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人生,也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武安侯府那个隐忍怯懦的嫡女沈清澜。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所有害过母亲、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武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大小姐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传回府中,沈鸿惊怒交加。他虽然厌弃这个女儿,但毕竟是亲生骨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颜面何存? 王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当然是装出来的。 “我的清澜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扑在沈鸿怀里,“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让她去柴房!若她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沈鸿烦躁地推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中护卫倾巢而出,在城外搜寻了一整天,最后在乱葬岗找到了李嬷嬷和三个杂役的尸首,还有一副空担架。 “大小姐呢?”沈鸿急问。 护卫统领面色凝重:“侯爷,现场有打斗痕迹,李嬷嬷等人是被人所杀,不是山贼。大小姐……下落不明。” “被人所杀?”沈鸿心头一凛,“什么人?” “看不出。对方手法干净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手? 沈鸿跌坐在椅子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靖安侯府——难道他们不甘心,私下报复? 可转念一想,靖安侯府若要报复,直接找他便是,何必对一个女儿下手? 正混乱间,宫中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登门,传达太后口谕:“武安侯嫡女沈清澜,昨日被山贼所掳,幸得路人相救,现已在慈宁宫安养。太后怜其受惊,特许在宫中调养数日。武安侯不必忧心。” 沈鸿又惊又喜,连忙谢恩。 太监总管又道:“太后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侯爷。” “公公请讲。” “太后说:武安侯治家不严,嫡女险些丧命,实属失职。望侯爷好自为之,莫要再出此等纰漏。否则,下次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鸿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送走太监总管,王氏凑上来:“侯爷,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清澜怎么会在宫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沈鸿没好气,“还不都是你!若非你将清澜关进柴房,她怎么会被人掳走?又怎么会惊动太后?!” 王氏委屈道:“妾身也是按家法行事啊。清澜害死世子,难道不该罚吗?” “害死世子?”沈鸿冷笑,“证据呢?就凭一枚暗器?就凭道士几句话?如今清澜被太后护着,靖安侯府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说完,拂袖而去。 王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澜居然能逃过一劫,还进了宫,得了太后庇护。这下麻烦了。 还有李嬷嬷……是谁杀了她?那封信呢?是不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王氏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关上门,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她走到窗前,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王氏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放飞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 那是王家的方向。 王氏看着鸽子消失在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清澜,这次算你命大。 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深宫也好,太后也罢,我王家经营多年,岂会怕你一个小丫头? 咱们,走着瞧。 慈宁宫偏殿。 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秦嬷嬷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大小姐,太后请您过去。” 清澜转身,接过宫装。那是一套浅碧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太后要见我?” “是。”秦嬷嬷帮她更衣,“太后想见见你,也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 清澜任由秦嬷嬷摆布,心中却已有了决定。 更衣毕,秦嬷嬷为她梳头。铜镜中,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已无昨日的稚气和怯懦。 “大小姐,”秦嬷嬷忽然道,“您很像您母亲,但您比您母亲坚强。”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因为我必须坚强。” 母亲已经去了,没有人再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梳妆完毕,秦嬷嬷引着她走向正殿。 长长的宫道,青石铺就,两旁是高高的红墙。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澜一步步走着,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踏进这座宫殿开始,她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明枪暗箭,是尔虞我诈。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活。 她要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殿门缓缓打开。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威严雍容。 清澜跪地行礼:“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清澈,掷地有声。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 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 腊月二十,岁暮天寒。 长安城永宁侯府的西北角,柴房木门被一根粗铁链牢牢锁死。寒风从门板的裂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哭。柴房内堆着半人高的木柴,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清澜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夹袄,那是母亲去世后她守孝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王氏昨日以“克死世子、败坏门风”为由,命人剥去了她的棉衣,只许留这一身。柴房没有炭火,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透过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深入骨髓。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环抱在胸前,指尖青白。 但更难受的是腹中绞痛。 一个时辰前,守门的粗使婆子王妈妈端来一碗冷粥,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粥是馊的,浮着一层可疑的白沫。清澜饿了两日,实在支撑不住,小口喝了几勺。不过半柱香时间,腹中便如刀绞般疼起来,额上冒出冷汗。 她扶着柴堆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银簪……”她颤抖着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簪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这是母亲教她的,宫中秘传的试毒之法:簪尾以特殊药水浸泡过,遇寻常毒物变黑,遇剧毒则泛蓝。 此刻簪尾幽幽的蓝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王氏……你竟如此急不可耐……”清澜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她知道这是烈性毒药,若不及时催吐,撑不过今夜。 可是怎么催吐? 她目光扫过柴房,最终落在墙角一个破瓦罐上。瓦罐里有半罐雨水,浑浊不堪,水面上飘着枯草和虫尸。清澜爬过去,毫不犹豫地捧起瓦罐,将脏水灌入口中。 冰冷、腐臭的水涌入喉咙,她强忍着恶心,大口吞咽。灌了半罐后,用手指抠向喉间—— “呕——” 污秽物混合着未消化的粥糜吐了一地。她反复抠喉,直到吐出的全是清水,腹痛才稍缓。但体力已透支殆尽,她瘫倒在草堆上,剧烈喘息。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死了没?”是王妈妈粗嘎的嗓音。 另一人嗤笑:“哪有这么快?二夫人吩咐了,要让她‘病重而亡’,自然得慢慢熬。今夜再送一次药,明早就能收尸了。” “可惜了那张脸……”王妈妈压低声音,“你说二夫人何必这么急?关个十天半月,冻也冻死了。” “你懂什么!靖安侯府那边催得紧,要侯爷给个交代。二夫人这是要死无对证,把克死世子的罪名坐实了,侯爷才好去靖安侯府赔罪。” 脚步声渐远。 清澜闭着眼,睫毛颤动。 她听懂了。王氏不仅要她死,还要她背着“克夫”的污名去死。这样,父亲沈鸿才能理直气壮地去靖安侯府请罪,说是女儿命格不好,连累了世子。而王氏的女儿清婉,便能清清白白地等着参选,或者嫁入高门。 好毒的计。 清澜的手指握紧了凤簪。簪身的雕花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不能死。 母亲的大仇未报,害死母亲的凶手还在逍遥。王氏通敌的证据尚未揭发,王家与北狄的勾连仍在继续。她若死了,这些秘密将永远埋入黄土,母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还有陆云峥…… 想起那个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清澜心口一窒。三年前上元灯会,她与侍女走散,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是他出手相救。他送她回府的路上,将随身玉佩塞给她:“沈姑娘,等我明年立了军功,便来提亲。” 她等啊等,等来母亲病逝,等来王氏掌家,等来自己在这柴房中濒死。 “陆云峥……”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三个字里汲取力量。 但下一刻,她强迫自己清醒。 指望别人来救,是最愚蠢的奢望。母亲当年何等聪慧,最终不也是被至亲背叛、被信任的仆从下毒?这深宅大院,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撑起身子,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再次打量那支凤簪。 凤簪是赤金打造,做工极其精致。凤首昂立,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凤尾展开成九缕流苏,每缕末端都缀着更小的珍珠。在侯府,这样的首饰不算顶贵重,母亲却从不离身。 “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母亲临终的耳语在脑海中回响。 清澜细细抚摸簪身,在凤颈处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她尝试着左右旋转凤首,没有动静。又试着按压凤目,依然纹丝不动。 她凝神思索,想起母亲曾经教过的一种机巧锁:九宫转芯锁。这种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机关,错一步便会卡死。 凤簪上的九缕流苏……难道对应九宫? 她数了数流苏,确实是九缕。试着从左侧第一缕开始,轻轻向下按压——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清澜心跳加速,继续按母亲曾教过的九宫顺序: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她依次按压对应的流苏,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嗒”一声弹开。 中空的簪身里,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小心翼翼取出,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山川地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虽然不全,但她一眼认出——这是北境边关的布防图!图上标着几处关隘、驻军人数、粮草囤积点,其中两处被朱砂圈出,旁注“防务空虚,可图”。 另一张更小的纸片,是半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都是解毒清心的,但君臣佐使的配伍极其精妙,绝非普通大夫能开。 布防图、药方。 母亲留下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清澜脊背发凉。王氏的娘家,那个看似普通的五品武官王家,竟然通敌叛国!而母亲不知如何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残片,才引来杀身之祸! 她把绢帛和药方紧紧攥在手中,浑身颤抖。 这是证据,是能置王氏于死地的证据,也是能让她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若此时被人发现她藏有边关布防图,不必王氏动手,父亲第一个就会打死她——通敌之罪,株连九族! 必须送出去。 送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可谁能信她?父亲偏心王氏,祖母常年礼佛不问世事。侯府上下都是王氏的人,她连柴房都出不去。 除非…… 清澜望向门缝外阴沉的天色。 除非太后。 母亲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而当今太后是承恩公的嫡妹。论起来,母亲该叫太后一声姑母。虽然血缘已远,但当年母亲未出阁时,曾随承恩公夫人进宫拜见过太后,得过几句夸赞。这些年两家虽少走动,到底有一层亲戚情分在。 更重要的是,太后与皇帝母子情深,最恨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事。若这布防图送到太后手中,王氏乃至王家,必死无疑。 可怎么送? 清澜的目光落在吐出的污物上,心中生出一计。 她将布防图绢帛和药方重新卷好,塞回凤簪。然后抓起一把地上的枯草,用力搓揉手腕、脖颈,搓出大片红痕。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几道血印,再扯乱头发,将脸上抹上尘土和污渍。 做完这些,她躺回草堆,开始发出痛苦的**。 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加大,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凄厉。 “疼……好疼……救命……” 守门的王妈妈被惊动,骂骂咧咧走过来:“嚎什么嚎!大半夜的,找死啊!” “妈妈……我肚子疼……要死了……”清澜蜷缩着,声音断断续续,“求妈妈……叫大夫……我要见父亲……” “呸!侯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王妈妈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她满脸污秽、浑身颤抖,嫌弃地退后两步,“二夫人说了,你得了急病,要静养。忍着吧!” “妈妈……我若死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清澜忽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眼神涣散,“我看见我娘了……她说她死得好冤……要拉人垫背……” 王妈妈浑身一哆嗦。 深宅大院里的下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尤其是清澜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府里早有传言。此刻见清澜这副模样,王妈妈心里发毛,嘴上却还硬:“少吓唬人!再嚷嚷,今晚饭也别吃了!” “娘……你别拉我……我不想死……”清澜开始胡言乱语,双手在空中乱抓,“那边好黑……娘,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沉寂。 王妈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打鼓。扒着门缝仔细看,只见清澜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真死了?”王妈妈慌了。二夫人是要她慢慢病死,不是突然暴毙。若清澜今夜就死,她没法交代。 犹豫再三,王妈妈掏出钥匙,打开铁链。 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蹲下身去探清澜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 清澜猛然睁眼,手中凤簪快如闪电,狠狠刺向王妈妈的脖颈! 她没有杀过人。母亲教她医术,教她识毒,却从未教她杀人。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凤簪尖锐的尾端刺入皮肉,王妈妈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 清澜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她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敢松手。直到王妈妈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挣扎。 清澜松开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但理智告诉她,没有时间软弱。她快速脱下王妈妈的外衣——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套在自己身上。又摘下王妈妈的木簪,胡乱绾起头发。好在王妈妈身材肥胖,棉袄宽大,能罩住她单薄的身形。 做完这些,她把王妈妈的尸体拖到柴堆后,用枯草盖住。血迹用尘土掩了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 夜色已深,柴房外寂静无人。 清澜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佝偻着背,学着王妈妈走路的姿势,一步步走出柴房。 永宁侯府的后院,戌时正刻熄灯。 各房主子都已经安寝,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来回走动。今夜当值的是张管事,他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专管后院的巡查。此刻他正躲在耳房里烤火,怀里揣着一壶烫好的酒。 “张爷,柴房那边……”一个小厮讨好地问。 “王妈妈看着呢,出不了事。”张管事抿了口酒,眯着眼,“二夫人吩咐了,那丫头活不过三天。你们机灵点,别往那边凑,晦气。” “是是是。” 清澜穿着王妈妈的棉袄,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她知道后门在西角,平时下人进出、收夜香都走那里。但西角门夜里上锁,钥匙在张管事手里。 而且即便出了府,她能去哪儿? 太后深居宫中,岂是她一个罪女能见的?只怕还没到宫门,就会被巡逻的兵丁抓起来,押送回侯府,那时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正焦急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太医!快请太医!” “侯爷晕倒了!快!”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清澜心中一动——父亲晕倒了?王氏此刻必定在前院守着,后院巡查会松懈。更重要的是,太医要进府! 她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前院与后院相连的垂花门摸去。 垂花门平日有婆子守着,今夜却空无一人——显然都跑去前院看热闹了。清澜闪身穿过门洞,躲在一丛竹子后观察。 前院正堂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进进出出,个个神色慌张。隐约能听到王氏的哭声:“侯爷,您可别吓妾身啊……” 清澜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停在阶下的一辆青帷马车上。马车朴素,但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医”字。 太医的车! 她心脏狂跳。若能见到太医,或许有一线生机。宫中的太医,多少与太后有些关联,至少能递个消息。 可是怎么接近? 正想着,正堂里走出一位老者。老者约莫六十岁,穿着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他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小童。 “刘太医,侯爷这是……”管家恭敬地问。 “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刘太医捋着胡须,“老夫已经施针,侯爷暂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切忌再动气。这是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多谢太医!” 管家亲自送刘太医下阶。刘太医正要登车,忽然脚步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清澜藏身的竹丛。 清澜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但刘太医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向府门。 清澜咬咬牙,从竹丛后闪出,低着头快步跟上。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坠在后面。好在夜色深沉,她穿着下人的衣服,倒也不显眼。 马车出了侯府,拐入长安街。 清澜远远跟着,跑了约莫一里路,已累得气喘吁吁。腹中的绞痛再次袭来,她额上冒出冷汗,脚步虚浮。眼看马车就要消失在街角,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刘太医留步!”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刘太医探出头,看到不远处扶着墙喘息的身影,眉头微皱。 “你是何人?” 清澜踉跄着走到马车前,扑通跪下:“求太医救命!” 刘太医打量着她。虽然穿着粗使婆子的棉袄,脸上满是污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骨相清丽,绝不是普通下人。再细看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虽有薄茧,却是在琴弦上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手。 “你是侯府的人?”刘太医问。 “小女沈清澜,永宁侯嫡长女。”清澜抬起头,泪水滚落,“母亲三年前病逝,如今继母王氏欲毒杀小女,求太医垂怜,救小女一命!” 刘太医神色一凛。 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正五品官职,常出入宫禁,对京中权贵之家多有了解。永宁侯沈鸿的元配夫人,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这事他知道。三年前那位夫人病逝,他还曾奉旨去吊唁过。当时就觉那病来得蹊跷,但侯府说是急症,他一个外臣也不便多问。 如今这嫡女跪在面前,说继母要毒杀她…… “你如何证明身份?”刘太医沉声问。 清澜从怀中掏出那支凤簪,双手奉上:“此乃母亲遗物。母亲临终前告诉小女,簪中有物,关系重大,务必交到太后手中。小女人微言轻,无法进宫,求太医代为转呈!” 刘太医接过凤簪,就着灯笼的光细看。当看到簪尾幽幽的蓝光时,他面色骤变——这是剧毒!再看簪身做工,确实是宫中之物,凤首的雕工,是三十年前尚宫局的风格。 他尝试着转动凤首,没有动静。但手指抚过九缕流苏时,察觉到其中几缕有微不可察的松动。 九宫转芯锁! 刘太医心头巨震。这种机巧锁,是宫中专为传递密信所制,知道开启方法的,不超过十人。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三十年前,他曾随师父为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诊病,见过一次。 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你起来,上车。”刘太医当机立断。 清澜一愣,随即明白刘太医信了她。她强撑着站起身,在小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刘太医示意她坐下,递过一个手炉:“捂着。你中毒了?” “是。”清澜将手腕递过去,“今日送来的粥里有毒,小女催吐及时,但余毒未清。” 刘太医搭脉,片刻后眉头紧锁:“好烈的毒。若非你及时催吐,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这是解毒丹,先服下,可压制毒性。回府后老夫再为你开方调理。” 清澜接过服下,药丸微苦,入喉后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腹中绞痛稍缓。 “多谢太医。”她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 “不必谢我。”刘太医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清澜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将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道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血,浑身无力,最后昏迷不醒。王氏请来的大夫说是痨病,开的药却越吃越重。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是王氏下毒。”清澜哽咽,“她还说,王氏的娘家王家,与北狄有勾结。这支凤簪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刘太医沉默良久。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窗外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更显夜深沉。 “沈姑娘,你可知道,若这簪中之物真如你所说,意味着什么?”刘太医缓缓开口。 “意味着通敌叛国,株连九族。”清澜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但小女更知道,若此物不呈于天听,北境将士枉死,边关百姓遭难。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不过十五岁,遭此大难,却能守住本心,不被仇恨蒙蔽,反而想到家国大义。难怪她母亲当年能得太后几句夸赞,虎母无犬女。 “好。”刘太医终于点头,“老夫会设法将此物呈给太后。但你今夜不能留在老夫府中,王氏发现你失踪,必定全城搜查。若搜到老夫这里,不但你性命难保,此事也会打草惊蛇。” 清澜心一沉:“那……” “老夫送你回侯府。” “什么?!”清澜失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刘太医目光深邃,“王氏以为你必死,不会再去柴房查看。你回去后,继续装病,装得越重越好。明日一早,老夫会以‘奉太后懿旨探视’的名义,再去侯府。届时,老夫会说你病重濒死,需接出府医治。王氏不敢违抗太后懿旨,只能放人。” 清澜怔住。 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若今夜回去被王氏发现,她必死无疑。若明日刘太医来迟一步,她可能已经毒发身亡。 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小女全凭太医安排。” 马车调转方向,悄悄驶回永宁侯府后街。在离后门百步远的一条暗巷里停下。刘太医递给她一个小纸包:“这是软筋散,服下后浑身无力,脉象虚浮,与重病无异。你回去后服下,撑到明日。” 又递给她另一个瓷瓶:“这是真正的解毒丸,每两个时辰服一粒,可保毒性不扩散。记住,明日无论如何要撑到老夫来。” 清澜接过,珍重收好。 “沈姑娘,”刘太医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条路很难。即便太后插手,王氏倒台,你的名声也毁了。克死世子、被继母迫害……这些都会成为你一生的烙印。你可想好了?” 清澜抬起脸,眼神坚毅如寒星。 “太医,小女自母亲去后,便已没有退路。名声算什么?活下去,报仇,还母亲公道,护边关安宁——这些,比名声重要千倍万倍。” 刘太医长叹一声:“去吧。小心。” 清澜下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刘太医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身着朝服,手捧锦盒,盒中正是那支凤簪。守门的侍卫认得他,见他这个时辰来,有些诧异:“刘院判,今日不是您当值啊?” “老夫有急事,需面见太后。”刘太医递上腰牌,“劳烦通传。” 侍卫不敢怠慢,急忙去禀报。约莫一盏茶时间,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周德安匆匆而来:“刘太医,太后有请。”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太后赵氏年近六旬,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的披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刘爱卿,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太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刘太医跪下行礼,双手奉上锦盒:“臣有要事禀报。此物关系边关安危,臣不敢耽搁,特来请太后圣裁。” 周德安接过锦盒,呈到太后面前。太后打开盒盖,看到那支凤簪,眉头微挑:“这是……” “永宁侯嫡长女沈清澜,昨夜冒死将此物交予臣,托臣转呈太后。”刘太医将昨夜之事细细道来,包括清澜中毒、柴房险死、夜奔求救,以及她所说的母亲遗言。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王家通敌”四字时,她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簪中之物,你可看了?”太后问。 “臣不敢擅动。此簪有九宫转芯锁,需特定手法方能开启。”刘太医如实回答。 太后接过凤簪,手指抚过九缕流苏。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熟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弹开。 绢帛和药方落入掌心。 太后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她将绢帛递给周德安:“拿去给皇上看。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哀家要见他。” “是。”周德安躬身退下。 太后又看向那半张药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声:“这是沈氏的手笔。当年她随承恩公夫人进宫,哀家见她聪慧,曾赏她几本医书。没想到,她竟钻研至此。” 刘太医心中一动:“太后,这药方……” “是解‘七日断肠散’的方子。”太后闭了闭眼,“此毒出自南疆,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之内衰竭而死,脉象与痨病无异。三十年前,先帝的一位宠妃便是死于此毒。当年查了许久,最终不了了之。” 刘太医脊背发凉。 若清澜母亲真是中此毒而死,那下毒之人,绝非普通内宅妇人。七日断肠散的配方极其隐秘,寻常人根本拿不到。 “太后,那永宁侯嫡女……” “那孩子,现在何处?”太后问。 “臣让她暂回侯府,装病拖延。臣已约定,今日一早便以奉太后懿旨探视的名义,去接她出府。”刘太医顿了顿,“只是臣担心,王氏若狗急跳墙……” 太后冷笑一声:“她敢!” 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周德安!”太后扬声道。 方才退下的周德安又匆匆进来:“太后。” “传哀家口谕:永宁侯沈鸿教女无方,嫡女病重竟不知,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另,派慈宁宫侍卫十人,随刘太医去侯府,接沈氏嫡女入宫‘调养’。若有人阻拦,以抗旨论处!” “是!” 刘太医心中大定。有太后这道口谕,清澜性命无忧了。 “刘爱卿,”太后看着他,“此事关系重大,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臣今日只接人,不谈其他。一切等皇上圣裁。” 太后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去吧。那孩子……接到后直接送进宫,哀家要见她。” “遵旨。” 刘太医退出慈宁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快步朝宫外走去。 十名慈宁宫侍卫已整装待发,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周德安亲自带队,见了刘太医,拱手道:“刘院判,太后有令,一切听您安排。” “有劳周公公。”刘太医还礼,“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一行人骑马疾行,在清晨的街道上扬起尘土。早起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慈宁宫的侍卫出动,这是出大事了? 永宁侯府,卯时正。 王氏一夜未眠。 昨夜侯爷突然晕倒,她守在床前伺候到半夜,刚回房歇下,就有人来报:柴房的王妈妈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王氏披衣坐起,心中不安。 “奴才去柴房查看,门锁着,但里面没人。王妈妈也不在附近,找遍了后院都没找到。”管家冷汗涔涔,“奴才……奴才不敢擅闯柴房,所以……” “废物!”王氏一巴掌扇过去,“钥匙呢?开门看了吗?” “钥匙……钥匙在王妈妈身上。”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砸门!立刻砸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家连滚爬出去。片刻后,后院传来砸门声和惊呼声: “死人!王妈妈死了!”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扶着桌子,厉声问:“那丫头呢?沈清澜呢?” “不、不见了……” “搜!全府搜!她一个病秧子,能跑到哪儿去!”王氏歇斯底里,“还有,立刻派人去各城门盯着,绝不能让她出城!” 整个侯府乱成一团。 沈鸿被吵醒,得知嫡女失踪、婆子被杀,又惊又怒:“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王氏心中却越来越冷。 沈清澜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丫头知道了什么,或者手里有什么。若是寻常逃跑倒也罢了,可她还杀了王妈妈——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竟然敢杀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除非……她手里有底牌,有能翻盘的底牌。 王氏想起姐姐临终前的话:“那支凤簪……沈氏从不离身,你要想办法拿到……”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寻常首饰。如今想来,那簪子恐怕不简单。 “夫人!夫人!”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宫、宫里来人了!慈宁宫的周公公,带着侍卫,说是奉太后懿旨……” 王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前院正堂,沈鸿带着全家跪迎懿旨。 周德安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宣读:“太后口谕:永宁侯沈鸿教女无方,嫡女病重竟不知,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钦此。” 沈鸿脸色煞白,连连磕头:“臣领旨,谢太后恩典……” “侯爷,”周德安语气平淡,“太后还吩咐了,让咱家接贵府嫡小姐入宫调养。听说小姐病重,太后甚是挂念。” 王氏猛地抬头:“周公公,小女她……她昨夜突发急病,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周德安眼神一冷,“二夫人,太后要见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这话,是说小姐已经没了?” “不不不!”沈鸿急忙打断,“小女在!在!只是病重,不便移动……” “那就请出来吧。”周德安淡淡道,“刘太医在此,可随行为小姐诊治。太后说了,今日务必接小姐入宫。” 刘太医上前一步:“侯爷,请带路吧。” 沈鸿冷汗涔涔,看向王氏。王氏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周公公,刘太医,小女确实病重,在柴房……静养。妾身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来到后院柴房。 门已被砸开,王妈妈的尸体还在柴堆后,用草席盖着,但血腥味弥漫不散。周德安皱了皱眉:“这是?” “是、是府里一个犯了错的婆子,昨夜暴毙……”王氏语无伦次。 刘太医不理她,径直走进柴房。只见清澜蜷缩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出血。她身上只穿着单薄夹袄,在寒冬的柴房里冻得浑身青紫。 “清澜!”沈鸿惊呼一声。他虽然偏心,但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到底是亲生骨肉,心中也痛。 刘太医快步上前,搭脉诊视,片刻后沉声道:“小姐中毒已深,寒气入体,脉象微弱。若再耽搁半个时辰,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抬头看向周德安:“周公公,必须立刻施针,稳住心脉。” “刘太医请便。”周德安一挥手,侍卫将柴房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太医取出针囊,快速在清澜几处大穴下针。又喂她服下一粒药丸。清澜悠悠转醒,看到刘太医,眼中泛起泪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姐别说话,保存体力。”刘太医低声道,“太后派周公公来接您入宫,您安全了。” 清澜点点头,眼泪滑落。 施针完毕,刘太医命人抬来软轿,将清澜小心移上去,盖上厚厚的棉被。周德安对沈鸿道:“侯爷,人咱家就接走了。太后有令,侯府闭门思过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您,好自为之。” 沈鸿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王氏死死盯着软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没关系,只要父亲王家不倒,她就还有机会…… 软轿抬起,在慈宁宫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侯府。 清澜躺在轿中,听着轿外长安街的喧闹声,恍如隔世。短短一夜,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活下来了。 接下来,该讨债了。 慈宁宫偏殿,暖阁。 清澜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榻边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两名医女为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又喂了一碗参汤。 刘太医再次诊脉,开了方子:“毒性已控制,但寒气伤及肺腑,需慢慢调理。三个月内,切忌劳心伤神。” “有劳刘爱卿。”太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躺着吧。你病成这样,不必拘礼。” 太后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清澜。眼前的少女虽然病弱,但眉目间有股坚韧之气,像极了当年的沈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和决绝。 “孩子,受苦了。”太后轻叹一声。 只这一句,清澜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自母亲去后,再无人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过话。这三年来,她在侯府如履薄冰,日日提防,夜夜惊心。如今终于有了片刻安宁,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太后……”她哽咽着,将母亲病逝前后的种种,王氏的苛待、下毒,以及昨夜柴房的生死一线,一一道来。 太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当听到清澜为了催吐喝下脏水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当听到清澜用凤簪刺杀王妈妈时,她微微颔首。 “你做得对。”太后道,“生死关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清澜擦干眼泪,从枕边拿出那支凤簪:“太后,这簪中之物……” “哀家看过了。”太后神色凝重,“布防图残片,药方。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母亲只说‘王家通敌’,其余的,没来得及说。”清澜犹豫了一下,“但小女猜测,母亲可能是偶然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才遭灭口。王氏背后,是整个王家。” 太后点点头:“你猜得不错。王家这些年,确实不太安分。你父亲那个继室,不过是棋子罢了。” 她顿了顿,问:“清澜,哀家问你,若哀家为你母亲报仇,惩治王氏和王家,你可愿意?” “小女愿意!”清澜立刻道。 “但这样一来,你父亲必受牵连。永宁侯府可能一蹶不振,你的弟弟妹妹,包括那个庶妹清婉,都会受到影响。”太后看着她,“你恨他们吗?” 清澜沉默良久。 恨吗?当然恨。王氏害死母亲,清婉屡屡欺凌,父亲偏心冷漠。但弟弟沈清远,那个才十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府里那些无辜的下人…… “太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小女恨王氏,恨王家,但不愿牵连无辜。父亲……父亲有错,但罪不至死。弟弟妹妹年幼,不应承担长辈的罪过。至于清婉……她若安分,小女不会主动害她;但她若执迷不悟,小女也不会手软。” 太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姑娘,恩怨分明,有格局,有心胸。不像一般内宅女子,只知道争风吃醋、你死我活。 “好。”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这件事,哀家会和皇上商议。至于你……既然进了宫,就暂时住下吧。哀家会对外说,你病重需要静养,在慈宁宫暂住。” “谢太后恩典。”清澜又要起身磕头。 “不必多礼。”太后按住她,“你母亲……当年也是叫哀家一声姑母的。你既进了宫,哀家自会护着你。” 她站起身,对一旁的医女道:“好生照顾沈姑娘。用最好的药,不许有半点闪失。” “是。” 太后走出偏殿,周德安迎上来:“太后,皇上在正殿等候。” “走吧。” 正殿内,皇帝萧景煜正在看那张布防图残片。他今年二十有五,登基三年,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此刻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母后。”见太后进来,萧景煜起身行礼。 “皇上看过了?”太后在榻上坐下。 “看过了。”萧景煜将绢帛放在案上,“这张图,是五年前北境布防的旧图。上面标注的两处关隘,三年前已被北狄攻破。当时守将战死,朕一直以为是兵力不足,如今看来……” “是有人通敌。”太后接口道,“王家送女入侯府为妾,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步。永宁侯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个侯爵,能接触到一些朝廷动向。” 萧景煜眼中寒光一闪:“王家,好大的胆子!”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太后问。 “证据确凿,自然该抄家问斩。”萧景煜毫不犹豫,“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那永宁侯府呢?” 萧景煜沉默片刻:“沈鸿失察,纵容妾室,该削爵罢官。但其嫡女沈清澜献图有功,可酌情宽宥。” 太后摇摇头:“皇上,此事不能急。” “为何?” “这张图只是残片。”太后缓缓道,“王家通敌,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兵部、户部,甚至军中,有没有他们的同党?若此时动手,打草惊蛇,那些人藏得更深,后患无穷。” 萧景煜冷静下来:“母后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太后眼神深邃,“王家既然敢做,就不会只做一次。这次北狄吃了败仗,必定会再联系王家。咱们只需暗中监视,顺藤摸瓜,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萧景煜沉吟:“那永宁侯府……” “沈鸿闭门思过,王氏继续做她的侯夫人。”太后道,“至于那个沈清澜,哀家会留在身边。那孩子聪明,又恨王氏入骨,或许能帮上忙。”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帮什么?”萧景煜不以为然。 “皇上莫要小看女子。”太后笑了笑,“深宅内院的消息,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奏折更有用。王氏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沈清澜比谁都清楚。” 萧景煜若有所思。 “另外,”太后正色道,“皇上该选秀了。后宫空虚,不是长久之计。” 萧景煜皱眉:“朝政繁忙,儿臣无心……” “正因朝政繁忙,才需要后宫安稳。”太后打断他,“皇后之位空悬,那些世家天天盯着。与其让他们塞人进来,不如皇上自己选。至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 萧景煜心中一动,看向偏殿方向。 太后点点头:“那孩子,是个好的。有孝心,有胆识,有心胸。更重要的是,她与王家势不两立,绝不会成为外戚的棋子。” “可她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被传克死世子?”太后冷笑,“那件事,哀家查过了,是王氏做的手脚。靖安侯世子坠马,是因为马鞍被人动了手脚。动手的人,已经招了,是王氏指使的。” 萧景煜震惊:“王氏竟如此歹毒!”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攀高枝,什么事做不出来?”太后叹息,“清澜那孩子,命苦。母亲被害,父亲不慈,继母狠毒。但她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想着家国大义。这样的女子,配得上皇后的位置。” 萧景煜沉默良久。 “此事,容儿臣再想想。”他道,“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家,查清同党。” “那是自然。”太后站起身,“皇上先去忙吧。哀家去看看那孩子。” 偏殿暖阁,清澜喝了药,昏昏欲睡。 太后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清澜,哀家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但你也要答应哀家,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清澜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母亲……”她喃喃道。 太后为她掖好被角,对医女吩咐:“好生照看。她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 走出偏殿,太后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凋零的冬树,久久不语。 周德安轻手轻脚走过来:“太后,王家那边……” “派人盯着。”太后淡淡道,“尤其是王家的长子,那个在兵部任职的王崇文。他若与北狄联系,务必拿到证据。” “是。那永宁侯府?” “王氏不是要送女儿参选吗?”太后冷笑,“让她送。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周德安躬身:“奴才明白了。”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太后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叹一声: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永宁侯府,自清澜被接走后,便笼罩在死寂之中。 沈鸿被勒令闭门思过,不得出府。他整日躲在书房,谁也不敢见。王氏表面镇定,心中却惶恐不安。她派人回娘家送信,却石沉大海——王家也被暗中监视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清婉不知内情,只听说清澜被太后接进宫,气得砸了满屋瓷器。 “凭什么!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她哭喊着,“太后怎么会管她?一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术!” 王氏烦躁地呵斥:“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清婉怔住,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到底出什么事了?父亲为什么被禁足?姐姐为什么进宫?”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准备准备,三个月后的选秀,你必须中选。”王氏压低声音,“只有你入了宫,得了宠,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清婉眼睛一亮:“娘是说……” “沈清澜在太后那儿,终究是外人。你若能得皇上宠爱,生下皇子,将来谁压过谁,还不一定呢。”王氏眼中闪过狠厉,“那支凤簪……一定有问题。但你不用管,娘会处理。” 清婉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母女俩各怀心思,却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人暗中记录,呈往宫中。 慈宁宫偏殿,清澜的病渐渐好转。 太后常来看她,有时带着医书,有时带着棋谱,教她医术,教她下棋,也教她人情世故、朝堂格局。清澜聪慧,一点就透,太后越看越喜欢。 这日,太后说起选秀之事。 “清澜,你若入宫,愿意吗?”太后问得直接。 清澜正在沏茶,闻言手一顿,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跪倒在地:“太后,小女不愿。” “哦?为何?” “小女身负母仇,心中只有恨意,不适合侍奉君王。”清澜低声道,“况且小女曾被指婚靖安侯世子,虽未成礼,但名声已毁。入宫,恐玷污皇家清誉。”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道:“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你可知道,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是你想不进就能不进的?” 清澜抬头,眼中迷茫。 “王氏想让清婉入宫。”太后缓缓道,“若她得逞,以那丫头的性子,必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你。你在宫外,她在宫内,她若吹起枕头风,你如何抵挡?” 清澜脸色一白。 “所以,你必须入宫。”太后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母亲的遗愿?”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清澜:“这是你母亲当年写给哀家的信,一直存放在承恩公府。前几日,你舅舅找出来,送进宫来。” 清澜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姑母尊鉴:妾身近日发现王氏娘家与北狄往来密切,疑似通敌。已得部分证据,藏于凤簪之中。然王家势大,妾身恐遭不测。若妾身有事,望姑母照拂小女清澜。此女聪慧坚韧,若能得姑母指点,将来或可为国效力,肃清朝纲。妾身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是母亲娟秀的签名,和一滴干涸的泪渍。 清澜泪如雨下。 母亲早知自己会死,却依然选择了追查真相。她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不能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只是永宁侯夫人,更是大燕的子民。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太后轻声道,“她希望你做的,不是为她报仇,而是完成她未竟之事——肃清朝中奸佞,护边关安宁。” 清澜擦干眼泪,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太后,小女愿入宫。”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报仇雪恨,是为了母亲的心愿,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太后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起来吧。”她扶起清澜,“从今日起,哀家亲自教你。琴棋书画,医理毒经,权谋人心——只要你肯学,哀家倾囊相授。” 清澜重重磕头:“谢太后!” 窗外,冬雪渐融,春意悄至。 一支红梅探入窗棂,在寒风中傲然绽放。清澜看着那抹艳红,想起母亲生前最爱梅花,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也是如此,不经磨难,难成大器。” 母亲,女儿懂了。 这深宫,这朝堂,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女儿会走下去。带着您的遗愿,带着太后的期望,也带着自己的信念。 无论前路多难,女儿绝不退缩。 因为,凤簪已启,天听已闻。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凤隐深宫初现芒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沈清澜坐在青帷马车中,指尖触着袖中那支冰冷的凤簪。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两侧的喧闹人声被厚重的车帘隔绝,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碾在她的心上。 母亲去世已五年零三个月又九天。 这五年,她在侯府的夹缝中求生,在王氏伪善的笑容下饮恨,在清婉刻薄的讥讽里蛰伏。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跪在祠堂冰冷地面上抄写经文的时光——所有的屈辱与煎熬,都在此刻化作一股沉静的力量,凝在她的眼底深处。 “小姐,快到了。”陪坐在侧的秋月轻声提醒,她的声音里藏着压抑的颤抖。 清澜缓缓睁开眼,隔着纱帘望向窗外渐近的宫墙。那朱红色的高墙绵延不绝,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严。墙头琉璃瓦泛着冷光,飞檐上蹲踞的脊兽沉默地俯视着人间。这不是侯府后宅那方狭窄的天地,这是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是无数女子梦碎或梦起的地方。 而她,沈清澜,今日要走进这座牢笼——不,是战场。 “秋月。”清澜的声音平静得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记住我的话。在宫里,多看,多听,少说。若有人问你什么,只答‘奴婢不知’。若有人给你什么,一律先收着,等我示下。” “是,奴婢记住了。”秋月用力点头,眼圈却红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 清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这个比她大两岁的丫鬟,是母亲当年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五年来,是秋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是秋月半夜为她掖被取暖,是秋月冒着被王氏责罚的风险,替她传递消息给母亲旧仆。 “你也是。”清澜低声道,“侯府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王氏此刻定已乱了阵脚,但她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行事,若遇危险,保命要紧。” 秋月眼泪滚落:“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辱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太监等候在此,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面白无须,眉眼低垂,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沈姑娘,请下车。太后娘娘命咱家在此迎候。”他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平整。 清澜扶着秋月的手下车,对着太监盈盈一拜:“有劳公公。” 那太监抬眼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见惯了初次入宫的女子,或惶恐不安,或故作镇定,或娇矜自恃,却少有这般——沉静。不是强装的沉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咱家姓曹,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曹公公侧身引路,“姑娘随咱家来。宫规森严,姑娘初入宫闱,有几件事需得牢记。” “请公公指教。”清澜步履平缓地跟上,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始终落后曹公公半步距离。 曹公公眼底的讶异更深一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垂首而行,目视前方三尺地面,不可左顾右盼。二、遇宫嫔、内侍、女官,皆需避让行礼。三、未经传召,不得擅入任何宫室。四、非太后懿旨,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 “清澜谨记。”她轻声应道。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高墙夹峙,天空被切割成狭长的一条,偶有飞鸟掠过,转瞬即逝。沿途遇见的宫女太监皆垂首疾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 这便是宫廷。华丽表象下,是密不透风的规矩,是无声流淌的暗涌。 慈宁宫在西六宫深处,远离前朝的喧嚷,却也离皇帝的养心殿不远。宫门前植着几株百年海棠,此刻花期未至,枝干虬结如龙爪,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太后娘娘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诵经。”曹公公在宫门前停下,“姑娘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有劳公公。”清澜福身。 曹公公进去后,秋月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清澜却抬眼,静静打量着这座宫苑。慈宁宫的规制明显高于其他宫殿,琉璃瓦是明黄色的——那是太后与皇帝才能使用的颜色。檐下斗拱彩绘繁复,廊柱漆朱,处处彰显着无上尊荣。 但她注意到,宫苑虽大,当值的宫女太监却不多,且个个行止有度,目不斜视。这与她想象中的太后寝宫不太一样——王氏曾说,太后好排场,喜奢华。 看来,王氏口中的太后,未必是真实的太后。 正思忖间,曹公公出来了:“太后娘娘召见。姑娘随咱家来,这位丫鬟留在此处,自有人安置。” 清澜对秋月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便随着曹公公步入宫门。 暖阁在东配殿,需穿过一道游廊。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品种皆是珍品,养护得极好,叶片青翠欲滴。清澜的母亲生前也爱养兰,她认得其中一盆是素心建兰,一盆是金边墨兰——都是极难伺候的品种。 能将这些兰花养得如此生机勃勃,慈宁宫的宫女定是花了十二分心思。 曹公公在暖阁外停下,躬身禀报:“太后娘娘,沈姑娘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让她进来。” 帘子被宫女打起,清澜垂首步入。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与茶叶的气息。地面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不敢抬头,只依着规矩跪下行礼:“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澜缓缓抬首,终于看见了这位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太后年约五十许,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支白玉簪绾发。她的容貌不算绝美,却自有一种经岁月淬炼后的雍容气度。眉眼温和,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清澜心头微震——那双眼睛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所有伪装。 这不是王氏口中那个“昏聩老迈、只知享乐”的太后。 这是一个清醒的、睿智的、手握权柄数十载的女人。 “像,真像。”太后细细端详她,忽然叹道,“眉眼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清澜鼻尖一酸,强自压下:“太后娘娘认得家母?” “何止认得。”太后示意她起身,又命宫女赐座,“哀家与你姨祖母是手帕交,年轻时常常一处说话。你母亲幼时也曾随你姨祖母入宫,哀家还抱过她呢。” 清澜在绣墩上侧身坐了半幅,姿态恭谨:“母亲生前常提起太后娘娘慈爱,只恨福薄,未能再入宫请安。” 太后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母亲的事,哀家听说了。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不易吧?” 这一问来得突然,清澜心头警铃微响。太后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会在此时诉苦告状。 若她急于控诉王氏,便是心胸狭隘、沉不住气。 若她全盘隐瞒,又显得虚伪矫饰。 电光石火间,清澜已有了决断。她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太后娘娘,父亲治家有方,府中上下和睦。姨娘待清澜视如己出,妹妹亦敬爱长姐。臣女蒙受天恩,得以入宫侍奉太后,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半晌不语。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是个聪明的孩子。曹正,带她去安置吧。就住在西偏殿的凝香斋,拨两个伶俐的宫女伺候。” “是。”曹公公应下。 “对了,”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哀家记得你母亲琴艺绝佳,一手颜体也写得极好。你可曾学过?” 清澜心头一动。太后果然对她有所了解,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询问。 “臣女愚钝,不及母亲万一。琴艺只略通皮毛,字倒是临过几年帖,不敢说好,只求端正。” “谦虚了。”太后微笑,“过两日得闲,让哀家瞧瞧你的字。去吧。” “谢太后娘娘。”清澜起身,再次行礼,才随着曹公公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暖阁很远,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应对,不亚于在刀尖上行走。太后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在审视。 而她,必须完美地接下所有试探。 曹公公引着她往西偏殿走,忽然低声道:“姑娘方才答得好。太后娘娘最不喜那些一入宫便哭诉委屈、搬弄是非之人。” 清澜心头雪亮,知道这是曹公公在示好,或许也是太后的意思。她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清澜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教导。” 曹公公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姑娘客气。凝香斋到了。” 凝香斋是两明一暗的三间屋子,陈设简洁雅致。外间设书案、琴台,里间是卧房,另有一间小耳房给宫女住。窗下摆着一盆水仙,正值花期,清香幽幽。 “这两个宫女是太后娘娘指给姑娘的。”曹公公指着已候在屋内的两名宫女,“这是春莺,这是夏蝉,都是慈宁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极好的。” 两个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秀,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奴婢见过姑娘。” “起来吧。”清澜温声道,“日后有劳你们了。” 曹公公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清澜让春莺夏蝉先去整理箱笼,自己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笔架上挂着数支狼毫羊毫。 她随手抽出一支笔,指尖抚过笔杆温润的触感。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这些物件,显然早已备下。 太后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早有安排。 “姑娘,”春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的箱笼已整理妥当。奴婢见您带了不少书,是否要摆在书架上?” 清澜转过身,见春莺正捧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女诫》。那是王氏硬塞进她箱笼的,说是“入宫必读”。 “先放在那边吧。”清澜淡淡道,“我带的书不多,倒是有一本琴谱,是我母亲的遗物,烦请小心收好。” “是。”春莺应下,动作轻巧地将书放好。 夏蝉端了茶进来:“姑娘一路劳顿,喝口茶歇歇吧。太后娘娘吩咐了,姑娘今日不必去请安,好生休息便是。” 清澜接过茶盏,茶汤澄澈,是上等的龙井。她抿了一口,清香沁脾。 “太后娘娘慈爱,清澜感激不尽。”她放下茶盏,“只是既入宫中,便该守宫里的规矩。不知慈宁宫日常起居有何章程?我也好早作准备。” 春莺与夏蝉对视一眼,春莺开口道:“太后娘娘辰时起身,卯正三刻用早膳。早膳后或诵经,或召见宫嫔,或处理宫务。午时用膳,午后小憩。申时常召女官问话,酉时用晚膳。晚膳后或看书,或听曲,戌时三刻便歇下了。” “太后娘娘每月初一、十五礼佛,需斋戒。每月初十、二十召见命妇。逢年节、生辰,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皆需来请安。”夏蝉补充道,“姑娘如今暂居慈宁宫,按例每日晨昏定省是少不得的。太后娘娘喜静,姑娘请安时言语需简洁,不可聒噪。” 清澜一一记下:“多谢你们提点。”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此刻竹叶沙沙作响。再往远处看,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这凝香斋位置极好,既在慈宁宫范围内,又相对独立,不受主殿人来人往的打扰。太后将她安置在此,既是庇护,也是观察。 她必须尽快让太后看到她的价值。 接下来的三日,清澜过得极为规律。每日卯时起身,梳洗后便去暖阁外候着,待太后起身后入内请安。请安时不多言,只问候太后起居,偶尔回答太后几句问话。 她很快发现,太后虽表面温和,实则心思缜密,记忆力极好。有一日太后随口问起她读过哪些书,她谨慎地答了几本经史,太后便道:“《战国策》中‘冯谖客孟尝君’一篇,你以为如何?” 这是试探她的见解。 清澜沉吟片刻,答道:“冯谖为孟尝君经营三窟,可谓深谋远虑。然清澜以为,真正的‘窟’不在薛地,不在梁国,而在民心。孟尝君若能真心待民,何须三窟?天下皆可为窟。”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多言,只让她退下了。 又一日,太后命人搬来一架古琴:“这是前朝名琴‘九霄环佩’,哀家年轻时弹过。你试试音色。” 清澜知道,这是考校她的琴艺。 她净手焚香,在琴前坐下。指尖触弦的刹那,心头涌起母亲教她弹琴的画面——那时她还小,母亲握着她的手,一个个指法地教。母亲说:“琴为心声。心不静,琴音便乱。” 这些年,她在侯府备受冷落,唯有弹琴时,才能感觉到母亲还在身边。 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净。她弹的是《幽兰操》。琴音起初低缓,如幽谷兰生,静谧而坚韧;渐而转高,如兰绽芬芳,清雅绝俗;最后复归平缓,余韵悠长,似有暗香浮动,久久不散。 一曲终了,暖阁内寂静无声。 太后许久才道:“你母亲将一身琴艺都传给你了。这曲《幽兰操》,哀家有二十年未听人弹得如此动人了。” “太后娘娘谬赞。”清澜起身,“清澜技艺粗浅,不及母亲万一。” “不必过谦。”太后看着她,“琴音见心性。你能弹出这般意境,可见心志坚毅,不为外物所扰。很好。” 这“很好”二字,比任何夸赞都重。 清澜知道,她过了第二关。 第三日午后,曹公公亲自来传话:“太后娘娘请姑娘去暖阁,说是钦天监正使求见,娘娘想让姑娘在一旁听听。” 清澜心头一震。钦天监掌观天象、定历法,地位超然。太后为何要让她一个未正式册封的姑娘家旁听? 她不敢多问,忙整理仪容,随着曹公公去了。 暖阁里除了太后,还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便是钦天监正使,袁天罡的后人袁守敬。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清澜行礼。 “起来吧。”太后示意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袁大人,你继续说。” 袁守敬看了清澜一眼,眼中并无惊讶,显然早知她会在场。他续道:“……紫微垣帝星光芒大盛,辅星拱卫,主陛下圣体康泰,国运昌隆。然臣夜观天象,见有一星自东南而起,渐入中宫,其色赤红,光芒直逼紫微。”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何解?” “此星,古称‘凤荧’。”袁守敬的声音沉稳,“《天官书》有载:‘凤荧入中宫,女主当昌’。且此星轨迹,正应了十五年前臣所奏‘凤星临世’之象。” 十五年前? 清澜心头飞快计算。十五年前,正是她出生的那年。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袁大人可知,这凤星应于何处?应于何人?” 袁守敬深深一揖:“天机不可尽泄。然臣观星象,凤星起于东南,而东南乃永安侯府所在方位。且凤星入中宫之时,正对应一位生辰带‘乙木’、八字‘木火通明’的女子入宫。” 暖阁内,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清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生辰带‘乙木’,八字‘木火通明’——这说的分明就是她。她的生辰是乙卯年、丙寅月、丁卯日、丙午时,正是木火通明的格局。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此事,还有谁知道?” “臣昨夜观星后,已录于星象簿。按例,星象簿需呈陛下御览。然此等大事,臣不敢擅专,故先来禀报太后娘娘。”袁守敬恭敬道,“除臣之外,钦天监副使刘大人亦在场。刘大人是端郡王举荐之人。” 端郡王! 清澜指尖掐进掌心。王氏的妹夫,清婉的姨父。此人野心勃勃,在朝中结党营私,与王家往来密切。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沉:“刘副使怎么说?” “刘大人说,此乃大吉之兆,当奏明陛下,为后宫添喜。”袁守敬道,“然臣以为,凤星之事牵连甚广,若过早宣扬,恐生变故。” “你做得对。”太后颔首,“此事暂且压下,星象簿先留在哀家这里。袁大人,你是三朝老臣,哀家信你。你且回去,约束钦天监上下,不得妄议天象。” “臣遵旨。”袁守敬再拜,退下了。 暖阁内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 太后久久不语,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天空,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清澜。”太后忽然唤她。 “臣女在。” “方才袁大人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臣女……听明白了。”清澜声音微颤。 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清澜跪倒在地:“臣女愚钝,请太后娘娘明示。” “意味着,从今日起,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命。”太后的声音沉如古井,“凤星临世,应于你身。此事若传扬出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后宫嫔妃会视你为威胁,朝臣会以‘女主干政’为由攻讦你,甚至陛下……也会对你心存忌惮。” 清澜伏地:“臣女惶恐。” “但若运用得当,”太后话锋一转,“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天命所归,纵有千般阻挠,终将成龙成凤。关键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份天命。” 清澜抬起头,眼中已无惶恐,唯有一片清明:“太后娘娘,清澜自幼丧母,在侯府尝尽冷暖,早知这世间从无平白得来的福分。凤星之名,是机缘,亦是劫难。清澜愿承此天命,但求太后娘娘指点迷津。” 太后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笑了。 “起来吧。”她亲自扶起清澜,“你比你母亲更坚韧,也比她更清醒。哀家年轻时,也曾被人称为‘凤星’,一路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这其中的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 清澜心头大震。原来太后也曾…… “哀家将你接入宫中,一是念及与你姨祖母、你母亲的情分,二来,”太后顿了顿,“也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潜质。王氏母女那些伎俩,哀家岂会不知?只是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不便插手侯府家事。但若你入了宫,那便不同了。” “太后娘娘大恩,清澜没齿难忘。”清澜又要跪下,却被太后拦住。 “不必多礼。”太后拉着她的手,走到暖阁西侧的紫檀木书架前。她伸手在书架某处一按,竟弹出一个暗格。暗格中躺着一卷帛书,颜色已泛黄。 太后取出帛书,展开。 那是一张星象图,绘制着繁复的星辰轨迹。图上有朱笔批注,字迹秀逸中透着刚劲。 “这是十五年前,袁守敬之父袁观星所绘的星象图。”太后轻声道,“那一夜,凤星初现,他秘密呈给先帝。先帝将此图交给哀家,说:‘此星应于沈氏女,将来或可辅佐我儿,安定江山。’” 清澜看着图上那枚用朱砂点出的星辰,心头波涛汹涌。 原来早在十五年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标注在这张图上。 “先帝驾崩前,曾对哀家说:‘若此女入宫,你当护她周全,引她走上正途。’”太后将图卷起,放回暗格,“这些年,哀家一直留意着你。你在侯府受的苦,哀家知道。你母亲的死,哀家也疑心是王氏所为,只是苦无证据。” 清澜眼中涌上泪水:“太后娘娘……” “那支凤簪,你带来了吗?”太后忽然问。 清澜从袖中取出凤簪,双手奉上。 太后接过,指尖抚过簪身上精致的凤纹,忽然用力一拧——簪头竟然旋开,中空的簪身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 清澜惊呆了。她研究这支簪子五年,竟不知还有此等机关! 太后展开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她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如此。”太后将绢帛递给清澜,“你自己看。” 清澜接过,只见上面写道: “元庆十二年冬,妾沈王氏叩首: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密使至京,与家兄王崇山会于西山别院。阿史那许以边关五城,换取大燕北境布防图。崇山已应,欲从兵部侍郎李成处窃图。妾窃闻此事,惶恐无措。沈氏世代忠良,岂可做此叛国之事?然妾人微言轻,无力阻拦。特留此书于簪中,若妾遭遇不测,望见此书者,能揭发王家罪行。”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 “王氏今日送补药来,药味有异。妾恐命不久矣,唯愿吾儿清澜,平安长大。” 泪水模糊了视线。 清澜死死咬着唇,才没有哭出声来。这五年来的疑惑、愤恨、不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杀的。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叛国的秘密,王氏不得不灭口。 “现在你明白了?”太后的声音带着冷意,“王家勾结北狄,证据确凿。但你父亲沈鸿,这些年被王氏迷了心窍,对王家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 清澜擦干眼泪,眼中燃起火焰:“太后娘娘,恳请您为母亲做主,为国法除奸!” “此事牵连甚广。”太后沉声道,“王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端郡王是王氏妹夫,亦涉其中。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看着清澜:“所以哀家将你接入宫中,一是护你周全,二来,也是要你助哀家一臂之力。” “清澜万死不辞!” “不必你死。”太后拍拍她的手,“你要活得好好的,要在宫中站稳脚跟,要获得陛下的信任与宠爱。唯有如此,你才能有力量为你母亲报仇,为朝廷除奸。” 清澜重重点头。 “凤星之事,不久便会传开。”太后思忖道,“王氏那边定会得到消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让你这‘凤星’妨碍她女儿的前程。哀家猜想,她会改变计划。” “改变计划?” “原本,她定是想让清婉入宫争宠,好巩固王家势力。”太后冷笑,“但如今你是凤星,天命所归,她若强让清婉入宫,便是逆天而行。以王氏的精明,她不会做这等蠢事。” 清澜心头一动:“那她会……” “她会顺水推舟,让你入宫。”太后眼中闪过锐光,“但同时,她会想方设法断你后路。比如,让你无法与陆家结亲。” 陆云峥! 清澜心头一痛。那个少年将军,曾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给过她一束光。他们曾月下盟誓,他曾说待他边关立功归来,便向侯府提亲。 “陆云峥是个好孩子,忠勇双全。”太后叹息,“可惜,他父亲陆老将军与王家是世交,陆云峥的母亲又与王氏是闺中密友。这桩婚事,王氏早就惦记着了。” 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清澜明白了。从今往后,清澜心中只有一件事——为母亲报仇,肃清朝纲。至于儿女私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太后看着她决绝的神色,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被逼着长大,逼着舍弃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 “你且回去休息吧。”太后温声道,“这几日好好准备。若哀家所料不差,不出三日,王氏便会有所动作。” “是。” 清澜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慈宁宫的宫灯全都点亮了,沿着游廊排开,像一条光的河流。 春莺提着灯笼候在门外:“姑娘,晚膳已备好了。太后娘娘吩咐,姑娘今晚不必再去请安,好生歇息。” “有劳。”清澜接过灯笼,“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也去用饭吧。” 春莺夏蝉对视一眼,还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清澜没有坚持。她提着灯笼,慢慢走在游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凝香斋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竹叶摩挲的声音,像极了母亲生前哄她入睡时哼的童谣。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总爱抱着她坐在竹荫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 母亲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那她的命运,是那颗赤红的凤星吗? 清澜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清晰。她不懂星象,分辨不出哪颗是紫微帝星,哪颗是凤荧。但冥冥中,她感觉有一束目光,从极高的地方投下来,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神灵的目光,是命运的目光。 推开房门,屋里已掌了灯。夏蝉细心,在书案上点了两盏烛台,还在琴台边燃了一炉檀香。香气淡淡,让人心神宁静。 清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 她想起太后说要看看她的字。虽然太后没说何时要看,但她不能等到临时抱佛脚。 提笔,蘸墨,落笔。 她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这是《大雅·卷阿》中的诗句,说的是凤凰高飞,百鸟相随,喻指贤臣辅佐明君。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每一个字都端正挺拔。 写完后,她搁笔端详。 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字确实得了母亲真传,颜体的骨架,柳体的风韵,融合在一起,既有力度又不失秀美。 但这还不够。 她要写的字,不仅要美,更要有风骨,有气度。要配得上那“凤星”之名,要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清澜将这张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诸葛亮《出师表》中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她要写的,不是华美的辞章,而是一种精神。一种虽身处逆境,却心怀天下;虽命途多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 笔走龙蛇,墨透纸背。 写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她的眼中再次涌上热意。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留下那封血书?明知揭露王家罪行会招来杀身之祸,却依然选择留下证据。 这便是风骨。 清澜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满纸墨痕,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 春莺轻轻叩门:“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知道了。”清澜将字卷起,收进抽屉,“你们也去睡吧。” 吹灭烛火,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清澜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后的话。 凤星临世,天命所归。 王氏会改变计划。 陆云峥…… 想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忍不住一疼。但她很快压下这丝情绪。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为儿女私情所困。她要走的路,注定孤独。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清澜终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从明天起,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清澜依旧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偶尔陪太后说话,偶尔弹琴写字。太后待她越发亲切,赏赐了不少东西——衣料、首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几本宫中藏书。 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不同了。起初只是客气,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对这位沈姑娘青眼有加。 第三日午后,清澜正在凝香斋临帖,夏蝉匆匆进来:“姑娘,曹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去暖阁,有要事相商。” 清澜心头一跳,放下笔:“我这就去。” 她换了身衣裳,略整了整发髻,便随着夏蝉往暖阁去。路上,她低声问:“可知是什么事?” 夏蝉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方才侯府派人递了牌子,说是侯爷求见太后娘娘。” 父亲来了? 清澜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了,算算时间,王氏也该有所动作了。 暖阁里,太后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沈鸿。几日不见,沈鸿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父亲。”清澜行礼。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你父亲今日入宫,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沈鸿看着女儿,神色复杂。他没想到,这个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嫡女,如今竟入了太后的眼,还住进了慈宁宫。更没想到,昨日王氏与他说的那番话…… “清澜,”沈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父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你的婚事。” 来了。 清澜垂眸:“父亲请讲。” 沈鸿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神色平静,才续道:“你及笄已有一段时日,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原本……原本为父为你相看了陆家,陆老将军也颇有意。但昨日,钦天监袁大人私下告知为父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袁大人说,夜观天象,见凤星入中宫,而此星方位,正应在你身上。” 清澜适当地露出惊讶之色:“这……父亲,此言当真?” “袁大人是三朝老臣,从无虚言。”沈鸿道,“此事太后娘娘也知晓。凤星临世,乃大吉之兆,预示我大燕国运昌隆。但这也意味着,你的婚事,不再只是侯府家事,而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清澜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沈鸿继续道:“你姨娘说,若你真是凤星,那便是天命所归,当入宫侍奉陛下,以应天象。若强行将你许配给陆家,恐违逆天命,招致不祥。”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清澜听得出,这话里处处是王氏的影子。 “那妹妹呢?”清澜忽然问,“妹妹的婚事可有着落?” 沈鸿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清婉……你姨娘说,清婉性子柔弱,不宜入宫。她与陆将军也算相识,若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果然。 王氏打得一手好算盘。让她这“凤星”入宫,既可顺应天象,又可让她远离侯府,无法追查母亲之死的真相。而清婉嫁给陆云峥,既能拉拢陆家,又能断了她的念想。 一箭三雕。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可是父亲,女儿听闻后宫险恶,女儿自幼愚钝,恐怕……” “这正是哀家要说的。”太后忽然开口,“清澜这孩子的性子,哀家这些日子看在眼里,确实过于纯善。后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这般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沈鸿忙道:“太后娘娘放心,清澜虽性子纯善,但也聪慧。且若得太后娘娘照拂,定能平安顺遂。” “照拂?”太后笑了,“哀家是能照拂她一时,难道能照拂她一世?况且,陛下年轻,后宫嫔妃虽不多,却个个出身高贵,心思玲珑。清澜无母族扶持,单凭一个凤星的名头,能走多远?” 这话说得直白,沈鸿脸色微变。 清澜适时跪下,眼中含泪:“太后娘娘,父亲,清澜不愿入宫。清澜只想寻一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凤星之说,或许是误会也未可知……” “糊涂!”沈鸿喝道,“天象之事,岂容儿戏?袁大人亲口所说,岂会有误?” 太后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心中了然。王氏定是给沈鸿灌了不少迷魂汤,让他深信必须送清澜入宫。 “罢了。”太后叹息,“既然天意如此,哀家也不好强拦。只是沈侯爷,你要想清楚。清澜一旦入宫,便是皇家的人,与侯府便隔了一层。她若得宠,是侯府的荣耀;她若失势,侯府也脱不了干系。” 沈鸿额头渗出冷汗:“臣明白。” “还有,”太后语气转冷,“清澜入宫后,哀家会亲自教导她。侯府那边,尤其是王氏,不得再插手她的事。若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到宫中,哀家唯你是问。” “是是是,臣谨记。”沈鸿连声应道。 “你且退下吧,哀家与清澜还有话说。” 沈鸿如蒙大赦,行礼退下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 太后看着清澜,忽然笑了:“演得不错。那眼泪,说掉就掉。” 清澜擦去眼角泪痕,也笑了:“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王氏果然如哀家所料,改变了计划。”太后冷笑道,“她让你入宫,让清婉嫁陆云峥,算盘打得精。可惜,她不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小姑娘了。” 清澜敛去笑容:“太后娘娘,清澜有一事不明。王氏为何如此忌惮我入宫?即便我是凤星,她也可让清婉一同入宫,姐妹互相扶持,岂不是更好?” “因为她心虚。”太后一针见血,“你母亲之死,她脱不了干系。你若入宫得势,定会追查当年之事。她不能让清婉与你一同入宫,是怕清婉成为你的人质,更怕清婉知道太多,反而受你控制。” 原来如此。 “那陆云峥那边……”清澜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太后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怜惜:“王氏定会设计,让陆云峥不得不娶清婉。或许是‘偶遇’,或许是‘救命之恩’,总之,会做成既成事实,让你和陆云峥都无路可退。” 清澜闭了闭眼:“清澜明白了。”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太后轻声道,“哀家可下一道懿旨,为你和陆云峥赐婚,王氏再大胆,也不敢违逆懿旨。” 清澜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太后娘娘。清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陆云峥……他值得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满心仇恨、前路艰险的人。”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清澜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美,“能得太后娘娘庇护,能为母亲报仇,能肃清朝纲,清澜不苦。” 从暖阁出来时,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清澜站在游廊下,望着天边那轮落日,忽然想起母亲曾教她的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就像她与陆云峥那段朦胧的情愫,还未开始,便要结束。 但她不后悔。 母亲的血仇未报,王家的罪行未揭,她怎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姑娘,”春莺轻声唤她,“该用晚膳了。” 清澜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伤感,只有一片坚毅:“走吧。” 当夜,慈宁宫收到侯府递来的消息:三日后,陆老将军夫人将携子陆云峥过府拜访,商议与沈家二小姐沈清婉的婚事。 王氏动作真快。 清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头滴落的血。 但她很快稳住手,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这一次,她写的是: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春莺和夏蝉在一旁看着,都不敢出声。她们能感觉到,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是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便是淬火后的钢。 写完这一幅,清澜搁下笔,对春莺道:“把这幅字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案前。” “是。” 她又对夏蝉说:“去问问曹公公,太后娘娘明日何时得闲,我想为娘娘抄一部《金刚经》。” 夏蝉应声去了。 清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她仰头望向夜空,今夜繁星满天。 那颗凤星,是否也在其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日后,侯府传来消息:陆云峥与沈清婉的婚事,正式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同日,太后召见皇帝,提及沈清澜“凤星”之事,皇帝沉默良久,道:“既如此,便让她参选吧。若真有凤命,也是大燕之福。” 消息传到凝香斋时,清澜正在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青翠,竹节挺拔。 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渗出,落在竹叶上,像极了一颗红宝石。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也好。这样也好。 从今往后,她与侯府,与王氏,与清婉,便是真正的敌人了。 而她,绝不会输。 窗外,春意渐浓。慈宁宫的海棠树上,结出了第一颗花苞。 凤隐深宫,初现锋芒。 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凤星临世定坤仪 暮春三月的长安城,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靖安侯府东院暖阁内,烛火通明,王氏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上一封刚拆开的信笺。信是宫中妹妹王贵人遣心腹送出的,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的急切: “姐亲鉴:今晨太后召钦天监正使入永寿宫密谈逾一个时辰。后监正面色凝重出,径往御书房呈奏。妹使银钱于监正徒孙处探得只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主嫡非庶’。此象应于选秀之期,太后已命内务府密查各府嫡女八字。姐须早谋,清婉危矣。” 王氏的指尖在“主嫡非庶”四字上反复摩挲,指甲几乎嵌进纸中。烛火跳动,映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晴不定。暖阁内熏着昂贵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母亲。”珠帘轻响,沈清婉端着一盏冰糖燕窝款款而入。她今日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梳着时兴的飞天髻,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端的娇美动人。见王氏神色有异,她放下炖盅,柔声问:“可是宫中姑母有消息来?” 王氏将信笺递过去,沈清婉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发白。待看到“主嫡非庶”时,她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女儿入宫之事……” “莫慌。”王氏拉她在身侧坐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钦天监的批语,说穿了不过是些模棱两可的鬼话。太后要查八字,咱们便给她看八字。你父亲那里,我自有说法。” 话虽如此,王氏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她太清楚这宫廷斗争的残酷——当年妹妹王贵人初入宫时何等风光,不过因一句“命格冲犯”便被冷落至今。钦天监的批语,在寻常人家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皇家,那就是能定人生死的判词。 “可是母亲,”沈清婉咬着下唇,“若钦天监咬定要嫡女入宫,那沈清澜她……”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怨毒已说明一切。 王氏冷笑一声:“她?一个失了生母庇护的嫡女,命硬克夫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就算太后有意,皇上岂会要这等不祥之人入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不过,既然钦天监有此一说,咱们倒要顺势而为。” 沈清婉不解:“母亲的意思是?” “你且附耳过来。”王氏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清婉听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嫉妒与快意的扭曲神情上。 “此法虽妙,可陆将军那边……”她迟疑道。 王氏拍拍她的手:“陆云峥少年英杰,前途无量。你若嫁他,便是将军府的正室夫人,将来他若立下战功封侯拜将,你就是一品诰命,比那深宫里的妃嫔不知自在多少。更何况——”她眼中寒光一闪,“进了宫,生死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你姑母便是前车之鉴。倒不如掌一方实权,将来内外呼应,何愁大业不成?” 沈清婉垂眸沉思。她想起春日宴上见过的陆云峥——银甲白马,眉目英挺,确是人中龙凤。比起宫中那些素未谋面的贵人,这般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似乎更令人心动。更何况,若能嫁给陆云峥,便是彻底断了沈清澜的念想。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女儿全凭母亲做主。”她轻声道,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慌乱。 王氏满意地点头,唤来心腹张嬷嬷:“去请侯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张嬷嬷应声退下。王氏又对清婉道:“你且回房准备,明日我要带你去大相国寺上香。记住,务必‘偶遇’陆老夫人。” 沈清婉心领神会,盈盈一拜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王氏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色中的侯府庭院深深,西院的方向一片黑暗——那是沈清澜居住的听雨轩,自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后,那里便如同冷宫,连巡夜的婆子都不愿靠近。 “沈清澜啊沈清澜,”王氏望着那片黑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母亲斗不过我,你更不行。凤星临世?我便让你‘入紫微’,看你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几日。”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同一时辰,皇宫大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永寿宫中,太后正端坐在紫檀嵌玉宝座上,手中捧着一卷奏折。她已年过五旬,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眉目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下首跪着的是钦天监正使周玄清,这位掌管天象历法的老臣此刻额上沁着细汗,官袍的前襟已湿了一片。 “周爱卿,”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奏折中所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可有实据?” 周玄清伏身再拜:“回太后,臣夜观星象三月有余。去岁冬,紫微垣东南有异星现,其色赤黄,光芒渐盛。至本月望日,此星已移至紫微垣中宫,与太阴星交辉。按《星经》所载:‘赤黄之星入紫微,女主当兴,嫡长为贵。’臣又合以历法推演,此象正应今岁选秀之期。故敢断言,天命所归之女,当在本次秀女之中,且必为嫡出。” 太后沉吟片刻:“各府嫡女众多,可能进一步推演?” 周玄清道:“臣已合八字推算。今岁干支丙寅,五行火木相生,应此象者,八字中须有旺火助木之格。又因主嫡,其母族当有文脉传承。臣斗胆,已初步圈定三家——靖安侯府嫡长女沈氏、镇国公府嫡孙女徐氏、翰林院学士林氏嫡女。” 听到“靖安侯府”四字,太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放下奏折,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沈家那孩子,前些日子哀家见过。倒是个沉稳的,只是命途多舛。” 这话说得含糊,周玄清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忙道:“太后明鉴,天象所示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改。且臣观沈氏八字,虽幼年丧母,然正应‘凤鸣岐山,历劫方显’之象。此女若入宫闱,可辅佐帝王,安定社稷。” 太后不语,殿内陷入沉寂。鎏金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良久,太后方道:“此事还有谁知?” “除臣与两名副使外,无人知晓。”周玄清谨慎答道,“奏折是臣亲笔所书,未假手他人。” “很好。”太后颔首,“今日之言,出你口,入哀家耳,不得外传。至于选秀之事,哀家自有主张。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周玄清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上,太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永寿宫地势颇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个皇城的灯火。夜色中的宫殿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沈清澜……”太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偏殿见过的少女。一身素衣,跪在佛前为亡母诵经,背影单薄却挺直。她问那孩子可怨恨,少女答:“佛说众生皆苦,怨恨徒增业障。臣女只愿查明真相,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这样的心性,在这深宫之中,要么早早凋零,要么……真能成一番气候。 “锦心,”太后唤道,“去查查,靖安侯府那位王姨娘,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阴影中走出一个中年女官,躬身道:“已着人盯着。王姨娘三日前曾密会端郡王府长史,昨日又往大相国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说是为二小姐求姻缘签。” 太后冷笑:“求姻缘签是假,借佛寺传递消息是真。大相国寺的监寺,是不是与端郡王府有旧?” “正是。监寺慧明和尚,出家前曾在端郡王府做账房先生。” “果然。”太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传哀家口谕,三日后宣靖安侯夫人及嫡女沈清澜入宫觐见。记住,是嫡女沈清澜。” 锦心会意:“奴婢明白,定会让人把话‘准确’传到王姨娘耳中。” 太后摆摆手,锦心悄然退下。殿内又只剩太后一人。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周玄清的奏折,目光落在“凤星临世”四字上,久久不语。 窗外,更鼓声起,已是二更天了。 翌日清晨,靖安侯府正厅。 沈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雨前龙井,却无心品啜。他昨夜宿在王姨娘房中,被枕边风吹了大半夜,此刻眉头深锁,满面愁容。 王氏侍立在一旁,亲自为他续茶,柔声道:“侯爷莫要忧心,妾身已想了周全的法子。” “周全?”沈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疲惫,“钦天监的批语已传到宫中各府,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凤星临世’之说。清澜那孩子命硬克夫的名声刚平息些,如今又摊上这事,岂不是要坐实她不祥?”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侯爷此言差矣。正因钦天监有此批语,咱们才要顺势而为。您想,若清澜真应了‘凤星’,那是咱们侯府的荣耀。若不应,那也是天命如此,怨不得旁人。” 沈鸿疑惑地看她:“你的意思是……” “让清澜参选。”王氏一字一顿道,“而且是作为咱们侯府唯一的秀女参选。” “胡闹!”沈鸿拍案而起,“清澜才经历丧母之痛,又背上克夫之名,此时送入宫去,不是推她入火坑吗?” 王氏不慌不忙,屈膝跪下:“侯爷息怒,容妾身说完。妾身此举,正是为了清澜,为了咱们侯府,也是为了清婉。” 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光:“侯爷请想,清澜如今在府中处境尴尬。外头说她命硬克夫,议亲的人家都避之不及。长此以往,难道要让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她毕竟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妾身每每思之,心痛如绞。” 这番话戳中了沈鸿的软肋。他对发妻虽有愧疚,但更在乎侯府颜面。沈清澜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若能送入宫中,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条出路。 王氏察言观色,继续道:“再者,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对清澜颇为赏识。若她能入选,得太后庇佑,将来或有出头之日。这难道不比在府中蹉跎岁月强?” 沈鸿神色松动,重新坐下:“那清婉呢?她本是最合适的……” “这正是妾身要说的第三点。”王氏拭了拭眼角,“清婉性子柔顺,不善权谋。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她若进去,怕是……”她顿了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倒不如为她择一门稳妥的亲事。妾身听闻,镇北大将军陆云峥尚未婚配,此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若清婉能嫁他,有兵权为依仗,将来侯府若有变故,也是一条退路。” 沈鸿手指轻叩扶手,陷入沉思。王氏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点,触动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深谋远虑。朝局动荡,兵权在握的武将确是不可多得的姻亲。陆云峥出身将门,本人又战功赫赫,若能联姻,对侯府百利无害。 “只是,”他仍有顾虑,“陆云峥那边,可有把握?” 王氏笑道:“侯爷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明日大相国寺法会,陆老夫人会去进香。妾身已打点好,让清婉‘偶遇’老夫人。清婉的才貌品行,定能入老夫人的眼。” 沈鸿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清澜那边……” “妾身亲自去说。”王氏接过话头,“总要让她明白,这是为她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侯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沈清婉今日特意打扮得清丽脱俗,一袭月白绣淡紫丁香的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显得楚楚动人。她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放弃让她入宫而产生的愧疚也淡了些,温声道:“起来吧。你母亲都与你说了?” “是。”沈清婉垂首,声音轻柔,“女儿全凭父母做主。只是……姐姐那里,怕是要委屈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叹道:“难为你还想着姐姐。你放心,入宫之事虽是险途,却也未必不是机缘。你姐姐若能有造化,咱们侯府也跟着沾光。你嫁入将军府,便是她的后盾,姐妹同心,方能保住家族荣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清婉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沈清澜入宫是棋子,她嫁入将军府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她的棋子更安全,也更有可能反客为主。 “女儿明白。”她乖巧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鸿见母女二人如此识大体,心中大慰:“好,好。你们能这般想,为父就放心了。此事便这么定下,我即刻修书给内务府,报清澜的名字。” “侯爷且慢。”王氏拦住他,“此事不宜过早张扬。钦天监的批语虽已传开,但各府都在观望。咱们若第一个上报,未免显得太过急切。不如等太后召见之后,再作定夺。” 沈鸿恍然:“还是你考虑周全。” 正事议定,王氏又说了些家常,便领着清婉告退。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时,沈清婉忍不住低声道:“母亲,沈清澜若真入了宫,得了势怎么办?” 王氏脚步不停,唇角微勾:“入了宫,才是死局的开始。你以为那‘凤星’是好应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皇后、贵妃、各宫嫔妃,哪一个不是人精?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跟人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女儿:“更何况,宫里还有你姑母。虽不得宠,但经营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必要的时候……”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沈清婉心领神会,展颜笑道:“还是母亲深谋远虑。” 母女二人说着话,已走到西院月洞门前。王氏望着里头荒凉的景象,淡淡道:“走吧,该去‘劝劝’你那好姐姐了。” 听雨轩位于侯府最西侧,原是老侯爷晚年静养之所,因园中有片竹林,雨打竹叶声格外清越,故得此名。沈清澜母亲去世后,王氏便以“静心守孝”为由,让她搬到了这里。 说是轩,实则是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的小院。因年久失修,廊柱的朱漆已斑驳脱落,院中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唯有墙角那丛湘妃竹,经了春雨,倒显出几分生机。 沈清澜正坐在窗下绣一幅《莲鹤图》。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无半点珠翠,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丫鬟秋月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又在刺绣,忍不住道:“小姐,您的眼睛才好些,莫要再费神了。这药该趁热喝。” 沈清澜放下绣绷,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秋月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苦些好,苦能让人清醒。” 秋月眼眶一红。自家小姐自夫人去世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侯府嫡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少女。才十五岁的年纪,眼中却已有了看透世事的苍凉。 “小姐,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侯爷和夫人商议了半日,怕是……”秋月压低声音,“怕是要让您参选秀女。” 沈清澜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意料之中。” “可是小姐!”秋月急道,“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您才经历了那些事,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沈清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难道在这听雨轩关一辈子,就是好结局了?” 秋月语塞。是啊,小姐在府中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月例银子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盆没有,吃穿用度连得脸的丫鬟都不如。更可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说小姐命硬克母克夫,是不祥之人。长此以往,小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但宫里更危险啊。”秋月声音哽咽,“奴婢听说,去年选秀入宫的十二位秀女,如今只剩五位了。其余的不是病故,就是犯错被打入冷宫,还有一位投了井……” 沈清澜放下针线,握住秋月的手:“秋月,你跟着我这些年,可曾见我认过命?” 秋月摇头。小姐八岁丧母,在王氏手下讨生活,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挺过来了。春日宴那场祸事,明明是二小姐动了手脚,最后却让小姐背了黑锅。那般绝境,小姐都能设法传到太后耳中,求得一线生机。这份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既如此,你该信我。”沈清澜松开手,重新拿起绣绷,“入宫是险路,却也是生路。在这府中,我是砧板上的鱼肉。入了宫,至少……有还手的机会。” 她没说的是,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只有在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太后既然肯庇护她,说明母亲留下的东西,关乎的不只是侯府内宅的恩怨。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大小姐,夫人来了。” 沈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王氏亲自来听雨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请夫人进来。”沈清澜起身,理了理衣襟。 王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绛紫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与这简陋的听雨轩格格不入。 “清澜给母亲请安。”沈清澜屈膝行礼,姿态恭顺。 王氏笑容满面地扶起她:“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她环视四周,叹道,“这屋子也太简朴了些。秋月,明日去库房领两匹新料子来,给你家小姐做几身衣裳。还有这窗纱,都旧了,换了吧。” 秋月垂首应“是”,心中却冷笑——早干什么去了? 王氏拉着沈清澜在炕上坐下,亲热地道:“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父亲和我商量着,不能让你在这院子里虚度青春,得为你谋个好前程。” 沈清澜垂眸:“女儿但凭父母做主。” “真是懂事的孩子。”王氏拍拍她的手,“你可知,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太后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你身上。” 沈清澜适时地露出惊讶之色:“这……女儿何德何能……” “这就是天意啊。”王氏感慨道,“所以我和你父亲商议,让你参选今岁的秀女。若能入选,便是应了天命,将来富贵不可限量。便是落选,有这段经历,议亲时也好看些。”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在逼沈清澜就范——不应,便是违逆天命,辜负父母苦心;应了,前面是深宫虎穴,生死难料。 沈清澜沉默片刻,方轻声道:“母亲安排周全,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女儿命硬,恐冲撞了贵人……” “欸,那些无稽之谈休要再提。”王氏打断她,“太后都赏识你,谁敢说你命不好?再者,宫里自有高人镇着,什么煞气化解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你妹妹清婉的婚事也定了,是镇北大将军陆云峥。” 沈清澜猛地抬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王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快意,面上却故作叹息:“这也是不得已。陆将军年轻有为,你父亲想为侯府寻个倚仗。清婉那孩子性子软,本不是将门良配,但既然陆家有意,咱们也不好推辞。”她看着沈清澜苍白的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来也巧,陆将军与你妹妹的缘分,还是春日宴那日结下的。可见姻缘天定,强求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沈清澜心上。她想起那个月夜,少年将军翻墙而来,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清澜,等我立了战功,便来娶你。”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妹妹好福气。”沈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女儿恭喜母亲,恭喜妹妹。” 王氏满意地笑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姐妹之间,本该互相扶持。你入了宫,清婉嫁了将军,咱们侯府内外都有了依仗,这才是兴旺之象。”她起身,“好了,你好好准备,三日后太后召见,莫要失了礼数。” 送走王氏,沈清澜站在院中,久久未动。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秋月红着眼眶过来,为她披上披风:“小姐,您别难过。陆将军他……他定是不知道……” “不重要了。”沈清澜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今往后,他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桥归桥,路归路。”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窗下的绣绷上,那只鹤已绣完大半,凌空展翅,直欲破云而去。 秋月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一声一声,像受伤的幼兽。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发誓:无论小姐去哪,她都要跟着。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就该还给小姐。 大相国寺的晨钟在长安城上空回荡时,陆府的马车已停在了山门前。 陆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明有神。今日是十五,她照例来寺中进香,为远在边关的孙儿陆云峥祈福。 “老夫人,小心台阶。”贴身丫鬟春杏轻声提醒。 陆老夫人摆摆手:“不妨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她抬头望了望寺门上的金字匾额,叹道,“当年云峥他祖父出征前,也是在这里求的平安符。转眼几十年过去,轮到云峥了。” 春杏知她又想起往事,忙岔开话题:“听说今日寺里有高僧讲经,老夫人可要去听听?” “也好。”陆老夫人颔首,扶着她的手往寺里走。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占地广阔,殿宇巍峨。此刻虽时辰尚早,已有不少香客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混合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倒别有一番宁和。 主仆几人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陆老夫人,殷勤地将她们引到后殿的禅房歇息。 “老夫人稍坐,讲经要巳时初才开始。”知客僧奉上清茶,“方丈特意交代,给您留了前排的位置。” 陆老夫人道了谢,待知客僧退下,对春杏道:“你出去转转,我在这儿歇会儿。” 春杏应声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陆老夫人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望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出神。 云峥那孩子,今年二十有二了,婚事却一直没着落。不是没人提亲,镇北大将军的名头摆在那儿,想结亲的人家能从将军府排到城门口。可那孩子总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拖再拖。这次边关战事暂歇,她说什么也要把婚事定下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清越,如泉水叮咚,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格外动人。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只见不远处竹林边的石亭里,一个白衣少女正在抚琴。因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以及随风轻扬的衣袂。 琴声渐入佳境,是一曲《流水》。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显然造诣不浅。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超脱俗世的澄净,与这佛寺的氛围浑然一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少女起身,朝着竹林深处走去。陆老夫人这才看清她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是好年纪。 “春杏。”她唤道。 春杏推门进来:“老夫人有何吩咐?” “方才弹琴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陆老夫人问。 春杏笑道:“奴婢正要回禀呢。那是靖安侯府的二小姐,沈清婉。听说今日随她母亲来上香,这会儿王夫人正在前殿听方丈讲禅,二小姐便在这儿练琴。” “沈清婉……”陆老夫人念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位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的沈二小姐?” “正是。”春杏道,“奴婢还听说,这位二小姐不仅琴艺高超,诗书女红也样样精通,性子更是温婉贤淑。前些日子的春日宴,她一曲《惊鸿》可是惊艳四座呢。” 陆老夫人若有所思。靖安侯府她是知道的,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到底是世袭的爵位。沈家二小姐的名声她也听过,只是一直未见其人。今日偶遇,倒真是缘分。 “去请沈二小姐过来一叙。”她吩咐道。 春杏应声去了。不多时,领着沈清婉回来。近看之下,这姑娘更是标致,一身月白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行礼问安的姿态也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小女清婉,见过陆老夫人。”声音也柔婉动听。 陆老夫人越看越满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不必多礼。方才听你弹琴,真是好技艺。师从何人?” 沈清婉垂眸道:“是家母请的教习嬷嬷。嬷嬷说,琴为心声,所以小女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说得好。”陆老夫人点头,“琴为心声,可见你心性澄净。”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沈清婉神色微黯:“是。家姐清澜,近来……不大好。所以母亲才带小女来寺中祈福,愿家姐早日康复。”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来寺中,又暗示了姐姐“不大好”却未明言何事,留下无限遐想空间。陆老夫人果然皱眉:“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清婉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家姐命途多舛,小女不便多言。只盼佛祖庇佑,让家姐否极泰来。” 她越是如此,陆老夫人越是好奇。但见她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这一聊才发现,沈清婉不仅琴艺高超,对诗书佛理也有独到见解,言谈举止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处处透着良好的教养。 两人正说着,王氏“适时”地寻了过来。见到陆老夫人,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陆老夫人,妾身失礼了。” 陆老夫人笑道:“王夫人不必客气。令嫒才貌双全,真是好福气。” 王氏谦虚了几句,顺势道:“老夫人若不嫌弃,不妨到侯府坐坐?妾身新得了一些雨前龙井,正想请人品鉴呢。” 陆老夫人原本就有意结亲,自然顺水推舟:“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出了禅房,往寺外走去。经过那片竹林时,沈清婉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帕子被风吹走,飘向一旁的莲池。 “我的帕子……”她轻呼,就要去追。 陆老夫人忙道:“小心池边湿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在帕子即将落水前一把捞住。众人定睛一看,是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姑娘的帕子。”他将帕子递还,声音清朗。 沈清婉接过,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那男子却怔住了。他盯着沈清婉的脸,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恍然,种种复杂的情绪。好半晌,才涩声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清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公子认得小女?” 男子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觉得姑娘……面善。”他抱拳一礼,“在下唐突,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陆老夫人看得分明,那男子腰间佩的,是将军府的令牌。她心中已有数,却故作不知:“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王氏笑道:“许是哪个武将家的子弟吧。老夫人,咱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沈清婉垂首跟在母亲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方才那男子,正是陆云峥的副将周扬。她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特意用了和沈清澜相似的熏香,为的就是让周扬“认错人”。 周扬是陆云峥的心腹,他的话,陆云峥会信。而“面善”二字,足以勾起陆云峥对春日宴那个月夜的回忆——那夜,沈清澜也是这般打扮,这般神情。 棋已落子,只等收网。 陆云峥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几分孤寂。 副将周扬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云峥头也不回。 周扬挠挠头,终于开口:“将军,今日末将在大相国寺……见到一位姑娘。” 陆云峥脚步未停:“然后?” “那姑娘……长得有点像沈大小姐。”周扬小心翼翼道,“尤其是侧影,还有那身打扮。末将险些认错了。” 陆云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周扬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忙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家二小姐,沈清婉。她是随她母亲去上香的,正巧陆老夫人也在……” 他把今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沈清婉的琴声、谈吐,以及那方被风吹走的帕子。末了,补充道:“老夫人似乎对沈二小姐很满意,还答应过几日去侯府做客。” 陆云峥听完,沉默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沈清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在梅树下折枝的小姑娘,到春日宴上一舞动京城的少女,再到月夜墙头递来玉佩的羞怯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可也是那个月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成了“命硬克夫”的不祥之人,被关在侯府深处,连见一面都不能。他托人递过信,石沉大海;试图闯过侯府,被父亲拦下。老将军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你是陆家独子,肩上担着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自己,毁了陆家。” 他懂。所以他去了边关,在沙场拼命,想用军功换一个求娶的资格。可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以及沈清澜“命硬克夫”的名声传遍京城。 他不信那些。可父亲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不在乎皇家的看法——一个“不祥”的将军夫人,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甚至会被人拿来攻讦陆家。 “将军?”周扬唤道。 陆云峥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老夫人那边,你多留意些。若她真有意结亲……便由她吧。” 周扬惊讶:“可是将军,您不是……” “不是什么?”陆云峥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人年纪大了,该让她省省心了。” 他说得平淡,周扬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是啊,将军再厉害,也是陆家的子孙。老夫人亲自相看的人,将军怎能违逆?更何况,那沈二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确实是良配。 “那沈大小姐那边……”周扬还是忍不住问。 陆云峥脚步顿了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她自有她的路要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陆老夫人已在花厅等着了。见孙儿回来,她笑着招手:“云峥,来,祖母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换了常服过来,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祖母今日去大相国寺,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老夫人笑道,“不仅上了香,听了经,还遇到一位好姑娘。”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沈家二小姐,真是难得。模样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还为病中的姐姐祈福。” 陆云峥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老夫人察言观色,试探道:“祖母想着,你也该成家了。沈家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世袭的侯府。沈二小姐这般品貌,配你也算相当。你觉得如何?” 陆云峥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却品不出滋味。 “祖母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他放下茶盏,“只是孙儿刚回京不久,边关战事虽暂歇,但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议亲,恐怕……” “正是此时才要议亲。”老夫人正色道,“你父亲去得早,陆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年过二十还未成家,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跟你父亲交代?再说了,成了家,心就定了,更能安心为国效力。” 话说到这份上,陆云峥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老夫人大喜:“好好好,我明日就请媒人去侯府提亲。”她拉着孙儿的手,语重心长,“云峥,祖母知道你有心事。但人这辈子,有些事强求不得。沈大小姐那孩子……命太苦,你们无缘。沈二小姐是个有福的,定能旺夫兴家。你要向前看。” 陆云峥垂眸:“孙儿明白。”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深。陆云峥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 那是三年前,沈清澜及笄那日,他偷偷送她的。她说:“这太贵重了。”他说:“不及你万分之一珍贵。” 后来,她在月夜还给他一枚自己绣的香囊,里面装着这枚玉佩,还有一张字条:“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再后来,香囊还在,字条还在,人却已咫尺天涯。 陆云峥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了那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少女在墙头对他说:“陆云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回来了,可她呢?她要入宫了,去那个比边关更凶险的地方。 “清澜,”他对着玉佩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这是你的选择……我祝你,得偿所愿。” 月色漫进书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单地贴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三日后,靖安侯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宫门外。 沈清澜今日穿的是王氏“特意”为她准备的衣服——一件水蓝色织锦缎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银线刺绣的缠枝莲纹,既不失侯府嫡女的身份,又不显得过分张扬。发髻梳成端庄的同心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淡紫色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憔悴,却掩不住眼中的沉静。 王氏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心中虽然嫉恨这丫头的好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打扮确实得体。她最后为沈清澜正了正簪子,柔声道:“进宫后要谨言慎行,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话。记住,你是侯府的嫡女,代表着侯府的颜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沈清澜垂眸应道。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太监迎出来,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可是靖安侯府的家眷?太后有旨,传沈夫人及嫡女沈清澜永寿宫觐见。” 王氏忙领着沈清澜上前,递上早已备好的荷包:“有劳公公。”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夫人客气了。随咱家来吧。” 一行人进了宫门。这是沈清澜第二次入宫,但上一次是病中被太后接来调养,直接乘轿入了内宫,未曾细看。此番步行,才真正领略到皇宫的恢弘气象。 朱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宫道宽阔平整,可容四驾马车并行。两侧是整齐的宫室,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不时有宫女太监低头快步走过,衣袂窸窣,脚步轻悄,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永寿宫。这是太后的寝宫,规制比一路见过的宫殿都要宏大。宫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威武肃穆。 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太后宣见。” 王氏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领着沈清澜踏入殿门。 永寿宫正殿开阔明亮,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大敞着,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正中的紫檀嵌玉宝座上,太后端坐其中,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凤头玉簪,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臣妇王氏,携小女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氏领着沈清澜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澜身上,淡淡道:“平身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王氏谢恩坐下,只敢挨着半边。沈清澜垂首侍立在她身侧,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道。 沈清澜缓缓抬头,目光却依然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太后细细端详,这孩子的容貌确实出色,眉眼间依稀可见她母亲的影子,但气质却迥异——她母亲温婉柔顺,这丫头眼中却藏着隐忍的锋芒。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大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已大好了。谢太后垂怜。”沈清澜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太后点点头:“哀家听说,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这话问得巧妙,王氏心中一紧,忙笑道:“太后关怀,是清澜的福气。这孩子孝顺,就是性子闷了些,平日里除了读书刺绣,也不爱出门。” 太后瞥了她一眼,王氏立刻噤声。 “哀家在问她,没问你。”太后语气平淡,却让王氏冷汗直冒。 沈清澜这才开口:“劳太后挂念。母亲虽去得早,但父亲与母亲(她顿了顿,改口)……与王夫人对清澜照顾有加。清澜唯有勤学女红,谨守闺训,方能不负长辈期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诉苦,也未奉承,反倒显出一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而又问:“听说你擅琴?” “略知一二,不敢称擅。” “那便弹一曲吧。”太后示意宫女搬来古琴。 沈清澜起身,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选的是一曲《幽兰操》,琴音起时,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渐入佳境,又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仿佛崖间兰草,虽经风雨,依旧亭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太后沉默良久,方道:“琴为心声。你这曲子……有风骨。” “太后谬赞。”沈清澜起身行礼。 太后挥挥手让她坐下,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事要问。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哀家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清澜身上。” 王氏忙道:“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清澜这孩子福薄,恐怕……” “恐怕什么?”太后打断她,“哀家看这孩子很好。若真应了天命,那是大燕的福气,也是你们侯府的荣耀。” 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称是。 太后又问沈清澜:“你可知,若应选入宫,意味着什么?” 沈清澜抬眸,这一次,她直视太后的眼睛:“清澜知道。意味着从此踏入深宫,步步惊心,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意味着要与家人分离,与过往割裂,成为一个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宫妃。”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但清澜愿意。” “哦?”太后挑眉,“为何?” “因为清澜想知道,母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沈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清澜不愿一生困于后宅,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更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清澜相信,天命予我,必有所用。既为凤星,当扶社稷,安黎民。”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王氏惊呆了,连太后也微微动容。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太后缓缓道:“好一个‘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看向王氏,“王夫人,回去告诉靖安侯,清澜的名字,哀家亲自报给内务府。选秀之前,让她住在哀家宫里,哀家亲自教导。” 王氏心中大震——太后亲自教导,这是何等的荣宠!可这也意味着,沈清澜尚未入宫,已有了太后这座靠山。那清婉……那她的计划…… “怎么,王夫人有异议?”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氏慌忙跪下:“臣妇不敢!清澜能得太后教导,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妇代侯爷谢太后恩典!”她叩首,额触金砖,心中却一片冰凉。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锦心,带清澜去安置。王夫人,你且退下吧。” 王氏再拜,起身退出永寿宫时,腿都是软的。走出宫门,回头望那巍峨的殿宇,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而殿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沈清澜一人。 “孩子,过来。”太后招手。 沈清澜上前,太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哀家看到了。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动你。” 沈清澜眼眶一热:“谢太后。” “但你要记住,”太后语气转肃,“这深宫之中,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今日你说‘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清澜铭记于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戴在沈清澜手上:“这串珠子跟了哀家三十年。今日给你,望你时时警醒——佛珠一百零八颗,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戴上了,便是选择了与烦恼同行,却也要记得,烦恼即菩提。” 沈清澜抚摸温润的佛珠,重重点头。 窗外,春光正好。永寿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沈清澜站在殿内,看着那一片绚烂,心中一片澄明。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靖安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嫡女。 她是沈清澜,是将要踏入紫微的凤星。 路已在脚下,再难,也要走下去。 是夜,沈清澜被安置在永寿宫东侧的栖霞阁。这里原是太后年轻时读书之所,虽不大,却清雅别致。推开窗,正对着一个小花园,园中有一株老梅,此刻虽不是花季,但枝干虬曲,在月光下别有一番韵味。 宫女送来晚膳,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沈清澜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碧粳米饭,便让人撤了。 “小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新拨来伺候的宫女名叫采薇,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奴婢去御膳房问问,看有没有清淡些的。” “不必了。”沈清澜摇头,“我胃口向来不大。你也去用饭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采薇却道:“太后吩咐了,让奴婢好生伺候小姐。小姐若嫌闷,奴婢陪您说说话?” 沈清澜见她殷勤,也不忍拂了好意,便问:“你进宫多久了?” “三年了。”采薇道,“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去年太后宫里缺人,嬷嬷见奴婢手脚麻利,便调了过来。” “太后待下人如何?” “太后仁慈,只要守规矩,从不苛责。”采薇压低声音,“不过太后最厌勾心斗角,先前有个宫女想爬龙床,被太后知道了,直接打发去了冷宫伺候。所以小姐放心,在永寿宫,只要本分,没人敢生事。” 沈清澜心中了然。太后这是在告诉她,永寿宫是清净地,也是试炼场。能在这里站稳,才有资格踏入更深的后宫。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采薇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外头……有位将军求见。” 沈清澜心头一跳:“将军?” “是。他说他姓陆,是镇北大将军。”采薇道,“奴婢本不敢通传,但他说……他说有要事,只见小姐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沈清澜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想到,陆云峥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请……请他去园中石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稍后就到。” 采薇应声去了。沈清澜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起身往园中去。 月色很好,将园中景物照得清晰。石亭里,陆云峥背对着她站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三年未见,他瘦了,也黑了,边关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那五官更显硬朗。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深邃如潭,此刻正凝望着她,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陆将军。”沈清澜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夜探宫闱,恐不合规矩。” 陆云峥苦笑:“我知道。可我……必须见你一面。”他向前一步,“清澜,我都听说了。你要入宫,是不是?” “是。”沈清澜垂眸,“太后亲自定下的。” “你可以拒绝!”陆云峥声音急促,“我去求皇上,求太后,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清澜抬头看他,眼中已有了泪光,“可以娶我吗?陆云峥,别说傻话了。你我的婚事,从来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决定的。” 陆云峥语塞。是啊,他拿什么娶她?一个“命硬克夫”的名声,就足以让陆家所有长辈反对。更何况现在,她要入宫了,那是太后钦点,皇上首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沈清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不甘心又能怎样?陆云峥,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路。” 她擦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听说,你要娶清婉了?” 陆云峥浑身一震:“你知道了?” “今日母亲说的。”沈清澜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清婉才貌双全,与你……很相配。” “清澜!”陆云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娶她……是老夫人的意思,我……” “那就好好待她。”沈清澜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陆云峥,从今往后,你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过往种种,便都忘了吧。” 她说得决绝,心却像被刀割一样痛。可她知道,必须如此。不断了这份念想,对他,对她,都是祸害。 陆云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沈清澜,却不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害羞、会递来香囊的少女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 “好。”良久,他哑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还给你。” 沈清澜接过,锦囊里是那枚莲花玉佩,还有她当年写的那张字条。纸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保重。”陆云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沈清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泪水终于决堤。 采薇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为她披上披风:“小姐,夜凉了,回屋吧。” 沈清澜点头,却仍站了片刻。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栖霞阁。 关上房门,她展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凑到烛火前。火苗蹿起,瞬间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与幻想。 灰烬落在桌上,她轻轻拂去。 从今夜起,沈清澜心中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封存。前路漫漫,她需要的是铁石心肠,而不是儿女情长。 窗外,月过中天。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轨道。 那条通往紫微帝星的,布满荆棘的路。 第九章 玉碎替嫁定宫门 春寒料峭的时节,听雨轩的梨花却开得反常繁盛。沈清澜立在廊下,看着那些洁白花瓣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青羽无声地走近,将一件藕荷色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娘娘,晨露重,仔细着凉。” 清澜没有回头,只轻声问:“父亲昨日递牌子求见太后,所为何事?” 青羽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侯爷……是来商议娘娘婚事的。” “婚事?”清澜终于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说待殿选后由太后定夺么?” “原本是的。”青羽垂下眼帘,“但昨日钦天监呈上的星象批语已传遍六宫。‘凤星临世,当入紫微’——这话直指娘娘。侯爷许是得了风声,便急急入宫来了。” 清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凤星……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想起那支藏着惊天秘密的凤簪。这所谓的“凤命”,究竟是福是祸? “父亲如何说?” “侯爷言,既是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青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王氏夫人同来,在太后跟前哭诉,说二小姐身子孱弱,恐难承宫闱之重。又说将军府陆老夫人前日曾夸赞二小姐诗才,似有结亲之意……” 话音未落,清澜的身子晃了晃。 陆云峥。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个曾在她及笄礼上偷偷塞给她一枚羊脂玉佩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月下许诺“待我边关立功归来,必向侯爷求娶”的陆云峥——他祖母,竟看上了沈清婉? “太后……如何回应?”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太后未置可否,只道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青羽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不忍,“但奴婢打听得知,王氏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钦天监副监府上。” 清澜闭了闭眼。 王氏这是要坐实她的“凤命”,逼她入宫。而清婉……清婉竟将主意打到了陆云峥身上。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去了她这个眼中钉,又为清婉谋得了锦绣良缘。 “娘娘,还有一事。”青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后露出一角淡青色信笺,“这是今早陆将军托人送进宫的信,夹在太后赏赐的锦缎里。送锦缎的太监说,陆将军在宫门外守了一夜,求见娘娘不得,才出此下策。” 清澜接过信笺的手有些发抖。 展开,是熟悉的刚劲字迹: “清澜吾妹:闻汝入宫暂居,心焦如焚。昨日求见侯爷,言汝婚事当由太后做主,云峥不敢置喙,然心中之痛,唯天可表。三日后西山大佛寺法会,辰时三刻,若得机缘,盼一见。云峥手书。” 吾妹…… 他竟唤她“吾妹”。 清澜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信能送到她手中,必是经过太后默许的。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青羽。”良久,她缓缓开口,“替我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慈宁宫的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上首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接着是太后沉静的声音: “起来吧。青羽,给昭贵人看座。” “谢太后恩典。”清澜起身,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抬眼看时,太后正垂眸拨弄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你父亲昨日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太后开门见山。 “臣女……略有耳闻。” “那你自己如何想?”太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愿顺应天命入宫侍奉,还是想如寻常女子般觅得良人,相夫教子?” 清澜的心突突直跳。这是个陷阱——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可能万劫不复。若说愿入宫,显得野心勃勃;若说想嫁人,又似对皇家不敬。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倒在地:“臣女愚钝,不敢妄言选择。母亲早逝,臣女在世间已无至亲可依。父亲既已为臣女打算,太后又对臣女有庇护之恩,无论前路如何,臣女……但凭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示了柔弱。 太后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个聪明的孩子。起来吧。”待清澜重新落座,她才缓缓道:“你可知,你母亲在世时,曾与哀家有过一段渊源?” 清澜一怔。 “元庆五年春,哀家随先帝南巡,在扬州行宫染了时疫。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母亲连夜翻检医书,配出一剂古方,救了哀家一命。”太后眼神悠远,“那时你还小,怕是不记得了。但你母亲那份沉稳果决,哀家至今难忘。” 清澜鼻尖一酸。母亲……她记忆中温柔寡言的母亲,竟还有这样的往事。 “所以哀家接你入宫,一是怜你孤苦,二也是还你母亲一个人情。”太后话锋一转,“但皇宫不是侯府,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你若有心留下,哀家可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一世。你若有心离开——” 她顿了顿,从案上取过那封陆云峥的信:“三日后大佛寺法会,哀家准你出宫进香。陆家那孩子……哀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 清澜的指尖掐进掌心。 太后将选择权给了她。可这选择,当真由得她做主么? “臣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臣女愿听太后教诲。” “哀家的教诲只有一句。”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世间女子,若想活得自在,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母亲选了第三条路——有情。可结果呢?” 清澜浑身一颤。 “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太后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一朵珠花,“三日后,哀家会派车马送你去大佛寺。日落之前回宫即可。至于回来后如何决定……哀家等你回话。” “谢太后恩典。”清澜深深叩首。 退出慈宁宫时,春日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生疼。青羽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转入御花园僻静处,才低声道:“娘娘,陆将军那边……” “备车。”清澜吐出两个字,“三日后,我去见他。” 这是最后一面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结局如何,总要有个了断。 同一时刻,永定侯府的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慢悠悠地梳着一头乌发。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细纹已用脂粉仔细遮掩过。身后,沈清婉正捏着一枚羊脂玉佩细细端详。 “母亲,这就是沈清澜那贱人和陆将军的定情信物?”清婉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嫉恨。 “嘘——”王氏竖起手指,“小声些。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若不是我买通了他身边的老仆,还不知有这么个物件。”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并蒂莲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玉是好玉,雕工也精致,一看便是用心挑选的。 清婉越看越恼,猛地将玉佩摔在妆台上:“凭什么!她一个克死生母的丧门星,也配得上陆将军这样的俊杰?!” “配不配得上,如今可不是她说了算。”王氏捡起玉佩,用丝帕小心擦拭,“三日后大佛寺法会,陆云峥必会去见她最后一面。届时……” 她附在清婉耳边低语几句。 清婉眼睛渐渐亮起来:“母亲是说……” “你父亲已经松口,同意让你嫁入将军府。陆老夫人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王氏冷笑,“但陆云峥心里还惦着那个贱人,这桩婚事终究不稳。须得让他彻底死心才行。” “女儿明白了。”清婉接过玉佩,眼中闪过狠厉,“我这就去找京城最好的玉匠,照着这枚玉佩仿制一枚。到时……” “不仅要仿,还要改。”王氏指着玉佩上的“澜”字,“这里是关键。陆云峥酒量虽好,但若灌得足够多,又是在‘伤心欲绝’之时,未必能分辨真假。你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露出这枚玉佩……”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尽是算计。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氏神色一凛,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门被推开,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春杏,脸色煞白: “夫人,二小姐,不好了!侯爷、侯爷他往祠堂去了!” “什么?”王氏霍然起身,“这个时辰,他去祠堂做什么?” “奴婢不知……但侯爷脸色很不好看,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王氏心头一紧。她想起昨日从宫里回来后,沈鸿就一直阴沉着脸,晚饭时还摔了筷子。难道……是太后那边说了什么? “婉儿,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王氏匆匆整理衣饰,疾步而出。 祠堂在侯府最深处,平日少有人至。王氏赶到时,只见沈鸿正对着祖宗牌位负手而立,背影僵直。 “侯爷。”王氏柔声唤道。 沈鸿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我要问你。” “侯爷请讲。” “清澜母亲的嫁妆单子,可在你手中?”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的嫁妆?自然是在库房封存着。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封存?”沈鸿终于转过身,眼中尽是血丝,“那我今日清点库房,为何发现少了三箱珠宝、五匹云锦,还有……一支先帝御赐的九凤攒珠钗?” 王氏腿一软,强笑道:“许是、许是妾身记错了。这些年府中开销大,有些物件或许挪用了……” “挪用?”沈鸿猛地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王氏!你当我瞎了吗?!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清澜母亲去世第二年,你就陆陆续续变卖她的嫁妆!光是那支九凤钗,就当了五千两银子!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侯爷息怒!”王氏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婉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没有像样的嫁妆,如何嫁得好人家?姐姐在天有灵,也定会体谅的……” “体谅?”沈鸿气极反笑,“王氏,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还贪得无厌!清澜也是我的女儿,她的嫁妆你倒一分没留!” “清澜不是要入宫了吗?”王氏抬起头,泪眼盈盈,“宫里什么没有,哪里需要这些俗物?倒是婉儿,若嫁入将军府,没有丰厚嫁妆撑腰,岂不要被婆家轻看?侯爷,婉儿可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这个陪伴他十几年的妾室,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了清澜母亲,那个永远温婉端庄的正妻,从不曾这样哭闹算计。 “够了。”他疲惫地摆手,“变卖的财物,限你十日之内补齐。补不齐的,折成现银,一半充入公中,一半……留给清澜做嫁妆。” “侯爷!”王氏失声。 “还有。”沈鸿盯着她,“清婉和陆家的婚事,我同意了。但清澜那边……太后今日召见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清澜自愿入宫。三日后大佛寺法会,你不得从中作梗。若让我知道你再耍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让王氏打了个寒颤。 “妾身……遵命。” 沈鸿拂袖而去。王氏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泪光,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沈清澜……”她咬牙切齿,“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来克我的!” 三日后,西山大佛寺。 晨钟暮鼓声中,香客络绎不绝。清澜一身素衣,头戴帷帽,在青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太后派来的护卫远远跟着,既保护,也监视。 “娘娘,陆将军约在观音殿后的竹林。”青羽低声道。 清澜点点头,脚步却有些迟疑。这条路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心爱的人携手同游,求一支姻缘签,在佛前许下白头之约。可如今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竹林幽深,晨雾未散。远远地,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竹亭中,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陆云峥。 他也看见了她,疾步迎来,却在三步之外停住,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清澜……” “陆将军。”清澜福身一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声“将军”像一盆冷水,浇得陆云峥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艰涩道:“你……你非要这样叫我吗?” “礼不可废。”清澜抬起眼,隔着轻纱看他,“将军约我相见,所为何事?” 陆云峥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头刺痛:“清澜,我知道你在怨我。那日你入宫,我在侯府外求见不得,后来又听说……听说你要参加殿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从边关回来……” “将军。”清澜打断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佩,“世事难料。太后厚爱,父亲之命,岂是清澜能违抗的?” “若你不想入宫,我可以去求皇上!”陆云峥急道,“我陆家三代戍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拼了这身功名不要,也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清澜身子一颤。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若是三个月前听见,她定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可是现在…… 她想起母亲惨白的脸,想起凤簪里的布防图,想起太后那句“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若她跟陆云峥走了,母亲的血仇谁报?王家通敌的罪证谁揭?那些在侯府受苦的旧仆谁救? “陆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澜多谢将军厚爱。但天命不可违,凤星之说已传遍朝野,清澜若抗旨不遵,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侯府,连累将军。这罪名……清澜担不起。” “我不怕被连累!”陆云峥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将军不怕,但清澜怕。”她退后一步,帷帽的轻纱在风中飘动,“将军可知,我母亲当年为何会死?” 陆云峥一怔。 “是王氏下毒。”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的证据。那证据现在在我手中。若我不入宫,不借太后之势,这辈子都别想为母亲报仇。将军,你说我该怎么选?” 陆云峥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所以,将军的情意,清澜心领了。”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递还给他,“这定情信物,将军收回吧。日后……日后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忘了我。” “清澜!”陆云峥不肯接,眼中泛起血丝,“你告诉我这些,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帮你报仇!我陆云峥对天发誓,定会护你周全,为你查明真相!” “将军如何查?”清澜惨然一笑,“王家背后是端郡王,端郡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将军虽是将门之后,但无实权在手,如何与他们抗衡?若强行插手,只怕会害了陆家满门。” 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将军,我们就此别过吧。今日之后,你我是君臣,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陆云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清澜,你看着我,告诉我这都是你的真心话吗?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了?” 清澜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满脸的泪水。 “放手。” “我不放!”陆云峥执拗地握着,“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就在这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青羽急急奔来:“娘娘,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奉旨搜查刺客!” “什么?”清澜一惊。 陆云峥松开手,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一队禁军已冲进竹林,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清澜身上:“可是永定侯府沈大小姐?” “正是。”清澜定了定神,“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奉太后懿旨,接沈小姐回宫。”那将领拱手道,“方才寺中混入可疑之人,为保沈小姐安全,请即刻随末将下山。” 陆云峥皱眉:“这位将军面生得很,不知在哪位大人麾下当差?” “末将赵显,御林军副统领。”赵显不卑不亢,“陆将军,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清澜心念电转。太后派的人?可青羽明明说太后准她在日落前回宫,为何突然变卦?除非……宫中出了变故。 她看向青羽,青羽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有劳赵将军。”清澜福身,“容我与陆将军道个别。” 赵显迟疑片刻,退到竹林边,但目光仍紧紧盯着这边。 清澜转向陆云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将军保重。这玉佩……留着做个念想吧。但清澜此身已非自由,望将军……早日另觅良缘。” 说罢,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然后决然转身,走向赵显。 “清澜!”陆云峥想追,却被两个禁军拦住。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手中那枚玉佩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痛如绞。 回宫的车驾行至半山腰时,变故突生。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清澜所乘马车。赵显厉喝一声“护驾”,禁军迅速围成防御阵型。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有刺客往湖边去了”,赵显当即分出一半人马追去。 “沈小姐,请下车暂避!”赵显掀开车帘。 清澜在青羽搀扶下下车,发现所处之地正是西山著名的“碧波潭”畔。潭水幽深,四周古木参天,是个极隐蔽的所在。 “将军,刺客是何来历?”清澜问。 “尚未查明。”赵显神色凝重,“但对方能混入大佛寺,必是早有预谋。沈小姐,末将护送你从另一条小路下山。” 话音刚落,变故又生。 潭边密林中突然窜出几个蒙面黑衣人,直扑清澜!赵显拔剑迎敌,但对方武功高强,且人数占优,禁军渐渐不支。 “小姐快走!”青羽护着清澜往后退。 混乱中,清澜脚下一滑,竟向潭中跌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来,拦腰抱住她,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落在岸边。 是陆云峥。 他一路跟来了。 “你没事吧?”陆云峥急急查看她是否受伤。 清澜惊魂未定,摇了摇头。抬眼时,却发现陆云峥身后不远处,沈清婉正由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清澜明白了。今日这一切——刺客、落水、陆云峥的及时出现——恐怕都是王氏母女设的局! 果然,沈清婉颤声开口:“陆将军……姐姐……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竟也“不慎”跌入潭中! “救命啊!二小姐落水了!”丫鬟尖叫。 陆云峥一怔,本能地要救人,却被清澜死死拉住:“将军别去!这是个圈套!” 但已经晚了。几个香客模样的妇人闻声赶来,见状大呼小叫:“快救人啊!有位小姐落水了!” 陆云峥身为将领,岂能见死不救?他咬了咬牙,终是纵身跃入潭中,将沈清婉捞了上来。 初春的潭水冰冷刺骨,沈清婉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偎在陆云峥怀里,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更刺目的是——她腰间竟佩着一枚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和清澜那枚一模一样! “陆将军……”沈清婉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这玉佩……是婉儿的贴身之物,方才慌乱中露出来了,将军莫要见怪……” 陆云峥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又看看那枚玉佩,再看看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清澜,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玉佩……清澜刚才不是还给他了吗?怎么会在沈清婉身上? 除非……除非清澜早有准备,连信物都仿制了一枚给别人?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陆将军。”清澜缓缓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救了舍妹,便请负责到底吧。男女授受不亲,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清婉的名节就毁了。” 陆云峥猛地抬头看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清澜,你……” “赵将军。”清澜转向赵显,“劳烦你护送我妹妹回府,再请个太医好好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赵显拱手:“末将领命。” 沈清婉在丫鬟搀扶下站起身,经过清澜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姐姐,多谢成全。” 清澜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有当场失态。 待众人散去,潭边只剩下她和陆云峥。春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现在你明白了?”清澜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说过,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今日之事,正好做个了断。陆将军救了舍妹,于情于理都该负责。我会禀明父亲,成全这桩婚事。” “清澜……”陆云峥声音嘶哑,“那玉佩……” “玉佩是我送给清婉的。”清澜打断他,“既已决意入宫,留着也是徒增伤感。不如送给妹妹,也算全了我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谎话说出口时,她心里一片冰凉。 陆云峥沉默了许久,久到清澜以为他会拂袖而去。可他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若这是你想要的……我依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一步,被青羽扶住。 “娘娘……”青羽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清澜直起身,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回宫吧。太后……还在等着呢。” 慈宁宫的烛火亮到深夜。 清澜跪在殿中,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包括沈清婉的玉佩,包括陆云峥的误会,包括她自己那番绝情的话。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待她说完,才淡淡道:“你做得对。” 清澜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太后放下佛珠,“王氏母女这一出戏,虽毒辣,却也在意料之中。她们要的就是陆云峥对你死心,要的就是你心甘情愿入宫。”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看着她,“哀家问你,若今日陆云峥不顾一切要带你走,你会跟他走吗?” 清澜怔住了。 “你会。”太后替她回答了,“因为你心里还有情。但有情之人,在这深宫里活不长。今日这一劫,是断了你的念想,也是断了你的软肋。从今往后,你再无牵挂,才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清澜伏地叩首:“臣女……谨遵太后教诲。” “起来吧。”太后示意宫女扶她起身,赐座,“王氏既然敢把手伸到哀家眼皮底下,哀家也不会让她好过。三日后殿选,哀家已安排妥当,你必会中选。但位分不会太高,正七品贵人,居听雨轩。” “听雨轩……”清澜记得那是个偏僻宫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后意味深长,“你初入宫,锋芒太露反是祸事。先在不起眼处站稳脚跟,徐徐图之。至于你母亲的事……哀家已派人暗中调查王家与北狄的往来,有了眉目自会告诉你。” “谢太后!” “还有一事。”太后从案上取过一封密函,“这是边关刚送来的急报。北狄近来频繁异动,似有大军集结的迹象。你兄长沈清远在押粮军中,你要有个准备。” 清澜心头一紧:“太后是说……” “朝中恐有战事。”太后神色凝重,“若真开战,陆云峥必会上前线。届时沈清婉作为将军夫人,少不了要活跃于权贵之间。你要留心她与哪些人来往过密。” “臣女明白。” 太后又嘱咐了许多宫中规矩、人事关系,直到亥时末刻才放清澜回去。 走出慈宁宫时,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清澜抬头望着那重重宫墙,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澜儿,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若不能改变世道,就改变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不会被命运摆布。” 母亲,女儿要进宫了。 她在心里默念。 女儿会变得强大,会为您报仇,会揭开所有阴谋,会……活下去。 同一夜,永定侯府却是张灯结彩。 王氏坐在正厅上首,看着下首羞怯垂首的沈清婉,以及面色沉肃的陆云峥,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沈鸿坐在主位,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今日之事,多亏陆将军出手相救。”王氏笑道,“只是小女名节已损,若传出去,只怕……唉,我也没脸见人了。” 这话说得明白——陆云峥必须负责。 陆云峥沉默良久,才起身拱手:“今日之事确是云峥之过。云峥……愿娶二小姐为妻。” “好!好!”王氏喜形于色,“侯爷,您看……” 沈鸿看着陆云峥,又看看满脸娇羞的沈清婉,最后目光落在清婉腰间那枚玉佩上,眼神复杂。他记得这玉佩,是当年清澜母亲嫁妆里的一块好料,请名匠雕了送给清澜的。怎么会到了清婉身上? 但他没有问。事已至此,问也无益。 “既然陆将军有意,那便择日下聘吧。”沈鸿淡淡道,“只是清澜那边……” “姐姐深明大义,定会体谅的。”沈清婉抢着道,“今日在潭边,姐姐还说要禀明父亲,成全这桩婚事呢。” 陆云峥身子一僵,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沈鸿看了他一眼,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眼里藏着痛,他不是看不出来。但皇家旨意已下,清澜入宫已成定局,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沈鸿起身,“陆将军,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 二人来到书房,屏退下人。沈鸿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陆云峥:“这是清澜托人送回来的信,给你的。” 陆云峥急忙接过,展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云峥吾兄:此身已许君王,前尘尽断。吾妹清婉,温婉贤淑,堪为良配。望兄珍之重之,莫负韶华。澜手书。” 信纸上有几处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 陆云峥盯着那几处褶皱,忽然红了眼眶。他认得这痕迹——是眼泪。 清澜写信时在哭。 她说的那些绝情话是假的,她的疏离是装的,她心里……还有他。 “侯爷。”陆云峥声音沙哑,“清澜她……在宫里可好?” “太后庇护,暂无大碍。”沈鸿看着他,难得说了句实话,“陆将军,老夫知道你心中有清澜。但事已至此,你若真为她好,就放下吧。好好待清婉,好好过日子。清澜那边……自有她的造化。” 陆云峥闭上眼睛,良久,才低声道:“云峥……明白了。” 他明白,从今日起,他和清澜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侯府高墙,更是九重宫阙,是君臣之别,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份年少的情愫,终究要埋葬在这个春天了。 殿选那日,天朗气清。 清澜穿着一身水蓝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玉兰,素净得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格外醒目。太后特意安排她在末位,可当皇帝萧景煜的目光扫过她时,还是停顿了片刻。 “那是哪家的女儿?”皇帝问身边太监。 “回皇上,是永定侯府嫡长女沈清澜。” “沈鸿的女儿?”皇帝若有所思,“抬起头来。” 清澜依言抬头,不卑不亢地平视前方。阳光透过殿门洒在她脸上,衬得肤光如雪,眸若点漆。没有刻意的媚态,没有矫揉的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疏离的美。 皇帝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 “喜欢读什么?” “《史记》、《战国策》,偶尔也翻医书。” 这回答让殿中妃嫔都有些侧目。寻常闺秀此时该说女则女训,或是诗词歌赋,她倒好,直接说了权谋兵法和医术。 皇帝却笑了:“倒是特别。留牌子吧。” “皇上。”皇后轻声提醒,“沈小姐的八字……” “朕知道。”皇帝打断她,“钦天监的批语,朕看过。凤星临世——朕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凤。”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清澜叩首谢恩,起身时,余光瞥见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这座吃人的宫殿。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她已无退路。 当夜,圣旨下:永定侯府嫡长女沈清澜,册为正七品贵人,赐居听雨轩,三日后入宫。 接旨时,清澜跪在祠堂里,对着母亲牌位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时,她从怀中取出那支凤簪,轻轻抚过簪身的纹路。 母亲,女儿要进宫了。 女儿会活着,会赢。 王氏和沈清婉站在祠堂外,看着里面那个挺直的背影,心中各怀鬼胎。王氏是得意——终于把这个眼中钉送走了;清婉是嫉恨——凭什么沈清澜能入宫为妃,而她只能嫁个将军? “婉儿。”王氏低声道,“三日后她入宫,你大婚的日子也定了,就在下月初八。这些日子安分些,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知道。”沈清婉咬着唇,“可是母亲,我不甘心……” “急什么。”王氏冷笑,“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沈清澜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至于你——嫁入将军府只是第一步。陆云峥心里还惦着她,这是个隐患。你要想办法,让他彻底成为你的人。” “女儿该怎么做?” 王氏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清婉听得脸颊绯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女儿明白了。” 三日后,宫车来接。 清澜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支凤簪。临上车前,沈鸿破天荒地来送她,递给她一个小木匣。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原本想等你出嫁时给你。”沈鸿神色复杂,“如今……你带着吧。宫里不易,好自为之。” 清澜接过木匣,没有打开,只福身道:“女儿拜别父亲。” 车帘放下,隔绝了侯府的一切。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碾碎晨光,也碾碎了她最后的少女时光。 行至宫门前,青羽递上腰牌。守门禁军查验无误,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甬道。 清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宫外的天空,那里有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在她身后,宫门轰然关闭,将前尘往事彻底隔绝。 而在侯府,沈清婉正对镜试穿嫁衣。大红的锦缎衬得她面若桃花,可镜中那双眼里,却映不出半点喜色。 她拿起妆台上那枚仿制的羊脂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澜”字,忽然用力一握。 玉没有碎,但她的掌心被硌出了血痕。 “沈清澜……”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春光明媚,可屋里的人,心里都结着冰。 宫墙内外,两个女子的命运在这一天彻底分野。一个走向深宫,一个走向侯门,但她们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王朝的暗流,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里,悄然涌动。北狄的铁骑,朝堂的党争,后宫的倾轧,都将随着这两个女子的脚步,一步步揭开帷幕。 故事,开始了。 第十章 凤隐深宫启玉宸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永安侯府后院的听雪轩内,沈清澜正跪在佛龛前。青烟袅袅,模糊了母亲牌位上的字迹——那是她偷偷设的,侯府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早已被王氏挪到了角落。 “母亲,今日是您忌辰第七日。”她轻声呢喃,手中纸钱落入铜盆,燃起幽蓝的火苗,“女儿无能,至今未能查明真相……”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前院来了宫里的人!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沈清澜手一颤,纸灰飘散。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孝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三个月前母亲去世时,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如今刚满十三,却已学会将情绪深藏眼底。 “可知何事?”她声音平静,抬手整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改的,表面的鎏金已被磨去,只余黯淡银光。 春桃摇头:“老爷、夫人和二小姐都已往前院去了,传旨的公公指名要大小姐也去接旨。” 沈清澜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太后,母亲的姨母,当今天子的嫡母。母亲在世时曾说,太后年轻时也是从后宫倾轧中杀出血路的,最厌恶人软弱。母亲去世后,太后只派人送来一副挽联,再未过问侯府之事。 今日突然传旨…… 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氏与心腹嬷嬷在廊下低语:“钦天监那边打点好了……‘凤星临世’的批语,总要有个去处……” “大小姐?”春桃见她出神,小声提醒。 沈清澜回神,深吸一口气:“更衣。” 前院正堂,香案已设。 沈鸿身着朝服,面色肃穆地立在阶下。王氏站在他身侧,一袭绛紫遍地金锦裙,发间赤金步摇在晨光中晃动。沈清婉则穿着新裁的鹅黄春衫,悄悄打量传旨太监的神色。 “永安侯沈鸿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绵长。 阖府上下齐刷刷跪倒。 沈清澜赶到时,恰好听到最后一句:“……太后懿旨,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即刻入宫觐见。” 不是册封,不是赏赐,只是“觐见”。 但一个深居简出的侯府嫡女,何德何能得太后突然召见? 沈鸿叩首接旨,起身时额角已沁出汗珠。他侧目看向姗姗来迟的长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女儿,自李氏去世后便沉默寡言,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几乎不出听雪轩。今日太后突然召见…… “刘公公,”王氏已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袋金瓜子塞进太监袖中,“不知太后娘娘召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姓刘,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他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浮起三分笑意:“侯夫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近日思念故人,想起已故的李夫人是娘娘的外甥女,这才召沈大小姐进宫说说话。”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王氏何等精明?太后若真念亲情,为何不在李氏刚去世时召见,偏偏等到三个月后? 她瞥向沈清澜。 少女跪在青石地上,背脊挺直如竹。孝衣宽大,更衬得身形单薄。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精致轮廓——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死去的娘,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清澜,”沈鸿开口,“速去更衣,随刘公公入宫。” “女儿遵命。”沈清澜行礼起身,自始至终未曾看王氏一眼。 王氏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 一个时辰后,沈清澜已坐在驶向皇宫的青帷小轿中。 她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绫子比甲——这是春桃翻箱倒柜找出的最体面的衣裳,还是两年前母亲在世时裁的,如今穿着已有些短了。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耳坠、手镯皆无,素净得不像侯府嫡女。 轿子行得稳,她却心潮翻涌。 太后为何召见?真是念及亲情?还是……与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有关?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临行前,她将凤簪中的布防图残片与药方拓本取出,贴身藏好。原件仍留在簪内——若太后问起,她需得判断时机。 轿帘外,街市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步履声、甲胄碰撞声。皇城到了。 “沈小姐,请下轿。”刘公公的声音传来。 沈清澜掀帘而出,眼前是三道朱红宫门。正中那道敞开着,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扇门九行九列,八十一颗,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 “从此门入,是太后特许的恩典。”刘公公在前引路,“寻常命妇进宫,只能走西侧的永安门。” 沈清澜垂眸跟上。 宫道深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高耸的朱墙,每隔十步立着披甲侍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轻而稳,不曾乱了半分。 刘公公暗暗点头。 他见过太多初次入宫的贵女,或惶恐、或好奇、或强作镇定。像沈清澜这般,十三岁的年纪,走在皇城内竟如走在自家后院的,实属罕见。 果然,李夫人的女儿,终究是不同的。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刘公公转向东,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牡丹开得正盛,花海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匾额上书“慈宁宫”三个鎏金大字。 “到了。”刘公公在阶前驻足,“沈小姐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沈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殿前那对铜鹤。鹤颈微弯,似在饮水,羽翼纹理清晰可见——前朝巧匠的手笔,据说内里是空心的,可置香炉,香烟自鹤喙吐出,如仙雾缭绕。 正想着,殿内传来声音:“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觐见——” 她定了定神,抬阶而上。 慈宁宫正殿,沉香氤氲。 沈清澜跨过门槛,垂首行至殿中,依礼跪拜:“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澜缓缓抬头。 凤榻上,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端坐着。她穿着绛紫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凤头簪,通身无多余饰物。面容保养得宜,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岁月沉淀的从容。 但最让沈清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像,太像了。 母亲生前提起这位姨母时曾说:“姨母的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当年先帝十几个皇子,她独独选中了最不起眼的七皇子,人人都笑她眼光差。结果呢?七皇子登基为帝,她成了太后。” “像,真像你娘年轻时候。”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清澜心头微酸,又伏身一拜:“臣女不敢与先母相比。” “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沈清澜谢恩坐下,只挨了半边。 太后打量她片刻,忽然问:“你娘走时,可留下什么话?” 来了。 沈清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料到太后会问及母亲遗言,却不想这般直接。 “回娘娘,母亲去得突然,只来得及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殿内陡然寂静。 侍立的宫女太监皆低垂着头,仿佛瞬间变成了泥塑木偶。 太后神色不变,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继续说。” “母亲咽气后,臣女查看了她常戴的那支凤簪,发现中空机关。”沈清澜从袖中取出拓本,双手呈上,“内藏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以及一张药方。原件臣女不敢携带入宫,仍在簪中。” 刘公公接过拓本,转呈太后。 太后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目光凝在边角处的印记上——那是兵部专用的暗记,寻常人绝难伪造。 “药方呢?” 沈清澜又将另一张纸奉上:“此方所载药材,臣女查阅医书得知,其中三味合煎,会生成慢性剧毒。母亲病重前三个月,王氏每日亲手熬煮补药送来……”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太后合上拓本,良久不语。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可知,”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凭这几张纸,足以让永安侯府满门抄斩?” 沈清澜起身跪下:“臣女知道。” “那你还敢拿来?” “因为母亲临终托付,臣女不敢隐瞒。”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更因为,通敌叛国是大罪,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若为保全侯府而隐瞒,他日边关因此生乱,将士枉死,百姓流离,臣女万死难赎其罪。” 话说得铿锵,却又在最后补了一句:“自然,此事如何处置,全凭太后娘娘圣裁。臣女年幼无知,只知如实禀报。”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台阶——将决定权交还给她,是聪明的做法。 “起来吧。”太后语气缓和了些,“你娘的事,哀家会查。但你要记住,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 “臣女谨记。” “至于王氏……”太后沉吟片刻,“眼下动不得。” 沈清澜心中一沉。 “不是哀家不想动她。”太后看出她的失望,淡淡道,“你可知,王家这些年为何能在朝中屹立不倒?” “臣女不知。” “因为他们手中,握着一条从江南到北境的漕运线。”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每年三成的军粮、五成的边关物资,都要经王家之手。若此刻动王氏,王家断供,北境三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沈清澜脸色发白。 她只知王家势大,却不知已到这般地步。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通敌叛国?” “自然不是。”太后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毒蛇要打七寸。现在动,只能斩断蛇尾,蛇头会缩回洞中,伺机再出。我们要等,等他们把头伸得足够长,然后——” 她做了个斩的手势。 沈清澜明白了。 太后不是不查,而是要连根拔起。 “你今日肯将此事告知哀家,足见赤诚。”太后话锋一转,“但你可知,你已身处险境?” “臣女知道。”沈清澜低声道,“王氏不会容我活着。” “何止王氏。”太后示意她近前,压低声音,“钦天监昨日呈上奏报,称‘凤星临世,当入紫微’。陛下今日早朝已问及此事,你猜,朝中那些人精,会如何解读这‘凤星’?” 沈清澜浑身一颤。 凤星……入紫微…… 紫微星,帝星。 “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有人想借天象做文章。”太后冷笑,“王氏本打算让清婉入宫,如今这‘凤星’批语一出,她若强送庶女,便是逆天而行,要遭反噬。所以她改了主意——” “她要让我替清婉入宫。”沈清澜接道。 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冷。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你不怕?” “怕。”沈清澜实话实说,“但怕有何用?王氏既要我入宫,我便入。至少宫中在娘娘眼皮底下,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若留在侯府,哪日‘病逝’了,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 话说得残酷,却是实情。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问:“若哀家说,可以送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外祖家避祸,你可愿意?” 沈清澜怔住了。 离开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 有那么一瞬,她心动了。 但很快,母亲咳血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凤簪中的布防图、药方……还有王氏那伪善的笑脸。 “臣女不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母亲冤死,真相未明;王家通敌,证据未全。臣女若此刻离开,便是苟且偷生。他日九泉之下,无颜见母亲。” 顿了顿,她又道:“更何况,王氏既已打算送我入宫,岂会容我轻易离开?只怕还未出京城,就已‘遭遇山匪’了。” 太后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好孩子。”她轻拍沈清澜的手,“有你娘当年的风骨。既然你已决定,哀家便助你一程。” 她转头唤道:“青羽。” 殿侧屏风后,转出一名宫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青色宫装,容貌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英气。行走时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这是青羽,哀家身边最得用的。”太后道,“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宫女,随你回府,日后随你入宫。” 沈清澜一惊:“这如何使得?青羽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 “正因为是哀家的人,才要给你。”太后意味深长,“你入宫后,身边若无可信之人,寸步难行。青羽会武,懂医理,识毒物,更重要的——她只听哀家之命。有她在,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 沈清澜明白了。 太后赐人,既是保护,也是眼线。 但她此刻,别无选择。 “臣女谢娘娘恩典。”她起身行大礼。 太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套在她手上:“这只镯子,是你娘及笄时哀家所赠。如今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宫中那些老人见了,自会明白。” 白玉温润,内里隐隐有血色纹路——是罕见的血玉。 沈清澜抚着镯子,眼眶终于红了。 “还有一事,”太后似想起什么,“你与陆家那小子的事,哀家略有耳闻。” 陆云峥。 这个名字,让沈清澜心口骤然一痛。 “哀家听说,前几日陆云峥救了落水的清婉,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太后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婚事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初六。” 轰——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 沈清澜踉跄一步,若不是青羽及时扶住,险些跌倒。 她知道王氏会设计,却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这么狠。 “娘娘……”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太后眼中掠过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哀家知道你难过,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要记住,从你决定入宫那一刻起,前尘往事,都该断了。” 断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清澜想起那个午后,陆云峥翻墙进侯府后院,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等我从边关回来,便向侯爷提亲。” 玉佩上刻着“云”字,是他名字,也是他的心意。 她当时红着脸收下,将绣了三个月的荷包递给他:“里面放了平安符,你要好好的。”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 言犹在耳,人已陌路。 “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今往后,臣女心中只有一件事——查明真相,肃清奸佞。” 太后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叹息。 这深宫,又要吞掉一个真心了。 “你且回去吧。”她摆摆手,“三日后,选秀的旨意便会下达。这些日子,好好准备。青羽会教你宫规礼仪,也会告诉你该知道的事。” “是。” 沈清澜行礼告退,转身时,一滴泪终于坠地,无声无息。 出宫时,已是午后。 青羽默默跟在沈清澜身后,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袱——那是太后赏赐的几件衣裳首饰,以及一些必备之物。 马车驶出皇城,街市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沈清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陆云峥……清婉…… 王氏这一招,当真毒辣。 让她替清婉入宫,让清婉嫁给她心仪之人。从此姐妹二人,一个困于深宫,一个占了她本该有的姻缘——还要日日相对,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小姐,”青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太后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沈清澜睁开眼。 “太后说:‘情爱是穿肠毒药,权力才是解药。你若想活着走出这座囚笼,就要学会把心藏起来。’” 把心藏起来。 沈清澜苦笑。 她的心,早在母亲去世时便已死了一半。如今另一半,也要亲手埋葬了。 “青羽姐姐,”她轻声问,“你在宫中多久了?” “八年。”青羽答得简洁,“奴婢七岁入宫,在暗卫营受训五年,后到太后身边当差三年。” “暗卫营……”沈清澜若有所思,“那姐姐一定见过很多事吧?” 青羽沉默片刻,道:“奴婢见过被宠妃毒杀的正妃,见过被亲生儿子逼疯的太后,见过昨日还风光无限的贵妃,今日便成了冷宫枯骨。小姐,后宫之地,没有真心,只有输赢。” 话说得残酷,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从今往后,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奴婢分内之事。”青羽顿了顿,又道,“回府后,小姐需注意几人……” 她低声说了几个名字,都是王氏安插在听雪轩的眼线。 沈清澜一一记下。 “此外,”青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丸’,可解寻常迷药、软筋散。小姐贴身收好,以防万一。” 沈清澜接过,郑重收进荷包。 说话间,马车已到永安侯府。 门房见车回来,忙去通报。不多时,王氏带着清婉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清澜回来了?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啊?” 沈清澜下车,行礼:“回母亲,太后娘娘思念故人,召女儿去说了会儿话。” “哦?”王氏打量她身后的青羽,“这位是……” “这是青羽,太后娘娘赐给女儿的宫女。”沈清澜淡淡道,“娘娘说女儿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特意让青羽随侍。” 王氏脸色微变。 太后赐人,这是明摆着要给沈清澜撑腰了。 但她很快恢复笑容:“太后娘娘恩典,是你的福气。青羽姑娘一路辛苦,快进去歇着吧。” 又对清婉道:“婉儿,陪你姐姐回院子,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沈清婉乖巧应声,上前挽住沈清澜的手臂:“姐姐,我们走吧。” 手臂相触的瞬间,沈清澜感到一阵恶心。 但她没有挣开,反而露出浅笑:“有劳妹妹了。” 姐妹二人并肩往后院走,青羽落后三步跟着。 “姐姐今日进宫,可见到陛下了?”清婉状似天真地问。 “陛下日理万机,岂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沈清澜答得滴水不漏,“只在慈宁宫陪太后娘娘说了会儿话。” “那……太后娘娘可提起选秀的事?” 来了。 沈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茫然:“选秀?什么选秀?” 清婉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不似作伪,心下稍安。看来太后并未透露什么,也许今日真的只是寻常召见。 “姐姐不知道吗?”她压低声音,“听说陛下要选秀了,京城里适龄的贵女都要参选呢。母亲说,我们姐妹俩也在名单上。” 沈清澜适时露出惊慌:“这……这可如何是好?我还在孝期……” “孝期还有九个月呢,”清婉叹气,“但皇命难违。不过姐姐别担心,母亲说了,会想办法周全的。” 周全? 沈清澜几乎要笑出声。 王氏所谓的“周全”,就是让她这个嫡女替庶女入宫,再把庶女嫁给她心仪之人。 好一个周全。 “那就……多谢母亲费心了。”她低下头,掩去眼中寒意。 说话间,已到听雪轩。 清婉止步:“姐姐好生歇着,妹妹就不打扰了。” “妹妹慢走。” 目送清婉离开,沈清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青羽低声道:“二小姐身上有‘幻情香’的味道,虽极淡,但奴婢闻得出。” 幻情香,西域秘药,可使人意乱情迷。 沈清澜想起清婉挽着自己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原来如此。 她想让自己沾染此香,若今日真见到皇帝,便会失仪——甚至更糟。 “她倒是迫不及待。”沈清澜冷笑,推门入院。 听雪轩内,春桃已备好热水。 沈清澜屏退其他下人,只留春桃和青羽。 “春桃,这是青羽,太后娘娘赐的人。”她简单介绍,“从今往后,她与我们是一边的。” 春桃机灵,立刻明白:“奴婢明白,青羽姐姐好。” 青羽点头还礼。 “小姐,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祠堂牌位下的拓本取回来了。”春桃从床板夹层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还有,秋月姐姐今日偷偷递了消息进来。” 秋月是母亲旧仆,李氏去世后被王氏打发到庄子上,实则暗中为沈清澜传递消息。 “说什么?” “秋月姐姐说,她查到王氏这三个月来,通过王家商队往北境送了五批货,明面上是药材皮毛,但她偷看过货单,里面夹带了铁器和盐。”春桃压低声音,“铁器是军需,盐是管控物资,没有朝廷批文私运出境,是死罪。” 沈清澜与青羽对视一眼。 果然,王家不仅通敌,还在走私军需。 “消息可靠吗?” “秋月姐姐说,她买通了商队一个伙计,那伙计喝醉了吐露的。她还抄了一份货单,藏在老地方。” 沈清澜沉吟片刻:“告诉秋月,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王家在漕运上经营多年,眼线遍布,若被发现,她性命难保。” “是。” 春桃退下后,屋内只剩沈清澜和青羽。 “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青羽问。 沈清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母亲手植的白梅——如今已是绿叶满枝。 “等。”她轻声道,“等选秀的旨意下来,等王氏的下一步动作。” “小姐不担心入宫之事?” “担心有用吗?”沈清澜转过身,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既然躲不过,便迎上去。至少入宫后,我有太后庇护,有姐姐相助,比在这侯府任人宰割强。” 青羽眼中闪过赞许。 这位沈小姐,年纪虽小,心性却坚韧。难怪太后选中她。 “那陆将军的事……” 沈清澜手指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往事已矣。从今日起,我与陆云峥,桥归桥,路归路。” 话说得决绝,但青羽看到她袖中紧握的手,指甲已掐进掌心。 终究是意难平。 “小姐早些歇息吧。”青羽不再多言,“明日开始,奴婢会教小姐宫规礼仪,以及……一些防身之术。” “有劳姐姐。” 是夜,沈清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摸出那枚玉佩,借着月光细看。“云”字清晰,一如少年当年眉眼。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我要食言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枕巾。 这一夜,永安侯府有很多人无眠。 王氏房中,灯亮了整夜。 “母亲,太后突然召见姐姐,还赐了宫女,会不会……”沈清婉面露忧色。 王氏冷哼:“太后这是敲打我呢。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看重清澜。正好,让清澜入宫,替你去挡那些明枪暗箭。” “可是,若姐姐在宫中得势,会不会报复我们?” “她得势?”王氏笑了,笑容阴冷,“后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一个没娘的孩子,就算有太后庇佑,又能走多远?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我早已打点好了。她入宫后,自有人‘照顾’她。” 沈清婉这才放心,又想起一事:“那陆将军那边……” “陆云峥已是囊中之物。”王氏胸有成竹,“那日落水,众目睽睽之下他抱了你,这婚事他想赖也赖不掉。下月初六成婚,你便是将军夫人了。到时候,清澜在宫里,你在宫外,里应外合……”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 而另一边,陆府书房。 陆云峥盯着手中的玉佩,另一枚刻着“澜”字的,本该在沈清澜那里。 今日他去侯府,想见清澜一面,却被王氏以“小姐病中不宜见客”为由拦下。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清澜身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了? 更何况,王氏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算计。 “将军,”亲卫陆七敲门进来,“查到了。那日落水,侯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事先买通了湖边清扫的婆子,让她在石板路上抹了油。” 果然有诈。 陆云峥脸色铁青。 他就觉得蹊跷,好端端的,沈清婉怎么会掉进湖里?又那么巧,他经过时她刚落水? “还有,”陆七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宫里可能要选秀了。侯府的两位小姐,都在名单上。” 选秀?! 陆云峥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旨意应该快下了。” 陆云峥心乱如麻。 清澜要入宫?不,不可能,她还在孝期…… 但若是王氏从中作梗呢?那个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备马!”他抓起佩剑,“我要去侯府!” “将军,现在已是三更天了……”陆七劝道,“而且侯府守卫森严,您这么闯进去,若是被人看见,对沈小姐名声有损啊。” 陆云峥颓然坐下。 是啊,他不能冲动。 若真闹起来,毁的是清澜的清誉。 “你退下吧。”他挥挥手,“让我静静。” 陆七担忧地看他一眼,默默退下。 书房内,烛火跳动。 陆云峥看着手中玉佩,眼前浮现少女含笑的模样。她说等他回来,她说绣了平安符…… “清澜,”他低声自语,“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接下来的三日,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青羽开始教沈清澜宫规礼仪,从走路姿态到跪拜礼节,从用餐规矩到言语分寸,事无巨细。 “宫中行走,步幅不能超过一尺,步伐要轻,裙裾不能扬起灰尘。” “见不同品级的嫔妃,行礼的姿势、低头的角度都有讲究,错一点便是大不敬。” “用膳时,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再喜欢也得停下,这是规矩,也是自保——防人下毒。” 沈清澜学得认真。她知道,这些规矩将来都是保命的依仗。 除了礼仪,青羽还教她识毒、辨药。 “这是断肠草,少量可止痛,过量则致命。混在活血化瘀的药里,不易察觉。” “这是朱砂,炼丹常用,但长期接触会中毒,症状类似风寒,慢慢掏空身子。” “这是西域的‘如梦散’,吸入后会产生幻觉,常被用来构陷妃嫔与人私通。” 沈清澜一一记下,同时拿出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对照。她发现,青羽所教与书中记载互为补充,有些甚至更详尽——想来是宫中多年积累的经验。 这日午后,春桃匆匆进来。 “小姐,前院来了宫里的人,选秀的旨意……下了。” 沈清澜手一抖,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渗出。 终于来了。 青羽递过帕子:“小姐,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沈清澜擦去血迹,神色已恢复平静,“春桃,更衣,去前院接旨。” 这一次,旨意明确:元庆十七年选秀,凡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皆需参选。沈清澜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沈清婉,因是庶女,不在名单上——这本是规矩,但王氏早打点好,将她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这是为何?”沈鸿皱眉,“清婉是庶出,按例不能参选。” 王氏抹泪:“老爷,妾身知道规矩。但婉儿也是您的骨血啊。妾身想着,姐妹俩一同参选,互相有个照应。再说了,万一……万一清澜落选,不还有婉儿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沈鸿岂能不知?但他向来宠妾,又想着若两个女儿都能入宫,侯府荣耀更盛,便默许了。 接旨回院,沈清澜刚坐下,王氏便来了。 “清澜啊,”她一脸慈爱,“选秀的事,你可知道了?” “女儿知道了。” “别怕,”王氏拍拍她的手,“母亲都打点好了。你与婉儿一同参选,姐妹同心,定能双双入选。到时候在宫里互相扶持,多好?” 沈清澜垂眸:“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这就对了。”王氏满意地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太后赐的那位青羽姑娘,用着可还顺手?若不合意,母亲再给你拨两个伶俐的。” “青羽姐姐很好,谢母亲关心。” “那就好。”王氏起身,“你好好准备,缺什么尽管说。三日后初选,母亲带你们去。” 送走王氏,青羽低声道:“她在试探。” “我知道。”沈清澜冷笑,“她想看看太后赐的人有多大分量,也想看看我是否听话。” “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她让我去,我便去。”沈清澜眼中寒光一闪,“但她想让清婉也入选?做梦。” 青羽会意:“奴婢明白了。” 当夜,沈清澜提笔写信。 “兄长敬启:见字如晤。宫中选秀在即,妹名列其中,此去前途未卜,惟愿兄长保重。另,闻北境有异动,粮草运输之事,望兄多加留意。王家商队近来频繁往来,恐有蹊跷。万事小心,切切。” 信是写给兄长沈清远的。他如今在兵部任职,负责北境粮草调度。 写完封好,交给青羽:“想办法送到兄长手中,不要经侯府的人。” “是。” 青羽离去后,沈清澜走到妆台前,打开妆盒底层。 里面静静躺着那支凤簪。 她取出簪子,轻轻转动簪头——机关开启,露出里面的布防图残片和药方原件。 三个月了,她每晚都看着这两样东西入睡。 母亲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王家通敌,害死了母亲。如今,又要将她推进火坑。 “母亲,”她低声说,“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王家,王氏,还有所有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少女决绝的侧脸。 这一夜,沈清澜梦见了母亲。 梦里,母亲还是旧时模样,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澜儿,你要记住,女子立世,靠的不是美貌,不是家世,而是这里——” 母亲的手按在她心口。 “一颗坚韧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醒来时,枕巾已湿。 天快亮了。 尾声:凤命初定 三日后,初选。 宫门外,马车排成长龙。各家贵女盛装打扮,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王氏带着沈清澜、沈清婉下车时,引来不少目光。 “那就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果然好容貌。” “旁边是庶女吧?也生得不错。” “听说嫡女还在孝期呢,怎么也来参选?” “这你就不知道了,皇命难违啊……” 议论声中,沈清澜神色平静。她穿着太后赏赐的那套月华裙,素雅而不失庄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正是太后所赐那支。 相比之下,沈清婉打扮得明艳夺目。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插满珠翠,脸上涂着时兴的桃花妆——这是王氏特意请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画的。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清婉假意关心,“要不要用我的胭脂?” “不必了。”沈清澜淡淡道,“孝期未过,不宜浓妆。” 清婉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闭嘴。 初选很简单:验身、查籍、观仪容。 沈清澜顺利通过。轮到沈清婉时,验身嬷嬷却皱了眉。 “沈二小姐,请抬手。” 清婉不明所以,抬起手腕。 嬷嬷仔细看了她指甲——淡粉的蔻丹下,指甲微微发青。她又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 “你用了‘玉肌粉’?” 玉肌粉,前朝宫廷秘方,用铅粉、朱砂等物调制,可使肌肤白皙细腻,但长期使用会中毒,且孕妇禁用。 清婉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嬷嬷冷声道,“指甲发青,身上有朱砂味,分明是长期使用玉肌粉的症状。说,你用多久了?” “三个月……”清婉颤声道。 王氏急忙上前:“嬷嬷,小女无知,还请通融……” “通融?”嬷嬷冷笑,“宫规明令,参选秀女不得使用此类伤身之物。沈二小姐,请回吧。” 清婉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她看向沈清澜,却见对方面无表情,仿佛早知如此。 是了,是沈清澜!一定是她搞的鬼!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初选落败,她连宫门都进不去。 王氏扶起女儿,狠狠瞪了沈清澜一眼,却也只能咬牙离开。 沈清澜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眼中毫无波澜。 昨夜,她让青羽在清婉的妆粉中加了点东西——一种遇热会显色的药粉。验身时嬷嬷手持暖炉,清婉站在炉边,指甲便显出了青色。 至于玉肌粉,清婉确实在用,只是剂量不大。但加上她的药粉,症状便明显了。 这只是开始。 回到侯府,王氏大发雷霆。 “贱人!定是那贱人害你!”她砸了满屋瓷器,“我要她不得好死!” 清婉哭得梨花带雨:“母亲,现在怎么办?我进不了宫,陆将军那边……” “陆云峥跑不了!”王氏咬牙,“婚期已定,他敢反悔,陆家就完了。至于沈清澜——她不是要入宫吗?好,我就让她入!等她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有的是法子弄死她!” 三日后,复选。 沈清澜一舞惊鸿,被皇帝钦点留牌。 又过十日,殿选。 太后亲临,皇帝御笔朱批:“永安侯嫡女沈清澜,温婉淑德,才貌双全,册为正七品贵人,赐居听雨轩。” 旨意下达那日,陆云峥与沈清婉的婚期也定了:下月初六。 两桩婚事,同一天传出,成了京城最大的谈资。 听雪轩内,沈清澜听着外头的鞭炮声——那是王氏在为清婉的婚事张罗。 “小姐,”青羽轻声道,“三日后入宫,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清澜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春深了,白梅早已谢尽,如今满树绿叶,郁郁葱葱。 母亲,女儿要走了。 去那个您曾经说过“一步一血印”的地方。 但女儿不怕。 因为女儿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为报仇而走;每一局,都是为雪恨而设。 宫门深似海,此去无归期。 但她沈清澜,偏要在这深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青羽姐姐,”她转身,笑容清浅,“我们该走了。” 院外,宫里的轿子已到。 凤命初定,玉宸将启。 属于沈清澜的征途,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断簪葬情烬余欢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沈清澜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祠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祖宗牌位间摇曳,将那些描金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香火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日。 那日掌掴清婉后,王氏甚至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拖进祠堂。王氏在沈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婉姐儿脸上肿得那么高,明日还要见客,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侯府嫡女如此跋扈,老爷的颜面往哪儿搁?”沈鸿只摆了摆手:“关到祠堂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秋月端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进来。她今年十五,比清澜小一岁,是五年前清澜母亲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孤女。那时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雪地里卖身葬父,是夫人给了她银两,又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三等丫鬟。夫人去后,秋月被分到清澜院里,成了她唯一的心腹。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奴婢偷偷热过了,但路上又凉了……今日厨房看得紧,王姨娘吩咐了,只给剩饭。” 清澜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粗瓷碗壁的冰冷。她没有抱怨,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两日来,她每天只有这一碗粥、两个馒头,连咸菜都没有。王氏是要磨她的性子,让她服软。 “外面……怎么样了?”清澜喝完最后一口粥,声音有些沙哑。 秋月眼眶一红,凑到她耳边:“陆将军府上昨日来人了,说是……来商议亲事。” 清澜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瓷碗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亲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是二小姐和陆将军……”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昨日二小姐在花园落水,是陆将军救上来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二小姐浑身湿透,被陆将军抱在怀里……今早府里就在传,说将军府要来人提亲。”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起半月前,也是在花园里,陆云峥偷偷翻墙进来找她。那时梨花正开得盛,一树树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他塞给她一块玉佩,青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少年将军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红,“她说要留给……留给未来的儿媳。清澜,等我这次从边关回来,我就向侯爷提亲。” 她当时慌得手都在抖,玉佩险些掉在地上。他却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你……你别胡说。”她抽回手,耳根烧得厉害。 “我没胡说。”陆云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陆云峥这辈子,非你不娶。” 那句话还在耳边,可如今要娶的,却是她的庶妹。 “小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清澜缓缓松开手指,碗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抬起头,望向祠堂最深处那个最新的牌位——沈门林氏婉卿之位。那是她的母亲,五年前咳血而亡的林氏嫡女。 “母亲,”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他们连女儿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 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动了一下。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比甲,头上插着鎏金银簪,昂着下巴走进来:“大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 清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秋月连忙搀扶,她才勉强站稳。两日的跪罚让她的双腿肿痛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春桃斜眼看着她踉跄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大小姐快些吧,将军府的人可等着呢。” 从祠堂到前厅,要穿过三道回廊、两个庭院。一路上,侯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洒扫的洒扫,挂灯笼的挂灯笼,处处透着喜庆。清澜看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走过,立刻噤声低头,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听说将军府送来好多聘礼,前院都堆满了!” “二小姐真是好福气,陆将军可是咱们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呢。” “可不是,昨日将军救二小姐时我看见了,那模样真真是英雄救美……”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清澜面不改色,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一点好,疼能让人清醒。 前厅已经到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王氏的声音最是清脆:“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这么多聘礼,我们侯府哪里受得起。”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回道:“这是应当的。云峥能娶到贵府千金,是他的福分。” 清澜在门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月担忧地看着她,轻轻唤了声:“小姐……” “我没事。”清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抬脚迈进门槛。 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上首坐着沈鸿和王氏,左侧是陆夫人和一个中年男子——应该是陆家族里的长辈。右侧坐着清婉,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霞锦裙,头上戴着累丝金蝶簪,脸上薄施脂粉,完全看不出昨日落水的狼狈。她看向清澜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站在陆夫人身后的那个人…… 清澜的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陆云峥穿着墨蓝色箭袖长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当看到清澜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清澜先移开了目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向沈鸿和王氏行礼:“女儿给父亲、姨娘请安。” 沈鸿皱了皱眉:“怎么这副模样就出来了?快去换身衣裳。” 清澜还穿着两日前那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祠堂的灰尘,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连根簪子都没有。与盛装打扮的清婉相比,确实寒酸得可怜。 “女儿刚从祠堂出来,听闻前厅有客,不敢耽搁。”清澜垂眸道。 王氏连忙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澜姐儿快坐下吧。”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暗示清澜不懂礼数。 清澜在末位坐下,正好与陆云峥斜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陆夫人打量了清澜几眼,笑道:“这就是侯府的大小姐吧?果然好模样。”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澜姐儿性子静,不爱说话。不像婉姐儿,活泼可人,最是贴心。”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清婉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娇柔:“姨娘谬赞了,女儿哪有姐姐好。姐姐的才情,可是连太后都夸过的。” 她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提醒在座众人:清澜再出色又如何?如今要嫁入将军府的是我沈清婉。 陆云峥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看着清澜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着。昨日那场“意外”,他到现在都觉得蹊跷。他明明是要去西郊大营,马车路过侯府后街时,车轴突然断了。车夫说附近有家车行可以修理,他便下马车等待,却听见侯府花园里传来呼救声。 翻墙进去时,他看见清婉在水池里扑腾。救人要紧,他没多想就跳了下去。等把人抱上岸,才发现清婉浑身湿透,薄纱衣裳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而就在这时,王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恰好”赶到…… 一切都太巧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抱着衣衫不整的侯府千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今早母亲含泪对他说:“云峥,女子的名节大于天。你既救了沈二小姐,若不娶她,便是逼她去死。咱们陆家不能做这样的事。” 他还能说什么? 定亲的流程在进行。陆家长辈与沈鸿交换庚帖,商议婚期。王氏笑语盈盈,清婉羞怯垂首,厅里一片和乐。 清澜坐在最末的位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她看着陆云峥,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眼中压抑的痛苦,看他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这就是命。 嫡女又如何?才情过人又如何?在这侯府深宅里,在王氏一手遮天的算计下,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不,或许从一开始,王氏就没打算让她嫁得好。母亲留下的那份药方,那半张边关布防图……王氏母女背后藏着太多秘密,她们怎么可能让她这个嫡女活着离开侯府,去一个她们掌控不了的地方? 清澜忽然觉得可笑。 她以为自己隐忍、顺从,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可王氏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而是她的一切——母亲的嫁妆、嫡女的身份,乃至这条命。 “澜姐儿。” 沈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清澜抬起头:“父亲。” “陆将军与婉姐儿的婚事已定,下月十八是好日子。”沈鸿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身为长姐,要多帮着妹妹筹备。” “女儿明白。”清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氏笑着接口:“澜姐儿最是懂事。对了,听说昨日太后宫里来了人,说是想让澜姐儿入宫小住几日?”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微变。 陆夫人看向清澜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陆云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鸿皱眉:“太后确实提过,但澜姐儿年纪尚小,入宫恐不懂规矩……” “老爷这话就不对了,”王氏柔声道,“太后是澜姐儿的姨祖母,召她入宫是疼爱她。再说了,宫里来的嬷嬷不是说了吗?太后觉得澜姐儿有凤仪之姿,想亲自教导呢。” “凤仪”二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陆家长辈的脸色变了变。大燕朝谁不知道,当今皇帝萧景煜正值选秀之年,太后这时候召有“凤仪之姿”的侯府嫡女入宫,其意不言而喻。 清澜的心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王氏全部的算计了。让清婉嫁给陆云峥,掌控将军府的兵权;把她送进宫,若得宠,可光耀门楣,若不得宠甚至死在宫里,也正好除去这个眼中钉。无论如何,王氏母女都是赢家。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心肠。 “父亲,”清澜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女儿愿意入宫。” 厅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沈鸿有些讶异,王氏眼中闪过得意,清婉则掩不住嫉恨——凭什么沈清澜能入宫?那本该是她的机会! 只有陆云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死死盯着清澜,眼神里全是痛楚和不解。 清澜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曦里的薄雾,却让陆云峥的心狠狠一抽。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决绝,看到了告别,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太后慈爱,召女儿入宫是恩典。”清澜转向沈鸿,缓缓跪下,“女儿恳请父亲允准。母亲生前常教导女儿,要知恩图报。太后是母亲的姨母,如今母亲不在了,女儿理当代母亲尽孝。” 她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沈鸿纵然觉得不妥,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况且太后懿旨,本就不是他能违抗的。 “罢了,”沈鸿摆摆手,“既然你自己愿意,便去吧。只是宫中不比家里,万事要谨言慎行。”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清澜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再抬起头时,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 定亲宴继续进行。 陆夫人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对赤金嵌宝手镯:“这是给二小姐的见面礼。” 清婉娇羞接过,甜甜道谢。 接着陆夫人又拿出另一个锦盒,是一支白玉簪:“大小姐也有份。” 王氏的笑容淡了些。按礼数,定亲时只给正主儿见面礼,清澜这个嫡女本不该有。陆夫人这么做,是在抬清澜的身份。 清澜却婉拒了:“多谢夫人厚爱,但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臣女不便受礼。”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王氏可能因此生出的芥蒂。陆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勉强。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 时值初夏,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姹紫嫣红,挤挤挨挨地堆在绿叶间。池水碧绿,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水榭四面通风,挂着竹帘,既能看到园中美景,又不至于太晒。 清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身边是几个不熟悉的旁支小姐。她们低声说笑着,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偶尔偷偷瞟一眼主桌上的陆云峥,然后红着脸窃窃私语。 清澜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菜品很精致,八冷八热,四汤四点,都是侯府厨房最拿手的菜式。可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王氏提议让清婉弹琴助兴。早有丫鬟搬来古琴,清婉推辞几句,便坐到琴前。她弹的是《凤求凰》,琴音婉转,指法娴熟。弹到动情处,她抬眼望向陆云峥,眼中波光流转,欲语还休。 席间响起阵阵赞叹。 “二小姐真是才貌双全!” “陆将军好福气啊。” 陆云峥却垂着眼,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始终没有看向清婉。 一曲终了,清婉起身行礼。王氏笑着道:“婉姐儿献丑了。其实澜姐儿的琴艺更好些,只是这孩子性子静,不爱显摆。” 这话看似在夸清澜,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清婉刚弹完,若清澜不弹,就是不给面子;若弹了,又难免被人比较。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清澜身上。 清澜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起身:“妹妹琴艺精妙,臣女不敢班门弄斧。不过今日是妹妹定亲之喜,臣女愿以一曲《贺新禧》,聊表心意。” 她没有用古琴,而是让秋月取来她的琵琶。 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林夫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善琵琶。这把琵琶是她十五岁及笄时,外祖父请名匠所制,陪伴了她大半生。 清澜抱着琵琶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她弹的《贺新禧》是江南小调,曲调欢快,多用于婚嫁喜庆。可同样的曲子,在她指下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始是轻快的拨弦,如春风拂过柳梢;渐渐转为绵长的轮指,像细雨敲打荷叶;最后一段快板,弦音如珠玉落盘,急促而热烈,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鲤鱼摆尾的声音。 陆云峥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清澜。他听懂了。那曲子里有祝福,有告别,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音,像一把刀,生生斩断了所有未尽之言。 “好!”陆家长辈率先拊掌,“大小姐琴艺高超,意境深远,老夫佩服。”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称赞。 清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苦心练习《凤求凰》,本想一鸣惊人,却被清澜一曲《贺新禧》比了下去。更可气的是,清澜弹的是琵琶,与她并不冲突,她连找茬的借口都没有。 王氏笑着打圆场:“两个丫头各有所长,都是侯府的福气。”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 清澜放下琵琶,悄无声息地退出水榭。秋月连忙跟上,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远。 走出很远,清澜才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清澜闭上眼,“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从母亲去世那日起,她就在演一场戏。演温顺,演隐忍,演一个合格的侯府嫡女。她以为只要演得好,就能活下去,就能等到为母亲报仇的那一天。 可今日她明白了:光是演还不够。 王氏要的不只是她的顺从,而是她的全部。今日是婚事,明日可能就是性命。她不能再等了。 “秋月,”清澜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寒冰般的清明,“我入宫后,你要留在侯府。” “小姐?”秋月一惊。 “你要替我看着这里的一切。”清澜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王氏母女的动向,府里的账目,还有……母亲当年的旧人,能联络多少是多少。我会让太后宫里的嬷嬷给你留个联系的渠道。” 秋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死,也会完成小姐的交代。” “别说死,”清澜轻轻摇头,“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清澜回头,看见陆云峥站在回廊尽头。他应该是追出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墨蓝色的袍角沾了些尘土。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秋月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 “清澜……”陆云峥上前两步,却又停在三步之外。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陆将军。”清澜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让人心寒。 陆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昨日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清澜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将军救了舍妹,保全了她的名节,这是义举。如今两家结亲,是天作之合,臣女替妹妹高兴。” “清澜!”陆云峥急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昨日是有人设计,马车、落水,一切都太巧了!我……” “将军慎言。”清澜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深秋的湖水,“舍妹即将是您的妻子,您不该如此揣测她。至于设计与否,重要吗?众目睽睽之下,您抱了她,她的名节系于您一身。陆家世代忠良,您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 陆云峥哑口无言。 是啊,重要吗?就算真的是设计,他也已经跳进了这个圈套。陆家的门风,他的骄傲,都不允许他抵赖不认。 “可是……”他的声音艰涩,“可是我答应过你……” “将军答应过什么?”清澜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哦,是说等边关回来就提亲的事吗?那是儿时戏言,当不得真。臣女从未放在心上。” 她说得那样轻巧,那样淡然,仿佛那段月下私语真的只是孩童的玩笑。 陆云峥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变得陌生。他记忆中的沈清澜,是会在梨花树下脸红、会偷偷塞给他绣帕、会在他出征前夜翻墙出来送平安符的那个小姑娘。可现在的她,冷静,疏离,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冰冷。 “你要入宫?”他问。 “是。” “为什么?”陆云峥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痛楚,“清澜,宫中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你性子这么静,怎么斗得过那些人?” 清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陆云峥心头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她静,是因为不得不静;她柔,是因为不得不柔。在那副温顺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颗心,他竟一无所知。 “将军以为,侯府就不是虎狼窝了吗?”清澜轻声反问,“至少宫中还有规矩,还有太后庇佑。而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陆云峥听懂了。 他想起那些关于侯府的传闻。林夫人死得蹊跷,嫡女在府中处境艰难,王氏一手遮天……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前总觉得,她是侯府嫡女,再怎么也不会太过分。可今日亲眼所见,清澜从祠堂出来时的狼狈,席间王氏母女明褒暗贬的挤兑,还有那场显而易见的算计……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我可以帮你。”陆云峥急切道,“清澜,等我娶了……等我成婚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从侯府接出来。我在京郊有处庄子,你可以去那里住,远离这些是非……” “将军,”清澜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深的疲惫,“您还不明白吗?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王氏母女不会放过我,她们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婚事,是我的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我,也要她们的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陆云峥震惊地看着她。月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母亲的死,不是病。”清澜看着他,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她是被毒死的。王氏下的手。我手上有证据,但还不够。我需要权力,需要能扳倒她们母女、扳倒她们背后势力的权力。” “所以你要入宫……”陆云峥喃喃道。 “是。”清澜点头,“宫中再险,也好过在这里等死。至少,那里有我报仇的机会。” 陆云峥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林夫人的生辰宴上。那时她才十岁,穿着一身粉裙,乖乖坐在母亲身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林夫人摸她的头,笑着说:“我们澜儿以后要嫁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可如今,林夫人死了,她要嫁入深宫,而他,要娶她的仇人之女。 命运何其残忍。 “那块玉佩……”陆云峥艰难地开口。 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还给他:“物归原主。将军留着,送给该送的人吧。” 锦囊是素色的,没有绣任何花纹。陆云峥接过,掌心沉甸甸的,不只是玉佩的重量。他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想说他会查清真相,想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会碰沈清婉?说他心里只有她?这些话不仅无用,更是侮辱。事已至此,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可笑。 “将军回去吧。”清澜转过身,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水榭,“出来太久,会惹人闲话。”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蝶。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清澜,”他最后说,“保重。” 清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月走过来,看着清澜微微颤抖的肩膀,小声问:“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陆将军实话?他若知道王氏毒害夫人,定会帮您的……” “告诉他有什么用?”清澜的声音很轻,“他是将军,有他的责任和家族。难道要他为了我,抗旨退婚,与侯府为敌?王氏背后还有王家,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不能拖他下水。” “可是……” “没有可是。”清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角微微发红,“这条路,只能我自己走。”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宴席还未散,丝竹声、欢笑声隐隐传来,与这冷清的夜色格格不入。 经过花园假山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清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管!姐姐今日故意弹琵琶压我一头,分明是存心让我难堪!还有陆将军,他整晚都没正眼看过我!” 接着是王氏的安抚:“傻孩子,急什么?婚事已定,他就是你的人了。至于沈清澜……她得意不了多久。” “母亲此话怎讲?” 王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阴冷的笑意:“太后召她入宫,你以为真是好事?宫中那位主儿,可不是好相与的。沈清澜那性子,活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侯府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假山后的清澜停住脚步,秋月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清婉似乎被说服了,声音缓和下来:“可万一她真的得了圣宠……” “那就更好了。”王氏轻笑,“她在宫里,你在宫外。陆家手握兵权,你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将来还怕制不住她?再说了,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若真能爬上去,那也是咱们侯府的荣耀。她若爬不上去……死了也就死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蝼蚁。 清澜站在那里,浑身冰凉。虽然早就知道王氏母女狠毒,但亲耳听见这些话,还是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秋月气得发抖,想冲出去理论,被清澜死死拉住。 “走。”清澜用口型说。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直到走出很远,秋月才忍不住啐了一口:“她们……她们简直不是人!” 清澜没有说话。她抬头望向夜空,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冷冷清清。母亲去世那晚,月亮也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用尽全力传递什么。最后,母亲用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两个字:忍,等。 她忍了五年,等了五年。 可今日她明白了:光忍和等是不够的。王氏不会给她时间,不会给她机会。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去争,去抢,去夺。 回到自己的小院,清澜让秋月打了盆热水。她仔细洗净脸上的脂粉——虽然本来也没涂多少,又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衣裙,穿上素日常穿的月白襦裙。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上雕刻着缠枝莲纹,莲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高洁的象征。 清澜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块绣帕,绣着并蒂莲,是她十岁时母亲教她绣的。那时她的手还被针扎了好多次,母亲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笑着说:“我们澜儿将来定是个巧手媳妇。” 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字迹娟秀,是母亲亲笔所书。里面不仅记载了各种病症药方,还有毒物鉴别、解毒之法。母亲说,女子学些医术,既能照顾家人,也能保护自己。那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母亲的深意。 再下面,是那支凤簪。 清澜拿起簪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簪身是赤金打造,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按照母亲教的方法,轻轻拧动凤凰的右翼,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簪身中段露出一条细缝。 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半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边关地形图,标注着几个关隘的驻军情况。虽然只有半张,但能看出是大燕北境的重要布防。 还有一张药方,字迹与医书上的相同,是母亲的笔迹。方子上写的几味药都很普通,但配伍奇特。清澜研究过,这是一种慢性毒药的解方。也就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在试图自救。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 清澜握紧簪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王氏,王若兰。这个害死她母亲、夺走她婚事、还要将她送入虎口的女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付出代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清澜将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那支凤簪。她对着镜子,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小姐,”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太后昨日确实派了嬷嬷来,说是想念清澜,让她入宫小住几日。但清澜知道,这不仅仅是“小住”那么简单。太后是母亲的姨母,当年母亲出嫁时,太后还是皇后,亲自为母亲添妆,可见疼爱。母亲去世后,太后多次表示关心,只是宫规森严,不便时时召见。 如今选秀在即,太后这时候召她入宫,用意不言而喻。 清澜其实并不排斥入宫。正如她对陆云峥所说,宫中再险,也好过在侯府等死。至少在那里,她有太后这个依靠,有向上爬的机会。 她要爬上去,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看清所有的真相,高到能为母亲报仇。 “秋月,”清澜忽然说,“如果我入宫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府里,要万事小心。” 秋月眼眶一红:“小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姐在宫里……也要保重。”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一夜,清澜辗转难眠。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温柔的笑,想起父亲曾经也抱过她、夸过她聪明,想起小时候和清婉一起放风筝——那时她们还小,还没有嫡庶之分,清婉会甜甜地叫她“姐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王氏进门之后吧。那个看似温柔似水的女人,用一点一滴的算计,离间了父亲与母亲的感情,掌控了侯府的中馈,最后……要了母亲的命。 清澜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不能软弱。王氏母女正等着看她崩溃,看她屈服。她偏要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清澜就起来了。 秋月伺候她梳洗,挑了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挺拔。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插上那支凤簪,再无其他饰物。 “小姐真好看。”秋月由衷地说。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的确,她继承了母亲的好容貌,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常年郁结于心,显得有些清瘦。王氏曾经“惋惜”地说:“澜姐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没福相。” 没福相?清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她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福相。 前厅里,沈鸿和王氏已经在了。 王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紫色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笑得春风满面。见清澜进来,她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澜姐儿今日气色真好。进宫后要好好听太后的话,别给侯府丢脸。” “女儿谨记姨娘教诲。”清澜垂下眼。 沈鸿看了她一眼,难得温和地说:“宫里规矩大,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嘴。” “是。” 一家三口——如果还能称之为一家的话——用了早膳。清澜吃得很少,王氏却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些,宫里用膳时辰固定,别饿着。” 这慈母的戏码,王氏演得炉火纯青。 早膳后,宫里来接的马车到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五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先给沈鸿和王氏行了礼,然后看向清澜:“这位就是大小姐吧?太后惦记许久了,请跟老奴走吧。” 清澜向沈鸿和王氏叩别,又特意走到清婉面前:“妹妹,姐姐入宫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婚期将近,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别耽误了。” 清婉笑得乖巧:“姐姐放心,妹妹省得。姐姐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都没有温度。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侯府。朱漆大门,石狮子,匾额上“靖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母亲曾说,这匾额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是沈家满门的荣耀。 荣耀。 清澜转身,扶着秋月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孙嬷嬷坐在清澜对面,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小姐可知太后为何召您入宫?” 清澜垂眸:“臣女愚钝,请嬷嬷指点。” “太后是念着林夫人的情分。”孙嬷嬷缓缓道,“林夫人去得早,太后一直惦念着您。如今您也大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太后想亲自看看。” 这话说得含蓄,但清澜听懂了。太后是要亲自考察她,看她有没有资格入宫,有没有能力在深宫中生存。 “多谢太后慈爱。”清澜轻声说,“臣女定不负太后期望。” 孙嬷嬷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穿过长街,驶向皇城。透过车帘缝隙,清澜看见外面的街景渐渐变化。从侯府所在的贵族区,到繁华的市井,再到肃穆的官衙区,最后是巍峨的皇城。 朱雀门到了。 守门禁军验过腰牌,马车缓缓驶入宫门。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阳光只能从墙头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这就是皇宫。天下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女子葬送青春的牢笼。 清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手。 马车在永寿宫外停下。孙嬷嬷先下车,然后扶着清澜下来。早有宫女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永寿宫是太后的居所,布置得庄重典雅。院中种着松柏,四季常青,象征长寿。正殿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 清澜被引到偏殿等候。宫女奉上茶点,便退下了。 她安静地坐着,目不斜视。殿内陈设简单,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多宝阁上摆着玉器、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约莫一炷香时间,有宫女来传:“太后召见。” 清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宫女走进正殿。 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穿赭黄色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清澜上前,依礼跪拜:“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清澜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垂首站定。 太后仔细打量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清澜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母亲……”太后顿了顿,“去得太早。哀家这些年,每每想起,心里都难受。” “太后慈心,母亲在天有灵,定会感念。”清澜轻声说。 太后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有些干瘦,但温暖有力。“在侯府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好是欺君,说不好是家丑外扬。 清澜斟酌着词句:“父亲和姨娘待臣女很好,衣食无忧。”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问起她的功课、女红、琴棋书画。清澜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张扬炫耀。 问了一圈,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母亲教得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对入宫,可有想法?”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清澜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臣女愿意入宫。”她清晰地说。 “哦?为何愿意?”太后饶有兴味地问,“许多女子视宫门为牢笼,避之不及。” 清澜缓缓跪下:“因为臣女知道,只有入宫,才能为母亲查明真相,讨回公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赞许,也有淡淡的悲哀。 “你知道了?”她问。 “臣女知道母亲不是病逝。”清澜的声音很稳,但带着压抑的颤抖,“臣女手上有证据,但不够。王氏母女在侯府一手遮天,臣女无力抗衡。只有入宫,得到权力,才能为母亲报仇。” 她说得直接,毫不掩饰。 太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母亲……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柔,心善,没想到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哀家这些年不是没怀疑过,但宫规所限,不便插手臣子家事。” 她扶起清澜,看着她年轻却坚定的脸:“你想为母报仇,哀家理解。但你要知道,宫中之路,比侯府艰难百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臣女明白。”清澜点头,“但臣女别无选择。在侯府是等死,在宫中……至少有一线生机。”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不像你母亲,更像哀家年轻的时候。” 她拍了拍清澜的手:“既然你决定了,哀家便帮你一把。但哀家能做的有限,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多谢太后。”清澜再次跪拜,这一次,是真心的感激。 太后让她在永寿宫住下,说是要亲自教导宫规。实际上,是要观察她的心性,也为她将来的宫闱生活做准备。 清澜在永寿宫偏殿住下了。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有一株海棠,正是花期,开得热热闹闹。 孙嬷嬷派了两个小宫女伺候她,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机灵懂事。 下午,太后请了教习嬷嬷来给清澜讲宫规。大燕后宫等级森严,从皇后到最末等的更衣,共有十二个等级。每个等级享有的份例、可带的宫女太监数目、见驾的规矩,都各不相同。 “在宫里,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教习嬷嬷严肃地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多做事,少说话,才能活得长久。” 清澜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晚膳是在太后宫里用的。太后吃得清淡,四菜一汤,但食材精致,烹调讲究。用膳时太后问起她在侯府的日常生活,清澜拣着能说的说了,避开那些糟心事。 太后听完,淡淡道:“你父亲是个糊涂的。当年你母亲嫁给他时,哀家就劝过,说沈鸿性子软,耳根子软,不是良配。可你母亲喜欢,哀家也不好拦着。”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害了她。” 清澜低头吃饭,没有接话。有些话,太后可以说,她不能说。 用过晚膳,太后要去佛堂诵经。清澜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灯下,拿出母亲的那本医书,一页页翻看。 春兰进来添茶,见她看得认真,小声说:“小姐真是勤勉。” 清澜抬头笑了笑:“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 夜深了,宫里静了下来。只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 清澜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床铺很软,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绣花。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陆云峥定亲,她决定入宫,见到太后,得到太后的承诺……每一件都足以改变她的人生。 她想起陆云峥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清婉得意的笑,想起王氏阴冷的话语。 “沈清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像母亲一样。 她选择前者。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清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向太后请安,继续学习宫规。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母亲在天上看着她,她会走下去,一直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夜深人静,永寿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佛堂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太后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孙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披上外袍:“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慈悲的佛像,轻声问:“嬷嬷,你觉得那孩子如何?” 孙嬷嬷沉吟片刻:“大小姐心性坚毅,是个有主意的。只是……性子有些冷,少了些少女的天真。” “天真?”太后苦笑,“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还能保持天真,那才是怪事。她母亲当年就是太天真,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孙嬷嬷明白。 “太后真要帮她入宫?” “帮她,也是帮哀家自己。”太后缓缓起身,“皇帝年纪渐长,后宫那些女人,没一个省心的。皇后是丞相之女,野心太大;贵妃是将军之妹,骄纵跋扈;其余嫔妃,要么家世不够,要么心机不足。沈清澜……或许是个变数。” “可大小姐的性子,恐怕不肯任人摆布。” “哀家要的不是傀儡,”太后看着跳动的烛火,“哀家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坐稳后宫,能辅佐皇帝的人。沈清澜有仇要报,有冤要申,这反而让她有动力往上爬。至于她爬上去之后……哀家自有安排。” 孙嬷嬷不再多言,扶着太后回寝殿。 夜色深沉,皇宫在月光下沉睡。但这座古老的宫殿从未真正安眠,每一扇窗后,都藏着无数的心思和算计。 而在永寿宫偏殿,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梨花树下,朝她温柔地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然后母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漫天花雨。花雨中,她看见自己穿着华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众生。 台阶下,王氏母女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 清澜坐起身,看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新人生,也开始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重重宫阙,深深庭院,那里将是她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沈清澜,从今天起,你要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战。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你都要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片属于你的天空。 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 戌时三刻,镇远侯府西跨院的听雪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清澜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女诫》,书页却是空白的——这是母亲生前特制的夹层本,真正的内页早已被她取出焚毁。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极了记忆中母亲轻哼的江南小调。 “小姐,亥时了。”贴身丫鬟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您晚膳几乎没动,多少用些吧。” 清澜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明日便是入宫之日,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侯府,终于要离开了。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与决绝。 “秋月,把门闩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秋月应了声,放下托盘,仔细检查了门窗。这听雪轩位置偏僻,原是侯府存放旧物的库房边院,自清澜母亲去世后,王氏便以“大小姐需静心守孝”为由,将她迁到了这里。院中只配了秋月一个丫鬟,另有个粗使婆子每日送饭洒扫,酉时一过便不见人影。 确认周遭无人,秋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三支细香。她将香插入案头青铜小鼎,用火折子点燃。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清冽药草气息弥散开来——这是清澜按母亲医书所载方子配制的“醒神香”,能提神醒脑,亦有驱虫避秽之效,更重要的是,若有旁人靠近,香气会有微妙变化。 “东西都备好了?”清澜转过身来。 烛光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单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可即便如此简素,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极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都备齐了。”秋月从袖中取出几样物件,一一陈列在案上。 一支通体碧绿、雕工精致的凤头玉簪——正是母亲临终所赠的那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盒,盒身布满细密纹路。三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并一支特制的细毫笔。还有一盒朱砂印泥,颜色暗红如凝血。 清澜的目光首先落在凤簪上。 她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簪身上细腻的纹路。这支簪子她研究了七年,每一个凹凸,每一处接缝,都熟稔于心。簪头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左眼那颗略有松动——那是机关所在。 “咔嚓”一声轻响。 清澜用指甲抵住红宝石,向左旋转三圈,又向右回转半圈。簪身中段应声弹开一道细缝,露出不足半寸长的空心。她从缝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展开后约莫手掌大小,上头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轮廓,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记。 这便是那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 “王家通敌的证据,就在这上面。”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这里——”她指向图纸右上角一处标记,“‘断云谷,戊字三号粮仓,存粮八千石’。这是五年前的标注。但去年兵部复核边关粮储,断云谷的册录上写着‘戊字三号仓已废,改设戊字四号’。可你再看这图上,不仅三号仓还在,还特别标注了‘常满’。” 秋月蹙眉细看:“小姐的意思是……” “粮仓从未废弃,只是从兵部册子上‘消失’了。”清澜冷笑,“那八千石粮食去了哪里?边关守军月粮定额,一个营不过千石。八千石,够养一支私兵了。” 她又指向另一处:“再看这河道标记。黑水河这一段的流向,与实际勘测有三十丈偏差。若按此图行军渡河,轻则延误时辰,重则陷入沼泽。” 秋月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故意画错的?!” “不是画错,是改了河道。”清澜眼神冰冷,“三年前工部曾奏请修缮黑水河堤,拨银五万两。主持工程的,是王家的门生。修缮后河道微调,新绘的舆图尚未下发各军,旧图却已‘遗失’。若战时按旧图行事……” 后果不堪设想。 秋月的手微微发抖。她虽知王氏恶毒,却没想到会牵扯到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清澜将布防图残片小心铺平,又从簪内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半张药方。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当归三钱,川芎两钱,白芍四钱……这些都是寻常补血药材。”清澜的指尖划过药方上半部分,“但你看最后这味‘赤芍’,母亲特意在旁边批注:‘形似白芍而色赤,性寒,与川芎同用久服,伤阴耗血,女子可致宫寒不孕’。” 秋月猛地抬头:“王氏给夫人用的药里——” “她将赤芍混入白芍中,每日一钱,足足用了两年。”清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母亲起初只是畏寒、月事不调,后来渐渐咯血……太医只说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谁曾想,日积月累的毒,早已入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点波动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这两样东西,原件绝不能留在我身上。”清澜开始动作,“秋月,研墨。” 秋月立即取水研墨。清澜则展开那三张素笺——这是她特制的拓印纸,浸过鱼胶与明矾水,质地柔韧,透墨而不晕染。 她先处理布防图。 将残片平铺,覆上一张素笺,用特制的薄棉布蘸取少量清水,轻轻按压,使纸张与绢帛完全贴合。待半干时,取细毫笔蘸极淡的墨,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这不是简单的临摹,每一道线条的粗细、每一个标注的位置,都必须分毫不差。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秋月在一旁屏息看着,只见清澜的手稳如磐石,笔尖游走间,绢帛上的图案渐渐在素笺上浮现。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不过一盏茶工夫,清澜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小姐,歇会儿吧。”秋月递上帕子。 清澜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时间不多。王氏虽然允我明日入宫,但以她的性子,今夜必会再来‘探望’。我们要在她来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她说的“探望”,自然不是真的关怀。自那道入宫旨意下达后,王氏明面上表现得慈爱大度,连着三日送来衣裳首饰,还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习礼仪。但暗地里,听雪轩外的眼线增加了不止一倍。那个粗使婆子,就是王氏新安排的人。 秋月咬牙道:“昨夜奴婢看见,张婆子偷偷往墙角撒药粉,引来了不少蜈蚣蚁虫。若不是小姐提前让奴婢在门窗处洒了驱虫药,只怕……” “不过是试探罢了。”清澜语气平淡,“她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逆来顺受,还是会做些什么。所以今夜,我们更要小心。” 布防图拓印完毕,清澜仔细对照原件,确认无误后,开始处理药方。 药方的拓印更需技巧。母亲的字迹清秀中带着特有的笔锋转折,一些药材名称用了简写,批注的小字更是纤细。清澜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沾墨极少,几乎是悬腕描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雨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三张拓印全部完成。 清澜将两张拓印并排放置,等墨迹干透。又取过那个铁盒——这是秋月从外头找巧匠特制的,盒身双层,中间灌了铅,寻常刀剑难破。盒盖有暗锁,需同时按压三处机括才能开启。 她将布防图原件与药方原件仔细叠好,放入盒中。想了想,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样东西: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边缘磕碰了一小块——这是陆云峥当年送她的信物;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是她及笄时母亲为她梳头剪下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是母亲写的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些,是她十五年来仅存的温暖。 清澜的手指抚过玉佩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压下。她将这些东西也放入铁盒,与那两份证据放在一起。 “咔嚓”一声轻响,盒盖合拢,三处机括同时扣死。 “这盒子,你收好。”清澜将铁盒推给秋月,“明日我入宫后,你设法离开侯府。我在城西永济巷有一处小院,地契在妆匣最底层。你去那里落脚,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秋月跪了下来,双手接过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好这些东西。” “我不要你拼命。”清澜扶她起来,握住她的手,“秋月,你听着。我母亲当年救你,不是要你为她赴死。我也一样。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这些证据很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秋月的眼圈红了。 她是七年前被清澜母亲救下的。那年北地大旱,她随父母逃荒到京城,父母病死在城外破庙,她一个人跪在街边卖身葬亲。是侯夫人路过,给了她银两安葬双亲,又带她回府,安排在清澜身边。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 “小姐,您入宫后……”秋月哽咽,“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一定要小心。王氏一定会安插眼线,太后那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利用。奴婢听说,皇上年轻,可性子深沉,后宫里丽嫔、德妃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清澜拍拍她的手,“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进去。侯府这方寸之地,王氏可以一手遮天。但到了宫里,各方势力交错,反倒有了周旋的余地。更何况——”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雨更急了,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母亲死的真相,王家通敌的罪证,还有这些年王氏加诸我身的种种,都要有个了结。在侯府,我动不了她。但在宫里,若我能得到圣心,若能站稳脚跟……”清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么扳倒王家,为母亲报仇,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秋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时的情景。那时清澜刚满八岁,夫人新丧,她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小脸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却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从那日起,那个会笑会闹的大小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隐忍、心思深沉的沈清澜。 “小姐,奴婢该怎么做?”秋月擦干眼泪,神情变得坚毅。 清澜关好窗,回到案前。 她取出一张京城简图,铺在桌上。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通过秋月外出采买时一点一点打听、拼凑出来的。图上标注了各府宅邸、街巷布局,甚至一些暗渠、偏门的所在。 “明日辰时,宫中仪仗会到侯府正门接人。按照规矩,我要先去祠堂拜别祖先,再去正厅向父亲辞行,最后从正门出府。”清澜的手指划过简图上的路线,“王氏一定会全程跟随,她不会放过最后敲打我的机会。所以,你要趁这个时间离开。” 秋月点头:“奴婢明白。只是听雪轩外有眼线,那张婆子——” “张婆子好酒。”清澜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酒壶,“这是我让厨房送来的梨花酿,兑了三分‘安神散’。你卯时三刻送去给她,就说我赏的,感念她这些日子辛苦。她必不会推辞。” “安神散”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方子,服后半个时辰内昏睡,醒来只觉睡得沉,不会起疑。 “她睡下后,你从后窗走。”清澜指向简图上的一个位置,“听雪轩后墙有道裂缝,通往废园。废园东北角有扇小门,常年上锁,但锁芯已锈坏。你带上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柄三寸长的铜钥匙,“这是我三年前偷偷配的。出了小门是背巷,往东走两百步有家早点铺子,掌柜姓赵,是我母亲旧仆的远亲。你在他那里换身衣裳,扮作普通民妇,再出城。” 秋月接过钥匙,牢牢记住路线。 “出城后不要走官道。”清澜继续交代,“往西去十里,有个李家村,村头第二户人家是寡妇周娘子。你把这支银簪给她——”她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她见了自会明白。在她那里住三日,若无人追踪,再折返进城,去永济巷。” 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秋月听得心惊,也心酸。小姐这是谋划了多久?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该是费了多少心思? “小姐,您……您其实早就准备离开侯府了,是不是?”秋月忍不住问。 清澜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从母亲去世那日起,我就知道,这侯府容不下我。王氏视我为眼中钉,父亲偏心,清婉更是恨不得我消失。留下来,要么被他们磋磨至死,要么随便配个不堪的人家打发出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这些年,我偷偷攒钱,打听消息,联络旧人……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而太后的旨意,就是那个机会。 “入宫是险路,但也是生路。”清澜看向秋月,“你在宫外,就是我的一双眼睛、一双手。王氏在侯府的一举一动,王家与各府的往来,还有……陆将军那边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提到“陆将军”三个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秋月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她是知道大小姐与陆云峥那段情的。那年春日宴,大小姐在桃花林里抚琴,陆将军循声而来,两人一见倾心。后来陆将军常借故来侯府,有时送一本兵书,有时是一包点心,东西都经秋月的手转交。 可这一切,都被王氏毁了。 “小姐,陆将军他……”秋月欲言又止。 “他娶了清婉,是事实。”清澜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明日他们就要定亲了,不是吗?王氏特意选在我入宫前一日办定亲宴,就是要断我念想,也要让全京城知道,她女儿嫁得风光。” 秋月咬牙:“陆将军定是受了蒙蔽!那日落水,分明是王氏设计的——” “设计也罢,自愿也罢,结果都一样。”清澜转过身,不再看秋月,“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宫墙内外,云泥之别。秋月,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 秋月知道说错了话,低下头:“奴婢知错。”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雨声依旧。 良久,清澜才重新开口,声音柔和了些:“你出府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从夹页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 “这上头的人,都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或旧仆。母亲去世后,被王氏或打发、或发卖、或寻由头赶出府去。”清澜将名单递给秋月,“你设法找到他们,不必表明身份,只需暗中观察,看哪些人还对母亲念着旧情,哪些人已被王氏收买。记下来,将来有用。” 秋月接过名单,粗略一扫,约有二十余人,后头还标注了可能的去向。 “尤其是这位陈嬷嬷。”清澜指着排在第一的名字,“她是母亲的乳母,也是看着母亲长大的。母亲去世后,她主动求去,说是年老要回乡养老。但我怀疑,她是察觉了什么,怕留在府中遭毒手。” 秋月记下:“奴婢会重点打听陈嬷嬷的下落。” “要小心。”清澜叮嘱,“王氏不会轻易放过知道秘密的人。这些旧人里,或许有已经投靠王家的。你接触时,千万谨慎。” “是。” 交代完这些,清澜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头是些散碎银两和几件首饰。 “这些你带上。”她把匣子整个交给秋月,“宫里的月例银子有限,我初入宫,打点上下都需要银钱。这些首饰不算名贵,但样式简单,你拿去当铺,不会引人注意。” 秋月急了:“小姐!您入宫更需要打点,这些——” “我还有。”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样东西:一对赤金绞丝镯子,一支点翠步摇,还有几颗金瓜子,“这是太后前日赏的,王氏不敢克扣。够用了。” 秋月这才收下。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雨渐渐小了,从滂沱转为淅沥。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晃,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清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八年了,从母亲咽气那刻起,她就戴着面具活着。在父亲面前要恭顺乖巧,在王氏面前要怯懦隐忍,在下人面前要端庄持重。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会痛会恨的沈清澜。 “秋月,”她轻声问,“你说,我这样步步为营,算计人心,是不是也变得和王氏一样了?” 秋月摇头,斩钉截铁:“小姐和王氏不一样!王氏害人是为了私欲,是为了权势地位。小姐您……您是为了自保,是为了给夫人报仇,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自保……”清澜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只是为了自保。可这世道,女子想要自保,竟也要费尽心思,用尽手段。”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澜儿,女子在这世间活着,本就艰难。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母亲做到了前者,却没能做到后者。所以她死了,死在她从不设防的“亲人”手里。 “我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清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从今往后,我不害人,但若有人害我,我必百倍还之。这或许就是王氏教会我的——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秋月听得心头发颤,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时,外头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清澜揉了揉眉心:“时辰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小姐也早些歇息。”秋月行礼,抱着铁盒和木匣退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小姐,您一定要保重。奴婢……奴婢等您的消息。” 清澜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切:“去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冲动。我在宫里,自有计较。” 秋月重重点头,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 清澜却没有睡意。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拓印上。墨迹已完全干透,纸张平整,线条清晰。她取过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这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份详尽的说明。她要将布防图上的疑点、药方里的玄机、王氏与王家的关联,以及母亲去世前后的种种异常,一一写清楚。这些内容不能全部写在拓印上,需要另附说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清澜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王氏嫁入侯府前,其兄王崇山任边关粮草督办,三年间经手粮饷逾百万两。母亲曾与父亲言及,王督办账目有疑,恐涉贪墨。不久后母亲便病倒。女儿疑心,母亲所查之事,不止于贪墨,更涉通敌……” “……去岁腊月,女儿偶见王氏房中有一北地客商,形迹可疑。后使秋月暗中跟随,见其入王府后门。女儿查阅近年商路记录,北地商队入京,必经边关勘验。而王崇山时任勘验副使……” “……母亲所留药方残片,女儿请人辨识,其中赤芍一味,产自北狄黑山,中原少见。王氏如何得来,又为何混入母亲药中,其心可诛……” 写到这里,清澜停笔。 这些内容一旦流出,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王家必会反扑,王氏更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可若不写,这些线索散碎不成体系,难成证据。 她沉思片刻,继续落笔。 但措辞更加谨慎,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断。关键的人名、时间、地点,都用代号代替。比如王崇山写作“王副使”,北狄写作“北地”,赤芍写作“赤色根茎”。 这样即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一时也难明其意。而太后那边,自有明白人解读。 写完说明,她又另起一页,写了一份名单——这是她在侯府这些年,发现的王氏布下的眼线。从门房到厨房,从账房到库房,大大小小十七人,每个人的职位、来历、可能的把柄,都列得清楚。 这份名单,是她送给太后的“投名状”,也是她表明立场:从此与王氏,势不两立。 三更过半,所有文书准备完毕。 清澜将它们与两张拓印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扁平的锡盒里。这盒子是她特制的,夹层中放了防潮的石灰。盒盖用蜡封死,再裹上一层锦缎,从外观上看,就像普通的妆盒。 做完这些,她终于感到倦意袭来。 起身走到床前,却没有立即躺下。而是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碎片。 正是陆云峥送的那块白玉佩,被她摔碎后,她偷偷藏起了最大的一块。 指尖抚过断裂的茬口,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忽然汹涌而来。 那年初春,桃花开得正好。 她在林中抚琴,弹的是《凤求凰》。其实她并不精通琴艺,只是母亲喜欢,教了她几首。可那日不知怎的,琴音格外流畅,仿佛有灵。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掌声。 她惊回头,就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少年站在桃树下,眉目英挺,眼神清亮。他说:“姑娘琴音甚妙,只是其中第三段第七节,指法可再柔些。” 她当时羞红了脸,却不服气:“公子也懂琴?” 少年笑了,走到琴前,很自然地坐下,试了试音,然后弹了刚才那节。果然,同样的旋律,在他指下多了几分缠绵悱恻。 “在下陆云峥,家母擅琴,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他自我介绍,又问她,“姑娘是侯府小姐?” 她点头,报上名字。 后来他常来。有时送琴谱,有时送新茶,有时什么也不送,只是隔着院墙,吹一曲笛子。她知道这样不合礼数,可还是忍不住,让秋月在墙边放一把竹椅,她就坐在那里听。 他说他志在沙场,要守边关安宁。她说她只愿家人平安,岁月静好。 他说等他从边关回来,就请父亲来提亲。她没应,只是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羊脂玉佩给了他一半,说:“以此为信。” 他则送了这块白玉佩,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 那时候多天真啊,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相守,以为誓言就能抵挡风雨。 清澜握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珠。疼痛让她清醒。 都过去了。 从王氏设计陆云峥救清婉落水,从满京城传开“陆将军与沈二小姐肌肤相亲不得不娶”,从父亲拍板定下这桩婚事起,就都过去了。 她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枕下。然后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服下。 这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安神丸,能助人入眠,却不会昏沉。明日要面对太多人和事,她需要足够的精力。 躺下,闭眼。 窗外雨声渐歇,风声也弱了。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清澜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专注于呼吸。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心烦意乱时,数着自己的呼吸,能渐渐平静。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 似乎刚合眼,就被敲门声惊醒。 “大小姐,卯时了,该起了。”是张婆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今儿可是大日子,宫里嬷嬷们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清澜睁开眼,天光微亮。 她迅速起身,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 穿衣梳洗,一切从简。她挑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一夜未眠的倦色。 秋月端着热水进来,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秋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事已办妥。 果然,张婆子送早膳进来时,眼睛还有些惺忪,走路也飘忽。显然是那“安神散”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 “张嬷嬷昨夜睡得可好?”清澜接过粥碗,状似随意地问。 张婆子一个激灵,忙堆笑道:“好,好!托大小姐的福,那梨花酿真是香醇,老婆子沾光,睡了个踏实觉。” 清澜微微一笑:“嬷嬷喜欢就好。我入宫后,这听雪轩就劳嬷嬷多照看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婆子连声应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一个不得宠的嫡女,入了宫也是低位嫔妃,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这些心思,清澜看得明白,却不点破。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又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 “走吧,莫让嬷嬷们久等。” 秋月扶着她往外走,张婆子跟在后面。出了听雪轩,沿着回廊往祠堂方向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洒扫的仆役,都停下行礼,眼神各异。有怜悯,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清澜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祠堂在侯府东侧,是一座独立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透着肃穆之气。此时祠堂大门敞开,里头已经候着不少人。 沈鸿一身藏青常服,端坐在主位。王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对襟长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打扮得比正室夫人还气派。清婉也在,一袭桃红衣裙,娇艳得像朵刚开的花。她正挽着王氏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见清澜进来,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姐姐来了。”清婉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清澜的手,“妹妹真舍不得姐姐。这一入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清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有劳妹妹挂心。” 王氏也走过来,脸上堆着慈爱的笑:“澜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入了宫,要谨言慎行,好生伺候皇上,莫要辜负侯府的期望。”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玉镯子,套在清澜腕上,“这镯子跟了我多年,如今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那镯子成色普通,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谢母亲。” 沈鸿咳嗽一声,开口道:“既来了,就拜别祖先吧。莫误了吉时。” 祠堂正中供着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清澜走上前,接过管家递来的三炷香,跪下,三叩首。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落在最下排一个牌位上——那是她母亲的。王氏以“未满四十,非寿终”为由,不准母亲牌位入正祠,只摆在最角落。牌位上连个正式的名讳都没有,只写着“沈门陈氏”。 清澜盯着那牌位,心中默念:母亲,女儿今日便去了。您在天之灵,请佑女儿一路顺遂。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终有一日,女儿会让您的牌位堂堂正正摆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才是镇远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澜儿?”王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去正厅了,宫里的嬷嬷还等着教你规矩呢。” 清澜敛了神色,起身:“是。” 一行人移步正厅。 厅内果然有两位嬷嬷等候,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穿着宫中制式的靛蓝宫装,面容严肃。见清澜进来,两人规矩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嬷嬷请起。”清澜虚扶一把。 其中一个圆脸嬷嬷上前一步,道:“奴婢姓周,这位是秦嬷嬷。奉太后懿旨,今日来为大小姐讲解宫规礼仪,并护送大小姐入宫。”说着,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宫规辑要》,大小姐请过目。” 清澜接过,随手翻看。册子不厚,但内容详尽,从日常起居到觐见礼仪,从妃嫔品级到宫人规制,一应俱全。 “有劳嬷嬷。”她合上册子,“清澜愚钝,还请嬷嬷多多指点。” 周嬷嬷颔首:“大小姐客气。时辰尚早,奴婢先为您讲解入宫后的首要事宜。”她示意清澜坐下,开始逐条讲解。 王氏和清婉在一旁听着,时不时交换眼色。沈鸿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有公务,起身离开了。 讲解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期间清澜始终端坐,认真聆听,遇到不懂处及时询问,态度谦恭有礼。两位嬷嬷面上虽不露,心下却暗暗点头——这位侯府嫡女,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 辰时二刻,讲解告一段落。 秦嬷嬷道:“大小姐聪慧,这些规矩一点就通。接下来,奴婢为您更衣梳妆。宫装和头面已经备好,请移步内室。” 清澜起身,正要随嬷嬷进去,王氏忽然开口:“且慢。” 她走到清澜面前,拉住她的手,眼中竟泛出泪光:“澜儿,这一去,母亲真是舍不得。你在宫中若有什么难处,定要捎信回来,母亲、父亲都会为你做主。” 这番作态,演得情真意切。 清澜垂下眼帘:“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还有件事……”王氏压低声音,“你入宫后,若能得圣宠,要记得提携家中。你妹妹的婚事定在下月,若你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陆将军得些封赏,你妹妹脸上也有光不是?”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女儿记住了。只是初入宫廷,人微言轻,恐难立即为家中谋利。还望母亲给女儿些时日。” “那是自然。”王氏拍拍她的手,“母亲不急。只要你心中有这个家,母亲就放心了。”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塞进清澜手里:“这里头是些银票和碎银,你拿着打点用。宫里头,处处都要使银子,莫要委屈了自己。” 清澜捏了捏锦囊,薄薄的,估计不会超过一百两。比起她这些年被克扣的月例,连零头都算不上。 “谢母亲。”她依旧道谢,将锦囊收好。 王氏这才满意,对两位嬷嬷笑道:“有劳嬷嬷了,请吧。” 清澜随嬷嬷进了内室。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被隔开。 内室已经布置妥当,梳妆台前摆着一个大托盘,里头整齐叠放着一套宫装:藕荷色织锦交领上襦,深紫色百褶长裙,外罩一件浅金色对襟长比甲。旁边另一个托盘里,是一套赤金头面,包括一支凤钗、一对耳坠、一支步摇,还有几朵珠花。 “这是太后特意吩咐尚服局为大小姐赶制的。”周嬷嬷介绍道,“按宫中规矩,新入宫的贵人位分,服饰有定例。这套已是按从六品婉仪的规格置办,可见太后对大小姐的看重。” 清澜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太后给了她高于初始位分的待遇,既是恩宠,也是考验。宫中多少人盯着,她若接不住,反成笑柄。 “清澜谢太后恩典。”她对着虚空方向福了一福。 秦嬷嬷上前为她更衣。褪去家常襦裙,换上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软,绣工精致。藕荷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深紫色长裙庄重而不失雅致,那件浅金色比甲更是点睛之笔,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更衣毕,坐到妆台前。 周嬷嬷亲自为她梳头。将原本的单螺髻打散,重新梳理,绾成一个精致的朝云髻。然后戴上凤钗——不是正经的九尾凤,而是三尾金凤,钗头衔着一串细碎珍珠,走动时微微摇晃。耳坠是赤金镶碧玉,步摇是累丝蝴蝶,振翅欲飞。最后在鬓边点缀几朵米珠攒成的小花。 妆成,秦嬷嬷取过一面铜镜,举到清澜面前。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似点朱。宫装华贵,头面璀璨,却压不住那张脸的清艳。反而因着这份隆重装扮,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连两位见惯美人的嬷嬷,也有一瞬失神。 “大小姐好容貌。”周嬷嬷由衷赞叹。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有几分陌生。这浓妆华服,像是给她戴上了一张面具。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沈清澜,而是宫廷里需要步步为营的沈贵人。 “嬷嬷谬赞。”她收回目光,起身,“时辰差不多了吧?” “是,该去拜别侯爷了。”秦嬷嬷道。 再次来到正厅时,沈鸿已经回来,换了身正式的藏蓝锦袍。王氏和清婉也重新打扮过,一个雍容,一个娇艳,站在沈鸿两侧。 厅内还多了几个人。清澜认出,有侯府的几位庶出弟弟妹妹,有几位旁支亲戚,还有几个与侯府交好的官员家眷。都是来看热闹,或者说,来见证这场“嫡女入宫”的戏码。 见她出来,厅内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有惊艳,有嫉妒,有算计,有怜悯。清澜坦然受之,走到沈鸿面前,跪下。 “女儿拜别父亲。”她磕了三个头,声音清晰,“女儿此去,必谨记父亲教诲,恪守妇德,光耀门楣。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这套说辞,是她昨夜就想好的。情真意切谈不上,但该有的礼数、该表的决心,一样不缺。 沈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他这些年并未过多关注。王氏说她性子怯懦,难当大任;下人说她木讷寡言,不够伶俐。可今日一看,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容貌更是出挑,倒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风采。 “起来吧。”他虚扶一把,“入宫后,好生侍奉皇上。沈家的荣耀,系于你一身。莫要……莫要让你母亲失望。” 他说的“母亲”,自然是指王氏。 清澜垂眸:“女儿谨记。” 接着拜别王氏。又是一番母女情深的戏码,王氏甚至落下几滴眼泪,惹得几位女眷也跟着唏嘘。 最后是清婉。 “姐姐。”清婉上前,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妹妹真舍不得姐姐。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姐姐在宫中,一定要保重。妹妹……妹妹会日日为姐姐祈福的。”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金镯,塞到清澜手里:“这个姐姐收着,就当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清澜看着那镯子——正是前几日清婉显摆的那只,说是陆云峥送的定礼之一。此刻拿来给她,是何用意? “妹妹的心意,姐姐心领了。”清澜将镯子推回去,“但这既是妹妹心爱之物,姐姐不能收。妹妹留着自己戴吧。” 清婉却执意要给她,两人推让间,镯子“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王氏脚边。 厅内气氛一凝。 清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弯腰捡起镯子,勉强笑道:“是妹妹不小心。姐姐既不肯收,妹妹也不强求了。”说着,将镯子重新戴回腕上。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外头传来礼乐声——宫中的仪仗到了。 周嬷嬷上前:“侯爷,夫人,吉时已到,请大小姐启程。” 沈鸿颔首:“去吧。”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这厅堂,看了一眼这些所谓的“家人”,然后转身,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向外走去。 侯府正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十六人抬的宫轿停在正中,轿身绛红色,饰以金纹,轿帘上绣着鸾凤图案。前后各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还有一队护卫,排场十足。 见清澜出来,礼乐声更响。周嬷嬷高声道:“贵人上轿——” 清澜在轿前停步,回身,对着侯府大门的方向,最后福了一福。 然后,弯腰进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轿内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还备了茶水和点心。清澜靠坐着,听着外头“起轿”的吆喝声,感觉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移动。 她没有掀帘去看侯府最后一眼。 不值得。 轿子行进得很稳,礼乐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街市的喧嚣。清澜闭目养神,心中却开始盘算入宫后的第一步。 太后那边,她已有打算。那份“投名状”,她会找机会呈上。但不会是今天,今天她只是个初入宫廷、惶恐不安的新人,太过主动反而惹疑。 皇上那边……她想起那日殿选,萧景煜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艳,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这样的帝王,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她要的,也不是一时恩宠,而是长久的倚仗。 还有后宫那些妃嫔。丽嫔张扬,德妃沉稳,皇后……皇后她至今未见过,只听说身子不好,常年静养。但能稳坐中宫之位,绝不会是简单角色。 轿子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贵人,到宫门了。按规矩,需换小轿入内宫。” 清澜应了一声。轿帘掀开,她弯腰出来,发现自己已在一道朱红宫门前。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神武门。 这就是皇宫了。 面前换了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比刚才那顶简朴许多。清澜重新上轿,这次轿子行了约一刻钟,再次停下。 “贵人,到了。”秦嬷嬷掀开轿帘。 清澜下轿,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座宫院,门楣上挂着匾额:听雨轩。与她侯府的居所同名,不知是巧合,还是太后的有意安排。 宫院不大,但很清雅。正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和翠竹,此时被秋雨洗过,绿意葱茏。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见她们进来,齐齐跪下行礼:“奴婢/奴才见过贵人。” 周嬷嬷介绍:“这些都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贵人的。贵人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又指着为首的两个宫女,“这是春杏、夏荷,在宫中当差多年,最是稳重。” 那两个宫女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秀,举止规矩。春杏圆脸,看着和善;夏荷瓜子脸,眼神更活络些。 清澜扫了众人一眼,温声道:“都起来吧。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劳烦各位。” 众人谢恩起身。 秦嬷嬷道:“贵人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奴婢二人还要回慈宁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清澜颔首:“有劳嬷嬷。秋月——” 她唤了一声,才想起秋月没有跟来。入宫的丫鬟需重新安排,秋月要过几日才能进宫。心中微涩,面上却不露,只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递给两位嬷嬷:“一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周嬷嬷和秦嬷嬷没有推辞,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知道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谢贵人赏。奴婢告退。” 两人走后,清澜在春杏和夏荷的搀扶下,进了正殿。 殿内陈设简单但不失雅致。正中是待客的厅堂,左手边是寝殿,右手边是书房。家具都是半新的,但擦得干净,窗明几净。 “贵人可要先歇息?”春杏问,“奴婢已备好热水,贵人可沐浴更衣,去去乏气。” 清澜确实累了,点头:“也好。” 浴桶就设在寝殿后头的隔间里,热气腾腾,水中还撒了花瓣。清澜褪去繁琐宫装,浸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她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从今日起,她就是这宫中的一份子了。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她没有退路。 母亲,您在天上看着吧。 女儿一定会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那些欠我们的,女儿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冷如寒冰。 沐浴更衣后,清澜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支玉簪。刚收拾停当,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贵人,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 清澜心下一凛——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快请。” 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进来,穿着深紫色宫装,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她规矩行礼:“奴婢孙氏,奉太后懿旨,请贵人往慈宁宫一叙。” “有劳嬷嬷。”清澜起身,“容我稍作整理。” 孙嬷嬷颔首:“不急,太后说了,贵人今日劳累,慢慢来便是。” 话虽如此,清澜也不敢耽搁。重新理了理衣裳头发,确认无不妥之处,便随孙嬷嬷出了听雨轩。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需穿过御花园。时值深秋,园中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绚烂如锦。但清澜无心观赏,只默默记着路线:从听雨轩往西,过月华门,沿青石小径走约一炷香时间,便是慈宁宫。 宫门巍峨,匾额上的“慈宁宫”三字,是先帝御笔。门口守着两个太监,见孙嬷嬷带着人来,躬身行礼,侧身让开。 进了宫门,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正中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甬道,直通正殿。殿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此时满树金黄,风一过,落叶纷飞,如金色蝶舞。 孙嬷嬷引她到殿前台阶下,低声道:“贵人稍候,容奴婢通传。” 清澜点头,垂手肃立。 不多时,孙嬷嬷出来:“贵人请。” 清澜深吸一口气,迈步上阶,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正中紫檀木凤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比甲。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这便是当今太后,先帝的继后,皇帝的生母——虽非亲生,但养育之恩重于泰山。 清澜跪下,行大礼:“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开口:“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清澜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一路可还顺利?”太后语气平和,像寻常长辈询问晚辈。 “托太后洪福,一切顺利。”清澜恭敬应答。 太后点点头,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与清澜,还有侍立一旁的孙嬷嬷。 “那支凤簪,可还带在身上?”太后忽然问。 清澜心下一动,从袖中取出凤簪,双手奉上:“在此。” 孙嬷嬷接过,呈给太后。太后拿起凤簪,摩挲着簪身的纹路,眼神悠远,似在回忆什么。 “这支簪子,是你母亲及笄时,哀家赏的。”太后缓缓道,“那时你母亲刚与沈鸿定亲,入宫谢恩。哀家见她温婉聪慧,很是喜欢,便赐了这支簪子。没想到……”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清澜垂眸:“母亲一直珍藏着这支簪子,时常与臣女说起太后的恩德。” “恩德谈不上。”太后将簪子递还给孙嬷嬷,示意还给清澜,“哀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人往往活得累。” 这话意味深长。 清澜接过簪子,重新收好,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可知,哀家为何要你入宫?” 清澜迟疑一瞬,谨慎答道:“臣女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是不敢,还是不愿说?”太后微微一笑,“罢了,哀家直说吧。哀家要你入宫,一是看中你的品性,二是看中你的身份,三嘛……”她顿了顿,“哀家需要一个聪明人,在后宫替哀家看着,也替皇上看着。”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 清澜心中了然。太后与皇帝虽为母子,但并非亲生,其中微妙,外人难知。皇帝年轻,后宫妃嫔多出自世家,各有倚仗。太后需要一个人,既不属于任何一派,又有足够的聪慧和能力,在后宫平衡各方势力。 而自己,恰好符合这些条件:侯府嫡女,身份足够;与王氏不睦,不会受王家掣肘;母亲早逝,无外戚之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太后的庇护,而太后也需要她的忠心。 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臣女明白了。”清澜重新跪下,“太后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满意地点头:“起来吧。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后宫不比侯府,这里头的水更深,人也更复杂。但哀家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说着,她示意孙嬷嬷。孙嬷嬷从内室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清澜。 “这是哀家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太后道,“后宫的人,宫里的规矩,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清澜双手接过,册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谢太后。” “还有,”太后又道,“你初入宫,位分不高,难免有人欺生。若遇到难处,可来找哀家。但哀家也要提醒你,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在这宫里,靠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 “臣女谨记。” 太后又问了她在侯府的一些情况,清澜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约莫聊了一炷香时间,太后露出倦色,清澜识趣地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已是申时。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宫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澜抱着那本册子,沿着来路往回走。孙嬷嬷派了个小宫女送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快到听雨轩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桃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容貌艳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小。 小宫女低声道:“贵人是丽嫔娘娘。” 清澜心下一紧——这位丽嫔,她听秋月打听过。父亲是兵部尚书,入宫三年,圣宠正浓,性子张扬,最是难缠。 她退到路边,垂首行礼:“臣妾沈氏,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目光挑剔:“你就是新入宫的沈贵人?” “是。” “抬起头来。” 清澜依言抬头,但目光低垂,不与她对视。 丽嫔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难怪太后喜欢,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是……”她语气一转,“这宫里,光有模样可不够。要懂得规矩,知道分寸。”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清澜恭顺道:“娘娘教诲,臣妾铭记于心。” 丽嫔似乎满意她的态度,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等她走远,清澜才直起身,继续往回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才第一天,麻烦就来了。 但她不怕。 这宫里,从来就不是太平地。既然来了,就要争,要斗,要赢。 回到听雨轩,春杏和夏荷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 “贵人可用过膳了?”春杏问。 清澜摇头:“还不饿。你们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两个宫女应声退下。 清澜进了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先打开太后给的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的瞳孔微缩。 上面赫然列着一份名单——后宫所有妃嫔的姓名、位分、家世背景、性格特点,甚至一些隐秘的喜好和弱点。 这不是普通的介绍,这是一份详尽的“档案”。 太后把这给她,用意再明显不过:后宫所有人,都在掌控之中。而她,也需要了解这些人,才能在其中周旋。 清澜深吸一口气,一页一页往下看。 丽嫔,兵部尚书之女,性骄纵,善妒,与德妃不睦。喜奢华,爱听奉承。弱点:其兄在边关有亏空,正被御史盯着。 德妃,太傅之女,性沉稳,有心计,与皇后交好。喜读书,善书画。弱点:其母与王家有旧怨。 皇后,镇国公之女,体弱多病,常年静养。表面温和,实则手段了得。弱点:无子。 还有几位贵人、美人、才人,各有来历,各有心思。 看到最后,清澜合上册子,闭目沉思。 这后宫,果然是个战场。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家族势力,每一次交锋都可能牵扯前朝。而她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往上爬,需要的不只是太后的庇护,更需要自己的谋算。 窗外,天色渐暗。 秋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清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凉风带着湿气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从今日起,她就是这宫中的沈贵人了。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 让那些害过母亲的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雨声淅沥,像极了母亲临终时的呼吸。 清澜握紧窗棂,指甲深深陷入木中。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开始了。” 夜色中,那双眼睛,亮如寒星。 第十三章 夜尽天明别故园 原本应付吃货姐妹就应付不过来的黑兔,面对着此刻十六夜这番火上浇油的话语,她不由瞬间炸毛抓狂不已。 阴冷的眼神扫射着龙天等人,只要他们有一丝的不愿意的情绪出现,或许这个门就永远不会为他们开启。 光明五老星,不单单是有着光明果实而已!他和其他四位五老星不一样!光明五老星,本身就有着堪称为妖孽的天赋。 这样强大的攻击,就算是帝国的军队在面对,也可能在一瞬间就被及杀殆尽,可见艾斯德斯的恐怖。 “不得妄称耶和华之名,你应该叫我主耶稣!”耶稣大声的怒吼着,“约翰福音!!”声音刚落,周围形成天地乱象,八神庵感觉眼睛所过之处,是一片人间炼狱,无数的鬼哭狼嚎之声响彻。 “哼…”很是明显的,此时双颊更加鼓鼓的她,心中那不满丝毫没有削弱。或许还有那增强的趋势? “我就不去了,我先去精灵中心了”金发男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跑向了精灵中心。金发男当然是龙辰了,没办法大木博士给他图鉴的时候他还是初代的样子,可是他以不可告人的目的又变回了初代的样子。 给安荨重新穿好衣服,祁夜再次抱着她拥入怀里。重新吻上的唇,他贪恋的一遍遍描绘。 “漂亮的枪法,不愧是前县级特殊部队的王牌狙击手。”百合看着南里香冷静的收割着死体的头颅,赞叹道。 如果这是一个秩序严明的世界,你会发现,纵然是要查出凶手,估计也永远也找不到对方犯罪的证据,因为死人连尸体都不见了。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整个顾家被抄家灭族吗?”无错不跳字。顾汐儿忽的一把推开她,咬唇喊道。 汉军毕竟不比秦军的训练有素,半夜间仓促集结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士卒反应过来集结待命,周勃来不及等待全军集结完毕便带着三千多士卒赶赴崖便增援,留下他的副将令他集结剩下的部队随后赶到。 “是。”张德海脸上平淡如故,但仔细看去,却隐隐藏着一分激动,不知是不是被太后誉为自己的“贴心人儿”的缘故。 “是吗?”而或守鞠奈则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饶有兴致的听着七罪老师的授课解惑。 “你到底是谁?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知我于死地?”秦逸思绪瞬间转动起来,以求脱身之策。 这一月多的时间内,共有三十万中原人投奔秦军,算上之前俘获的三十万士兵,韩信已经完成了他最初的目标。 由于秦逸有过炼制八品丹‘药’的经验,所以这一次显得很是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之‘色’。 杨妙儿来不及对他们解释什么,连忙回过头来对着廖东等人娇喝了一声。 至于连夜现在为什么陷入了沉思之中了呢?这厮在光鲜的外表之下,实际上是在思考着回去后要怎么样继续拾掇可爱的十香。XXXX式,XXXX式,现在已经在脑海内联想到第五十三个体位了,怎么样,怕不怕?。 他盯着我,眼中的情绪渐渐变得清晰,我看到,他眼中满是赤裸裸的……yu望。 而当前围剿李璮的联军实际上就是几家军阀联合起来做出的动作,但是这几家军阀,连带着那个蒙古王爷他们可并没有相对李璮赶紧杀绝的意思。 精神支柱没了,最崇拜敬畏的人没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颠覆。 我呆了,至于吗?他不就是为了羞辱庄家吗?怎么能把他亲儿子的幸福搭进去。 除非是走阴的,或者是有阴阳眼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有阴阳眼的怎么会有那么多?? 我撒娇的挽着陶奶奶的手臂,把头搭在她的肩上对着她露出甜甜的微笑。 呼吸忽然窒住,我反复点着这段两秒钟的语音,每次都因为“我的希希”这几个字而不住地心颤。所有的勇敢都因为这几个字重新燃烧起来,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陶奶奶一来就感觉到了一股子阴气,在一看这里,以前分明就是一个乱葬岗子,这可怎么住人? 陈馨儿等在花厅的时候,心里也挺忐忑的,今天她去参加诗会,路过靖安大长公主府的时候,一时鬼迷心窍的来这里求见看杜若了。 若是不出现意外,老李头这样的人甚至可以一直这么循环生活下去,直到不能动。或者说,起码不能依靠自己的体力维持这样的生活习惯为止。 第十四章 修罗暗试胭脂痕 元庆十七年九月初三,亥时三刻。 秋雨敲打着侯府听雪轩的窗棂,檐角铁马在风里发出零丁脆响。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明日便是入宫之日,妆台上摆着三样物件:一支凤头金簪,一瓶太后所赐的“玉髓香露”,还有一盒刚送来的胭脂。 那盒胭脂用朱漆螺钿匣子盛着,匣盖上绘着并蒂莲花。是半个时辰前,妹妹沈清婉亲自送来的。 “姐姐明日便要入宫了,妹妹没什么贵重礼物,这盒胭脂是特意托人从江南‘香雪海’订制的。用的是六月晨露调制的玫瑰膏,掺了珍珠粉和玉髓,最是养肤。”清婉当时握着她的手,眼中泪光盈盈,“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清澜早知这个庶妹的手段,几乎要被她打动。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清澜拿起那盒胭脂,揭开匣盖。胭脂色泽艳如朝霞,香气清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异样——那味道若有若无,像是陈年檀香混着某种药草的气息。若非她这三个月来日夜研读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恐怕也分辨不出。 她取下发间银簪,轻轻挑了些许胭脂膏体,抹在簪身上。 银簪未有变色。 清澜眉头微蹙。母亲医书中记载,寻常毒物遇银即黑,但世间有些奇毒,银器是试不出的。譬如西域传来的“朱颜散”,无色无味,银针不显,需以麝香为引,遇热方现赤色。又譬如南疆的“红颜劫”,需用象牙试之,三刻后象牙泛青则为毒。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母亲手书的《杏林秘录》,其中记载了数百种药材特性与毒物鉴别之法。翻至“西域篇”,果然见“朱颜散”一条: “朱颜散,出西域楼兰故地。以曼陀罗花汁合赤芍、朱砂、孔雀胆炼制,无色无味,银针不显。初用无碍,三日后药性发作,面生红疹,状若天花,七日不消。解法有二:一以天山雪莲煎服,二以麝香为引,遇热则显赤色,可辨。” 清澜心头一凛。 明日殿选,若面上突生红疹,莫说中选,恐怕要立即被逐出宫门,甚至以“恶疾”之名囚禁。沈清婉这一计,当真狠毒。 她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那瓶太后赏赐的玉髓香露上。太后前日召她入宫时曾说:“这香露是南诏进贡的珍品,用雪山玉髓、百年灵芝并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有解毒养颜之效。你且拿去,或有用处。” 当时只当是寻常赏赐,如今想来,太后怕是已料到她入宫前会遭暗算。 清澜打开香露瓶塞,一股清冽香气弥漫开来。她取来一根干净银针,先蘸了些许胭脂,再浸入香露之中。 不过片刻,银针尖端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赤色。 果然有毒。 窗外雨声渐急,秋寒透过窗纱渗进来。清澜握着银针,指尖冰凉。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母亲咳血的模样;想起这五年来王氏母女的磋磨;想起陆云峥……那个曾与她月下盟誓的少年将军,三日后就要迎娶沈清婉。 心头一阵刺痛,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她们要斗,那便斗到底。从侯府到深宫,这条路注定白骨铺就、鲜血染红。但她沈清澜,偏要走出一条生路。 子时已过,听雪轩内烛火通明。 清澜将胭脂匣子彻底拆开。螺钿匣分三层:上层是胭脂膏体,中层是一枚小巧的珍珠粉扑,底层竟还有夹层。她用簪尖轻轻撬开,里面藏着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细如尘烟,无味。 她小心取了些许,按《杏林秘录》所载方法测试。先以清水化开,滴入醋汁——无反应。再取一根发丝烧成灰,混入粉末——灰烬立即转为暗红。 “是‘三日醉’。”清澜喃喃道。 医书记载:“三日醉,产自苗疆。以断肠草、曼陀罗、雷公藤等七味毒草炼制,遇发灰则显红。此毒不致命,但入肤三日后必生红疹,奇痒难忍,抓破则溃烂留疤。解法需用百年陈醋煮沸熏蒸,佐以金银花、连翘外敷。” 这毒比朱颜散更阴狠。朱颜散只是毁容数日,三日醉却可能让人终身留疤。沈清婉不仅要让她殿选失利,还要彻底毁掉她的容貌。 好一个庶妹,好一个“姐妹情深”。 清澜将那包粉末重新包好,收入一个瓷瓶中。证据,总要留着的。 她开始思考对策。太后所赐香露能解朱颜散,但对三日醉未必有效。医书中有个古方:以天山雪莲、灵芝、麝香、龙涎香四味为主药,配以晨露调制,可解百毒。但眼下深更半夜,去哪里寻这些珍稀药材? 目光再次落在香露瓶上。 瓶身上刻着小字:“南诏秘制·玉髓回春露”。她忽然想起母亲医书附录中,有一段关于南诏毒术的记载:“南诏多瘴疠,亦多解毒圣品。其王室秘传‘玉髓回春露’,取雪山玉髓为基,配七十二味药材,可解寻常百毒,尤克苗疆之蛊。” 寻常百毒……苗疆之蛊…… 清澜心念急转。三日醉虽出自苗疆,但并非蛊毒,而是药毒。玉髓露能否化解,尚未可知。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她取来一个白玉小碗,倒入少许香露,又掺入些许清水稀释。然后,她用银簪挑出适量胭脂膏体,放入碗中。 胭脂遇水缓缓化开,嫣红色在玉碗中漾开,宛如鲜血。 清澜屏息凝神,盯着碗中变化。起初并无异样,约莫一炷香后,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膜,油膜下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絮状物。 这是毒素被析出的迹象。 她继续观察。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些絮状物逐渐沉淀,碗底积了一层暗红色渣滓。而水面上的胭脂色泽,变得清透许多。 清澜取来新的银针,蘸取碗中液体。这次,银针未再变色。 她仍不放心,又取一根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混入少许液体。灰烬保持原色,未有转红。 看来,玉髓香露果然能化解此毒。 但为了万无一失,清澜还是按照医书记载,取来陈醋,将碗中液体隔水加热。醋蒸汽升腾,带着一股酸涩气息。她将脸凑近,让蒸汽熏蒸面部——这是解毒的最后一步,也是刺激药性彻底散出的方法。 半个时辰后,镜中的女子面色微红,那是蒸汽熏蒸所致,但肌肤光滑,未有红疹。 清澜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洗净面容,重新坐回妆台前。那盒被处理过的胭脂静静躺在那里,色泽依旧艳丽。清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沈清婉想看她出丑,那便如她所愿——只不过,这“丑”要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可得由她沈清澜说了算。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 侯府上下已忙碌起来。今日是大小姐入宫参选之日,也是二小姐定亲之期,双喜临门,阖府张灯结彩。 听雪轩内,秋月端着铜盆进来,见清澜已穿戴整齐,正对镜梳妆。 “小姐起得真早。”秋月将温水放下,取来青盐和柳枝,“奴婢伺候您洗漱。” 清澜接过柳枝,细细洁齿,忽道:“秋月,那日我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 秋月压低声音:“小姐放心,东西已藏在老地方。王氏那边这几日忙着准备二小姐的婚事,未曾察觉。” “好。”清澜漱了口,用帕子拭去唇边水渍,“我入宫后,你在侯府要万事小心。王氏若为难你,便去求李嬷嬷——她是母亲旧人,会护着你。” 秋月眼眶微红:“奴婢晓得。小姐在宫中更要当心,那地方……” “我知道。”清澜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深宫似海,吃人不吐骨头。但再难,也得闯一闯。”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姐姐可起身了?”是沈清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娇柔。 清澜与秋月交换一个眼神。秋月会意,快步出去开门。 沈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紫比甲,发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捧着锦盒。 “妹妹这么早。”清澜起身相迎,笑容温婉。 “今日是姐姐的大日子,妹妹自然要早些来送行。”清婉上前握住清澜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姐姐昨夜睡得可好?面色似乎有些憔悴。” “想着今日殿选,难免紧张,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清澜垂眸,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忐忑。 清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快掩去:“姐姐天生丽质,定能中选。对了,昨日送来的胭脂,姐姐可试过了?那胭脂最衬肤色,姐姐用了定能艳压群芳。” “试过了,颜色极好。”清澜走到妆台前,拿起那盒胭脂,“妹妹费心了。” “姐姐喜欢就好。”清婉笑意更深,“不如妹妹帮姐姐上妆?也算尽一份心意。” 清澜眸光微动:“那就有劳妹妹了。” 她在妆台前坐下。清婉接过胭脂盒,用指尖挑了些许膏体,轻轻点在清澜脸颊、唇上,再用粉扑细细晕开。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当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铜镜中,清澜的容颜在胭脂点缀下越发娇艳。肌肤莹白如玉,双颊嫣红如霞,朱唇一点,眼波流转间自有风华。 清婉看着镜中的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凭什么?同样是沈家女儿,沈清澜就能有这般容貌?母亲说,当年先夫人便是京城第一美人,沈清澜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姿色。而她沈清婉,虽也清秀,终究不及嫡姐十分之一。 不过……过了今日,这张脸就该毁了。 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温柔:“姐姐真美,皇上见了定会喜欢。” 妆成,清澜起身道谢。清婉又让丫鬟捧上锦盒:“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入宫打点用得上。” 盒中是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翡翠镯子、几匹上等绸缎。 清澜扫了一眼,知道这些东西怕是王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次品——那赤金头面做工粗糙,翡翠镯子水头不足,绸缎也是过时的花色。 但她依旧含笑收下:“多谢妹妹。” 这时,门外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大小姐,老夫人请你去福寿堂说话。” 清澜应了声,对清婉道:“祖母相召,妹妹可要同去?” “祖母只叫了姐姐,妹妹就不去了。”清婉顿了顿,压低声音,“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妹妹但说无妨。” “入宫参选虽是天大的荣耀,但宫中……毕竟凶险。姐姐性子柔善,怕是容易吃亏。若是……若是姐姐不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父亲那边,妹妹可以去求情……” 这话说得恳切,若非清澜早知她心思,几乎要以为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妹妹好意,姐姐心领了。”清澜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恳,“但圣旨已下,岂能违逆?再者,能为家族争光,是清澜的福分。” 清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那……姐姐保重。” 送走清婉,清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秋月低声道:“二小姐今日格外殷勤。” “黄鼠狼给鸡拜年。”清澜淡淡道,“去福寿堂吧,别让祖母久等。” 福寿堂内檀香袅袅。 沈老夫人坐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手中转着一串佛珠。这位侯府的老封君年过六旬,鬓发如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是老侯爷的续弦,并非沈鸿生母,但在府中地位尊崇。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清澜行大礼。 “起来吧。”老夫人抬手,示意她近前坐下,“今日便要入宫了,有些话,祖母得嘱咐你。” 清澜垂首:“请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在府中……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突然,清澜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显:“孙女儿不委屈。” “你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老夫人叹了口气,“王氏的心思,我看得明白。但她是你父亲心尖上的人,又生了清婉,有些事,祖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你入宫,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宫中不比侯府,那里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孙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老夫人摇头,“你以为凭容貌、才情就能在宫中立足?错了。宫中美人如云,才女辈出,凭什么你能脱颖而出?凭的是心计、是手腕、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招手,身旁的周嬷嬷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老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玉佩雕成凤凰衔珠的样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这是你祖父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时的战利品,原是前朝贵妃之物。你贴身戴着,关键时刻或能保命。” 清澜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凉:“谢祖母。” “还有,”老夫人压低声音,“你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可还在?” 清澜心头一紧:“在。” “那簪子……你要收好,莫要轻易示人。”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曾来见我一面,说了一些话。如今想来,她是早有预感。” “祖母,母亲她……”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老夫人打断她的话,“你只需记住,入宫后若遇难处,可去寻太后。太后与你外祖母是手帕交,当年你母亲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太后。这份情谊,太后不会忘。” 清澜这才恍然。难怪太后对她格外关照,原来有这层渊源。 “时辰不早了,你且去吧。”老夫人摆摆手,“记住祖母的话:在宫中,慎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保全自己,方能图谋其他。” “孙女儿谨记。” 退出福寿堂时,天已大亮。晨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石路上。清澜握着那枚凤凰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侯府之中,并非人人都想害她。祖母的暗中照拂,太后的旧日情谊,都是她日后在宫中的依仗。 只是,路终究要自己走。 回到听雪轩,王氏已等在院中。这位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穿了身绛紫团花褙子,头戴赤金头面,打扮得雍容华贵。 “清澜回来了。”王氏笑容满面,“快看看,母亲为你准备的嫁妆。” 院中摆着十几口红木箱笼,箱盖敞开,里面装着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等物。表面上看,这份嫁妆丰厚体面。 但清澜一眼就看出问题——那些绸缎多是陈年旧货,金银器皿成色不足,古籍字画更是赝品居多。真正的值钱东西,恐怕早已被王氏扣下,留作沈清婉的嫁妆。 “多谢母亲费心。”清澜依旧行礼道谢。 王氏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你这孩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宫中规矩多,你要处处小心。若是受了委屈……唉,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她抹了抹眼角,又道:“对了,你妹妹特意为你准备了胭脂,可用了?那胭脂是江南名品,最衬你肤色。” “用了,妹妹费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连连点头,“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宫里来接人的轿子已到前门。”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听雪轩。这间她住了十五年的院子,今日一别,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秋月红着眼眶递上一个小包袱:“小姐,这是奴婢准备的一些点心,路上饿了可以垫垫。” 清澜接过,轻声道:“保重。” 转身,走向侯府前门。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她知道,从踏出这道门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侯府的恩怨尚未了结,深宫的争斗已经开始。 而沈清婉送的那盒胭脂,此刻正静静躺在妆匣中。 好戏,才刚刚开场。 侯府正门前,两顶轿子并排而停。 一顶是宫中来接秀女的青呢小轿,朴素无华;另一顶是将军府来接沈清婉过府议亲的朱红轿子,华丽非常。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王氏拉着清婉站在朱红轿子旁,正与将军府来的嬷嬷说话,言笑晏晏。见清澜出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倒是沈鸿这个做父亲的,上前说了几句:“入宫后谨言慎行,莫要给侯府丢脸。” 清澜行礼:“女儿谨记。”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父女间的温情。十五年来,这个父亲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她走向青呢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沈大小姐请。”嬷嬷开口,声音平板无波。 清澜俯身入轿。轿内狭小,只容一人端坐。那嬷嬷坐在对面,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忽然道:“大小姐今日的妆容甚好。” 清澜心头微动,面上含笑:“嬷嬷过奖。” “不是过奖。”嬷嬷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她,“你自己看看。” 清澜接过镜子,只见镜中女子双颊嫣红,那红色比晨起时深了许多,隐隐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胭脂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但她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香露在帕子上,轻轻擦拭脸颊。香露触及肌肤,带来一阵清凉。片刻后,那红色渐渐淡去,恢复成正常的胭脂色泽。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恢复平静:“大小姐早有防备?” “宫中险恶,不敢不防。”清澜收起瓷瓶,“还要多谢太后娘娘赏赐的香露。” 嬷嬷点点头,不再说话。 轿子起行,穿过京城街道。清澜掀开轿帘一角,看向外面。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护城河上的石桥,远处巍峨的宫墙……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声、人群惊呼声。嬷嬷立刻掀帘查看,只见前方街心,一匹惊马正横冲直撞,车夫拼命勒紧缰绳,才勉强稳住轿子。 “怎么回事?”嬷嬷沉声问道。 轿夫回道:“嬷嬷,前面不知哪家的马车受了惊,撞翻了货摊,堵住了去路。” 清澜透过缝隙看去,果然见街道上一片混乱。一匹枣红马拖着半截车辕狂奔,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个货郎的摊子被撞翻,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这意外来得突然。 嬷嬷皱眉:“可能绕路?” “这是去皇宫的必经之路,绕不开。”轿夫为难道,“除非等前面清理干净,怕是要耽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殿选定在巳时,若耽搁了,便是大不敬。 清澜心念急转。这意外当真只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要让她误了时辰? 正思索间,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前方可是侯府的车轿?” 嬷嬷掀帘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公子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护卫。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朗,气质不凡。 “正是。”嬷嬷应道,“公子是?” “在下靖北侯府萧景煜。”公子下马行礼,“今日奉命巡查京中治安,不想遇到这等意外。惊扰了姑娘车驾,实在抱歉。” 萧景煜?这名字有些耳熟。 清澜忽然想起,太后前日提过,皇帝有个胞弟,封景王,名讳正是萧景煜。因自幼体弱,不曾习武,但眼前这位公子…… 她仔细看去,只见萧景煜身姿挺拔,行动间自有章法,分明是习武之人。而且他自称“靖北侯府”,而非“景王府”…… 电光石火间,清澜明白了——这是微服出巡的皇帝! 太后曾说过,当今圣上年少登基,常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今日殿选,他提前出宫,扮作靖北侯府公子,倒也不奇怪。 嬷嬷显然也认出了皇帝,但不敢点破,只道:“原来是萧公子。不知这路何时能通?” “我已经命人清理,一刻钟便可通行。”萧景煜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轿内。 清澜垂下眼帘,端坐不动。 “那就多谢公子了。”嬷嬷道。 萧景煜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住脚步:“对了,车轿颠簸,姑娘面色似乎不太好。我这里有瓶薄荷油,可提神醒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嬷嬷。 嬷嬷接过,转交给清澜。 清澜接过瓷瓶,触手冰凉。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弥漫开来。这香气……竟与太后所赐香露有几分相似。 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帝早就知道她会遭暗算,这瓶薄荷油,是提醒,也是试探。 “多谢公子。”她轻声说道,声音清越如泉。 萧景煜眸光微动,颔首离去。 一刻钟后,道路疏通,轿子继续前行。清澜握着那瓶薄荷油,心中思绪翻涌。 皇帝为何要帮她?是太后的安排,还是他另有所图? 深宫之路,果然步步谜团。 巳时初刻,宫门在望。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琉璃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朱雀门前,已停了十几顶轿子,都是今日参选的官家小姐。 清澜下轿,立刻有宫女上前引路。 “沈小姐请随奴婢来。”宫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举止规矩,“殿选定在储秀宫,各位小姐需先到偏殿候旨。” 清澜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 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宽阔笔直,两侧宫殿巍峨,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远处隐约可见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这就是皇宫,天下权力的中心。 偏殿内已聚集了二三十位少女,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容貌皆是不俗。见清澜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审视,有比较,有敌意。 清澜目不斜视,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她今日穿的是身水蓝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在这群争奇斗艳的少女中,反倒显得格外清雅。 “这位姐姐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少女凑过来,笑盈盈问道。 清澜抬眼看去,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年纪,圆脸杏眼,一副天真模样。但她眼中闪过的精明,泄露了真实心思。 “家父永安侯沈鸿。”清澜淡淡答道。 “原来是侯府千金。”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谁不知道永安侯府如今没落,嫡女还要替庶妹入宫?“我叫林月如,家父是吏部尚书。” 这是在炫耀家世了。 清澜只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月如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开了。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太后驾到——” 众女连忙起身跪迎。 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进来。太后年过五旬,鬓发如银,但精神矍铄,一双凤目不怒自威。她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通身气派。 “都起来吧。”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女,“今日殿选,是为皇上充实后宫。你们都是官家千金,当知规矩礼仪。待会儿皇上驾到,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体统。” “臣女谨记。”众女齐声道。 太后又说了些场面话,忽然目光落在清澜身上:“那位穿水蓝衣裳的,可是沈家丫头?” 清澜出列行礼:“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后娘娘。” “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清澜依言上前。太后仔细端详她片刻,点点头:“模样倒是标致。听说你擅琴艺?” “略通皮毛,不敢称擅。” “过谦了。”太后微微一笑,“你母亲当年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可有承袭她的才情?” 这话问得巧妙。若答有,显得狂妄;若答无,又落了母亲名声。 清澜垂眸:“母亲才情,女儿不及万一。唯愿勤学苦练,不堕母亲风范。”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孩子。去吧。” 清澜退回原位,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太后当众问话,这是莫大的荣宠,也是莫大的危险——她已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林月如等人看向她的眼神,已带着明显的敌意。 这时,殿外又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明黄色身影踏入殿门时,满殿寂静。 萧景煜换了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街市上那个玄衣公子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皇帝不必多礼。”太后含笑,“今日这些姑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帝看看可有中意的?” 萧景煜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女。 太监捧着名册上前,开始唱名。 “吏部尚书之女林月如——” 林月如款款出列,盈盈下拜:“臣女林月如,拜见皇上、太后。” “可有什么才艺?”皇帝问道,声音平淡。 “臣女擅舞。”林月如抬头,眼波流转,“愿为皇上、太后献上一舞。” 得到许可后,她褪去外衫,露出里面的舞衣。乐声起,她翩然起舞,身姿曼妙,舞步轻盈,确实有几分功底。 一舞毕,太后微微颔首:“不错。留牌子吧。” 林月如大喜,叩首谢恩。 接下来几位小姐,或歌或画,各展才艺。有留牌子的,也有撂牌子的。轮到清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永安侯之女沈清澜——” 清澜出列,行大礼:“臣女沈清澜,拜见皇上、太后。” 萧景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她妆容清淡,与晨起时那嫣红双颊判若两人。看来,那瓶薄荷油她是用了。 “沈小姐擅长什么?”他问道。 “臣女擅琴。”清澜答道。 “那就抚琴一曲吧。” 宫女搬来古琴。清澜在琴前坐下,试了试音。这把琴音色清越,是把好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音起,如流水淙淙,如山风飒飒。她弹的是古曲《长门怨》,讲述陈皇后被废长门宫的故事。琴声哀婉,如泣如诉,将深宫女子的孤寂、哀怨、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殿中众人渐渐沉浸在琴音中。林月如等人起初还不屑,但听着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琴艺,已臻化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太后眼中泛着泪光,似是想起什么往事。皇帝则定定看着清澜,眸色深沉。 “好一曲《长门怨》。”良久,萧景煜开口,“沈小姐为何选此曲?” 清澜抬头,目光清澈:“臣女以为,深宫女子看似荣华,实则如履薄冰。这首曲子,是警醒,也是自勉。” “警醒什么?自勉什么?” “警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辙,自勉自己无论身处何境,都要保持本心。” 这话说得大胆。周围已有抽气声。 萧景煜却笑了:“好一个保持本心。留牌子。” 清澜叩首:“谢皇上。” 她退回原位时,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选继续进行。最终,留牌子的有八人,撂牌子的有十二人。清澜位次居中,不算最出挑,也不算最末。 结束后,太后留下八位中选者训话。 “你们既已中选,便是皇家的人了。三日后正式入宫,各自封号位分会由内务府拟定。这几日回去好生准备,莫要失了体统。” 众女齐声应是。 离开储秀宫时,已是午时。清澜走在宫道上,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 第一步,算是踏稳了。 刚出宫门,便见侯府的马车等在那里。王氏站在车旁,面色不虞。见她出来,勉强挤出笑容:“如何?” “中了。”清澜淡淡道。 王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失望又庆幸。失望的是清澜居然没出丑,庆幸的是侯府总算有人入选,面上有光。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声道,“快上车吧,你父亲还等着消息呢。” 马车驶离宫门。清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是胭脂的余毒未清,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小铜镜。镜中女子双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那红色比之前更诡异,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 这不是胭脂的毒。 清澜心头一凛。她想起晨起时沈清婉帮她上妆,那指尖曾轻轻划过她的脸颊……难道,除了胭脂,还有别的? 她立刻取出太后所赐香露,倒在帕子上,用力擦拭脸颊。香露渗入肌肤,带来一阵刺痛,但红晕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了。 麻烦了。 回到侯府,已是未时。 王氏借口要准备清婉的婚事,匆匆去了前院。清澜独自回到听雪轩,一进门便吩咐秋月:“打盆清水来,要凉的。” 秋月见她神色不对,连忙照办。 清水端来,清澜将脸浸入盆中。冰凉的水刺激着肌肤,那刺痒感稍减,但红晕依旧。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双颊嫣红如醉,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这不是病,是毒。 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毒。 清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快速翻阅。从西域到苗疆,从南诏到北狄,所有关于毒物的记载一一掠过。 忽然,她手指一顿。 医书某一页,记载着一种罕见的毒:“醉芙蓉,产自南疆。此毒无色无味,遇热则发,初时面若桃花,三日后红疹遍体,七日内溃烂流脓,无药可解。唯有用千年寒玉镇之,可延缓发作。” 醉芙蓉……遇热则发…… 清澜想起今日在宫中,太后殿内炭火旺盛,后来又经日晒,难怪毒发。沈清婉当真好手段,竟然弄到这种奇毒。 而且,这毒是抹在指甲上的。晨起时她假意亲近,指尖划过脸颊,毒便悄无声息地渗入肌肤。若非清澜对毒物敏感,只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姐,您的脸……”秋月惊呼。 清澜摆摆手:“无妨。秋月,你去库房,问问有没有寒玉之类的东西。就说……就说我头痛,要用寒玉镇一镇。” 秋月虽不明所以,还是领命去了。 清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越来越红的脸颊。刺痒感逐渐加剧,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下爬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抓挠——一旦抓破,毒发更快。 必须想办法解毒。醉芙蓉虽称“无药可解”,但母亲在医书旁批注了一行小字:“万物相生相克,毒必有解。昔年游南疆,闻当地巫医言,醉芙蓉之解,在于‘同心蛊’。” 同心蛊?那是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原来同心蛊是南疆一种奇特的蛊虫,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此蛊可解百毒,但代价是施蛊者与中蛊者性命相连,一损俱损。 这法子等于没有。 清澜合上医书,心头沉重。难道真要毁在这毒上?不,她不甘心。 秋月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小姐,库房管事说,府里确实有块寒玉,是当年老侯爷征南诏时得的战利品。但王氏说那是二小姐的嫁妆,不肯给。” 不肯给?清澜冷笑。那就别怪她用手段了。 “秋月,你去前院,告诉父亲,说我突发急症,面上生疮,恐是恶疾。”她顿了顿,“记得说得严重点。” 秋月会意,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鸿果然来了听雪轩,身后跟着王氏。两人见到清澜的脸,都吃了一惊——那红晕已蔓延至脖颈,看起来确实像恶疾。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鸿皱眉。 “女儿也不知。”清澜虚弱道,“从宫中回来便觉脸上刺痒,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父亲,女儿怕是不能入宫了……”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假意关切:“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三日后就要入宫了,这病若是传染……” “请太医吧。”沈鸿道。 “不可!”王氏连忙阻止,“若是太医诊出是恶疾,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依妾身看,不如让清澜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等病好了再说。” 这是想把她赶出侯府,永远回不来。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凄楚:“母亲说得是。女儿这病若是传染,害了全家可怎么好?只是……只是女儿听闻,南诏进贡的寒玉有镇毒之效,不知府中可有?若能借来一用,或可缓解。” 沈鸿看向王氏:“库房里不是有块寒玉?” 王氏脸色一僵:“那……那是给清婉准备的嫁妆……” “嫁妆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沈鸿难得强硬一次,“去取来。” 王氏不敢违逆,只得吩咐下人去取。 寒玉送来时,清澜已几近昏迷。那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冰凉。她将玉贴在脸颊上,一股寒气渗入肌肤,刺痒感顿时减轻,红晕也淡了些。 有效。 清澜心中稍定。寒玉虽不能解毒,但能延缓发作。她还有三日时间,必须在这三日内找到解药。 沈鸿见她情况好转,嘱咐几句便离开了。王氏留下来,假惺惺说了些话,眼神却一直往寒玉上瞟。 “这玉是南诏贡品,价值连城。”王氏道,“你用完了记得还回来,还要给你妹妹做嫁妆呢。” “女儿晓得。”清澜闭着眼,声音微弱。 王氏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她一走,清澜立刻睁开眼。眸中清明,哪有半点病态。 “秋月,研墨。” 夜深人静,听雪轩内烛火摇曳。 清澜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太后的,用的是母亲教她的密文——这种文字看起来像寻常闺阁小楷,实则每句暗藏玄机,需按特定规律解读才能明白真意。 她在信中写明自己中了一种罕见奇毒,又提及南疆醉芙蓉与同心蛊。最后写道:“臣女性命不足惜,唯恐辜负太后期望。若太后知解毒之法,万望相告。若不知,亦请太后早做打算,另择人选入宫。” 这是以退为进。太后既对她寄予厚望,必不会坐视不理。 信写好后,她封入蜡丸,交给秋月:“明日一早,你去城西的‘济世堂’,找一个叫孙掌柜的人。把这蜡丸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秋月郑重接过:“小姐放心。” “还有,”清澜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是祖母给的那枚凤凰玉佩,“若我三日内找不到解药,毒发身亡,你便带着这玉佩去景王府。什么都不用说,只把玉佩呈上,自会有人安置你。” 秋月眼眶红了:“小姐别说丧气话,您一定能好的。” 清澜笑了笑,没说话。 能否解毒,她心里也没底。醉芙蓉太过罕见,连母亲医书都记载不详。太后虽见多识广,但也未必知道解法。 难道真要去找同心蛊?可那需要有情人的心头血,她去哪找有情人心甘情愿为她付出性命? 陆云峥么?他已另娶他人,况且她也不会去求他。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清澜警觉:“谁?”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清澜示意秋月去开门。门开处,一个黑衣蒙面人闪身进来,身形高大,动作迅捷。 秋月正要惊呼,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俊朗的脸——竟是白日里在街上遇到的“萧景煜”! 不,现在该称他为皇上。 清澜连忙起身要跪,萧景煜抬手制止:“不必多礼。朕微服出宫,不便声张。” “皇上深夜来此,有何吩咐?”清澜垂首问道,心中惊疑不定。 萧景煜看着她脸上未褪的红晕,皱眉道:“你中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清澜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皇帝既然知道她会遭暗算,自然派人监视着侯府。她毒发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宫中了。 “是。”她坦然承认,“臣女中了醉芙蓉之毒。” “醉芙蓉?”萧景煜眸光一沉,“南疆奇毒,无药可解。你如何得罪了人,竟让人下此毒手?” 清澜苦笑:“大约是因为臣女挡了别人的路。” 萧景煜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太医院秘制的‘清心丹’,可解百毒。但对醉芙蓉是否有用,朕也不知。你且试试。” 清澜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药丸。药丸清香扑鼻,显然是珍品。 “谢皇上。”她将药丸含入口中,用温水送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脸上的刺痒感减轻许多,红晕也淡了几分。 有效,但不能根治。 萧景煜也看出这点,沉吟道:“醉芙蓉之毒,朕曾听太医院院判提过。他说此毒虽烈,但并非无解。只是解法……” “需要同心蛊。”清澜接口道。 萧景煜讶然:“你知道?” “臣女母亲留下医书,略有记载。” “那你知道同心蛊如何炼制?” 清澜摇头。 萧景煜负手踱步,缓缓道:“同心蛊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九九八十一日,期间两人需心意相通,不能有丝毫猜忌。蛊成之日,取蛊虫入酒,中毒者饮下,毒可解。但从此,施蛊者与中毒者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清澜默然。这条件太过苛刻,谁能做到? “你可有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有情人?”萧景煜忽然问道。 清澜心头一痛,眼前闪过陆云峥的脸。但很快,那张脸被沈清婉的笑脸取代。她闭了闭眼:“没有。” 萧景煜看着她,眸光深邃:“若朕说,朕可以为你种蛊呢?” 清澜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萧景煜却笑了:“骗你的。朕是天子,性命关乎社稷,岂能与你一个小女子同生共死?” 清澜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不过,”萧景煜话锋一转,“朕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解此毒。” “谁?” “太医院院判,林太医。他年轻时曾游历南疆,对蛊毒颇有研究。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从不出诊。朕可以下旨召他,但他肯不肯医,就看你的造化了。” 清澜跪下:“谢皇上隆恩。” 萧景煜扶她起来,手指触到她手腕,微微一滞。清澜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中衣,连忙抽回手,面红耳赤。 “三日后入宫,朕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健康的沈清澜。”萧景煜说完,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秋月关上门,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皇上怎么会亲自来……” 清澜没说话,只是握着那个小玉瓶,心中波澜起伏。 皇帝为何对她如此上心?是因为太后的嘱托,还是别有所图? 深宫之路,果然迷雾重重。 第二日,林太医果然来了。 这位太医院院判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给清澜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醉芙蓉,确实是醉芙蓉。”林太医收回手,“你这丫头,得罪了什么人,竟让人下这种毒?” 清澜苦笑:“晚辈不知。” 林太医哼了一声:“不知道?这毒在南疆也是禁术,等闲人弄不到。下毒之人必是恨你入骨,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可有解法?” 林太医捋着胡须,沉吟良久:“解法倒是有,但……” “但什么?前辈但说无妨,无论多难,晚辈都愿意一试。” “难的不是你,是那个为你种蛊的人。”林太医看着她,“同心蛊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这你是知道的。但你可知道,取心头血有多痛苦?每日取血,连续八十一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而且期间两人必须心意相通,若有一丝猜忌,蛊虫便会反噬,两人皆亡。” 清澜沉默。 “你可有这样的人选?”林太医问。 清澜摇头。 林太医叹了口气:“那老夫也无能为力。醉芙蓉之毒,三日内必发,七日内必亡。你如今有寒玉镇着,又有皇上的清心丹,最多能撑十日。十日内若找不到解药,必死无疑。” 十日…… 清澜握紧拳头。难道真要这样死去?大仇未报,母亲冤屈未雪,她不甘心! “前辈,除了同心蛊,可还有别的法子?”她不死心地问。 林太医想了想:“还有一个法子,但比同心蛊更难。” “什么法子?” “去南疆,找巫医圣地‘万毒窟’。那里收藏天下奇毒,也收藏天下解毒圣药。或许有解醉芙蓉的法子。但万毒窟凶险万分,进去的人十死无生。而且此地远在万里之外,十日时间,你根本到不了。” 希望再次破灭。 清澜闭上眼,良久,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既如此,晚辈认命。只是死前,还有几件事要办,恳请前辈相助。” “你说。” “第一,请前辈开些缓解痛苦的药,让晚辈能撑到入宫之日。第二,请前辈莫要将晚辈中毒之事传扬出去。第三……”她顿了顿,“若晚辈死后,请前辈将尸身烧成灰,撒入江河,莫要留坟冢。” 林太医动容:“你这是何苦?” “晚辈不愿死后还要被人利用。”清澜淡淡道,“尸体若在,难免被人做文章。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林太医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老夫答应你。” 他开了药方,又留下几瓶丹药,嘱咐道:“这些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治标不治本。你好自为之。” 送走林太医,清澜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飘落的黄叶。 生命只剩十日,她该做什么? 报仇?时间不够。安排后事?她无牵无挂。 忽然,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牵挂,还有未说完的话。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 但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有价值。 清澜提笔,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是留给皇帝的,信中详细记录了王氏与沈清婉的罪证,包括毒害母亲、设计陷害、勾结外邦等事。她写得很细,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查。 写完后,她将信与母亲留下的凤簪放在一起,交给秋月:“若我死了,你将这两样东西交给皇上。记住,必须亲手交给皇上,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秋月泪流满面:“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清澜反倒平静了,“我死后,你去景王府,那里自有人安置你。记住,离开侯府,永远不要再回来。” 秋月泣不成声。 清澜拍拍她的手,转身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这样好的天气,她却要死了。 不甘心啊。 第三日清晨,清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小姐!”秋月的声音带着激动,“有人送东西来了!” 清澜披衣起身,打开门。秋月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景”字。 景王府? 她接过锦盒,打开。盒中铺着红色丝绒,上面放着一枚血红色的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封信。 清澜先看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此玉乃南疆血玉,可吸百毒。置于心口,三日毒解。景王萧景煜。” 景王?不是皇上? 清澜拿起那枚血玉。玉触手温润,但细看之下,玉中似有血色流动,宛如活物。她将玉贴在胸口,果然,一股暖流从玉中涌出,渗入心脉。脸上的刺痒感顿时减轻,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真的有效! 清澜又惊又喜。但转念一想,景王为何要救她?他们素未谋面,他怎知她中毒?又怎会有这种解毒圣物? 太多疑问,但她现在顾不上了。活着最重要。 她将血玉贴身佩戴,继续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景王的,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询问需要她做什么回报。 信写好后,她让秋月送去景王府。 秋月走后,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逐渐恢复正常的脸。劫后余生,她竟有些恍惚。 这三日,像过了三辈子。 午时,秋月回来了,带回景王的回信。信上依然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入宫,做好你的本分。他日若需相助,本王自会开口。” 这是不求回报? 清澜更疑惑了。但她现在没时间多想,因为王氏来了。 王氏是来“探病”的。见清澜面色如常,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假意关切:“清澜,你的病好了?” “托母亲的福,好了。”清澜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干笑,“明日就要入宫了,你可准备好了?需要什么尽管说,母亲给你添置。” “不用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王氏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离开。她一走,清澜立刻让秋月检查所有行李物品,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果然,在一件披风的内衬里,发现了几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清澜冷笑。王氏母女,真是不死心。 她将毒针小心收好,这些都是证据。 夜幕降临,清澜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明日入宫,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留下的医书和凤簪,祖母给的玉佩,皇帝赐的清心丹,景王送的血玉,还有一些银两和首饰。 简简单单,但都是必需品。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走到院中。秋月桂花香,月色如水。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院子,明日就要永远离开了。 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侯府于她,是牢笼,是战场,是埋葬母亲也差点埋葬她的地方。离开,是新生。 她抬头望月,默默发誓:母亲,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氏,沈清婉,所有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深宫再险,她也要闯出一条血路。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元庆十七年九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侯府门前已灯火通明。 清澜穿着水蓝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太后赏赐的玉簪。妆容清淡,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沈鸿、王氏、沈清婉都来送行。沈鸿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氏假意抹泪,沈清婉则握着她的手,眼中含泪:“姐姐保重。” 清澜看着她,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妹妹送的胭脂,姐姐很喜欢。那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沈清婉脸色一白,勉强笑道:“姐姐喜欢就好。” 清澜松开手,转身上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子起行,缓缓驶向皇宫。清澜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胸口那块血玉传来阵阵暖意,提醒她昨日的生死一线。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透了很多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皇帝救她,景王救她,必有所图。太后照拂她,也有缘由。 她要做的,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站稳脚跟。 深宫之路,步步惊心。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轿子穿过宫门,停在储秀宫前。宫女掀开轿帘:“沈小姐,请。” 清澜下轿,抬头望去。晨曦微露,宫墙巍峨,这片天地将是她的新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沈清澜的宫斗之路,正式开始。 而远在侯府的沈清婉,此刻正砸碎了房中所有瓷器。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事?”她面目狰狞,“醉芙蓉怎么可能解得了?是谁在帮她?” 王氏匆匆进来,见状连忙关门:“小声点!隔墙有耳!” “母亲,我不甘心!”沈清婉抓住王氏的手,“她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凭什么她能入宫,我只能嫁个武夫?” 王氏拍拍她的手,眼神阴冷:“急什么?入了宫,才是真正进了龙潭虎穴。那里想她死的人多的是,我们只需……推波助澜。” 沈清婉渐渐平静下来,眼中重新燃起毒焰:“对,宫里还有丽嫔,还有皇后,还有那么多妃嫔……沈清澜,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母女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毒。 侯府的争斗暂告一段落,但深宫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沈清澜,正站在储秀宫殿前,迎接她未知的命运。 朝阳升起,金光万丈。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这条路,她走定了。 第十五章 朱砂误点谍影深 寅时三刻,晨露未晞。 听雨轩西厢房的窗棂透进第一缕灰白光线时,沈清澜已经醒了。她躺在沉香木雕花拔步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那莲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宫女在外间翻身。她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时,窗外传来扫洒太监扫落叶的沙沙声。 该起了。 “贵人,您醒了?”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一道窈窕身影掀开纱帐,是翠儿。她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看着讨喜极了。此刻她手里端着铜盆,温水蒸腾起袅袅白气,“奴婢伺候您洗漱。” 沈清澜坐起身,墨发如瀑散在肩头。她看了眼翠儿,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来听雨轩那日便跟在身边的,手脚利落,嘴也甜,不过半月就已成了她眼前最得用的。可越是得用,沈清澜心中的那根弦绷得越紧——王氏的人,也该到了。 “今日用那盒新得的胭脂吧。”沈清澜下榻,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太后前儿赏的螺子黛也取来。” “是。”翠儿应得欢快,转身去妆台取妆奁。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可沈清澜分明看见,她取胭脂盒时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打开有三层。翠儿取出最上层那个胭脂盒——白玉雕成海棠花形,盒盖嵌着一颗米粒大的南珠。这是三日前清婉“托人送进宫”的,说是姐妹一场,贺她初承恩宠的礼。 “贵人肤色白,用这胭脂定好看。”翠儿用银挑子取了少许胭脂膏,要在手背上试色。 “我自己来。”沈清澜接过银挑子,指尖捻起那抹嫣红。胭脂色泽极正,是上好的朱砂配了玫瑰汁子、珍珠粉、油脂熬制,凑近闻有淡淡花香。可她母亲留下的那本《香奁录》里写过:西域有种药,名“朱颜散”,无色无味,入胭脂水粉中三日方显毒性,初时只是皮肤微痒起疹,若连续用上旬日,便会溃烂留疤。 清婉会这么蠢么?送一盒明摆着有问题的胭脂? 沈清澜用指尖沾了些许,对着铜镜轻轻点在颊上。镜中人眉目如画,那一点胭脂晕开,恰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可她心下清明——昨夜她已用太后赏的“玉肌露”涂了全脸。那露水据说是采集晨露配几十味药材炼制,可解百毒。若这胭脂真有问题,玉肌露当能中和。 “好看么?”她侧脸问翠儿。 翠儿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好看极了,陛下见了定喜欢。” 喜欢?沈清澜心下冷笑。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六宫嫔妃皆在,若真当众起疹出丑,莫说皇帝喜欢,怕是这辈子都难再见天颜。清婉这计,毒就毒在“三日方显”——今日用了,明日才发作,任谁也怀疑不到那盒三日前送的胭脂上。 梳妆毕,外头太监回话:“小主,步辇备好了。” 沈清澜起身,翠儿忙给她披上织锦斗篷。十月天已寒,宫道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步辇晃晃悠悠抬出听雨轩,经过御花园时,她瞧见几株晚菊还开着,金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扎眼。 “贵人,前头是丽嫔娘娘的仪仗。”抬轿太监低声提醒。 沈清澜抬眼望去,果然见一乘比她的步辇华丽得多的轿子停在岔路口。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正冷眼朝她这边看。 丽嫔,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宠眷正浓。听说性子骄纵,最见不得新人得宠。 “让一让吧。”沈清澜轻声吩咐。 步辇靠边停下,丽嫔的轿子大摇大摆从主道过去。经过沈清澜身边时,轿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翠儿站在步辇旁,头垂得很低,可沈清澜瞥见她袖口的手指蜷了蜷。 坤宁宫到了。 皇后王氏是皇帝原配,太后的侄女,入宫十年无所出,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沈清澜下轿时,宫门口已停了数乘步辇,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往里去。她位分低,走在最后,刚踏进宫门,就听见里头笑语晏晏。 “丽嫔姐姐这衣裳是新制的吧?这缠枝牡丹的绣工,怕是江南最好的绣娘也要绣上月余呢。” “可不是,陛下前儿赏的云锦,本宫瞧着颜色衬你,便让人赶制了。”丽嫔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得意。 沈清澜垂目进殿,依礼跪拜:“臣妾沈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靠坐在凤椅上,穿着明黄宫装,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温声道:“起来吧,赐座。” 座位在最末,挨着门边,有穿堂风。沈清澜刚坐下,就听斜对面传来声音:“沈妹妹真是好福气,才入宫就承宠,听说陛下昨儿在听雨轩待到亥时才走?” 说话的是李美人,住在丽嫔的钟粹宫,素来是丽嫔的应声虫。 沈清澜抬眼看她,神色平静:“陛下垂怜,是臣妾之幸。” “幸不幸的,且往后看呢。”丽嫔慢条斯理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皮都没抬,“这宫里啊,花无百日红。有些花开得早,谢得也快。” 这话说得露骨,殿内几个低位嫔妃交换眼色,却没人敢接话。皇后皱了皱眉,咳了两声:“好了,都是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沈婉仪初入宫,你们该多照应才是。” “皇后娘娘说的是。”丽嫔这才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沈清澜脸上刮过,“臣妾定会好好‘照应’沈妹妹。” 请安散了,沈清澜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经高了。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各宫嫔妃的步辇远去,才吩咐起轿回宫。 “贵人,丽嫔娘娘方才那话……”翠儿跟在步辇旁,欲言又止。 “怎么?”沈清澜靠在轿内软枕上,闭目养神。 “奴婢听人说,丽嫔娘娘脾气大,从前有个选侍得罪了她,没几日就掉进太液池里淹死了……”翠儿声音压得极低,“贵人往后可要小心些。” “是么。”沈清澜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翠儿,“那你说,我该如何小心?” 翠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强笑道:“奴婢愚钝,只是觉得……觉得丽嫔娘娘势大,贵人若能……若能寻个依靠,或许好些。” “依靠?”沈清澜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翠儿,你入宫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也该知道这宫里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沈清澜声音很轻,像自语,“你说,皇后娘娘如何?” 翠儿一怔,随即道:“皇后娘娘自然是六宫之主,只是……只是娘娘身子不好,如今六宫事务多是丽嫔娘娘协理……” “所以,我该去靠丽嫔?”沈清澜截断她的话。 “不、不是……”翠儿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清澜盯着她,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翠儿额上渗出细汗,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步辇已到听雨轩,沈清澜也没再追问,扶着她的手下了轿。 进了内室,屏退旁人,只留翠儿一人伺候。沈清澜坐在妆台前,慢慢卸下钗环。铜镜里映出翠儿不安的脸,她忽然开口:“翠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翠儿正在收拾卸下的珠花,闻言手一抖,一朵累丝金簪掉在地上。 “奴婢……奴婢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弟弟。”她蹲身捡起簪子,声音有些发颤。 “在哪儿当差?” “爹在庄子上种地,娘……娘给人洗衣,弟弟还小,在村里的私塾念书。”翠儿答得很快,像背过许多遍。 沈清澜从镜中看着她:“你每月月钱多少?” “一两银子。” “够家里用么?” 翠儿眼圈忽然红了:“不、不够……弟弟要念书,纸笔都贵,爹前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娘的眼睛也越来越不好……” “所以你需要钱。”沈清澜转过身,直视着她,“很多钱。” 翠儿“扑通”跪下了,眼泪掉下来:“贵人明鉴,奴婢……奴婢没有……” “我没有怪你。”沈清澜俯身扶她起来,声音温和,“这宫里谁不需要钱呢?我初入宫,身边没个可信的人。你若肯真心待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颗金瓜子,塞进翠儿手里:“这些你先拿着,给你娘看病。往后每月,我再多给你二两。” 翠儿握着金瓜子,手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了:“贵人……贵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奴婢……” “我只要你办一件事。”沈清澜按住她的手,“帮我留意着,这听雨轩里,还有谁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翠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办不到?”沈清澜挑眉。 “办、办得到!”翠儿咬牙,“奴婢一定替贵人查清楚!” “很好。”沈清澜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去吧,今日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翠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青羽从屏风后闪身出来,低声道:“贵人信她?” “信?”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这宫里,我连自己都不敢全信。” “那为何……” “为何给她钱?为何让她查眼线?”沈清澜转过身,目光幽深,“因为我要让她知道,我能给她好处,也能给她威胁。更要让她背后的主子知道——我沈清澜,怕了。” 青羽是太后拨给她的暗卫,平日里扮作粗使宫女,此刻垂手立着,等下文。 “王氏把翠儿送到我身边,无非是想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沈清澜坐回榻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我若一味防备,她只会派更多人来,更隐秘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让翠儿传些我想让她传的话。” “贵人想传什么话?” 沈清澜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你说,今日在坤宁宫,丽嫔为何当众给我难堪?” “因为贵人承宠,她嫉妒。” “不止。”沈清澜摇头,“丽嫔得宠三年,宫里新人来来去去,她为何独独针对我?因为我是太后接进宫来的,因为钦天监那句‘凤星临世’,因为她怕——怕我真的有凤命。” 青羽懂了:“所以贵人要让王氏觉得,您怕丽嫔,想投靠皇后以自保?” “皇后自身难保,投靠她有什么用?”沈清澜轻笑,“我要让王氏觉得,我怕丽嫔怕到骨子里,所以想找一座更大的靠山——比如,皇后背后的王家。” 青羽怔住了。 “王氏害死我母亲,无非是怕母亲查出王家通敌的证据。”沈清澜声音冷下来,“她让我替清婉入宫,是想借后宫的手除掉我。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后会护着我。如今我在宫里站稳了脚,她一定寝食难安。若这时候,我表现出想投靠王家的意思……” “她会觉得贵人想借王家的势在宫里立足,反而会放松警惕,甚至……拉拢贵人?”青羽接道。 “不错。”沈清澜点头,“我要让翠儿传话出去,就说我畏惧丽嫔,又觉得皇后靠不住,所以想通过王氏,搭上王家的线。王氏听了,定会以为我走投无路,要向她低头。” “可这样太冒险了。”青羽蹙眉,“若王氏将计就计,假意接纳,实则设局……” “那就看谁棋高一着了。”沈清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青羽,你说这宫里最可怕的刀是什么?” 青羽想了想:“是毒?是巫蛊?还是暗杀?” “都不是。”沈清澜在纸上写下一个“信”字,“是信任。你信了不该信的人,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那才是最可怕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字:“所以我永远不会真的信王氏。我要做的,是让她信我——信我怕她,信我需要她,信我能为她所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沈清澜走到窗边,看见翠儿正从后院小门出去,手里拎着个食盒,说是去御膳房取点心。 “跟上她。”沈清澜对青羽道,“看她把话传给谁。” 青羽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沈清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觉得冷。她抱紧双臂,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盒白玉胭脂上。三日期限已到第二日,明日她的脸就该起疹了。清婉一定在等这个消息,等她在六宫面前丢尽颜面。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傍晚时分,青羽回来了。 “翠儿去了御花园东角的假山洞,里头有个小太监接应。”青羽低声禀报,“那小太监是杂役房的,专负责各宫垃圾清运,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奴婢跟了他一段,见他出了宫,往西城去了。” 西城,王府所在的坊。 “听到了什么?”沈清澜问。 “翠儿说,贵人怕丽嫔怕得厉害,昨夜做噩梦惊醒好几次。今日从坤宁宫回来,一直念叨着要找靠山。还说……还说贵人私下问了她王家的背景,似乎有意投靠。” 沈清澜笑了:“她倒会添油加醋。” “那小太监让翠儿继续盯着,说主子的意思,让贵人再慌几日,等走投无路了,自然会伸手。” “好一个‘自然会伸手’。”沈清澜眼底泛起冷意,“那就看看,是谁的手先伸出来,又被谁剁掉。”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盒胭脂,用银挑子挑出一点,放在白瓷碟里,又取出一根银针。银针探入胭脂膏,片刻后取出——针尖依旧亮白。 “果然查不出。”沈清澜并不意外。朱颜散若是银针能试出来,也不配称西域秘药了。 她将那点胭脂膏用帕子包好,递给青羽:“想办法送出宫,交给太后宫里的陈医女。告诉她,我要知道里头有什么,以及……解药是什么。” 青羽接过帕子,迟疑道:“贵人,太后那边……” “太后既然肯护我,就不会在乎多护这一桩。”沈清澜淡淡道,“况且,我也该让她知道,清婉和王氏的手,已经伸到我脸上了。” 这一夜,沈清澜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回到八岁那年,母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握着她的手说:“澜儿,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笑着递过来的毒糖……” 母亲的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口黑血。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声,凄厉得很。沈清澜惊醒,坐起身,冷汗浸湿了中衣。她下床倒了杯冷水喝,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 天快亮了。 第三日,是约定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沈清澜早早起来,对镜梳妆时,翠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没什么。”翠儿忙道,“贵人今日气色真好。” “是么。”沈清澜笑了笑,依旧用了那盒胭脂。点染在颊上,镜中人面若桃花,哪有半分起疹的迹象? 翠儿的手微微发抖,给她梳头时扯痛了她。沈清澜“嘶”了一声,翠儿慌忙跪地:“奴婢该死!” “起来吧。”沈清澜扶她,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你手怎么这样冷?” “奴婢……奴婢昨夜没睡好。” “想家了?” 翠儿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沈清澜叹了口气,从妆奁里又取出两颗金瓜子:“今日你歇着吧,让青羽伺候我去慈宁宫。” 翠儿捏着金瓜子,看着沈清澜出门的背影,眼神复杂极了。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比听雨轩远得多。沈清澜到的时候,已有几位嫔妃在偏殿等着了。太后年纪大了,不常见人,每月只初一十五让嫔妃们来请安。今日不是正日子,她是特例。 “沈婉仪稍候,太后正在礼佛。”宫女引她到偏殿坐下,奉上茶点。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头传来脚步声。沈清澜起身,见太后由两个嬷嬷扶着走出来。太后年过五旬,头发已花白,但眼神清明,不怒自威。 “臣妾给太后请安。”沈清澜行大礼。 “起来吧。”太后在凤榻上坐下,打量着她,“气色不错,在听雨轩住得可习惯?” “托太后的福,一切都好。” 太后点点头,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旁。殿内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那盒胭脂,哀家让陈医女验过了。” 沈清澜心下一紧,垂首听下文。 “里头确有朱颜散,分量不轻,若连用三日,你这张脸就毁了。”太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送你胭脂的人,是铁了心要毁你。” “是臣妾的庶妹,沈清婉。”沈清澜低声道。 “哀家知道。”太后看着她,“你可恨她?” 沈清澜抬起头,目光坦然:“恨。但臣妾更恨指使她的人。” 太后笑了:“你倒清醒。王氏害死你母亲,如今又要毁你容貌,这仇不共戴天。可你现在动不了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王家势大,因为臣妾根基浅薄。” “不止。”太后摇头,“因为皇帝还需要王家平衡朝局。兵部尚书王崇是王氏的族兄,掌着京畿防务。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朝局不能乱。” 沈清澜默然。这些她何尝不知?可知道归知道,真要从太后口中听到这样赤裸的现实,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不过,哀家可以给你一句准话。”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王家通敌的证据,哀家手里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它见光。但现在不是时候。” “臣妾明白。”沈清澜道,“臣妾可以等。” “等的时候,也不能闲着。”太后放下茶盏,“丽嫔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清澜迟疑片刻,将利用翠儿传假消息的事说了。太后听罢,沉默良久,才道:“计是好计,但太险。王氏不是蠢人,你让她觉得你怕了,她反而会疑心。” “那太后的意思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太后看着她,“你要让她觉得,你是真怕,但怕的不是丽嫔,是这后宫吃人的规矩。你要让她觉得,你想投靠王家不是为自保,是为报仇——向丽嫔报仇。” 沈清澜怔住了。 “丽嫔的父亲兵部尚书王崇,是王氏的族兄不假,但王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太后缓缓道,“王崇这一支是嫡系,王氏的父亲是旁支,当年为了争家主之位,两家结过仇。虽然后来面上和好了,但心结还在。” 沈清澜忽然明白了:“所以,如果我表现出因为丽嫔而恨王家,王氏反而会信?因为她知道,王崇那一支确实可能因为丽嫔而针对我?” “不错。”太后点头,“你要让王氏觉得,你和她是同仇敌忾——都恨王崇那一支。这样她才会真的拉拢你,而不是试探你。”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谢太后指点。” “起来吧。”太后扶她,“哀家帮你,也是帮自己。皇帝年轻,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他未必看得清。哀家老了,总要有人替他看着。” 这话说得重,沈清澜不敢接,只垂首听着。 “那盒胭脂,陈医女配了解药,回头让她给你送去。”太后又道,“不过对外,你要让脸‘病’一场。” 沈清澜抬眼:“太后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想让你起疹,你就起给她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要控制好时机,起在什么时候,怎么起,都有讲究。”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升到中天。沈清澜坐在回宫的步辇上,脑子里反复回味太后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如何让王氏相信,她恨王崇那一支?又如何让这场“病”起得恰到好处? 正思忖着,步辇忽然停了。 “贵人,前头是丽嫔娘娘的轿子,拦着路呢。”抬轿太监低声道。 沈清澜掀开轿帘,果然见丽嫔的步辇横在宫道中央,几个太监宫女簇拥着,丽嫔本人正倚在轿中,似笑非笑看着她。 “沈婉仪这是从太后宫里回来?”丽嫔慢悠悠开口,“太后她老人家可好?” “托娘娘福,太后安好。”沈清澜下轿行礼。 丽嫔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本宫听说,沈婉仪这两日身子不适?怎么瞧着气色倒好?”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澜心下冷笑,面上却恭敬:“劳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已大好了。” “是么。”丽嫔站起身,竟亲自下了轿,走到沈清澜面前。她比沈清澜略高半头,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本宫还听说,沈婉仪私下打听王家的事?怎么,想攀高枝?” 沈清澜心中一凛——翠儿传话才一日,丽嫔就知道了?看来王氏那边,有人给丽嫔递了消息。是了,王家内斗,王氏把她的“动向”透露给丽嫔,既能试探她的反应,又能给丽嫔卖个好。 好一招一石二鸟。 “臣妾不敢。”沈清澜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颤,“只是……只是入宫前,家中姨娘提过,王尚书府上与侯府有些旧交,让臣妾若有难处,可……可寻个照应。” 她故意说得含糊,把王氏和王崇混为一谈。丽嫔果然误会了,以为王氏让沈清澜投靠王崇那一支,脸色顿时沉下来。 “旧交?”丽嫔冷笑,“你那个姨娘倒是会打算盘。可惜啊,攀高枝也得有那个命。这宫里,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王家的。” “娘娘教训的是。”沈清澜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眶泛红,看着楚楚可怜。 丽嫔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顺了些,但依旧不饶人:“本宫奉劝你一句,安安分分待在听雨轩,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否则……”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转身上轿,扬长而去。 沈清澜站在原地,直到丽嫔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怯懦可怜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寒。 “贵人,您没事吧?”青羽上前扶她。 “没事。”沈清澜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宫。” 当夜,翠儿端来晚膳时,沈清澜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沈清澜放下书,揉了揉额角:“摆着吧,我没胃口。” “贵人多少用些,您午膳就没怎么吃。”翠儿把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摆上桌,四菜一汤,还算精致。 沈清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 “贵人可是有心事?”翠儿小心翼翼问。 沈清澜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 翠儿却没走,踌躇片刻,低声道:“贵人,奴婢今日听说……听说丽嫔娘娘在宫道上为难您了?”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澜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委屈:“为难?何止是为难……她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贵人……”翠儿眼眶红了,“您别难过,这宫里就是这样,谁得宠,谁就招人嫉恨。等过些日子,陛下新鲜劲过了,她们自然就不盯着您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字字扎心。沈清澜心里明镜似的,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新鲜劲过了?那时我没了圣眷,岂不是更由着她们揉捏?” “那……那贵人不如找个靠山?”翠儿试探道。 “靠山?”沈清澜苦笑,“找谁?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丽嫔恨我入骨,其他妃嫔谁敢为了我得罪丽嫔?” 翠儿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奴婢听说……听说王尚书府上势大,连丽嫔娘娘也要让三分。贵人若能与王家搭上线,或许……” “王家?”沈清澜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就是王尚书那个王家?” 翠儿被她眼中的恨意惊住了:“是、是啊……” “呵。”沈清澜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翠儿,肩膀微微发抖,“我便是死,也不会求到王家门上!” “为、为什么?”翠儿不解。 沈清澜转过身,眼眶通红,像是强忍着泪:“你不知道?丽嫔姓什么?王!她就是王尚书的女儿!今日她在宫道上羞辱我,说我想攀王家的高枝是痴心妄想……她王家的人这样欺我,我还要去求他们?我沈清澜还没贱到那个地步!”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情真意切。翠儿愣住了,她接收到的消息,分明是沈清澜有意投靠王家,怎么现在…… “可是……可是姨娘不是说,让贵人若有难处,可寻王家照应么?”翠儿下意识问。 “姨娘?”沈清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是让我寻王家照应,可她没说,王家的人会这样羞辱我!是,王尚书是势大,可那又怎样?他的女儿要逼死我,我还要舔着脸去求他?我做不到!” 她哭得伤心,翠儿慌忙递帕子:“贵人别哭,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清澜接过帕子,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她抬眼看向翠儿,眼中泪光未散,却透出一股决绝:“翠儿,这话我只对你说——从今往后,王家是我仇人。丽嫔欺我,王尚书纵女行凶,这笔账我记下了。有朝一日,我若得势,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翠儿被她眼中的恨意慑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下去吧。”沈清澜疲倦地挥挥手,“今日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是……”翠儿慌慌张张退下了。 门关上,沈清澜擦干眼泪,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戏演完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三更时分,青羽悄无声息地闪进内室。 “翠儿又去了假山洞,这次待的时间更长。”青羽低声道,“她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说了什么?”沈清澜问。 “她说,贵人恨极了王家,尤其是丽嫔和王尚书。还说要报仇。”青羽顿了顿,“那小太监让她继续盯着,说主子很满意,会让贵人如愿的。” “如愿?”沈清澜挑眉,“怎么个如愿法?” “具体没说,但提到了‘时机’二字。”青羽道,“似乎最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大事?沈清澜蹙眉思索。十月已过半,宫中最近的大事……是了,再过几日是万寿节,皇帝的生辰。届时百官朝贺,宫宴连开三日,六宫嫔妃都要出席。 若她在万寿节宫宴上出事…… 沈清澜心下一沉。丽嫔会在万寿节对她下手?还是王氏?或者,她们联手? “青羽,你明日出宫一趟。”沈清澜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好,“把这封信送到靖安侯府后街的柳记绸缎庄,交给掌柜。记住,要亲手交,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青羽接过信,藏入袖中:“是。” 靖安侯府后街的柳记绸缎庄,是她母亲留下的暗桩。掌柜柳叔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忠诚可靠。这些年沈清澜与他一直暗中联系,只是入宫后断了消息。如今情况危急,她必须动用这步暗棋了。 信里她只写了两件事:一,查清婉最近与哪些官宦女眷往来密切;二,查王尚书府上最近有无异常动向。 送走青羽,沈清澜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入宫不过半月,却像过了半生。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这才刚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摸了摸脸颊,太后给的解药还没用。明日就是第三日,按照计划,她该“病”了。这病要病得恰到好处——不能太重,重了可能真伤身;也不能太轻,轻了骗不过人。还要病在万寿节前,既躲过宫宴上的明枪暗箭,又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难啊。 四更天,沈清澜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翠儿起夜。这宫女心里揣着事,这两日也睡不安稳。 也好,睡不着,才能好好想清楚,到底该跟谁走。 次日一早,沈清澜醒来就觉得脸上发痒。她对镜一看,颊上果然起了几颗红疹,不大,但密密麻麻,看着吓人。 “啊呀!贵人的脸!”翠儿端水进来,一见就惊呼出声。 沈清澜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用手去摸:“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起、起疹子了!”翠儿放下水盆,凑近了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怎么会……” 沈清澜对着镜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完了……这样子怎么见人……今日还要去给皇后请安……” 翠儿也慌了神:“贵人别急,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准去!”沈清澜拉住她,哭道,“请了太医,六宫都知道我起疹毁容了!往后……往后我还怎么见陛下!”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澜抹了把泪,咬牙道,“你去太医院,找个相熟的太医,私下开些药膏来。记住,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来,不能让人知道。” 翠儿犹豫片刻,一跺脚:“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走了。沈清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毁容”的脸,眼底一片冰寒。翠儿这一去,定会把她起疹的消息传给王氏。王氏知道了,清婉也就知道了。她们一定在等这一刻——等她容颜尽毁,圣宠全失。 可惜,她们等不到了。 半个时辰后,翠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罐:“贵人,这是刘太医给的药膏,说是专治皮肤红疹的。刘太医是奴婢老乡,信得过。” 沈清澜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清凉的薄荷味。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疹子上,清凉感缓解了痒意。 “刘太医说了什么?”她状似随意地问。 “刘太医说……说这疹子来得蹊跷,像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翠儿小心翼翼看她,“贵人最近可用了什么新的胭脂水粉?” 沈清澜手一顿,目光飘向妆台上那盒白玉胭脂,又迅速移开,强笑道:“没、没有……许是吃了什么不克化的东西。” 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明镜似的,却装作没看见:“那贵人这几日好好歇着,千万别见风。奴婢去跟皇后娘娘告个假,就说贵人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去吧。”沈清澜疲惫地摆摆手。 翠儿退下后,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青羽从暗处闪身出来,低声道:“她没去太医院,去了御花园假山洞。那小太监给了她一罐药膏,她转道去了太医院,在里面待了一盏茶时间就出来了。” “药膏有问题么?”沈清澜问。 青羽取出一个小纸包:“奴婢趁她不注意,刮了一点出来。” 沈清澜接过纸包,打开,里头是淡绿色的药膏,和她手里那罐看起来一样,但仔细闻,多了一股极淡的腥气。 “去查查,这是什么。”她把纸包递给青羽。 青羽领命而去。沈清澜坐回榻上,看着手里那罐药膏,忽然笑了。王氏真是急不可耐啊,连药膏都要动手脚。是怕她的疹子好得太快么? 可惜,她根本不会用这罐药。 傍晚时分,青羽回来了,脸色凝重。 “查出来了,那药膏里掺了‘腐肌草’的汁液。”青羽低声道,“这种草长在阴湿之地,汁液有微毒,初用能止痒,但用上几日,皮肤会溃烂流脓,留下疤痕。”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手段!先让她的脸起疹,再送来“解药”,实则是更狠的毒药。这样即便将来查起来,也只能查到刘太医头上——毕竟药膏是刘太医开的。至于刘太医为什么下毒?或许是收了别人的钱,或许是失误,谁知道呢? “刘太医这个人,查过了么?”沈清澜问。 “查了。他入宫八年,医术平平,但人缘好,和各宫都有些交情。家里有个儿子嗜赌,欠了一屁股债。”青羽顿了顿,“奴婢还查到,他三日前去给丽嫔请过脉。” 丽嫔……沈清澜闭了闭眼。所以这局,是王氏和丽嫔联手做的?王氏提供朱颜散,丽嫔提供太医和腐肌草?倒真是狼狈为奸。 “贵人,这药膏不能用了。”青羽道。 “当然不能用。”沈清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但戏还得演下去。青羽,你去帮我办几件事。” 她在青羽耳边低语几句。青羽听罢,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当夜,听雨轩传出消息:沈婉仪染了恶疾,脸上起满红疹,恐会传染,闭门谢客。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皇后派人送了些补品,说了些安抚的话。丽嫔那边毫无动静,但听说她当日多用了半碗饭。其他嫔妃多是幸灾乐祸,只有德妃派人悄悄送来一瓶药膏,说是娘家秘方,专治皮肤之症。 沈清澜收了德妃的药,让青羽验过无毒,才敢用。太后那边也得了消息,派陈医女送来真正的解药,并带了一句话:“病要病得像,但也要病得巧。” 沈清澜明白这话的意思——她要借这场“病”,做些文章。 第三日夜里,翠儿当值。沈清澜脸上涂了药膏,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靠在榻上,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翠儿,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翠儿端来汤药,“贵人该喝药了。” 沈清澜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忽然问:“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是,下了有一阵了。” “下雨好啊……”沈清澜喃喃道,“下雨天,适合想事情。” 翠儿垂首站在一旁,没接话。 “翠儿,你跟我说实话。”沈清澜放下药碗,盯着她,“那罐药膏,到底是谁给的?” 翠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贵人……贵人说什么?药膏是刘太医给的啊……” “是么。”沈清澜扯了扯嘴角,因为脸上缠着纱布,这个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可我怎么听说,刘太医的儿子欠了赌债,前几日刚还清?” 翠儿脸色唰地白了。 “我还听说,还债的钱,是从丽嫔宫里一个小太监手里流出来的。”沈清澜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个小太监,好像经常去御花园假山洞,见一个杂役房的小太监。” 翠儿腿一软,跪倒在地:“贵人……贵人饶命……” “饶命?”沈清澜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我为什么要你的命?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棋子。我要的,是你背后主子的命。” 翠儿眼泪哗哗往下流:“贵人……奴婢也是不得已……奴婢的弟弟……” “你弟弟在王家名下的私塾念书,你爹在王府的庄子上种地,你娘给王府的管事洗衣。”沈清澜接过她的话,“全家人的命都捏在王家手里,你不敢不听,是不是?” 翠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沈清澜连这些都查清了。 “我给你两条路。”沈清澜松开手,坐直身子,“第一条,继续给王氏当眼线,但我保证,你活不过这个月。第二条,听我的,做我的眼线,盯着王氏。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平安,再给你一笔钱,送你们远离京城。” 翠儿怔怔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前这个脸上缠着纱布、声音沙哑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初入宫时的怯懦?那双眼冷得像寒潭深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贵人……您……您到底是什么人?”翠儿颤声问。 沈清澜笑了:“我是要报仇的人。你只需知道,跟着我,比跟着王氏活得更久。”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只殊死搏斗的兽。 良久,翠儿重重磕了个头:“奴婢……选第二条路。” “很好。”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吃了它。” 翠儿看着那颗乌黑的药丸,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接过来,闭眼吞了下去。 “这是‘三月断肠’,每三个月需要服一次解药,否则肠穿肚烂而死。”沈清澜淡淡道,“只要你听话,解药我会按时给你。若背叛……” “奴婢不敢!”翠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起来吧。”沈清澜伸手扶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要你办的第一件事,是给王氏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沈清澜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翠儿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还是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当夜,翠儿冒雨去了假山洞。半个时辰后,她浑身湿透地回来,对沈清澜点了点头:“话传到了。” 沈清澜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簪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鱼饵已下,就看大鱼咬不咬钩了。 而此刻,远在宫外的靖安侯府,清婉正对着铜镜试戴一套红宝石头面。镜中人眉眼如画,笑容甜美,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冷。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沈清澜的脸毁了。”丫鬟春杏低声道。 清婉挑眉:“真毁了?” “千真万确。翠儿亲眼所见,满脸红疹,还用了咱们给的药膏——那药膏里掺了腐肌草,用上三日,必定溃烂留疤。” 清婉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桃花:“好啊,真是好。我的好姐姐,从今往后,你就顶着那张烂脸,在冷宫里待一辈子吧。” “小姐,那接下来……” “接下来?”清婉放下簪子,眼中闪过算计的光,“等万寿节宫宴一过,我就让娘跟爹说,把沈清澜从宫里接出来‘养病’。她既然病了,就不能再占着贵人的位分,该让出来了。” “接出来?”春杏不解,“接出来做什么?” “接出来,才好下手啊。”清婉轻声道,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脸,“在宫里弄死她,还得收拾残局。在宫外……病死的贵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怎么死的?” 春杏打了个寒颤,不敢接话。 清婉却笑得越发甜美:“姐姐啊姐姐,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皇后之位是我的,陆云峥也是我的——所有好东西,都该是我的。”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清婉的脸映得惨白如鬼。 暴雨倾盆,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听雨轩内,沈清澜拆下脸上的纱布,对镜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脸颊,轻轻抹上太后给的药膏。凉意渗入肌肤,那几颗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明日,就该“病重”了。 她吹熄烛火,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雨声如瀑,掩盖了宫墙内所有的秘密与算计。但她知道,这场雨总会停,而雨停之后,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棋盘已布,棋子已落。 该将军了。 第十六章 反施巧计惑珠目 卯时三刻,天色未明。 沈清澜已在听雨轩西厢房的梳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尚有几分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女。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庭院里的青石板,这是她入住听雨轩的第十七日。 “贵人,该梳头了。”宫女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泛着淡淡的花香。 清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翠儿一眼。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派来的,说是家世清白,父母早亡,由姑母养大。清澜记得三日前,翠儿“无意”间提起,她那姑母曾在王家做过洗衣婆子。 “今日用那支素银簪子吧。”清澜声音轻柔。 翠儿应了声,打开妆匣挑选。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第三格——那里原本放着一对翡翠耳坠,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昨日她检查时,发现耳坠的位置移动了半分。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贵人,您看这支如何?”翠儿取出一支雕玉兰的银簪。 “尚可。”清澜接过,自己对着镜子插在发间。她从不让人碰她的头发,这是入宫前就养成的习惯——母亲说过,发髻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梳洗完毕,清澜起身走向窗前。听雨轩地处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原是前朝废妃居所,年久失修。内务府拨来的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面上恭敬,眼里却带着敷衍。这也难怪,一个正七品贵人,又不得宠,住在这般地方,任谁都觉得前程黯淡。 可清澜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 偏僻,意味着关注少;冷清,意味着麻烦少。她需要时间——时间来熟悉宫廷,来培植势力,来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来布一张足够大的网。 “贵人,早膳送来了。”太监小福子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堆着笑,眼角却瞥向翠儿。 清澜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走到桌前坐下,食盒里是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馒头。比起侯府的饮食尚且不如,但比起刚入宫那几日,已经好了许多——至少馒头是新鲜的,粥里没有沙子。 这都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处置了管事太监李德全。 那个拜高踩低的老东西,克扣用度不说,竟敢将她份例中的茶叶换成陈年霉茶。清澜没有声张,只让青羽暗中调查,发现李德全与丽嫔宫中的掌事太监是老乡,常有往来。于是她“偶然”在给皇后请安时提起,听雨轩的茶叶味道奇怪,似有霉味。 皇后正愁找不到丽嫔的错处,当即派人彻查。一查之下,不仅查出茶叶问题,还查出李德全私吞份例、倒卖宫物,甚至与宫外有财物往来。李德全被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皇后借此敲打丽嫔,丽嫔虽未受罚,却丢了颜面。 此事之后,听雨轩的宫人老实了许多。但清澜清楚,表面的恭敬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比如这个翠儿。 用过早膳,清澜照例要抄写佛经。这是太后给的任务——太后说,深宫寂寥,抄经可静心。 铺开宣纸,磨墨,提笔。清澜抄的是《金刚经》,字迹工整清秀。翠儿在一旁侍候,时而添茶,时而整理书案。 “翠儿,你入宫几年了?”清澜忽然开口。 翠儿手一抖,差点打翻墨砚:“回贵人,奴婢入宫三年了。” “三年。”清澜笔尖不停,“可曾伺候过其他主子?” “奴婢愚钝,只在尚衣局做过两年杂役,今年才调到各宫伺候。”翠儿回答得滴水不漏。 清澜点点头,不再言语。她记得青羽查到的信息:翠儿确实是三年前入宫,但并非一直在尚衣局。去年有三个月,她被调到东六宫的茶房,而那段时间,丽嫔的妹妹常进宫探望。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半个时辰后,经抄完了。清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日天气阴沉,心里闷得慌。翠儿,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贵人,外头下雨呢。”翠儿劝道。 “细雨罢了,不打紧。”清澜站起身,“取那把油纸伞来。” 翠儿只得照办。主仆二人出了听雨轩,沿着宫道缓缓而行。秋雨中的皇宫格外寂静,红墙黄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滴落的雨珠串成珠帘。 御花园里空无一人。荷花早已凋谢,残叶在雨中瑟瑟发抖。清澜走到九曲桥边,望着池中涟漪出神。 “翠儿,你说这深宫之中,何人可信?”她忽然问道。 翠儿愣住,随即低声道:“贵人何出此言?宫中姐妹和睦,主子们都是慈心的。” “和睦?”清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凉意,“前日我去给皇后请安,丽嫔娘娘看我的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也是,我害她丢了面子,她岂能不恨?” “贵人慎言。”翠儿慌忙四顾,“隔墙有耳。” “这里就你我二人,怕什么?”清澜转过身,盯着翠儿的眼睛,“况且我说的是实话。丽嫔娘娘宠冠六宫,皇后都要让她三分。我得罪了她,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翠儿垂下眼:“贵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吉人?”清澜摇摇头,“我哪是什么吉人。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妹妹夺了我心上人,如今又被送进这吃人的地方。有时想想,还不如当初随母亲去了干净。” 她说这话时,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全然是一副深闺怨女的姿态。 翠儿连忙劝慰:“贵人千万别这么想。您还年轻,又得太后青眼,将来必有福报。” “太后?”清澜苦笑,“太后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况且太后年事已高……罢了,不说这些。翠儿,你觉得,我若想在这宫中立足,该投靠谁?” 翠儿眼神闪烁:“奴婢愚见,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母仪天下,自然是正途。” “皇后?”清澜若有所思,“可皇后与丽嫔不睦已久,我若投靠皇后,岂不更招丽嫔嫉恨?” “这……”翠儿语塞。 清澜叹口气:“其实我知道,皇后未必看得上我。一个七品贵人,无宠无势,能有什么用处?可若不找个倚仗,只怕哪天死在宫里,都没人知道。” 她说得凄楚,翠儿也不禁动容:“贵人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奴婢觉得,贵人不如暂避锋芒,静待时机。” “等?”清澜摇摇头,“等不及了。昨日我去给太后请安,听说丽嫔又在皇上面前吹风,说我不祥,克母克夫,不宜侍君。皇上虽未表态,可这传言一旦散开,我还有活路吗?” 翠儿脸色微变。这事她并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能说。 清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哀戚:“所以我想明白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皇后与丽嫔是对头,我若向皇后投诚,助她对付丽嫔,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贵人三思!”翠儿急道,“此事若被丽嫔知晓……” “所以不能让她知晓。”清澜压低声音,“翠儿,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人。今日这番话,你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翠儿连忙跪下:“奴婢发誓,绝不泄露半句!” 清澜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你收着。往后我若得势,必不负你。” 玉镯成色普通,是内务府分发的份例。但翠儿还是千恩万谢地接了。 雨渐渐大了。主仆二人回听雨轩的路上,清澜不再说话,只默默看着雨幕中的宫墙。翠儿跟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玉镯,眼神复杂。 回到听雨轩,清澜称身子乏了,要歇午觉。翠儿伺候她躺下,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内,清澜睁开眼睛,毫无睡意。 约莫一刻钟后,窗棂轻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跪在床前。 “如何?”清澜坐起身。 青羽抬起头,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的眼睛很亮,透着精干。 “翠儿出宫了。”青羽低声道,“借故说姑母病重,要出去探视。守门太监收了她的银子,放行了。” 清澜点头:“可有人接应?” “有。她在东华门外上了辆青布马车,奴婢跟踪至永宁巷。她进了一处宅子,半个时辰后出来。奴婢查了,那宅子的主人姓王,是王姨娘远房表亲的产业。” 果然。清澜闭了闭眼。王氏的手伸得真长,连宫里都布下了眼线。 “宅子里有谁?” “一个中年妇人,应是传递消息的。奴婢听到她们谈话,翠儿将贵人今日所言悉数禀报。那妇人说会尽快转告王姨娘。” 清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可说了我的打算?” “说了。说贵人畏惧丽嫔,欲投靠皇后,借皇后之力自保。” “好。”清澜唇角微勾,“戏台搭好了,就看角儿怎么唱了。” 青羽迟疑道:“贵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丽嫔真信了,只怕会对您不利。” “她要是不信,我才头疼。”清澜下了床,走到窗前,“丽嫔性子骄纵,得知我要投靠她的死对头,定会抢先下手打压。她越是打压,我越显得可怜无助,皇后就越会护着我——至少表面上要护着,否则六宫之主颜面何存?” “可贵人何必卷入皇后与丽嫔的争斗?” “因为不卷入,我就永远是个无关紧要的七品贵人。”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青羽,你知道这后宫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明枪暗箭,而是无人问津。一个无人问津的妃嫔,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个水花都不会有。我要活,就得让人看见我,记住我,忌惮我。” 青羽沉默片刻:“太后娘娘让奴婢保护贵人,贵人若有差池,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放心,我不会死。”清澜走回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对翡翠耳坠,“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多,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对耳坠,她常戴,说是我外祖母的嫁妆。翠儿翻动妆匣时,动了耳坠,却不敢拿走——她怕打草惊蛇。” 她将耳坠贴在掌心:“所以她只是看,只是记。记我有什么首饰,记我有什么习惯,记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然后把这些,一字不差地传给宫外的王氏。” “那王姨娘……” “她恨我母亲,也恨我。”清澜声音很轻,“我母亲活着时,她是妾,永远低人一等。母亲死了,她扶了正,可我还是嫡女,压着她的女儿。所以她要把我送进宫里,借别人的手除掉我。若除不掉,也要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青羽抬起头:“贵人打算如何处置翠儿?” “不处置。”清澜将耳坠放回匣中,“留着她,有用。从今日起,我会让她‘无意’间听到更多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王氏远在宫外,只能靠这些消息判断局势。消息错了,判断就会错。判断错了,就会走错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丽嫔善妒,常于御花园拦截得宠宫妃。皇后性柔,屡屡退让。若欲投皇后,需先示弱,再表忠心。可于三日后皇后生辰宴上,献绣品一幅,当众陈情。” 写罢,她将纸折好,递给青羽:“把这个,放在翠儿能找到的地方。” 青羽接过:“贵人要让她传这话?” “嗯。”清澜点头,“王氏得知我要在皇后生辰宴上行动,定会告诉丽嫔。丽嫔不会让我如愿——她会想方设法在那之前,让我出丑,甚至让我去不了宴会。” “那贵人岂不是……” “将计就计。”清澜微笑,“她设局,我破局。破了,便是我向皇后投诚的投名状。” 青羽明白了。这是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奴婢会安排妥当。”她收起纸条,犹豫了一下,“贵人,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贵人年纪尚轻,心思却如此深沉。这般活法,太累。” 清澜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青羽,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八岁。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一直说‘澜儿,活下去’。我问她怎么活,她说‘笑着活,哪怕心里在哭’。从那天起,我就知道,眼泪没有用,哭喊没有用,天真没有用。有用的,只有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青羽不再说话,深深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帐幔垂下,清澜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雨声未歇,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母亲抱着她,哼着江南小调。那调子她至今记得,温柔缱绻,像三月的柳絮。 可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沈清澜,没有母亲,没有依靠,只有自己。 她摸出枕下的凤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簪中的布防图残片已经交给太后,那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的护身符。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爬得更高,高到足以俯瞰那些曾经践踏她的人。 高到足以,为母亲讨回公道。 翠儿是酉时末回宫的。 她眼圈微红,说是姑母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清澜温言安慰,还赏了她一吊钱,让她给姑母抓药。 “贵人仁慈。”翠儿哽咽道,“奴婢一定尽心伺候,报答贵人恩情。” “说什么报答。”清澜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你姑母好歹还有人惦记,我母亲……罢了,不提了。” 她摆摆手,让翠儿退下。 翠儿回到下人房,同屋的宫女秋月正在绣帕子。见她进来,秋月抬头笑道:“回来了?你姑母可好些?” “还是老样子。”翠儿坐在床边,神情郁郁。 秋月放下绣绷,倒了杯水给她:“你也别太难过。宫里当差,身不由己,能出去看看已经是恩典了。” 翠儿接过水,忽然问:“秋月,你觉得咱们贵人怎么样?” 秋月愣了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总觉得,贵人心事重重的。” “这宫里谁没有心事?”秋月笑了笑,“不过贵人待咱们不错,从不打骂,份例也舍得赏人。比起那些动辄责罚的主子,已经好太多了。” 翠儿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躺到床上,面朝里,假装睡了。 秋月看了她一眼,继续绣帕子。针线在烛光下起起落落,绣的是一对鸳鸯——那是她准备送给对食太监小福子的。 夜深了,翠儿悄悄起身,摸到妆台前。白日里清澜写的那张纸,被她“无意”间落在妆匣旁。翠儿迅速扫了一眼内容,记在心里,又将纸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清澜“发现”了那张纸,脸色微变,当即烧了。 翠儿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当天下午,翠儿借故去尚衣局取衣服,途中“偶遇”丽嫔宫中的小宫女春桃。二人是同乡,说了几句话,翠儿“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自家贵人准备在皇后生辰宴上献礼。 春桃回去后,自然禀报了丽嫔。 丽嫔正在描眉,闻言冷笑:“一个七品贵人,也敢在本宫面前耍心眼?想投靠皇后?做梦!”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贴身宫女夏荷问。 “不急。”丽嫔放下眉笔,“先查查,那沈贵人到底绣了什么。若真是精心准备的,本宫就让她准备个寂寞。” 夏荷会意:“奴婢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宫外王氏耳中,已是第三日。 王氏坐在侯府花厅里,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眉头紧皱。 “她真这么说?要投靠皇后?” “翠儿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嬷嬷低声道,“还说三日后皇后生辰宴,她要当众献礼陈情。” 王氏站起身,在厅中踱步。她穿一身绛紫色锦缎褙子,头戴金钗,腕上玉镯叮当。扶正这些年,她养尊处优,气度愈发雍容,只是眉宇间那股刻薄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这丫头,倒是长心眼了。”她冷哼一声,“可惜,太嫩。” “夫人,咱们要不要……”嬷嬷做了个手势。 王氏摇头:“不必脏了咱们的手。丽嫔不是善茬,得知消息,自然会动手。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可若丽嫔失手……” “失手又如何?”王氏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开的菊花,“沈清澜便是投靠了皇后,也翻不出什么浪。皇后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护她?再说,还有清婉那边……” 她想起女儿前日的来信。清婉嫁入将军府后,日子并不如意,陆云峥对她相敬如宾,却无半分亲近。清婉在信中说,定要让沈清澜付出代价。 王氏握紧拳头。她恨沈清澜,恨她那张酷似她母亲的脸,恨她嫡女的身份,恨她哪怕沦落至此,骨子里仍透着那股清高劲儿。 “告诉翠儿,继续盯着。有任何动向,立即来报。”王氏吩咐道,“还有,让她想办法,弄清楚沈清澜到底绣了什么。” “是。” 嬷嬷退下后,王氏独自站了许久。秋风吹进花厅,带着凉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跪在主母面前敬茶。那个女人穿着正红色衣裙,端庄雍容,接过茶时,指尖都是优雅的。 那时王氏就想,总有一天,她要取而代之。 她做到了。可现在,那个女人的女儿,又成了她的心头刺。 “沈清澜,你别怪我。”王氏喃喃道,“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清澜确实在绣东西。 是一幅双面绣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图。正面松枝苍劲,白鹤展翅;反面却是同样的图案,只是鹤的眼睛用了特殊的丝线,在不同光线下会变色。 这是苏绣的技法,江南独有。清澜的母亲是苏州人,自幼学得一手好绣工,也教给了女儿。 连绣七日,屏风已见雏形。清澜坐在窗下,针线在她手中翻飞,动作娴熟优雅。翠儿在一旁打下手,递线、分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绣面。 “贵人绣得真好。”她由衷赞叹,“这鹤像是活的一样。” “母亲教的。”清澜淡淡道,“她说,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用心。线乱了,可以拆;人生错了,却不能重来。” 翠儿心头一跳,强笑道:“贵人说得是。” 这时,秋月进来禀报:“贵人,尚衣局来人了,说是送秋衣。” 清澜头也不抬:“让她们进来吧。” 两个宫女捧着衣物进来,行礼后,将衣服放在桌上。其中一人目光扫过绣架,眼中闪过惊艳:“贵人这绣工,真是绝了。奴婢在尚衣局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精细的双面绣。” 清澜笑了笑:“不过是消遣罢了。” 那宫女又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地退下。 翠儿送她们出去,在门外说了几句话。清澜透过窗子,看见那宫女塞给翠儿一个小荷包。 鱼儿上钩了。 当晚,翠儿将那宫女的话传给王氏的人:沈贵人绣的是双面绣松鹤延年屏风,技艺精湛,绝非朝夕可成,怕是入宫前就开始准备了。 王氏得信,传给丽嫔。 丽嫔闻言,愈发笃定沈清澜处心积虑要投靠皇后。她吩咐夏荷:“去,找机会毁了那绣品。本宫倒要看看,没了贺礼,她拿什么献殷勤!” 夏荷有些犹豫:“娘娘,那毕竟是皇后生辰宴,若闹大了……” “怕什么?”丽嫔挑眉,“一个七品贵人的绣品‘不小心’被茶水泼了,多大点事?皇后还能为此责罚本宫不成?” 夏荷只得领命。 这一切,清澜都看在眼里。 她让青羽暗中盯着,果然发现丽嫔宫中的人开始频繁在听雨轩附近转悠。小福子也来报,说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总来打听贵人绣品的进度。 “让他们打听。”清澜平静道,“从今日起,绣架就摆在明间,谁来都能看见。” “可若他们真来破坏……”青羽担忧。 “我自有安排。”清澜走到绣架前,轻轻抚摸绣面,“这么好的绣品,毁了多可惜。” 三日后,皇后生辰宴前一日。 清澜正在绣最后几针,翠儿端茶进来。走到绣架旁时,她脚下忽然一滑,整杯热茶朝着绣面泼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茶杯。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绣架旁的桌面上,绣品完好无损。 翠儿抬头,对上清澜平静的眼睛。 “走路小心些。”清澜收回手,“这绣品花了七日心血,若是毁了,我会很伤心。” 翠儿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清澜淡淡道,“下次注意。” 翠儿战战兢兢地起身,端着茶杯退下。出了门,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清澜的手快得不像常人,几乎是在茶水泼出的同时,就稳稳接住了杯子。那种反应速度,那种沉稳,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该有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屋内,清澜继续绣着最后一针。鹤的眼睛点完,整幅绣品顿时有了神采。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贵人早就知道她会动手?”青羽从暗处走出。 “意料之中。”清澜拿起绣品,对着光看,“王氏得知绣品精美,定会告诉丽嫔。丽嫔善妒,又怕我真靠这绣品讨了皇后欢心,必会派人破坏。翠儿是最好的人选——她动手,可以推说意外;成了,是替主子分忧;败了,也不过是粗心失手。” “那贵人为何还留着她?” “因为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清澜将绣品仔细收好,“留着她,我才知道她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若是换了人,反而不好掌控。” 青羽沉默片刻:“贵人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清澜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听雨轩灯火阑珊,“在这宫里,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得把每一步都算清楚,算到她们前面去。”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枯叶。 清澜忽然想起母亲教她下棋时说的话:“澜儿,棋如人生。你不能只想着下一步,要想到第三步、第四步,想到对手会怎么应,你再怎么应。想得越远,赢得越多。” 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可这代价,太大了。 皇后生辰宴当日,天未亮清澜就起身了。 翠儿伺候她梳洗,格外小心。经过昨日之事,她再不敢有半点怠慢。 “今日梳个端庄些的发髻。”清澜吩咐,“用那支碧玉簪子。” 翠儿应声,手法轻柔地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赶工绣品,她睡得很少。 “贵人今日定能艳惊四座。”翠儿奉承道。 清澜笑了笑,没接话。艳惊四座?她不需要。她需要的,是恰到好处地示弱,恰到好处地表忠心。 梳妆完毕,清澜换上一身淡青色宫装,料子是普通的杭绸,款式也简单,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朵玉兰。这身打扮,既不寒酸,也不张扬,正符合她七品贵人的身份。 “绣品包好了吗?” “包好了。”秋月捧着一个锦盒进来,“用素锦包着,系了青色丝带。” 清澜打开检查,见绣品叠放整齐,丝毫无损,这才点头。 辰时初刻,各宫妃嫔陆续前往凤仪宫。清澜带着秋月,捧着锦盒,不早不晚地到了。 凤仪宫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后端坐主位,穿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凤冠,雍容华贵。两侧依次坐着四妃、九嫔,再往下是世妇、御妻,依品级列席。 清澜的位置在末席,靠近门口。她安静地坐下,垂眸敛目,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人不让她如愿。 “哟,这不是沈贵人吗?”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 清澜抬头,见丽嫔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她今日穿一身胭脂红宫装,满头珠翠,艳丽逼人。 “嫔妾给丽嫔娘娘请安。”清澜起身行礼。 丽嫔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锦盒上停留片刻:“沈贵人手里拿的,可是给皇后娘娘的贺礼?” “是。” “能让本宫瞧瞧吗?”丽嫔伸出手。 清澜迟疑:“这……宴席未开,贺礼还未呈上,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丽嫔轻笑,“本宫就是想提前看看,沈贵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不行?” 四周安静下来,不少目光投过来。皇后也注意到了,却并未开口,只淡淡看着。 清澜咬了咬唇,似是无奈,只得打开锦盒,取出绣品展开。 双面绣屏风一现,满座皆惊。 正面松鹤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更妙的是,当清澜轻轻转动绣面时,光线变化,鹤的眼睛竟由黑转金,仿佛活了一般。 “好绣工!”德妃忍不住赞道,“这双面绣的技法,江南一绝。沈贵人是苏州人?” 清澜垂首:“嫔妾母亲是苏州人,这绣技是母亲所授。” 皇后眼中闪过欣赏:“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更难得这手好绣工。本宫很喜欢。” 丽嫔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昨日失手后,这绣品竟完好无损,还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确实不错。”她勉强笑道,“只是沈贵人入宫不久,就这般费心准备贺礼,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暗示清澜刻意讨好。 清澜却像是没听出来,恭顺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嫔妾敬仰已久,只恨不能常侍左右。这幅绣品,是嫔妾一点心意,愿娘娘福寿安康。” 这话说得诚恳,皇后面露笑意:“你有心了。入座吧。” 清澜谢恩,收好绣品坐回原位。她能感觉到,丽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清澜默默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抬头,观察席间众人。 皇后端庄,却难掩眉间疲色。四妃中,德妃温厚,贤妃清冷,淑妃圆滑,惠妃病弱。九嫔各有千秋,但最耀眼的还是丽嫔——她坐在皇帝下首,言笑晏晏,不时为皇帝布菜,俨然一副宠妃姿态。 皇帝萧景煜今日穿一身明黄龙袍,神色淡漠。他很少说话,只偶尔点头,或是举杯与皇后对饮。清澜注意到,他的目光曾扫过自己,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皇后命人收贺礼。各宫妃嫔呈上的,无非是珠宝玉器、字画古玩。清澜的绣品在其中,显得朴素,却别致。 轮到清澜时,她捧着锦盒上前,跪地叩首:“嫔妾沈清澜,恭祝皇后娘娘千秋。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皇后示意宫女接过,温和道:“起来吧。你这绣品,本宫甚是喜爱。来人,赏沈贵人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谢娘娘恩典。”清澜再拜。 这时,丽嫔忽然开口:“皇后娘娘,沈贵人绣工如此了得,不如让她当场绣个花样,给大家助助兴?”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当场刺绣,那是绣娘做的事。让一个贵人当众表演,无疑是折辱。 皇后皱眉:“今日是喜庆日子,就不必了吧。” “娘娘,臣妾也是想让大家开开眼。”丽嫔笑吟吟道,“沈贵人既然献了绣品,想来也不介意展示一下手艺。是吧,沈贵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澜身上。 清澜抬起头,面色平静:“丽嫔娘娘有命,嫔妾不敢不从。只是今日未带针线,怕是要扫娘娘的兴了。” “无妨。”丽嫔一摆手,“本宫带了。” 她竟早有准备。 宫女捧上绣绷、针线。清澜看着那套东西,心中冷笑。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出丑了。 “既如此,嫔妾献丑了。”她接过绣绷,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针引线。 全场寂静,只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清澜垂着头,手指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柱香时间,一朵玉兰已初具雏形。 “好!”德妃率先鼓掌,“沈贵人真是心灵手巧。” 其他人也纷纷赞叹。丽嫔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澜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绣绷呈上:“嫔妾技艺粗浅,请娘娘指教。” 皇后接过,见那玉兰清雅灵动,针法虽简单,却透着灵气,点头赞许:“很好。这玉兰正配你今日的衣裳。来人,再赏沈贵人珍珠一斛。” “谢娘娘。”清澜叩首。 丽嫔握紧酒杯,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让她出了风头,还得了双重赏赐。 这个贱人!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清澜能感觉到,不少妃嫔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欣赏,有嫉妒,也有探究。 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宴至申时方散。清澜告退时,皇后特意让她留下。 “今日委屈你了。”皇后屏退左右,温和道,“丽嫔性子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清澜垂首:“嫔妾不敢。丽嫔娘娘是前辈,指点嫔妾是应该的。” 皇后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承蒙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本宫看你是个懂事的。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你明白吗?” “嫔妾明白。”清澜恭顺道,“嫔妾只愿安静度日,侍奉太后与娘娘,别无他求。” 皇后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 出了凤仪宫,秋月忍不住道:“贵人,皇后娘娘好像挺喜欢您的。” 清澜没说话。喜欢?谈不上。皇后只是看到了她的价值——一个可以用来制衡丽嫔的棋子。 不过,这正合她意。 回到听雨轩,天色已晚。清澜卸了钗环,换上常服,坐在灯下出神。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丽嫔的刁难,反而成了她展示才华的机会;皇后的赏识,给了她一层保护色。 但她也彻底成了丽嫔的眼中钉。 “贵人,翠儿今日一直很安分。”青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宴席上,她与丽嫔宫中的夏荷有过短暂接触,但未传递东西。” 清澜点头:“王氏和丽嫔现在一定很恼火。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青羽分析,“一是继续在宫中打压贵人,二是从宫外下手。” “宫外?”清澜蹙眉。 “王姨娘与丽嫔的娘家有些交情。若她们联手,可能会在朝中施压,或是散播谣言。” 清澜沉思片刻:“让秋月去查查,最近宫外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还有,注意侯府的动向。” “是。” 青羽退下后,清澜独自坐在灯前。烛火摇曳,映着她清丽的侧脸。 今日宴上,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但她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最高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清澜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澜儿,活下去。” “笑着活,哪怕心里在哭。”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滑入鬓发。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新的争斗,新的步步为营。 而她,必须赢。 同一时间,丽嫔宫中灯火通明。 “废物!”一只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夏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息怒,奴婢也没想到,那沈贵人反应这么快……” “没想到?”丽嫔气得浑身发抖,“本宫让你安排人毁了她绣品,你安排了谁?一个蠢笨如猪的宫女!连杯茶都泼不好!” “奴婢知错。”夏荷连连磕头。 丽嫔在殿内来回踱步,胭脂红的宫装拖曳在地,像一滩血。今日宴席上,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被将了一军。皇后赏赐,众妃赞叹,连皇上都多看了那贱人两眼。 这口气,她咽不下。 “娘娘,王姨娘那边传了消息来。”另一个宫女低声禀报。 丽嫔停下脚步:“说。” “王姨娘说,沈贵人阴险狡诈,需得尽早除去。她愿意提供帮助——侯府有些旧事,或许可以做文章。” “旧事?”丽嫔挑眉。 “是。沈贵人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王姨娘说,若娘娘需要,她可以‘回忆’起一些细节……” 丽嫔眼睛一亮。宫妃最重德行,若沈清澜的母亲有污点,她也会受牵连。 “告诉她,本宫要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治不了罪。” “是。” 宫女退下后,丽嫔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艳丽的面容。她入宫五年,从宝林一路爬到嫔位,靠的不只是美貌,还有手段。 沈清澜?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也配跟她斗? “夏荷,起来。”她冷冷道,“给本宫梳头。明日,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是要……” “皇上最近为北境战事烦心,本宫去送碗参汤,顺带提提沈贵人。”丽嫔勾起唇角,“你说,如果皇上知道,沈贵人的母亲可能涉及通敌,他会怎么想?” 夏荷眼睛一亮:“娘娘高明!” 梳头更衣,丽嫔望着镜中容颜,笑容渐冷。 沈清澜,咱们走着瞧。 四更天,清澜醒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荷塘边,回头对她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清澜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秋雨停了,晨光熹微,听雨轩的屋檐滴着残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今日该去给太后请安。 她起身梳洗,选了身素净的衣裳。翠儿进来伺候时,神色有些躲闪。 “怎么了?”清澜问。 “没、没什么。”翠儿低头为她系衣带,“只是昨夜没睡好。” 清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翠儿在怕什么——昨日宴席上的事,翠儿功不可没。若不是她“失手”泼茶,丽嫔也不会那么快发难。 “去准备早膳吧。”清澜淡淡道,“今日的粥,不要放糖。” “是。” 翠儿退下后,青羽从暗处现身:“贵人,查到些消息。” “说。” “王姨娘昨日去了趟丽嫔娘家,呆了半个时辰。另外,侯爷最近在朝中有些动静,似乎想谋外放的缺。” 清澜皱眉。父亲要外放?这倒是个新消息。 “还有,关于贵人母亲的旧事……”青羽迟疑道,“奴婢听到些风声,说王姨娘在暗中收集当年的事证。” 清澜眼神一凛:“她想做什么?” “怕是要对贵人不利。” 清澜沉默。母亲去世七年,王氏还不肯放过。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恨? “继续查。”她吩咐,“我要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是。” 用过早膳,清澜前往慈宁宫。一路上,她遇到几个低位妃嫔,都对她行礼问安——经过昨日宴席,她的地位显然不同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清澜跪在佛堂外等候,听着里面传来的诵经声,心境渐渐平和。 约莫一刻钟后,太后出来了。 “起来吧。”太后温和道,“听说昨日宴席上,你受了委屈?” 清澜垂首:“谢太后关怀,嫔妾不敢称委屈。” 太后看了她一眼,走到主位坐下:“丽嫔的性子,哀家知道。你今日来,是想求哀家庇护?” “嫔妾不敢。”清澜跪下,“嫔妾只求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丽嫔今日打压你,明日或许就会拉拢你。皇后今日赏识你,来日或许就会忌惮你。你要做的,不是依附谁,而是让谁都需要你。” 清澜心头一震。 “嫔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太后意味深长道,“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用得好,可保你一世平安;用不好,便是杀身之祸。” 清澜抬起头,对上太后深邃的眼睛。 “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往后如何,看你自己造化。”太后摆摆手,“去吧,今日起,不必常来请安。太过显眼,对你没好处。” “谢太后教诲。”清澜叩首退下。 走出慈宁宫,秋阳正好。清澜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心中一片清明。 太后说得对。依附别人,永远是棋子。只有自己强大,才能做下棋的人。 她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最高处的路。 回到听雨轩,清澜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关于毒物、关于药理的记载,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现在看来,又有了新的感悟。 医可救人,亦可杀人。 正如这深宫,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菊花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灿烂。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 而她沈清澜,要在凋零中,收获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十七章 琴音诉怨动君心 当然,白羽可不是谁都愿意教的,但为了讨好羽雪儿,他可是浑身解数尽出,授受门生也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 千叶茂林三人连忙收摄心神,任由血色光芒在身体表面流转,伤口随即愈合,气血在壮大,尽管壮大的幅度不大,却弥补了消耗。 原本万众瞩目的节目,此时到了收官之时,许多人表示不舍,希望林若枫能够将节目继续做下去。 老高的疑问被高逐一解答了,高维说起了自己的身世。高家可以说是命苦到的极点,他们家根本没有外人看起来风光。除了看似高的身份外,真的在无任何值得别人羡慕的东西。 赵凯就像一个乖孩子一样,趴在苏南的后背上,苏南的眼睛始终目视着前方,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了这个地下拳场。 “在我的阵图里联合,是在说笑么?”楚休淡淡的说着,手指一点,破空匕首,瞬间冲了出去。 见民众越来越近,戴大官人表面上很镇定,其实心里也已经很慌了。 卢卡尔连忙再次颂念咒语,准备再召唤一个魔法灯出来,虽然作为一个中级巫师,就算没有光明他凭借着精神力在也能在黑暗中活动自如,但作为人类,他还是习惯在光明下视物。 洛璃的气势太过强横,超越其他人许多,那些人知道这是一个狠茬子,顿时没人敢惹她了。 “很简单,蓝区归你统治,作为帝国一个行政市。其余部分连同帝国全境都由我们来治理。”伊万回答的简单。 那些警察从水内抬出第二具尸体在经过我面前,尸体的口袋内掉落一串东西,我看颤抖着手捡起来。放在眼下看了一眼,是一个皮夹,皮夹内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里面有嘉嘉有我,还有顾宗祠。呆亩找圾。 舒蒙自刚才被吓着了之后,就一股脑脸色惨白的跑回了酒店,抱着被子将自己圈得紧紧的缩在chuang的角落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有些惊恐的看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青水已经知道大陆有这种风气,比如现在如果自己代表百里城,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百里城的人即使在与外城的人冲突、交易等事情中都会占到优势和便利。 在她的慧眼之下,一个个比微尘还要细的癌细胞,都逃脱不掉死亡的命运。 我问大头后背有没有出血,他还是不放心的再问我一句,还举起几根手指问我这是几,他越这样我更加紧张,难道我的后背的伤得要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 看到自己可以这么踏实的躺在他的怀里,自己要是不喜欢他,可以这样吗? 他渴望的也是两情相悦,白头偕老,而不是勉强得来的、自欺欺人的幸福。 此刻,她盯着手中的四十多元钱出神,很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获得了能控制金钱的超能力。如果有的话,贺静怡希望这些钱能迅速增加10倍或100倍。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在双脚即将落水之时,王冬向脚下缓缓注入一丝灵力,而后连踏湖面朝着湖中鱼儿跃起的地方奔去,如今的他在水中已是如履平地。 “还有吗?”似乎很少吃过这种好吃的东西,吞传递过来的意识温和不少。 他当时一刀斩落了一个纪家圣尊的头颅,在这里,他真的可以说是斩圣尊如屠狗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热血沸腾,即便是寒风吹在身上,都不感觉那么冷了。 “我之过也,竟然主动替你们改变了天机”那尊存在被气得吐血,他的眼神无比的狠毒,盯着虚无。 吸收人摸着自己的胸口,那个金属块所化的螺旋锥子完全扎在了上面,刺入半截。 四阶所需积分是十万,到五阶的时候,所需要的丧尸积分将会达到百万,再往后数字将会更加恐怖,陆凡都不敢想象了。 就在叶天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嘭”的一声,仿佛撞到了什么人一般。 除此之外,北玄宗还参与其他的一些资源争夺,和其他势力在一些公共地区争夺资源。 “算了,太多的事情我就不说什么了,以后你就知道了。”慕容枫笑呵呵的说道。 至于方辰则把灵湖里的种子全部搬进神木鼎空间,让方辰颇为奇怪的是,这些种子居然没有一颗是经过神木鼎改造,难道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神木鼎空间的认主?方辰不禁怀疑。 “找到我的消息别放出去,只你知道就好,我到要看看背后的人能不能翻了天!”陆天赐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傅明薇最近刚红起来,又接了KSA的代言,很多别的艺人,包括背后的公司,多少有点眼红的成分在。 “我不想种地,我想当将军,我要骑着高头大马,上阵杀敌,那多威风。”说道当将军,云海眼里都闪着光芒。 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一泻,忆起以前针对宋柠耍的种种手段,宋婉尴尬的恨不得把头埋到胸脯中去。 周霖当然不能让宋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赶紧转移了话题。 第十八章 御园寒蕊迎君临 晨光初透,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沈清澜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宫女梳妆。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影。昨夜侍寝归来已是三更,她几乎未眠。 “贵人,今日梳什么发式?”小宫女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些,戴那支素银簪子便可。”清澜声音平静。她记得太后的提醒:初承恩宠,不宜张扬。 青羽从外间进来,手中托着一套月白绣折枝梅的宫装:“主子,尚服局刚送来的,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清澜目光微凝。萧景煜这番举动,是恩宠,也是考验。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身衣裳一穿,便坐实了“新宠”的名头。 “收起来吧。”她顿了顿,“穿前日那件藕荷色的。” 青羽会意,将衣裳收入箱笼。春杏有些不解,却不敢多问,只麻利地为清澜绾了个简单的倾髻,簪上素银簪子,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珍珠。 梳妆毕,清澜起身。昨夜侍寝的情景在脑中掠过——萧景煜那双深邃的眼睛,似能洞穿人心。她弹琴时,他静静听着;她说恨奸人当道时,他沉默良久。最后他只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恨,缺的是活得明白的人。” 这话里有话。 “主子,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青羽轻声提醒。 清澜颔首,披上兔毛滚边的披风。推开门,寒意扑面而来。已是深冬,御花园的草木凋零,只有几株红梅凌寒开着。 从听雨轩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沿途遇见几个低位嫔妃,见到清澜,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审视。 “沈贵人安。”一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女子福身,是同样新入宫的刘贵人。 “刘姐姐客气。”清澜还礼。 刘贵人凑近些,低声道:“妹妹昨夜侍寝,今日可要小心些。我听说……”她欲言又止,看了眼四周,“丽嫔娘娘那边,不太痛快。” 清澜心中了然。丽嫔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一向得宠。自己这一承宠,恐怕触了她的逆鳞。 “多谢姐姐提醒。” 两人同行至凤仪宫外,已有十数位嫔妃候着。按品级,贵人只能站在殿外廊下等候。清澜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静立。 辰时初刻,宫门开启。众妃按品级鱼贯而入。 凤仪宫正殿宽敞奢华,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藻井,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皇后端坐上首,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齐下拜。 “免礼。”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高位嫔妃有绣墩可坐,贵人以下只能侍立。清澜站在最后一排,目光低垂,却能感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丽嫔坐在皇后左下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云纹宫装,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逼人。她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听闻昨夜沈贵人侍寝,皇上三更才让回宫。妹妹可要保重身子,莫要贪欢伤了根本。” 这话说得露骨,殿内气氛一凝。 清澜出列福身:“谢丽嫔娘娘关怀。皇上勤政,昨夜与嫔妾论琴后便批阅奏折至深夜,嫔妾只是侍奉笔墨,不敢打扰。” 她把“侍奉笔墨”说得坦然,反倒显得丽嫔心思龌龊。 皇后轻咳一声:“皇上勤政是社稷之福。沈贵人初次侍寝,能得皇上青眼论艺,也是你的造化。”她转向众人,“只是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皇上是本分,莫要生出争风吃醋的心思。” “娘娘教训的是。”丽嫔嘴上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请安毕,众人散去。清澜刚走出凤仪宫,便听身后有人唤:“沈贵人留步。” 回头,是丽嫔身边的大宫女珊瑚。 “娘娘请贵人到沁芳亭一叙。” 沁芳亭临水而建,冬日湖面结着薄冰,亭中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内设炭盆,暖意融融。丽嫔已端坐其中,手中捧着暖炉。 “嫔妾给丽嫔娘娘请安。”清澜行礼。 丽嫔并未叫起,只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着茶沫。时间一点点过去,清澜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渐渐发酸。 “听说沈贵人才情了得,一曲《长门怨》让皇上念念不忘。”丽嫔终于开口,“本宫好奇,你一个侯府嫡女,怎会精通这等怨曲?莫不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心有怨怼?” 这话极其刁钻。若承认,便是对家族不满;若不承认,又解释不通为何擅弹怨曲。 清澜垂眸:“娘娘明鉴。琴曲之道,贵在抒怀。《长门怨》虽是怨曲,然其妙处在于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陈皇后失宠幽居,仍存盼君之心,此情可悯。嫔妾习此曲,是感佩古人情深,非心有怨怼。” “好一张巧嘴。”丽嫔轻笑,“起来吧。” 清澜起身,膝盖微颤。 “坐。”丽嫔示意对面的石凳。清澜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沈贵人初入宫,有些规矩或许不知。”丽嫔放下茶盏,“后宫之中,最忌专宠。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姐妹当时时劝谏,莫要让皇上沉溺温柔乡,耽误朝政。你说是也不是?” “娘娘教诲,嫔妾谨记。” “记着就好。”丽嫔话锋一转,“不过本宫看沈贵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在这宫里,光有皇上的宠幸是不够的。需知花无百日红,今日得宠,明日就可能失宠。若没有倚仗,跌下来的时候,可是很疼的。” 清澜听出话中招揽之意,却故作不解:“嫔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丽嫔眼神微冷:“本宫的意思很简单——在后宫,站对位置比得宠更重要。皇后娘娘体弱,宫中事务多由本宫协理。沈贵人若识时务,本宫自会照拂;若不然……” 她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昭然。 清澜心中冷笑。丽嫔这是要收她做棋子,用来固宠,也用来对付皇后。可一旦答应,便是与虎谋皮。 “嫔妾入宫时日尚短,只知尽心侍奉皇上、皇后,不敢有结党营私之念。”她语气恭顺,话却坚决。 丽嫔脸色沉了下来。 珊瑚在旁斥道:“沈贵人好大的胆子!娘娘好意提携,你竟敢推拒!” “嫔妾不敢。”清澜起身,再次福礼,“只是嫔妾牢记家父教诲:为妃嫔者,当以贤德为本,以忠君为要。结党营私,非臣妾所应为。” “好一个‘非所应为’!”丽嫔怒极反笑,“沈清澜,你以为有皇上昨夜垂青,就能在这后宫横着走了?本宫告诉你,这宫里埋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嫔妾不敢。”清澜仍是这句话。 丽嫔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又笑了:“罢了,本宫今日乏了。你且退下吧。”她摆摆手,像是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清澜行礼退出亭子。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丽嫔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回听雨轩的路上,青羽低声道:“主子,丽嫔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清澜脚步未停,“她今日是试探,也是警告。若我投诚,便是她手中利刃;若不从,便是她眼中钉。” “那主子为何……” “因为从了,死得更快。”清澜声音极轻,“丽嫔此人,骄纵跋扈,树敌无数。跟着她,迟早成为众矢之的,被她推出去挡箭。况且——”她顿了顿,“我要查的事,不能受制于人。” 青羽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轩,春杏迎上来:“主子,方才翠儿鬼鬼祟祟往后院去,奴婢跟了一程,见她往墙角埋了什么。” 清澜与青羽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 听雨轩后院荒僻,墙角有棵老槐树。春杏指着树下一处新翻的土:“就在这儿。” 青羽用树枝拨开浮土,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翠儿家中老母的,内容平常,只是末尾有一句:“主子待我甚好,赏赐丰厚,母亲勿忧。” 清澜看完,将信折好放回布包:“原样埋回去。” “主子,这信……”春杏不解。 “这是翠儿向宫外传递消息的方式。”青羽解释道,“信看似家书,实则用暗语。‘赏赐丰厚’可能指主子得宠,‘母亲勿忧’或许是报平安,也可能有别的意思。” 清澜颔首:“王氏果然不放心。翠儿是她的人,这些银子大概是赏她监视我的。留着她还有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她想起昨夜侍寝时,萧景煜似无意间问:“听说你入宫前,与将军府陆云峥有过婚约?” 她当时心中一紧,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成定数。嫔妾既入宫,心中唯有皇上一人。” 萧景煜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现在想来,这话只怕是有人透给他的。后宫中,能有这般手段的,除了皇后,便是几个高位嫔妃。丽嫔的可能性最大。 “青羽,这几日留意翠儿的动向。她若往外传递消息,不要阻拦,但记下传给谁,用什么方式。” “是。”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清澜每日晨昏定省,在皇后和众妃面前谨言慎行,丽嫔也未曾再为难。只是后宫中的风向悄悄变了——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比往日精细,尚宫局主动来量体裁衣,连御膳房都特意询问她的口味。 这些变化,清澜心知肚明。是那夜侍寝带来的效应,也是丽嫔的试探——看她是否会得意忘形。 她愈发低调,衣裳只穿素色,首饰只用银玉,赏赐下来的贵重物件都收入库房。闲暇时便在听雨轩看书练字,偶尔弹琴,也都是清雅平和的曲子。 这日午后,清澜正在临帖,春杏匆匆进来:“主子,太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秋华,笑吟吟福身:“太后娘娘请贵人去慈宁宫说话。” 清澜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秋华往慈宁宫去。路上,秋华低声道:“太后娘娘这几日总念着贵人,说您入宫后也不常去请安。” “是嫔妾疏忽。”清澜心中微暖。这后宫之中,太后是唯一真心待她几分的人。 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正坐在炕上翻看佛经。见清澜进来,放下经书,招手让她到近前。 “给太后请安。” “起来,坐这儿。”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 清澜笑道:“许是冬日胃口不佳。” 太后打量她,叹道:“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在这宫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亏待了自己,仇者快,亲者痛。” 这话说得直白,清澜眼眶微热:“谢太后关怀。” “哀家听说,丽嫔找过你麻烦?”太后切入正题。 清澜也不隐瞒,将沁芳亭之事说了。 太后听罢,冷笑:“她倒心急。皇后还在呢,就想着拉帮结派。”她看向清澜,“你拒得好。丽嫔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跟着她没出路。” “嫔妾明白。” “不过你也要当心。”太后神色严肃,“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在朝中有根基。她本人又得宠多年,手段狠辣。你驳了她的面子,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嫔妾会小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戴到清澜手上:“这珠子跟了哀家二十年,能宁心安神。你戴着,若有人为难,也可挡一挡。” 清澜知道这是太后的庇护,郑重谢恩。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申时。冬日天黑得早,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刚走到御花园西侧的梅林,便听见一阵笑语。几个宫装女子正在赏梅,为首的正是丽嫔。 避无可避,清澜只得上前行礼。 丽嫔今日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得肌肤胜雪。她摘下一支红梅把玩,斜睨清澜:“哟,这不是沈贵人吗?从太后宫里出来?” “是。” “太后倒是疼你。”丽嫔笑容不明,“不过沈贵人,你可知道,在这后宫,光靠太后庇护是不够的。太后年事已高,能护你几时?” 清澜垂眸:“嫔妾不敢倚仗任何人,只愿恪守本分。” “本分?”丽嫔嗤笑,“好,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她将手中红梅掷在地上,用绣鞋碾过:“后宫嫔妃,当时时谨记妇德。沈贵人昨夜侍寝,今日便去太后宫中,可是向太后炫耀恩宠?此等行径,岂是恪守本分之举?” 这罪名扣得荒唐,清澜却知争辩无用:“嫔妾不敢。太后传召,不敢不至。” “好一个不敢不至。”丽嫔环视左右,“你们说,沈贵人这般张扬,该当如何处置?” 她身边的几个低位嫔妃纷纷附和:“当罚。” 丽嫔满意点头:“既然众意如此,本宫便代皇后娘娘管教管教。沈贵人,你就在这梅林跪着,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叫‘本分’,什么时候起来。” “娘娘!”清澜抬头,“嫔妾若有错,当由皇后娘娘定夺。娘娘虽协理六宫,却无权私设刑罚。” “放肆!”丽嫔厉声道,“本宫乃正三品嫔,你一个从六品婉仪,也敢顶撞?珊瑚,掌嘴!” 珊瑚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清澜挺直脊背,“嫔妾是皇上亲封的婉仪,要打要罚,也需皇上或皇后旨意。丽嫔娘娘若要动私刑,嫔妾虽位卑,却也不惧将此事闹到御前!”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梅林中一时寂静。 丽嫔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沈清澜敢如此强硬。若真闹到御前,她虽不怕,却难免落个“跋扈善妒”的名声。皇上最厌后宫纷争。 “好,很好。”丽嫔咬牙,“沈清澜,你既然要讲规矩,本宫就跟你讲规矩。你顶撞高位,目无尊卑,按宫规当罚跪两个时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便是到皇上面前,本宫也占理!” 她转向珊瑚:“给本宫盯着,不到两个时辰,不许她起来。若敢起身,按违逆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几个低位嫔妃跟在她身后,有人回头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珊瑚留在原地,冷着脸:“沈婉仪,请吧。” 清澜看着地上被碾碎的红梅,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裙裾直钻膝盖。冬日的风刮过梅林,吹落枝头残雪,落在她发间、肩上。 珊瑚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如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只是冷,渐渐膝盖开始刺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头。清澜咬紧牙关,背脊挺得笔直。她不能倒,不能示弱。这一跪,跪的不是丽嫔,是这吃人的宫规,是这无处可逃的命运。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她跪在灵前,看着棺木合上,心中空空荡荡。王氏假惺惺地哭,父亲冷漠地站着,清婉躲在王氏身后,眼中带着得意。 那时她就知道,这世上无人可倚仗。 所以她要进宫,要查清真相,要让害母亲的人付出代价。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御花园银装素裹,梅枝上积了厚厚的雪,红梅映雪,美得凄艳。 清澜的头发、眉毛都白了,唇色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就输了。 珊瑚起初还盯着,后来见雪大,躲进亭子里避雪。隔着风雪,清澜的身影渐渐模糊。 青羽站在远处的假山后,拳头攥得死紧。她想冲过去,但清澜之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性命之忧,不得擅自出手。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清澜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体力透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醒。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澜儿,活下去……” “娘……”她在心中喃喃。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清澜勉强抬头,透过雪幕,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 是萧景煜。 他独自一人,未带仪仗,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林入口。风雪吹起他的衣摆,他静静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清澜想行礼,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本能地抓紧那人的衣襟,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玉佩。恍惚中,她摸出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不知何时,她从袖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 “传太医。” 萧景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冷,像是结了冰。 清澜醒来时,已在陌生的寝殿。 锦绣帐幔,熏香袅袅。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明黄缎被。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暖阁。 “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清澜转头,见萧景煜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他换了常服,墨蓝云纹直身,玉冠束发,比穿龙袍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躺着吧。” “皇上,嫔妾……” “太医看过了,寒气侵体,膝盖有伤,需静养半月。”萧景煜放下书卷,走到床边坐下,“怎么回事?” 清澜垂眸,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未添油加醋,也未诉苦。 萧景煜听罢,沉默良久。 “为何不让人来找朕?” “嫔妾不敢。”清澜声音很轻,“丽嫔娘娘依宫规罚跪,嫔妾若搬出皇上,是恃宠而骄。且……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敢以微末小事相扰。” “微末小事?”萧景煜轻笑,“差点冻死在御花园,是微末小事?” 清澜不语。 萧景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沈清澜,你可知朕为何留意你?” “嫔妾不知。”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萧景煜的目光深邃,“她们在朕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要么故作清高。只有你,第一次侍寝就敢说恨奸人当道;被罚跪雪地,宁肯冻死也不求饶。”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傲骨。这后宫,缺的就是有骨气的人。” 清澜心头一震。 “但傲骨太硬,易折。”萧景煜话锋一转,“今日若不是朕恰好路过,你当如何?” “嫔妾……会撑到两个时辰。” “然后落下病根,终身难愈?”萧景煜摇头,“愚蠢。” 这话说得重,清澜眼眶一热,又强行压下。 “朕不是怪你。”萧景煜叹道,“只是告诉你,在这宫里,光有骨气不够,还要有智慧。丽嫔罚你,你若当时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未必不能免了这顿罚。何必硬扛?” 清澜抬眸看他,眼中澄澈:“皇上,若嫔妾今日服软,明日丽嫔便会变本加厉。她会认为嫔妾可欺,往后更肆无忌惮。嫔妾这一跪,跪的是宫规,也是告诉所有人:嫔妾虽位卑,却不可轻辱。” 萧景煜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可轻辱’。”他眼中露出欣赏,“沈清澜,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亲自端过来:“喝点水。” 清澜受宠若惊,接过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皇上为何……恰好路过御花园?”她终究还是问了。 萧景煜挑眉:“你以为朕是恰好?” 清澜愣住。 “太后派人给朕递了话,说丽嫔在找你麻烦。”萧景煜坐回榻上,“朕原想看看,你能应付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他摇头,“你倒真能扛。” 原来如此。 清澜心中五味杂陈。太后在暗中护着她,皇上在暗中看着她。这后宫,果然没有偶然。 “那支凤簪,是你母亲的遗物?”萧景煜忽然问。 清澜下意识摸向枕边,簪子还在。她松了口气:“是。” “昏过去还紧紧攥着,朕掰都掰不开。”萧景煜语气平静,“看来对你很重要。” “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清澜低声。 萧景煜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摇头:“皇上不必为嫔妾与丽嫔娘娘生隙。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朝中重臣,皇上当以朝局为重。” 这话说得识大体,萧景煜却听出一丝疏离。 “你以为朕会怕一个兵部尚书?”他似笑非笑。 “嫔妾不敢。”清澜忙道,“只是……不想皇上为难。” 萧景煜看着她,忽然问:“沈清澜,你入宫,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清澜心头剧震。她想要什么?想要查清母亲死因,想要为母亲报仇,想要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想要…… “嫔妾只想安稳度日,尽心侍奉皇上。”她给出最稳妥的答案。 萧景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罢了,你歇着吧。”他起身,“朕已吩咐下去,你暂时住在乾清宫暖阁养伤。缺什么,直接跟李德全说。” 李德全是乾清宫总管太监。 “皇上,这于礼不合……”清澜急道。妃嫔留宿乾清宫,是极大的恩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朕说合,就合。”萧景煜不容置疑,“好好养伤,三日后,朕晋你为正五品嫔。” 清澜彻底愣住。 晋封?从从六品婉仪到正五品嫔,连跳三级?这恩宠太过了。 “皇上,嫔妾无功无德,不敢受此厚恩……” “你今日这一跪,就是功。”萧景煜打断她,“跪出了骨气,跪出了分寸,也跪出了朕对你的认识。这个晋封,你受得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封号朕也想好了——‘昭’。日月昭昭,光明磊落。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骨气。” 门开了又合,暖阁里只剩清澜一人。 她怔怔躺着,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凤簪。簪身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昭嫔。 连跳三级。 这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滔天巨浪,将她卷入更深更险的漩涡。丽嫔不会善罢甘休,后宫其他嫔妃也不会坐视。从今往后,她将站在风口浪尖。 可是,她没有退路。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澜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清澜留宿乾清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后宫。 凤仪宫里,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皇上竟让她住在乾清宫?这成何体统!” 大宫女碧莲忙劝:“娘娘息怒。皇上只是一时怜惜,等沈……昭嫔伤好了,自然要回自己宫里去。” “昭嫔?”皇后冷笑,“还没正式晋封,你们倒叫得顺口。” 碧莲噤声。 皇后揉了揉眉心。她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虽掌管六宫,实权却渐渐被丽嫔分去。如今又冒出个沈清澜,皇上如此厚爱,恐怕…… “去,把本库房里那支百年山参送去乾清宫,就说给昭嫔补身子。”皇后吩咐,“再传话给沈清澜,让她好好养伤,不必急着来请安。” “是。” 碧莲退下后,皇后靠在引枕上,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澜得宠,未必是坏事。丽嫔跋扈多年,如今有人能分她的宠,制衡她,对自己这个皇后来说,或许有利。 只是,这沈清澜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不低头,这份心性,不可小觑。 “看来这后宫,要变天了。”皇后喃喃。 沁芳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丽嫔砸了满屋瓷器,珊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贱人!狐媚子!”丽嫔双眼通红,“本宫罚她跪,她倒好,借机勾引皇上,留宿乾清宫!还晋封?昭嫔?她也配!” “娘娘息怒,保重身子……”珊瑚颤声劝。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丽嫔抓起一个花瓶又要砸,终究还是放下。她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乱。沈清澜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苦肉计加上骨气,正好对了皇上的胃口。自己若再闹,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珊瑚,起来。”丽嫔坐下,整了整衣襟,“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锦缎,再拿那套红宝石头面,送去乾清宫,恭贺昭嫔晋封之喜。” 珊瑚愣住:“娘娘,这……” “照做。”丽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乾清宫暖阁里,清澜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赏赐,心中没有欢喜,只有沉重。 皇后送了山参,丽嫔送了锦缎头面,其他嫔妃也各有表示。这些礼物背后,是审视,是试探,是算计。 青羽将礼单一一记下,低声道:“主子,这些东西……” “登记造册,收入库房。”清澜道,“把皇后的山参拿出来,我每日用一些。其他的,先放着。” “丽嫔送的红宝石头面,要不要……” “戴上。”清澜打断她,“明日若有人来探视,就戴那套头面。” 青羽不解:“那是丽嫔送的,戴了岂不是……” “戴了,才显得我领她的情。”清澜淡淡道,“她送礼物,表面是恭贺,实则是试探。我若不用,她便知我心中有芥蒂,会加倍防备。我用了,她反而会以为我浅薄,容易拿捏。” 青羽恍然。 果然,次日陆续有低位嫔妃来探视。见清澜戴着丽嫔送的头面,有人眼中露出鄙夷——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套头面就收买了。 清澜佯装不知,温言接待。她脸色仍苍白,说话轻声细语,更显得楚楚可怜。 刘贵人来看她时,私下道:“妹妹真是福大命大。那日雪那么大,若皇上没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清澜苦笑:“是我运气好。” “哪里是运气。”刘贵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太后给皇上递了话。” 清澜故作惊讶:“太后?” “嗯。”刘贵人点头,“太后一向疼你,满宫都知道。丽嫔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贵人告辞。清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青羽轻声道:“这个刘贵人,似乎在示好。” “未必是真心。”清澜道,“她与丽嫔同批入宫,一直被压着。如今见我可能制衡丽嫔,自然想拉拢。不过……”她顿了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适当往来即可。” 三日后,晋封旨意正式下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婉仪沈氏,秉性柔嘉,仪度端淑。承宠以来,恪谨奉上,深得朕心。今特晋为正五品嫔,赐号‘昭’,赐居景仁宫西配殿。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乾清宫前殿回荡。清澜跪接圣旨,三叩九拜。 “昭嫔娘娘,恭喜了。”李德全笑眯眯道,“景仁宫已经收拾妥当,娘娘随时可以移驾。” “有劳公公。”清澜示意青羽送上荷包。 李德全推辞两句便收了,低声道:“皇上让老奴转告娘娘,景仁宫主位是德妃,性子温和,好相处。娘娘若有什么需要,可找德妃娘娘商量。” 这是提点她,景仁宫是安全的。 清澜感激道谢。 移宫那日,雪后初晴。轿辇从乾清宫出发,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景仁宫去。沿途宫人纷纷跪拜,口称“昭嫔娘娘”。 清澜坐在轿中,手指抚过袖中的凤簪。 母亲,女儿晋封了。虽然这条路走得艰难,但女儿会走下去。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景仁宫是东六宫之一,离乾清宫不远,位置极好。德妃已在正殿等候。 德妃是礼部侍郎之女,入宫五年,膝下有一女。她容貌清秀,气质温婉,见清澜进来,笑着起身:“妹妹来了,快坐。” “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清澜要行礼,被德妃扶住。 “不必多礼。以后同住一宫,就是姐妹了。”德妃拉着她坐下,“你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听闻你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可把我吓坏了。” “谢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德妃打量她,叹道:“真是我见犹怜。丽嫔也太过分了,冬日罚跪,不是要人命吗?好在皇上及时赶到。”她顿了顿,“不过妹妹,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丽嫔此人,睚眦必报。你这次让她没脸,她不会罢休的。” “嫔妾明白。”清澜垂眸。 “明白就好。”德妃拍拍她的手,“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姐姐。我虽不才,在这宫里几年,也有些经验。咱们互相照应着,总好过单打独斗。” 这话说得真诚,清澜心中微暖:“谢娘娘。” 德妃又交代了些景仁宫的规矩,便让清澜回去休息。 西配殿宽敞明亮,布置雅致。青羽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收拾东西,清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雪地里燃起的火。 “主子,翠儿求见。”春杏进来禀报。 清澜眸光微闪:“让她进来。” 翠儿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盅燕窝:“主子,这是小厨房刚炖的,您趁热用。” “放那儿吧。”清澜淡淡道,“这几日我不在听雨轩,你可还好?” 翠儿忙道:“奴婢很好。只是担心主子,听说主子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奴婢心都揪着。”她说着,眼眶泛红。 演得倒真。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难为你有心。我如今搬来景仁宫,听雨轩那边,你可愿跟着过来?” 翠儿扑通跪下:“奴婢愿意!奴婢愿一辈子服侍主子!” “起来吧。”清澜示意春杏扶她,“既如此,你就还做二等宫女,负责外间洒扫。” 翠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表露:“谢主子。” 她退下后,青羽低声道:“主子为何还留着她?” “留着她,才知道王氏和丽嫔想做什么。”清澜端起燕窝,用银针试了试,无毒。她舀了一勺,慢慢喝着,“对了,我让你留意的事,可有进展?” 青羽点头:“翠儿这几日往浣衣局跑了两趟,说是取衣裳。但奴婢查过,她有个同乡在浣衣局当差,是丽嫔宫里放出去的。” “浣衣局……”清澜沉吟,“那是消息传递的好地方。脏衣服进出,塞张纸条再容易不过。” “要截下来吗?” “不用。”清澜放下勺子,“让她传。必要时,我们还可以给她些‘真消息’。” 青羽会意。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清澜忙起身迎驾。 萧景煜换了便服,披着墨狐大氅,踏雪而来。他身后跟着李德全,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萧景煜扶起她,打量殿内布置,“还缺什么,跟内务府说。” “已经很好了,谢皇上。” 萧景煜示意李德全放下锦盒:“打开看看。” 清澜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紫毫笔、端砚、松烟墨、洒金笺,皆是上品。另有一本琴谱,封面题《昭华引》。 “这是……” “朕闲时谱的曲子,还没写完。”萧景煜道,“听说你琴艺好,帮朕看看。” 清澜受宠若惊:“臣妾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萧景煜在榻上坐下,“弹来听听。” 清澜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翻开琴谱,《昭华引》三个字笔力遒劲。她静心凝神,指尖拨动琴弦。 琴声起,如朝阳初升,金光破云;转而清越悠扬,似凤鸣九天;再转沉静深远,如月照大江。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萧景煜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赏。 “如何?”他问。 清澜斟酌词句:“此曲气象宏大,有帝王胸襟。只是……中间这段转调,似有未尽之意。” “说下去。” “臣妾愚见,此处若加几个泛音,似凤鸟振翅,或更能体现‘昭华’之意。”她边说边示范。 萧景煜仔细听了,点头:“有理。”他走到琴案边,接过琴,“朕试试。” 他坐下弹奏,清澜说的那段,果然添了泛音。琴声更加灵动,意境全出。 “你果然懂琴。”萧景煜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清澜垂眸:“皇上谬赞。” 萧景煜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道:“沈清澜,在朕面前,不必总是这般小心翼翼。朕喜欢你弹琴时的样子,神采飞扬,眼里有光。” 清澜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真诚的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妾……遵旨。” 萧景煜笑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红梅:“三日后是腊八,宫中有宴。你身子若好了,便来。” “是。” “丽嫔也会在。”萧景煜回头看她,“怕吗?” 清澜摇头:“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萧景煜深深看她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在这宫里,朕会护着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 清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那句“朕会护着你”,像冬日暖阳,照进她冰封的心。可是她知道,皇上的庇护,是最靠不住的。今日可以护你,明日就可能弃你。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 母亲,女儿该信他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腊八宴设在乾清宫旁的庆和殿。 清澜到的时候,殿内已坐了不少人。她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披风,发髻上簪着那支素银凤簪,耳坠是小珍珠,打扮得清雅素净。 德妃向她招手:“妹妹这边坐。” 清澜过去,在德妃下首坐下。对面是丽嫔,今日一身绯红宫装,簪着赤金步摇,明艳照人。见清澜看过来,丽嫔勾唇一笑,举起酒杯示意。 清澜微微颔首,移开目光。 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皇后今日气色好了些,穿着正红凤袍,笑容得体。她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宣布开宴。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清澜安静坐着,只偶尔动筷。她能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嫉妒的、好奇的。 酒过三巡,丽嫔起身:“皇上,皇后娘娘,今日腊八佳节,臣妾特意排了一曲《雪梅舞》,想献给皇上和娘娘。” “准。”萧景煜淡淡道。 丽嫔下去换装。片刻后,乐声转缓,她一身白衣红梅舞衣,翩然而至。舞姿曼妙,确实动人。 一舞毕,满堂喝彩。 丽嫔微微喘息,福身:“臣妾献丑了。” 皇后笑道:“跳得好。赏。” 丽嫔谢恩,却未退下,转而看向清澜:“听闻昭嫔妹妹琴艺了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妹妹弹奏一曲,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这话将清澜推到台前。若弹,有与丽嫔争锋之嫌;若不弹,又显得小家子气。 清澜起身,福身:“丽嫔娘娘舞姿绝世,嫔妾不敢献丑。” “妹妹谦虚了。”丽嫔步步紧逼,“皇上也夸过妹妹琴艺,妹妹何必推辞?莫非……是瞧不起姐妹们?” 这话说得重了。清澜抬眸,见萧景煜正看着她,眼中带着鼓励。 她心下一横:“既如此,嫔妾便献丑了。” 琴抬上来,是上好的焦尾琴。清澜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沉吟片刻,指尖拨动琴弦。 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 琴声清冷,如雪中红梅,凌寒独开。第一弄,写梅之姿,清雅脱俗;第二弄,写梅之骨,傲雪凌霜;第三弄,写梅之魂,暗香浮动。 殿内寂静,只闻琴声。 萧景煜专注听着,眼中露出惊艳。他知道沈清澜琴艺好,却不知好到这般境地。这曲《梅花三弄》,她弹出了魂。 琴声止,余韵绕梁。 良久,皇后率先抚掌:“好!此曲只应天上有。” 众人纷纷称赞。丽嫔脸色有些难看,却强笑:“果然名不虚传。” 清澜起身:“谢皇后娘娘夸赞。” 萧景煜忽然开口:“李德全,把朕库房里那架‘九霄环佩’琴,送去景仁宫给昭嫔。” 满殿哗然。 “九霄环佩”是前朝名琴,价值连城,皇上竟赏给了沈清澜? 丽嫔手中的酒杯险些捏碎。 清澜忙跪谢:“皇上,此琴太过贵重,臣妾不敢受。” “朕说受得,就受得。”萧景煜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 清澜只得谢恩起身。她能感到丽嫔的目光如刀子般刺来。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 清澜借口更衣,出了大殿。冬夜寒冷,她站在廊下透气。青羽跟出来,为她披上披风。 “主子,丽嫔怕是恨极了。” “我知道。”清澜苦笑,“皇上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但皇上也是真心欣赏主子。”青羽低声道,“那曲《梅花三弄》,皇上听得很专注。” 清澜不语。萧景煜的欣赏,是蜜糖,也是砒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竟是萧景煜。 “皇上?” “怎么出来了?”萧景煜走到她身边,“冷吗?” “不冷。”清澜垂眸。 萧景煜看着廊外飘雪,忽然道:“那曲《梅花三弄》,你弹得极好。尤其是第三弄,暗香浮动……”他顿了顿,“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朕的母妃。”萧景煜声音低沉,“她也爱弹琴,最爱《梅花三弄》。她说,梅花虽寒,却有傲骨,有暗香。” 清澜心头微震。她听过传闻,皇上生母李太妃早逝,死因成谜。 “皇上……” “没事。”萧景煜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沈清澜,你要一直这么弹下去。这宫里太闷,需要些不一样的声响。” 说完,他转身回了大殿。 清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肩头。她忽然觉得,萧景煜并不像表面那般高深莫测。他心中,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孤寂。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清澜回到景仁宫,那架“九霄环佩”琴已送到。琴身古朴,弦光泠泠,确是好琴。 她伸手抚过琴弦,心中却无欢喜。 德妃过来看她,叹道:“妹妹今日可是出了大风头。只是……木秀于林啊。” “姐姐教诲的是。”清澜苦笑,“皇上赏琴,臣妾不能拒。” “我明白。”德妃拍拍她的手,“只是往后更要小心。丽嫔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清澜点头。 送走德妃,青羽低声道:“主子,翠儿今日在宴席间,与丽嫔宫里的珊瑚接触过。” “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没听清。但翠儿回来时,袖中多了个荷包。” 清澜冷笑:“果然。”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红梅。雪已停,月出云开,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皎洁。 母亲,女儿又过了一关。可是前面的路,还很长。 她握紧凤簪,簪尖刺入掌心,带来清醒的痛。 不能松懈,不能心软。这后宫是战场,一步错,满盘输。 她要活下去,要走到最高处,要查清真相,要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月光下,她的眼神坚定如铁。 夜还长,路还远。 但这漫漫长夜,她已看到了第一缕微光。 第十九章 琴音暗渡启帝心 酉时三刻,夕阳的余晖将听雨轩的窗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沈清澜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的银针在素白绢帛上起落,绣的是一丛墨兰——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青羽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案几上,低声道:“主子,御前的刘公公往这边来了。” 针尖微微一滞,刺入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在墨兰叶上染出一点异色。清澜面色未变,只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问道:“可探听到所为何事?” “应是侍寝的旨意。”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后,皇上在太后处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似乎缓和许多。刚才敬事房那边已有动静,撤了丽嫔的绿头牌。” 清澜放下绣针,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却完全是自己的。她伸手抚了抚鬓角,轻声道:“替我梳妆罢。” “主子想梳什么发式?” “最简单的螺髻便可。”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底层那支凤簪上,“簪子用太后赏的碧玉玲珑簪,衣裳……就穿那件月白色绣银线竹叶纹的宫装。” 青羽的手顿了顿:“月白色是否太过素净?今日是主子第一次侍寝,按例该穿正红或粉紫才是。” “正红是皇后与四妃方可用的颜色,粉紫又太显娇媚。”清澜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如今只是个从六品婉仪,越矩便是授人以柄。月白素净,正合我‘丧母不久、需守心孝’的身份。况且——” 她顿了顿,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碧玉簪,簪头雕成兰花形状,玉质温润,是太后三日前才赏下的。 “况且皇上今日既去了太后处,又撤了丽嫔的牌子,未必不是太后的意思。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反倒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青羽恍然,不再多言,只麻利地为她梳起头发。螺髻简单,不过一刻钟便已梳好。清澜的头发极好,乌黑如缎,只以碧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一对珍珠耳坠,走动时微微摇曳,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刚换好衣裳,外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口谕到——听雨轩沈婉仪接旨——” 清澜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出内室。只见庭院中站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正是御前副总管刘德海。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朱漆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 “臣妾沈氏接旨。”清澜跪在青石地上,垂首敛目。 刘德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上口谕:今夜召听雨轩婉仪沈氏侍寝。酉时正于养心殿东暖阁候驾。钦此。”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清澜叩首,起身时,青羽已将一个荷包塞入刘德海手中。荷包轻飘飘的,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清澜入宫前,太后暗中给的体己钱中的一部分。 刘德海捏了捏荷包,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婉仪主子客气了。皇上今日心情尚可,晚膳后常在暖阁看书,主子若能备些茶点或是……抚上一曲,想必更合圣意。” 这话说得隐晦,却已是极大的提点。清澜心头一动,再次福身:“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刘德海一行人,清澜回到室内,神色却凝重起来。青羽关上门,低声道:“主子,刘公公这话……” “他在提醒我,皇上召我侍寝,未必只为男女之事。”清澜在绣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竹叶纹,“养心殿东暖阁是皇上平日读书休息之处,并非寝宫。且酉时正候驾——这个时辰,皇上通常还在批阅奏折。” 青羽眼中闪过疑惑:“那主子的意思是?” “皇上想见我,想听我说话。”清澜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或许是因为太后,或许是因为我入宫那日的红疹,又或许……是因为他听说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琴案前。那张七弦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桐木琴身已有些旧了,但琴弦完好,琴音清越。入宫时,她只带了这一件母亲的东西。 “主子要抚琴?”青羽问道,“可要奴婢先去打探养心殿是否有琴?” “不必。”清澜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泠的泛音,“若皇上真想听琴,养心殿自然不会缺乐器。我带着这张琴去,是要告诉皇上——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母亲生前琴艺冠绝京城,却因嫁入侯府,再未在人前弹奏。这张琴……是她唯一的念想。” 青羽沉默了。她虽是被太后培养的暗卫,但这几个月在清澜身边伺候,也渐渐明白这位主子心中埋藏了多少东西。丧母之痛,庶妹之欺,被迫入宫的屈辱,还有那未曾言明的仇恨——这一切都压在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肩上。 “主子想弹什么曲子?”青羽轻声问。 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长门怨》。” 青羽脸色微变:“主子,这……这曲子讲的是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的故事,未免太过凄怨。第一次侍寝便弹此曲,恐惹皇上不悦。” “我要的就是这份凄怨。”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青羽,你说皇上今日为何撤了丽嫔的牌子?” “因为丽嫔骄纵,前几日还罚跪主子——” “不。”清澜摇头,“丽嫔骄纵不是一日两日了,皇上若真想惩治,早就惩治了。他今日撤牌,是因为太后。太后定然对皇上说了什么,而这话……或许与我母亲有关。” 她走回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锦囊。锦囊中是一小撮干枯的兰花——那是母亲去世那年春天,亲手晒制的。 “母亲生前最爱兰,常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可她最后却死在侯府后院,死得不明不白。”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皇上若真对我有一分好奇,我便要让他知道——我沈清澜入宫,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青羽看着主子眼中那簇幽深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侍寝,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而清澜要下的赌注,是自己的前途,甚至是性命。 “奴婢明白了。”青羽跪下行礼,“无论主子作何决定,奴婢誓死相随。” 酉时初,养心殿的灯火已经亮起。 清澜乘着一顶青绸小轿,在四名太监的护送下穿过长长的宫道。轿子很小,只能容一人独坐,轿帘是素青色,没有绣任何花纹——这是低位嫔妃侍寝时的规矩,不能僭越。 她怀中抱着琴囊,琴囊是用素锦缝制,上面绣着几丛墨兰,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轿子轻微颠簸,琴弦在囊中发出低微的共鸣,仿佛母亲在耳畔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帘外传来刘德海的声音:“婉仪主子,养心殿到了。请下轿。” 清澜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眼前是一座巍峨的殿宇,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如一只蛰伏的巨兽。殿前立着两排鎏金铜鹤,鹤嘴中吐出袅袅香烟。四个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带刀侍卫守在殿门前,面无表情,如同泥塑。 “婉仪主子请随奴婢来。”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官迎上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长脸儿,眉眼端庄,是养心殿的掌事女官苏嬷嬷。 清澜微微颔首,跟着苏嬷嬷从侧门进入。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东暖阁。暖阁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靠窗设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尊青玉香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香气清雅。 书案旁设着一张琴台,台上空无一物。 “皇上尚在批阅奏折,请婉仪在此稍候。”苏嬷嬷福了福身,退到门外侍立。 清澜将琴囊放在琴台上,却没有立即取出琴。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本书上——《贞观政要》。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上面有朱笔批注,字迹遒劲有力,应是皇上的手笔。 她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御前之物,未经允许不得擅动,这是宫中的铁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时间一点点流逝,戌时已过,仍不见皇上踪影。 清澜安静地站着,腿脚已有些酸麻,却不敢坐下。侍寝的嫔妃在皇上到来之前,必须保持站立姿态,这是规矩。她只能悄悄活动一下脚踝,目光却始终低垂,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月白色的宫装,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线绣的竹叶纹路清晰,仿佛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最爱竹,常说竹有节、虚心、凌云而终不折。可母亲自己呢?她折在了侯府后院的阴私算计中。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清澜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只见暖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明黄色常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此刻,那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正静静地看着她。 “臣妾参见皇上。”清澜慌忙跪下行礼,心跳如擂鼓。她竟未察觉皇上是何时进来的,那些太监宫女竟也未通报。 萧景煜缓步走进暖阁,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才淡淡道:“平身吧。” “谢皇上。”清澜站起身,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清澜缓缓抬头,目光却仍低垂,只敢落在皇上胸前的团龙纹样上。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如实质般令人不安。 “朕记得你。”萧景煜忽然开口,“殿选那日,你面上起了红疹,太医院说是水土不服。” “是。”清澜轻声应道,“臣妾自幼体弱,让皇上见笑了。” “体弱?”萧景煜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没什么温度,“朕怎么听说,你在侯府时,曾一舞动京城,靖安侯世子还曾上门求娶?” 清澜心中一震。皇上果然调查过她。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词句:“那是臣妾及笄那年的事,臣妾年少无知,蒙世子错爱。后来世子不幸坠马身亡,臣妾……臣妾命格带煞,实在愧对世子厚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过往,又将责任归于“命格”,还隐隐带出王氏陷害之事。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命格之说,虚无缥缈。”他淡淡道,“朕更相信事在人为。你入宫那日的红疹,当真是水土不服?” 来了。清澜心头一紧。皇上果然怀疑那红疹有问题。她沉默片刻,忽然跪下:“臣妾有罪。” “哦?何罪之有?” “臣妾……臣妾并非水土不服。”清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而是刻意营造的惶恐,“臣妾入宫前,妹妹赠我一盒胭脂,说是京城最时兴的‘芙蓉膏’。臣妾感念妹妹心意,殿选当日便用了。谁知……谁知竟起了红疹。” 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臣妾事后回想,那胭脂香气浓郁,与平日所用不同。但臣妾不敢妄加揣测,毕竟那是臣妾的亲妹妹……” 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萧景煜的目光深了几分。他当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姐妹不和,庶妹陷害嫡姐,这是后宅常见的戏码。但他更在意的是,这女子选择在此刻坦白,是何用意? “你既知胭脂有问题,为何不在殿选时言明?”萧景煜问道。 “臣妾不敢。”清澜伏下身,额头触地,“一则无凭无据,二则……臣妾若当场揭穿,损的是侯府颜面,伤的是姐妹情分。臣妾虽愚钝,却也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萧景煜心中冷笑。这话表面是为家族着想,实则将侯府内部的龌龊摊在了他面前。这女子,不简单。 “起来吧。”萧景煜的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朕知道了。日后在宫中,谨言慎行便是。” “谢皇上恩典。”清澜站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第一步,成了。 萧景煜的目光落在琴台上:“你带了琴来?” “是。”清澜轻声应道,“臣妾听闻皇上雅好音律,故冒昧携琴前来,想为皇上抚奏一曲,以解疲乏。” “哦?”萧景煜挑眉,“你会弹什么曲子?” 清澜走到琴台前,解开琴囊,露出那张桐木七弦琴。琴身古旧,但保养得极好,琴弦光洁,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琴是臣妾母亲遗物。”她抚着琴身,声音轻柔,“母亲生前琴艺尚可,臣妾自幼耳濡目染,学得皮毛。今日……想为皇上弹奏一曲《长门怨》。” “《长门怨》?”萧景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可知此曲来历?” “臣妾知道。”清澜抬头,目光澄澈,“此曲说的是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千金买赋以求君心的故事。曲调凄婉,怨而不怒,哀而不伤。” “既知是怨曲,为何还要弹?”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清澜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双手捧琴高举过头:“因为臣妾心中,也有怨。” 暖阁内骤然寂静。苏嬷嬷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几乎要冲进来阻止。这沈婉仪莫不是疯了?第一次侍寝,竟敢对皇上说心中有怨! 萧景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月白衣衫,墨发如瀑,她跪得笔直,手中的琴稳如磐石。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 “你有何怨?”良久,萧景煜缓缓开口。 清澜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臣妾怨天道不公,让好人蒙冤;怨人心叵测,让至亲相残;怨这世道,为何女子命如飘萍,任人摆布!”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苏嬷嬷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晕厥过去。 萧景煜却笑了。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他登基三年,见过的嫔妃无数,有娇媚的,有温婉的,有才情的,有艳丽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敢在他面前直言有怨,敢将心中不平摊开来说。 “你倒是敢说。”萧景煜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俯身接过那张琴。琴身入手微沉,桐木的质感温润,琴弦紧绷,是一张好琴。 他将琴放在琴台上,淡淡道:“弹吧。让朕听听,你的怨有多深。” 清澜站起身,走到琴台后坐下。她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冰凉。 养心殿东暖阁此刻静得可怕。窗外有风声掠过,吹动檐角铁马,发出叮咚轻响。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燃了大半,香气越发浓郁,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萧景煜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清澜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清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清明。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先试了几个音。琴音清越,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长门怨》是一首古曲,传说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所作《长门赋》谱的曲。但真正流传下来的琴谱,已是后世琴家修订过的版本。清澜所学,是母亲亲手传授的——母亲说,这是外祖母的版本,外祖母又是从宫中一位老乐师那里学来的。 据说,这个版本最接近原作。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萧景煜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泛音,清泠如冰泉滴落,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起初很慢,如泣如诉,仿佛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独自徘徊,对月长叹。 萧景煜不懂琴,但他听得懂情绪。 这琴声里,确确实实有怨。但不是寻常闺怨那种哀婉缠绵,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着,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琴音渐急。清澜的手指快了起来,轮指、撮音、吟猱……技法娴熟得不像是“学得皮毛”。萧景煜虽然不精琴艺,但也听过宫中乐师的演奏,能听出这女子的琴技,已臻上乘。 更难得的是,琴中有情。 琴音从哀怨转为激愤,仿佛陈皇后在长门宫中,回想起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回想起帝王的恩宠,再对比眼前的冷落凄凉,心中不平喷薄而出。那琴声如刀,如剑,如骤雨敲窗,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嬷嬷在门外已冷汗涔涔。她伺候皇上三年,从未见过哪个嫔妃敢在御前弹奏如此激烈的曲子。这沈婉仪,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 琴音到达高潮,忽然一顿。 清澜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微微颤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然后,琴音再起。 这一次,慢了下来。很慢很慢,如秋叶飘零,如冬雪落地。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哀伤,所有的激愤都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悲凉。陈皇后终于明白,帝王之心不可挽回,长门冷宫将是她的归宿。她不再怨,不再恨,只是哀——哀自己红颜薄命,哀这深宫如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清澜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久久没有抬起。 她低着头,泪珠无声滑落,滴在琴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景煜没有说话。他闭着眼,仿佛还在回味那琴声。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琴台后的女子。 “你琴技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自称的‘皮毛’,好上太多。” 清澜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臣妾不敢欺君。母亲教导臣妾时曾说,琴为心声,技法易学,心境难修。臣妾今日所弹,不过是借古人酒杯,浇心中块垒。” “心中块垒?”萧景煜重复着这个词,忽然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清澜浑身一震。她没想到皇上会问得如此直接。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母亲……是病逝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医说是肺痨,拖了半年,就去了。” “肺痨?”萧景煜挑眉,“朕怎么听说,你母亲去世前,曾进宫见过太后?” 清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这件事极为隐秘,连侯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皇上怎么会…… “不必惊讶。”萧景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太后是朕的姨母,有些事,她不会瞒朕。你母亲林氏,当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与太后曾是手帕交。她去世前一个月,曾秘密入宫求见太后,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清澜:“太后没有告诉朕你们谈了什么,但朕看得出来,从那以后,太后对你格外关注。甚至你入宫那日的红疹,太后也特意让太医院隐瞒了实情——那根本不是水土不服,而是中毒症状,对吗?” 清澜的脸色白了。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上明鉴,臣妾……臣妾不敢隐瞒。那胭脂确实有问题,但臣妾没有证据指认任何人。至于母亲入宫之事,臣妾当时年幼,实在不知详情。” “你不知?”萧景煜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你母亲去世后,太后为何要暗中保护你?为何要让你入宫?又为何在你入宫后,特意嘱咐朕,要朕多看顾你几分?”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敲在清澜心上。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毯,脑中飞速运转。 皇上知道多少?太后又告诉了他多少?母亲留下的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皇上是否知情? “臣妾……臣妾愚钝。”她最终选择以退为进,“太后仁厚,怜臣妾丧母孤苦,故多加照拂。臣妾感激涕零,唯有尽心侍奉,以报太后恩德于万一。” 萧景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月白衣衫铺展如莲,墨发散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这女子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她方才弹琴时的那股锐气,那种将心中怨愤倾泻而出的勇气,又不像是个只会隐忍的人。 有意思。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茶已凉了,但他并不在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上。”清澜站起身,腿脚已有些麻木,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方才说,女子命如飘萍。”萧景煜放下茶盏,目光深远,“那你可知,在这宫中,女子的命运握在谁手中?” 清澜心中一动,抬眼看着皇上。烛光下,天子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握在皇上手中。”她轻声答道。 “不。”萧景煜摇头,“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清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是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气息。 “后宫女子,有的一辈子谨小慎微,老死宫中无人问津;有的恃宠而骄,最终跌落尘埃;还有的……”他的目光落在清澜脸上,“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隐忍,何时该亮出爪牙。你,想做哪一种?” 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她低下头,声音却坚定:“臣妾不想做攀附的藤蔓,任人摆布;也不想做带刺的玫瑰,伤人伤己。臣妾想做……竹。” “竹?” “是。”清澜抬起头,目光清澈,“竹有节,虚心,凌云而终不折。臣妾愿如竹一般,在这深宫中守住本心,不谄媚,不退缩,不怨天,不尤人。” “不怨天?不尤人?”萧景煜笑了,“那你方才的《长门怨》,怨的是什么?” 清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臣妾怨的是世道不公,是人心险恶。但臣妾不怨天——因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不尤人——因为害我者,终将自食其果。” 好一个“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萧景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行字。 “过来。”他说道。 清澜走过去,只见纸上写着四句诗: 幽兰生空谷,清香自可闻。 何须美人折,天地共氤氲。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正是皇上的御笔。 “这是……”清澜不解。 “赏你的。”萧景煜放下笔,“你母亲爱兰,你爱竹,都是君子之属。但朕要告诉你,在这深宫之中,做君子可以,却不能只会做君子。该争的要争,该抢的要抢,该狠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他将那张纸推到清澜面前:“收好。记住朕今天说的话。” 清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宣纸的质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皇上这是在……点拨她?还是试探她?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她福身行礼。 萧景煜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时辰不早了。苏嬷嬷——” “奴婢在。”苏嬷嬷连忙推门进来。 “送沈婉仪回听雨轩。”萧景煜顿了顿,补充道,“传朕口谕:婉仪沈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深得朕心。即日起晋为正六品贵人,赐号……就赐‘昭’字吧。昭者,明也,光也。望她不负此号。” 苏嬷嬷呆住了。晋封?第一次侍寝就晋封?还赐了封号?大燕后宫规矩,只有嫔位以上方可赐号,皇上这分明是破例了! 清澜也愣住了。她预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侍寝,不承恩,只弹了一曲《长门怨》,就得晋封赐号? “怎么?不愿意?”萧景煜挑眉。 清澜慌忙跪下:“臣妾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无功无德,恐难当此殊荣。” “无功无德?”萧景煜笑了,“你那一曲《长门怨》,让朕听明白了许多事。这,便是功。至于德……”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活着,活到能给朕一个答案的那一天——你母亲究竟为何而死,太后又为何要护着你。这,便是你的德。” 清澜浑身一震,抬头时,皇上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退下吧。” 清澜捧着那张御笔诗稿,恍恍惚惚地走出养心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青羽在殿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主子,怎么进去这么久?皇上他……” 话未说完,苏嬷嬷已跟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昭贵人请留步。皇上有旨,晋您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奴婢已命人去内务府传旨,明日一早,册封的文书和赏赐就会送到听雨轩。” 青羽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澜却已镇定下来,对苏嬷嬷福了福身:“有劳嬷嬷了。” “贵人客气了。”苏嬷嬷的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天色已晚,奴婢已备好轿辇,送贵人回宫。” 回听雨轩的路上,清澜一言不发。青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终究没敢出声。 轿子刚进听雨轩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清澜皱了皱眉,掀帘下轿,只见院中灯火通明,几个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为首的竟是丽嫔宫中的大太监李德全。 “这是做什么?”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李德全见是清澜,忙堆起笑脸:“奴才给贵人请安。丽嫔娘娘听说贵人今日侍寝,特意让奴才送来贺礼。”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锦缎,颜色艳丽,但质地普通,显然是宫中下等货色。 “丽嫔娘娘说了,贵人初承恩泽,想必缺些料子做衣裳。这些都是娘娘用不着的,赏给贵人正合适。”李德全的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讥讽。 用不着的东西赏人,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清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丽嫔娘娘有心了。青羽,收下吧。” 青羽咬了咬唇,还是上前接过箱子。李德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道:“对了,娘娘还有句话让奴才转告贵人:这后宫之中,一步登天容易,摔下来也快。贵人好自为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清澜忽然笑了。她缓步走到李德全面前,月白衣衫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张清丽的脸上笑容温婉,眼底却寒冰一片。 “李公公。”她轻声开口,“本宫也有一句话,请公公转告丽嫔娘娘。” 李德全被她那声“本宫”震了震。按规矩,嫔位以上方可自称“本宫”,这沈氏不过刚刚晋封贵人,竟敢如此僭越? “贵人请讲。”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恭敬了几分。 清澜抬起手,抚了抚鬓角的碧玉簪,那是太后赏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告诉丽嫔娘娘,竹有节,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至于登天还是摔落……”她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那就要看,是谁先站不稳了。”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清澜已转身走向正殿:“送客。” “奴才告退。”李德全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们走远,青羽才关上门,急切地问道:“主子,您今日在养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怎么会突然晋封?还有那丽嫔,分明是来示威的!” 清澜在绣凳上坐下,将那张御笔诗稿小心地放在案几上,才缓缓将养心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青羽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主子……您太冒险了。”最终,她颤声道,“在御前弹《长门怨》,还说心中有怨,这若是换了别的皇上,只怕……” “只怕已经拖出去杖毙了。”清澜接口,语气平静,“但皇上没有。青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羽摇头。 “这意味着,皇上需要我。”清澜的目光落在诗稿上,“他需要一个人,来搅动后宫这潭死水。太后与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上对后宫现状不满,对某些势力不满。而我,恰好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青羽心中一紧。 “是棋子,也是刀。”清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皇上赐我‘昭’字为号,昭者,明也,光也。他是要我在这浑浊的后宫中,做一个明亮的存在——或者说,做一个靶子。” 青羽倒吸一口凉气:“靶子?” “丽嫔今日的举动,便是明证。”清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听雨轩的院子里,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婉仪,一夜之间晋封贵人,还得了封号,这在后宫是破天荒的事。丽嫔她们不会坐视不理,从明日开始,听雨轩恐怕再无宁日。” “那主子为何还要……”青羽不解。 “因为这是机会。”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隐忍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母亲的大仇未报,王氏和清婉还在逍遥,我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那些委屈——我要一一讨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而要讨回公道,就需要权力。皇上的宠幸是权力,太后的庇护是权力,晋封赐号也是权力。今日这一局,我赌赢了。接下来,我要用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做我该做的事。” 青羽看着主子,忽然觉得她变得陌生,又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在侯府后院隐忍多年的嫡女,心中埋藏的火种从未熄灭,只等一个时机,便要燎原。 “奴婢明白了。”青羽跪下行礼,“无论前路如何,奴婢誓死相随。” “起来吧。”清澜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一夜,听雨轩的灯亮到很晚。 清澜沐浴后,没有立即就寝。她坐在灯下,一遍遍抚摸着那张御笔诗稿,又拿出母亲留下的凤簪,仔细端详。簪身中空,里面藏着布防图残片和药方——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证据。 “母亲,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她低声喃喃,“这条路很难,但女儿一定会走下去。那些害您的人,那些欺我辱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月已西沉。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听雨轩外已传来脚步声。 青羽早早起身,刚打开门,便看见内务府总管太监周德安带着一行人站在院中,身后是几个捧着托盘的太监,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 “周公公?”青羽连忙行礼,“这么早,可是有事?” 周德安脸上堆着笑:“咱家是来给昭贵人送册封文书和赏赐的。皇上特意吩咐了,要赶在早朝前送来,以示恩宠。” 青羽心中一惊。皇上这般安排,分明是要将晋封之事昭告六宫。她忙道:“公公稍候,奴婢这就去禀报主子。” 正说着,清澜已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已梳洗完毕,穿着一件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着那支碧玉玲珑簪,素净却不失雅致。 “周公公。”清澜福了福身。 “哎哟,贵人折煞奴才了。”周德安连忙回礼,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一个刚晋封的贵人,“皇上有旨:晋婉仪沈氏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赐居听雨轩主位。这是册封文书,请贵人过目。” 他递上一卷明黄绢帛。清澜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册文,字迹工整,盖着皇帝玉玺。大意是褒奖她“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故予晋封。 “谢皇上恩典。”清澜将册文交给青羽收好。 周德安又让人掀开托盘上的绸缎,露出里面的赏赐:一对赤金缠丝玛瑙镯,一支红宝石蜻蜓簪,两匹云锦,一匹软烟罗,还有白银五百两。 “这些都是皇上特意挑的。”周德安笑道,“皇上说了,贵人年纪轻,该有些鲜亮首饰。这红宝石蜻蜓簪是去年南边进贡的,整个后宫就这一支。” 清澜心中微动。皇上这般厚赏,用意何在?是真的恩宠,还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有劳公公了。青羽,看赏。” 青羽会意,将一个荷包塞进周德安手中。这次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清澜从太后给的体己钱中又取出的一部分。 周德安捏了捏荷包,笑容更真切了:“贵人客气。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按规矩,贵人晋封后,该去皇后娘娘宫中谢恩。皇后娘娘已传下话来,让贵人辰时正到凤仪宫。” “本宫知道了。”清澜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周德安一行人,听雨轩的气氛却凝重起来。 “主子,皇后娘娘这召见,只怕来者不善。”青羽低声道,“丽嫔是皇后的人,昨日主子落了丽嫔的面子,今日皇后怕是要替她出头。” 清澜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替我梳妆吧,按贵人的品级来。” 青羽的手艺很好,不多时便梳好一个朝云近香髻,簪上那支红宝石蜻蜓簪,耳坠用赤金玛瑙,手腕上也戴了赏赐的镯子。又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宫装,外罩一件云锦比甲,贵人气派十足。 “主子真美。”青羽赞叹道。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年纪,容颜如花,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却藏着太多东西。她轻轻抚了抚脸颊,低声道:“皮相而已,在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美貌。” 辰时初,清澜带着青羽出了听雨轩。 凤仪宫在皇宫中轴线东侧,是皇后的居所,规制仅次于皇帝的乾清宫。清澜到的时候,宫门外已候着不少嫔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了,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嫉妒与不屑。 一个身穿桃红色宫装的妃子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哟,这不是新晋的昭贵人吗?一夜之间从婉仪跳到贵人,还得了封号,真是好本事。”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个嫔妃都掩口笑了。 清澜认得她,是张才人,与丽嫔交好,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她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张才人安好。” 张才人见她如此镇定,反倒有些无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这时,凤仪宫的宫门开了,一个身穿深绿色宫装的女官走了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传各位主子进殿。” 众嫔妃依次入内。凤仪宫正殿极为宽敞,地上铺着金砖,殿中设一座紫檀木凤椅,椅上铺着明黄坐垫。皇后端坐其上,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端庄,头戴九凤冠,身穿正红宫装,雍容华贵。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嫔妃齐齐下拜。 “平身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赐座。” 宫女搬来绣凳,按品级排列。清澜的位置在末席,与她同席的还有几位才人、美人。丽嫔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个位置,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 “今日召各位妹妹来,一是例行请安,二是有一事要宣布。”皇后缓缓开口,“皇上昨夜晋封听雨轩沈婉仪为贵人,赐号‘昭’。这是后宫之喜,也是沈贵人之福。” 她看向清澜,笑容温和:“沈贵人,上前来。” 清澜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妾在。” “你入宫不久,便得皇上如此恩宠,可见是个懂事的。”皇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身旁女官,“这只镯子跟了本宫多年,今日赏给你,望你谨守宫规,尽心侍奉皇上,莫负圣恩。” “臣妾谢娘娘赏赐。”清澜双手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翡翠。 “起来吧。”皇后点点头,“对了,本宫听说,你昨日在养心殿为皇上抚琴,弹的是《长门怨》?” 殿内骤然一静。所有嫔妃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澜身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清澜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垂首道:“回娘娘,正是。” “《长门怨》是怨曲,讲的是陈皇后失宠被囚的故事。”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一转,“你第一次侍寝便弹此曲,可是心中有什么委屈?或是……对皇上有何不满?” 这话问得刁钻。若承认有委屈,便是对皇上不满;若否认,又解释不了为何弹怨曲。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丽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看笑话。 清澜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回娘娘,臣妾弹《长门怨》,并非心中有怨,而是想借古喻今,陈说一个道理。” “哦?什么道理?”皇后挑眉。 “陈皇后为何失宠?史书记载,是因为‘擅宠骄横,巫蛊咒诅’。臣妾弹此曲,是想提醒自己——后宫女子,当以陈皇后为戒,谨守本分,不可恃宠生娇,更不可行巫蛊诅咒之事。”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妾以此曲自警,也愿与各位姐妹共勉。” 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不仅化解了皇后的刁难,还反过来将了丽嫔一军——谁不知道,丽嫔前年曾因涉嫌巫蛊被查,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始终是个污点。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好一个‘借古喻今’。沈贵人果然伶俐。起来吧。” 清澜起身归座,能感觉到丽嫔投来的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皇后便让众人散了。清澜刚走出凤仪宫,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沈贵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德妃。德妃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是宫中有名的老好人,但因家世不显,又不善争宠,一直不得晋升。 “德妃娘娘。”清澜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德妃扶起她,温声道,“方才在殿中,你的应对极好。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轻,要懂得韬光养晦。” 清澜心中微动。德妃这话,似是提醒,又似是示好。 “多谢娘娘提点。”她低声道,“臣妾初入宫廷,许多规矩都不懂,还望娘娘日后多多指教。” 德妃笑了笑:“指教谈不上,互相照应罢了。我住在长春宫,你若得空,可来坐坐。” “一定。”清澜福身,目送德妃离开。 青羽低声道:“主子,德妃娘娘这是……” “雪中送炭也好,锦上添花也罢,总归不是坏事。”清澜淡淡道,“走吧,回宫。”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刚转过一个弯,便见丽嫔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挡在路前,显然已等候多时。 “沈贵人好本事啊。”丽嫔冷笑道,“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能巧舌如簧,蒙混过关。” 清澜停下脚步,面色平静:“丽嫔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丽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拔她头上的红宝石蜻蜓簪,“就凭你也配戴这样的首饰?这是南边进贡的贡品,整个后宫就这一支,皇上竟赏给了你!” 清澜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语气转冷:“娘娘请自重。这是皇上亲赐之物,娘娘若要夺,便是对皇上不敬。” “你!”丽嫔气得脸色发青,“好一张利嘴!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能伶俐到几时!”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太监上前,就要抓清澜。青羽挡在清澜身前,厉声道:“放肆!这是皇上亲封的昭贵人,你们敢动手?” 那两个太监犹豫了一下。丽嫔怒道:“怕什么?出了事本宫担着!” 太监不再迟疑,伸手去抓青羽。青羽虽是暗卫,但此时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勉强招架。正混乱间,忽然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侍卫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将领,身穿御前侍卫服色,腰佩长刀,正是御前侍卫副统领赵铎。 “宫中禁地,何人敢在此喧哗动手?”赵铎沉声道。 丽嫔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赵统领,本宫只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贵人。” “贵人?”赵铎看向清澜,见她发髻微乱,但神色镇定,不由多看了一眼,“可是听雨轩新晋的昭贵人?” “正是。”清澜福身,“臣妾沈氏,见过赵统领。” 赵铎拱手还礼:“贵人受惊了。皇上口谕:昭贵人新晋,特许其宫中行走,任何人不得无故刁难。违者,按宫规处置。” 他转向丽嫔,语气冷了几分:“丽嫔娘娘,请回吧。” 丽嫔气得浑身发抖,但赵铎是御前的人,她不敢得罪,只得狠狠瞪了清澜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多谢赵统领解围。”清澜真心实意地道谢。 赵铎摇摇头:“贵人多礼了。是皇上吩咐的,让卑职在宫中多加巡视,以防有人生事。”他顿了顿,低声道,“贵人今日锋芒太露,恐招人忌恨。日后……还需谨慎。” 清澜心中一暖:“臣妾明白,谢统领提醒。” 回到听雨轩,清澜才松了口气。青羽关上门,后怕道:“方才好险,若不是赵统领及时赶到,只怕……” “只怕丽嫔真敢动手。”清澜在绣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一出接一出,皇后试探,丽嫔发难,德妃示好,皇上又派侍卫护我……这后宫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主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清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自然是按皇上说的——该争的要争,该抢的要抢。”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以进为退。 字迹清秀,却笔力透纸。 “从今日起,听雨轩不再隐忍。”她放下笔,目光坚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清澜,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那些害过我的人,欠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阳光正好。 听雨轩的竹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深宫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 暗涌药汤藏祸心 冬日的晨光透过听雨轩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清澜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银针穿梭于素白锦缎,绣的是并蒂莲纹样——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说是陛下吩咐,给昭嫔娘娘绣春日新衣用。 针尖刺破锦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娘娘,该用药了。”宫女素心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白玉药碗冒着袅袅热气。 清澜手中针线未停,只抬眼瞥了那药碗一眼。碗中药汁浓黑,气味比往日更重几分,隐隐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味。她记得母亲留下的那本《百草辨毒》中有记:凡药味突兀转浓,或色泽骤深,皆需慎察。 “先放着吧,本宫把这瓣莲花绣完。”她声音平静,穿针引线的手指稳如磐石。 素心将药碗置于小几,垂手退至一旁。这宫女是清澜晋嫔位后内务府新拨来的,模样老实,做事妥帖,但清澜从未让她近身伺候过汤药。宫中生存三月,她早已学会——越是表面妥帖的,越需提防。 绣针引着金线在缎面上勾勒莲瓣轮廓,清澜的思绪却已飘远。自那日御花园罚跪被陛下所救,晋为婉仪又因孕晋嫔位,不过短短两月余。后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嘲讽,到如今的忌惮窥探,她感受得分明。 最沉不住气的是丽嫔。那女人昨日还在御花园“偶遇”她,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妹妹真是好福气,入宫不足半载便有了龙嗣。只是这福气太盛,当心折了寿数。” 清澜当时只是含笑欠身:“姐姐教诲的是,妹妹定当时时谨记,不敢忘怀。” 谨记什么?谨记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谨记每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 针尖倏地刺入指尖,一点殷红血珠渗出,染在素白缎面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清澜蹙眉,取帕子按了按。素心见状忙要上前,她却摆手:“无妨。” 她盯着那点血色,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也是这样的冬日,母亲咳出的血染红了素帕,一点一点,像是生命在流逝。那时她八岁,跪在榻前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听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澜儿……凤簪……王家通敌……”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王氏带着大夫进来,说是突发急症。可她分明看见,母亲看向王氏的眼神里,是刻骨的恨与绝望。 “娘娘?”青羽的声音将清澜从回忆中拉回。 她抬眼,见青衣宫女不知何时已立在帘边。青羽是太后所赐,表面是普通宫婢,实则是训练有素的暗卫。这三个月来,若非青羽暗中相助,她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你们先退下。”清澜对素心等人道。 殿内只剩主仆二人。青羽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那边,奴婢查过了。给娘娘开方的是副使周延年,抓药煎药的是他徒弟小药童,中途未经他人之手。” “周延年……”清澜沉吟,“可是端郡王府荐入太医院的那个?” “正是。三年前端郡王妃染疾,周延年献方立了功,由郡王举荐入太医院,去年升的副使。” 清澜眸光微冷。端郡王,王氏的妹夫。这条线,终于浮出来了。 她起身走向小几,端起那碗已微温的药。凑近鼻尖细闻,除了当归、川芎等安胎药材的惯有气味,确实有股极淡的涩味,像是某种干草根茎的味道。 母亲留下的《百草辨毒》她早已熟记于心。书中有一篇专记宫廷阴私用药,其中提到一味“寒蕖”——生于北地寒潭边,形似蕨草,根茎研磨入药,无色无味,但若与当归同煎,会生出淡淡涩气。女子长期服用,会致宫寒血瘀,终至不孕。 最毒的是,这药性极缓,初服毫无症状,三个月后月事渐少,半年后经闭,一年后即便停药,胞宫也已受损难愈。且诊脉时只会显出体寒虚亏之象,与寻常妇人病无异。 若她不是自幼随母亲学过医理,若不是母亲留下那本珍贵的手札,只怕…… 清澜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她们不仅要害她失宠,是要绝了她的根本,让她即便生下皇子,也再无生育可能,将来母凭子贵的机会便少了一半。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娘娘?”青羽见她面色不对,轻声唤道。 清澜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回托盘:“这药,往后照常取,但不必端到本宫面前了。你找个稳妥处倒掉,碗底留些残渣。” “奴婢明白。”青羽会意,“可要禀报太后?” “暂且不必。”清澜走回绣架前坐下,重新拈起针线,“太后老人家近来凤体欠安,这等小事,不必烦扰她。况且——” 她顿了顿,针尖在阳光下泛起冷光:“打蛇要打七寸,捉贼要捉赃。周延年不过是个卒子,他背后的人,才是本宫要钓的大鱼。” 三日后,太医院例行请脉。 周延年提着药箱进来时,清澜正倚在暖榻上看书。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坎肩,因孕中畏寒,殿内炭火烧得旺,脸颊染着浅浅绯色。 “微臣给昭嫔娘娘请安。”周延年四十许年纪,面白微须,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一派恭谨模样。 “周副使请起。”清澜放下书卷,伸出皓腕搭在脉枕上。 丝帕覆腕,三指搭脉。周延年垂目凝神,半晌后笑道:“娘娘脉象滑利,胎气稳固,只是略有虚寒之象。微臣再调整下方子,添些温补之药即可。” “有劳周副使。”清澜收回手,状似随意问道,“听闻副使师从江南名医陈守仁,不知陈老先生近来可好?” 周延年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道:“家师三年前已然仙逝,劳娘娘挂怀。” “是吗?”清澜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本宫记得陈老先生最擅妇科,曾著《女科要旨》,书中特别强调‘孕期用药,以平为贵,忌用大寒大热’。周副使既是陈老先生高足,想来深得真传。” 这话说得温和,周延年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他强笑道:“娘娘博闻强记,微臣佩服。家师确有此训,微臣一直谨记于心。” “那就好。”清澜抿了口茶,不再多言。 周延年开好方子,恭敬呈上。清澜扫了一眼,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多了两味温性药材。她含笑点头:“副使费心了。青羽,看赏。” 青羽奉上荷包,周延年推辞一番方才收下,躬身退去。 待他走后,清澜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她将药方递给青羽:“让咱们的人照着方子抓药,但每味药都单独包好,不要混在一起煎。” “娘娘怀疑方子本身有问题?” “方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抓药的人。”清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周延年刚才听到陈守仁名字时,神色有异。陈老先生确实擅妇科,但最出名的是他‘用药如用兵,君臣佐使分明’的原则。可周延年这些日子给本宫开的方子,药材配伍看似合理,实则君药臣药比例微妙,长期服用会暗中改变体质。” 她转身,眸光清冽如冰:“而且,陈守仁根本没死。三年前他辞官归隐,如今在苏州开馆授徒,本宫入宫前还曾托人打听过。周延年连师父生死都能随口撒谎,他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青羽神色一凛:“奴婢这就去安排。” “还有,”清澜叫住她,“想法子弄一份太医院药材入库的账册副本。不必完整,近三个月的即可。” “娘娘是要……” “本宫要看看,这位周副使除了在本宫的安胎药里做手脚,还动了哪些不该动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预备年节。听雨轩也领了红绸宫灯,小太监们搭着梯子悬挂,一片喜庆景象。 清澜的孕吐反应渐重,晨起总要难受半个时辰。太后遣太医来瞧,仍是周延年当值。这回他带来的药里加了止呕的生姜、陈皮,气味辛辣,倒也盖住了那股涩味。 “娘娘孕吐乃常事,只是冬日脾胃虚寒,需好生调养。”周延年诊脉后道,“微臣这方子添了几味温中和胃的药,娘娘按时服用,当可缓解。” 清澜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虚弱道:“有劳副使。只是本宫这几日总觉心悸气短,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缘故?” “此乃孕中气血不足所致。”周延年说得笃定,“待微臣再加一味酸枣仁,宁心安神。” 他提笔加药时,清澜暗中观察他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整齐,握笔稳当。可在他写“酸枣仁”三字时,笔尖有极轻微的颤抖,虽然瞬间就稳住了,却没逃过清澜的眼睛。 心虚了?是因为酸枣仁这味药本身,还是因为要加药这个举动? 待周延年退下,清澜立即吩咐青羽:“去查太医院近日酸枣仁的用量,特别留意周延年经手的部分。” 两日后,青羽带回消息。 “娘娘所料不差。”她压低声音禀报,“太医院上月新进的一批酸枣仁,账册上记着五十斤,可药库里实际只剩三十斤。差额的二十斤,出库记录显示是周延年批的,理由是为各宫主子配制安神茶。但奴婢查了各宫领用记录,加起来不过五斤。” “剩下十五斤去了哪里?”清澜问。 “奴婢暗中查访,有药童说,曾见周副使将几大包药材交给宫外来的货郎,说是老家亲戚托买的。可那货郎的模样,守侧门的小太监记得,像是端郡王府后街那家药材铺的伙计。” 清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偷盗宫中药材私售,这是杀头的罪。周延年敢这么做,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酸枣仁这味药,除了安神,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用途——它能中和某些寒性药物的副作用,使其不易被察觉。 “继续查。”清澜道,“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他最近还经手哪些药材,出入库数目可对得上。” 腊月二十八,离年关只剩两日。 这日清晨,清澜刚起身梳洗,忽觉小腹一阵抽痛。那痛来得突然,虽不剧烈,却让她瞬间白了脸色。 “娘娘!”青羽急忙扶住她。 “快……传太医……”清澜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不是装的。这一回,她是真的怕了。虽然一直谨慎,药都倒掉了,可万一她们还有别的法子呢?这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周延年来得很快,把脉时眉头紧锁:“娘娘这是动了胎气。不知昨日饮食可有异常?或是受了惊吓?” 清澜摇头:“昨日一切如常……” 话未说完,她忽然想起,昨晚素心端来的那盅燕窝粥,味道似乎比平日甜些。当时只当是御膳房多放了冰糖,现在想来…… “青羽,”她虚弱道,“把昨晚剩下的燕窝粥拿来,请周副使瞧瞧。” 粥已冷透,周延年取银针试探,针未变色。他又细细闻了闻,舀起一勺在指尖捻开,面色渐渐凝重。 “娘娘,”他跪下,“这粥里……有极少的红花粉末。量极少,寻常银针试不出,但孕妇长期服用,会导致滑胎。” 殿内一片死寂。 清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红花……果然是红花。她们等不及用“寒蕖”慢慢耗她了,要直接下狠手。 “周副使,”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此事,你怎么看?” 周延年伏地:“微臣定当严查!这粥是何人经手,御膳房何人烹制,微臣这就——” “不必了。”清澜打断他,“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只需开方稳住胎气,其他的,就当不知道。” 周延年愕然抬头。 “怎么?”清澜挑眉,“周副使有异议?” “微臣……不敢。”他重新低下头,“微臣这就开方。” 清澜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冷笑。演得真好。若不是早知道他是端郡王的人,她几乎要信了这副忠心耿耿的嘴脸。 待药方开来,青羽照例去取药。这一回,清澜特意吩咐:“就在太医院煎好了端来,你亲自盯着。” 她要看看,周延年当着青羽的面,还敢不敢动手脚。 药端回来时,清澜让青羽先试了一口。这是宫中规矩,凡是入口之物,皆需宫人先尝。青羽喝下后并无异样,清澜才缓缓饮尽。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但腹中的抽痛确实渐渐平息。 “娘娘,”青羽低声道,“奴婢盯着煎的药,周副使亲自抓的药材,过程中无人接近药罐。” “嗯。”清澜应了声,心中却更加确定——问题不在煎药环节,在药材本身。 那些早就被动了手脚的药材,即便正常煎煮,也会要人命。 除夕宫宴,清澜因胎气不稳未能出席。 听雨轩里冷冷清清,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衬得这边越发寂静。青羽端来太后赏赐的岁饺,清澜勉强用了两个,便搁了筷子。 “娘娘,陛下派人送来了赏赐。”素心进来禀报。 是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雕着祥云百子纹。另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并几匹上好的云锦。 “陛下还传话,让娘娘好生休养,等身子好了,再补上团圆宴。”传话的小太监恭恭敬敬。 清澜让青羽看赏,待人退下后,她抚摸着那柄玉如意,触手温润。皇帝待她,算是恩宠有加了。可这份恩宠能持续多久?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今日你得宠,明日她得意,从来都是风水轮流转。 更何况,皇帝的心思,从来深不可测。 那日御花园罚跪,他来得太巧。巧得像是一直在暗中看着,等她支撑不住时,才现身解围。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既感激,又警觉。 “娘娘,”青羽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秋月传信来了。” 清澜精神一振:“快拿来。” 秋月是她在侯府埋下的暗桩,母亲旧仆之女,忠心不二。自她入宫后,秋月便以粗使丫鬟的身份留在侯府,暗中收集王氏母女的动向。 信很简短,用暗语写成。清澜译出后,眸光骤冷。 信上说,王氏最近与端郡王府往来密切,郡王妃三次过府,每次屏退左右密谈。前日,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偷偷出府,去了城西一家当铺,典当的是一对翡翠耳环。但那家当铺,实则是北狄暗桩在京城的据点之一。 北狄……王家果然与北狄有勾结。母亲当年发现的,就是这条线。 清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 周延年这条线,不能断得太早。她要顺着这根藤,摸出后面的瓜。王氏、端郡王、北狄……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青羽,”她低声吩咐,“明日你去一趟太后宫中,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想请太后身边的顾医女来看看。记住,要悄悄的去,莫让旁人知道。” 顾医女是太后心腹,精通医理,更擅识毒。清澜要借她的手,把周延年的罪证坐实。 大年初三,顾医女来了。 她四十多岁年纪,相貌普通,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给清澜请过脉后,她沉吟道:“娘娘脉象虚浮,胎气不稳,似是受了寒凉之物侵扰。不知近日饮食用药如何?” 清澜让青羽取来近日的药渣——那些她让青羽悄悄留下的,每服药都留了些许残渣,分别用油纸包着,标了日期。 顾医女一一查验,神色越来越凝重。当看到最近一包的药渣时,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细闻,又用银簪挑起少许,在烛火上烤了烤。 银簪尖端渐渐泛出极淡的青色。 “娘娘,”顾医女放下银簪,肃容道,“这药里,有寒蕖。” 虽然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证实,清澜心头还是一震。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寒蕖……是何物?”她问,声音平静。 “一种北地毒草,女子长期服用,会致宫寒不孕。最毒的是,它药性极缓,初期毫无症状,待察觉时,已伤及根本。”顾医女看着她,“娘娘服用这药多久了?” “入冬开始的,大约三个月。” 顾医女松了口气:“还好,时间尚短,及时停药调理,当可无碍。只是……”她顿了顿,“这药怎么会混入娘娘的安胎药中?太医院抓药煎药都有规程,何人如此大胆?” 清澜苦笑:“本宫也想知道。顾姑姑,此事,可否暂且保密?” 顾医女深深看她一眼:“娘娘是想……” “打草惊蛇,不如请君入瓮。”清澜轻轻抚着小腹,“本宫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本宫绝嗣。” 顾医女沉默片刻,道:“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劳烦姑姑回去禀报太后,就说本宫胎象不稳,需用一味‘紫河车’入药安胎。但这紫河车需新鲜入药,让太医院去寻。”清澜缓缓道,“届时,本宫倒要看看,周副使会从哪里弄来这味药。” 紫河车,即胎盘,宫中严禁使用,视为秽物。但黑市上有流通,多是贫家产妇卖出换钱。若周延年真能弄来,那他与宫外黑市的联系,便坐实了。 顾医女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奴婢明白。只是娘娘,此事凶险,您如今有孕在身,万事当以皇嗣为重。” “本宫知道。”清澜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就是因为有孕在身,才更不能坐以待毙。这后宫,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沉默良久。 “这孩子,倒是学会用心计了。”她对身旁的老嬷嬷道,“不过也好,总比傻傻地被人害死强。” “太后,要不要老奴暗中助昭嫔一臂之力?”嬷嬷问。 太后摇头:“不必。她既然想自己来,就让她去。哀家倒要看看,沈家的女儿,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周延年这个人,确实留不得了。偷盗宫中药材私售,已是死罪,还敢在皇嗣药里动手脚……端郡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郡王那边……” “先不动。”太后目光深沉,“皇帝最近正愁没借口削藩,端郡王自己把刀递过来,咱们得让他把脖子伸得更长些。” 嬷嬷会意:“老奴明白了。” 于是,太后宫中的旨意传到太医院:昭嫔胎气不稳,需用新鲜紫河车入药安胎,命太医院速速寻来。 旨意一下,太医院哗然。院使大人愁得直揪胡子:“这、这紫河车乃禁忌之物,宫中明令禁用,这可如何是好?” 周延年却主动请缨:“院使大人,下官或许有门路。” 院使狐疑地看他:“周副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有把握?” “为了皇嗣,下官愿尽力一试。”周延年说得大义凛然。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清澜正对镜梳妆。她今日气色好了些,描了眉,点了口脂,镜中人眉眼精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冷。 “鱼儿上钩了。”她对青羽道,“你去盯着,看周副使从哪里弄来那东西。记住,不要惊动他,只需查明来源即可。” “奴婢明白。” 青羽退下后,清澜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像母亲,尤其那双眼睛。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一天天憔悴,却不知道害她的人就在身边? “娘,”她低声说,“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氏、王家、所有害过您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镜中人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柔弱。 两日后,周延年果然弄来了紫河车。 用锦盒装着,外裹三层油纸,说是从京郊一户农家买的,那家媳妇难产而亡,留下这物件,原本要埋的,听说宫中有用,便献了出来。 顾医女查验后,确认是新鲜的人胎盘,处理得还算干净。她按照古方配制了药丸,送去听雨轩。 清澜看着那乌黑的药丸,问:“顾姑姑,这药,真的能安胎?” “紫河车补气养血,对虚损之症确有奇效。”顾医女道,“只是娘娘,您确定要服用吗?这东西毕竟……” “本宫服。”清澜捻起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用水送下。 顾医女眼中闪过赞许。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位昭嫔,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药服下三日,清澜的胎象果然稳固许多,面色也红润了些。太后闻讯大喜,赏了周延年白银百两,还夸他“尽心尽责”。 周延年领赏时,笑得志得意满。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既讨好了昭嫔,又在太后面前露了脸,将来升任院使,指日可待。 可他不知道,青羽已经查明了紫河车的真正来源——根本不是京郊农家,而是从城南一家暗娼馆流出来的。那家暗娼馆的背后东家,正是端郡王府一个管事的亲戚。 更妙的是,青羽还查到,周延年去取紫河车时,顺便从那家暗娼馆带走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包药材。经辨认,正是太医院账册上“短少”的那部分。 人赃并获。 清澜得到消息时,正在练字。她提着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力遒劲,全然不似闺阁女子的柔婉。 “娘娘,证据确凿,是否该收网了?”青羽问。 清澜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缓缓道:“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差一个,让周延年无法翻身,且必须攀咬出背后主使的机会。”清澜抬头,眸光清冷如雪,“本宫要让他,自己把端郡王供出来。” 机会来得很快。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中设灯宴,帝后与嫔妃同乐。清澜胎象已稳,也出席了。 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宴。穿着新制的胭脂红宫装,披着白狐斗篷,发髻上簪着皇帝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明艳不可方物。 她一出现,宴席上顿时静了一静。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清澜恍若未觉,含笑向帝后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昭嫔身子可大好了?”皇帝萧景煜问,声音温和。 “托陛下洪福,妾身已无大碍。”清澜垂眸应答。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雍容华贵,笑道:“妹妹气色真好,看来周副使的医术果然高明。本宫还听说,妹妹用了紫河车入药?那东西虽说……但为了皇嗣,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关心,实则点出紫河车乃禁忌之物。席间已有嫔妃掩口低笑,眼神讥诮。 清澜面色不变:“皇后娘娘说的是。为了皇嗣,妾身什么都可以忍。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水光,“妾身服用那药后,虽胎象稳了,却夜夜噩梦,梦见……梦见一个血淋淋的婴孩,哭着问妾身为何要吃他。” 席间一片哗然。 皇帝皱眉:“竟有此事?” “妾身不敢妄言。”清澜跪下,“那紫河车的来历,妾身心中不安,已派人去查。结果发现……”她欲言又止。 “发现什么?但说无妨。”皇帝沉声道。 清澜抬头,泪珠恰好滑落:“发现那紫河车,并非来自正常生产的农家,而是……而是从城南暗娼馆流出来的。那家暗娼馆里,常有女子堕胎,那些未成形的胎儿……”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脸色铁青。 宴席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昭嫔会在这种场合,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皇后霍然起身:“昭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污蔑宫闱,可是重罪!” “妾身有证据。”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呈上,“这是那家暗娼馆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楚记载,腊月二十八,太医院周副使取走紫河车一副,付银二十两。还有,这是周副使与暗娼馆东家往来的书信,里面提到,他常从那里购买药材,包括太医院账册上‘短少’的那些。” 太监将证据呈给皇帝。萧景煜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狠狠将纸摔在案上:“好一个周延年!好一个太医院副使!” “陛下息怒。”皇后忙道,“此事还需查证,或许有人栽赃……” “栽赃?”皇帝冷笑,“皇后觉得,昭嫔一个深宫妇人,有本事弄来这些证据栽赃太医?” 皇后语塞。 清澜伏地不起:“妾身本不想在佳节扫兴,可一想到腹中皇嗣,想到那不明不白的紫河车,实在夜不能寐。求陛下为妾身做主,为皇嗣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在场的嫔妃们,即便有心看笑话的,此刻也不禁动容。都是女人,都能体会那种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心情。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来人,传周延年。还有,查封那家暗娼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押入天牢候审!” 周延年被带到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皇帝要赏他,毕竟昭嫔胎象稳固,他有功。 可一进殿,看到跪在地上的清澜,看到皇帝冰冷的脸色,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延年,”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嫔所用紫河车,从何而来?” 周延年强作镇定:“回陛下,是从京郊一户农家……” “农家?”皇帝将那份账册副本扔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捡起一看,瞬间面如死灰。那上面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清楚楚,还有他的亲笔签名——他太大意了,以为那种地方不会留账册。 “陛下,臣、臣……”他冷汗涔涔,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皇帝步步紧逼,“太医院账册上短缺的药材,是不是也是从那里来的?你都卖给谁了?” “臣没有……臣冤枉……”周延年还在做最后挣扎。 清澜这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周副使,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本宫?那紫河车来历污秽,若伤了皇嗣,你担待得起吗?” “娘娘,微臣不敢害您,微臣都是为了您好啊!”周延年膝行上前,“那紫河车确实是良药,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良药?”清澜凄然一笑,“那周副使可否解释,为何本宫的安胎药里,会有寒蕖?” 这话如平地惊雷。 周延年彻底懵了:“寒、寒蕖?什么寒蕖?微臣不知道……” “顾医女,”皇帝唤道,“你来说。” 顾医女上前,将查验药渣的结果一一道出,并呈上那些泛青的银簪、药渣样本。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周延年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偷盗药材私售,顶多是流放;可用寒蕖害皇嗣,这是灭九族的罪。 “陛下,臣冤枉!臣没有用寒蕖,一定是有人陷害!”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陷害?”皇帝眼神凌厉,“谁陷害你?昭嫔吗?她一个孕妇,冒着风险揭发你,就为了陷害你一个太医?” 周延年哑口无言。 清澜这时幽幽道:“周副使,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本宫?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她这话问得巧妙,给了周延年一条生路——若是受人指使,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周延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是、是有人指使!臣也是被迫的!” “谁?”皇帝问。 周延年张了张嘴,却不敢说。端郡王的势力,他得罪不起。可眼前的死罪,他也扛不起。 正当他犹豫时,侍卫来报:“陛下,暗娼馆的东家招了,说是端郡王府的管事让他与周副使交易的,那些药材,大部分都流向了郡王府。” 完了。周延年眼前一黑。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端郡王!手都伸到朕的后宫来了!传旨,端郡王勾结太医,谋害皇嗣,偷盗宫中物资,着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等候发落!周延年,凌迟处死,诛三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清澜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冰冷。周延年该死,端郡王也该死。但这还不够,王氏还在侯府好好的,清婉还做着将军夫人的美梦。 这才只是开始。 宫宴不欢而散。 清澜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深夜。青羽服侍她卸妆,低声道:“娘娘今日这步棋,走得险。” “险,但值得。”清澜看着镜中卸去脂粉的脸,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经此一事,后宫那些想害本宫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太后和陛下也会更加留意本宫的安危。” “只是,”青羽迟疑道,“端郡王虽然倒了,可王家还在,王氏还在。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宫知道。”清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所以本宫要更快,更狠。在她们下一次动手之前,先把她们打趴下。” “娘娘打算怎么做?” 清澜沉默良久,才道:“等。” “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王氏母女万劫不复的机会。”清澜关紧窗,转身时,眼中闪过决绝的光,“在那之前,本宫要好好保住这个孩子。有了皇子,本宫在后宫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青羽点头:“奴婢会誓死保护娘娘和皇嗣。” “本宫信你。”清澜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暖意,“青羽,这深宫之中,本宫能信的,只有你和太后了。” “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主仆二人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这一夜,清澜睡得很沉。梦中没有血淋淋的婴孩,只有母亲温柔的笑脸,还有那个八岁的自己,在侯府后花园扑蝶,笑声清脆。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她摸了摸脸颊,是泪。自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哭了。因为眼泪没用,哭不来公道,哭不回性命。 可这一刻,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为那个天真的沈清澜,为那个相信世间有公道的女孩。 天亮了,她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昭嫔。梳妆,用膳,处理宫务,一切都井井有条。 午后,太后召见。 慈宁宫里暖香融融,太后靠在榻上,看着清澜行礼,淡淡道:“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谢太后夸赞,妾身只是自保而已。”清澜恭敬道。 “自保?”太后笑了笑,“你那可不只是自保。一招引蛇出洞,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娴熟得很。哀家倒小瞧你了。” 清澜垂首:“妾身惶恐。” “不必惶恐。”太后示意她坐下,“在这后宫,没点手段,活不下去。你有心计,是好事。只是——”她话锋一转,“过犹不及。皇帝今日早朝,已经有人弹劾你‘干预朝政,诬陷宗亲’了。” 清澜心头一紧:“陛下他……” “皇帝压下来了。”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昭嫔揭发奸佞,有功无过。但你要记住,皇帝能护你一次,不能次次都护你。后宫干政,是大忌。” “妾身明白。”清澜郑重道,“昨日实在是被逼无奈,今后定当谨守本分。” “嗯。”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往后,你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护着孩子。”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清澜眼眶微热:“太后……” “行了,别做小儿女态。”太后摆摆手,“哀家叫你来,是想告诉你,王氏那边,你暂时动不得。” 清澜猛然抬头:“为何?” “王家与北狄的勾当,皇帝早就知道,一直在暗中调查。如今端郡王倒了,王家断了臂膀,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你若此时动王氏,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清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 “妾身懂了。”她低下头,声音发涩,“妾身会等。” “等不了多久。”太后淡淡道,“北狄使团开春要来朝贡,届时,好戏就该开场了。你只需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嗣,其他的,哀家和皇帝自有安排。” 从慈宁宫出来,清澜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久久不动。 青羽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回。”清澜转身,裙裾在寒风中扬起,“该喝的药,该用的膳,一样都不能少。本宫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活到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无形的火星。 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而属于沈清澜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十一章 红烛泪尽血始燃 是夜,将军府红绸漫卷,灯笼高悬。 府内正院的新房之中,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烈烈燃烧着,烛泪顺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在烛台下方的白玉托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烛火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明如昼,红绸喜字在光影里漾出层层暖晕,合卺酒摆放在紫檀圆桌之上,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线相连,杯身錾刻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上,身上那件耗费了三十六名绣娘三个月心血的大红嫁衣,此刻正沉沉地压着她的肩。嫁衣上用金线绣了九只展翅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珠都以米粒大小的东珠镶嵌,袖口与衣襟处滚着繁复的云纹,下摆则用七彩丝线绣了牡丹缠枝的图案。这一身行头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 她的头上顶着十二斤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冠上缀着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盖头是苏绣极品,薄如蝉翼却密不透光,上面用双面绣技法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样,四角各坠一枚玲珑剔透的翡翠平安扣。 从黄昏时分被喜娘搀扶着跨过将军府门槛,到拜天地、入洞房,这一整日的礼仪折腾下来,沈清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可她心里是欢喜的,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陆云峥。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大燕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十八岁随父出征北狄,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二十岁独领一军镇守边关,三年间击退北狄大小侵扰十七次;二十三岁受封正三品武职,掌京畿三万禁军兵权。这样的男子,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 而她沈清婉,一个侯府庶女,竟然真的嫁给了他。 虽然这桩婚事来得不甚光彩——那日落水是她与母亲王氏精心设计的局,陆云峥救她时衣衫尽湿被众人撞见,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可那又如何?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从今日起,她就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是陆云峥明媒正娶的正妻。 想到这里,沈清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盖头下的脸庞虽被遮挡,可那双涂着蔻丹的手却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软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要牢牢抓住这一切。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婉心中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是陆云峥来了吗?喜娘说过,前院的宴席至少要持续到亥时,这才戌时三刻,他怎么来得这样早?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确是男子的步伐。可那脚步略显虚浮,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时重时轻,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来人的靠近而弥漫开来,混合着新房内熏染的百合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沈清婉皱了皱眉。 她听见那人在圆桌旁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倒酒。酒液注入杯盏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接着是吞咽的声响,一杯,两杯,三杯…… 他在喝酒?合卺酒还未喝,怎的独自饮起来了? 沈清婉心下疑惑,却又不敢擅自掀开盖头。按照礼数,这盖头必须由新郎亲手挑开,否则不吉。她只得耐着性子等待,可那一声声吞咽酒液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磨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龙凤喜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得更多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正刻。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偶尔有几声仆从收拾碗碟的动静,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云峥还在喝酒。 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杯浅酌,而是直接执起了酒壶,仰头往口中灌去。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胸前大红的喜服,那刺目的红色被酒水洇成更深暗的痕迹。 “哐当——” 酒壶被重重搁在桌上。 沈清婉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她终于忍不住,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悄悄望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靴,靴面上用银线绣了麒麟纹样,此刻沾了些许灰尘。往上看,是大红喜服的袍角,再往上—— 她的视线凝住了。 陆云峥就坐在圆桌旁的紫檀木椅上,身子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握着,手背上青筋微凸。他身上的喜服穿得并不齐整,襟口扯开了些,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头上的赤金发冠歪斜着,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前、颊边。 最让沈清婉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的深处,却像是结了冰的寒潭,冰冷,空洞,甚至带着一丝……痛苦? 他在痛苦什么?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氏在她出嫁前夜说过的话:“婉儿,陆云峥心里有人,你要有准备。”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笑着说:“母亲放心,女儿有把握让他忘掉沈清澜。” 是的,陆云峥心里的人是沈清澜,她的嫡姐,那个如今已入宫为妃、成了皇帝女人的沈清澜。可那又如何?沈清澜再也不可能嫁给陆云峥,而自己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时间久了,他总会忘了那个得不到的女人,总会看见自己的好。 沈清婉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可此刻,看着陆云峥这副模样,那份坚信忽然有些动摇了。 “清……澜……” 一声低喃,几不可闻,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清婉的耳中。 她浑身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盖头下的脸血色尽褪,涂着口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可那双藏在嫁衣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喊的是沈清澜。 在她和他的新婚之夜,他坐在他们的新房里,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呼唤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女人。 “清澜……”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含糊,可那两个字,沈清婉听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时,有一次偷偷溜到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看见陆云峥和沈清澜站在莲池边说话。那时的陆云峥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姿如松。他递给沈清澜一支白玉簪子,声音温和地说:“这支簪子配你。” 沈清澜接过簪子,脸颊微红,低声道了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面美好得刺眼。 沈清婉躲在假山后,看着那一幕,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嫉妒。为什么沈清澜总是能拥有最好的?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宠爱(虽然不多),如今连陆家哥哥也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呢?庶出的身份像一道枷锁,永远低人一头,永远只能捡沈清澜挑剩下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抢走沈清澜所有在乎的东西。 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吗? 沈清婉忽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出弧度。她抢来了陆云峥的人,可他的心呢?他的心还在沈清澜那里,在那个深宫高墙之内的女人那里。 这算什么胜利? “唔……” 桌边的陆云峥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慢慢站起身,沉重的凤冠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陆云峥身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将军,您喝多了,妾身扶您去歇息吧。” 她的声音刻意放柔,带着新妇应有的羞涩和关切。盖头还顶在头上,她看不见陆云峥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在她触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是谁?” 陆云峥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一团大红色的身影。他的眼神涣散,焦距有些对不准,可那目光中的疏离和茫然,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剐着沈清婉的心。 “妾身是清婉,您的妻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清婉……”陆云峥喃喃重复,忽然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她……她不会穿这样的嫁衣……她说过,她喜欢素净的颜色……”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清婉的手腕。 力道很大,沈清婉疼得轻吸一口气,却不敢挣扎。她能感觉到陆云峥掌心的温度,滚烫得灼人,可那份温度传递到她身上,却只让她觉得冷,刺骨的冷。 “清澜……”陆云峥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哀求般的痛苦,“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沈清婉的腕骨。 沈清婉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她却笑了,盖头下的笑容扭曲而狰狞。是啊,为什么?因为母亲设计,因为父亲偏心,因为沈清澜命好有太后庇护,因为……因为她沈清婉想要将军夫人的位置,所以把沈清澜推进了那个吃人的皇宫。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 “将军,您真的醉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声音依然柔顺,“妾身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 陆云峥忽然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沈清婉浑身一僵。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隔着层层衣衫传递过来,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将她包裹。如果是寻常新婚之夜,这该是多旖旎的场景。可此刻,沈清婉只觉得如坠冰窟。 因为陆云峥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他用那种梦呓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清澜……别走……清澜……”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沈清婉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盖头下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陆云峥抱着她,听着他醉醺醺的呓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这份温暖,却是透过她,给予另一个女人的。 多么讽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陆云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抱着她的手臂也松了力道。沈清婉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搀扶到床边。 陆云峥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被什么痛苦纠缠着。 沈清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张脸的确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哪怕醉得人事不省,也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就是她千方百计要嫁的男人,这就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夫君。 可如今看来,她好像错了。 沈清婉慢慢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凤冠的重量骤然减轻,她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视线变得清晰,她看清了新房的全貌:满室的红,红的帐幔,红的被褥,红的灯笼,红的喜字。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而她的新郎,正醉倒在床上,口中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沈清婉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杏仁眼,脸颊敷了淡淡的胭脂,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母亲王氏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上妆,说一定要让陆云峥惊艳。 可如今,这份惊艳给谁看? 她抬起手,一点一点卸下头上的凤冠。十二斤的重量离开头顶时,她感觉脖子几乎要断了。将凤冠轻轻放在妆台上,她又开始拆卸发间的珠钗、步摇。每取下一件,她的心就冷一分。 待所有首饰卸完,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垂在腰际。镜中的女子褪去了华丽装扮,露出了原本的容貌。其实沈清婉长得不差,眉眼间有几分像王氏,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媚。只是比起沈清澜那种明艳大气的美,她更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秀气。 可陆云峥喜欢的,偏偏是沈清澜那种。 “呵……” 沈清婉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凉。 她站起身,走到圆桌旁,看着那对还未喝过的合卺酒。赤金酒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杯身上的并蒂莲纹此刻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她却觉得痛快,一种自虐般的痛快。 喝完了自己这杯,她又端起陆云峥那杯,同样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胃里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开始发晕。可她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嫁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清醒地知道往后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沈清婉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她擦掉嘴角的酒渍,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凝结成冰。 沈清澜。 这个名字,从她懂事起就如影随形。她是嫡女,自己是庶女;她母亲是正室,自己母亲是妾室;她能得到父亲的关注(虽然不多),自己却只能拼命讨好;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陆云峥的青睐,自己却要费尽心机才能嫁给他。 而现在,沈清澜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按理说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竞争的可能。可为什么,陆云峥还是忘不了她?为什么在自己最该幸福的新婚之夜,还要被那个女人的阴影笼罩? 不公平。 这三个字在沈清婉心中反复翻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慢慢走回床边,俯视着熟睡中的陆云峥。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痛苦神色稍稍舒缓了些。醉酒后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陆云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我的丈夫,从今日起,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沈清澜……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必须忘了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他唇上按出一道浅痕。 “如果你忘不了,那我就帮你忘。” 说完这句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和衣躺了下来。 龙凤喜烛还在燃烧,烛泪堆积如山。火光跳动,将新房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暖红色的光晕里,可这暖色之下,却是刺骨的寒。 沈清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图的帐幔,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的仆从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昨夜宴席留下的狼藉需要收拾,今日新夫人要接受府中管事拜见,还要准备回门事宜,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 新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婉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身上是一套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翡翠滴珠,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妆容重新描画过,粉敷得匀净,口脂涂得鲜亮,眉眼间的倦色被精心掩盖。 她看起来端庄得体,完全是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模样。 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连忙躬身行礼:“夫人。” 这两个丫鬟是沈清婉从侯府带来的陪嫁,一个叫翠浓,一个叫碧绡,都是王氏精心挑选的心腹,机灵又忠心。 “将军还没醒,让他多睡会儿。”沈清婉淡淡道,“昨夜他喝多了,去厨房吩咐一声,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再煮碗醒酒汤温着。” “是。”翠浓应声去了。 碧绡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府里的管事们已经在花厅候着了,您看……” “让他们等着。”沈清婉语气平静,“我先熟悉熟悉这将军府。” 她说着,迈步朝院外走去。 碧绡连忙跟上,翠浓吩咐完厨房的事也追了上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跟在沈清婉身后,主仆三人穿廊过院,在晨曦微光中漫步。 将军府占地颇广,虽然不及侯府那般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遍布,却也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气派。建筑多是青砖灰瓦,线条硬朗,庭院开阔,少见那些精巧的假山流水,反倒是演武场、兵器架随处可见。府中仆从多是行伍出身,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与侯府那些规矩森严的下人截然不同。 沈清婉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掌控这里的一切。陆云峥心里有别人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他慢慢把心收回来。而在这之前,她首先要坐稳将军夫人这个位置。 “夫人,前面是书房。”碧绡小声提醒。 沈清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匾额,上书“砺锋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一看便是陆云峥的手笔。 书房重地,按理说不该擅入。 可沈清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夫人,这……”碧绡有些犹豫。 “无妨,我只是看看。”沈清婉说着,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地,角落种了几丛修竹,在晨风中飒飒作响。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的是信鸽,此刻正咕咕叫着。 沈清婉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她并不意外。陆云峥是武将,书房里定然有秘密文件,上锁是理所应当的。她原本也没打算进去,只是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属于陆云峥的私人空间,是什么样子。 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门缝处。 那里卡着一片小小的纸屑,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纸屑是米白色的,质地细腻,上面似乎有墨迹。 沈清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片纸屑拈了起来。 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确实有字,是极小的楷书,只勉强能辨认出两个残字:“北”、“防”。 北防? 沈清婉心中一动。 陆云峥常年镇守边关,与北狄交战多次,他书房里的秘密文件,多半与边境防务有关。这片纸屑,会不会是从什么边防图或者军情奏报上掉下来的? 她将纸屑攥在手心,缓缓站起身。 晨光渐亮,照在“砺锋斋”的匾额上,那三个字愈发显得锋芒逼人。沈清婉看着那匾额,又看看手中那片小小的纸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掌握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母亲王氏曾经说过,端郡王一直在拉拢军方势力,只是陆云峥为人刚正,不结党营私,所以始终未能得手。如果自己能把陆云峥的一些机密透露给端郡王,那岂不是一份天大的投名状? 有了端郡王做靠山,她在将军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将来对付沈清澜,也更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这样做风险很大。 陆云峥不是傻子,书房重地,秘密文件若是泄露,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能接触到书房的人。而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嫌疑最大。 沈清婉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夫人?”碧绡轻声唤道。 沈清婉回过神,将那片纸屑悄悄塞进袖袋,面色如常地说:“走吧,去花厅见管事们。” 主仆三人转身离开了砺锋斋。 走出院子时,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花厅里,将军府的管事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见沈清婉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清婉在主位上坐下,翠浓奉上热茶,碧绡侍立一旁。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厅中众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将军府的大总管陆忠,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目光炯炯,是陆家的家生子,跟着老将军打过仗,后来受伤退下来,就在府里当了总管。此人忠心耿耿,在府中威望极高。 陆忠身后是几位分管不同事务的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厨房的、管车马的、管仆役的……林林总总十几人,男女都有,年纪多在三十以上,个个神情肃穆,规矩十足。 沈清婉心中暗叹,陆家不愧是武将世家,连下人都带着一股行伍之气,与侯府那些惯会逢迎钻营的仆从大不相同。要收服这些人,恐怕不容易。 “都坐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众人谢过,依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但都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尽心辅佐。”沈清婉说着场面话,“将军军务繁忙,府里的事,我能分担的,自然会分担。若有不懂之处,也望各位不吝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从今以后,将军府的内务,她这个女主人要管。 陆忠起身拱手:“夫人言重了。老将军在世时定下规矩,府中事务由总管统筹,各管事各司其职,定期向总管禀报。夫人若有疑问,老奴自当详细回禀。”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恭敬,实则是在告诉沈清婉: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不是你一来就能随便插手的。 沈清婉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果然,这老仆不是省油的灯。 “陆总管说得是,”她温声道,“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如今我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主母,理应为将军分忧。这样吧,从今日起,各管事每日的禀报,也抄送一份到我这里,我也好尽快熟悉府中事务。”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是,老奴遵命。” 其他管事见状,也都纷纷应声。 沈清婉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府中一些基本情况:田庄几处,铺面几间,仆役多少人,月例多少,开支如何……她问得细,管事们答得也细,一来一往,花厅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只是沈清婉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也是,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又是庶女出身,想要一下子让这些陆家老人心服口服,本就不现实。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清婉才结束了这次见面。管事们退下后,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对碧绡说:“回去看看将军醒了没。” “是。” 主仆三人回到新房时,陆云峥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桌前,正用着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碗醒酒汤。他吃得很慢,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见沈清婉进来,陆云峥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清婉心中一紧。 昨夜那些不堪的画面涌上心头,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笑容。她走到桌旁,福了福身:“将军醒了,头还疼吗?妾身让人煮了醒酒汤。” 陆云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昨夜他确实喝多了,但并没有完全断片。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现:他抱着一个人,喊着清澜的名字,那个人身上穿着大红嫁衣…… 现在看着沈清婉这张脸,那些片段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伤了沈清婉的心,烦躁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对沈清澜的思念,更烦躁这场婚事本身——如果不是那日落水被众人撞见,他根本不会娶沈清婉。 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昨夜……抱歉。” 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碧绡连忙添了副碗筷。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垂眸道:“将军不必道歉,妾身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他心里有别人?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陆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默默用膳。 新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清婉小口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陆云峥。他吃得不多,几口粥,半碟小菜,那碗醒酒汤倒是喝完了。他的动作很稳,即使宿醉未消,也依然保持着武将的仪态,背脊挺直,举止利落。 这样的男人,本该是完美的夫君。 如果他心里没有沈清澜的话。 用过膳,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陆云峥端起茶杯,沉默片刻,开口道:“三日后回门,礼单陆忠已经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将军安排就好。”沈清婉柔声道。 陆云峥“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气氛有些尴尬。 新婚第二日,本该是夫妻最亲密的时候,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客气而疏离。 沈清婉心里发冷,面上却依然带着温婉的笑。她放下茶杯,轻声说:“将军若无事,妾身想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看。初来乍到,对将军的喜好还不了解,想着多读读将军常看的书,或许能更懂将军一些。”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想了解丈夫的心意,又合情合理。 陆云峥看了她一眼,眼神缓和了些:“书房在砺锋斋,钥匙在陆忠那里,你需要什么书,让陆忠去取便是。” “是。”沈清婉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钥匙在陆忠那里,也就是说,陆忠能自由进出书房。这个信息很重要。 又坐了一会儿,陆云峥起身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你……自己随意。” “恭送将军。” 沈清婉起身相送,看着陆云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翠浓和碧绡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沈清婉淡淡道。 陆云峥的母亲,老将军的遗孀陆老夫人,住在府中东边的寿安堂。按照规矩,新妇进门第二日,是要给婆婆敬茶的。 寿安堂比正院更清净些,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这个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煞是好看。 陆老夫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她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褙子,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清明。能在武将之家做主母几十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位老夫人绝非简单人物。 沈清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陆老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着沈清婉,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沈清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端庄。 “昨夜休息得可好?”陆老夫人问。 “回母亲,很好。”沈清婉垂眸答。 陆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云峥那孩子,性子倔,心里有事也不爱说。你们既已成夫妻,往后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这话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 沈清婉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老夫人是在提醒她,也或许是在安慰她。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母亲放心,妾身明白。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妾身能嫁给他,是妾身的福分,定会尽心侍奉将军,孝顺母亲。” 陆老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她在侯府的生活,嘱咐了一些管家的事宜,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寿安堂,沈清婉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夫人这一关,算是过了。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为难她。至于陆云峥…… 她回头望了一眼砺锋斋的方向,眼神幽深。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婉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每日晨昏定省,对老夫人恭敬孝顺;她将陪嫁带来的丫鬟仆从管束得规规矩矩,不惹是非;她跟着陆忠熟悉府中事务,问得仔细,学得认真,却不过分插手,分寸拿捏得极好;她亲自下厨给陆云峥煲汤,在他处理军务到深夜时,让丫鬟送去宵夜;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陆云峥的衣物,将他的朝服、常服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样子——少了些娇羞,多了些沉稳;少了些依恋,多了些……疏离。 陆云峥能感觉到这种疏离。 他知道原因,却不知该如何弥补。每当他试图对沈清婉好一点,心里对清澜的愧疚就会翻涌上来,让他进退两难。而沈清婉那副温顺懂事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愧疚,也让他觉得……陌生。 他们之间,客气得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三日,回门。 马车一早便备好了,礼单上的东西装了满满两车。陆云峥和沈清婉同乘一辆马车,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马车驶出将军府,穿过京城街道,朝永昌侯府方向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 沈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前是坐着侯府的马车,如今是坐着将军府的马车。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 “到了侯府,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放下车帘,转头看他。 陆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复杂:“我知道你在侯府……不容易。” 他指的是她庶女的身份,以及王氏和沈清婉之间的恩怨。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他多少能猜到,沈清婉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沈清婉心中微微一颤,随即涌起一股讽刺。 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真觉得她不容易,为何要在新婚之夜那样伤她?为何心里还装着别人? “谢将军关心,”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妾身很好。” 陆云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停在了永昌侯府门前。 侯府大门敞开,沈鸿和王氏已经带着人在门口迎接了。见到将军府的马车,众人脸上都堆起笑容。 陆云峥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沈清婉。 沈清婉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动作自然,却透着疏离。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陆云峥拱手行礼。 沈鸿连忙扶住他:“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 王氏则拉着沈清婉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婉儿,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在将军府不习惯?” 沈清婉笑了笑:“母亲说哪里话,女儿很好。” 一行人进了府,在前厅落座。丫鬟奉上茶点,沈鸿和陆云峥寒暄着朝堂上的事,王氏则拉着沈清婉问长问短,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沈清婉配合地应答着,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王氏最关心的是什么——她在将军府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抓住陆云峥的心,能不能为王家带来助力。至于她这个女儿到底幸福不幸福,王氏其实并不在乎。 说了会儿话,王氏借口要带沈清婉去看看她从前住的院子,母女俩便离了前厅,往后院去了。 一离开前厅,王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拉着沈清婉进了她从前住的暖香阁,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陆云峥待你如何?” 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母亲不是看到了吗?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王氏皱眉,“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婉儿,你是他的正妻,你要抓住他的心!否则在这将军府,你怎么站得住脚?” “他的心在沈清澜那里,母亲不是早知道吗?”沈清婉抬眼看她,眼神冰冷。 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沉下脸:“那又怎样?沈清澜已经入宫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陆云峥有什么。你是他的妻子,你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忘了那个女人!” “时间?”沈清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陆云峥对沈清澜,怕是已经成了执念。” “那你就想办法打破这个执念!”王氏的声音尖锐起来,“婉儿,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把你嫁进将军府,不是为了让你坐冷板凳的!你要争气,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陆云峥的心抓不住,那就抓住他的权!抓住将军府!” 沈清婉沉默片刻,忽然问:“母亲,端郡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想为母亲分忧。”沈清婉看着王氏,眼神平静,“端郡王不是一直想拉拢军方势力吗?陆云峥这块硬骨头,他啃不下来。但如果……女儿能帮他呢?” 王氏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女儿的意思是,”沈清婉一字一句道,“如果女儿能给端郡王提供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你疯了?!那是你丈夫!若是被他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 “丈夫?”沈清婉的笑容变得讥诮,“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丈夫?母亲,你觉得我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如果有一天我和沈清澜对上,你觉得他会护着谁?” 王氏语塞。 沈清婉继续道:“母亲,女儿想明白了,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心里有别人的男人。女儿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母亲和端郡王。” 她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握住王氏的手,声音放柔:“母亲,女儿不是要背叛陆云峥,只是想给自己找条后路。端郡王是您的妹夫,是自家人。女儿给他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换取他的庇护和支持,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王氏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 沈清婉知道她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王氏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想怎么做?” “女儿需要进入陆云峥的书房。”沈清婉直截了当,“钥匙在总管陆忠那里,女儿需要母亲帮忙,让陆忠‘暂时’离开将军府一段时间。” 王氏皱眉:“陆忠是陆家老人,对陆云峥忠心耿耿,恐怕不好收买。” “不需要收买,”沈清婉淡淡道,“只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比如……他在老家的亲人突然病重,需要他回去照料。” 王氏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派人去陆忠老家……” “母亲只需安排一下,剩下的,女儿会处理。”沈清婉打断她,“事成之后,女儿会第一时间将有用的消息传给母亲。” 王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婉儿,你要记住,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女儿明白。”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这才回到前厅。午膳已经备好,一家人围坐用膳,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席间,沈清婉能感觉到陆云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疑惑。 她知道,自己这两日的表现,以及刚才和王氏单独谈话那么久,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伪装下去。 回门礼毕,沈清婉和陆云峥告辞离开。马车驶出侯府,沈清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你和你母亲……谈了很久。”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睁开眼,看向他:“母女俩说些体己话,让将军见笑了。” 陆云峥沉默片刻,问:“你在侯府,是不是受过很多委屈?” 沈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都过去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母亲也放心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更能引起人的联想和同情。 陆云峥果然不再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沈清婉重新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苦肉计,有时候也挺好用的。 回到将军府后,沈清婉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先是以“熟悉府中事务”为由,频繁召见陆忠,询问各种细节。从田庄收成到铺面经营,从仆役月例到节日赏赐,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她表现得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母,勤奋好学,不耻下问。 陆忠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见沈清婉问的都是正常的内务问题,并无越界之处,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心。毕竟这位新夫人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要掌管中馈的,现在多学学也是应该的。 借着这个机会,沈清婉摸清了陆忠的日常行程:他每日辰时初刻起床,先在府中巡视一圈,然后去书房整理,巳时处理府中事务,午时用膳,未时小憩片刻,申时继续处理事务,酉时向陆云峥禀报一日情况,戌时回自己住处休息。 规律得近乎刻板。 沈清婉还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忠的老家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陆家村,家里有个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陆忠每个月会回去探望一次,通常是休沐日,当天去当天回。 这是一个突破口。 五日后,王氏派人传来消息:陆忠的老母亲“突然病重”,村里人连夜进城报信,人已经到侯府了。 沈清婉接到消息时,正在花厅听管事们禀报。她不动声色地听完,等众人都退下后,才对侍立一旁的碧绡说:“去请陆总管来一趟。” 不多时,陆忠来了。 “夫人有何吩咐?”他躬身问。 沈清婉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陆总管,方才门房来报,说是你老家来了人,说你母亲病重,想让你回去看看。” 陆忠脸色一变:“什么?” “人在门房候着,我已经让人带他去偏厅了。”沈清婉起身道,“陆总管快去看看,若是需要,府里可以派马车送你回去。” 陆忠连忙告退,匆匆去了偏厅。 沈清婉走到窗边,看着陆忠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偏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踱步,见到陆忠进来,连忙上前:“忠叔,您可算来了!您娘她……她快不行了!大夫说就这两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这汉子是王氏安排的,演得倒也逼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陆忠心中大急。他老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突然病重,怕是凶多吉少。为人子女,这种时候怎能不在身边? “我这就回去!”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去禀报陆云峥。 “陆总管留步。”沈清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偏厅,对那汉子道:“你先去门房歇着,喝口茶,陆总管收拾好东西就跟你走。” 汉子应声退下。 沈清婉这才看向陆忠,温声道:“陆总管,老夫人病重,你回去照料是应该的。将军那边,我会去说。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还有各位管事,出不了乱子。你安心回去,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尽管开口,府里全力支持。”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忠心中感激,躬身道:“谢夫人体恤。老奴这就去收拾,尽快赶回去。” “不急,”沈清婉道,“这一去怕是要耽搁几日,你把手头要紧的事跟下面人交代清楚,尤其是书房那边——将军每日都要去书房处理军务,里面的文件、地图,都要整理妥当,免得将军要用时找不到。” 她提到“地图”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忠不疑有他,点头道:“夫人放心,书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整理,老奴走前会再检查一遍,钥匙也会交给可靠的人保管。” “可靠的人?”沈清婉挑眉,“陆总管心中可有人选?” 陆忠想了想:“书房重地,一般人不能进。老奴走后,钥匙就暂时交给副管事陆平吧,他是老奴的侄儿,在府里当差十几年,为人谨慎。” 沈清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好。陆总管快去准备吧,别耽搁了。” 陆忠再次道谢,匆匆离去。 沈清婉站在偏厅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陆平。 她知道这个人,三十出头,做事确实谨慎,但有个弱点——好赌。虽然赌得不大,也没耽误过正事,但这个把柄,足够了。 当天下午,陆忠便带着简单的行李,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回老家了。临行前,他将书房钥匙交给了陆平,再三嘱咐一定要小心保管,每日按时打扫整理,不得有误。 陆平郑重应下。 陆忠走后,沈清婉开始了第二步。 她以“整理将军衣物”为由,去了陆云峥的寝院。陆云峥这几日军务繁忙,常常在军营待到深夜才回,寝院里只有几个打扫的丫鬟。 沈清婉让翠浓和碧绡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内室。她打开衣柜,将陆云峥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折叠,分类摆放。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角落。 她在找东西。 找陆云峥随身携带的、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比如——将军府的令牌,或者他的私印。 有了这些东西,她就能制造陆平“擅入书房”的假象。 衣柜里没有。 梳妆台上没有。 书架、多宝阁、甚至床榻暗格,她都悄悄翻找过,依然没有。 沈清婉眉头微蹙。陆云峥如此谨慎?连寝院里都不放重要信物? 她正要放弃,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紫檀木箱上。那箱子不大,三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已经有些锈迹,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 沈清婉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 是很普通的铜锁,不算精巧。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银簪,插入锁眼,轻轻拨动。她跟王氏身边的嬷嬷学过一些开锁的技巧,虽然不算精通,但这种简单的锁,还是能对付的。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沈清婉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放着一些旧物:几件孩童的衣裳,一把木剑,几本翻旧了的兵书,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 簪身通透,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沈清婉握着这支簪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支簪子。 很多年前,在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她看见陆云峥将这支簪子递给沈清澜,说:“这支簪子配你。” 原来他还留着。 留了这么多年,藏在箱底,像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沈清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死死握着那支簪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重新锁好箱子。 站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既然找不到信物,那就换一个方法。 她走出内室,对翠浓道:“去请副管事陆平过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 不多时,陆平来了。 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但眼神精明,行礼时姿态恭敬:“夫人有何吩咐?” 沈清婉打量着他,缓缓道:“陆总管回乡探母,府中事务暂时由你代管,辛苦了。” “不敢,这是小人分内之事。”陆平躬身道。 “尤其是书房那边,”沈清婉端起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将军每日都要用,务必整理妥当。我听说书房里有些边防地图,极其重要,若是损坏或遗失,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平心中一凛,连忙道:“夫人放心,小人每日都会亲自检查,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那就好。”沈清婉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弟弟,在城西的赌坊欠了不少钱?” 陆平脸色瞬间白了。 他确实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嗜赌成性,前阵子欠了赌坊一百两银子,被人追债到家里。他东拼西凑才还上,为此还动用了府里一笔小钱,虽然事后补上了,但若是被查出来,也是不小的罪过。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夫人怎么会知道? “夫、夫人……”陆平额头上冒出冷汗。 沈清婉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依然温和:“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谁家没个难处?你弟弟欠的钱,我已经帮你还上了。” 陆平愣住了。 沈清婉对碧绡使了个眼色,碧绡捧出一个锦袋,递给陆平。 陆平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百两。 “这……小人不敢……”他手都在发抖。 “拿着吧,”沈清婉淡淡道,“这一百两是还赌债的,另外一百两,是给你弟弟做点小生意的本钱。赌坊那种地方,以后别再去了。” 陆平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大恩,小人没齿难忘!今后夫人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沈清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来吧。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 “夫人请讲!” “书房钥匙在你那里吧?”沈清婉问。 陆平点头:“是,陆总管临走前交给小人的。” “给我。”沈清婉伸出手。 陆平一愣:“夫人,这……” “怎么,信不过我?”沈清婉挑眉,“我是将军夫人,这将军府里,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进的?我只是想进去找几本书看看,顺便……看看将军平日都在忙些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平却听得心惊胆战。 书房重地,未经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铁律。可眼前这位是将军夫人,是他的主子,还刚帮了他一个大忙…… 见他犹豫,沈清婉脸色冷了下来:“陆平,我既然能帮你弟弟还赌债,也能让你弟弟重新欠上更多的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陆平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夫人,钥匙在此。只是……还请夫人千万小心,莫要动里面的文件地图,否则将军怪罪下来,小人担待不起。”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清婉接过钥匙,语气缓和了些,“你下去吧,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小人告退。”陆平躬身退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清婉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唇角缓缓勾起。 成了。 是夜,月黑风高。 陆云峥去了军营,说是要处理紧急军务,今夜不回府。老夫人早已歇下,府中一片寂静。 沈清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戴任何首饰。她对翠浓和碧绡吩咐道:“你们守在院门口,任何人来,都说我已经歇下了。” “是。” 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朝砺锋斋走去。 夜深人静,只有巡逻的护卫偶尔经过。沈清婉对府中地形已经熟悉,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来到砺锋斋外,院门紧闭。她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眼,转动。 “咔哒。” 锁开了。 她推门而入,翠浓和碧绡留在门外把风。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洒下清冷的光辉。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信鸽在笼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沈清婉走到书房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房。 这间书房很大,三间打通,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多是兵法典籍、史书地理。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份未写完的奏折。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右侧墙上则是一幅北境边防详图。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北境边防图上。 她走到图前,举灯细看。 图上详细标注了北境各关隘、城池、驻军、粮草储备等信息。山脉河流用不同颜色勾画,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图的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写着各防区的将领姓名、兵力配置、最近一次的敌情通报。 沈清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宣纸,笔是极细的狼毫——开始临摹。 她临摹的不是整幅图,那样太费时间,也容易被发现。她只临摹关键部分:北境三大关隘的布防细节,粮草运输路线,以及几处隐秘的哨所位置。 灯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手很稳,下笔精准,线条流畅。她从小练字习画,功底扎实,临摹地图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沈清婉终于停下了笔。她将临摹好的三张纸小心折好,藏进贴身的内袋。然后她走到书案旁,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 奏折多是军情汇报,她匆匆扫过,记住几个关键信息:北狄最近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但不成规模;朝廷拨付的军饷已经到位;陆云峥建议在某个隘口增兵,正在等兵部批复…… 她又打开书案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寻常的文房用品。第二个抽屉里是将军府的账册。第三个抽屉……锁着。 沈清婉皱眉。 她试了试那把锁,比之前箱子上的锁要精巧得多,她的银簪打不开。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翠浓刻意提高的声音:“陆副管事?您怎么来了?” 沈清婉心中一凛,立刻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院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来检查一下书房。”是陆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夫人……在吗?” 翠浓道:“夫人已经歇下了。陆副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是来转转。”陆平说着,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 沈清婉屏住呼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陆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他还是没有开门,只是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了,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重新关上。 沈清婉这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不敢再耽搁,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吹熄的火折子藏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重新锁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翠浓和碧绡才彻底放下心来。 “夫人,刚才吓死奴婢了。”碧绡拍着胸口道。 沈清婉却笑了:“陆平来得正好。他这一来,就更不敢将今晚的事说出去了。” 因为她知道,陆平是来确认她有没有进书房。他看到了书房门锁着,就会以为她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又出来了。无论哪种,他都不敢声张——因为钥匙是他给的,他才是第一个要担责任的人。 这就叫,一根绳上的蚂蚱。 “更衣,我要给母亲写信。”沈清婉吩咐道。 换下夜行衣,穿上常服,沈清婉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她没有写得太详细,只说“已得北境部分布防信息,三日后派人送至侯府”,然后让王氏转交给端郡王。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交给翠浓:“明日一早,想办法送出去,一定要亲自交到母亲手上。” “是。” 翠浓退下后,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今晚的行动很顺利,但这才只是开始。她拿到了布防图,这只是第一份投名状。往后,她需要更多这样的“礼物”,来巩固和端郡王的联系,来换取他的支持和庇护。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必须能继续接触到陆云峥的机密。 这就需要她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窗外,月光清冷。 沈清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这座京城最耀眼也最冰冷的地方。 沈清澜就在那里。 那个抢走了陆云峥的心,抢走了她一切风光的女人,此刻正享受着皇帝的宠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吧? 沈清婉握紧了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沈清澜,”她低声说,声音里淬着毒,“你别得意。你的好日子,不会太久的。”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嫉妒的庶女,她是将军夫人,是端郡王的“合作伙伴”,是未来要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 沈清澜,我们走着瞧。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丑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深宫与侯府、姐妹与权力、爱与恨的战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