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弄潮》 第1章 绿皮车咽下最后一口蒸汽 第一卷·第一幕:浦江岸边的尘埃 黄浦江浊浪推沙,霓虹初上掩繁华。 少年不识股中险,却把K线作浮槎。 第一章 绿皮车咽下最后一口蒸汽 1992年3月6日凌晨4点17分,从皖北开往上海的2185次列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喘出最后一团白色雾气,缓缓滑进上海站第三月台。 陈默从车厢连接处醒了过来。 他先是感觉到冷——那种渗进骨髓里的、混合着铁锈味和煤烟味的湿冷。然后是麻,从蜷缩了八个小时的右腿开始,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才是声音:列车员的哨声、行李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远处隐约的上海话,还有自己肚子里空洞的鸣响。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向贴身内袋。硬纸板的触感还在,那是两张照片和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币——十七张十元,三张五元,剩下是皱巴巴的毛票,总计两百零三元七角。这是父母留下的全部,也是他此刻与世界之间唯一的缓冲垫。 “终点站到了!所有旅客请下车!” 陈默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锈迹斑斑的车门。透过模糊的车窗,他第一次看见上海的灯光——不是家乡县城夜里九点就熄灭的路灯,而是一片绵延到视线尽头的、密密麻麻的光点,有些静止,有些流动,在凌晨的雾气里晕染成朦胧的光海。 他背着褪色的军用挎包,跟着人流挪下车厢。三月的上海凌晨,寒气比皖北更刁钻,能穿过两层毛衣直接刺在皮肤上。月台上挤满了人,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工、背着双肩包的学生、穿着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里又都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陈默随着人潮往出口走,脚步有些虚浮。他已经两天没吃热食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是昨晚在徐州转车时咽下去的。现在那点热量早已耗尽,胃壁摩擦着胃壁,发出轻微的痉挛。 出站口上方,“上海站”三个红色大字在晨曦微光中格外醒目。下面是巨幅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白底红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在清晨的风里微微鼓动。 陈默在标语前停了片刻。他识字,高中读到高二,如果不是那场矿难,明年就该参加高考了。可这八个字组合在一起,对他来说却像某种咒语,既充满诱惑又遥不可及。浦东?他只知道上海有黄浦江,不知道还有什么浦东浦西。振兴?那是大人物们考虑的事,他此刻唯一需要“振兴”的,是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和空空如也的口袋。 “小阿弟,让一让好伐?” 一个拎着两只活鸡的老太太从他身边挤过,鸡在编织袋里扑腾,掉下几根灰色羽毛。陈默侧身让开,重新汇入人流。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自行车铃声、公交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不知哪里传来的邓丽君歌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发酵、膨胀,形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压迫感。街道比他想象的宽,楼房比他想象的高,人流比想象的多得多。男人们穿着西装或夹克,女人们烫着卷发,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人都在走,快步地走,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走。 只有陈默站在原地,像河流中的一块石头。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乡人。在这个有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地方属于他,甚至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两百零三元七角,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大概只够某些人吃一顿饭。 肚子又叫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内袋里的硬纸板,朝最近的一个早餐摊走去。摊主是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炸油条,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面团,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油条怎么卖?”他尽量让口音听起来标准些。 “两角一根,豆浆一角五一碗。”女人头也不抬,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 陈默飞快地计算。如果吃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就是五角五分。如果他今天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处,这些钱要支撑多久?他不知道上海的旅馆多少钱一晚,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能吃上。 “一根油条。”他说,掏出一张五角纸币。 女人接过钱,从油腻的铁盒里找出三角钱递给他,用筷子夹起一根油条,撕了半张旧报纸包上。陈默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报纸传到手心。他走到路边,背对着人群,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油条很香,表面的酥脆和内里的绵软形成奇妙的口感。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二十次以上,让唾液充分浸润食物。这是父亲教他的,在粮食紧缺的矿区,这样吃更容易饱。 吃完油条,他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星,开始观察四周。 车站广场对面有个公共厕所,门口挂着牌子:小便一角,大便两角。旁边有个报刊亭,已经开张了,挂着各种杂志报纸。再远处是公交车站,十几块站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上公交车,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上海话大声报站。 陈默决定先解决另一件紧迫的事。他走到公厕前,犹豫了三秒钟,选择了一角的小便。看厕所的老头递给他一张裁剪过的作业本纸,粗糙发黄,勉强够用。 从厕所出来,他在广场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花坛边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这是离家前班主任塞给他的,扉页上写着“知识改变命运”。现在这本子里夹着几张纸:一张高中肄业证明,一张老家村委会开的介绍信,还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招聘启事——上海某纺织厂招临时工,包住不包吃,月薪一百二十元。 地址在杨浦区。 陈默不知道杨浦区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去。他起身走向报刊亭,想买张地图。 “上海市区地图,一块二。”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伯。 陈默的手在内袋边停住了。一块二,可以买六根油条,或者上十二次小便。他缩回手:“请问,杨浦区怎么走?” 老伯从眼镜上方打量他:“小兄弟刚来上海?要去杨浦哪里?” “纺织厂。” “哦,国棉厂啊。”老伯朝公交站指了指,“坐115路,到平凉路下。车票四角。” “谢谢。” 陈默没有立刻去坐车。他在广场上又坐了半个小时,观察那些看起来像打工者的人。他们大多提着行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说话,眼神里有着相似的茫然和期待。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来走去,胸前别着牌子,好像是劳务中介。 其中一个人注意到陈默,走了过来。 “小兄弟,找工作?” 陈默警惕地点点头。 “多大?哪里人?什么文化?” “十八,皖北人,高中……读过高中。” “身份证看看?” 陈默掏出肄业证明和介绍信。那人扫了一眼,摇摇头:“没身份证不好办啊。我们这边正规工厂都要身份证的。” “我在办,还没下来。” “那没办法。”那人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要不你去虹口区看看?那边有些小作坊,查得不严,先干着,等身份证下来再说。” “虹口区怎么走?” “55路,到四川北路。不过小兄弟,我多句嘴,”那人压低声音,“那种地方工资低,活累,还经常拖工钱。你自己想清楚。” 陈默道了谢,心里开始盘算。纺织厂的工作看起来正规,但需要身份证。虹口的小作坊不正规,但可能立刻有活干。他只有两百块钱,住旅馆的话,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五块钱一天,他撑不了多久。 正犹豫着,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这次不是饿,是另一种信号。陈默脸色一白,冲向厕所。 看厕所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大号两角。” 陈默咬牙递过去两枚一角硬币。这次老头给了他两张稍微大点的纸。 五分钟后,陈默虚弱地走出来。腹泻,可能是火车上喝了不干净的水,也可能是突然改变饮食导致的肠胃不适。他需要热水,需要休息,需要一个能躺下来的地方。 生存的压力瞬间变得具体起来——不是标语上的****,而是身体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一次腹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陈默靠在电线杆上,深呼吸。父亲下井前常说,人不能慌,一慌就乱,一乱就错。矿上出事的时候,如果父亲没有让工友先走,自己最后检查一遍通风设备…… 他甩甩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下午一点,陈默终于坐上55路公交车。车上挤得脚不沾地,他被夹在两个拎着蛇皮袋的民工中间,闻着混合了汗味、烟味和汽油味的空气。车子在街道上走走停停,窗外掠过一栋栋老式石库门建筑,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满各种颜色的衣服,像万国旗。 四川北路到了。 这里的景象和火车站又不同。街道窄一些,建筑旧一些,人却更多。沿街全是店铺:理发店、裁缝铺、杂货店、小吃店。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音质沙哑,夹杂着电流声。空气中飘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混合着煤球炉的烟气和晾晒衣物潮湿的气味。 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着每家店铺门口贴的招工启事。理发店要学徒,但要交两百块押金。小吃店要帮工,但管吃不管住。杂货店要送货员,却要求会骑三轮车。 走到一条弄堂口时,他看见墙上用粉笔写着:“招杂工,日结,有力气就行。” 下面有个箭头指向弄堂深处。 陈默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弄堂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了约五十米,出现一个院子,里面堆满废旧纸箱和塑料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整理。 “请问,是这里招工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安徽来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搬得动东西吗?”老头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每个都鼓鼓囊囊,“这里面的废纸,搬到外面三轮车上,一车五块钱。一天能搬多少车,看你自己。” 陈默估算了一下,一车大概需要搬二十袋,每袋三十斤左右。如果一天搬五车,就是二十五块钱。这比纺织厂的一百二十元月薪低得多,但是日结,而且现在就能干。 “我干。”他说。 老头点点头,扔给他一副线手套:“手套押金两块,干完还我手套退押金。弄坏弄丢不退。” 陈默交了两块钱,戴上手套开始干活。第一袋上手时,他低估了重量,差点没站稳。纸袋里不全是废纸,还夹杂着碎玻璃和金属边角料。他调整姿势,腰部发力,将袋子甩上肩,一步一步往外走。 三轮车停在弄堂口,要穿过整条窄巷。第一次走时,袋子边缘刮到墙壁,落下一些纸屑。第二次他就学会了侧身,让袋子与墙壁保持一拳距离。 下午三点,他搬完了第一车。老头点出五张一元纸币递给他,又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可以喝。” 陈默一口气灌了半肚子凉水,用袖子擦擦嘴,继续干。 第二车,第三车。 到第四车时,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手套的指尖部位也开了线。腰像灌了铅,每弯下一次都需要咬牙。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下来的话,今天可能就赚不到住店的钱了。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陈默搬完了第五车,领到第二十五块钱。老头退给他手套押金时,多问了一句:“晚上有地方住吗?” “还没找。” “前面路口右转,有家‘大眾旅社’,通铺三块一晚。报我老王的名字,算你两块五。” 陈默道了谢,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弄堂。找到那家旅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旅社门面很小,灯箱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大眾旅社”变成了“大从旅社”。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有个胖女人在打毛线。 “住店?通铺两块五,单间八块。” “通铺,老王介绍的。” 胖女人抬眼看了看他,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三楼,306。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 房间里有六张双层床,已经住了五个人。空气浑浊,混合着脚臭、汗味和泡面味。陈默找到唯一空着的下铺,把挎包放在枕边。同屋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用热水泡脚,没人说话。 他去水房用冷水擦了擦身体,洗掉衣服上的污渍,拧干后晾在床头。然后回到铺位,从挎包里掏出半块剩下的压缩饼干,就着水龙头接来的凉水,慢慢吃下去。 躺下时,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敲击声。这些声音和家乡夜晚的寂静截然不同,它们不让他安宁,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还在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硬纸板还在。抽出那两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第一张是父母结婚时的黑白照,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扎着麻花辫,两人都拘谨地笑着。第二张是他十岁生日时全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彩色照片,他坐在中间,父母站在两旁,背后是虚假的布景画——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内袋,翻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火车站那幅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八个大字在黑暗的脑海中浮现,每个笔画都闪着红光。 他不知道浦东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城市待多久,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找到活干。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某条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上海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第2章 一扇朝北的窗 醒来时,陈默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水渍的图案。 那是经年累月渗漏留下的痕迹,黄褐色,边缘模糊,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又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抽象画。他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上海,虹口,一间四平方米的亭子间,昨晚用两块五毛钱换来的栖身之所。 窗外传来弄堂里的声音:刷马桶的哗啦声,煤球炉生火的咳嗽声,自行车铃声,还有用上海话互相问候的早晨对话。这些声音层层叠叠,近的如在耳边,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陈默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摸向枕边的挎包,硬纸板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掏出怀表——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表壳上有道划痕,表盘玻璃也有裂纹,但还在走——六点二十。比旅社规定的起床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五张床铺都整理过,被子叠成大小不一的方块。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和人体气息,但已经不那么浓重。陈默迅速穿好衣服,把湿漉漉的工装裤套上时,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下楼时,柜台后的胖女人正在记账,头也不抬地说:“退房时间中午十二点,超时加收半天房费。” “请问,”陈默犹豫了一下,“这附近有便宜的长租房吗?” 胖女人这才抬眼,打量了他几秒钟:“要多少钱的?” “越便宜越好。” “四川北路上有中介,但都要押金。你要真想省钱,”她用圆珠笔指了指门外,“往北走,过了横浜桥,那边有些老房子分租亭子间,七八十块一个月,押一付一。” 陈默在心里计算。押一付一,就算八十块一个月,也要一百六十块启动资金。他现在全部财产是两百零三元七角,减去昨天的开销和今天的早餐,剩下不到两百。如果付了房租,他就只剩下三四十块生活费,必须立刻找到工作。 但如果不租房,继续住旅社,一天两块五,十天就是二十五块,一个月七十五,而且没有做饭的地方,天天吃外食,开销更大。 “谢谢。”他说,走出了旅社。 三月的上海早晨,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勉强穿过云层和建筑缝隙,在弄堂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按照胖女人指的方向往北走,穿过横浜桥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桥下的苏州河。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水面漂着油污和杂物,味道不太好闻。但河上有运煤的驳船缓慢驶过,船工站在船头抽烟,烟圈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过了桥,景象确实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加老旧,多是两三层高的砖木结构房子,外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窗户很小,有的还用木板钉着。巷子也更窄,两个人迎面走过需要侧身。 陈默慢慢走着,观察每栋房子门口贴的招租纸条。大部分写着“全幢出租”或“前楼、厢房出租”,价格都在每月一百二十元以上。直到走到一条叫“宝安里”的弄堂深处,他才看见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用毛笔写着:“亭子间出租,月租三十,押三十,有意者叩门。” 下面没有电话,只有一个门牌号:宝安里17号。 陈默找到那栋房子。是典型的上海老式石库门建筑,黑漆大门已经斑驳,铜环上长着绿锈。他叩了叩门,等了约半分钟,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藏青色棉袄,戴副老花镜。她透过镜片打量陈默:“找谁?” “您好,我看到招租的纸条……” “哦,亭子间。”老太太点点头,把门开大些,“进来看看吧。” 穿过门厅是个小天井,长着青苔,中间有口盖着木盖的古井。再往里是客堂间,光线昏暗,摆着八仙桌和几把椅子。老太太没有停留,直接带他走上狭窄的木楼梯,楼梯很陡,踩上去嘎吱作响。 亭子间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真的只是一个“间”——四平方米左右,勉强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天花板是斜的,高处约有两米二,低处只有一米七。唯一的窗户朝北,开出去对着邻居家的山墙,距离不到两米,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 “就是这里。”老太太说,“床和桌子是留下的,可以用。电费按分表算,一度电四角二。水费每月一块,公用自来水在楼下天井。厕所是弄堂里的公共厕所,每月卫生费五毛。” 陈默环视这个空间。比他昨晚住的旅社通铺还小,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窗户虽然朝北,但至少有个窗户。墙壁上有糊过报纸的痕迹,已经发黄卷边,露出下面的木板。 “能便宜点吗?”他问,“押金少押点,或者月租二十五?” 老太太摇摇头:“三十是最低了。这一带都是这个价。你要是嫌贵,可以去找找虹镇老街那边的棚户区,更便宜,但……”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默想了想:“我能今天搬进来吗?” “付钱就能搬。”老太太伸出手。 陈默数出六十块钱——三十押金,三十第一个月租金。老太太接过钱,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真伪,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铜钥匙:“这是门钥匙。二楼前楼住着我,姓吴。后楼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在工厂上班。三楼阁楼住着个老宁波,炒股票的,昼伏夜出,你不用管他。记住,晚上十点大门落锁,早上六点开。晚归要提前说。” 陈默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 “谢谢吴阿姨。” “别谢我,”吴阿姨摆摆手,“按时交租就行。还有,亭子间不准用明火,不准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晚上十点后不要有大的声响。违反任何一条,立刻搬走,押金不退。” 陈默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 吴阿姨下楼去了。陈默一个人在亭子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灰尘簌簌落下,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他探出头。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山墙,墙是红砖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栋建筑的距离如此之近,他几乎能看清对面墙上的每一道裂纹。光线被高墙挡住,即使是在正午,这个房间也不会有一丝阳光直射。 但陈默不在乎。他有地方住了,每月三十块,在他的预算之内。而且钥匙在手,这是他的空间,没有人会在他睡觉时打呼噜,没有人会抽烟熏得他睡不着。 他把挎包放在床上,开始打扫。楼下天井有公用的扫帚和抹布,他借来清扫灰尘。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地板、墙壁、桌椅擦干净。床板上的褥子又薄又硬,散发着陈旧的气味,他拿到窗口用力拍打,灰尘在狭窄的巷道里飞扬。 中午,他去弄堂口吃了碗阳春面。八毛钱,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但热腾腾的,吃完后身体暖和起来。下午,他用剩下的钱去旧货市场买了几样必需品:一个搪瓷盆(一块二),一个热水瓶(两块五),一床旧棉被(五块),还有一沓旧报纸(两毛钱,用来糊墙)。 回到亭子间,他用面粉打了浆糊,把报纸一张张贴在墙上。这个活计需要耐心,要让纸张平整,边缘对齐。他贴得很认真,仿佛这不是在糊墙,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报纸大多是《新民晚报》,日期从去年到今年不等,内容五花八门:电视剧预告、商品广告、社会新闻、连载小说。贴到床头位置时,他看见一张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小块财经版,标题是“豫园商城股价突破万元大关”,下面是一堆他看不懂的数字和图表。 陈默的手指在那块版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覆盖上下一张报纸。 傍晚时分,房间终于有了点样子。墙壁被报纸覆盖,虽然斑驳,但至少干净。床铺好了,桌子擦干净了,热水瓶放在床头,搪瓷盆放在床下。四平方米的空间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一寸都得到利用。 陈默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环顾自己的新家。从昨天凌晨下火车到现在,不过三十六个小时,但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现在,他有一个地址了:虹口区宝安里17号亭子间。在这个有一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有一个坐标点属于他。 肚子饿了,但他不打算再花钱。早餐一碗面,已经花了八毛,今天总开支必须控制在一块钱以内。他从挎包里拿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热水瓶里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吃。 窗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上楼梯的声音。陈默警觉起来,听着脚步停在三楼,然后是开门关门声。应该是吴阿姨说的“老宁波”,那个炒股票的邻居。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陈默没有开灯——电费要自己付,能省则省。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坐在黑暗中,听着弄堂里的声音渐渐平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低沉悠长,像这个城市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下井前常说,人活着就像挖煤,一镐一镐地挖,不知道前面是煤层还是石头,但只能往前挖。他现在就在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镐一镐地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默一惊,站起来:“谁?” “我,住三楼的。”是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普通话。 陈默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小,背微驼,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份报纸。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出深深的眼袋和皱纹。 “小阿弟,新搬来的?”老宁波说话时带着烟味。 “今天刚搬来。” “哦,那这个是你的吧?”老宁波递过来一份报纸,“掉在楼梯上了。” 陈默接过一看,是《上海证券报》。他摇摇头:“不是我的,我没订报纸。” “奇了怪了,那怎么会在这里。”老宁波拿回报纸,眯着眼睛看了看头版,“哦,是上个月的旧报。估计是送报的丢错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小阿弟,你做什么工作的?” “还没找到固定的,昨天在帮人搬废品。” “搬废品啊,”老宁波上下打量他,“有力气。不过这个活计没出息。上海机会多,要动脑筋。” 陈默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头。 老宁波似乎谈兴来了,压低声音说:“你看过这报纸吗?上面都是发财的机会。” “看不懂。”陈默老实说。 “开始都看不懂,看多了就懂了。”老宁波翻开报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看见没,这是股票行情。这个‘豫园商城’,一股一万块。一万块啊!但你要是去年买,只要一百块。” 陈默愣了:“一百变一万?” “对啊!一年翻一百倍!”老宁波眼睛发亮,“这就是上海,这就是股市。不过现在晚了,涨太高了,不能追。要等下一个机会。” 陈默看着报纸上那些数字,确实如看天书。但“一百变一万”这个说法,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他心里。 “您……靠这个赚钱?”他问。 “赚过,也赔过。”老宁波的表情复杂起来,“股市这东西,就像黄浦江的潮水,有涨有落。你要在涨的时候进去,落的时候出来。但难就难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 楼道里传来吴阿姨的声音:“老宁波,你又跟人讲股票!上次亏的棺材本赚回来了吗?” 老宁波脸色一变,嘟囔了几句宁波话,朝陈默摆摆手,转身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陈默关上门,回到黑暗中坐下。他眼前还浮现着报纸上那些数字,还有老宁波说到“一百变一万”时发亮的眼睛。 窗外,城市依然在呼吸。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晕染红了一小片天空,那是他尚未踏足的世界。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坐在黑暗中,第一次听说了一个叫“股市”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偶然的夜晚,这次短暂的交谈,这份误送的旧报纸,将会如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列从深圳开来的火车驶进上海站,车上坐着一个姓管的年轻人,怀里揣着一份关于建立证券交易所的可行性报告。 历史中的大潮与个体的小命运,在这个1992年3月的夜晚,各自流淌,尚未交汇。 但种子已经埋下。 陈默躺到床上,旧棉被有股霉味,但足够暖和。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在上海的第二个夜晚。明天,他要继续找工作,继续挖他的煤。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无意识地默念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百变一万。 然后他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绿色,汹涌澎湃,发出巨大的轰鸣。他想靠近看看,但脚下是泥泞的滩涂,每走一步都深深陷下去。 窗外,苏州河静静流淌,汇入黄浦江,再汇入长江,最后奔向大海。而这座城市里的千万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章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凌晨四点,宝安里还在沉睡中,陈默已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摸黑穿上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肘部已经磨得透亮。推开亭子间的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吵醒邻居,才小心地走下楼梯。 天井里,公用水龙头前已经有人了。是住在后楼的年轻妻子小周,在纺织厂上早班,正蹲着刷牙,满嘴泡沫。她抬头看见陈默,含糊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默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三月的上海自来水冰冷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用手指简单理了理头发,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龙头灌了几口凉水咽下去。 今天是他去“老盛昌”包子铺试工的第一天。 昨天下午,他几乎走遍了四川北路附近的每一家店铺。餐馆、理发店、五金店、裁缝铺……要么不招人,要么要求本地户口,要么需要押金。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街角看见了“老盛昌”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招杂工,包两餐,月薪一百五十元,日结十元可预支。 字迹歪歪扭扭,写在半张红纸上。 陈默推门进去时,店里已经过了早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豆浆。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围着油腻围裙的男人,正低头算账。 “请问……还招人吗?” 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多大了?哪里人?” “十八,安徽来的。” “有力气吗?” “有。” “识字吗?” “读过高中。” 男人放下手中的圆珠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陈默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我姓方,这里的老板。活不轻松,早上三点就要来和面,晚上收拾完得七八点。中间不能偷懒,手脚要快。能干吗?” “能干。”陈默毫不犹豫。 “那行,明天来试工。早上四点,迟到自己走人。先干三天看,行就留下,不行结三天工资走人。”方老板顿了顿,“吃住自理,店里管早饭和午饭。一个月休两天,自己选日子。” 陈默就这样得到了来上海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现在,他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空驶而过,车厢里亮着灯,司机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方向盘后面。清洁工在扫街,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老盛昌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白底红字,边上画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陈默到的时候是四点零五分,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面粉、酵母和肉馅的热气。店面大约三十平米,摆着八张方桌,后面是操作间。操作间里,方老板和两个中年女人已经在忙活了。 一个在揉面,巨大的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另一个在调馅,面前摆着几个大盆,手里两把菜刀上下翻飞,剁肉的声音密集如雨点。方老板则在照看蒸笼,三层高的竹制蒸笼冒着白色蒸汽,空气里弥漫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来了?”方老板头也不抬,“去后面洗手,系上围裙。先把那边的青菜洗了。” 陈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几大筐青菜,叶子还沾着泥。他找到水槽,用肥皂仔细洗了手,系上挂在墙边的布围裙——围裙很旧,但洗得发白,上面有“老盛昌”三个模糊的红字。 洗菜是个简单的活,但量很大。陈默蹲在筐前,把烂叶黄叶挑出来,好的叶子一叶叶掰开,在水槽里冲洗三遍,直到水里不再有泥沙。然后捞出来放进竹筐沥水。早春的上海,自来水冷得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 五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笼了。方老板掀开蒸笼盖,白色的蒸汽轰然上升,模糊了整个操作间。等蒸汽稍散,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每个都有拳头大小,褶子均匀,面皮透着油润的光泽。 “小陈,来学包包。”方老板招呼他。 陈默走过去。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面皮和馅料盆。方老板示范:左手托皮,右手用竹片挑馅,一挑一压,正好一团馅料落在皮中央。然后拇指不动,食指往前推着捏褶,一圈下来十八个褶,最后中间留个小口。 “看到没?馅要足,但不能多,多了蒸的时候会破。褶子要匀,收口要紧。”方老板手速极快,说话间已经包好了三个,“你先慢慢来,不要求快,但要整齐。” 陈默学着做。第一个馅放少了,包子瘪瘪的。第二个馅放多了,收口时挤出来。第三个褶子捏歪了,像个歪嘴。到第五个,终于有了点样子。 “还行,手不算笨。”方老板看了一眼,“继续包,这笼等着上。” 六点,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客人就上门了。主要是上早班的工人、赶公交车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店里迅速坐满,人声嘈杂起来。 “一笼鲜肉,一碗咸豆浆!” “菜包两个,打包!” “小馄饨一碗,油条一根!” 方老板在前台收钱出货,两个女工一个管蒸笼一个管煮锅,陈默则被安排收拾桌子和洗碗。客人一走,他要立刻上去擦桌子,把碗筷收进大塑料盆,端到后面水槽。碗筷堆积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水槽里热水兑了冷水,还是烫手。陈默戴上线手套——昨天搬废品时的那副,指尖已经破了,但还能用——开始洗。先冲掉残渣,再用丝瓜络蘸洗洁精擦,最后过两遍清水。洗好的碗摞在旁边架子上,水滴答滴答落进下面的接水盘。 七点到八点是高峰,客人络绎不绝。陈默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刚洗完一批碗,前面又堆起来了。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围裙早就湿透了,沾着面粉、油渍和洗洁精泡沫。 八点半,高峰过去,店里终于清静下来。两个女工开始吃早饭——自己店的包子加稀饭。方老板递给陈默两个包子一碗粥:“先吃,吃完把地拖了。” 陈默端着碗坐到角落的桌子。包子还是热的,咬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汁水丰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稀饭煮得很稠,就着店里自制的酱菜,咸香可口。 “慢点吃,别噎着。”一个女工笑着说。她姓李,陈默听见方老板叫她“李姐”,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苏北口音。 陈默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 “第一天干活,都这样。”李姐说,“习惯了就好。方老板人不错,就是话少,活要求严。你好好干,他不会亏待你。” 另一个女工姓王,更瘦些,一直在默默吃饭,这时忽然开口:“小伙子,你住哪里?” “宝安里,亭子间。” “哦,那不远。”王姐点点头,“几个人住?” “就我一个。” “那还好,清静。”王姐不再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陈默开始拖地。店面不大,但桌椅多,要一张张挪开拖。拖到一半时,进来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工作的,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报纸。 “老样子,三笼包子,三碗豆浆。”为首的说。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餐时翻开报纸。陈默拖地经过时,瞥见报纸头版上有“股票”“行情”之类的字眼。 “昨天‘电真空’又涨了。”一个人说。 “涨多少?” “百分之三。妈的,我上周刚卖掉,这就涨了。” “正常,现在这行情,捂得住才能赚钱。你看‘豫园’,都一万多了,谁敢买?” “一万多一股?疯了吧!” “你不懂,这叫‘标杆’,不是让你买的,是让你看的。告诉你股市能涨到什么程度。” 陈默低头拖地,耳朵却竖着。这些话和昨晚老宁波说的对上了。一百块变一万块,豫园商城,电真空……这些陌生的词汇开始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记。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相对清闲的时间。早市结束,晚市还没开始。方老板去市场采购第二天的食材,李姐和王姐在准备馅料——切菜、剁肉、调味。陈默被安排剥大蒜,一大筐蒜头,要全部剥成蒜瓣。 他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着筐,手里拿着蒜。蒜皮难剥,指甲很快就染上浓烈的蒜味。但这是个不需要动脑的活,他的思绪开始飘散。 一百五十块一个月。他算着:房租三十,水电算五块,吃饭早午饭在店里解决,晚饭就算一天五毛,一个月十五块。这样还能剩下一百块。如果能干满三个月,他就有三百块积蓄,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 或者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客人说的“电真空涨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如果一百块涨百分之三,就是三块钱。不多。但如果是豫园商城,一万块涨百分之三,就是三百块。三百块,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震了一下。同样的涨幅,在不同基础上,产生的金额天差地别。就像他洗一千个碗,工资是一百五十块。但有人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一天就能赚三百块。 这不公平。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父亲说过,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抱怨没用,只能想办法改变自己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改变? “小陈,蒜剥好了吗?”李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快了。”陈默加快手上的动作。 傍晚五点,晚市开始。比早市人少些,但更持久,一直持续到七点多。多是下班回家的人,买几个包子做做晚饭,或者懒得做饭的单身汉,坐下来吃笼包子喝碗汤。 陈默继续洗碗、擦桌子、拖地。他的动作比上午熟练了些,知道哪些桌子客人坐得久,哪些吃完就走,知道碗筷怎么摞最省地方,知道拖地时从哪里开始最顺。 七点半,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方老板开始盘点今天的收入,李姐和王姐打扫操作间,陈默做最后的清洁——把所有桌椅擦一遍,地面再拖一次,垃圾桶倒掉,换上新的垃圾袋。 八点,工作结束。 方老板点出十块钱递给陈默:“今天还行。明天继续。” 陈默接过钱,是三张一块、一张五块和两张一块的毛票。纸币温热,带着油墨和无数人触摸后的痕迹。这是他今天劳动的报酬。 “谢谢老板。” “嗯。明天别迟到。” 走出老盛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陈默把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内袋,和原来的钱分开——这是他的“劳动所得”,要单独存放。 回到宝安里17号,上楼梯时又遇见老宁波下楼。 “哟,小阿弟,这么晚才回?”老宁波手里拿着个搪瓷饭盒,估计是去打热水。 “嗯,刚下班。” “在哪里做?” “老盛昌包子铺。” “哦,老盛昌,晓得的。”老宁波点点头,“辛苦是辛苦,但实在。好好干。” 他正要下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小阿弟,你今天听到什么新闻没有?” 陈默想了想:“中午有客人说,‘电真空’涨了。” “电真空?”老宁波眼睛一亮,“涨了多少?” “说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错不错。”老宁波喃喃自语,然后压低声音,“小阿弟,我告诉你,现在这行情,好股票捂住别放。当然,你还没本钱,先好好干活攒钱。等有了本钱,我教你。” 说完,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陈默回到亭子间,关上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想直接倒在床上。但还是强撑着,先点起煤油灯——电灯太贵,煤油灯是他今天在旧货市场花五毛钱买的,光线昏暗,但足够照明。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原有的,现在总共有两百一十三元七角。其中十元是今天赚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记录: 3月8日,收入10元,支出0.5元(晚饭,两个馒头),结余213.2元。 然后他在下面算了另一笔账: 豫园商城股价10000元/股。 我的月薪150元。 我要工作多少个月才能买一股? 他列式计算:10000 ÷ 150 = 66.666... 六十六点六七个月。五年半。 也就是说,他要在这个包子铺干五年半,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买得起一股豫园商城。 他又算:如果我每天工作14小时,一个月工作28天,总共392小时。时薪是150 ÷ 392 ≈ 0.382元。买一股需要10000 ÷ 0.382 ≈ 26178小时。 26178小时,换算成年,是26178 ÷ (365×14) ≈ 5.13年。还是五年多。 但如果,那一股涨百分之三,就是300元。300元,是他两个月的工资,或者784小时的劳动。 陈默放下笔,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在报纸糊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挖煤时算过的账:一吨煤出厂价八十块,矿工挖一吨的工钱是八块。煤从地下到地上,价值翻了十倍,但创造价值的人只拿到十分之一。 现在他包包子、洗碗,客人花五毛钱买一个包子,他的劳动在其中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五毛。 而那个“电真空”,那个“豫园商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它们涨跌之间产生的钱,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赚?谁在赔?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身体疲惫不堪,但大脑异常清醒。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这个等式简单、残酷,但无比清晰。它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窗外,弄堂里传来无线电的声音,有人在听夜间新闻。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进来:“国务院……深化改革……股份制试点……浦东开发……”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不是具体的知识,不是明确的方向,而是一种隐约的觉知: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可能和他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而他,想弄明白这个规则。 在沉入睡眠前,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鼾声渐渐响起。亭子间外,上海正在经历它的夜晚。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工作在秘密进行,第一批红马甲正在接受培训,而千里之外的深圳,那个姓管的年轻人正在写一份报告,建议在适当时候推出股票指数。 所有这些大事件,都和一个在包子铺打工的少年无关。但命运织布的经纬,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 夜深了。苏州河沉默地流淌,带走这个城市一天的疲惫和梦想。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包子照常出笼,股市照常开盘。 生活继续。 第4章 盒饭指向的“圣殿” 三月九日,星期二,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陈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编提篮,站在一栋六层高的米黄色建筑前。建筑是欧式风格,有拱形门窗和浮雕装饰,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正门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申银证券公司”,另一块是“万国证券公司”,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这里是威海路433号。上海最早、最大的证券营业部之一。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手里的提篮。篮子里是三十份盒饭,用铝制饭盒装着,外面包着旧报纸保温。每份盒饭四两米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今天是红烧大排和炒青菜,总共十二块钱,方老板给了他五毛钱跑腿费。 原本送餐的是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叫阿强,但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上吐下泻。早上方老板看着堆成小山的盒饭订单发愁时,陈默主动说:“老板,我去送吧。” “你认识路?” “认识。”陈默其实不认识,但他昨晚特地问了李姐。李姐的丈夫在附近的印刷厂上班,知道这一带。 方老板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行,送完赶紧回来,下午还要干活。地址在这。”他递过来一张油腻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威海路433号,申银万国营业部,二楼大户室,王经理收。 现在,陈默就站在这栋建筑前。他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普通办公室那种电话铃声和打字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又像是海浪拍打礁石。 他走进大门。 瞬间,声浪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首先看到的是个巨大的厅堂,挑高至少有五六米,地面铺着已经磨损的彩色水磨石。厅堂里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男人们穿着西装或夹克,女人们烫着头发,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前方。 陈默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厅堂正面墙上,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不,不是黑板,是墨绿色的底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满了数字和文字。数字分好几列,每列上面有红色的小牌子:代码、名称、今开、昨收、最新、涨幅…… 那些名称他有的认识——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都是老宁波和包子铺客人提到过的。数字在跳动,不是真的在动,而是每隔几分钟,就有工作人员爬上梯子,用板擦擦掉旧的数字,写上新的。 每一次改写,人群就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叹息,有人欢呼,有人捶胸顿足。 “涨了!飞乐涨了五分!” “妈的,我的延中又跌了!” “让让,让我看看电真空!” 陈默被挤在人群中,几乎动弹不得。他闻到各种气味:香烟味、汗味、发胶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韭菜盒子的味道。空气闷热,尽管是三月的天气,厅堂里却热得像蒸笼。几个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嗡嗡的噪音,但丝毫吹不散这团热气。 他艰难地移动,试图找到楼梯。盒饭在手里越来越沉,铝制饭盒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小阿弟,送饭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他。 陈默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纸条。 “大户室在二楼,左边楼梯上去。”保安指了指方向,“别在一楼逗留,这里人多,小心饭洒了。” 陈默道了谢,挤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很宽,但同样挤满了人。不少人就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看行情板一边记录。有人甚至自带小板凳,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报纸,报纸上写满了数字。 “借过,借过……”陈默小声说着,侧身往上走。 二楼安静许多。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底色。两侧是一间间房间,门上挂着铜牌:201、202、203……房间门都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人,面前摆着像电视机一样的机器——陈默后来才知道,那叫行情终端。 他找到205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摆着四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终端机,屏幕闪着绿光,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字和图表。三个男人坐在桌前,都在盯着屏幕。靠窗的桌子最大,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对,延中实业的单子挂出去没有?什么?还没成交?继续挂,低于市价一分钱也要出!” 他挂断电话,这才抬头看陈默:“送饭的?放那边桌上。” 陈默把提篮放在靠墙的空桌上,开始一份份往外拿。饭盒还是温的,报纸包着的地方有点油渍渗出。 “今天什么菜?”一个年轻点的男人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红烧大排,炒青菜。” “又是大排……老方就不能换换花样。”男人嘟囔着,但还是起身过来拿饭。 背头男人——应该就是王经理——也走过来。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对陈默说:“小兄弟,回去跟老方说,明天换咕咾肉,大排吃腻了。” “好。”陈默点头。 王经理递过来十二块钱:“点点。” 陈默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没错。他把钱放进口袋,准备离开。 “等等。”王经理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带回去给老方,是上个月的饭钱结账。” 信封很厚。陈默接过来,感觉里面装着不少钱。 “小心点,别弄丢了。”王经理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回到屏幕上。 陈默走出205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各个房间隐约传出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他正要下楼,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是楼梯另一侧,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一个区域。走过去看,发现这里和一楼大厅类似,也是个交易厅,但比一楼小些,人也少些。人们围在几个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收单子。 陈默好奇地走近。 柜台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递上一张纸:“同志,我买一百股电真空……”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阿婆,你这张委托单填错了。买入价这里要写市价,或者写具体价格,不能空着。” “市价是啥意思?” “就是按现在的价格买。” “那现在多少钱?”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行情板——二楼也有,但比一楼的小,是电子屏,数字会自动刷新。“电真空现在21块3毛5。” “那就按这个价买。” “好,您在这签字。”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哆哆嗦嗦地签字。陈默看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最大的金融活动就是去邮局取退休金。而眼前这位老太太,却在买卖股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男人从陈默身边跑过,冲进柜台后面的区域。红马甲很醒目,在灰暗的交易厅里像一簇火焰。陈默看见红马甲跑到一台机器前,快速地敲击键盘,然后拿起电话说什么。 “那是交易员。”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主动解释,“穿红马甲的都是交易所场内的交易员。我们这里下单,他们报到交易所去撮合。”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新来的?”眼镜男打量他,“不像炒股的人。” “我来送饭。” “哦,怪不得。”眼镜男笑了,“第一次来?” “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很……热闹。” “热闹?”眼镜男笑得更深了,“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去年抢认购证的时候,那才叫热闹,人挤人,警察都来维持秩序。” 陈默想起老宁波说的“一百变一万”,忍不住问:“买股票真的能赚钱吗?” 眼镜男的表情严肃起来:“能,也能亏钱。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的人,那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肩膀微微抖动,“上周行情大跌,他估计亏了不少。” 陈默看过去。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眼镜男像是在背诵什么口号,“但风险越大,机会也越大。小伙子,你有兴趣?” 陈默老实说:“我没钱。” “没钱可以攒。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眼镜男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记住,不懂的东西不要碰。先学习,看个一年半载,等搞明白了再说。” “怎么学习?” “看书,看报,听别人聊。”眼镜男指了指大厅,“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你多来几次,多看多听,慢慢就懂了。” 陈默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更大的喧哗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楼梯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上二楼,涌向柜台。 “快!买延中!有大单!” “多少?” “听说有人要扫货!” 人群瞬间挤满了柜台前。陈默被挤到墙边,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他看见人们挥舞着委托单,大声喊着价格,工作人员应接不暇,额头上冒出汗珠。 红马甲又出现了,这次是两个,他们从柜台后的小门跑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单子,冲向里面的房间。 电子屏上,延中实业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18.45、18.50、18.55、18.60…… 每跳一次,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涨了!又涨了!” “我18块2买的,赚了!” “别高兴太早,说不定是假突破。” 陈默靠着墙,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手心出汗。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无法理解的狂热。这些人,这些平时可能在工厂、机关、学校里冷静理性的人,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眼睛发红,声音嘶哑,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矿上曾经有过一次淘金热,传言某条矿脉有金沙,工人们疯了似的去挖,几天几夜不睡觉,最后挖出来的只是普通的黄铁矿。但当时没人听劝,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眼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小阿弟,你怎么还在这?” 陈默回头,是那个保安,正皱着眉看他。 “我……这就走。” “快走快走,这里乱成这样,小心饭钱被偷了。”保安催促道。 陈默这才想起自己口袋里装着十二块钱饭钱和那个厚厚的信封。他连忙护住口袋,挤过人群往楼梯走。 下楼时,一楼大厅的喧哗声更大了。行情板上,延中实业的数字也在跳动,引发一阵阵更大的骚动。有人跳起来喊:“牛市来了!牛市来了!” 什么是牛市?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赶紧离开这里,回包子铺。 走出营业部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外面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尽管街上依然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比起营业部里的声浪,这里简直像图书馆。 陈默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才那种闷热、压抑、狂热的感觉还在胸口盘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建筑,窗户里人影晃动,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进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办公楼,而是一个……一个什么地方?他找不到准确的词。庙宇?赌场?战场? 都不是,又都有一点。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信封安全送回店里。他摸了摸口袋,信封还在,硬硬的边缘硌着手。 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一直在回想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些数字,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特别是那个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像一道红色闪电,在混乱中穿梭。 还有眼镜男的话:“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 课堂?陈默想起自己高中辍学时的遗憾。班主任说,知识改变命运。但他现在没有课本,没有老师,没有教室。他只有包子铺、亭子间、和这个陌生的城市。 但如果……如果那个营业部真的是个课堂呢?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回到老盛昌时,已经下午一点半。早市结束后的清闲时段,李姐和王姐在剥毛豆,方老板在柜台后算账。 “送完了?”方老板头也不抬。 “送完了。”陈默把十二块钱和信封放在柜台上。 方老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数了数,点点头:“没错。阿强明天能来上班,你就不用送了。” 陈默“嗯”了一声,去后面洗手准备下午的活。 洗手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迷茫?还是……某种刚刚萌芽的好奇? 下午的工作和往常一样:剥蒜、洗菜、准备第二天的馅料。但陈默做这些时,心思有点飘。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涨跌的叫喊,时不时钻进他的脑海。 傍晚,休息的时候,他问李姐:“李姐,你炒股票吗?” 李姐正在摘芹菜叶子,闻言笑了:“我?我哪有钱炒那个。我丈夫厂里有人炒,去年赚了点,今年又赔进去了。那东西不是我们老百姓玩的。” “为什么?” “你想啊,一块钱进去,可能变成两块钱,也可能变成五毛钱。我们赚点工资多不容易,哪敢冒这个险。”李姐摇摇头,“小陈,你可别动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干活,攒点钱,以后做个小生意,这才是正道。”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晚上回到亭子间,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3月9日,第一次去证券营业部。 然后他试图描述看到的场景,但发现语言很苍白。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很多人。很吵。数字在跳。有人笑有人哭。 穿红马甲的人跑得很快。 一个老太太买股票。 眼镜男说:这里是课堂。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那里有他算的账: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他把两页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冰冷的数字计算,右边是混乱的场景描述。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一种他还没能理解的逻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下楼。接着是敲门声。 陈默开门。 老宁波手里拿着份报纸,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小阿弟,听说了吗?今天延中实业大涨!” 陈默点点头:“下午在营业部看到了。” “你去了营业部?”老宁波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 “震撼就对了!”老宁波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今天延中这个涨法不一般,像是有人在做局。我观察好几天了,这支股票……”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什么“筹码集中”“成交量放大”“技术形态突破”,全是陈默听不懂的术语。但陈默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最后老宁波说累了,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还太早。你先攒钱,等有了本钱,我教你几招。” 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你明天还去营业部吗?” “不去了,店里有人送餐了。” “可惜。”老宁波摇摇头,“那地方,多去看看有好处。就算不买,也能感受气氛。股市啊,三分技术,七分心态。心态怎么练?就得在现场练。” 门关上了。陈默回到床边坐下。 老宁波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多去看看有好处。感受气氛。现场练心态。 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这里是课堂。” 也许,他真的应该多去那个“课堂”看看。不是去炒股——他现在也没钱——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就像眼镜男说的,先学习,搞明白了再说。 但怎么去呢?他没有理由再去营业部了。 陈默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跳动,红红绿绿,像夏夜的萤火虫。穿红马甲的人在其中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他忽然想起,离开营业部时,在楼梯转角看见一个清洁工。那人年纪很大,穿着蓝色工装,拿着扫帚在扫地。当时大厅里那么吵,那么乱,他却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狂热的环境里,那个清洁工是唯一平静的人。 这个画面定格在陈默脑海里,久久不散。 窗外,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悠扬,厚重,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 十点了。 陈默翻了个身,让自己更舒服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 但在入睡前,他做了个决定:要想办法再去营业部看看。不是为了送饭,就是去看看。去看看那些数字,那些人,那个穿红马甲的交易员。 还有那个扫地的清洁工。 他想知道,在那个狂热的世界里,为什么有人能那样平静。 夜更深了。上海睡着了,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悄悄生长。在威海路433号,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保安锁上了大门。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份关于加快股份制改革的文件正在被打印。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红色的马甲和绿色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跳舞,跳成他看不懂但莫名吸引的图案。 梦的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里是课堂。 是的,课堂。而他,刚刚推开教室的门。 第5章 清洁工与他的“地图” 上午十一点,陈默第三次站在申银万国营业部门口。 这次他手里没有提篮,只有一份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盒饭。报纸是今天早上新鲜的《新民晚报》,油墨味混合着饭菜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犹豫了三秒钟,终于推门进去。 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但比起昨天中午那种爆炸性的狂热,此刻更多是一种焦灼的等待。行情板上的数字每隔几分钟变化一次,每次变化都引发一阵窃窃私语。人们或坐或站,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白色粉笔字,仿佛能从中看出某种神谕。 陈默没有在一楼停留。他直接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走动。他走到205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时,王经理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另外两个交易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送饭的,又低下头去看屏幕。 “王经理。”陈默走上前,把盒饭放在桌上,“昨天……对不起,我把您的饭送错了地方。” 王经理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系着暗红色领带。他看了看桌上的盒饭,又看看陈默,眉头微皱:“送错地方?送到哪去了?” “送到……送到杂物间了。”陈默老实说,“一个清洁工师傅那里。” 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居然笑了:“老陆那儿?他吃了?” “吃了。他说谢谢您。” “这老陆……”王经理摇摇头,拿起盒饭,“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老方说,明天还是按原来的菜单。” “那这顿饭的钱……” “不用了,算我的。”王经理摆摆手,“你特意跑一趟也不容易。去吧,我这还忙着。” 陈默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问:“王经理,那个……杂物间怎么走?我想去跟清洁工师傅正式道个歉。” 王经理正打开盒饭盖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走廊尽头,楼梯后面有个小门。不过老陆那人脾气怪,你别打扰他太久。” “谢谢经理。” 陈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的楼梯后面,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木门,门漆剥落,没有门牌。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敲。 “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 杂物间比他想象的更小,大约只有亭子间的一半大。靠墙堆着扫帚、拖把、水桶和几袋石灰粉,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唯一的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让整个房间显得阴郁。 房间中央有张破旧的木桌,桌前坐着昨天见过的清洁工——老陆。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此刻他正俯身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大大的方格纸上画着什么。 陈默走近些,才看清那张纸。纸上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有些是直线,有些是曲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线条构成起伏的波浪形状,每个波浪的高点和低点都标着数字和日期。 最让陈默惊讶的是,这些线条不是随意画的。它们精确、规整,每一个转折都落在方格的交点上。老陆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手腕稳定得不像一个清洁工的手。 “有事?”老陆头也不抬。 “师傅,我是来道歉的。”陈默说,“昨天我把王经理的饭送到您这儿了,对不起。” 老陆手里的铅笔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画:“饭我吃了,味道不错。你不用道歉。” “我还想谢谢您。昨天您没说我送错了,还让我把空饭盒带回去。” “举手之劳。”老陆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你是老方店里新来的?” “是,刚来三天。” “多大了?” “十八。” “嗯。”老陆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画图,“十八,好年纪。” 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舍得马上离开。他的目光被桌上的图纸吸引,那些起伏的线条像是有某种魔力。他认出了几个标注的名字: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都是他在行情板上见过的股票。 “师傅,您这是在画什么?” 老陆手中的铅笔又停住了。这次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陈默几秒钟,然后慢慢说:“地图。” “地图?” “嗯,这片海的地图。”老陆用铅笔尖点了点图纸,“你看,这些线是航线,这些点是岛屿和暗礁。航海的人要看懂地图,才知道怎么避开风浪,怎么找到宝藏。” 陈默听得半懂不懂,但他隐约明白老陆在比喻什么。他鼓起勇气问:“是股票的地图吗?” 老陆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倒是不笨。对,股票的地图。不过更准确地说,是人心和钱流动的地图。” 他把图纸转过来,让陈默看得更清楚:“你看这条线,这是飞乐音响过去三个月的价格走势。高点,低点,上涨,下跌。看起来是数字在变,其实是人心在变——贪婪、恐惧、希望、绝望。” 陈默凑近看。图纸上的线条确实像波浪,一浪高一浪低。有些地方线条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价格:1月15日,28.50;2月3日,24.80;2月28日,31.20…… “为什么会有这些高低?”他问。 “问得好。”老陆放下铅笔,从桌下拿出一摞旧报纸,摊在桌上。陈默看见那些都是《上海证券报》,日期从去年到今年不等,有的版面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有批注。 “价格变,是因为买卖的力量在变。”老陆指着图纸上的一段上升线,“比如这里,一月底到二月初,飞乐音响从25块涨到30块。为什么?你看当时的报纸。” 他翻出一张1月28日的报纸,财经版有条消息:“飞乐音响宣布与日本企业技术合作”。旁边有老陆的批注,就两个字:利好。 “消息好,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价格就涨。”老陆说,“但涨到一定程度,就有人觉得‘够了,该卖了’,卖压出来,价格就回调。” 他又指向一段下跌线:“比如这里,二月中旬,跌了半个月。为什么?因为大盘在调整,市场情绪变差,持股的人心慌,纷纷卖出。但你看跌到这里——”铅笔尖点在一个低点,“跌不动了。为什么?” 陈默摇摇头。 “因为在这个价格,愿意卖的人少了,觉得‘太便宜了,不该卖’的人多了。买卖力量达到平衡,价格就稳住。然后……”老陆的铅笔顺着线条向上移动,“新的买盘进来,价格又开始涨。” 陈默盯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不再是一堆枯燥的数字,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拔河比赛——买家和卖家在绳子的两端角力,价格就是绳子中间的红布条,随着力量的消长来回移动。 “所以您画这个地图,是为了……”他小心地问。 “为了看懂比赛。”老陆说,“我不参与拔河,但我喜欢看。看久了,就知道哪边力气大,哪边快没劲了。”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沓装订好的方格纸。陈默粗略估计,至少有几十本,每本封面上都写着股票名称和时间段。 “这些都是您画的?” “嗯,三年了。”老陆盖上盒子,“闲着也是闲着。” 陈默看着老陆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这间堆满清洁工具的杂物间。一切都和眼前这些精密、复杂的图纸格格不入。一个清洁工,为什么会对股票走势图如此痴迷? “师傅,您……您也炒股吗?” 老陆摇摇头:“不炒。” “那为什么画这些?”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窗外。从那个小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建筑的一角灰色墙面。 “我以前有个儿子。”他缓缓开口,“跟你差不多大时,迷上了炒股。1990年,第一波行情,他跟着别人冲进去,赚了点钱,觉得自己是股神。后来……”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1991年调整,他亏了,不服气,借钱翻本。越亏越借,越借越亏。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人……”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人没了。” 陈默屏住呼吸。 “所以我不炒股。”老陆转过头,看着桌上的图纸,“但我开始画这些图。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儿子卷进去,再也出不来。我画啊画,画了三年,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根本不是数字游戏。”老陆的铅笔轻轻敲着图纸,“这是人心的游戏。贪婪时追高,恐惧时杀跌,希望时死扛,绝望时割肉。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包括我儿子。” 他把图纸重新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方格纸上移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他说:“师傅,我能……能帮您做点什么吗?您教我这么多,我想回报您。” 老陆没有抬头:“你会整理报纸吗?” “会。” “那边墙角,堆着这个月的旧报纸。按日期整理好,财经版单独挑出来。” 陈默走到墙角。那里果然堆着一大摞报纸,散乱地叠放着,有些已经皱了。他蹲下来,开始整理。先按日期排序,然后一张张翻找财经版。 这项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认真。报纸上有各种消息:某公司利润增长、某行业政策出台、某专家预测后市……他用老陆桌上的红笔,在重要的消息旁画圈,就像老陆做的那样。 整理到一半时,他发现一份报纸的财经版上,有篇关于“技术分析”的文章。文章很短,主要是介绍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移动平均线。他仔细读了一遍,有些术语看不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原来老陆画的那种波浪图,就是价格走势图,是技术分析的基础。 “师傅,这篇文章……”他举起报纸。 老陆瞥了一眼:“放那边吧,有空看看。不过记住,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能量长短,但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要量。” 陈默点点头,把那份报纸单独放在一边。 整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老陆一直在画图,偶尔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放大镜看某个细节。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陈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的陪伴,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报纸整理好后,陈默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废纸扫干净,把扫帚拖把摆放整齐。杂物间虽然还是那么狭小昏暗,但至少变得井井有条。 “师傅,整理好了。”他说。 老陆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整理好的报纸堆,又看看陈默,点点头:“谢谢。” “我应该做的。”陈默犹豫了一下,“师傅,我以后……还能来吗?我不是要打扰您,就是想……学点东西。” 老陆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年轻人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老陆在很多年前见过——在他儿子第一次接触股市时,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光里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营业部每天收盘后,我都在这里。”老陆慢慢说,“你要来,就来吧。不过记住,我这里没有速成班,没有致富秘籍。只有一堆旧报纸,和画不完的图。” “我明白。”陈默认真地说,“我就是想看看您的地图,听听您讲海上的事。” 老陆的嘴角这次真的动了一下,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微笑:“那行。下次来,带两个馒头,我这里有热水。” “好!” 离开杂物间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陈默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生怕打扰到老陆。走廊里很安静,205房间里隐约传出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但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依然热闹。行情板前挤满了人,数字在跳动,声音在喧哗。但这次陈默看这一切时,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是一团混乱的噪音,而像是……像是在看一场大型拔河比赛的现场。他能想象出老陆坐在杂物间里,用铅笔在方格纸上记录着每一刻力量的消长。 走出营业部,阳光很好。陈默站在路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块钱——是王经理昨天给的跑腿费,他还没用。 街角有个馒头摊,冒着蒸汽。他走过去:“师傅,两个馒头。” “四毛。” 陈默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白胖松软。他小心地放进挎包,准备明天带给老陆。 回包子铺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学会了什么炒股秘诀——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懂得更少了,以前以为股票就是买低卖高,现在知道背后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但他不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兴奋。像是推开了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还有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新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李姐在拌馅,王姐在擀皮,方老板在核对今天的采购单。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老板问。 “去道歉,又帮忙整理了东西。”陈默老实说。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筐洋葱:“去剥了,晚上要用。” 陈默系上围裙,搬个小板凳坐下。洋葱刺眼,他剥一会儿就要转头眨眨眼。但即使眼睛酸涩,他脑海里还在回放老陆画图的样子,那些起伏的线条,那些精确的数字。 休息时,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很久,他写下: 3月10日,遇见陆师傅。 他会在收盘后画图,那是股票的地图,也是人心的地图。 他说:价格变,是因为买卖的力量在变。 他说: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 他说:他儿子…… 陈默停住笔,没有写下去。那是别人的伤痛,不应该被记录。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渐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晚上收工后,陈默没有立刻回亭子间。他在街上走了走,路过一个书报亭时,停下脚步。亭子里挂着各种杂志,其中有一本是《证券市场周刊》。封面标题是:“1992,中国股市的转折之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买——要一块五毛钱,太贵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标题:转折之年。 回到宝安里,上楼梯时没有遇见老宁波。亭子间里很暗,他点起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在报纸糊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拿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明天下午收盘后,他要去营业部,把馒头带给老陆。 然后呢? 然后他要继续看那些地图,继续听海上的故事。 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十一下,悠长而沉稳。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那些线条又出现了,在意识的黑暗中起伏、延伸,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他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说“地图”了。对于航行的人来说,地图不是风景,是生存的工具。你要知道暗礁在哪里,知道洋流的方向,知道季风的规律。 而对于他这个刚刚踏上甲板的水手来说,能遇见一个愿意教他看地图的老航海家,是多么幸运的事。 夜更深了。在威海路433号的杂物间里,一盏小台灯还亮着。老陆没有画图,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整理好的报纸,最上面是陈默用红笔圈出的那篇技术分析文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陆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海,和一张正在徐徐展开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宝藏的位置。 但它标出了所有的暗礁。 第6章 最初的密码:“量”与“价” 3月11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申银万国营业部的大厅里,收盘钟声刚响过不久,人群正在缓慢散去。有人面带笑容,边走边和同伴讨论明天的操作策略;有人神情凝重,盯着已经静止的行情板,像是要从中看出某种被错过的启示;还有几个明显亏了钱的,耷拉着肩膀,默默往外走,每一步都沉重。 陈默站在楼梯转角,看着这一切。他挎包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温着——是中午休息时特意让李姐帮他留的,没沾葱蒜味,只有面粉本身的清香。 等大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灰色木门。 敲门,等了两秒,推门进去。 杂物间里,老陆已经坐在桌前,但今天没在画图。桌上摊着几张报纸,他正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陈默点了点头。 “陆师傅。”陈默走过去,从挎包里拿出馒头,“给您带的。” 老陆接过馒头,油纸包打开时热气散出来,带着麦香。他掰了一半递给陈默:“一起。”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半个馒头。两人就着老陆保温杯里的热水,在昏暗的杂物间里默默吃着。馒头很实在,嚼劲足,咽下去后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馒头,老陆收起油纸,擦了擦手,从桌下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黑色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纸板。他翻开,里面不是方格纸,而是一些手写的笔记、剪贴的报纸片段,还有手绘的示意图。 “昨天你看的那篇文章,看懂多少?”老陆问。 陈默老实回答:“只懂一点点。K线图就是记录价格变化的图,移动平均线是……是平均价格连起来的线。” “基本意思对了。”老陆点头,“但那些都是工具,是表象。今天我要跟你讲的,是比那些更基础的东西——所有技术分析的根。”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那页画着两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价格。上面画了几条起伏的曲线,但最特别的是,曲线下面还有一根根竖线,长短不一。 “这是什么?”陈默问。 “这是价格和成交量。”老陆用铅笔指着图,“上面这条线是价格,下面这些柱子是成交量。股市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两个东西的关系里。” 陈默盯着图看。价格线起伏,成交量柱子也跟着变化,但变化不同步。有时候价格大涨,成交量柱子很高;有时候价格也涨,但成交量柱子很矮。 “为什么有时候高有时候矮?” “问得好。”老陆合上笔记本,从墙角搬来两个叠放的塑料水桶,又拿来一个红色塑料脸盆。他把水桶放在桌上,脸盆放在旁边。 “你看这两个水桶。”老陆说,“把它们想象成买卖双方。这个桶是买家,里面装着钱,想买股票。这个桶是卖家,里面装着股票,想卖。” 他用保温杯往“买家桶”里倒了些水:“今天市场有好消息,很多人想买,买方的力量强。”又往“卖家桶”里倒了很少一点水,“卖的人少。” 然后他拿起脸盆:“这是市场,是交易所。现在买卖双方开始交易。” 老陆同时提起两个桶,往脸盆里倒水。买家桶倒得多,卖家桶倒得少,脸盆里的水位快速上升。 “看到没?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价格就往上走。”他指着脸盆里上升的水位,“这就是价格上涨。而成交量——”他指了指两个桶里倒出来的总水量,“就是今天成交了多少。买的多卖的少,价格上涨,成交量放大,这叫‘量价齐升’,是健康的上涨。” 陈默盯着脸盆里荡漾的水面,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在换一种情况。”老陆把脸盆里的水倒回保温杯——陈默注意到他倒得很小心,一滴都没洒——然后重新开始,“市场出坏消息了,大家恐慌,都想卖。” 这次他在卖家桶里倒了很多水,买家桶里只倒一点点。 再次同时倒水。卖家桶的水哗哗流入脸盆,买家桶只滴了几滴。脸盆的水位先是上升(因为水进来了),但很快就因为买方力量太弱,无法维持高位。 “这种情况下,价格可能短暂冲高,但很快就会跌下来。”老陆解释,“因为卖压太大,没人接盘。成交量可能很大,但价格不涨反跌,这叫‘放量下跌’,是很危险的信号。” 陈默皱起眉:“所以成交量……就是买卖的总和?” “对,也不对。”老陆放下水桶,“准确说,成交量是成交的股票数量。每一笔成交,都意味着一个买家和一个卖家达成了协议。所以成交量代表了市场活跃程度,代表了资金进出的规模。” 他从桌下又拿出一个小铁罐,里面装着黑白两色的围棋子。 “来,我们模拟一下。” 老陆在桌上划出一块区域:“这是飞乐音响这只股票。白子代表看多的,想买;黑子代表看空的,想卖。”他抓了一把白子放在左边,一把黑子放在右边。 “现在价格是30块。”他拿出铅笔,在纸上写下30.00,“看好的人多还是看空的人多?” 陈默数了数,白子大约十五颗,黑子十颗。 “看多的多。” “对,所以买方力量强,价格应该涨。”老陆移动了几颗棋子,模拟成交,然后在纸上写下新的价格:30.05、30.10、30.15…… 随着价格上涨,他又从罐子里拿出更多黑子:“价格涨了,原来持有股票的人觉得‘够了,可以卖了’,卖压增加。”同时,白子的增加速度变慢了:“而买方看到价格涨了,有些觉得‘太贵了,等等再买’,买力减弱。” 很快,黑子的数量超过了白子。 “这时候,价格就开始跌了。”老陆写下下跌的价格:30.10、30.05、30.00…… 陈默看着棋子的移动和价格的变化,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些抽象的数字跳动,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场力量的博弈。 “所以成交量……”他指着桌上成交的棋子,“就是这些完成交换的棋子数量?” “聪明。”老陆点头,“成交量大的时候,说明交换激烈,多空分歧大。成交量小的时候,说明大家都很谨慎,或者方向一致。” 他收起棋子,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另一页。这页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K线图,是老陆手工描过的,旁边有批注。 “你看这个例子。”他指着图上一段上涨行情,“价格稳步上升,成交量温和放大。这说明什么?” 陈默想了想:“买的人慢慢多起来,但卖的人不急着卖?” “对。”老陆用铅笔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健康上涨,“这种走势通常能持续。因为买盘是实打实的,卖盘没有恐慌性抛售。” 他又指向另一段:“再看这里,价格暴涨,成交量暴增到平时的好几倍。这说明什么?” “很多人买,也有很多人卖?” “更准确地说,是获利盘涌出。”老陆写下批注,“短期涨太多,持有的人觉得‘够了,落袋为安’,于是大量卖出。虽然买盘也很强,但这么巨大的成交量,往往意味着行情接近尾声。” 陈默盯着那张图。确实,在那段巨量上涨后不久,价格就开始下跌了。 “所以成交量是……预警?” “是温度计。”老陆纠正,“高烧不退要出事,持续低烧也不健康。正常的市场应该有呼吸——涨的时候放量,调整的时候缩量,然后再放量上涨。就像人跑步,不能一直冲刺,也不能一直休息。” 窗外传来楼下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是营业部的工作人员开始下班了。杂物间里更加安静,只有老陆平缓的说话声和陈默偶尔的提问。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您怎么懂这么多?您不是不炒股吗?”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开裂的封面。 “我年轻时,在财经学院图书馆工作。”他缓缓开口,“那时候没什么股票,但我喜欢看经济类的书。后来图书馆拆了,我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到这里做清洁。营业部刚开张时,我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看着数字跳来跳去,就想起年轻时看的那些书。”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旧书,封面已经褪色,但保存得很平整:《政治经济学原理》《货币银行学》《证券市场基础》…… “这些书里讲的都是理论,而这里——”老陆指了指门外,“是活生生的实践。我就一边看书,一边观察,一边画图。画了三年,慢慢把理论和实际对上了。” 陈默看着那些书,又看看桌上精密的图纸,忽然很感动。一个清洁工,在杂物间里,用三年时间默默研究一门复杂的学问,不为赚钱,只为弄懂。 “那您为什么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什么不自己炒?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我研究股市,就像天文学家研究星星。你知道星星怎么运行,但你会想去星星上住吗?”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对。”老陆合上书,“有些东西,懂得比拥有更重要。而且……”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变得深远,“我儿子的事之后,我更确定了这一点。股市里,懂得的人赚不懂得的人的钱。我不想赚别人的钱,但至少,我要懂。”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路上公交车的喇叭声,沉闷而遥远。 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图,那些曲线和柱子,那些高点和低点。昨天他还觉得这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今天却看出了门道。就像学一门新语言,一开始全是陌生符号,突然某个时刻,你认出了第一个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陆师傅,”他抬起头,“我能跟您学吗?系统地学。”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求知欲。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他儿子最初对股市产生兴趣时,也是这样。但后来,那种纯粹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学可以。”老陆慢慢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在我这里学的东西,一年内不许用于实际操作。你只能看,只能想,不能买。”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张白纸,学点皮毛就冲进去,死得最快。等你真正懂了,再动。” 陈默点头:“好。” “第二,不许问‘买哪只股票能赚钱’这种问题。我只教怎么看海,不指哪片海有鱼。” “明白。” “第三,”老陆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开始炒股了,每赚一笔钱,都要想清楚: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价值,还是只是从别的股民口袋里掏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 老陆从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几张空白的方格纸,递给陈默。 “今天布置第一个作业。”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收盘后来这里,我教你画一只股票的图。就从飞乐音响开始,它是‘老八股’之一,数据全,走势典型。” 陈默接过纸笔,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先教你最基本的。”老陆在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时间,纵轴价格。每天收盘后,你把当天的四个价格标上去: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然后连成K线。” 他画出几种不同的K线形状:长长的红柱子,短短的红柱子,带上下影线的,光头光脚的…… “记住,价格就像船,成交量就像水。水涨船高,水落船低。但水太急,船会翻;水太浅,船会搁浅。你要学的,就是怎么看懂水和船的关系。” 陈默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做记录。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晰。 五点钟,营业部的保安开始清场了。老陆收起图纸和笔记本:“明天三点半,带纸笔来。” “是,陆师傅。” 陈默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空空荡荡,椅子都倒放在桌上,地面刚拖过,还湿着,反射着天花板上节能灯的冷光。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31.45,+0.38。豫园商城:10200.00,+50.00。真空电子:22.80,-0.15…… 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数字。今天再看,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仿佛能看见数字背后,成千上万个买家和卖家,拿着真金白银,在这里博弈。每一分钱的涨跌,都是力量对比的结果。 而成交量,就是这场拔河比赛的记分牌。 走出营业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流人流。 他想起了老陆的水桶比喻。买方桶,卖方桶,市场脸盆。简单,但透彻。 又想起了围棋子的模拟。白子黑子,你来我往。 所有这些,最后都凝结成图纸上的两条线:价格线和成交量柱。 这就是最初的密码。解开它,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已经快六点了。晚市刚开始,店里坐着几桌客人。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又这么晚?” “去办点事。”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特别有劲。洗碗时,他看着水流进下水道,忽然想起老陆倒水的样子。擦桌子时,他想起价格在买卖力量作用下的波动。就连包包子时,他都觉得这像某种交易——馅料是价值,面皮是价格,包得好不好看,决定了客人买不买。 休息时,他拿出老陆给的方格纸,在背面练习画坐标系。横轴十格,代表十天;纵轴每格代表一块钱。他试图凭记忆画出飞乐音响这几天的走势,但发现自己只记得大概。 “明天要好好记。”他对自己说。 晚上收工后,陈默去了趟文具店。他花五毛钱买了一支HB铅笔,两毛钱买了块橡皮,又花三毛钱买了一小沓方格纸。这是额外的开支,但他觉得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准备。他把方格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在每张纸上画好坐标轴,标好刻度。又在笔记本上留出专门的区域,准备记录老陆讲的重点。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他躺到床上,却没有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线条和柱子。价格线起伏,成交量柱高低变化。有时候两者同步,有时候背离。水与船,白子与黑子,买方桶与卖方桶…… 这些比喻在脑子里转啊转,慢慢融合成一个整体。 他忽然明白了老陆说的“温度计”是什么意思。成交量就是市场的体温,太高太低都不正常。而价格,是体温计里的水银柱。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兴奋。就好像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抓住了一根线头。虽然还不知道线那头是什么,但至少有了方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回来了。今天他回来得特别晚,上楼梯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哼着小曲,心情似乎很好。 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居然停下来,敲了敲门。 陈默开门。 老宁波满脸红光,身上有酒气:“小阿弟!今天赚了!延中实业,我前天进的,今天涨了八个点!” “恭喜。”陈默说。 “同喜同喜!”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诉你,这波行情还没完。我看技术图形,这是要突破前期高点,走主升浪!你要是有钱,赶紧跟!”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一年内不许实际操作。他摇摇头:“我没钱。” “可惜,可惜。”老宁波摇摇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成交量。今天延中放量上涨,这是真突破!明天肯定还要涨!” 陈默心里一动。放量上涨,老陆今天刚讲过。 但他只是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 老宁波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陈默关上门,回到床上。 放量上涨,真突破。老宁波用这个赚钱了。而老陆说,这是危险的信号,可能是行情尾声。 谁是对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要去问老陆。 夜更深了。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个城市的叹息。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中,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无形的线条。 一横,时间;一竖,价格。 然后在下面,加上高低不等的柱子。 量,与价。 最初的密码,已经握在手中。虽然还不会破解,但至少,他知道密码的存在了。 第7章 “老八股”的口头禅 三月十二日,星期四,下午三点三十分。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财经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什么“宏观经济指标”和“企业股份制改革”。陈默敲了敲门,听见老陆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老陆今天没坐在桌前,而是站在窗边那个高高的水槽前,用一块灰色的抹布擦洗保温杯。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他转过头,看见陈默手里拿着纸笔,点了点头。 “坐。”他甩了甩保温杯里的水,用抹布擦干,然后走到桌前,“昨天的内容,还记得多少?” 陈默把方格纸摊开,上面是他昨晚凭记忆画的草图:坐标轴,几条波浪线,下面一排高低不等的柱子。 “价格是船,成交量是水。”他复述道,“水涨船高,水落船低。放量上涨可能健康也可能危险,要看位置和持续时间。缩量调整后放量突破,可能是好机会。” 老陆看着草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微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些:“记性不差。不过你这是概括,不是理解。今天我要让你看看真正的海。”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不是手绘的图纸,而是复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像某种神秘的密码本。 “这是什么?” “这是‘老八股’从上市到昨天的完整交易数据。”老陆说,手指划过那些表格,“我托人在图书馆复印的。营业部只能看到当天和近期的,要看历史,得去翻旧报纸。” 陈默凑近看。表格纵列是日期,横列是股票名称,下面分小列: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成交量、成交金额。最早的数据可以追溯到1990年12月19日,那天被标注为“上交所开业”。 “1990年12月19日……”陈默喃喃道,“也就一年三个月前。” “对,中国股市还不到一岁半。”老陆说,“但这八只股票,已经经历了一轮完整的牛熊。” 他翻到表格后面,找到飞乐音响的数据,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日期:“你看,1990年12月19日,飞乐音响收盘价40.50元。当时面值100元,这个价格相当于四折。” 陈默快速心算:100元的四折是40元,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涨。”老陆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移动,“1991年1月,50块。2月,60块。4月,突破80块。到1991年6月,涨到120块,相比发行价翻倍还多。” 表格上的数字印证着老陆的话。陈默看着那些逐渐变大的数字,仿佛能看见一年前,就在这同一个大厅里,人们看着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从40涨到120时,那种疯狂的喜悦。 “但涨到这里,就涨不动了。”老陆的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1991年6月28日,飞乐音响收盘价121.50元,成交量只有前几天的三分之一。 “缩量滞涨。”陈默想起老陆教过的术语。 “对。然后就开始跌。”老陆的手指继续下移,这次是下降的数字:118.00、115.50、110.00、105.00……“一直跌到1991年10月,最低到85块,跌掉了30%。” 表格上的数字形成一条清晰的下跌通道。陈默注意到,下跌过程中,成交量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但整体呈萎缩趋势。 “这就是熊市?”他问。 “小型熊市,或者叫中级调整。”老陆说,“然后从85块开始,又慢慢爬升。到今年2月,回到120块附近。现在——”他翻到表格最后一页,最新的数据是昨天:31.45元。 陈默愣住了:“31.45?不是120?” 老陆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今年2月,飞乐音响拆细了。原来100元面值拆成10股,每股面值10元。所以价格要除以10来比较。120块拆细后就是12块,现在31块多,其实是从12块涨上来的。” 陈默这才明白。他看着那些经过拆细调整的数据,一条更清晰的曲线浮现出来:上市初期暴涨,然后深度调整,再慢慢恢复,最近又开始加速上涨。 “其他七只呢?”他问。 “各有各的故事。”老陆翻开其他表格,“豫园商城,从100元面值涨到过一万多,现在拆细后还在涨。真空电子,波动最大,暴涨暴跌。延中实业,庄家最爱,经常突然拉升然后暴跌。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浙江凤凰,各有特色。” 他合上文件夹:“但这八只股票有个共同点,你猜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它们是中国股市的‘字母表’。”老陆说,“所有后来的故事,都是用这八个字母写成的。所有技术形态,所有庄家手法,所有散户心态,都在这八只股票上一一上演过。你把这八个看懂了,以后再看别的,就不会陌生。” 窗外传来楼下散户大厅最后的喧闹声,收盘后的讨论总是格外热烈。收音机里的财经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轻音乐,是《蓝色多瑙河》。 老陆关掉收音机,杂物间瞬间安静下来。他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陈默:“今天不画图,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飞乐音响从40块涨到120块,涨了两倍,为什么?” 陈默回想刚才看的数据:“因为……买的人多?” “为什么买的人多?” “因为……”陈默卡住了。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 老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旧报纸的复印件,摊在桌上。都是1990年底到1991年初的《上海证券报》和《解放日报》,头条新闻用红笔圈出: “上交所正式开业,中国资本市场迈出关键一步。” “股票认购证引发抢购热潮,市民通宵排队。” “专家表示:股份制改革是国企改革方向。” “飞乐音响与日企达成技术合作,产品有望出口。” “看明白了吗?”老陆问,“上涨需要理由。有时候是政策(交易所开业),有时候是资金(认购证带来新入市资金),有时候是公司基本面(技术合作),有时候只是市场情绪(大家都买所以我也买)。但无论什么理由,最终都体现在买盘多于卖盘上。” 陈默仔细看着那些新闻标题,仿佛能透过纸面看见一年前那个热火朝天的市场。原来每个价格跳动背后,都有这么多故事。 “第二个问题:涨到120块后为什么跌?” 这次陈默学聪明了,他翻看1991年中的报纸复印件。果然,找到了: “监管层提醒股市风险,呼吁理性投资。” “部分股票涨幅过大,估值已偏离基本面。” “新股发行传闻引发市场担忧。” “获利盘回吐导致大盘调整。” “所以下跌也有理由。”他说。 “对。上涨需要理由,下跌也需要理由,但下跌的理由往往比上涨的更容易找到。”老陆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人性如此——赚钱时觉得自己聪明,亏钱时需要找外部原因。” 陈默记下这句话。 “第三个问题:现在飞乐音响从12块(拆细后)涨到31块,涨了快两倍,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陈默翻看最近几个月的报纸复印件。这次的理由更复杂: “***南巡讲话,强调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 “浦东开发加速,上海定位为国际金融中心。” “更多国企计划股份制改造,预计将有新股上市。” “深圳股市火爆,资金南下又北上的传闻……” 还有几张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报道的是市民生活变化:“证券公司营业部人满为患”“股民数量激增”“股票成为热门话题”。 “这次的理由更多了。”陈默说。 “而且更宏观。”老陆点头,“第一次上涨主要是制度红利——股市新生,物以稀为贵。这次上涨,是整个国家转向的信号。你听懂了吗?” 陈默认真思考。他想起火车上看到的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想起营业部里那些疯狂的人群,想起老宁波说的“一百变一万”。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我听懂了一点。”他谨慎地说,“股票涨跌,不只是公司的事,也不只是买卖双方的事,还是……整个时代的事。” 老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认识,比看懂量价关系更重要。很多人在股市里盯着一分一厘的波动,却忘了抬头看看天。天要下雨,你再怎么研究土壤湿度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个小窗户外面是对面的山墙,但在这一刻,陈默觉得老陆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中国股市现在就像个婴儿,刚会爬,但所有人都期待它马上会跑。”老陆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默听,“这八个股票,就是它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跌倒。以后它会经历更多——学会走,学会跑,摔更大的跤,生更重的病,然后再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而你,在这个婴儿刚会爬的时候来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 “对,责任。”老陆走回桌前,手指点着那八份表格,“你要看懂的不仅是这八个股票,更是这个市场怎么长大,为什么长成这样,以后可能长成什么样。因为等它长大了,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你是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的一部分。” 这话太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陆带他逐一浏览“老八股”的数据和背后的故事。每个股票都有传奇:豫园商城如何突破万元大关成为神话;真空电子如何因为一则谣言单日暴涨暴跌;延中实业如何成为庄家试水的 playground;爱使电子如何从默默无闻到被资金挖掘…… 陈默听得入神。他没想到,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就像老陆说的,这八个股票是字母,但它们拼出的不是普通的单词,而是一部史诗的开篇。 五点半,保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老陆开始收拾资料。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周末不用来,营业部休息。你回去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你听到的这些故事,按时间顺序整理成笔记。不要抄数字,写故事——这只股票为什么涨,为什么跌,关键事件是什么。” “第二,下周一收盘后,我要考你八个问题,每个股票一个。你要回答的不是价格数字,而是‘它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点头:“好。” 走出杂物间时,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鱼眼。陈默慢慢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完全空了,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悬挂,上面“老八股”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城、浙江凤凰。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仅仅是八个名字,而是八部微缩历史,八面镜子,映照出这个市场最初的模样。 走出营业部,天色已近黄昏。三月的上海傍晚,风里开始有暖意,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天最后的气息。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威海路上慢慢走着,脑海里翻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经过一个报摊时,摊主正在收摊,剩下的几份《上海证券报》打折处理。陈默犹豫了一下,花五毛钱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是:“‘老八股’表现活跃,市场期待新股扩容”。 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回老盛昌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弄堂,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个老爷爷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半导体收音机,正在听苏州评弹。 这是最普通的上海弄堂生活,和那个充满数字与喧嚣的营业部仿佛两个世界。但陈默忽然觉得,这两个世界其实紧密相连——弄堂里的人们也许不炒股,但股市的涨跌会影响整个经济,经济的变化会影响工厂的订单,订单的多少会影响人们的工资,工资的多少决定了他们晚饭吃什么、孩子有没有新衣服、老人能不能安心养老。 所有的一切,都连在一起。 回到包子铺时,晚市正忙。陈默系上围裙就投入工作。今天他格外沉默,一边干活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听到的故事。飞乐音响的技术合作,豫园商城的万元神话,真空电子的谣言风波…… 休息时,李姐问他:“小陈,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陈默摇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家?” “想……想股票。” 李姐笑了:“你还真迷上那东西了?我告诉你,那都是虚的,不如咱们这包子实在。你看,面粉、肉、菜,实实在在,做出来香喷喷,客人吃了满意,咱们赚了钱。多实在。” 陈默点点头,没反驳。李姐说得对,包子是实在的。但那些数字,那些故事,那些连接着整个时代变迁的线索,难道就完全是虚的吗? 晚上收工后,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立刻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才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报纸糊的墙壁。陈默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老八股”的故事。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按老陆讲的顺序,而是按自己的理解重组: 飞乐音响: 从40元到120元,因为股市新生+技术合作;跌到85元,因为获利回吐+风险警示;现在从12元到31元,因为南巡讲话+浦东开发+资金流入。启示: 股票涨跌需要理由,理由有时是公司自己的,有时是时代的。 豫园商城: 万元神话,成为中国股市第一个标杆。启示: 市场需要神话,也需要破除神话。 真空电子: 谣言引发暴涨暴跌。启示: 信息不对称是股市最大的风险之一。 延中实业: 庄家最爱,走势诡异。启示: 有人的地方就有操纵,要学会识别。 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浙江凤凰: 各有特色,但共同构成市场生态的多样性。启示: 市场需要不同性格的股票,就像森林需要不同种类的树。 写到这里,陈默停下笔。他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让他整理故事而不是数据了。数据是骨架,故事是血肉。只有骨架,你只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了血肉,你才知道为什么发生。 窗外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声很沉重,不像前几天那么轻快。 经过门口时,他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哼歌,也没敲门。陈默犹豫了一下,主动打开门。 “宁波叔。” 老宁波转过头,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没睡好。 “小阿弟,还没睡?” “刚回来。您今天……怎么样?” 老宁波苦笑一声:“别提了。延中实业,今天跌了五个点。我前天追高进的,这下套住了。” 陈默想起老陆讲的延中实业——庄家最爱,走势诡异。他没敢说这话,只是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扛着呗。”老宁波摇摇头,“我看图形,这应该是洗盘,过两天就拉起来。不过……”他压低声音,“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这股票太妖,跟别的股走势都不一样。” 陈默想起老陆说的“要学会识别操纵”,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今天学到的告诉老宁波。但他忍住了。老陆说过,不能轻易给人建议,尤其是自己还没真正懂的时候。 “您多小心。”他只能说这么一句。 老宁波点点头,摆摆手,上楼去了。脚步比刚才更沉重。 陈默关上门,回到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看着笔记本上“延中实业”那一条,在后面加了一句话:普通散户最难对付的股票类型。 夜深了。远处海关钟楼敲响十下,钟声在夜空中传播,悠远而清晰。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老八股”的名字在脑海里轮番浮现,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这些故事有的辉煌,有的惨淡,有的荒诞,但都是真实的,都发生在这片刚刚开垦的金融土地上。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些故事的听众,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其中的角色。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他终于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再是个完全的门外汉。恐惧的是,他越是了解,越是知道这里面的凶险——老陆的儿子,老宁波的套牢,营业厅里那些狂喜和绝望的面孔……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推开了这扇门,看见了门后的世界。回不去了。 窗外的上海,千万盏灯渐次熄灭。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开始夜航。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八个发光的字母,它们在空中旋转、组合,拼出他还不认识但终将认识的词语。 那些词语里,有财富,有梦想,有疯狂,有毁灭。 也有成长。 第8章 心跳同步报价机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老盛昌的早市刚过,店里弥漫着包子蒸汽和洗洁精混合的气味。陈默蹲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剥蒜,手指被蒜汁腌得发黄发烫,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蒜皮。李姐在旁边拌肉馅,两大盆鲜肉馅里加了葱姜水和特制调料,她用戴着塑料手套的手反复抓揉,让馅料上劲。 “小陈,”李姐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攒钱?” 陈默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地上。他稳住手,点点头:“嗯,想攒点本钱。” “想做生意?”李姐把一盆拌好的馅料推到一边,开始拌第二盆,“摆摊还是开店?” “还没想好。”陈默含糊地说。这不是撒谎,他真的没想好——或者说,他不敢说出真实想法。在包子铺里说想学炒股,就像在寺庙里说想吃肉,格格不入。 李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攒钱是好事,但别太省。你看你,这件工装都洗得发白了,该买件新的。还有鞋子,底都快磨穿了。” 陈默低头看看自己的解放鞋,左脚前掌确实磨薄了,走路时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但他摇摇头:“还能穿。” “随你。”李姐叹了口气,“年轻就是本钱,但也别太亏待自己。” 中午休息时,陈默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店里吃员工餐。他跟方老板请了半小时假,说要出去办点事。方老板正在算账,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陈默出了店门,沿着四川北路往北走,过了横浜桥,走进一条更窄的弄堂。这里的房子比宝安里还要老旧,墙壁上糊着不同年代的标语,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他找到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阿姨,我找周伯。” “在里面。”女人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些许光线。靠墙的八仙桌前,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只闹钟。桌上摊着各种细小零件,还有镊子、螺丝刀、放大镜。 “周伯。”陈默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是小默啊,坐。” 陈默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周伯是他父亲生前的工友,矿难后办了病退,跟着女儿来了上海。陈默来上海前,父亲曾说过“有困难可以找周伯”。 “怎么样,在上海还习惯吗?”周伯放下手里的镊子。 “还行,在包子铺干活。” “包子铺好,实在。”周伯点点头,“找我有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他把钱放在桌上:“周伯,我想跟您借五十块钱。” 周伯看了一眼那卷钱,又看看陈默:“借五十?你手里不是有钱吗?” “我手里有二百五十三块七毛。”陈默老实说,“但我想凑够三百。我……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要三百块?” 陈默沉默了。他不能说买股票,周伯这一辈人对“投机倒把”有天然的警惕。矿上曾经有人倒卖煤票,被抓了,全矿通报,丢尽了脸。 周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小默,你爸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不是不借你钱,但你要告诉我,这钱拿去干什么。要是正用,别说五十,五百我也帮你凑。要是不正用……” “是正用。”陈默急忙说,“我想学点东西,需要本钱。” “学什么?” “学……学看行情。”陈默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证券营业部那边,有人愿意教我,但他说要有点本钱亲身感受,才能真懂。” 周伯的眉头皱了起来:“营业部?股票?”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点点头。 “胡闹!”周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小零件跳起来,“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爸在井下挖煤,一块钱一块钱攒下的血汗钱,你要拿去扔进那种地方?” “不是扔,是学……” “学什么学!那东西能学出什么好?”周伯气得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我在矿上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想走捷径,最后呢?输得精光!你爸要是还在,能让你碰这个?” 陈默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周伯说得对,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父亲相信的是“一镐一镐挖,一锄一锄耕”,相信的是实实在在的劳动换来的报酬。股票?那是什么?是纸上富贵,是空中楼阁。 “周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我爸是挖煤的,我是他儿子,我懂什么是血汗钱。但我爸也说过,人不能一辈子只低头挖煤,有时候要抬头看路。上海的路和我老家不一样,这里的路……有些是用数字铺的。我想看懂这些数字。” 周伯停下脚步,看着他。昏暗中,年轻人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天光照亮。那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当年在矿上,陈默父亲决定报名参加夜校学采矿技术时,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你真想学?”周伯的声音缓和了些。 “真想。” “不是想去赌一把发财?” “不是。”陈默认真地说,“教我的人说了,一年内不能真炒,只能小钱试试,感受感受。他说,不懂的时候进去,是送钱。” 周伯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卷钱,数了数。确实是二百五十三块七毛,有整有零,攒得很不容易。 “教你的人是谁?” “营业部的一个清洁工,姓陆。” “清洁工?”周伯愣了下,“清洁工懂股票?” “他很懂。他画了三年的图,每天收盘后都在研究。” 周伯沉默了很久。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传来弄堂里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五十块我可以借你。”周伯终于开口,“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五十块算我投资你学习。赚了,你还我五十五。亏了,你还我五十,分期还,一个月十块。我不多要,也不少要。” “好。” “第二,”周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立个字据。写明这钱是借去学习用的,不是赌。你要签上名字,按手印。”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行。” 字据写得很简单:“今借到周建国人民币伍拾元整,用于学习相关知识。借款期三个月,到期归还本息共伍拾伍元。借款人:陈默。1992年3月14日。” 陈默签了名,周伯从印泥盒里拿出印泥,他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指印很清晰,纹路一圈一圈,像某种承诺的封印。 周伯数出五张十元纸币,推给陈默:“收好。记住,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记住。”陈默郑重地接过钱,和内袋里原来的钱放在一起。三百零三元七角。他终于凑够了那个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数字。 离开周伯家时,天阴了下来,好像要下雨。陈默快步走回包子铺,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他系上围裙,加入揉面的行列。十斤重的大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摔打,嘭,嘭,嘭,每一声都像心跳。 晚上收工后,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去了营业部——虽然周末不开门,但他还是想看看那个地方在安静时的样子。米黄色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一盏小灯。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想象着星期一开盘时的景象。 回到宝安里,上楼梯时遇见老宁波下来打水。 “小阿弟,周末也不休息?”老宁波拎着热水瓶,心情似乎比前几天好些。 “刚从店里回来。宁波叔,您的延中怎么样了?” “还套着,不过我看图形,下周该反弹了。”老宁波压低声音,“我得到点消息,有人要做这只票。你要是有点闲钱,可以跟一点。” 陈默心里一动,但想起老陆的告诫,摇摇头:“我再看看。” “随你。”老宁波摆摆手,“机会不等人。” 周日一整天,陈默都在整理老陆布置的笔记。他把“老八股”的故事重新梳理,加上自己的理解,写了满满五页纸。然后又拿出方格纸,练习画K线图。他找李姐要了张旧报纸,财经版上有几只股票的走势图,他就照着描,练习怎么准确表现开盘、收盘、最高、最低四个价位。 下午,他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去查资料——他没钱办借书证——而是站在阅览室门口,看里面的人。那些人坐在长桌前,安静地看书、做笔记,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那种氛围让他羡慕。他知道,老陆说的“学习”,不只是学炒股,更是学这种专注和系统的精神。 周一,三月十六日。 陈默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早晨和面时加多了水,包子皮有点软;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碗,赔了五毛钱;中午送餐时差点走错路。李姐看出他不对劲,问了几次,他都说不舒服。 其实是紧张。口袋里的三百块钱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下午三点,他终于熬到了收盘时间。跟方老板说肚子疼,要早走半小时,方老板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摆摆手让他走了。 陈默几乎是跑着去的营业部。推开大门时,大厅里的人群正在散去,但还有不少人聚在行情板前讨论。他挤过去,仰头找飞乐音响的价格。 31.85元,比上周五涨了四毛钱。 他的心跳加快了。三百零三元七角,除以31.85,大约能买……9.5股。但股票最少买一手,一手是十股。不够。 差多少钱?31.85乘以10等于318.5元。他只有303.7元,差14.8元。 陈默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算了那么久,攒了那么久,却忘了算最基本的交易单位。十股,不是一股。他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小阿弟,又来了?”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默记得他上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嗯,来看看。”陈默勉强笑笑。 “想买了?”眼镜男敏锐地问。 “钱不够。”陈默老实说,“差十五块。” 眼镜男打量了他一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纸币:“借你二十,够不够?” 陈默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不认识您。” “我叫赵建国,现在认识了。”眼镜男把钱塞到他手里,“我看你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是看,不吵不闹,认真听别人讨论。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二十块不多,算我支持你交学费。” 陈默拿着那两张纸币,手在抖。二十块,差不多是他六天的工资。 “我……我该怎么还您?” “简单。”赵建国指了指柜台,“你去开户,办股东代码卡,以后就是股民了。赚了钱,请我吃碗面。亏了钱,就当买个教训,记得还我就行。” 陈默咬咬牙:“谢谢赵叔。” 他走到柜台前。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单据。 “我想买股票。”陈默说。 “先填表开户。”工作人员递出来几张表格,“身份证。” 陈默掏出那张肄业证明和介绍信:“身份证在办,还没下来……”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没身份证不能开户。” 陈默的心又沉了下去。但他想起老陆说过,早期市场不规范,有些营业部可以用其他证件。他坚持说:“我问过了,可以用其他证件开。” “谁说的?”工作人员怀疑地看着他。 陈默忽然灵机一动:“王经理,二楼大户室的王经理,他让我来的。” 这个名字起了作用。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接过他的肄业证明看了看:“学生证啊……行吧,但只能开小户,资金限额一万。” “好。” 表格很复杂,要填姓名、住址、联系方式、银行账户(他没有,填了无)、风险承受能力(他勾了“低”)。最后签上名字,按手印。 “股东代码卡要一周后才能拿,今天先给你个临时号。”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有个七位数号码,“拿这个去买单。” 陈默拿着临时号,走到委托柜台。这里排着几个人,都在填写委托单。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从窗口拿了一张空白单子。 委托单上要填:股东代码(他填了临时号)、股票代码(飞乐音响是600651)、买卖方向(买入)、数量(10股)、价格(他犹豫了一下,填了“市价”)、委托方式(他勾了“当日有效”)。 填写时,他的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签上名字,把单子和钱一起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点了钱,323.7元,在单子上盖了个章:“行了,去那边等着,成交了会叫你。” 陈默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空椅子坐下。大厅里还剩下十几个人,大多在聊天,讨论今天的行情和明天的预测。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一面被急促敲打的鼓。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电钟秒针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都像过了一分钟。陈默盯着委托柜台,那里工作人员在接单、下单、接电话。偶尔有人被叫到名字,过去拿成交单。每叫一个名字,他的心就提一下。 三点四十,大厅里的人又少了一些。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漫长。 三点五十,电钟的指针快要走到四点。陈默开始绝望了。是不是没成交?是不是他的单子被漏掉了?是不是…… “陈默!”窗口传来喊声。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冲到柜台前。 工作人员递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成交了,十股飞乐音响,成交价31.80元,佣金两块五毛八,印花税三角二,净成本318.50元。找零五块二毛。” 陈默接过成交单和找零。那张薄薄的纸上印着他的名字、股东临时号、股票名称、成交价格、成交时间:1992年3月16日,15:47:23。 他真的有股票了。十股,飞乐音响。 走出营业部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陈默却觉得脸在发烫。他把成交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最深处,贴着那两张照片。 回包子铺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三百一十八块五毛,他三个多月的积蓄,加上借来的七十块,变成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他拥有了某家公司的一小部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拥有。 晚上收工后,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才划亮火柴,煤油灯的光亮起来时,他拿出成交单,铺在桌上。 31.80元。十股。成本318.50元。 他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 1992年3月16日,第一次买入股票。 飞乐音响,10股,成本31.80元,总成本318.50元。 借款:周伯50元,赵叔20元。 目标:不是赚钱,是学习。感受市场,理解波动。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感受市场?他现在就在感受——手还在微微发抖,胃里像塞了一团东西,既兴奋又害怕。这就是老陆说的“亲身感受”吗?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陈默打开门。 “宁波叔,今天行情好?” “好!延中实业反弹了,涨了三个点!”老宁波红光满面,“我的判断没错吧?洗盘结束,该拉升了。小阿弟,你进了没?” “我……进了点飞乐音响。” “飞乐?也不错,老八股,稳当。”老宁波拍拍他的肩,“恭喜入市!从今天起,你就是股民了。记住,买了就别老看,看好方向就捂住。” 陈默点点头,关上门。 回到桌边,他看着成交单,忽然想起老陆。今天还没去杂物间。但他不敢去——他违背了老陆“一年内不操作”的告诫,虽然只是十股,但毕竟是操作了。 他会生气吗?会不再教自己吗?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就像此刻,他虽然只买了十股,但心理上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他是旁观者,现在是参与者。之前那些数字涨跌只是别人的故事,现在关系到他的三百一十八块五毛。 他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31.80、31.85、31.90……涨一分,他就赚一毛;跌一分,他就亏一毛。一毛钱,在包子铺要洗二十个碗才能赚到。 原来这就是“入水”的感觉。水很冷,很深,不知道底下是宝藏还是暗礁。但你已经在水里了,只能学着游。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划过云层。黄浦江上夜航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闷闷的,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他口袋里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他正式踏入了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数字会跳舞,金钱会歌唱,人性会放大。 而他,才刚刚听见前奏。 第9章 纸上富贵与一碗馄饨 三月十七日,星期二,凌晨四点。 陈默在黑暗中醒来,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包多少包子,而是飞乐音响今天会涨还是会跌。 昨天那张成交单放在枕头下面,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硌得他一夜没睡安稳。梦里全是数字:31.80、31.85、31.90……上上下下,跳来跳去,最后变成一条扭动的蛇,追着他跑。 他伸手摸出那张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陈默,飞乐音响,10股,成交价31.80元。下面盖着营业部的红章,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920316047。 他把纸小心折好,放回枕头下,然后起床。洗漱时水很冷,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今天要像往常一样干活,不能分心。他对自己说。 但怎么可能不分心。 早晨揉面时,他脑海里在算账:如果今天涨到32块,一股赚两毛,十股就是两块。两块,可以买四个肉包子,或者一碗加蛋的馄饨。如果跌到31.5,一股亏三毛,十股就是三块。三块,要洗六十个碗才能赚回来。 嘭,嘭,嘭。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声音沉闷而有节奏。陈默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心思却飘到了威海路433号。现在还没开盘,营业部应该还没开门。那些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在做什么?穿西装的分析师在开晨会吗?老陆是不是已经在杂物间里,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研究? “小陈,水加多了!”李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一看,面团确实太湿了,粘手。赶紧加面粉,继续揉。李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什么。 早市开始后,陈默被安排在前面招待客人。这是个需要专注的活——要记住谁点了什么,谁要打包,谁要加醋加辣。但今天他频频出错:把三号桌的鲜肉包送到五号桌,给要咸豆浆的客人上了甜的,收钱时差点找错零。 “小陈,你今天怎么回事?”方老板第三次纠正他后,终于忍不住了,“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别在这里添乱。” “对不起老板,我马上好。”陈默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些数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十点半,早市高峰过去。陈默收拾完最后一桌碗筷,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还有两个半小时收盘。飞乐音响现在什么价了?涨了还是跌了?他很想去营业部看看,但知道不可能。下午收盘前他都要在店里干活。 这种等待的感觉很奇特。就像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试卷已经交上去了,正在被批改,而你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但股票又不像考试——考试的答案交卷时就定了,股票的价格每一秒都在变。 中午休息时,陈默找了个借口去上厕所。包子铺后巷有个公厕,旁边有个烟纸店,店主是退休工人,整天开着收音机听戏曲。但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他会调到财经频道听股市快讯。 陈默走到烟纸店门口,假装看柜台里的香烟。收音机里正在播报: “……沪深股市上午交易活跃,截至午盘,上证指数报……飞乐音响报32.10元,上涨0.30元,涨幅0.94%……” 32.10元!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涨了三毛,十股就是三块!三百一十八块五毛的成本,半天赚了三块,收益率接近1%!如果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赚…… 他不敢算下去,怕算出来的数字太诱人,让自己失去理智。 “小阿弟,买烟?”店主从里面探出头。 “不,不买,随便看看。”陈默慌忙离开,走回包子铺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下午的工作,时间过得更慢了。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秒针拖着沉重的脚步,迟迟不肯走到下一格。陈默不停地看墙上的钟:一点,一点半,两点,两点半…… 两点五十分,他实在忍不住了,对方老板说:“老板,我肚子疼,想去趟医院。” 方老板正在核对今天的进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真疼假疼?” “真疼。”陈默捂着肚子,表情尽量逼真。 方老板盯了他几秒,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今天算你半天工钱。” “谢谢老板!” 陈默几乎是跑着离开包子铺的。三月的上海下午,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他穿过横浜桥,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跑,书包在背上啪啪作响。 三点零五分,他冲进营业部大门。 大厅里人声鼎沸,比平时更吵。行情板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陈默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中寻找飞乐音响。 找到了!32.35元!比中午又涨了两毛五! 一股涨了五毛五,十股就是五块五!半天时间,五块五! 陈默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退到人群外,靠着一根柱子,深呼吸。五块五,差不多是他两天的工资。如果按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只要五六天,他就能把借周伯和赵叔的钱赚回来。 原来赚钱可以这么快。原来不需要揉面、包包子、洗碗,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买正确的东西,然后等着。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他第一次看到营业部大厅时还要强烈。那一次是感官上的震撼,这一次是观念上的颠覆。 收盘钟声响起,人群开始散去。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继续看着行情板。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最终收在32.40元,比他的买入价高了六毛。 六毛一股,十股六块。 六块钱能干什么?能买十二个肉包子,能看三场电影,能坐三十次公交车,能在亭子间住六天。 而这些,是他半天“赚”来的——虽然只是纸上富贵,还没有真正卖出变现。 他在大厅里又站了十分钟,等心跳慢慢平复,才往二楼走。走到杂物间门口时,他犹豫了。老陆说过一年内不操作,他违背了承诺。但他还是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上海证券报》,手里拿着红笔在圈画。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陆师傅。”陈默站在门口,像个犯错的学生。 “坐。”老陆没抬头。 陈默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背。杂物间里很安静,只有报纸翻页的沙沙声和老陆偶尔写字的细微声响。窗外传来楼下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有节奏地唰,唰,唰。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陆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陈默:“买了?” 陈默一惊:“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老陆指了指他的脸,“新股民都这个表情——兴奋,紧张,坐立不安。老股民脸上是麻木,或者焦虑。不一样。” 陈默低下头:“对不起,我没听您的。我买了十股飞乐音响。” “多少钱买的?” “31块8。” “今天收盘32块4,赚了六块。”老陆平静地说,“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不真实。”陈默老实说,“我早上揉面时算,如果涨到32块,能赚两块。结果赚了六块。这钱来得太快了。” “快?”老陆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你算算,如果跌到31块,亏八块,来得快不快?” 陈默愣住了。 “只想着赚钱快,不想着亏钱也快,这是新股民第一个毛病。”老陆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纸另一版,“你买的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卖了吗?” “没有。” “为什么买?” “想……想试试,感受一下。” “感受完了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陆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递给他:“来,算笔账。” 陈默接过计算器。 “你成本318块5,今天收盘市值324块,浮盈5块5。但如果你现在卖出,要交佣金,印花税,实际能拿到手的利润不到5块。对吗?” 陈默按计算器:324元卖出,佣金按千分之三算是0.972元,印花税千分之三也是0.972元,净得322.056元,减去成本318.5元,实际利润3.556元。 不是五块五,是三块五毛六。 “少了一半。”他喃喃道。 “对,交易成本。”老陆说,“这还是行情好的时候。如果行情不好,你急着卖,可能还要低挂价格才能成交,亏损更大。” 陈默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刚才的兴奋消退了一半。 “还有,”老陆继续说,“你今天赚的这六块——不对,三块五——是因为你运气好,赶上了大盘涨。如果明天大盘跌,你可能就亏了。所以这钱不是你的能力赚的,是市场赏的。市场能赏你,也能收回去。”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报纸,财经版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那些起伏的线条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友好,更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陆师傅,您生气了吗?”他小声问。 老陆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生气?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告诉你,这条路是什么样的。有人走在平坦大路上,有人走在独木桥上。你选了什么路,就要承担什么风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灰墙:“我儿子当年第一次赚钱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他赚得比你多,一天赚了五十块,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觉得发现了新大陆,从此不用上班了。” 陈默屏住呼吸。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亏了五百块,不服气,借钱翻本。再后来,亏了五千块。”老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最后欠了两万块的债,那时候的两万块,能在上海买间亭子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 “那您为什么还教我?”陈默问。 “因为我儿子失败,不是股市的错,是他自己的错。”老陆转过身,“他没学会游泳就跳进了深水区,没看懂地图就进了丛林。我想教你的,是怎么游泳,怎么看地图。至于你跳不跳,进不进,那是你的选择。” 他走回桌前,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陈默:“这是《股市入门知识》,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我买的。你拿去看,前三章讲交易规则和风险,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陈默接过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已经褪色,书名是手写体。他翻开,里面是油印的文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再来。” 陈默站起来,拿着书,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师傅。” 走出杂物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陈默慢慢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空荡荡,清洁工在拖最后一块地面。 他走出营业部,站在路边。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黄昏特有的气味——煤烟味、饭菜香、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店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路过弄堂口时,他看见那个馄饨摊。摊主是个老太太,正在下馄饨,热气腾腾的。摊子前挂着个小黑板:鲜肉馄饨,五毛一碗。加蛋,七毛。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今天找零的五块二毛。他走过去:“一碗馄饨,加蛋。” “好嘞,坐。” 他在小凳子上坐下。老太太动作麻利,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在滚水里上下翻腾。捞起来放进碗里,加汤,撒葱花,淋香油,最后卧上个荷包蛋。 碗端到面前时,香气扑鼻。陈默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肉馅鲜美,皮滑溜,汤头清爽。荷包蛋煎得正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慢慢地吃,一口馄饨,一口汤。这碗馄饨七毛钱,是他今天“赚”来的钱的五分之一。如果用实打实的劳动换,要洗十四个碗。 但今天的盈利是虚的,没有卖出,就只是数字。而这碗馄饨是实的,吃进肚子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老陆的话:“这钱不是你的能力赚的,是市场赏的。” 是啊,如果明天跌了,这盈利就没了。但馄饨已经吃进肚子了,实实在在。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和汤。热气袅袅上升,在黄昏的光线里形成模糊的雾。 原来这就是“纸上富贵”的意思。看得见,摸不着,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一碗馄饨,虽然便宜,但能填饱肚子,能提供实实在在的热量。 他吃完最后一口,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到弄堂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馄饨摊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里,老太太在收拾碗筷,动作缓慢而从容。 回到亭子间,陈默点起煤油灯,翻开老陆给的那本小册子。第一章讲的是股市的基本功能:融资、投资、资源配置。第二章讲交易规则:T+0(当时是当天可以买卖)、涨跌幅限制(当时还没有)、交易时间、委托方式。第三章讲风险:市场风险、流动性风险、政策风险…… 他看得很快,有些地方看不懂就跳过去。但核心意思明白了:股市不是赌场,至少不应该是。它是一个复杂系统,有规则,有逻辑,也有陷阱。 看完后,他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3月17日,第一次体验浮动盈利。 账面赚6元,实际扣除费用后约3.5元。 感悟: 1. 盈利来得快,去得也快,是“纸上富贵”。 2. 交易成本很高,频繁交易赚不到钱。 3. 盈利可能只是运气,不是能力。 4. 一碗馄饨比账面上的盈利更实在。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又沉重了。 陈默打开门。 “宁波叔,今天怎么样?” 老宁波脸色灰败:“别提了。延中实业又跌了,跌了四个点。我他妈的……” 他没说完,摆摆手,踉踉跄跄地上楼去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就是股市的另一面。有人赚,就有人亏。他今天赚的三块五,也许就是别人亏的钱的一部分。 关上门,回到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陈默看着自己写下的感悟,又想起那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让他“好好想想”了。不是想要不要继续炒股,而是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炒,用什么心态去炒,能承受多大的风险。 这不是简单的选择题,而是需要时间回答的问答题。 夜深了。陈默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枕头下那张成交单还在,但他不再觉得它硌人了。它只是一张纸,记录了一次交易,仅此而已。 真正的财富,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脑子里的知识,心里的定力,手上的技能。 这个认知让他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数字,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第10章 铅笔连接起的日子 三月十八日,星期三,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陈默站在杂物间的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HB铅笔。铅笔是老陆给的,木质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触感。桌上铺着一张空白的方格纸,横纵坐标已经画好,横轴标着从3月9日到3月18日十个日期,纵轴从30.00到33.00,每小格代表五分钱。 老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地喝着茶。他今天没看报纸,也没画图,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 “开始吧。”他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过去十天的飞乐音响数据,他昨晚整理到半夜: 3月9日,开盘31.20,最高31.65,最低31.10,收盘31.45,成交量4.2万股。 3月10日,开盘31.50,最高31.85,最低31.30,收盘31.60,成交量3.8万股。 3月11日,开盘31.65,最高32.05,最低31.55,收盘31.85,成交量5.1万股。 3月12日,开盘31.90,最高32.25,最低31.80,收盘32.10,成交量4.5万股。 3月13日,开盘32.15,最高32.40,最低31.95,收盘32.20,成交量3.9万股。 3月16日(周一),开盘32.25,最高32.60,最低32.20,收盘32.40,成交量6.3万股。 3月17日(周二),开盘32.45,最高32.70,最低32.30,收盘32.35,成交量5.7万股。 3月18日(今天),开盘32.40,最高32.75,最低32.35,收盘32.55,成交量4.8万股。 他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方格纸上找到3月9日的位置。 第一个点:开盘价31.20。他在纵轴31.20的位置轻轻点了个点。 最高价31.65,最低价31.10。他从最低价到最高价画了一条垂直线,很细,很直。 最后是收盘价31.45。他在垂直线的右侧,对应31.45的高度画了一条短横线,与垂直线相接。 这就是一根完整的K线——虽然现在还没有“K线”这个概念,老陆教他的是最简单的“价格线”。开盘和收盘之间的部分,如果收盘高于开盘,就用空心表示;如果收盘低于开盘,就用实心涂黑。今天是空心,因为31.45高于31.20。 陈默盯着自己画出的第一根线。它看起来很普通,只是一条垂直线加一条短横线,但代表的是一天之内无数买卖博弈的结果。31.10到31.65,五毛五的波动,在这张图上只有十一小格的距离,但在真实的市场里,是多少人的欢喜和忧愁? “继续。”老陆说。 陈默开始画第二根,第三根……他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根线的位置都要精确,高度要准确,横线的长度要一致。这是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不能分心,不能出错。 画到3月16日时,他停了一下。那天是他买入的日子,成交价31.80元。他在图上找到那天收盘价32.40的位置,盯着看了几秒。如果他在那天收盘前卖出,能赚六毛一股。但他没卖,因为老陆说过,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赚一点就跑,亏很多才割”。 现在两天过去了,股价涨到了32.55,如果卖出,一股能赚七毛五。但他还是没有卖出的冲动。不是因为他能忍住,而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什么时候该卖? “有问题就问。”老陆看出了他的犹豫。 “陆师傅,什么时候该卖出?”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什么时候该停止往杯子里倒水?” 陈默想了想:“水满的时候。” “对,水满则溢。”老陆说,“但你怎么知道杯子什么时候满?” “看水位。” “看水位。”老陆点点头,“股票也一样。你要看的‘水位’,可能是价格到了某个阻力位,可能是成交量出现异常,可能是公司基本面发生变化,也可能是你自己设定的目标达到了。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杯子有多大,水位在哪里。” 他拿过陈默手中的铅笔,在已经画好的图上加了几个标记。 “你看这里,”老陆指着3月11日那根线,“这天成交量5.1万股,比前后几天都大,但价格只涨了两毛。这说明什么?” “买卖都很活跃,但买方力量没有明显优势?” “对,多空分歧大。”老陆说,“这种情况下,如果接下来几天能放量突破这个位置,就是好事。但如果缩量回落,就可能形成短期高点。” 他又指向3月16日:“这天成交量最大,6.3万股,价格也涨了。这是放量上涨,看起来健康。但你看后面两天——”他指着17日和18日,“成交量萎缩,价格虽然还在涨,但涨幅变小了。这就是动能减弱的表现。” 陈默盯着那些线条,忽然发现它们不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的。今天的价格受到昨天的影响,明天的走势又取决于今天。成交量放大或缩小,不是随机事件,而是市场情绪的体温计。 “所以……现在该卖?”他问。 “我没这么说。”老陆把铅笔还给他,“我只是告诉你怎么看。要不要卖,什么时候卖,是你自己的决定。记住,在股市里,任何人都不能替你做决定,因为任何人都不会为你的亏损负责。” 陈默低下头,继续画完最后两根线。当十天的价格线全部呈现在纸上时,一个清晰的形态浮现出来——价格在31.10到32.75之间波动,整体呈缓慢上升趋势,但最近几天上升速度明显放缓。 就像爬山,开始坡度陡,后来坡度缓,快到山顶了。 他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铅笔在纸上画了整整一个小时,手腕有点酸,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这十根线是他亲手画出来的,每一个点都经过仔细计算,每一根线都准确无误。 “感觉怎么样?”老陆问。 “感觉……”陈默看着那张图,“感觉这些数字活了。之前看报纸上的行情,只是一堆数字。现在自己画出来,能看见它们怎么走,为什么这么走。” “这就对了。”老陆从桌下拿出一个硬纸板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张装订好的方格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不同股票的价格线,有的密密麻麻画了几个月,有的只画了几周。“我画了三年,一千多张。开始也是机械地画,后来慢慢能看出门道了。” 陈默翻看着那些图纸。有些股票的走势很规律,像波浪一样起伏;有些则杂乱无章,上蹿下跳;还有些长期横盘,几乎是一条直线。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股票就像人,各有各的性格。”老陆说,“有些稳重,波动小,适合保守的人。有些活跃,波动大,适合喜欢刺激的人。有些妖,不按常理出牌,专门吃散户。你要先了解它们的性格,才知道怎么相处。”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延中实业的走势,波动极其剧烈,经常今天涨停明天跌停。 “比如这只,就是典型的‘妖股’。”老陆说,“你看,这里,一天涨了15%,这里,两天跌了20%。这种股票,技术分析的作用有限,因为它的走势常被庄家操控。普通散户进去,十有八九被收割。” 陈默想起老宁波。他买的就是延中实业,这几天一直在坐过山车,时而狂喜时而绝望。 “那什么样的股票好?”他问。 “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合不适合。”老陆合上文件夹,“但有一条原则:在你完全看懂之前,尽量选择走势相对规律、成交量稳定、有实际业务支撑的股票。就像交朋友,先交老实人,再交聪明人,最后才考虑要不要接触那些心机深的。”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营业部要下班了。老陆开始收拾桌子,陈默帮他把图纸整理好,铅笔放回笔筒,橡皮收进抽屉。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我昨天想了很久。您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想清楚了。” 老陆停下来,看着他。 “我想继续学。”陈默认真地说,“不是为了快速赚钱——虽然赚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懂这个东西。我想知道价格为什么波动,资金怎么流动,市场怎么运行。就像您说的,我想看懂这片海。” 老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收盘后来这里,画当天的图,复盘当天的走势。周末我教你更多。但记住,学习期至少三个月,这期间你的十股可以观察,但不能轻易买卖。”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股市有季节性,有周期。三个月,你能经历不同的市场环境,看到不同的走势。三个月后,你才能说自己‘入门’了。”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杂物间时,老陆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空白的方格纸,大约五十张,还有两支新铅笔,一块新橡皮。 “纸是我从营业部仓库找的,过期的报表纸,背面是空白的,能用。”老陆说,“铅笔和橡皮是买的,不值几个钱。” 陈默握着纸袋,感觉喉咙有点堵。他知道,对老陆来说,这几毛钱的东西也许不算什么,但这份心意很重。 “谢谢陆师傅。” “别谢我。”老陆摆摆手,“用功学,就是最好的感谢。” 走出营业部,天还没完全黑。春天的白昼渐渐变长,傍晚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远处的高楼轮廓清晰。陈默背着挎包,纸袋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路过老盛昌时,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店里晚市刚开始,李姐在包包子,王姐在煮馄饨,方老板在柜台算账。 “老板,我今天想买两个肉包子。”陈默说。 方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拿,钱放盒子里。” 陈默拿了两个包子,从口袋里掏出四毛钱放进柜台上的铁皮钱盒。包子还温着,他一边走一边吃。肉馅很香,面皮松软,这是他每天包的包子,但今天吃起来感觉特别实在。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方格纸很厚实,是那种老式的账本纸,淡黄色的格子,每张大约A4大小。铅笔是中华牌的,笔杆上印着金色字样。橡皮是白色的,有淡淡的香味。 他把这些和之前老陆给的书、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桌角已经堆起了一小摞学习资料,虽然简陋,但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今晚他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先做了另一件事——给父亲写信。来上海快两周了,他还没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自己在包子铺打工?写自己开始学股票?哪一种都不是父亲期望的。 但今晚他想写了。 他铺开信纸,用那支新铅笔写下开头: “爸,妈,你们好。我到上海已经十二天了,一切都好。” 然后他如实写:住在虹口的亭子间,月租三十块;在包子铺打工,月薪一百五,老板人不错;认识了一些邻居,有在工厂上班的夫妻,有炒股的老宁波,还有营业部一个姓陆的师傅,在教他看股票图。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要不要告诉父亲自己买了股票?三百多块,对父亲来说是一笔巨款。如果知道儿子把这钱投进了“不务正业”的地方,会怎么想?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我用攒的钱买了十股飞乐音响,是上海最早上市的八只股票之一。我不是想投机赚钱,是想学点东西。陆师傅说,要我先看三个月,不急着买卖。我会小心的,你们放心。” 信写了两页,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邮票,明天要去邮局买。 写完信,他才开始今晚的学习。他翻开老陆给的那本小册子,从第四章开始看。第四章讲技术分析基础,正是他需要的内容。书里介绍了各种图形形态:头肩顶、双底、三角形整理、旗形突破……每个形态都有示意图和解释。 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多读几遍,或者先跳过去。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眼睛很快就酸了。 九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陈默打开门。 老宁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晚报,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里的血丝还在。 “小阿弟,还没睡?” “在看书。”陈默让开身,“宁波叔,进来坐会儿?” 老宁波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亭子间很小,他只能坐在床边。陈默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沿。 “在看什么书?”老宁波瞥见桌上的小册子。 “股票入门。” “哦,这个啊。”老宁波拿起来翻了翻,“太基础了。股市这东西,看书没用,得实战。你看我,看书不多,但经验丰富。”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老宁波的经验是什么——追涨杀跌,听消息,凭感觉。这几天延中实业的过山车行情,就是这种“经验”的结果。 “宁波叔,您的延中今天怎么样了?” “反弹了,涨了两个点。”老宁波脸上露出点笑容,“我就说是洗盘吧。明天看涨,说不定能突破前高。” 陈默想起老陆说的“妖股”,想提醒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宁波不会听的,他现在正沉浸在“判断正确”的喜悦中,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 “那就好。”陈默只能说。 老宁波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市场传闻:哪只股票有重组消息,哪个庄家在吸筹,哪个专家看好后市……陈默安静地听,不插话。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至少让他了解了市场的“故事”是怎么产生的。 十点,老宁波起身离开。陈默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看着桌上那本小册子,又看看自己画的十天的价格线图。老宁波说的那些消息,在这张图上有反映吗?好像没有。图上的走势很清晰,就是缓慢上涨,动能减弱。没有什么突发的利好或利空,没有什么庄家异动,就是市场自然的呼吸。 也许老陆说得对,技术分析不能预测一切,但它能告诉你市场现在的状态。而消息,往往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走势找一个理由。 陈默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线条又开始在眼前浮现。这一次,他不仅看见了线条,还看见了线条背后的力量——买方和卖方的博弈,贪婪和恐惧的交织,理性和疯狂的摇摆。 这些力量最终凝结成一根根铅笔线,画在方格纸上,连成一条蜿蜒的路径。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径,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画。 窗外,上海渐渐入睡。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画出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轨迹。 那些轨迹,将引领他去向未知的远方。 第11章 破晓前的“号子” 三月十九日,凌晨三点五十分。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亭子间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不是街道上的车马声,也不是弄堂里的人语声,而是一种更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上海在黎明前的呼吸声。 这声音里包含很多东西。远处苏州河上早班货船的马达声,沉闷而规律,像巨大的心跳;近处弄堂里早起人家生煤球炉的咳嗽声,柴火噼啪,煤烟味隐约飘来;更远处,也许在黄浦江边,有工厂的汽笛鸣响,划破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 他静静地听了五分钟,然后坐起身。今天不用去包子铺那么早——方老板昨天说今天进货,早市推迟一小时开门。但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身体在固定的时间自然醒来。 穿衣,洗漱,然后坐在桌前。煤油灯还没点,借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昨晚的笔记。昨晚他学到了一个新的概念:趋势线。 老陆用铅笔在方格纸上画了一条斜向上的直线,穿过价格线的几个低点。“这是上升趋势线,”老陆说,“只要价格在这条线之上,趋势就是向上的。一旦跌破,就可能转势。” 陈默当时问:“为什么是这几个点?” “因为它们是回调的低点,代表了空方力量最强的时候。”老陆解释,“如果这些低点一个比一个高,说明多方在每次回调中都守住了阵地。一旦某个低点比前一个低点还低,说明空方开始占优势了。” 这个概念对陈默来说有点抽象,但他大致懂了。就像爬山,每爬一段要休息,休息的平台一个比一个高,说明你还在往上走。如果某个平台比前一个还低,说明你可能在往下走。 他拿出自己画的飞乐音响十日图,用铅笔轻轻画趋势线。3月9日低点31.10,3月13日低点31.95,3月17日低点32.30……连成一条线,确实是向上的。 那么今天呢?今天如果飞乐音响跌到32.30以下,就跌破趋势线了。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紧。他手里有十股,成本31.80,现在市价32.55,浮盈七毛五一股,总共七块五。如果跌破趋势线,是不是该卖? 他不知道。老陆说,趋势线只是参考,不是绝对。而且他还没学怎么确认跌破——是收盘价跌破算,还是盘中跌破就算?跌破多少算有效? 问题太多了,答案太少了。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灰蓝色变成鱼肚白。陈默收起笔记本,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今天上午要去营业部——不是收盘后,是开盘前。老陆昨天说,要带他看一个“特殊的地方”。 七点半,陈默吃完简单的早饭——两个昨晚剩下的冷馒头,就着热水——出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他穿过横浜桥,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威海路。 营业部门口已经有人了。不是平时那些股民,而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里面搬东西:一箱箱的纸张,一捆捆的表格,还有几台笨重的点钞机。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等老陆。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七点五十分,老陆来了。他今天没穿那身蓝色工装,而是换了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看见陈默,他点点头:“来得挺早。” “陆师傅早。” 两人走进营业部。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保洁在拖地,保安在检查设备,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在准备当天的单据。电子行情板还没开,巨大的墨绿色板子空荡荡的,像一块等待书写的黑板。 老陆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后面的楼梯。这楼梯陈默没走过——平时他走的都是正面的主楼梯。后面的楼梯更窄,更陡,墙壁上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 上到三楼,走廊更暗。这里看起来是办公区,两侧都是房间,门牌上写着“财务室”“档案室”“机房”。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个小窗户,用铁丝网保护着。 老陆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日光灯管。房间中央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像电视一样的机器,屏幕是暗的。桌子上还有电话、计算器、笔筒,以及一些陈默不认识的设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把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红色的马甲。 “这是……”陈默愣住了。 “交易大厅。”老陆说,“确切地说,是红马甲工作的地方。这里连接着交易所的主机,每一笔买卖指令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陈默慢慢走进去。地板是深褐色的,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咖啡味。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看着那台机器。屏幕很大,是CRT显示器,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键盘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打字键盘,上面有很多功能键,标注着“买入”“卖出”“撤单”“查询”等字样。 “这是终端机。”老陆跟过来,“交易员用它输入指令,指令通过专线传到交易所的主机,主机撮合成交,成交结果再传回来。” 陈默想象着交易时间这里的情景:几十个穿红马甲的人坐在这里,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那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您带我来这里是……” “让你看看市场的‘心脏’。”老陆说,“你在楼下看到的,是市场的‘脸’——行情板,人群,喧哗。这里是市场的‘心脏’——指令从这里产生,成交在这里确认,价格变动从这里开始。” 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照射,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能看见威海路的街景,车流已经开始密集。 “1990年12月19日,上交所开业那天,我就在这里。”老陆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他。 “不是作为交易员,是作为工作人员。”老陆补充道,“那天这里坐满了人,全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崭新的红马甲,紧张又兴奋。上午九点半,第一笔交易成交——电真空,成交价365.70元。整个大厅都沸腾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那是一个历史时刻,而老陆在场。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我就离开了,去做了清洁工。”老陆简短地说,没有解释原因,“但我经常会来这里看看,在开盘前,或者收盘后。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市场的呼吸。” 陈默环顾这个空旷的大厅。确实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但你能想象,两个小时后,这里将变成战场——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数字和金钱的战场。 “你知道为什么叫‘红马甲’吗?”老陆问。 陈默摇摇头。 “因为早期交易所借鉴了香港的做法,交易员穿统一的红色背心,便于识别和管理。”老陆说,“但我觉得,红色还有另一层意思——警示。红色是危险的颜色,提醒人们,这里既是创造财富的地方,也是埋葬财富的地方。”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红马甲。马甲是鲜红色的,布料厚实,胸前有个口袋,背后印着白色的编号:038。 “穿上试试。”老陆递过来。 陈默愣住了:“我?这不行……” “现在还没上班,没人。”老陆坚持,“穿上,感受一下。” 陈默接过红马甲。布料比想象的重,手感挺括。他笨拙地穿上,有点大,下摆几乎盖住大腿。老陆帮他拉平后背,调整肩线。 “转过来我看看。” 陈默转过身。老陆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时间。 “还挺像回事。”老陆最后说,“记住这个感觉——当你坐在散户大厅里,看着行情板焦虑时,要想到,这里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在决定你看到的数字。” 陈默低头看着胸前的红色,忽然觉得这颜色确实像血,或者像火。热烈,危险,充满能量。 “陆师傅,您以前是不是……”他试探着问。 “我以前的事不重要。”老陆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看到了这些东西。记住这个大厅,记住这些机器,记住这件红马甲。以后无论你赚多少钱,亏多少钱,都不要忘记,市场不是抽象的,它是由具体的人、具体的机器、具体的规则组成的。” 陈默点点头,脱下红马甲,小心地放回椅背上。布料在他手中滑过,留下微热的触感。 八点半,楼下开始传来声音——股民陆续来了。老陆带陈默离开交易大厅,锁上门。走下楼梯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小窗户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 回到一楼,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今天的气氛似乎特别热烈,人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声音比平时更大。陈默听见几个关键词:“认购证”“新股”“抽签”…… “今天有什么大事吗?”他问老陆。 老陆看了看人群,眉头微皱:“可能是新股消息。走吧,我们上楼。” 回到杂物间,老陆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果然,正在播报重要新闻: “……记者获悉,上海今年将扩大股票发行规模,预计有十余家企业将陆续上市。为规范发行,将采用新的认购证抽签制度……” 陈默听得半懂不懂,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要有新股上市,要用认购证抽签。 “认购证是什么?”他问。 “一种凭证。”老陆关掉收音机,“你买了认购证,就有资格参加新股发行的抽签。抽中了,就能按发行价买新股。新股上市通常会大涨,所以认购证本身也会值钱。” 听起来像彩票。陈默想。 “这东西风险大吗?” “风险很大。”老陆严肃地说,“因为认购证的价格会剧烈波动。如果大家预期新股上市会大涨,认购证就会炒到天价;如果预期落空,认购证可能一文不值。”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而且这东西会吸引大量非理性资金,制造巨大的泡沫。你记住,无论别人怎么炒作,都不要碰你不懂的东西。” 陈默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如果新股上市真的会大涨,那认购证应该是个机会…… 九点十五分,开盘前集合竞价的铃声响起。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老陆站起来:“今天你自己看盘,我不指导。收盘后我考你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收盘后告诉你。”老陆摆摆手,离开了杂物间。 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方格纸和铅笔,但他今天不想画图。他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窗户往外看。其实看不到什么,只有对面建筑的灰墙。但他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九点半,正式开盘。巨大的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陈默能想象那个场景:几百双眼睛盯着行情板,看着粉笔字一个个被改写,每一次改写都牵动无数人的心。 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3月19日。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待飞乐音响的走势,也许是在等待自己对市场的新理解,也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十点钟,有人敲门。是赵建国,那个借他二十块钱的眼镜男。 “小陈,在啊。”赵建国探头进来,“老陆呢?” “刚出去。赵叔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报纸,“今天看了吗?新股的消息。” “听了广播。” “你怎么看?”赵建国在凳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可是大机会。” 陈默谨慎地说:“我不懂,陆师傅说不要碰不懂的东西。” “老陆太保守了。”赵建国摇摇头,“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91年的认购证,最早买的人,现在都发了。” “赵叔您要买?” “当然买。”赵建国压低声音,“我得到内部消息,这次发行规模很大,中签率会比去年高。认购证肯定要炒起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你钱不多,买几张玩玩,赚了当学费。” 陈默心跳加快了。又是一个诱惑。上一次是买股票,这一次是买认购证。每一次都像一扇新的大门,门后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陷阱。 “我再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不过动作要快,等消息正式公布,认购证价格就上去了。”赵建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想好了来找我。” 他离开了。杂物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陈默的心静不下来了。 他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前,翻找去年的相关报道。果然,找到了几篇关于1991年认购证的报道: “股票认购证引发抢购潮,市民通宵排队” “认购证黑市价格飙升,一张难求” “专家提醒:认购证存在巨大风险,投资者需理性” 报道里还有照片——银行门口排起的长龙,人们脸上的焦虑和期待;黑市里交易的情景,一沓沓的现金和一张张的纸片。 陈默看着那些照片,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喧嚣。历史的轮回?还是新的故事?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从挎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就着热水吃了。下午,他继续在杂物间里,看书,思考,等待。 两点钟,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默忍不住,下楼去看。 大厅里,人群围在柜台前,正在抢购什么。他挤过去看,是营业部在卖一种小册子——《1992年股票认购证认购指南》,五毛钱一本。人们像不要钱一样抢购,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让让!我要三本!” “给我五本!”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陈默退到人群外,看着这疯狂的场景。一本五毛钱的小册子,因为沾了“认购证”三个字,就引发这样的抢购。如果真的认购证开卖,会是什么景象? 他不敢想象。 三点钟,收盘。陈默回到杂物间,老陆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 “回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嗯。” “今天楼下很热闹吧。” “很热闹。都在抢购认购证的指南。” 老陆放下报纸,看着他:“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有钱,会去买认购证吗?” 陈默犹豫了。他本能想说“不会”,因为老陆教他要谨慎。但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诚实。”老陆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那些抢购指南的人,有多少真的了解认购证是什么?” “应该不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连指南都要抢,说明他们不懂,需要指南来告诉他们是什幺。” “好。”老陆站起来,“第三个问题:如果你穿着那件红马甲,坐在交易大厅里,你会怎么看待楼下这些人?”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想了很久。 “我会觉得……”他慢慢说,“他们很可怜,也很可悲。可怜是因为他们被贪婪驱使,可悲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今天这堂课,你通过了。” 陈默愣了:“通过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看了,听了,想了。”老陆说,“这就够了。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疯狂的气氛,那种盲目的冲动,那种集体无意识。记住它,以后无论市场多么狂热,都要想起今天,问自己: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还是我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吧。”老陆摆摆手,“明天再来。” 离开营业部时,天色尚早。陈默走在街上,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场景:空旷的交易大厅,鲜红的马甲,拥挤的人群,抢购的疯狂……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市场不是单面的,它有前台也有后台,有理性也有疯狂,有机会也有陷阱。 而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立即开始学习。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点起煤油灯。 在笔记本上,他写下: 3月19日,看到了市场的另一面。 交易大厅很安静,但充满了力量。 红马甲很鲜艳,但代表着危险。 人群很疯狂,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狂。 记住:不要成为疯狂的一部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哼着歌。 陈默没有开门。他不想听今天赚了还是亏了,不想听什么内部消息,不想听任何可能动摇他的东西。 今晚,他只想安静地待着,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那些明亮的办公室里,一群人正在开会,讨论认购证的具体方案。他们不知道,这个方案将引发怎样的一场狂潮。 历史正在被书写。而陈默,正在学习如何阅读这部历史的初稿。 夜更深了。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亭子间的小窗里,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 第12章 手工K线图 三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陈默坐在杂物间的桌前,面前摊着两张方格纸。一张是昨天画的飞乐音响十日图,价格线起伏,趋势线清晰。另一张是全新的空白纸,横轴标着从3月9日到3月20日十二个日期,纵轴从31.00到33.50,每小格依然代表五分钱。 老陆今天没有坐在旁边。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眼睛望着窗外那堵灰墙,似乎在思考什么。 “今天画什么?”陈默问。 “画K线。”老陆转过身,“真正的K线,不是简化的价格线。”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外文书。书的封面是日文,陈默不认识,但能看出是财经类的。老陆翻开书,里面有许多手绘的图表,有些是黑白的,有些用红蓝两色标注。 “K线源于日本德川幕府时期的米市交易,后来被应用到股市。”老陆指着书上的图,“你看,这是一根完整的K线。矩形的部分叫‘实体’,表示开盘价和收盘价之间的区间。如果收盘高于开盘,实体就是空心的,或者用红色表示上涨。如果收盘低于开盘,实体就是实心的,或者用黑色表示下跌。” 陈默凑近看。书上的K线图确实比老陆教他的简化线条更丰富,每根K线都像一根蜡烛,有“烛身”和“烛芯”——烛身是实体,烛芯是上下延伸的细线,代表最高价和最低价。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他问。 “因为信息更丰富。”老陆说,“一根K线就包含了四个价格:开、高、低、收。你从实体的长短、位置,上下影线的长度,就能判断当天多空力量的对比。”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各种不同的K线形态:长长的红色实体,长长的黑色实体,十字星(开盘价等于收盘价),锤子线(下影线很长,实体很小)…… “每种形态都有含义。”老陆说,“比如这根锤子线,出现在下跌趋势中,表示空方打压价格,但多方在低位强力反攻,最终收复大部分失地。这可能是见底的信号。” 陈默盯着那些形态,觉得它们像某种密码,需要破解才能读懂市场的语言。 “今天你就从最基本的开始。”老陆把书推给他,“把这十二天的数据,画成K线图。记住,每个细节都要准确——实体的大小,影线的长度,空心还是实心。” 陈默点点头,拿起铅笔。他先看3月9日的数据:开盘31.20,收盘31.45,收盘高于开盘,所以是空心实体。实体高度是0.25元,在图上就是五个小格。 他在对应31.20的位置画一条短横线,表示开盘价。然后向上画一个空心矩形,高度五格,上边对应收盘价31.45。再从矩形上下两端,向上延伸到最高价31.65,向下延伸到最低价31.10,画两条细线——这就是上下影线。 画完第一根,他停下来检查。空心矩形画得还算方正,影线直而细,整体比例协调。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对了,没有颜色。在书上,上涨的K线是红色的。 “可以用红蓝铅笔。”老陆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蓝两色铅笔,“红色画上涨,蓝色画下跌。这是行业惯例。” 陈默接过铅笔。这是一支很旧但保存得很好的铅笔,一端红色笔芯,一端蓝色,中间的木杆被磨得光滑。他小心地转动笔杆,用红色一端描空心矩形的轮廓。 红色在淡黄色的方格纸上显得很醒目,像一点血,或者一点火。 他开始画第二根。3月10日,开盘31.50,收盘31.60,又是上涨。实体高度0.10元,只有两个小格,很短的红色矩形。最高31.85,最低31.30,上下影线都很长。 画到第三根时,问题来了。3月11日,开盘31.65,收盘31.85,还是上涨。但这一天最高32.05,最低31.55,波动比前两天都大。实体高度0.20元,影线很长——上影线0.20元,下影线0.10元。 陈默看着这根刚刚画好的K线。红色的实体在中间,上下都有长长的影线,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这说明了什么?开盘后价格冲高到32.05,但没能守住,回落了;又跌到31.55,但被买盘托起,最终收在31.85。多空争夺激烈,但多方稍占优势。 他开始明白老陆说的“信息更丰富”是什么意思了。如果只是画价格线,这一天就是一条从31.65到31.85的上升线段。但K线图告诉你,这一天价格曾经冲得更高,也跌得更低,过程曲折,最终多方获胜但赢得不轻松。 一根K线,就是一个交易日的故事。 他继续画。手越来越稳,眼睛越来越准。每一根K线都要精确到格,影线的长度要按比例,实体的宽度要一致。这是个需要极度耐心和专注的工作,就像微雕,每一刀都不能错。 画到3月16日——他买入的那天——他停了一下。这天开盘32.25,收盘32.40,上涨。但最高32.60,最低32.20。实体很小,只有0.15元三个小格,但上下影线都很长。 这说明了什么?开盘后冲高,但遇到阻力回落;下跌又遇到支撑反弹;最终小幅上涨。多空力量均衡,多方略胜。 如果他在那天盘中看到这样的K线形态,会买入吗?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那天的走势并不是单边上涨,而是震荡上行。 三点五十五分,他画完了最后一根——今天的K线。3月20日,开盘32.55,最高32.80,最低32.45,收盘32.65。又是一根小阳线,实体0.10元,上影线0.25元,下影线0.10元。 连续四天,都是小阳线,实体越来越短,影线越来越长。就像一个人爬山,开始步伐大,后来步伐小,越接近山顶越吃力。 十二根K线全部画完,在方格纸上排成一列。陈默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手腕酸痛,眼睛干涩,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这十二根红红蓝蓝的“蜡烛”,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都准确无误,每一根都包含着完整的信息。 “画完了?”老陆走过来。 “画完了。” 老陆俯身看图。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根一根地检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行。”五分钟后,老陆直起身,“基本形状对了,比例也准确。但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飞乐音响过去十二天的走势。” “不。”老陆摇头,“你画的是十二场战争。”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图上指点:“你看这里,3月11日,这根K线上影线很长,说明空方在32.05的位置组织了强力阻击,把价格打下来了。这里,3月14日,下影线很长,说明多方在31.70的位置建立了坚固的防线,顶住了抛压。” “每一根K线,都是一天之内多空双方交战的结果。实体代表最终的胜负——红实体多方胜,蓝实体空方胜。影线代表交战的过程——上影线是空方的阻击阵地,下影线是多方的防守阵地。” 陈默盯着那些K线,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图形,而是一场场动态的攻防战。多方进攻,空方防守;空方反击,多方坚守。每一天的收盘价,就是当天战斗结束时的战线位置。 “所以技术分析……”他慢慢说,“就是研究这些战场的形态?” “对,也不对。”老陆放下铅笔,“技术分析研究的是这些形态背后的心理。为什么在这个位置空方要阻击?因为这里是前期高点,套牢盘多。为什么在这个位置多方要防守?因为这里是支撑位,获利盘少。” 他翻开那本日文书,找到一页画着各种K线组合的图:“单根K线只能看一天的战斗。多根K线组合起来,才能看出一场战役的趋势。” 图上画着几种典型的组合:三根连续上涨的红色K线叫“红三兵”,表示多方力量强劲;两根大阳线夹一根小阴线叫“多方炮”,表示上涨过程中的短暂休整;在顶部出现的连续带长上影线的K线叫“流星线”,表示上涨乏力,可能要反转…… “这些组合,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老陆说,“就像老猎人看脚印知道是什么动物,看粪便知道动物吃了什么,看树枝的折断情况知道动物往哪边走了。技术分析就是猎人的经验,不是科学,是艺术。” 陈默听得入神。原来股市里有这么多学问,这么多细节。他之前以为技术分析就是看几条线,现在才知道,每一根线都有故事,每一个形态都有含义。 “但记住,”老陆严肃地说,“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迷信。同样的K线形态,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市场环境下,意义可能完全不同。你要学的不是死记硬背这些形态,而是理解它们背后的逻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形态?反映了什么样的市场心理?” 陈默点头。他明白老陆的意思: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老陆开始收拾桌子,陈默帮他把图纸整理好,铅笔放回笔筒。 “周末的作业。”老陆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复印纸,“这是几种常见的K线组合形态,还有解释。你回去背下来,下周我要考你。” 陈默接过资料。纸上画着清晰的图表,旁边有手写的注释,字迹工整,是老陆的笔迹。 “还有,”老陆补充,“下周一收盘后,你要开始画真正的交易图——不只是K线,还要在下面画成交量柱状图。量价结合,才是完整的技术分析。” “我记住了。” 离开杂物间时,天色已晚。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余晖,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橙色光带。陈默慢慢走下楼梯,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K线形态:红三兵、多方炮、流星线、锤子线…… 走到一楼,大厅已经空了。巨大的行情板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32.65,+0.10。豫园商城:10350.00,+150.00。真空电子:23.15,+0.25…… 今天又是小涨的一天。但陈默现在看这些数字时,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仿佛能透过数字看见背后的K线形态,看见多空双方在今天这个交易日里的攻防战。 走出营业部,傍晚的风带着暖意。三月下旬的上海,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街角的面馆吃了碗阳春面——今天发了工资,方老板给了他五十块,是半个月的薪水。面很香,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回想今天学的东西。 吃完面,他去了趟文具店。花了三毛钱买了一小瓶红墨水,两毛钱买了一支小号毛笔——老陆说可以用红墨水涂上涨的K线实体,这样更直观。虽然红蓝铅笔也能用,但用毛笔涂色,是更传统的做法。 回到亭子间,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立刻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才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时,他摊开老陆给的资料,开始学习。 第一页是“单根K线基本形态”: 1. 大阳线:实体很长,上下影线很短或无。表示多方完全主导,强势上涨。 2. 大阴线:实体很长,上下影线很短或无。表示空方完全主导,强势下跌。 3. 十字星:开盘价等于收盘价,实体是一条横线。表示多空力量平衡,可能变盘。 4. 锤子线:实体很小,位于K线上端,下影线很长。出现在下跌趋势中,可能见底。 5. 上吊线:形态和锤子线一样,但出现在上涨趋势中,可能见顶。 6. 流星线:实体很小,位于K线下端,上影线很长。出现在上涨趋势中,可能见顶。 陈默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都力求准确。画到锤子线时,他想起老陆的话:“出现在下跌趋势中,表示空方打压,但多方在低位强力反攻,最终收复大部分失地。” 这让他想起一个画面:两军交战,一方节节败退,退到某个关键位置时,突然组织起强力反击,把敌人打退。虽然战线没有前移,但守住了阵地,稳住了局势。 第二页是“K线组合形态”: 1. 红三兵:连续三根中阳线或大阳线,每根收盘价都高于前一根。强烈的看涨信号。 2. 三只乌鸦:连续三根中阴线或大阴线,每根收盘价都低于前一根。强烈的看跌信号。 3. 多方炮:两根阳线夹一根阴线,阴线完全被阳线包裹。上涨中继形态。 4. 空方炮:两根阴线夹一根阳线,阳线完全被阴线包裹。下跌中继形态。 5. 早晨之星:下跌趋势中,先是一根大阴线,然后是一根十字星或小K线,最后是一根大阳线。见底反转信号。 6. 黄昏之星:上涨趋势中,先是一根大阳线,然后是一根十字星或小K线,最后是一根大阴线。见顶反转信号。 这些形态的名字都很有画面感。红三兵像三个并肩前进的士兵;三只乌鸦像三只不祥的鸟;早晨之星像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出现的第一颗星;黄昏之星像日落时分出现在天边的金星。 陈默一张张地画,一张张地记。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他凑得很近,眼睛很快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是老陆多年经验的总结。 九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 陈默打开门。 老宁波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只是呆呆地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宁波叔,您怎么了?” 老宁波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陈默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进来,让他坐在床上。 “完了……全完了……”老宁波喃喃道。 “什么完了?” “延中实业……今天跌停了……” 陈默心里一沉。跌停,就是当天最大跌幅,一般是10%。 “您……亏了多少?” 老宁波抬起头,眼睛空洞:“我31块进的,今天收盘27.9,一股亏三块一。我有一千股……三千一百块……三个月的退休金……” 三千一百块。陈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两年多的工资。 “怎么会……” “我以为会反弹……我以为庄家只是洗盘……”老宁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有消息,要重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说“会涨回来的”,但这种话太苍白。他想说“你应该止损”,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他只能给老宁波倒了杯水。老宁波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小阿弟……”老宁波看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宁波叔,我不懂,给不了您建议。但陆师傅说过,股市里最重要的是保住本金。只要本金在,就还有机会。” 老宁波苦笑:“本金?我现在只剩本金的一半了。”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小阿弟,听我一句,别碰股票。这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门关上了。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心上。 他坐回桌前,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那些K线,起伏不定。 老宁波的遭遇,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技术形态、市场消息、专家预测……所有这些都可能出错。唯一不会出错的,是市场本身——它永远是对的,错的是判断它的人。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3月20日,学习K线图。 感悟: 1. 每一根K线都是一天的战争,实体代表胜负,影线代表过程。 2. K线组合是猎人总结的经验,但经验不能迷信。 3. 最重要的不是预测市场,而是理解市场在说什么。 4. 记住宁波叔的教训:保住本金是第一位的。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十下,悠长而清晰。 他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脑海里,那些红红蓝蓝的K线又开始浮现,一根接一根,排成蜿蜒的队列。但在这些K线后面,他仿佛看见了老宁波空洞的眼睛,听见了他颤抖的声音。 技术分析是工具,但工具不能消除风险。市场是海,你可以学会看海图,学会辨风向,学会掌舵,但你永远不能控制海本身。风暴来了,再好的船也可能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对市场的敬畏,对风险的敬畏,对无知的敬畏。 他闭上眼睛。明天是周末,不用去营业部。他要好好消化这周学的东西,好好思考未来的路。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继续画图。这一次,他画的不仅是K线,还有K线背后的人,人的贪婪,人的恐惧,人的希望,人的绝望。 那些线条,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真实。 第13章 第一次“止损”的模拟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一,下午四点零七分。 杂物间的桌上摊着三张纸。左边是陈默上周画的飞乐音响十二日K线图,红蓝相间的蜡烛线排列整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右边是一张全新的方格纸,横轴已经标好日期,从3月23日到4月3日,共十二个交易日。中间是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纪律。 老陆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尺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他用尺子敲了敲中间那张纸:“今天开始,你要学股市里最重要的一课。” 陈默坐得笔直,铅笔已经削好,方格纸铺平,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什么课?” “止损。”老陆说,“止住亏损,保住本金。这是你在市场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每页记录一只股票,有买入日期、买入价格、数量、卖出日期、卖出价格,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亏损原因”或“盈利原因”。 “这是我儿子留下的。”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一丝沉重,“他记录了所有交易,但你看——”他翻到其中一页,“这一笔,买入价28.50元,他设定的止损是27.00元,实际卖出价是24.30元。为什么?” 陈默看着那行小字:“亏损原因:以为会反弹,未执行止损。” “对。”老陆合上账本,“知道该止损,和真正执行止损,是两回事。就像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和真正戒烟一样,中间隔着人性。” 他拿起木尺,在飞乐音响的K线图上划了一条线,位置在31.80元——陈默的买入价。 “假设这就是你的成本线。现在,我要你做一个模拟。” “模拟什么?” “模拟接下来十二个交易日的操作。”老陆指着右边那张空白方格纸,“我会每天给你一个‘模拟行情’,你要根据这个行情做决策:持有,加仓,还是止损卖出。但记住,所有决策必须在收盘前做出,而且必须有理由。” 陈默心跳加快了。虽然不是真钱,但这是第一次模拟实战,是对他过去两周学习的检验。 “今天第一天。”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3月23日,飞乐音响,开盘32.70,最高33.00,最低32.50,收盘32.80,成交量5.2万股。” 陈默迅速在方格纸上画K线。开盘32.70,收盘32.80,上涨,红色实体。实体高度0.10元,很小。最高33.00,最低32.50,上下影线都很长。 一根典型的小阳线,带长影线。多空争夺激烈,多方略胜。 “现在决策。”老陆看着表,“你有一分钟。” 陈默盯着那根K线。他的模拟持仓成本是31.80元(按实际买入价),现在价格32.80元,浮盈一块钱一股,十股就是十块。应该持有还是卖出? 他想起老陆教过的知识:小阳线,影线长,说明上涨乏力。而且价格已经连续多日小涨,接近前期高点33.00元(3月11日最高33.05元)。这个位置有阻力。 “持有。”他说。 “理由?” “价格在成本线上,虽然上涨乏力,但没有跌破关键支撑。而且成交量温和,没有异常。” 老陆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第1日,持有,理由:未破支撑,量能正常。” “但你要记住,”他补充道,“从现在开始,你要给自己设定一个止损线。跌破这个线,无论什么理由,都必须卖出。” “设在哪里?” “你自己定。”老陆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作业:根据你学到的技术分析,设定一个合理的止损位。明天告诉我。” 第一天模拟结束。陈默离开营业部时,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包子铺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止损线该设在哪里? 技术分析的书上说,止损可以设在关键支撑位下方,或者按百分比设定,比如买入价下跌5%或8%。飞乐音响的支撑位在哪里?看K线图,最近的支撑是3月17日的低点32.30元,再往前是3月14日的31.95元。 如果设在32.30元下方,比如32.25元,那距离现在价格32.80元有0.55元的空间,大约是1.7%的波动幅度。这个幅度合理吗?他不知道。 回到亭子间,他翻开笔记本,重新研究飞乐音响的历史走势。过去两个月,这只股票的单日最大跌幅是3月2日的2.5%,一般日波动在1%左右。1.7%的止损幅度,可能会被正常的波动触发,导致频繁止损。 但如果设在31.95元下方,比如31.90元,距离现价有0.90元,约2.7%的空间。这个幅度更安全,但如果真跌到这里,亏损就大了——一股亏近一块钱,十股就是十块。 他陷入了两难。设得太紧,容易误伤;设得太松,亏损太大。 最后,他决定采用一个折中方案:设在32.20元。这个位置低于最近支撑32.30元,给予一定的缓冲;同时距离现价0.60元,约1.8%的幅度,在历史波动范围内。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模拟止损位:32.20元。理由:低于近期支撑32.30元,给予0.10元缓冲;幅度1.8%,处于正常波动区间。” 写完,他松了口气。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个决策可能太随意了——凭什么就是0.10元缓冲?凭什么不是0.05元或0.15元? 他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投资的难处:很多时候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基于有限信息的权衡。 第二天,三月二十四日。 下午四点,陈默准时出现在杂物间。老陆已经在了,桌上摊着昨天的K线图,旁边是第二张纸条。 “今天行情。”老陆递过来。 陈默接过纸条:“3月24日,飞乐音响,开盘32.85,最高33.10,最低32.60,收盘32.95,成交量4.8万股。” 他又画一根K线。开盘32.85,收盘32.95,小涨。最高33.10,突破了前高33.00元,是个好信号。最低32.60,比昨天低点高,说明支撑上移。 “决策。”老陆说。 “持有。”陈默说,“价格创新高,支撑上移,走势健康。” “止损位需要调整吗?” 陈默想了想。按照技术分析,如果价格上涨,止损位也应该相应上移,锁定利润。现在价格32.95元,他可以按同样的方法,将止损位上移到近期低点32.60元下方,比如32.55元。 “调整到32.55元。”他说。 老陆记录:“第2日,持有,止损上移至32.55元。” 第三天,三月二十五日。 纸条上写着:“3月25日,飞乐音响,开盘33.00,最高33.25,最低32.80,收盘33.10,成交量5.5万股。” 价格继续上涨,成交量放大,是健康的信号。陈默将止损位上移到32.75元(低于当日低点32.80元)。 第四天,三月二十六日。 行情突变:“3月26日,飞乐音响,开盘33.15,最高33.20,最低32.70,收盘32.75,成交量6.1万股。” 一根阴线。开盘33.15,收盘32.75,下跌0.40元。实体很长,是近期最大的单日跌幅。更重要的是,最低点32.70元,已经接近陈默设定的止损位32.75元。 “决策。”老陆的声音很平静。 陈默盯着那根阴线。下跌有量,6.1万股是近期最大成交量,说明卖压沉重。价格跌破了33.00元整数关口,也跌破了近期上升趋势线。 按照纪律,现在价格32.75元,距离止损位32.75元只有零距离。明天如果低开,就会触发止损。 但他犹豫了。万一是洗盘呢?万一明天就反弹呢?如果现在止损卖出,浮盈就会大幅缩水——从最高点算,一股最多浮盈1.45元(33.25-31.80),现在只剩0.95元(32.75-31.80)。少赚了五毛钱。 “持有。”他说,声音有点虚,“观察一天,如果明天继续跌再止损。” 老陆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录:“第4日,持有,理由:观察一天。” 但记录完后,他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问号。 第五天,三月二十七日。 纸条上的数字让陈默心里一沉:“3月27日,飞乐音响,开盘32.70,最高32.80,最低32.30,收盘32.35,成交量5.8万股。” 低开低走。最低32.30元,已经跌破了他最初设定的止损位32.55元(第二天调整后的),更跌破了32.20元(最初设定的)。收盘32.35元,如果按实际成本31.80元算,浮盈只剩0.55元一股。 “决策。”老陆说。 陈默盯着那根K线。又是一根阴线,实体比昨天还长。连续两天放量下跌,这不是好兆头。技术形态上,这可能是“双顶”的右肩形成——3月11日高点33.05元,3月25日高点33.25元,现在回落。 按照纪律,早该止损了。但他不甘心。浮盈从最高点1.45元缩水到0.55元,少了六成。如果现在止损,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过了最好的卖出时机。 “持有。”他咬着牙说,“已经跌了两天,可能超跌反弹。” 老陆没有说话,只是记录:“第5日,持有,理由:超跌可能反弹。” 红笔在旁边又画了个问号,这次还加了个叹号。 第六天,三月二十八日。 行情更糟:“3月28日,飞乐音响,开盘32.30,最高32.40,最低31.90,收盘31.95,成交量6.5万股。” 跌破32.00元整数关口。最低31.90元,已经低于陈默的成本价31.80元。收盘31.95元,如果现在卖出,每股只能赚0.15元,十股一块五。而从最高点算,他少赚了十三块。 巨大的心理落差。 “决策。”老陆的声音依然平静。 陈默的手在抖。连续三天下跌,成交量持续放大,这是典型的下跌趋势。技术形态完全走坏,所有支撑都被跌破。按照任何技术分析理论,现在都应该止损离场。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已经跌了这么多了,还能跌到哪去?万一明天反弹呢?现在卖,就真的亏损了——虽然还有微小浮盈,但相比最高点,心理上已经是亏损。 这种心理很微妙。赚过但没拿到手的钱,在心理上会被视为“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失去这些钱,比从未拥有过更痛苦。 “持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老陆记录:“第6日,持有,理由:已深跌,可能反弹。” 记录完,他放下笔,看着陈默:“你知道你现在犯的是什么错误吗?” 陈默低下头:“知道。该止损时没止损。” “为什么没执行?” “因为……因为不甘心。因为觉得还有希望。” “希望?”老陆从抽屉里拿出他儿子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我儿子在这一笔交易里,也是‘觉得还有希望’。结果呢?” 陈默看着那行记录:买入价45.60元,止损设42.00元,实际卖出价38.20元。亏损幅度16.2%。 “市场不会在乎你的希望。”老陆合上账本,“市场只认事实。事实是,价格跌破了你的止损位,趋势转跌。你不认这个事实,市场就会用更大的亏损让你认。”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老陆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人性的鸿沟。 第七天,三月二十九日。 纸条上的数字让陈默眼前一黑:“3月29日,飞乐音响,开盘31.90,最高31.95,最低31.40,收盘31.45,成交量7.2万股。” 跌破31.80元成本线。现在浮亏了——每股亏0.35元,十股亏三块五。 从浮盈十三块到浮亏三块五,这种反转太快了,快得让他无法接受。 “决策。”老陆的声音像法庭上的法官。 陈默盯着那根K线。长阴线,放巨量,这是恐慌性抛售的特征。价格已经跌到3月初的水平,抹去了一个月的涨幅。 按照纪律,现在应该立即止损,避免更大亏损。但另一个声音说:都跌到这里了,还能跌到哪去?现在卖就是割肉,就是承认失败。也许再忍一忍,反弹就来了。 这种心理很常见,叫“沉没成本谬误”——已经投入的(或亏损的)让你无法理性决策,总想“翻本”。 “持有。”他说,声音很轻。 老陆记录:“第7日,持有,理由:已深套,等反弹。” 记录完,他看着陈默:“你知道你现在浮亏多少吗?” “三块五。” “如果明天再跌5%,亏多少?” “大约……四块五。” “如果跌10%呢?” “七块。” “你总共投入三百一十八块五,如果亏七块,是百分之多少?” 陈默心算:7÷318.5≈2.2%。 “2.2%。” “好。”老陆说,“现在回答我:如果一开始就止损,最大亏损会是多少?” 陈默回想。如果第二天在32.55元止损(当时价格32.95元),每股亏损0.25元(32.55-32.80),十股两块五。亏损幅度约0.8%。 如果第三天在32.75元止损,每股亏损0.05元,十股五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现在,每股已经亏0.35元,而且可能继续扩大。 “小亏损变成了大亏损。”他喃喃道。 “对。”老陆说,“这就是不执行止损的代价。小伤口不处理,会感染,会溃烂,最后要截肢。”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老陆开始收拾桌子。 “今天不继续了。”他说,“模拟到此为止。” 陈默一愣:“还有五天……” “不需要了。”老陆摇摇头,“这七天的模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你犯了我儿子当年犯的所有错误:该止损时犹豫,亏损后幻想反弹,深套后死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人性的弱点。贪婪,恐惧,侥幸,固执。技术分析可以学,但心性的修炼,需要时间和教训。”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七根K线。前三根上涨,后四根下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倒V形。如果这是真实交易,他现在已经从一个胜利者变成了失败者,仅仅因为七天的犹豫。 “陆师傅,”他低声说,“我错了。” “知道错在哪里吗?” “知道。一是止损位设定太随意,没有科学依据;二是该止损时没执行,因为心理障碍;三是亏损后死扛,希望奇迹发生。”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总结得很好。但最重要的是第四点:你没有把模拟当真。因为是模拟,没有真金白银,所以纪律执行不严格。如果是真实交易,你可能更早就会止损,也可能更晚——因为真实亏损的痛苦,会放大你的非理性。” 陈默点头。确实,因为是模拟,他没有那种切肤之痛。但反过来说,如果是真实交易,面对真金白银的亏损,他可能更无法理性决策。 “周末的作业。”老陆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一份完整的交易计划模板。你要根据你学到的知识,重新制定飞乐音响的交易计划,包括:买入条件、止损位设定规则、止损执行纪律、仓位管理原则。写详细,下周我要看。” 陈默接过模板。上面列了几十个问题:为什么要买这只股票?预期持有时间多长?最大仓位多少?初始止损设在哪里?止损位如何调整?什么情况下必须无条件止损……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认真思考,每一个回答都需要有依据。 “这次模拟,”老陆最后说,“是你交的第一份学费。虽然没亏真钱,但你要记住这种感受——从盈利到亏损,从希望到绝望,从自信到怀疑。记住它,以后在真实交易中,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离开营业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默走在回包子铺的路上,脚步沉重。短短七天的模拟,让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弱点:贪婪、犹豫、侥幸、固执。 原来最难战胜的敌人,不是市场,是自己。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笔记本。在“第一次‘止损’的模拟”标题下,他开始写总结: 模拟结果:从最高浮盈13元到浮亏3.5元,因未执行止损。 错误分析: 1. 止损位设定随意,无科学依据。 2. 未严格执行止损纪律,因心理障碍(不甘心、希望反弹)。 3. 亏损后死扛,陷入“沉没成本”陷阱。 4. 未把模拟当真,纪律执行不严格。 教训: 1. 止损必须预先设定,不能临时决定。 2. 止损一旦触发,必须无条件执行。 3. 不要试图“扛回来”,小亏好过大亏。 4. 模拟要当真,否则无法锻炼真实心态。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更沉重了,像拖着镣铐。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深深的疲惫。 “宁波叔……” “延中今天又跌了。”老宁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27.9跌到26.3,又亏了一千六。总共亏了快五千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千块,在1992年的上海,是一笔巨款。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都没有这么多。 “我完了。”老宁波喃喃道,“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他摇摇晃晃地上楼,没有回头。 陈默关上门,回到桌前。老宁波的现实遭遇,给他的模拟上了一堂更残酷的课。模拟中亏三块五,他可以冷静分析,总结经验。现实中亏五千,是能压垮一个人的。 止损,不只是技术,是生存。 他重新摊开老陆给的交易计划模板,开始认真填写。这一次,他不再随意,每一个问题都仔细思考,每一个回答都力求严谨。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市场的波动,像是人心的起伏,像是无数个老宁波在亏损中挣扎的身影。 夜深了。陈默写完交易计划,又看了一遍。这次他设定了明确的规则:买入后初始止损设在买入价下跌3%处;价格上涨后,止损位每上涨2%上移一次;一旦触发止损,无条件执行,不留恋,不犹豫。 规则很机械,但机械才能对抗人性。 他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七根K线又在眼前浮现,前三根红,后四根蓝,组成一个完整的教训。 这一课,他记住了。用模拟的亏损,记住了真实的道理。 窗外,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夜空,沉闷而悠长,像市场的叹息,也像警钟的鸣响。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那两个字: 止损。 第14章 “消息”的第一次袭击 三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离收盘还有五分钟,申银万国营业部一楼大厅里的气氛却比平时更加焦灼。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而是围成几个小圈,每个圈都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他人则伸长脖子听着,脸上表情各异——兴奋、怀疑、贪婪、恐惧。 陈默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今天飞乐音响的走势数据。他尽量不去听那些窃窃私语,专注在自己的功课上。老陆说过,收盘前的最后时刻往往是市场情绪最敏感的时候,也是观察“盘口语言”的最佳时机。 但今天的“盘口语言”有点特别。 “……绝对是真的,我小舅子在轻工局……” “听说合资方是日本三洋,技术转让……” “那飞乐不是要起飞了?” “小声点!别让太多人知道……”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朵。飞乐音响、合资、日本、技术转让……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陈默心里荡开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前的人群。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围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指指点点。周围人越聚越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王经理都说了,消息可靠!” “什么时候公告?” “就这几天,所以要提前布局……” 陈默认得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姓孙,是营业部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据说有亲戚在体改委工作。他说的话,很多人愿意信。 飞乐音响的行情板上,价格还停留在32.65元,和昨天收盘持平。但陈默注意到,买盘挂单在悄悄增加——32.66、32.67、32.68……虽然都是小单,但累积起来数量可观。有人在悄悄吸筹? 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如果消息是真的,飞乐音响真的有重大合资利好,股价肯定会大涨。他现在持有十股,成本31.80元,如果涨到35元、40元…… 不,不能这么想。老陆说过,不要听消息炒股。但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是重大机会呢? 收盘钟声响起。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去,反而聚集得更紧了。陈默看见那个孙先生被围在中间,正在回答各种问题: “合资比例多少?” “51%对49%,中方控股。” “技术转让包括什么?” “全套生产线,还有专利授权。” “股价能到多少?” “这个不好说,但你看深发展的合资案例,涨了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陈默脑子嗡的一声。如果飞乐音响涨百分之八十,从32.65元涨到58.77元。一股赚26.12元,十股就是261.2元!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本金,几乎翻倍。 这个数字太诱人了,像黑夜里的灯塔,亮得刺眼。 他浑浑噩噩地走上二楼,推开杂物间的门。老陆正坐在桌前看报,头版头条是《浦东开发新政策出台,外资准入进一步放宽》。 “陆师傅,”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楼下……有消息。” 老陆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什么消息?” “说飞乐音响要和日本三洋合资,技术转让,这几天就要公告。” 老陆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谁说的?” “孙先生,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说他有亲戚在轻工局。” “哦,老孙啊。”老陆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他上个月还说真空电子要破产重组,结果呢?” 陈默愣住了。他记得上个月确实有真空电子的重组传闻,股价先涨后跌,追高的人都被套了。 “可是……这次好像很多人信。”他迟疑地说,“我看到买盘在增加。” “买盘增加不一定是因为消息。”老陆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是因为大盘在涨,可能是因为技术面突破,也可能只是庄家试盘。消息,往往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走势找一个理由。” “但如果是真的呢?”陈默忍不住问,“如果是重大利好,错过了不是可惜?”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什么是‘真’的消息?” 陈默一时答不上来。 “上市公司董事会还没公告,监管部门还没批准,甚至可能连谈判都还没开始——这就叫‘消息’?”老陆摇摇头,“这叫‘传闻’,或者叫‘故事’。有人编故事,有人传故事,有人信故事。等故事传到你这儿,已经是第几手了?”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飞乐音响去年的年报复印件。 “看这里,”老陆指着财务数据,“飞乐音响去年营收八千万,利润一千万,资产负债率45%。你说,这样一个公司,日本三洋凭什么跟它合资?看中它什么?技术?市场?还是……”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还是它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代码600651?” 陈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陆师傅,您的意思是……消息可能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老陆坐下来,“我的意思是,在你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用真金白银去赌一个传闻。记住,你听到的‘消息’,很可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故事’。” “可是如果大家都信,股价真的涨了呢?” “那你就更应该警惕。”老陆的表情严肃起来,“股市里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悲观的时候,而是所有人都乐观的时候。当所有人都相信同一个‘故事’,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往往就是‘故事’快结束的时候。” 陈默沉默了。老陆的话有道理,但楼下那种狂热的气氛,那些真金白银的买盘,那些“内部人士”的笃定语气……所有这些都在冲击他的理智。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摆摆手,“你回去吧,好好想想。记住,在市场里,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亏的。那些传‘消息’的人,那些信‘消息’的人,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离开营业部时,陈默的脚步很慢。他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老陆是对的,不要听消息,要看事实。飞乐音响的合资消息没有任何官方证实,风险太大。 另一个声音说:但无风不起浪。如果一点影子都没有,怎么会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而且孙先生在营业部有信誉,他以前的消息也有准的时候。 走到弄堂口时,他遇见了赵建国。赵建国刚从营业部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小陈!听说了吗?”他一把拉住陈默。 “听说什么?” “飞乐音响啊!合资!”赵建国压低声音,“我得到确切消息,谈判已经到最后一轮了,最晚下周公告。我准备明天一开盘就买,有多少买多少!” “赵叔,您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把握!”赵建国拍拍他的肩,“怎么样,跟不跟?你手里不是有十股吗?可以再加点。这种机会,几年才一次!” 陈默的心又开始动摇。赵建国借过他钱,算是帮过他,而且看起来是真心想带他赚钱。 “我……我再想想。” “别想了,机会不等人!”赵建国看看四周,更压低声音,“你知道我这次准备投多少吗?五千块!我算过了,涨百分之五十,就是两千五。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五千块!陈默倒吸一口凉气。赵建国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赵叔,您不怕……” “怕什么?消息绝对可靠!”赵建国信心满满,“我告诉你,这消息是从轻工局一个处长那里传出来的,他小姨子在飞乐当会计,亲眼看见日本人来考察。这种内幕,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他说得越具体,陈默越觉得可信。连“小姨子在飞乐当会计”这样的细节都有,不像是编的。 “我再考虑一晚。”陈默最后说。 “行,你考虑。不过明天开盘前给我准信,我好帮你一起下单。”赵建国摆摆手,急匆匆地走了,像是要去筹更多的钱。 陈默回到亭子间,煤油灯还没点,就坐在黑暗里。窗外传来弄堂里的各种声音:小孩的哭闹,大人的呵斥,收音机里的戏曲,锅碗瓢盆的碰撞……这是最真实的市井生活,和那个充满“消息”“传闻”“内幕”的股市,仿佛两个世界。 他点起灯,翻开笔记本,想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但笔拿在手里,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飞乐音响的合资传闻?写赵建国的五千块赌注?写自己内心的挣扎?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3月30日,“消息”第一次袭击。 然后他放下笔,从枕头下拿出那张成交单。飞乐音响,10股,成本31.80元。今天收盘32.65元,浮盈八块五。 如果合资消息是真的,这八块五可能变成八十块、一百块。如果消息是假的,这八块五可能变成亏损。 赌,还是不赌? 他想起老陆的儿子,想起老宁波,想起那些在营业部里因为听消息而巨亏的人。也想起那些因为抓住机会而一夜暴富的传说——比如豫园商城从一百块涨到一万块,那些最早买的人,不就是因为相信了某种“消息”或“判断”吗? 机会和陷阱,往往长得一模一样。 九点钟,门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比昨天更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宁波叔……” “延中实业,”老宁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跌到25块了。我26块3补了一千股,想摊低成本。现在,总共亏了七千。” 七千块。陈默的心揪紧了。这是他四年多的工资。 “怎么会……” “他们说有重组消息,说庄家要拉升,说……”老宁波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都是骗人的。我今天才打听到,那个传消息的人,自己早就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小阿弟,我听说飞乐音响有消息?” 陈默点点头。 “别信。”老宁波说,“真的别信。我当初就是太信‘消息’,太信‘内幕’,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股市里,你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这话和老陆说的一模一样。 老宁波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像看着一个走向刑场的犯人。 关上门,他重新坐回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无数只手,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警告他远离。 他拿出老陆给的交易计划模板,翻到“消息应对策略”那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所有未经官方证实的消息,一律视为噪音。操作决策只基于公开信息和可验证的事实。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时,你站在原地,需要多大的定力? 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明天,他要同时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按原计划观察飞乐音响的走势,不因为消息改变操作。第二,记录这个消息的传播过程——谁在传,怎么传,市场反应如何。 他要亲眼看看,“消息”到底有多大威力。 第二天,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陈默特意提早来到营业部。八点半,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飞乐音响合资。 他站在角落,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8:30,大厅约150人,90%在讨论飞乐合资。 传播者:孙先生(戴金丝眼镜)、赵建国、几个大户室的人。 传播内容:日本三洋合资,技术转让,中方控股,下周公告。 细节补充:考察团队已来过,谈判到最后一轮,轻工局已原则同意。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开盘价跳出来:33.20元!高开0.55元,涨幅1.7%! 大厅里响起一阵欢呼。 “看!我说什么来着?消息是真的!” “赶紧买!等公告就晚了!” “买买买!” 陈默看见赵建国挤到柜台前,挥舞着一沓钱。也看见孙先生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飞乐音响的价格像火箭一样上冲:33.30、33.40、33.50……成交量急剧放大,买盘汹涌。 陈默的手心出汗了。他的十股,浮盈已经从八块五扩大到十七块五。如果现在卖出,能赚差不多两天的工资。 但他没卖。他要继续观察。 十点钟,价格冲到33.80元,涨幅超过3.5%。大厅里的气氛达到沸点。有人开始打电话叫人送钱来,有人当场借钱要加仓,还有人后悔买少了。 陈默的笔记本上记录: 10:00,价格33.80元,成交量已达昨日全天70%。 市场情绪:极度乐观。 典型言论:“看到40”“至少50”“错过后悔一辈子”。 十点半,价格冲到34.00元整数关口,遇到阻力。在34.00-34.10之间徘徊了十分钟,成交量有所萎缩。 然后,变故发生了。 先是卖盘突然增加,34.00元上的买盘被迅速吃掉。价格掉头向下:33.90、33.80、33.70…… 有人惊呼:“怎么了?” “获利回吐吧,正常。” “别慌,洗盘而已。” 但卖盘持续涌出。十点五十分,价格跌破33.50元,回吐了全天大半涨幅。 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化。乐观的声音少了,疑惑的声音多了。 “是不是消息有变?” “不可能啊,孙先生不是说了……” “再看看吧。” 十一点,价格跌到33.30元,几乎回到开盘价。成交量依然很大,但买盘明显减弱。 陈默看见赵建国在柜台前焦急地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孙先生不见了。 十一点半,午间收盘。飞乐音响收在33.25元,仅比昨天收盘涨0.60元,涨幅1.8%。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避雷针,指向天空又折返。 上午追高的人,大部分被套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上二楼。杂物间里,老陆正在泡茶。 “都记下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记下来了。”陈默把笔记本递过去。 老陆翻看着,不时点点头。看完后,他说:“看出什么了?” “消息推动价格快速上涨,但持续力不足。追高的人被套。” “还有呢?” “传播消息的人,在价格上涨时享受了关注和崇拜,但在价格回落时消失了。” “还有呢?” 陈默想了想:“成交量放大,但价格冲高回落,这是……放量滞涨?您教过的,是危险信号。” “对。”老陆放下笔记本,“今天这堂课,比你画一百张图都有用。你亲眼看到了‘消息’的完整生命周期:诞生、传播、发酵、高潮、破灭。” 他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陈默:“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如果合资消息是真的,为什么价格冲高回落?” 陈默思考:“可能……利好已经提前反应了?” “对,这是可能性之一。”老陆说,“还有一种可能:消息本身是真的,但市场反应过度,价格涨得太快,获利盘涌出导致回落。” “第二个问题:如果消息是假的,谁在传播?为什么?” 这次陈默想得更久:“传播的人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听别人说。也可能……是知道假消息,但故意传播,为了拉高价格出货?” “聪明。”老陆喝了口茶,“在股市里,你永远要问:这个消息,对谁有利?” “第三个问题: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陈默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慢慢说:“我学到了,消息就像风,能吹动价格,但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停。我学到了,群众情绪很容易被点燃,但烧得快灭得也快。我还学到了,在消息面前保持冷静,比在暴跌面前保持冷静更难。” 老陆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今天的《上海证券报》,翻到第三版。上面有一篇小文章,标题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应规范,市场呼吁打击谣言传播》。 “看看这个。”他把报纸推过来。 文章不长,主要讲了几点:一是要求上市公司及时准确披露信息,二是提醒投资者不要轻信市场传闻,三是监管部门将加强对谣言的查处。 “这篇文章今天登出来,不是巧合。”老陆说,“我猜,飞乐音响的合资传闻,已经引起了监管注意。” 陈默心里一震。如果监管介入,消息的真假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下午开盘后,他继续观察。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3.20-33.40之间震荡,成交量比上午萎缩。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冷却,讨论合资的人少了很多,有些人开始讨论其他股票。 赵建国又来找过他一次,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坚持消息是真的:“就是洗盘,洗掉不坚定的人。等公告出来,还要涨。” 但陈默已经不太信了。他看到了上午的冲高回落,看到了放量滞涨的技术形态,看到了消息传播者的消失。所有这些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消息,不可靠。 收盘时,飞乐音响收在33.18元,微涨0.53元。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针,扎破了上午的泡沫。 离开营业部时,陈默在门口遇见了孙先生。孙先生正要上一辆出租车,看见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匆匆关上车门走了。 那匆匆的背影,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亭子间,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3月31日,“消息”发酵至破灭全过程观察。 上午:消息推动价格快速上涨,市场情绪狂热,追高者众。 十点半后:价格冲高回落,放量滞涨,消息传播者消失。 下午:情绪冷却,价格震荡整理。 教训: 1. 消息能短期影响价格,但改变不了趋势本质。 2. 市场情绪容易被点燃,但理性回归很快。 3. 消息传播者往往在关键时刻消失。 4. 放量滞涨是危险信号,无论有多少“利好”。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被“消息”裹挟,没有盲目追高,没有成为狂热人群中的一员。 他守住了自己的理性。 虽然只是观察,没有真金白银的考验,但这次经历让他明白了老陆那句话的深意:“你听到的‘消息’,是别人想让你听的‘故事’。” 故事讲得好听,但终究是故事。市场认的是事实,是数据,是趋势。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市场的叹息,也像理性的回响。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今天,他又过了一关。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关,但这一关很重要——他学会了在“消息”的狂风中,站稳自己的脚跟。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消息,新的故事,新的诱惑。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听风,但不随风倒。 第15章 阁楼里的经济学 四月的第一场雨,在四月二日深夜悄然降临上海。 陈默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敲打着亭子间那扇朝北的小窗,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只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击。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声音——那是飞乐音响股价下跌的声音,无声,但在他脑海里清晰可闻。 过去三天,飞乐音响从33.18元跌到31.20元,跌回了三月初的水平。他持有的十股,从浮盈八块五变成浮亏六块。不是模拟,是真金白银的亏损。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亏损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而他什么也没做。老陆教过止损,他自己也制定了交易计划,但当价格真的跌破止损位时,他的手像被冻住了,按不下那个“卖出”的决定。 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总觉得“还能涨回来”。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一个心理锚点,牢牢地把他钉在原地。 窗外天色微亮时,雨停了。陈默起床,洗漱,去包子铺上班。早晨的工作照旧:揉面、包包子、洗碗。但今天他做这些时,心里一直在算账。 亏损六块。在包子铺要洗一千两百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六百个包子。或者上十二天班。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碾磨着粮食,碾出的不是面粉,是一种沉甸甸的焦虑。 中午休息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店里吃饭,而是去了营业部。不是去看行情——还没收盘——是去找老陆。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陈默敲门进去时,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拿着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师傅。” 老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坐。” 陈默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老陆熟练地拨动算盘珠。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但拨算盘的动作异常灵巧。上珠,下珠,进位,退位……复杂的计算在他手中变得行云流水。 “会打算盘吗?”老陆忽然问。 “会一点,学校教过。” 老陆把算盘推过来:“324乘以187,等于多少?” 陈默愣住了。这个节骨眼上考算术? 但他还是接过算盘,凭着记忆中的口诀开始计算。手指不如老陆灵活,算珠拨得生涩,好几次还拨错了位。花了将近三分钟,才得出结果:60588。 “对。”老陆点点头,“但太慢了。在股市里,有时候几秒钟的延迟,价格就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324×187=60588。计算器两秒,算盘三分钟。这就是工具的效率。” 陈默不明白老陆想说什么。 “你来找我,是因为飞乐音响跌了?”老陆收起算盘和计算器。 “是。”陈默低下头,“跌到31.20元了,我浮亏六块。” “止损位设在哪里?” “32.20元。” “所以昨天就该止损了。”老陆平静地说,“为什么没执行?”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那个小窗户照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因为我觉得还能涨回来。因为我已经亏了,现在卖就是真的亏了。因为……” “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个钩子钩住了你。”老陆替他说完。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我猜对了?”老陆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沓装订好的纸片。他抽出一张,递给陈默。 那是一张交易记录单的复印件,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买入真空电子,100股,单价42.50元,总成本4250元。旁边用红笔写着:未止损,最终卖出价31.80元,亏损1070元。 “这是我儿子的一笔交易。”老陆说,“他跟你一样,成本价42.50元像个钩子,钩得他动弹不得。跌到40元时想‘再等等’,跌到38元时想‘已经跌这么多了’,跌到35元时想‘现在卖太亏了’。最后跌到31.80元,扛不住了,割肉。” 陈默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片。1070元的亏损,在1992年是一笔巨款。他想象着当年那个年轻人,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缩水,心里的煎熬。 “你知道这种心理叫什么吗?”老陆问。 陈默摇头。 “叫‘沉没成本谬误’。”老陆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经济学教材,翻到某一页,“沉没成本,就是已经付出且不可收回的成本。理性的决策应该只考虑未来的收益和成本,不考虑沉没成本。但人不是完全理性的,我们会被已经付出的东西影响。” 他合上书,看着陈默:“用你能懂的话说:你在包子铺干活,月租三十块的亭子间漏雨,又冷又潮,影响健康。你是继续住,因为‘已经付了租金’?还是赶紧搬走,哪怕损失这三十块?” 这个比喻很直接,陈默一下子就懂了。 “可是……”他挣扎着说,“股票和房子不一样。股票价格会变,可能涨回来。” “房子也可能修好不漏雨。”老陆说,“但关键是,你决策的依据应该是什么?是‘这房子适不适合住’?还是‘我已经付了租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灰墙:“股市里,很多人亏钱就是因为这个‘可是’。‘可是已经亏了这么多’,‘可是成本价在这里’,‘可是万一涨回来呢’。这些‘可是’,最后都变成了‘可惜’——可惜没早点割肉,可惜本金亏完了,可惜机会错过了。” 陈默低下头。老陆说得对,他这几天心里全是这些“可是”。 “现在我问你,”老陆转过身,“飞乐音响这只股票,如果你现在没有持仓,以今天的价格31.20元,你会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迷雾。 陈默认真思考。他想起飞乐音响最近的走势:冲高回落,放量滞涨,连续下跌。技术形态走坏,消息面没有实质利好,大盘环境也在转弱。 “不会。”他诚实地说。 “为什么?” “因为趋势向下,没有买入信号。” “好。”老陆走回桌前坐下,“那么第二个问题:既然你不会以31.20元买入,为什么要继续持有?” 陈默愣住了。这个逻辑太清晰,清晰得让他无法反驳。 如果你不会在这个价格买入,那就应该在这个价格卖出。因为持有,就等于你在这个价格“买入”了——你没有用现金买入,但你用“继续持有的机会”买入了。 而如果这不是一个好买入,那也不是一个好持有。 “我……”他的喉咙发干,“我明白了。” “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老陆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来,我们算笔账。”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选择 当前状态 未来可能 A. 继续持有 亏损6元 可能继续亏,也可能涨回 B. 立即卖出 亏损6元 本金318.5元释放,可寻找新机会 “看,无论你选择A还是B,那6元的亏损都已经发生了。它沉没了,就像沉到海底的船,捞不回来了。”老陆用铅笔点着表格,“你现在要决定的,不是怎么捞回沉船,而是怎么用好剩下的船。” 他用铅笔在“选择B”那栏画了个圈:“卖出,你得到318.5元本金。虽然比最高时少了13元,但它还是钱,还能用。你可以等下一个机会,可以用它学习,甚至可以存银行吃利息。” 又在“选择A”那栏画了个叉:“继续持有,你这318.5元就被困在这只下跌的股票里。它可能继续下跌,变成亏损10元、20元、50元。也可能涨回来,但你要问自己:概率多大?需要多久?这期间如果出现更好的机会,你怎么办?” 陈默盯着那张表格。冰冷的数字,清晰的逻辑。但为什么做决定还是这么难? “因为人性。”老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们天生厌恶损失。损失一百块的痛苦,比赚一百块的快乐强烈得多。所以我们会拼命避免‘实现损失’,哪怕这会导致更大的损失。” 他拿起那本经济学教材,翻到另一页:“这叫‘前景理论’,是行为经济学的重要发现。人在面对收益和损失时,决策是不对称的。” 陈默听着这些陌生的术语,但核心意思他听懂了:人不是理性的,尤其是在面对亏损时。 窗外传来楼下散户大厅的喧哗声,收盘时间快到了。老陆收起纸笔:“今天不逼你做决定。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两个问题:第一,如果现在空仓,你会买飞乐音响吗?第二,那三百一十八块五,在你手里,还是在飞乐音响里,哪个能创造更多价值?” 离开营业部时,陈默的脚步很慢。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论。 一个声音说:卖出吧,老陆说得对,沉没成本不是成本。亏损六块已经发生,继续持有可能亏更多。 另一个声音说:但万一明天就反弹呢?万一合资消息是真的呢?现在卖,就真的亏了六块,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到横浜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苏州河。雨后河水浑浊,水面漂着枯枝和杂物,缓缓向东流去。河上有运煤的驳船,船工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这河水每天都这样流,不管晴天雨天,不管桥上的人在想什么。市场也一样,不管他卖不卖,飞乐音响的价格都会继续波动。 回到包子铺时,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陈默系上围裙,加入包包子的大军。手在机械地动作:托皮,挑馅,捏褶……但心思完全不在手上。 他一直在算那笔账。三百一十八块五,如果继续困在飞乐音响里,可能变成三百块、两百八十块、两百五十块……也可能变回三百三十块、三百五十块。但哪边概率大?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就是股市的残酷——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概率。 休息时,李姐问他:“小陈,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股票亏了?”李姐压低声音,“我听老宁波说,你也在炒股。” 陈默默认了。 “唉,那东西不是咱们玩的。”李姐摇头,“你看老宁波,亏成什么样了。听姐一句,趁亏得不多,赶紧出来。老老实实干活,攒点钱,以后娶媳妇生孩子,这才是正路。”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李姐说得对,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股市已经不只是赚钱的工具,更是一个课堂,一个他正在努力理解的世界。 晚上收工后,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电影院,门口贴着《股疯》的海报——那是去年上映的电影,讲一个女工炒股的故事。海报上的女人表情疯狂,眼睛里有贪婪也有恐惧。 他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电影他没看过,但能想象里面的情节:普通人被股市吞噬,一夜暴富的梦想变成一夜破产的噩梦。 老宁波就是现实版的《股疯》。 走到宝安里弄堂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暗,弄堂深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这是最普通的上海市民生活,安稳,平淡,没有大起大落。 而股市,是另一个极端。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笔记本。在“成本与沉没成本”的标题下,他开始写: 4月2日,飞乐音响跌至31.20元,浮亏6元。 老陆的教诲: 1.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不应影响未来决策。 2. 如果不会在当前价格买入,就不应继续持有。 3. 人性的弱点:损失厌恶,导致不愿“实现损失”。 4. 理性决策:释放本金,寻找更好的机会。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理性上,他完全认同这些道理。但情感上,那六块钱的亏损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想起老陆的比喻:漏雨的亭子间。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亭子间因为结构问题,可能哪天屋顶会塌,他还会因为“已经付了租金”而继续住吗? 不会。他会立刻搬走,哪怕损失租金。因为安全比钱重要。 那么在股市里,什么比那六块钱重要? 是本金。是学习的机会。是未来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震。他一直在纠结那六块钱的亏损,却忘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本金,那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那可能出现的下一个机会。 如果继续持有飞乐音响,可能亏掉更多本金,可能错过学习其他股票的机会,可能在下个好机会出现时没有资金。 而如果现在卖出,他保住了大部分本金,可以继续学习,可以等待下一个符合买入条件的股票。 这笔账,突然变得清晰了。 他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弄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明天,如果飞乐音响继续跌,他就卖出。不再犹豫,不再纠结沉没成本。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没有真正执行,但至少有了方向。 而就在这个夜晚,在城市的另一头,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在开会。桌上摊着文件,标题是《关于飞乐音响与日本三洋公司技术合作事项的澄清公告》。 公告内容很简单:经核实,飞乐音响目前与日本三洋公司没有实质性的合资谈判,此前市场传闻不实。公司提醒投资者理性投资,不要轻信市场谣言。 这份公告将在明天早晨,出现在《上海证券报》的头版。 历史总是这样,在个体做出微小决定的时刻,更大的齿轮也在转动。而所有这些转动,最终都会汇聚成市场的一个波动,一个数字的跳动。 陈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做出了一个基于理性的小决定。但这个决定,将在明天被证明是多么正确。 夜更深了。苏州河静静流淌,带走这个城市一天的疲惫和梦想。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一条河,河水里沉着一艘小船,船上写着“318.5”。他站在岸边,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捞。 最后,他转身走了,沿着河岸向前走。前方有更多的船,更多的可能性。 这个梦,预示着他正在学会最重要的一课:放手。 第16章 “柜台”前的长队 四月三日的上海,清晨雾气未散。 陈默站在申银万国营业部门口时,卷帘门还没完全拉起。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隐约的人声,像一头巨兽在黎明前苏醒时的低吼。他来得比平时早——今天方老板去批发市场进货,包子铺上午不开门,给了他半天难得的空闲。 他本可以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回亭子间补觉,但昨晚做出的那个决定——今天如果飞乐音响继续跌就止损卖出——让他心神不宁,决定提前来营业部看看。 卷帘门哗啦一声完全拉起,保安探出头:“还没开盘,九点才……” “我等人。”陈默说。 保安打量了他一下,认出是常来的那个少年,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大厅里比外面看到的更早热闹。虽然离开盘还有一个半小时,但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这些人不像平时那样散落在各个角落看报纸、聊天,而是排成三列长队,从柜台一直蜿蜒到门口。 陈默愣住了。他见过营业部人多的时候,但没见过这么早就排队的。 队伍移动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张纸,有的在反复检查,有的在和前后的人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种特殊的焦躁感,混合着香烟味、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他走近柜台。三个窗口都开着,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收单子,一个盖章。收单的那个快速浏览递进来的纸张,偶尔问一两句,然后在上面用红笔做标记。盖章的那个更机械,接过标记好的单子,“啪”地盖上章,递回去,然后喊:“下一个!” “这是什么队伍?”陈默问旁边一个坐在椅子上看报的老人。 老人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买认购证的队。” 认购证!陈默想起来了,这几天营业部里确实在传认购证要开始发售的消息。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这才早上七点半,离开售还有好几天,就已经排成这样了? “不是还没开始卖吗?”他问。 “没开始卖才要排啊。”老人合上报纸,“等开始卖了,你排得上?去年认购证什么情况,你没见过?” 陈默确实没见过。他去年还在老家准备中考,对上海股市的疯狂一无所知。 “那现在排……排什么?” “排号。”老人指了指柜台,“看见没,领预约号。有了预约号,发售那天才能来买。没有号,门都不让你进。” 陈默顺着手指看去。柜台前,工作人员确实在发一种小卡片,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号码和日期。领到卡片的人如获至宝,小心地放进钱包或贴身口袋,然后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陈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开始观察。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知识分子模样。他递上身份证和一张表格,工作人员看了几秒,问:“买多少?” “三十张。”中年男人声音很稳。 “三十张,九百块。”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沓预约卡,数了三张递出来,“4月6日上午,凭卡和身份证来买。过期作废。” 中年男人接过卡,仔细看了看号码,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从容,像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驼。她递上证件时手在抖。 “阿婆,你买几张?” “五……五张。”老太太的声音很小。 “五张,一百五十块。想好了?认购证不保证中签的。” “想好了,想好了。”老太太连连点头,“我儿子说买的,他说能赚钱。” 工作人员摇摇头,还是发了卡。老太太把卡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符,颤巍巍地走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他递上厚厚一沓现金:“我要一百张!”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一百张,三千块!在1992年,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最多买五十张。新规定。” “那就五十张!”年轻人毫不犹豫。 “身份证。” 年轻人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登记,发卡。年轻人接过卡,吹了声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一阵劣质香水的味道。 陈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在算账。一张认购证三十块,五十张就是一千五百块。这笔钱如果存银行,一年利息差不多一百块。如果买认购证,可能中签赚钱,也可能一张不中,一千五百块变成废纸。 风险这么大,为什么这么多人买? 他继续观察。队伍里有工人模样的,有干部模样的,有家庭主妇,有退休老人。每个人都带着某种期待,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他们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皱纹,下巴的胡茬,嘴唇紧抿的弧度。 第八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哭了,她一边哄一边往前挪。 “买几张?” “十张。”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侧抱着,“同志,这个认购证……真能中签吗?” “这我可不能说。”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看运气。” “那要是中不了……” “那就当为国家做贡献了。”后面有人插话,语气里带着嘲弄。 女人不说话了,默默接过卡,抱着孩子挤出人群。孩子还在哭,哭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微弱而执着。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堵。三百块,对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全亏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子。老陆说过,不要替别人操心,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队伍还在继续。每个走到柜台前的人,都要做出一个数字决定:买几张?三十?二十?十?五?这个数字背后,是他们对自己运气的评估,对未来的预期,对风险的承受能力。 陈默忽然想起老陆教他的一句话:“市场里,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好像懂了。眼前这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手里的预约卡上的数字,连接的不仅是可能的财富,更是真实的生活——孩子的学费,房子的首付,老人的医药费,或者仅仅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 九点钟,开盘的铃声响起。但柜台前的队伍并没有散去,反而更长了——新来的人加入进来,队伍从三列变成四列,一直排到门外的人行道上。 行情板开始刷新数字。飞乐音响开盘31.15元,又跌了五分。陈默心里一紧,但今天他看着那个数字,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亏损焦虑,而是多了一层理解——这个价格背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做出买卖决定。有人在这个价格买入,有人在这个价格卖出。每一笔成交,都是两个人对未来的不同判断。 他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能看到柜台也能看到行情板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 4月3日,晨,营业部。 观察:认购证预约排长队,数百人。 人群构成:各阶层,各年龄。 行为模式:用具体金额(30元×张数)换取不确定性(中签概率)。 思考:为什么明知有风险,仍愿意投入?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为什么? 因为他亲眼见过豫园商城从一百块涨到一万块的传说?因为听到过谁谁谁靠认购证发财的故事?因为对现状不满,渴望改变?还是仅仅因为“别人都买,所以我也买”? 可能都有。人性复杂,决策往往不是纯理性的。 十点钟,赵建国挤过人群找到他。赵建国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拿着几张预约卡。 “小陈!你领了吗?”他挥舞着卡片。 “我没打算买。”陈默说。 “不买?”赵建国瞪大眼睛,“这种机会,几年一次!你看这队伍,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知道。”陈默平静地说,“但我不懂认购证,不懂中签概率,不懂新股的估值。老陆说,不懂的东西不要碰。”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你呀,太听老陆的了。老陆是稳重,但有时候太稳重会错过机会。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我得到内幕消息,今年新股发行规模很大,中签率会比去年高很多。现在买认购证,稳赚!” 又是“内幕消息”。陈默想起飞乐音响合资传闻的教训,摇摇头:“赵叔,我还是再看看吧。” “随你吧。”赵建国有点失望,“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尽快。我听说预约卡快发完了,今天可能就截止。”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飞乐音响卖了吗?” “还没。” “赶紧卖吧,合资消息是假的,今天报纸都登了。”赵建国指着柜台那边,“我刚才看见有人拿报纸,头版澄清公告。” 陈默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认,还是有点难受。他走到报架前,果然,《上海证券报》头版头条:《飞乐音响澄清合资传闻》。文章不长,但措辞明确:与日本三洋公司无实质性谈判,提醒投资者勿信谣言。 他看着那篇文章,又看了看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31.10元,还在跌。 止损的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 他走向委托柜台。这里也有队伍,但比认购证那边短些。排了十分钟,轮到他。 “卖出,飞乐音响,10股,市价。”他递上股东代码卡和委托单。 工作人员接过,扫了一眼:“确定?现在价格可不好。” “确定。” 单子被收进去,盖章,录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陈默拿着回执,走到大厅角落,等着。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大厅里依然嘈杂,认购证的队伍还在移动,行情板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笔交易上——卖出去了吗?什么价格成交的? 二十分钟后,他被叫到柜台。 “成交了,十股飞乐音响,成交价31.05元。”工作人员递出来单子和找零,“佣金九毛三,印花税九毛三,净得308.14元。成本318.5元,净亏10.36元。” 十块三毛六。比昨天算的六块多亏了四块三毛六。 陈默接过钱和单子,手很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三百一十八块五进去,三百零八块一毛四出来。亏了十块三毛六。 这笔钱,在包子铺要洗两千零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一千零三十六只包子。或者上二十天班。 但他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拔掉了一颗坏牙,虽然疼,但知道疼过就会好。 他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走出营业部。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的上海街头,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路上奔跑。 这个真实的世界,和营业部里那个充满数字和欲望的世界,同时存在,相互交织。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不回包子铺——反正上午不开门。他沿着威海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过一家储蓄所时,他走进去。柜台里坐着个年轻的女职员,正在织毛衣。 “存钱。”陈默掏出那三百零八块一毛四。 “定期还是活期?” “活期。” “填单子。” 陈默填好单子,递进去。女职员数钱,入账,盖章,递回存折。整个过程五分钟,没有起伏,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钱存进去,每年有百分之几的利息,稳稳当当。 这就是最传统的理财方式。安全,但收益低。 走出储蓄所,他继续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股票操作学》《K线实战技巧》《战胜庄家》……每本都要十几二十块,他买不起。 路过一家证券公司——不是申银万国,是另一家,门口也在排队,也是买认购证的队伍。上海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认购证的海洋,每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个东西。 他忽然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件事成为全民运动时,要么在巅峰,要么在去巅峰的路上。” 认购证,现在就是全民运动。 回到宝安里时,已经中午了。弄堂里飘着饭菜香,各家各户都在做饭。他走到自己亭子间楼下,听见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老宁波嘶哑的吼叫:“滚!都给我滚!” 接着是摔门声,沉重的脚步声下楼。陈默赶紧躲到一旁,看见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楼走了,脸色难看。 等他们走远,他才上楼。经过三楼时,老宁波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默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过了很久,门开了。老宁波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屋子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杯子碎了,报纸散落一地。 “宁波叔……” “他们来要债的。”老宁波声音沙哑,“我借了钱补仓,现在还不上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亏了多少,但知道问了也没用。 “飞乐音响,我卖了。”他最后说。 老宁波看着他,眼神空洞:“亏了多少?” “十块三毛六。” “十块……”老宁波苦笑,“十块,多好啊。我要是只亏十块,做梦都能笑醒。”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小阿弟,你做得对。亏十块就割,好过亏一万扛着。我要是早懂这个道理……”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陈默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碎片扫到角落。老宁波就坐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收拾完,陈默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宁波叔,您吃饭了吗?” “吃不下。” “总得吃一点。” 老宁波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小阿弟,”他忽然说,“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陈默摇头。 “我最后悔的,不是亏了钱。”老宁波吐出一口烟,“是亏了时间,亏了健康,亏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说跟我过不下去了。我女儿今年高考,我连问都没问过她复习得怎么样。我老母亲住院,我都没去看几次。” 他掐灭烟,双手捂住脸:“钱没了可以再赚,这些没了……就真的没了。” 陈默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老宁波的教训,比老陆教的任何理论都深刻。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生问题。 离开老宁波家,回到自己的亭子间,陈默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传来弄堂里的生活声音:母亲叫孩子吃饭,夫妻吵架又和好,收音机里播放午间新闻…… 这些声音,比营业部里的报价声真实得多。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4月3日上午,卖出飞乐音响,净亏10.36元。 观察:认购证排队盛况,数百人投入巨额资金博取不确定收益。 宁波叔的教训:亏损的不只是金钱,还有时间、健康、家庭。 感悟: 1. 止损执行虽痛苦,但必要。小亏好过大亏。 2. 市场狂热时(如认购证热潮),更需保持清醒。 3. 投资的终极目的应是改善生活,而非摧毁生活。 4. 价格背后是具体的人,交易背后是具体的人生。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想那三百零八块一毛四。这笔钱现在安全地躺在银行里,虽然不多,但还在。而如果他继续持有飞乐音响,现在可能只剩三百块,甚至更少。 他在想柜台前那些排队的人。每个人手里紧握的,不只是预约卡,更是对未来的某种想象。有些人会如愿以偿,有些人会失望而归。这就是市场,有人赚就有人亏。 他在想老宁波。那个曾经眼睛发亮讲股票的老人,现在只剩下空洞和绝望。股市吞噬的不只是他的钱,还有他生活的全部。 所有这些思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清晰的认知:股市是工具,不是目的。 你可以用它来实现财务目标,但不能让它成为生活的全部。你要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这个认知,比他学会看K线图,学会分析成交量,学会止损,都更重要。 窗外的上海,午后的阳光正好。弄堂里有人在晒被子,五颜六色的被面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笑声清脆。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慢悠悠的,一下午就过去了。 这是最普通的生活,最真实的上海。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闭上眼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股市和生活的界限在哪里。 那条线很细,但很重要。跨过去,可能得到很多,也可能失去更多。 而他,刚刚学会了看见这条线。 第17章 导师的“过去”碎片 四月四日,清明。 上海的天空从早晨开始就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烧纸钱的味道。弄堂里比平时安静许多,老人们一早就提着篮子去郊外扫墓了,留下空荡荡的巷子和偶尔几声犬吠。 陈默照常去包子铺上班。今天店里生意清淡,来吃早饭的人少了一半。方老板说,清明时节,很多人回老家扫墓,或者在家祭祖,不出来吃早饭了。李姐一边包包子一边念叨着她老家安徽的清明习俗:插柳、踏青、吃青团。王姐不说话,只是默默揉面,眼神有些飘远,大概也在想家乡的亲人。 陈默听着这些,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来上海快一个月了,还没给父母上过坟。老家太远,路费太贵,他回不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祭奠。 下午收盘后,他去了营业部。大厅里人也少了许多,行情板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说话声都比平时低。清明时节,连股市都显得肃穆了几分。 他走上二楼,推开杂物间的门。老陆今天没坐在桌前,而是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箱,正在翻找什么。木箱很老,深褐色,边角包着铜皮,已经锈蚀成绿色。 “陆师傅。” 老陆抬起头,脸上有些灰尘:“来得正好,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 陈默走过去,和老陆一起把箱子搬到桌前。箱子很沉,抬起来时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放到桌上后,老陆用抹布擦掉灰尘,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东西很杂:旧报纸、笔记本、文件袋、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物品——一支坏掉的钢笔、一个生锈的徽章、几张褪色的照片。最上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马甲。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色——和他在交易大厅看见的红马甲一样鲜艳,但眼前这件显然旧得多,布料已经发白,胸前口袋边缘磨损得起毛,背后的白色编号也有些模糊了。 老陆拿起那件红马甲,摊开在桌上。编号清晰了:027。 “027号。”老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数字,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上交所第一批红马甲,1990年12月19日,我穿的。” 陈默屏住呼吸。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老陆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震撼。眼前这个清洁工,这个在杂物间里默默画图的老人,竟然是中国股市最早的那批交易员之一。 “您……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在这里扫地?”老陆替他说完,把红马甲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因为有些人适合在前台,有些人在后台。我属于后台。”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陈默。相框里是张黑白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两排,都穿着崭新的红马甲,背后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牌子。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前排中间是个年轻人,眉眼间有老陆的影子,但更年轻,更锐利,眼睛里有一种现在老陆没有的光芒。 “这是开业那天拍的。”老陆指着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我三十八岁,刚从财经学院调到交易所筹备组。他们说我有经验,懂规则,让我带第一批交易员。” 陈默仔细看着照片。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中透着兴奋。那是历史的瞬间,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开创性的事情。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老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交易规则是参照香港和台湾的,交易系统是请深圳的技术人员帮忙搭的,红马甲是临时找服装厂赶制的。连开业时间都是反复斟酌——12月19日,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觉得年底前得开起来。” 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沓文件,是手写的交易规则草案,上面有各种修改痕迹和批注。纸张已经发脆,边缘卷曲。 “这些是我写的。”老陆翻着那些文件,“T+0交易,涨跌幅限制,集合竞价规则……很多现在还在用,有些改掉了。当时争论最多的是要不要设涨跌停板。有人说要保护投资者,有人说要市场自由。最后定了5%,后来又改到10%。” 陈默听着这些内幕,感觉像在听一本活历史书。他在书上看到的是冷冰冰的规则,而老陆讲的是规则背后的人,是那些争论、妥协、权衡。 “开业那天很顺利。”老陆继续讲,“第一笔交易是电真空,成交价365.70元。整个交易大厅都沸腾了,我们这些红马甲互相握手,庆祝。那天晚上聚餐,大家都喝多了,说中国股市的春天来了,说我们要创造历史。”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个夜晚。 “然后呢?”陈默轻声问。 “然后就是1991年。”老陆收回目光,从箱底拿出一份报纸,是1991年2月的《上海证券报》,头版头条是《股市过热引发监管关注,专家呼吁理性投资》。 “市场太热了。”老陆指着报纸,“豫园商城涨到一万多,真空电子一天能涨20%,营业部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大家都疯了,觉得买了就能赚。我们这些交易员也忙疯了,每天接单接到手软。” 他翻开报纸内页,上面有一篇报道,讲的是某营业部发生骚乱,因为行情变动太快,委托单没及时处理,股民砸了柜台。 “市场热,问题就多。”老陆说,“交易系统经常死机,委托单堆积如山,电话打不通,股民情绪激动。我们穿着红马甲,坐在交易大厅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着电话里焦灼的声音,压力很大。” 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交易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有备注:“客户投诉未成交”“系统延迟导致损失”“营业部要求赔偿”…… “最严重的一次是1991年6月。”老陆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那天大盘暴跌,很多股票跌停。委托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全是卖单。系统处理不过来,有些单子延迟了十几分钟才成交。等成交时,价格又跌了一大截。” 他指着一条记录:“这个客户,早上委托卖出电真空,委托价是市价。按规则应该立即成交,但因为系统延迟,实际成交价比委托时低了8%。客户损失了两千多块,来交易所闹。” “后来呢?” “后来交易所赔了钱,息事宁人。”老陆合上笔记本,“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怀疑。怀疑这个市场是不是太急了,怀疑我们这些规则是不是太粗糙,怀疑这些红马甲是不是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老陆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复旦大学门口,笑容灿烂。另一张是同一个少年,穿着红马甲——不是交易所那种,是证券公司营业部的红马甲——站在行情板前,表情兴奋。 “我儿子。”老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1991年考上复旦金融系。他说要子承父业,要成为最优秀的交易员。” 陈默看着照片上的少年,想起老陆之前提过的只言片语。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一个悲剧的结局。 “他大一开始炒股。”老陆把照片放回信封,“用我教他的知识,用我给他的钱。开始赚了点,觉得自己是天才。1992年初,他看中一只股票,把所有钱都投进去,还跟同学借了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那只股票就是飞乐音响。”老陆终于说,“他在33块的时候全仓买入,说看到40块。买完第二天,价格开始跌。他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止损。他说再等等,会反弹的。” “然后一路跌到30块,他扛不住了,卖了。亏了三分之一的本金。”老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但他不服气,觉得是运气不好。又借钱,换了一只股票,是延中实业。” 陈默心里一紧。又是延中实业,老宁波深陷其中的那只“妖股”。 “这次他‘学聪明’了,设了止损。”老陆苦笑,“但真跌到止损位时,他没执行。想着‘庄家洗盘’,想着‘内幕消息’,想着‘再等等’。结果越等亏得越多,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已经明白了。老宁波的今天,就是老陆儿子的昨天。 “他亏了多少?”陈默问。 “连本带利,加上借的钱,总共两万三千块。”老陆说,“1992年的两万三千块,能在上海买间不错的房子了。他还不上钱,同学催债,学校知道了,要处分。他觉得没脸见人,没脸见我……” 老陆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陈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他只能静静站着,等老陆平复。 过了很久,老陆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没有眼泪。他把信封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所以我不做交易员了。”他说,“我申请调到后台,做清洁工。离市场远一点,离那些数字远一点。但我离不开,我还要在这里,看着,记着,画着。我要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儿子那样的年轻人,一个个跳进去,再也出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我画了三年图,看了三年人,想了三年事。现在大概明白了——市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对市场的幻想。以为能一夜暴富,以为能找到捷径,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陈默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经历的一切:第一次进营业部的震撼,第一次买股票的兴奋,第一次盈利的喜悦,第一次亏损的痛苦,第一次止损的挣扎……每个阶段,都有那种“幻想”的影子。 “所以你教我,不只是教技术。”他慢慢说。 “对。”老陆转过身,“我教你怎么看海,不是为了让你去冲浪,是为了让你知道海的危险。我教你怎么看地图,不是为了让你去寻宝,是为了让你知道哪里有暗礁。” 他从桌上拿起那件红马甲,递给陈默:“这个你留着。” 陈默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一件旧衣服。”老陆坚持,“但你记住,当你穿上红马甲时,你承担的不只是赚钱的责任,还有维护市场公平的责任。当你坐在散户大厅时,你拥有的不只是赚钱的权利,还有保护自己的义务。” 陈默接过红马甲。布料比他想象中厚实,虽然旧了,但做工精致,每一个针脚都很密。胸前的编号027,像一种印记,一种传承。 “陆师傅,您儿子……”他犹豫着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学了,去深圳打工。去年写信回来,说在工厂做会计,不碰股票了。他说,他懂了。” 懂了。这个简单的词,背后是多少学费,多少痛苦,多少无法挽回的失去。 窗外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某种哀愁的味道。 老陆开始收拾箱子,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去。陈默帮着他,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些承载着太多记忆的物品。 最后,箱子重新盖上,搬回墙角。杂物间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对老陆的理解,对市场的认知,对自己的定位。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下周一,我们开始学新的内容——趋势分析。” 陈默点点头,拿起那件红马甲,小心地抱在怀里。走出杂物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陆已经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开始在方格纸上画图。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几乎空了。行情板上,飞乐音响收在31.00元整,又跌了五分。豫园商城10300.00元,跌了五十。真空电子22.90元,跌了一毛。 数字还在跳动,故事还在继续。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发财,有人破产。而老陆在楼上的杂物间里,用铅笔记录着这一切,像历史的书记官,沉默而忠实。 走出营业部,雨还在下。陈默把红马甲裹在怀里,用外套遮着,跑回宝安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把红马甲摊在床上。昏黄的灯光下,红色显得更加深沉,像凝固的血,或者像永不熄灭的火。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太多思绪,太多感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4月4日,清明。 看到陆师傅的过去:027号红马甲。 听到一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学到:市场没有错,错的是幻想。 领悟:红马甲是责任,不只是权利。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床上的红马甲。编号027,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他想起了交易大厅里那些穿红马甲的年轻人,他们坐在终端机前,手指飞舞,决定着一笔笔交易的成交。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有多大?知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生活,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人的痛苦? 他又想起了老陆的儿子,那个曾经穿着红马甲、站在行情板前微笑的少年。他曾经也有梦想,也想成为优秀的交易员,也想在市场中证明自己。但市场没有给他机会,或者,他没能抓住市场给的机会。 而老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选择退到后台,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画图、观察、思考——来理解这个吞噬了他儿子的市场。他想弄明白,想找到答案,想阻止更多悲剧发生。 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能遇到老陆,是多么幸运。 窗外,雨渐渐停了。远处传来弄堂里晚归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明时节的夜晚,格外安静。 陈默把红马甲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箱子最底层,和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这是两件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代表过去,一件连接未来。 他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浮现:老陆年轻时穿着红马甲的照片,他儿子在复旦门口的笑脸,交易大厅里忙碌的场景,老宁波空洞的眼神……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电影,在他脑海里播放。而配乐,是市场的喧嚣,是人心的呐喊,是历史的叹息。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 不是发财的欲望,不是技术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对市场的敬畏,对责任的认知,对人性的理解。 这个清明,他收到了一件礼物,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你要成为什么样的投资者? 这个问题,需要他用很长的时间,很多的经历,来回答。 夜更深了。上海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沉睡。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红色的海洋,海洋里有无数穿着红马甲的人在挣扎,有人上岸,有人沉没。 而他,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件编号027的红马甲,思考着要不要跳进去,以及如果跳进去,要怎么游。 第18章 脑海中的百万交易 1992年3月19日,星期四。 早晨六点,陈默从亭子间那张硬板床上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宝安里的弄堂里传来刷马桶的声音,哗啦哗啦,接着是倒痰盂的动静。这些声音像准时的闹钟,日复一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那张小方桌上,摊着十几张手工绘制的K线图——那是他过去半个月的心血。用从文具店买来的坐标纸,每天收盘后根据营业部黑板上的价格,一点一点描出来的。飞乐音响、延中实业、真空电子……八只老八股,每只都有一份。 图是用铅笔画的,方便修改。上涨用红色铅笔描,下跌用蓝色。成交量在下方用柱状图表示,高度代表成交手数。虽然粗糙,但走势一目了然。 老陆昨天说了句话:“从今天开始,你用这些图做交易。但不是真金白银,是脑子里想的。” “脑子里想的?”陈默当时没明白。 “给你十万块。”老陆说这话时,正用鸡毛掸子清扫行情板上的灰尘,“虚拟的。你就当自己有十万块本金,用这套图做买卖。规则很简单:价格突破最近十天的最高点,买入;跌破最近十天的最低点,卖出。每次满仓买一只。” 陈默愣住:“十万?” “对,十万。”老陆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一分钱真钱都不能动。你的飞乐音响那十股,照旧拿着,该怎样还怎样。我要你看看,同样的市场,同样的信息,虚拟的钱和真钱,做出来的决定会不会一样。” 现在,陈默坐在床沿,看着那些图纸。 十万块。 这个数字太虚幻了。他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三百块,十万是他三百多个月的工资,是他能在宝安里那间亭子间住两百多年的房租。如果真有十万,他第一件事就是租个有窗户的房间,再买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现在这辆“老坦克”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从桌上拿起飞乐音响的K线图。 图纸上,价格从二月初的380元左右一路下跌,到三月中旬已经跌到320元附近。最近十天,最高点是3月10日的335元,最低点是昨天的318元。今天的开盘价,得等九点半营业部黑板更新才知道。 但老陆教过他一个办法:如果有头天的收盘价,可以根据晚上新闻和早晨报纸的财经消息,大致判断开盘走向。昨天飞乐音响收盘321元,跌了2块。昨晚广播里说国务院批准扩大浦东开发,按理说利好整个上海板块。 陈默拿起铅笔,在图纸3月19日的位置画了个小圆点,旁边标注:预估开325元。 如果真开325元,那就突破十天最高点335元还差10元。按规则,不能买。 他翻看其他几只股票的图。延中实业最近在横盘,真空电子有企稳迹象,爱使电子波动最大。他把每只股票的十天最高最低点都写在图纸空白处,做成一张简易表格。 七点钟,他收拾图纸,下楼去包子铺。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陈默送完第一轮外卖,回到营业部。 大厅里已经聚了五六十号人。抽烟的,嗑瓜子的,大声聊天的。黑板上还是昨天的收盘价,营业员正在准备更新。 陈默挤到前面,眼睛盯着飞乐音响那一栏。 九点三十分,营业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数字:飞乐音响,开盘324.50元。 比昨天收盘涨了3.5元。 陈默心里快速计算:离十天最高点335元还差10.5元。没突破。 他退到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些图纸和表格,在“飞乐音响”那一行写下:3月19日,开324.50。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现在它已经不仅是笔记,还是他的“虚拟交易日志”。 翻开新的一页,他在页眉写下:“虚拟账户,本金100,000元,起始日期:1992年3月19日。” 下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日期 操作 股票 价格 数量 金额 余额 3.19 初始 - - - - 100,000 十万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小陈,发什么呆呢?” 陈默抬头,是赵建国。这位热心的中年股民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衫,脸上泛着红光。 “没,记点东西。”陈默合上笔记本。 “今天飞乐音响要涨!”赵建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我听说了,有家香港公司要入股,谈得差不多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听说”。 “赵叔,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赵建国拍拍他肩膀,“我准备再加点仓。你那十股别急着卖啊,等消息出来,至少冲350!” 说完,赵建国就挤到前面去看行情了。 陈默重新打开笔记本,看着虚拟账户里那十万块。如果现在用虚拟账户买飞乐音响,324.5元的价格,十万块可以买308股。但他摇摇头——规则是突破才买,现在没突破。 他强迫自己去看其他股票。 延中实业开盘18.2元,离十天最高点18.8元差0.6元。真空电子开45.3元,离十天最高46.1元差0.8元。都没突破。 那就等。 十点钟,飞乐音响涨到327元。大厅里开始有议论声。赵建国回过头,朝陈默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我说吧”。 陈默看着图纸上的价格线。327元,离335元还有8元差距。他手指在图纸上划着,最近十天飞乐音响的走势是一个下降通道,上轨就在335元附近。如果真能突破,意味着下降趋势可能扭转。 但那是“如果”。 十点半,价格回落到325.5元。赵建国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 陈默却松了口气——没突破,他不用做决定。虚拟账户里那十万块还安稳地躺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十万块是假的,所以他一点儿不紧张。涨也好跌也好,他都能冷静地按规则判断。如果这是真钱呢?如果真有十万块在账户里,看着价格波动,他还能这么淡定吗? 他不知道。 --- 中午收盘,陈默回包子铺吃午饭。 方老板给他留了两个菜包子、一碗免费的汤。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看图纸。 上午四个股票有波动,但都没触发买卖规则。虚拟账户还是十万块,一动不动。 “小陈,最近股票做得怎么样?”方老板擦着手走过来。 “还在学。”陈默说。 “学归学,别耽误干活。”方老板在他旁边坐下,“我有个表弟,去年炒股亏了两千多,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这玩意儿啊,不是我们老百姓玩的。”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方老板是好意,但那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周伯说过,邻居说过,连弄堂口修鞋的老王都劝过他“踏实干活”。 吃完饭,他拿出笔记本,在虚拟账户下面空行写下一段: “上午观察:无触发信号。市场整体震荡,无明确方向。情绪指标:营业部人数约80人(中等),议论焦点仍在飞乐音响传闻,但股价未验证。保持空仓。”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十万块的账户,上午什么都没做,他还郑重其事地写总结。真钱账户呢?他那十股飞乐音响,从321元涨到325.5元,又跌回324元收盘,浮盈3块钱——够买六个肉包子。 但就是这3块钱的浮动,上午让他心里起了好几次波澜。涨到327时,他想“要不要卖一点”;跌回324时,他又想“会不会继续跌”。 虚拟十万块,他冷静如石。 真实三百块,他心乱如麻。 这发现让他后背发凉。 --- 下午一点,交易继续。 陈默送完两单外卖,又溜回营业部。下午人少了一些,有些老股民回家睡午觉去了。老陆在角落里擦窗户,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周围嘈杂的市场与他无关。 陈默走过去。 “陆叔,上午没信号。” 老陆头也不回:“正常。市场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可是……”陈默犹豫了一下,“虚拟账户很容易守规则,因为钱是假的。真钱账户,总想着‘万一’。” 老陆停下动作,转过身。他手里拿着抹布,水滴在地上溅开小小的圆点。 “这就是我要你练的。”他说,“练到假钱当真钱做,真钱当假钱做。到最后,钱只是数字,规则才是真的。” 陈默似懂非懂。 “下午继续看。”老陆说,“记住,规则是你自己定的。定了,就要信它。不信规则,你就会信消息,信谣言,信别人脸上的表情。那些都靠不住。” 陈默点头,回到大厅。 下午的行情比上午更平淡。飞乐音响在324-326之间窄幅震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延中实业、真空电子也都差不多。直到两点四十分,爱使电子突然启动。 价格从22.3元开始拉升,22.5,22.8,23.1……大厅里有人喊:“爱使动了!” 陈默赶紧翻图纸。爱使电子过去十天的最高点是3月12日的23.4元。现在价格已经冲到23.2元,差两毛钱突破。 他心跳加速——不是为可能赚钱,而是为第一次可能触发规则。 23.3元。 还差一毛。 大厅里有几个人开始往委托柜台挤。赵建国也在其中,他喊着:“买爱使!买爱使!” 陈默看着图纸,手有些抖。虚拟账户那十万块,如果现在全仓买爱使,23.3元的价格能买4289股。如果突破23.4元,按规则他必须买。 但这是虚拟的。他深呼吸,告诉自己:按规则来。 23.35元。 差五分。 时间走到两点五十分。爱使电子的价格在23.35元停顿,成交量放大。黑板上那个数字被营业员擦掉,重写,再擦掉,再重写。每一次变动都牵动大厅里的呼吸。 23.38元。 23.40元。 23.42元。 突破了。 陈默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3月19日,14:52,爱使电子突破23.4元(十天最高点)。按规则,应全仓买入。 他计算:23.42元现价,10万元可买4273股,占用资金100,086.66元(略超,因无法买零星股,按实际可买4272股,占用100,057.24元)。 他在表格里写下: 日期 操作 股票 价格 数量 金额 余额 3.19 买入 爱使电子 23.42 4272 100,057.24 -57.24 余额变成负数,因为他“花超”了。但虚拟账户,他允许自己有一点误差。 写完,他抬头看黑板。爱使电子价格已经冲到23.6元。如果他现在“卖出”,每股赚0.18元,4272股能赚768.96元。 但他不能卖。规则是跌破十天最低点才卖,爱使电子的十天最低点是21.8元,差得远。 他必须持有。 三点收盘,爱使电子收在23.55元。陈默的虚拟账户浮盈555.6元。 一天,百分之零点五的收益。 不起眼,但他严格按照规则操作了。 收拾图纸时,赵建国走过来,满脸喜色:“小陈,我下午买了爱使,23.5买的,收盘就赚了!你呢?你那十股飞乐音响还没动?” 陈默点头。 “唉,你这孩子太谨慎。”赵建国摇头,“该动就得动啊。” 陈默没解释。他看着笔记本上虚拟账户的浮盈,再看看自己真实账户里那十股飞乐音响——今天收盘324元,比他成本价318.5元涨了5.5元,十股浮盈55元。 虚拟账户:一天赚555.6元。 真实账户:一天赚55元。 都是赚,但感觉天差地别。虚拟账户的盈利像写在沙上的字,风一吹就没了。真实账户那55元,是他能摸到的——可以交一个月房租还有剩,可以买一百多个肉包子,可以给老陆买条好烟。 他忽然明白老陆说的“心理账户”是什么意思了。 ---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亭子间。 他点起煤油灯——屋里没电灯,拉电线要房东同意,还要交押金,他舍不得。昏黄的灯光下,他重新摊开所有图纸,复盘今天的操作。 虚拟账户:买入爱使电子,理由充分,执行坚决。 真实账户:持有飞乐音响,无操作。 为什么真实账户没动?因为飞乐音响没触发卖出规则——它既没突破十天最高点(没理由买),也没跌破十天最低点(没理由卖)。理论上,他做得对。 但陈默知道,真实账户今天有过两次心动时刻。一次是上午飞乐音响冲高到327时,他想过“要不要先卖,等跌下来再买回来”。另一次是下午爱使电子启动时,他想过“要不要把飞乐音响换成爱使”。 那些念头,在虚拟账户操作时一次都没出现过。 为什么? 因为虚拟账户的钱不是他的。亏了不疼,赚了不痒。他可以完全理性,像一个旁观者,冷冰冰地执行规则。 而真实账户那三百多块钱,是他一个个包子送出来的,是一分分省下来的。那些钱有重量,有温度,有记忆。它们不只是数字,是他活下去的底气。 所以他会怕,会贪,会犹豫。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最大的收获: “模拟交易练技术,真实交易练心。技术可以学,心性只能磨。今天虚拟账户赚555元,真实账户赚55元,但后者的价值是前者十倍——因为我真实地经历了‘不动’的煎熬。”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三月的春雨,细细的,打在瓦片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他想起老陆白天的话:“到最后,钱只是数字,规则才是真的。” 他还做不到。但至少今天,他看到了那个距离。 虚拟账户里那十万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面对真实金钱时所有的恐惧和贪婪。而真实账户里那三百块,像一把锉刀,正在一点点磨掉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需要这两面镜子,需要这把锉刀。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夜里的宝安里弄堂,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光。远处,外滩的钟声隐约传来,当当当,敲了九下。 他回到桌前,在图纸上画下今天的最后一根K线。 明天,虚拟账户和真实账户还会继续它们的旅程。一个在纸上,一个在心里。而他,站在两者之间,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既懂规则,又能驾驭自己内心的交易者。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迈出了第一步——他看见了那个一直存在,却从未被正视的鸿沟:知道与做到之间,隔着整个人性的深渊。 而他,正试图搭一座桥。 --- 第19章 模拟盘与真实盘 四月六日,星期一,清晨的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默站在申银万国营业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门往下淌,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K线图上那些起伏的线条。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抵着地面,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今天不是来看行情的——营业部因为认购证发售,暂停股票交易一天。整个上海,所有的证券营业网点都在做同一件事:发售1992年股票认购证。 但他还是来了。老陆昨天说,今天要教他一样新东西。 推开营业部的门,大厅里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人。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味、雨水的湿气、还有纸张的油墨味。声音则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几百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柜台前已经看不见柜台了,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大声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淹没。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每一次涌动都引发一阵骚动和叫骂。 “排队!排队!” “别挤!我鞋都掉了!” “让让!我老人!” “谁不是老人?我六十五了!” 陈默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前进。他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在人群中间,正奋力往前挤,脸上既有兴奋也有焦急;孙先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站在稍外围的地方,手里拿着个皮包,神情镇定,像在观察什么;还有几个常在营业部看到的大户,也都来了。 这就是老陆说的“全民狂热”吗? 他花了十分钟,才艰难地挤到楼梯口。二楼相对好些,但走廊里也站满了人,都是办完手续下来或者等着上去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或多或少的认购证——那些淡绿色的纸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走到杂物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笔画了许多标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陈默一身湿漉漉的样子。 “下面很热闹吧。”老陆说。 “挤不进去。”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太多了。” “正常。去年就这样,今年更甚。”老陆收起地图,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今天不看那个。今天,我要给你一笔钱。” 陈默愣住了。 老陆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真钱,而是一沓沓裁切整齐的纸片,纸片上印着面额:100元、500元、1000元。纸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这是……” “模拟资金。”老陆拿出一沓递给陈默,“十万块。虚拟的,但你要当真钱用。” 陈默接过那沓纸片,手有点抖。十万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即使是纸片。 “从现在开始,你是‘陈默模拟投资公司’的总经理,本金十万。”老陆又递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这是你的交易记录本。你要用这十万块,在模拟中进行投资操作,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你的收益率,更要看你的交易记录。” 陈默翻开笔记本。里面已经画好了表格:日期、股票代码、买入价、数量、卖出价、盈亏、操作理由……每一栏都需要填写。 “为什么是模拟?”他问,“我可以用真钱……” “因为模拟没有心理负担。”老陆打断他,“你亏了,不会真的饿肚子。你赚了,也不会真的暴富。在这个安全的环境里,你可以试验各种策略,犯各种错误,总结经验。等你在模拟中能稳定盈利了,再用真钱不迟。” 陈默明白了。就像学游泳,先在浅水区练,熟练了再去深水区。 “规则是什么?”他问。 “三条。”老陆竖起手指,“第一,只能买卖已经上市的股票,不能买认购证——那东西风险太大,不适合学习。第二,每次交易必须在交易记录中写明理由,技术面的,基本面的,或者纯粹感觉的,但必须有理由。第三,每周末交一次复盘报告,分析当周操作的得失。” 听起来很严格,但陈默喜欢这种严格。有规则,才有方向。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老陆看看表,“九点半了,虽然今天没交易,但你可以先做研究。选三只你觉得有潜力的股票,写下选择理由和初步操作计划。” 陈默在桌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那十万块“模拟资金”。纸片握在手里很轻,但心里感觉很重。十万块,即使是模拟的,也是一种责任。 他先回想最近学到的知识。老陆教过他,选股要看几个方面:技术形态、成交量、基本面、市场地位。飞乐音响他熟悉,但刚亏钱出来,心理上有阴影。豫园商城太贵,一股一万多,十万块也买不了几股。真空电子波动太大,不适合新手…… 最后他选了三个: 1. 飞乐股份(600654):老八股之一,走势相对稳健,最近在横盘整理,可能突破。 2. 爱使电子(600652):盘子小,股性活,适合短线操作。 3. 浙江凤凰(600656):价格低,风险相对小,适合练手。 选择理由都写在笔记本上,每只股票后面还标注了初步的买入计划:分批次建仓,设定止损位,预期持有时间。 写完,他拿给老陆看。 老陆扫了一眼,没评价选股好坏,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三只都跌了,你怎么办?” “止损。”陈默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止损位设在哪里?为什么?” 陈默一一说明:飞乐股份近期低点下方2%,爱使电子关键支撑位下方3%,浙江凤凰买入价下跌5%…… “理由呢?”老陆追问。 “飞乐股份波动小,2%足够;爱使电子波动大,给3%空间;浙江凤凰价格低,5%的绝对值不大……” “听起来有道理。”老陆点点头,“但记住,市场不在乎你的道理。你的止损可能被洗盘打掉,然后股价就涨了。也可能没及时止损,结果越亏越多。模拟的意义,就是让你体验所有可能性,找到适合你的方法。” 陈默记下这些话。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会是密集的学习和试验期。 中午,雨停了。陈默下楼去吃饭,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拥挤。很多人买了认购证后没有离开,而是聚在一起讨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 “我买了五十张!” “我才二十张,钱不够。” “听说有人买了一千张!” “疯了……” 陈默从人群中穿过,听见这些对话,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明知道风险很大,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冲进去?是盲目跟风,还是真的有把握? 在营业部门口的小面馆,他遇见了赵建国。赵建国正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面,面前摊着几张认购证,正在仔细研究。 “小陈!”赵建国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买了多少?” “没买。”陈默实话实说。 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诧异和一丝不屑。 “没买?”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说,“小伙子,这种机会都不抓住?” “我不懂,所以不碰。”陈默平静地说。 “不懂可以学嘛。”另一个人说,“你看我们老赵,以前也不懂,现在不是赚得挺好?” 赵建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但又很快收敛:“也不能这么说,股市有风险……” “认购证不一样!”鸭舌帽打断他,“这是政策红利,稳赚的!” 陈默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听着桌上那些人高谈阔论。他们计算着如果中签能赚多少,讨论着哪只新股可能涨得最多,规划着赚了钱怎么花……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幸运的那个。 吃完饭,陈默回到营业部。下午,人群逐渐散去,大厅里终于能走动了。他看见几个工作人员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说不出话。柜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种表格和废纸。 这一天,上海全市卖出了多少认购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淡绿色的纸片,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回到杂物间,老陆正在泡茶。 “看明白了?”他问。 “看明白一点。”陈默说,“人们买的不是认购证,是希望。” “精辟。”老陆倒了两杯茶,“希望是最昂贵的商品,也是最廉价的。今天三十块一张,明天可能三百,也可能三块。”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的模拟盘,也要记住这一点——你买的不是股票,是你对未来的判断。这个判断可能对,可能错。对了赚钱,错了亏钱。但无论如何,判断的过程、执行的过程、总结的过程,才是你真正要学的。” 陈默点点头。他感觉今天好像懂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就像雾里看花,轮廓有了,细节还模糊。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开始了他的模拟交易。 四月七日,星期二,股市重新开市。他用模拟资金买入了第一只股票:飞乐股份,500股,单价28.50元,总成本14250元。买入理由:突破横盘区间,成交量温和放大。 买入后,股价确实涨了,当天收在28.80元。模拟账户浮盈150元。 他有点小兴奋,但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 四月八日,飞乐股份继续涨到29.10元。浮盈300元。他按计划在29.00元位置将止损位上移到28.80元,锁定部分利润。 四月九日,股价回调到28.70元,触及止损位。按照规则,他应该卖出。但他犹豫了——才赚这么点就卖?万一只是洗盘呢? 模拟盘和真实盘的区别,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如果是真实盘,亏的是真钱,他可能会更早止损,或者更晚——真钱带来的心理压力会扭曲决策。而模拟盘,因为没有真实损失,他反而更容易违背纪律。 最后,他没卖。告诉自己“再观察一天”。 当晚在亭子间,他看着交易记录,心里很矛盾。明明制定了规则,为什么执行起来这么难?即使只是模拟? 他想起老陆的话:“模拟的意义,就是让你在安全的环境里犯错误,然后改正。” 也许,违背纪律本身就是他要犯的错误之一。只有犯了,才知道痛,才知道下次要避免。 四月十日,飞乐股份跌到28.50元,回到成本价。浮盈归零。 这次他果断卖出了——不是因为纪律,而是因为害怕亏损。卖出后,股价又涨回28.60元。 他错失了后面的涨幅。 第一笔模拟交易,以微利结束:赚了佣金和印花税后,净赚约30元。相对于14250元的本金,收益率0.21%,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过程很重要。他违背了止损纪律,因为犹豫而错失利润,因为恐惧而过早卖出——所有这些,都是宝贵的教训。 他在周末的复盘报告里详细分析了这次操作: 操作:买入飞乐股份500股@28.50,卖出@28.50。 盈亏:+30元(扣除费用)。 错误: 1. 未按计划止损(应于28.80元卖出,实际未执行)。 2. 过早卖出(因恐惧而平仓,错过后续涨幅)。 3. 情绪干扰决策(模拟盘应保持理性,实际受情绪影响)。 改进: 1. 严格执行止损纪律,不抱侥幸心理。 2. 按计划操作,不因短期波动改变决策。 3. 区分模拟与真实的心态差异,模拟也应认真对待。 报告交给老陆后,老陆只批了一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记住,知道错误和改正错误之间,需要反复练习。” 第二周,陈默开始了第二笔模拟交易:爱使电子。 这次他严格按计划操作:买入300股@35.20元,止损设在34.20元(低于关键支撑位34.50元)。买入后股价震荡,第三天触及止损位,他毫不犹豫地卖出。 亏损600元模拟资金。 卖出后,爱使电子继续下跌到33.80元。这次他做对了——严格执行止损,避免了更大亏损。 虽然亏了钱,但心里很踏实。因为他按规则办事了,规则在这次保护了他。 第三周,他尝试了更复杂的操作:分批次建仓浙江凤凰。先买200股@12.50元,股价跌到12.20元时加仓200股,涨到12.80元时再加仓100股。然后设置移动止损,随着股价上涨逐步提高止损位。 这次效果不错。股价最高涨到13.50元,他的移动止损最终在13.20元触发,卖出全部500股。扣除费用后,盈利约300元。 收益率约4.8%,不算高,但过程很规范——有计划,有执行,有纪律。 三周时间,三笔交易,三种结果:微利、止损亏损、规范盈利。陈默的模拟账户总资金从100000元变成99830元,微亏170元,但知识增长远超这个数字。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理解模拟盘和真实盘的区别。 模拟盘没有心理负担,可以大胆试验,但也容易随意违背纪律。真实盘有真金白银的压力,可能更谨慎,也可能更冲动。 而真正的高手,应该做到:用模拟盘的理性,做真实盘的决策。 四月二十五日,周六,陈默在亭子间整理这三周的交易记录。窗外是上海的春末,阳光明媚,梧桐树叶已经长得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些数字,那些理由,那些错误和改进,像一条清晰的路径,记录着他这三个星期的成长。 从第一笔的犹豫不决,到第二笔的严格执行,到第三笔的规范操作。每一步,都是学习。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陈默打开门,看见老宁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上居然有了点血色。 “宁波叔,您这是……” “我去菜场了。”老宁波举起袋子,“买了条鱼,晚上炖汤。小阿弟,一起来吃?” 陈默愣了一下。这是老宁波亏钱以来,第一次邀请他吃饭。 “好,谢谢宁波叔。” 晚饭在老宁波的房间里吃。房间收拾过了,虽然简陋但整洁。鱼汤炖得很香,老宁波还炒了两个菜。吃饭时,他话不多,但神情平静,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绝望。 “我找了份工。”老宁波忽然说,“在街道印刷厂,一个月一百二。虽然少,但稳定。” 陈默抬起头:“那股票……” “不玩了。”老宁波摇摇头,“至少暂时不玩了。我先还债,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他喝了口汤,慢慢说:“这些天我想明白了,股市不是我的地方。我没那个心态,没那个技术,也没那个运气。硬要挤进去,最后输得精光。不如做点实在的,赚点安稳钱。” 陈默听着,心里感触很深。老宁波终于醒悟了,虽然代价惨重。 “您能这么想,真好。” “不好又能怎样?”老宁波苦笑,“日子总得过下去。我老婆答应回来了,条件是我不再碰股票。我想好了,答应她。家比钱重要。” 这句话,陈默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亭子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 宁波叔的醒悟:认识到自身局限,选择退出。启示:了解自己的能力圈,不盲目参与不擅长的游戏。 这一课,比任何技术分析都重要。 夜深了,陈默吹熄煤油灯,躺在床上。这三个星期的模拟交易,加上老宁波的真实教训,让他对股市有了更深的理解。 市场不是赌场,是战场。你需要武器(知识),需要战术(策略),需要纪律(执行力),还需要对自己清醒的认识(能力圈)。 而模拟盘,就是练兵场。在这里,你可以试验武器,练习战术,培养纪律,认识自己。 三个月后,当他用真钱重返市场时,他会是一个更好的战士。 窗外,上海渐渐入睡。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继续交易。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只有清晰的规则和坚定的执行。 因为他在模拟中,已经见过所有的错误。而现在,他知道如何避免它们。 这就是成长。 第20章 尘埃与光:幕终的抉择 四月三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营业部大厅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距离收盘还有五分钟,但人群已经不像往日那样聚集在行情板前,而是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坐在长椅上发呆,有的站在窗边抽烟,还有几个老人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已经很久没有变化的数字。 陈默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今天观察到的数据: 营业部门口自行车:87辆(昨日:132辆) 报摊《上海证券报》销量:23份(昨日:41份) 散户交谈热度指数:低(昨日:中低) 飞乐音响成交量:3.2万股(昨日:4.1万股) 所有这些指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市场情绪降至冰点。 就在昨天收盘后,《上海证券报》头版刊登了飞乐音响的澄清公告:“经核实,我司目前与日本三洋公司没有实质性的合资谈判,此前市场传闻不实。”白纸黑字,彻底戳破了持续一周的合资泡沫。 今天一开盘,飞乐音响直接低开在30.80元,比昨天收盘跌了0.40元。盘中最低探至30.50元,几乎回到了陈默买入前的价格水平。那些追高买入的人,那些听信“内幕消息”加仓的人,此刻都套在了山顶上。 陈默的十股,浮亏已经扩大到十块。如果按他最初的止损位32.20元,早该卖出了。如果按他后来调整的止损位32.75元,更应该卖出。但他一直没卖,因为总抱着“也许能涨回来”的幻想,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个锚,把他死死地锚定在这只下跌的股票上。 直到昨晚,直到他想明白老陆说的“沉没成本谬误”,直到他问自己那个关键问题:如果现在空仓,我会以30.80元买入飞乐音响吗? 答案是不会。趋势向下,消息面利空,市场情绪低迷,没有任何买入理由。 那么,为什么还要持有? 这个问题像***术刀,切开他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今天早晨,他做出了决定:收盘前,无论如何都要卖出。 但此刻,站在大厅里,看着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0.90-31.00元之间窄幅波动,他的手又开始发软。卖出键像有千斤重,按不下去。 “小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回头,是老陆。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 “陆师傅。” “决定了吗?”老陆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行情板。 “决定了。卖出。” “那为什么还站着?” 陈默咬咬牙:“我现在就去。” 他走向委托柜台。那里几乎没人排队——在市场低迷的时候,买卖都变得稀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杂志,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卖出,飞乐音响,10股,市价。”陈默递上股东代码卡和委托单。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快速录入系统。几秒钟后,打印机吐出一张成交单。陈默接过单子,手在微微发抖。 成交价:30.95元。 成交金额:309.5元。 扣除佣金0.93元,印花税0.93元,净得307.64元。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307.64元。减去成本318.5元,实际亏损10.86元。 十块八毛六。将近十一块钱的亏损。在包子铺要洗两千一百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一千零八十个包子。或者上六天半的班。 他的胃一阵抽搐。 “第一次亏损?”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正常,交点学费。下次小心点。” 陈默没有说话,拿起成交单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问:“请问……现在飞乐音响的卖盘多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卖五档上挂着两千多手,买盘很薄。怎么,还想买回来?” “不,就问问。” 陈默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空椅子坐下。他把成交单摊在腿上,看着那些数字。亏损10.86元,亏损率3.4%。不算多,但这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是他三个多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的一部分。 老陆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难受。”陈默老实说,“像被割了一块肉。” “正常。”老陆点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想侥幸,想死扛,就回想今天的感觉。” “陆师傅,我是不是很失败?学了这么久,还是亏了。” 老陆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那是一张交易记录单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写着巨大的“亏损”二字。 “这是我儿子第一笔亏损记录。”老陆说,“亏损金额:50元。他当时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不适合股市。但他没有停下来总结,而是急着翻本,结果第二笔亏了200元,第三笔亏了500元。” 他把纸折好,收回口袋:“亏损不是失败,是学费。但不从亏损中学到东西,才是真正的失败。”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成交单。亏损10.86元,他学到了什么? 他学到了不要听消息炒股。学到了要严格执行止损。学到了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学到了市场情绪的重要性。学到了…… 他忽然抬起头:“陆师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一直教我?我只是个包子铺的打工仔,没钱,没背景,没学历。您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值得吗?” 老陆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老股民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电扇旋转的嗡嗡声。 “我儿子像你这么大时,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老陆缓缓开口,“他问我为什么整天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教他点实际的赚钱本事。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觉得他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赚钱重要。比如怎么看待风险,怎么控制欲望,怎么在不确定中做决策。这些不只是股市需要的,是人生需要的。” “所以您教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少走弯路。”老陆转过头,看着陈默,“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有些错误是可以避免的,有些悲剧是可以不重复的。”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三点三十分,收盘钟声响起。大厅里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的废纸和烟蒂。行情板上的数字定格,飞乐音响收在31.00元整,比他的卖出价高了五分钱。 如果晚卖五分钟,他可以少亏五毛钱。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下去了。老陆说过,不要用后视镜开车。决策是基于当时的信息,不是事后的结果。 “走吧。”老陆站起来,“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陈默跟着老陆走出营业部。四月的上海,下午的阳光已经很温暖,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他们沿着威海路往东走,穿过几条小马路,来到一个老式里弄前。 里弄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老陆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来过吗?”老陆问。 “没有。” “进去看看。” 纪念馆里很安静,参观的人不多。他们走过复原的石库门建筑,走过陈列着历史照片和文件的展厅。老陆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前停了很久。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表情严肃而坚定。 “1921年,这些人在这里开会的时候,中国是什么样子?”老陆忽然问。 陈默想了想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对。”老陆点头,“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次会议会改变中国,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在当时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后来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股市里也一样。你今天卖出的决定,现在看来只是亏损了十块钱。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看,这可能是你投资生涯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执行纪律,第一次战胜自己的人性弱点,第一次从亏损中学到东西。”老陆说,“很多人在股市里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三件事。” 他们走出纪念馆,回到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煤烟味、梧桐树的新叶味、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我卖出后,手里有307块钱。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老陆停下脚步,“你想怎么办?继续炒股,还是回去安心包包子?”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小贩在叫卖着当天的晚报。这是最真实的上海,没有K线,没有成交量,没有红绿数字的跳动。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包子铺——他明天还要去上班,还要揉面、包包子、洗碗。而是回不去那个对股市一无所知的自己了。 他已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个由数字和人性构成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贪婪,有恐惧,有疯狂,但也有规律,有逻辑,有可以学习的知识。 “我想继续。”他最终说,“但不是像以前那样盲目地炒。我想系统地学,认真地做。” “怎么学?怎么做?” 陈默想了想:“我想先模拟交易三个月,用您教的方法,制定完整的交易计划,严格执行纪律。同时继续跟您学习,看书,复盘。等我觉得准备好了,再用小资金实盘。” 老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个计划不错。但记住,模拟和实盘是完全不同的心理体验。你可能在模拟中做得很好,实盘时还是会犯错。” “我知道。但总得开始。” “对,总得开始。”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标题是《个人交易系统构建框架》。表格分几个部分:交易哲学、市场分析方法、风险控制规则、资金管理原则、心态修炼方法。每个部分下面都有详细的子项和问题,需要填写。 “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总结的框架。”老陆说,“你按这个框架,一点一点填充内容,形成你自己的交易系统。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一旦完成,你就有了在股市里长期生存的资本。” 陈默握着那张纸,感觉比之前那十股飞乐音响的成交单还要重。 “陆师傅,我……” “别谢我。”老陆摆摆手,“真要谢,就用功学习,认真实践。三个月后,我要看你的第一版交易系统。”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老陆要往左走,陈默要往右。 “就到这里吧。”老陆说,“下周一收盘后,老地方见。” “好。” 陈默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往包子铺的方向走。傍晚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随着人流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那307块钱,他打算这样分配:200元存银行,作为未来实盘的种子资金。50元买书和学习资料。57元作为生活费。 亏损的10.86元,就当是学费。昂贵的学费,但值得。 回到包子铺时,晚市已经开始了。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这么晚?” “去办了点事。”陈默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包子铺的小工,还是住在四平米的亭子间,还是每个月赚一百五十块钱。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在他心里,在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里。 晚上收工后,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去了趟书店——不是之前那种卖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的书店,而是一家专门卖经济类书籍的书店。书店很小,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灰尘,但分类很清晰:经济学原理、货币银行、证券投资、财务会计…… 他在“证券投资”那一栏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两本:一本是《股市趋势技术分析》,一本是《证券分析》。两本书都很厚,价格不菲,加起来要十五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十五块钱,是他三天的工资,是三百个碗,是一百五十个包子。但如果这些书能帮他避免下一次亏损,就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老陆给的那张表格。在“交易哲学”那一栏,他想了很久,写下: 我的交易哲学: 1. 市场永远是对的,错的是我的判断。 2. 风险控制比盈利更重要。 3. 纪律是唯一的护身符。 4. 持续学习是长期生存的基础。 写完这几行字,他停下来,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特别沉重,像拖着什么重物。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敲门。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外,脸色灰败,眼睛里没有了光。 “宁波叔……” “小阿弟,”老宁波的声音很轻,“我要回宁波了。” 陈默愣住了:“回宁波?为什么?” “上海待不下去了。”老宁波苦笑,“延中实业,今天跌到23块了。我前后投了一万二,现在只剩四千。欠了债,房子抵押了,再不回去,命都要丢在这里。” 一万二!陈默的心脏像被捏了一下。这是多少人几年的收入。 “您……您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老宁波摇摇头,“这辈子都不碰股票了。这东西……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小阿弟,听我一句,趁早收手。你还年轻,别走我的老路。” 陈默看着老宁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这就是股市的另一面,不是老陆教的那些知识和技术,而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悲剧。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那两张新买的书摆在桌上,老陆给的表格摊开着。 老宁波的结局,和那张表格上的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没有系统、听消息、死扛到底的散户的结局。一个是有可能走向理性、纪律、长期生存的道路。 他要选哪条路? 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他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 1992年4月3日,第一次止损卖出,亏损10.86元。 教训: 1. 不听消息,只看事实。 2. 严格止损,不抱侥幸。 3.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 4. 市场情绪是指标之一。 决定: 1. 开始系统学习,构建个人交易系统。 2. 模拟交易三个月,验证方法。 3. 小资金实盘,严格控制风险。 目标: 不是快速致富,是长期生存和持续学习。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吹熄煤油灯。黑暗中,那些数字和线条还在眼前浮现,但不再让他焦虑,而是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老陆说的“尘埃与光”是什么意思。在股市这片巨大的尘埃场里,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尘,被市场的狂风卷起又抛下。但有些微尘,因为有了系统的重量,有了纪律的骨架,有了知识的光,最终能不被风吹散,能落在地上,生根,发芽。 他还是一粒尘埃,但他想成为那种有光的尘埃。 窗外,上海沉入睡眠。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这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低沉而悠长,像告别,也像启程。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投资童年,随着这第一次止损,随着老宁波的离开,随着那十块八毛六的学费,正式结束了。 明天,他将开始新的旅程。带着亏损的教训,带着老陆的教诲,带着那307块钱的本金,和一颗想要真正理解这个市场的心。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第21章 银行门前的废纸公告 第二幕:认购证的狂潮 一纸风行沪上春,万金争掷海之门。 岂知运数天机里,半是痴贪半是尘。 第二十一章 银行门前的“废纸”公告 1992年3月9日,星期一。上海的倒春寒来得比往年更顽固些。 清晨五点半,陈默被隔壁婴儿的啼哭声吵醒。他躺在亭子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昨夜又下雨了,那块棕黄色的印迹边缘扩大了一圈,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老鼠。 他躺着没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六点到包子铺和面,七点蒸第一笼鲜肉大包,八点前送二十份盒饭到营业部,下午帮忙备料,晚上收工后去营业部看盘——现在他有了新的习惯,每天收盘后要在散户大厅待半小时,听听股民聊天,看看老陆有没有在画图。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今天要还周伯五块钱。 想到这个,陈默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卷。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把钞票一张张铺在床单上清点:两张十元,四张五元,剩下是零散的毛票和硬币,总共四十三元八角。减去要还的五元,再减去这周可能的开销——房租已交到下月底,但吃饭每天至少要一块五,交通费三角,万一有点头疼脑热…… 他留出十五元作为一周的生活费,把剩下的二十三块八角重新卷好,塞回枕头下。然后从内袋抽出那张借据,上面是周伯工整的字迹:“今借到周伯同志人民币伍元整,用于生活急需,两周内归还。借款人:陈默。1992年2月24日。” 借据边缘已经磨损,被他反复折叠的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陈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小心地折好,和要还的钱一起放进上衣内袋。 六点差五分,他推开亭子间的门。弄堂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公用水龙头旁亮着一盏五瓦的灯泡,几个早起的主妇已经在排队接水。煤球炉的青烟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刷马桶的碱水味和谁家煎蛋的焦香。 “小陈,这么早啊?”隔壁的张阿姨正在生炉子,被烟呛得直咳嗽。 “诶,张阿姨早。店里今天要赶工。”陈默应着,侧身从堆满杂物的过道挤过去。 走出弄堂,四川北路上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早班的公交车已经开动,车厢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乘客。街角的豆浆摊前围了七八个人,老板用长柄勺从木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豆浆,倒进印着“上海”二字的搪瓷碗里。 陈默咽了口唾沫,没停留。他快步走到老盛昌包子铺时,卷帘门刚拉起一半。 “来了?”老板王建国正在系围裙,五十多岁的脸上永远挂着熬夜后的浮肿。 “王叔早。”陈默闪身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厨。面粉袋已经搬出来了,二十五公斤一袋,靠着墙堆了六袋。他挽起袖子,开始往大盆里倒面粉。 六点半,第一笼包子上蒸锅。七点,店门正式打开,早高峰的顾客涌进来,排队买包子、豆浆、油条。陈默负责收银和打包,手指飞快地数着零钱,把包子装进牛皮纸袋,再套上一层薄塑料袋——这是王建国最近学的新招,说“显得干净”。 “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碗豆浆。” “一块一角五分,找您三角五分。” “四个肉包带走。” “一块二,您拿好。” 机械式的对话重复了几十遍,直到八点差十分,早高峰渐渐退去。陈默擦擦额头的汗,开始打包盒饭:二十份,每份两荤一素,装在印着“老盛昌”字样的白色泡沫饭盒里,再用红色塑料袋装好。 “送完赶紧回来,下午要剁肉馅。”王建国叮嘱道。 “晓得了。” 陈默拎起两大袋盒饭,走出店门。三月的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凉意。他加快脚步,朝威海路方向走去。 这段路他已经走了两个星期,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数出路面的坑洼。从四川北路拐到山西南路,经过那家总是播放费翔《冬天里的一把火》的音像店,穿过南京东路的人流,再走十分钟就到了申银万国威海路营业部。 八点二十五分,他到达营业部侧门。散户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电子屏上还是昨日的收盘价,红绿数字静止不动,但人群的嗡嗡声已经像开锅前的蒸汽,在宽敞的大厅里低徊盘旋。 陈默找到负责收货的后勤大姐,交了盒饭,领了十五块钱——这是王建国答应他的“外送提成”,每份五分钱。他把钱仔细叠好,准备离开时,眼睛习惯性地朝大厅角落瞥了一眼。 老陆不在。 那个平常放扫帚和水桶的角落空着,只有一把旧椅子靠墙放着。陈默愣了愣,这两个星期来,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老陆在这里整理工具,或者在收盘后坐在椅子上看那张手绘的图表。 “找老陆?”后勤大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今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哦,谢谢大姐。”陈默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老陆看起来不像是有家的人——至少这两个星期里,他从未听老陆提起过家人,也从未见有人来找过他。 走出营业部,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绕到正门,站在那排玻璃窗前。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就像水族馆里游动的鱼。有人拿着纸笔记录价格,有人三五一堆激烈讨论,有人独自盯着屏幕,表情凝重。 他看了几分钟,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被街对面工商银行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吸引了。 那是一张A3大小的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银行玻璃门的右侧。纸上的字是打印的,标题用了一号黑体:《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发售公告》。 陈默穿过马路,走到银行门前。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凑近看。公告的内容很详细: “为做好1992年新股发行工作,经研究决定,自1992年3月10日起,在全市工商银行各网点发售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认购证每份售价30元,不计名,不挂失,限量发售。凭认购证可参加1992年度上海市发行的全部社会公众股摇号,中签者有权以发行价格认购新股……”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读,有些词语不太明白——“摇号”“发行价格”“社会公众股”——但整体意思大致能懂:花30块钱买一张证,就有机会用“发行价格”买新股票。 30块钱。 陈默心里飞快地计算:这相当于他送600份盒饭的提成,或者包3000只包子的工资,或者六天的全部生活开销。而换来的只是一张“有机会”的纸。 银行还没开门,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路人经过,最多瞥一眼公告,脚步不停。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停下来看了看,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30块买张纸头,疯特了。” 陈默却站着没动。 他想起了老陆的话:“关注所有官方规则变动。”虽然当时老陆是在讲技术分析时随口说的,但陈默记下了。这个公告,显然是“官方规则变动”。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公告,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发售时间:1992年3月10日至3月20日,售完即止。发售地点:全市工商银行各储蓄网点。” 今天是3月9日,明天开始发售。 陈默四下看了看,银行门口没有纸笔。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班主任送的那个,扉页上“知识改变命运”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铅笔尽可能详细地抄下了公告的主要内容,特别是发售时间和价格。 抄完,他合上笔记本,又站在公告前看了两分钟。 30元。一笔对他来说不小的钱。能换来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张纸和普通的废纸不一样——它是“官方”的,它和“新股”有关,而新股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总是和“暴涨”联系在一起。 飞乐音响他买了10股,花了近300元,现在账面盈利十五块六角。如果有一种方法,能用30元获得购买新股的权利,而新股上市总是涨…… 陈默摇摇头,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这太虚了,像空中楼阁。他现在需要操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下午要剁三十斤肉馅,晚上要还周伯钱,枕头下那二十三块八角要撑到下周五发工资。 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告,转身离开。 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的思绪却无法完全从那张公告上抽离。30元买一张纸,这个行为本身就有种荒诞感。但正是这种荒诞,让他觉得不寻常——如果真的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官方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地发公告?银行为什么要贴出来? 走到南京东路口时,他看见一个报摊。摊主正在整理新到的报纸,最上面一份《上海证券报》的头版标题赫然入目:“认购证明起发售,专家提醒谨慎参与”。 陈默停下脚步,花三角钱买了一份。他站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第二版有篇专题文章,标题是《认购证:机会还是陷阱?》,记者采访了几位“市场人士”。 一位证券公司分析师说:“认购证本质上是一种期权,投资者支付权利金获得未来以发行价认购新股的权利。其价值取决于三个因素:全年新股发行数量、新股上市涨幅、认购证中签率。” 陈默盯着“期权”这个词,不懂。但后面的话他大概明白:值不值,要看能摇到多少号,新股能涨多少。 另一位老股民的话更直接:“1991年也发过认购证,中签率低得很,好多成了废纸。今年卖30块这么贵,我看悬。”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市场人士普遍认为,认购证投资具有较大不确定性,适合风险承受能力较强的投资者。普通散户应理性看待,量力而行。” 陈默折起报纸,塞进挎包。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那些话。“风险”“不确定性”“量力而行”——这些词他都懂,但此刻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躁动。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陷阱”,那它有没有可能是“机会”?如果去年失败了,今年会不会不一样?30元对他是笔巨款,对那些大户呢?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半。王建国正在后厨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建国头也不抬地问。 “路上看了点东西。”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整个上午,他都在机械地工作:剁肉、和馅、包包子、上蒸笼。手里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但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那张公告上。30元。30元。30元。这个数字像钟摆,在他脑海里来回摆动。 中午忙完后,有一段休息时间。陈默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公告内容。然后翻到前面,找到老陆教他画的飞乐音响K线图。 图表上,价格在一条水平线附近波动了两周,成交量很小。老陆说过,这种形态叫“整理”,意味着市场在等待方向。等待什么?陈默不知道。但他突然觉得,那张认购证公告,可能就是市场等待的“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他抽空去了趟周伯家。 周伯住在虹口区一片老式里弄,房子比陈默的亭子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周伯和妻子的黑白结婚照,还有一张泛黄的“先进生产者”奖状。 “周伯,我来还钱。”陈默从内袋掏出五元钱和那张借据。 周伯接过钱,看了眼借据,却没有立刻撕掉。他示意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小陈啊,这两个星期怎么样?股票还炒吗?” “还拿着呢,涨了一点。”陈默老实回答。 周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弄堂里有人说,你经常跑证券营业部。我不是要管你,但你年纪轻,有些话还是要讲——股票这东西,虚得很。今天涨,明天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将来总归有口饭吃。” 陈默捧着搪瓷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他知道周伯是好意,就像父母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但他没办法解释那种感觉——当他看着K线图,当他在营业部感受那种集体情绪,当他听到老陆说“市场是人心”时,他觉得自己在接近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比包包子更复杂但也更接近世界运行规则的东西。 “我晓得的,周伯。我就是看看,学点东西。”他最后这样回答。 周伯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借据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次,碎片扔进墙角的簸箕里。“钱还了,这事就了了。以后有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 “谢谢周伯。” 从周伯家出来,陈默慢慢往回走。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弄堂里,几个孩子在跳房子,橡皮筋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二楼有人家在放收音机,是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而他脑子里的那张认购证公告,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一个由数字、规则、概率和风险构成的维度。 傍晚回到包子铺,忙完晚餐高峰后,陈默跟王建国请了半小时假,说去营业部看看。王建国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关门。” 营业部已经收盘,散户大厅里人少了很多。电子屏上的数字定格在今日收盘价:飞乐音响,31.45元,涨0.32元。陈默的10股账面盈利又多了三块二角。 他走到老陆常待的角落,还是没人。那把旧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默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墙角垃圾桶旁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半张被撕破的纸,纸上手绘着图表。他捡起来,认出是老陆的画图风格——K线、成交量柱、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注。 图表的时间标注是“1992.2-3”,画的似乎是大盘走势。在最近的位置,老陆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制度变化点,关注衍生工具。” 衍生工具? 陈默不懂这个词。但他把这张破纸小心抚平,夹进了笔记本。然后他走出营业部,站在初春的晚风里,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 30元一张的认购证。制度变化点。衍生工具。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碰撞、组合,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隐约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楚的图案。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另一句话:“市场最大的风险,不是价格波动,而是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此刻,陈默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风险。关于认购证,他知道得太少。它可能是一张废纸,也可能是一把钥匙。而判断的依据,不在情绪,不在猜测,而在那些他还不懂的知识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包子铺走去。明天,3月10日,认购证发售第一天。他决定再去银行看看,不是要买,只是要看看——看看有多少人买,看看这30元一张的纸,到底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夜幕彻底降临时,陈默锁上了包子铺的卷帘门。街道对面,工商银行的灯箱招牌亮了起来,白底蓝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扇玻璃门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还在那里。 无人问津,静待明天。 第22章 算盘珠上的概率与赔率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默敲响了营业部侧门旁那扇绿色的铁皮门。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老陆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陈默。” 门开了条缝,老陆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棉袄,手里还拿着半块干硬的馒头。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侧身让开:“这么晚,有事?” 陈默闪身进去。这是营业部后面的一间储藏室,不到十平米,堆满了扫帚、拖把、水桶和成捆的旧报纸。靠墙有张单人床,床单已经洗得看不出原色,上面整齐地叠着一床军绿色被子。床边有张旧课桌,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壁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盏台灯——老式的绿色玻璃罩,黄铜底座已经氧化发黑,但灯泡的瓦数明显比一般房间高,把桌面照得一片亮堂。灯下摊着几张纸,纸上画满了图表和数字。 “坐。”老陆指了指床沿,自己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在桌前坐下。他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默,“还没吃晚饭?” 陈默接过馒头,是冷的,表面已经发硬。但他确实饿了,中午在包子铺只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一直忙到现在。他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慢慢软化,带着面粉特有的微甜。 “陆师傅,我今天看到个东西。”陈默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抄录公告的那一页,“工商银行贴的公告,关于认购证。” 老陆没接笔记本,只是抬了抬眼皮:“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复述公告内容:“从明天开始发售1992年股票认购证,每份30元,不计名,凭认购证可以参加全年新股摇号,中签的可以用发行价买新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老陆慢慢咀嚼着剩下的半块馒头,眼睛盯着桌上的图表,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自己说的话上了。 “还有吗?”老陆问。 “我买了份《上海证券报》,上面有专家分析。”陈默又翻出报纸,找到那篇《认购证:机会还是陷阱?》,指着其中几段念道,“认购证本质上是一种期权,投资者支付权利金获得未来以发行价认购新股的权利。其价值取决于三个因素:全年新股发行数量、新股上市涨幅、认购证中签率。” 念完,他抬头看老陆。老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老陆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报纸还说什么?”老陆问,声音依然平稳。 “说去年也发过认购证,中签率很低,好多成了废纸。说今年卖30块太贵,风险大,要量力而行。”陈默顿了顿,补充道,“银行门口贴公告,但没什么人看。我站那儿抄的时候,有个老先生说‘30块买张纸头,疯特了’。” 老陆终于动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报纸堆前,蹲下身开始翻找。报纸捆得很整齐,按月份码放。他找到标着“1991.3-4”的那捆,解开绳子,一张张翻看起来。 陈默也凑过去看。那些报纸已经很旧了,纸边泛黄,油墨有些晕开。老陆翻得很快,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滑动,最后停在一版上。 “看这里。”他把报纸摊在地上,指着一篇报道。 标题是《1991年新股认购证发售结束,市场反应平淡》。报道写道:“今年发售的认购证定价20元,截至发售期结束,全市共售出约20万份。业内人士分析,中签率预计在10%左右,投资者参与热情不高……” 陈默蹲下身仔细看。报道旁边还配了张表格,列出了1991年发行的几只新股上市首日表现:最高的涨了180%,最低的也有50%。 “去年20元,今年30元。”老陆把报纸重新叠好,“涨价50%。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因为……今年新股会更多?或者新股涨幅会更大?” 老陆不置可否。他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算盘。算盘是红木的,珠子已经被摩挲得油亮,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右手搭在算盘上,左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你刚才说的三个因素,再说一遍。”老陆头也不抬地说。 “全年新股发行数量、新股上市涨幅、认购证中签率。” 老陆在纸上写下三个词:N(新股数量)、R(上市涨幅)、P(中签概率)。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期望价值E”。 “期望价值是什么?”陈默问。这个词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但不懂。 “简单说,就是平均能赚多少。”老陆用铅笔点着纸,“假设你花30元买一张认购证,如果中签,你可以用发行价买新股,新股上市后卖掉,赚差价。如果没中签,30元就没了。” 他在纸上写下公式:E = P × (发行股数 × 发行价 × R) - 30 “P是中签概率,括号里是中签后能赚的钱,减去成本30元,就是期望价值。”老陆解释,“如果E大于0,理论上就值得买。如果E远大于0,就是很好的机会。” 陈默盯着那个公式,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发行股数和发行价是多少?” “不知道。”老陆坦白地说,“今年的新股发行计划还没公布。所以——”他在公式的括号旁边打了个问号,“我们需要估算。” 他重新翻开那堆旧报纸,这次找的是1990年和1991年全年的。陈默帮忙把报纸搬到桌上,两人一起翻找。台灯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翻页的动作晃动。 凌晨一点十分,他们整理出了一份粗略的数据: 1990年,上海发行新股8只(老八股),平均发行价约50元,平均上市首日涨幅150%。 1991年,发行新股12只,平均发行价40元,平均上市首日涨幅120%。 “趋势是发行数量增加,发行价下降,涨幅也在下降。”老陆在纸上记下这些数字,“但今年情况可能不同。” “为什么?” “浦东开发。”老陆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今年政策力度比往年都大,需要资本市场配合。我估计——”他在N后面写下一个数字,“全年新股不会少于20只。” 20只。陈默心里一震。这意味着摇号机会比去年多将近一倍。 “发行价呢?”他问。 “可能会再降一点,让更多人买得起。假设平均35元。”老陆写下这个数字,“涨幅……去年120%,今年就算保守点,100%吧。” 他在R后面写上“100%”。 现在需要估算P,中签概率。这个最难,因为完全取决于认购证发售总量和全年新股发行总量。老陆又翻出1991年的几篇报道,找到了一组数据:1991年认购证发售约20万份,全年新股发行总量约5000万股,平均每份认购证中签后可认购的股数……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陈默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棕红色的算珠在老陆指间跳跃,像有了生命。 “假设今年发30万份认购证。”老陆一边拨算盘一边说,“假设全年发行20只新股,每只发行量平均……2500万股,总发行量5亿股。” 他在纸上计算:“如果每份中签认购证可以认购500股,那么总共需要……100万份中签名额。除以30万份认购证,平均每份认购证中签概率是……”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老陆的手指稳而快,陈默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算珠最终定格的位置。 “P≈3.33。”老陆说,“意思是,平均每份认购证可以中签3.33次。” 陈默睁大眼睛:“这么高?” “这是理想情况。”老陆在数字后面打了个星号,“实际中签率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但即使打五折,也有1.5次左右。” 他重新回到那个公式。现在所有变量都有了估算值:P=1.5,发行股数=500股(他调整了),发行价=35元,R=100%。 算盘再次响起。老陆先算括号里的部分:500股×35元×100% = 17500元。这是中签一次理论上能赚的钱。 然后乘以P:17500 × 1.5 = 26250元。 最后减去成本30元:26250 - 30 = 26220元。 陈默盯着那个结果,呼吸急促起来。26220元?这意味着,花30元买一张认购证,期望价值是两万六千多元?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为什么不可能?”老陆放下铅笔,靠回椅背,“我算给你看。” 他在纸上重新列了一个更详细的表格: 投入:30元 可能产出1:中签0次,损失30元 可能产出2:中签1次,获利17500元 可能产出3:中签2次,获利35000元 …… “但这些是极端情况。”老陆说,“实际上,中签次数会围绕平均值分布。有的认购证中签多,有的中签少,有的可能一次都不中。” 他在表格下方画了一个概率分布图,形状像一座小山。“关键不是某一张认购证能中几次,而是从整体看,所有认购证的中签期望值。” “可是……”陈默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如果真能赚这么多,为什么报纸上专家都说要谨慎?为什么银行门口没人看?” 老陆笑了笑。这是陈默第一次见他笑,皱纹从眼角扩散开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因为大多数人不懂概率。”他说,“他们看到的是‘30元买张纸’,看到的是‘可能血本无归’。他们用直觉判断,而不是用数学。” 他指着桌上的旧报纸:“你看这些报道,记者采访的‘专家’、‘市场人士’,有几个真的会算期望值?有几个真正理解什么是‘期权’?他们用过去的经验——去年中签率低——来线性推断今年,却不知道市场条件已经变了。” 陈默沉默了。他重新看那个公式,看那些数字。26220元,这个数字太巨大,大到不真实。但他相信老陆的计算,至少相信老陆的方法。 “但是陆师傅,”他抬起头,“如果真像您算的这样,那认购证应该被抢购才对。为什么……” “因为信息不对称。”老陆打断他,“懂的人少。真正会算这笔账的人,可能全上海不超过一百个。而这一百个人,不会到处嚷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玻璃上积了层灰。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营业部后巷的一角,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昏黄。 “陈默,”老陆背对着他说,“你觉得投资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赚钱?” “不对。”老陆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埋在阴影里,“是认知差。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算得出别人算不清的——这就是利润的来源。”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着那个公式:“这个计算,就是认知差。现在全上海,可能有几百万人看到那张公告,但会坐下来算这个期望值的人,少之又少。敢相信这个计算结果并付诸行动的人,更少。” “那您相信吗?”陈默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他数了数,总共八十七元三角。 “我所有的现金。”他把钱放在桌上,“按我的计算,应该全部换成认购证。但实际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风险。”老陆在期望价值公式下面画了一条线,“这个计算建立在估算上。如果我的估算错了——新股没那么多,或者涨幅没那么大,或者中签率更低——那期望价值就会大幅缩水,甚至可能为负。”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不同的情景: 情景一(乐观):N=25,R=150%,P=2.0 → E=约5万元 情景二(中性):N=20,R=100%,P=1.5 → E=约2.6万元 情景三(保守):N=15,R=80%,P=1.0 → E=约1万元 情景四(悲观):N=10,R=50%,P=0.5 → E=约-10元 “看到了吗?”老陆说,“在悲观情景下,期望价值是负的。但即使如此,亏损也只是10元,而盈利潜力是上万元。这就是我说的——”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八个字: “极度不对称的赌局” 陈默盯着这八个字,感觉血液在耳膜里鼓动。极度不对称——风险有限,收益可能无限。这不正是所有投资者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但是,”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依然是个赌局。因为估算可能出错,因为政策可能变化,因为市场可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全部身家是四十三元八角——不,还了周伯五元,剩三十八元八角。如果买认购证,最多只能买一份,还要留出吃饭的钱。 一份。30元。赌一个可能赚上万元也可能亏光的机会。 “我……”他喉咙发干,“我需要想想。” 老陆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报纸和纸张。他把算盘放回抽屉,那张写满计算的纸却留在桌上,推给陈默。 “拿去吧。明天银行开门,自己去看看。”他说,“记住,投资是孤独的。所有人都说对的时候,可能是错的开始。所有人都说错的时候,可能是对的机会。” 陈默接过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他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陆师傅,谢谢您。” 老陆摆摆手,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开始画今天的K线图。他的侧影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陈默轻轻带上门,走进营业部后巷。凌晨两点多的上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从黄浦江的方向传来。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在低垂的云层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晕。空气潮湿而清冷,吸进肺里,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苏醒的气息。 30元。一份认购证。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 还有七个小时,银行就要开门了。 陈默紧了紧衣领,朝弄堂深处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想起老陆最后说的那句话:“所有人都说错的时候,可能是对的机会。” 此刻,关于认购证,几乎所有声音都在说:贵,风险大,不靠谱。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它真的是一个机会?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他学到了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不是凭感觉,不是听消息,而是用数学,用概率,用冷静的计算来看待机会。 这种思考方式,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投资建议,都更有价值。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弄堂的拐角。身后的营业部二楼,那扇小窗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 明天,会有多少人走向银行,递出30元,换回一张淡绿色的纸? 陈默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但他知道,无论去不去,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第23章 “老宁波”的嗤之以鼻 清晨六点半,陈默推开老盛昌包子铺的卷帘门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虽然三月的早晨气温只有七八度,但他穿了件厚毛衣,外面还套着王建国给的旧工作服。是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无人听见的频率上振动。 他一夜没睡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老陆拨算盘的样子,那些棕红色的算珠噼啪作响,最后定格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数字上:26220。睁开眼,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在黑暗里仿佛也在变幻形状,一会儿像算盘,一会儿像认购证,一会儿又像一沓沓钞票。 凌晨四点,他实在躺不住,起身点亮煤油灯,把老陆写的那张计算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公式、数字、概率分布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他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花30元,买一个可能赚几百倍的机会,即使最坏情况也只是亏30元。 这个逻辑听起来完美得不像真的。 五点半,他出门去包子铺。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炉子,煤烟混合着晨雾,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地弥漫。公用水龙头前排了三四个人,塑料桶碰撞发出闷响。陈默绕过他们,脚步有些虚浮。 “小陈,脸色不太好啊?”排队接水的张阿姨看了他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陈默勉强笑了笑。 “年轻人要当心身体。”张阿姨絮叨着,“阿拉上海有句老话:‘钞票赚不完,身体要保重’。” 陈默点点头,快步走出弄堂。街道上已经有洒水车开过,湿润的地面反射着晨曦微光。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昨晚在老陆房间里的那个世界——那个由概率、期望值和不对称赌局构成的世界——像个不真实的梦。 包子铺后厨,王建国已经开始和面。二十五公斤的面粉倒进大盆,加水,加老面,然后那双粗壮的手臂开始用力揉搓。面团在盆里翻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来了?”王建国头也不抬,“今天要加量,多做五十笼。” “怎么突然加量?” “附近工地上新来了一批民工,包工头定了长期合同,每天送一百个包子过去。”王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从今天开始,你早上送完营业部的盒饭,十点钟再跑一趟工地。” 陈默应了声,挽起袖子开始准备肉馅。三十斤前腿肉堆在案板上,鲜红的肉和白色的脂肪交织成大理石花纹。他拿起双刀,开始剁肉。 咚、咚、咚。 刀刃切入肉块,碰到木质案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这个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肌肉已经形成记忆,不需要思考。但今天,他的思绪却无法集中在手上。 30元。一份认购证。26220元的期望值。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魔咒。他试图用现实来对照:在包子铺,他一个月工资150元,要赚26220元,需要工作174.8个月,也就是将近十四年半。十四年半,每天剁肉、包包子、蒸包子、送盒饭。 而如果老陆的计算是对的,如果那张认购证真的能中签,如果新股真的能涨…… 刀刃一偏,差点切到左手食指。陈默猛地停住,深呼吸。肉馅已经剁得很细了,油脂和肉糜混合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小心点!”王建国瞥了他一眼,“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陈默重新握紧刀柄,放慢速度。 七点,第一笼包子上蒸锅。热气从笼屉边缘升腾起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微酸和肉馅的咸香。陈默站在蒸锅前,看着白色蒸汽在空气中翻滚、扩散、消失。他突然想起老陆房间里那盏台灯的光晕,也是这么朦胧,这么不真实。 八点差十分,他准时拎着盒饭出门。今天装了二十二份,比昨天多两份——营业部最近来了两个新的大户。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红印。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陈默特意看了看银行的方向。工商银行还没开门,但那扇玻璃门上的公告还在,白纸黑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门口空无一人。 他站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现在就去排队?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银行九点才开门,他还要送盒饭,还要回包子铺帮忙,还要去工地送包子。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没想好要不要买,要买多少,敢不敢买。 走进营业部,喧嚣扑面而来。虽然离开盘还有将近一小时,但散户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电子屏上还是昨天的收盘价,但人群的嘈杂声比昨天更大,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听说了吗?真空电子要拆细了!” “什么拆细?” “一股拆十股!股价变十分之一,但股数变十倍!” “那不是一样吗?” “你懂什么!股价低了,更多人买得起,肯定要涨!” 陈默穿过人群,朝后勤办公室走去。经过散户大厅中央时,他看见了老宁波——那个住在同一条弄堂的邻居,最早给他《上海证券报》的老股民。 老宁波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毛线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一群人中间,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周围五六个人围着他,听得入神。 陈默本想直接走过去,但老宁波眼尖,看见了他。 “哎!小陈!”老宁波招手,“过来过来!” 陈默只好走过去。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对周围的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陈,住我隔壁弄堂的,年纪轻轻也炒股了!” 几个中年人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以为然。陈默感到有些不自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陈啊,你听说了没有?”老宁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认购证!明天开始卖了!” “听说了。”陈默说,“公告贴银行门口了。” “对嘛!30块钱一张!”老宁波提高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30块!买张纸头!你们说是不是疯特了?”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点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去年也发过,20块一张,我买了五张,中了一张,赚了不到一百块,算下来还亏本!” “就是啊!”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接话,“中签率低得吓人,还不如直接买股票!” 老宁波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向陈默:“小陈,你说是不是?30块,你在包子铺要做多少天?” 陈默在心里算了算:“大概六天。” “六天!”老宁波夸张地摊开手,“六天的工钱,换一张可能变废纸的东西!你说值不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老陆昨晚算的那个期望值,想说那个26220的数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说出来,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我……我也不懂。”最后他这样说。 “不懂就对了!”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陈啊,阿拉是过来人,见过的市面比你多。股票这东西,已经有风险了,认购证?风险更大!去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过来:“老宁波,你去年买了几张?” “我?”老宁波挺直腰板,“一张都没买!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东西不靠谱!20块我都不买,今年30块?哼!” 他哼的那声很有韵味,带着上海老克勒特有的、混合了精明和傲慢的腔调。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有认同,也有自嘲——笑自己去年上过当,也笑那些今年可能还会上当的人。 陈默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老陆房间里那个由数学和概率构成的、冷静理性的世界;一边是眼前这个由经验和情绪主导的、嘈杂喧嚣的世界。两个世界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哪个才是真的? “小陈,”老宁波见他发呆,又说,“你手里那点钱,好好拿着。真要炒股,等机会买点便宜的,别碰认购证。听我的,没错!” 陈默点点头:“谢谢宁波叔,我晓得了。” 他拎着盒饭继续往后勤办公室走,身后传来老宁波继续高谈阔论的声音:“……投资要讲经验!我炒股三年了,什么没见过?暴涨暴跌,庄家散户,这里面门道深得很!认购证?新花样!新花样往往就是割韭菜的镰刀!” 后勤大姐收了盒饭,数出十六块五角钱给陈默——二十二份,每份七角五分提成。陈默接过钱,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表面。十六块五,够买半张认购证。 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离开营业部。他在散户大厅边缘找了个角落站着,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半,离开盘还有半小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四五百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早点食物的气味。 陈默的视线扫过人群,试图从中寻找某种迹象——关于认购证的迹象。他听见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但语调大多和老宁波相似: “30块太贵了!” “去年就上当过,今年还想骗我?” “有这钱不如加仓延中实业!” “听说发售点都没人去,冷清得很!”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共识:认购证是个坑,是骗局,是不值得碰的东西。这种共识如此普遍,如此牢固,以至于陈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老陆的计算有什么漏洞?是不是那个26220的期望值,只是数学游戏,而非现实可能? 九点整,银行开门了。 陈默透过营业部的玻璃窗,看见对面工商银行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两个工作人员走出来,在门口摆了个小桌子,桌上放着几叠表格和一盒印泥。然后他们坐下来,等待。 没有人走过去。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有的进银行办理存取款,有的只是路过。那张贴了公告的玻璃门前,空荡荡的。工作人员坐着等了十分钟,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 陈默看了五分钟,转身离开营业部。他需要回包子铺了,上午还有工作要做。 回程的路上,他的脚步很慢。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是老宁波的:“经验!去年的教训!30块买张废纸!” 另一个声音是老陆的:“数学!概率!不对称的赌局!” 哪个更可信?经验是实实在在的,去年很多人买了认购证,确实没赚到钱,有的还亏了。但数学也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公式、计算、概率分布,逻辑上无懈可击。 陈默突然想起老陆说的另一句话:“当一件事成为全民共识时,你要小心。” 此刻,关于认购证,似乎已经形成了全民共识——这是个坑。那么按照老陆的逻辑,这反而可能是机会? 但他不敢确定。他只是个来上海两个星期的外来者,是个包子铺的临时工,是个股市的门外汉。他凭什么相信自己那点粗浅的理解,而不相信周围这么多“过来人”的经验? 走到南京东路路口时,他看见一个报摊。摊主正在挂出新到的报纸,其中一份《新民晚报》的头版下方有条小标题:“股票认购证今起发售,市民反应冷淡”。 陈默花两角钱买了一份。站在路边翻开,第二版有篇短讯: “本报记者上午九时在工商银行南京东路支行看到,股票认购证发售窗口前门可罗雀。截至九时三十分,该网点仅售出认购证七份。工作人员表示,市民参与热情远低于预期……” 七份。半个小时,南京东路这样的繁华地段,只卖出七份。 陈默折起报纸,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梧桐树新发的嫩叶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天的上海很美,但他无心欣赏。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四十。王建国正在包今天的第五十笼包子,手指翻飞,一个包子三秒钟成型,整齐地码放在笼屉里。 “怎么去这么久?”王建国头也不抬。 “路上看了会儿。”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十点,他拎着一百个包子送去工地。工地离包子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那是浦东开发的一个新项目,地基刚刚挖好,巨大的深坑里,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塔吊缓缓转动,钢筋水泥堆积如山。 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接过包子,数了数,递给陈默三十块钱——事先谈好的价格,三毛一个。 “小伙子,你们店包子不错。”包工头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以后每天这时候送,准时点。” “晓得了。”陈默接过钱,犹豫了一下,问,“师傅,你们工地还招人吗?” 包工头打量他一眼:“想干工地?你这身板……扛水泥够呛。” “我能吃苦。” “不是吃苦的问题。”包工头摇摇头,“工地上的活,没技术就是卖力气。一天干下来,人都散架。你不如在包子铺好好干,学门手艺。”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离开工地,慢慢往回走。三十块钱在口袋里,和早上营业部提成的十六块五放在一起,总共四十六块五。加上枕头下那二十三块八角,他现在有七十块三了。 够买两张认购证,还能剩下十块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七十块钱,在包子铺要干将近半个月。但如果买认购证,如果老陆的计算是对的……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但就像顽强的杂草,它很快又长出来。 下午两点,包子铺的午高峰过去。王建国去后面休息,陈默负责看店。店里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柜台后,拿出笔记本,翻到老陆写的那张计算纸。 公式、数字、概率分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期望价值、中签概率、新股涨幅……每个概念都需要他反复思考。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老陆的计算是基于“如果中签”的情况。但如果没有中签呢?30元就真的打水漂了。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买认购证:有概率赚大钱,有概率亏30元。 不买认购证:肯定不亏30元,但也肯定没机会赚大钱。 这其实是个选择题:要不要用30元,买一个可能性? 如果是十天前,他一定会选“不买”。30元对他太重要了,那是活下去的保障。但现在,他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每天有收入,虽然不多,但至少饿不死。那么,是否可以用一部分“闲钱”来赌一个机会? 陈默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不是关于投资的——父亲只是个矿工,不懂投资——而是关于生活的。父亲说:“人啊,有时候要敢搏一记。老是缩手缩脚,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父亲搏了吗?搏了。矿难那天,他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先走,但他选择留下来再检查一遍通风设备。这一搏,代价是他的生命,但也救了当天在井下的另外七个工友。 陈默不知道父亲那算不算明智。但他知道,如果父亲那天没有留下,他现在可能连来上海的路费都没有——那七个被救的工友家里凑钱,给了他一笔抚恤金,虽然不多,但够他来上海,够他租房子,够他活到找到工作。 搏,还是不搏? 下午四点半,王建国睡醒出来,看见陈默坐在柜台后发呆,面前摊着笔记本。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王建国走过来。 陈默下意识想合上笔记本,但已经来不及了。王建国看见了纸上的公式和数字。 “这是……数学题?”王建国凑近看,“什么30、35、100%……你在算什么?” “没什么,随便算算。”陈默含糊地说。 王建国却仔细看了起来。他虽然只是包子铺老板,但早年读过初中,基本的数学还是懂的。看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个26220的数字:“这是什么?两万多?” “是……一个可能赚的钱。”陈默低声说。 王建国看了看公式,又看了看旁边的文字说明,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盯着陈默:“你在算认购证?” 陈默点点头。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疯了?!” 声音很大,店里仅有的两个客人都转头看过来。 王建国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严厉:“陈默,我当你是个老实孩子,才留你在这里干活。你想炒股,我不管,那是你自己的事。但认购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骗钱的把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建国打断他,“去年多少人上当?20块变废纸!今年涨到30块,骗得更狠!你还算能赚两万多?做梦!” 他抓起那张计算纸,作势要撕。陈默赶紧按住:“王叔,别撕!”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王建国看着陈默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固执。最后,他松开手,把纸扔回柜台上。 “你要买,我也拦不住。”王建国说,“但别用我给你的工钱。你要亏了,别来找我哭。” 说完,他转身走进后厨,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陈默坐在柜台后,看着那张被揉皱的计算纸。公式还在,数字还在,26220那个数字,在下午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他慢慢把纸抚平,重新夹回笔记本。 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下班高峰开始了。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人们的说话声,汇成这座城市傍晚惯有的嘈杂交响。 陈默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老陆昨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投资是孤独的。” 他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没有人理解,没有人支持,甚至没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老宁波、王建国、营业部那些股民,所有人都用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是错的。 而只有他,只有他这个十八岁的外来者,这个包子铺的小工,这个股市的门外汉,在默默看着一串数字,思考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 孤独吗? 孤独。 但奇怪的是,陈默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万物沉寂、空气凝固的平静。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开始收拾店铺。 明天,认购证发售第二天。他还有一夜的时间思考。 而这一夜,他决定不再问任何人。只问自己,只问那些公式和数字,只问内心深处那个微小但坚定的声音: 搏,还是不搏? 第24章 押上全部的生存筹码 三月十七日,星期二。距离认购证发售截止,还有三天。 清晨五点半,陈默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往常慢了三拍。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经过连续几天的阴雨,洇湿的范围又扩大了,现在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的地图,边缘的黄色水痕如海岸线般蜿蜒曲折。 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清点了,橡皮筋在纸卷上勒出深深的凹痕。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解开,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钞票在昏暗的晨光中铺开,散发出旧纸币特有的油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一张张数过去,手指抚过钞票边缘的毛糙,感受着不同面额纸张厚度的细微差别。 十元钞票十五张,共一百五十元。这是他来上海时带的钱剩下的部分,减去这两个月的开销,加上偶尔的小收入——包子铺的提成、帮邻居搬东西的酬劳、营业部后勤大姐有时多给的五角一块。 五元钞票三十张,共一百五十元。大部分是工资,王建国发工资时喜欢用五元面额,说“看起来厚实”。 两元钞票二十张,四十元。一元钞票三十张,三十元。剩下的是一叠毛票和硬币,在床单上摊开一小堆。 陈默跪在床边,把这些钱按面额分类,排成整齐的行列。然后他拿出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列清单: 现有现金总计:370元 下月工资预支:70元(已与王建国谈妥) 可借款额度:周伯50元(需开口)、赵建国20元(营业部认识的年轻股友,说过可以应急) 其他可能:卖手表(父亲留下的上海牌,表壳有划痕,估计能卖30-40元) 他在“卖手表”三个字下面划了道横线,笔尖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打钩。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还能用的东西,表盘上的金色指针还在走动,虽然每天要慢两分钟。 总计:370 + 70 + 50 + 20 = 510元 距离600元还差90元。 陈默盯着这个数字,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90元,在包子铺要干十八天,送1200份盒饭,包4500只包子。而现在,他只有三天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弄堂里开始有人声。公用水龙头那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塑料桶碰撞的闷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陈默来说,这个清晨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他面前摆着一个数字,一个缺口,一个需要填补的空洞。 六点整,他照常去包子铺上班。 和面、剁馅、包包子、蒸包子,这些动作他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反复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上午八点送盒饭时,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工商银行南京东路支行。发售窗口前依然冷清,只有两三个人在咨询。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几叠淡绿色的认购证样本,纸张挺括,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编号区域。 陈默站在远处看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有三个人购买了认购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买了十张,一个老太太买了两张,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张。每笔交易都很迅速,递钱,拿证,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十张。三百元。陈默看着那个中年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那人看起来像个干部或者小老板,三百元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自己来说,三百元是全部身家的大半。 回到包子铺后,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趁着午休时间,找到了王建国。 “王叔,我想预支下个月工资。”他直接说。 王建国正在点钱,准备去市场买明天的原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干什么用?” “有点急用。” “认购证?”王建国放下手里的钞票,语气冷了下来,“陈默,我跟你说过,那种东西碰不得。” “我知道风险。”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算过了,值得一试。” “你算?你拿什么算?”王建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才十八岁,来上海不到两个月,见过多少世面?股市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认购证去年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去年情况不好,但今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王建国打断他,“就因为你那个什么陆师傅算了个数?陈默,我告诉你,这世上会算数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算数就能发财,数学家个个都是百万富翁!”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王建国是好意,是真心为他担心。但这种好意此刻成了阻碍,成了他必须跨过去的坎。 “王叔,”他抬起头,直视王建国的眼睛,“我在您这儿干了两个月,从来没请过假,没出过差错。您说过,我踏实肯干。现在我就求您一件事:预支我下个月工资,七十块。就算我亏了,我也继续在这儿干,干到还清为止。”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厨房里的蒸汽弥漫开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障。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七十块,是吧?”王建国终于开口。 “是。” 王建国转身走回收银台,打开抽屉,数出七张十元钞票。他没有立刻递给陈默,而是把钱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 “陈默,这话我只说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七十块我给你,是因为我看你这两个月确实不容易,起早贪黑,从没抱怨。但我告诉你——如果这笔钱亏了,你就给我彻底死了炒股的心。老老实实学手艺,将来开个自己的包子铺,比什么都强。”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点点头,伸手去拿钱。王建国的手没有松开,钞票在他们之间绷直。 “想清楚。”王建国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手。 七十元到手,离目标又近了一步。但还有二十元缺口。 下午三点,陈默去了周伯家。他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周伯听完,很久没说话。他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五十块,不是小数目。”周伯终于开口,“小陈,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又要买股票?” “是认购证。”陈默老实回答。 周伯摇摇头,叹了口气:“上次你买那个什么音响,我就觉得不妥。这才几天,又要投钱。小陈啊,赚钱没有捷径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想走捷径的人,最后都绕了远路。” “周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伯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些,“不就是一张纸吗?30块一张纸!小陈,你摸摸良心说,这合理吗?一张纸,凭什么值30块?凭什么可能变几千几万?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老陆的概率计算,想说期望价值,想说不对称的赌局。但这些话在周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对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老人来说,用30元博几万元,本身就是荒谬的。 “周伯,”他换了个角度,“我知道这听起来不靠谱。但我真的仔细算过,研究过。而且……而且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在包子铺,一个月150,除去吃住,能剩多少?五十?八十?”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样下去,我要多少年才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多少年才能……才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周伯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五十块,我可以借你。”周伯缓缓说,“但你要写借条,要算利息。这不是我苛刻,是让你记住——钱不是白来的,每一分都要珍惜。” “应该的。”陈默立刻说。 周伯站起身,走进里屋。陈默听见开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几分钟后,周伯走出来,手里拿着五张十元钞票,还有一张裁好的白纸和一支钢笔。 “写吧。”他把纸笔推过来。 陈默俯身写借条。钢笔的笔尖有些干涩,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他写得很认真:今借到周伯同志人民币伍拾元整,用于个人用途,三个月内归还,月息一分。借款人:陈默。1992年3月17日。 写完,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周伯接过借条,仔细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把五十元钱递给他。 “小陈,”在陈默转身要走时,周伯叫住他,“无论输赢,都要记住——人活着,不只是为了钱。” 陈默点点头,却说不出话。他快步走出周伯家,在弄堂的拐角处停下,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还剩二十元。 下午五点,他去了营业部。赵建国通常这时候会来看收盘,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附近的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炒股半年,赚过也亏过,但热情不减。 陈默在散户大厅找到了他。赵建国正和几个人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 “延中实业肯定还要涨!庄家没走!” “走没走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啦?” “看量啊!量没放大,庄家怎么走?” 陈默等他们争论告一段落,才走过去。“建国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赵建国跟着他走到大厅角落:“怎么了小陈?股票套住了?” “不是。”陈默犹豫了一下,“想跟你借点钱,二十块。” 赵建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二十块?你遇到难处了?” “我想买认购证。” “认购证?”赵建国音量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你疯啦?那玩意儿你也信?30块一张纸!” “我研究过,觉得有机会。”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和同情:“小陈啊,你刚入市,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刚开始也这样,觉得到处都是机会。但你要知道,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机会都是陷阱。” “我知道风险。”陈默重复这句话,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但我还是想试试。就二十块,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大多是零钱,他数出两张十元,又凑了几张毛票,总共二十元。 “拿去。”他把钱塞给陈默,“不用急着还。不过小陈,听我一句劝——别买太多。买个一两张,体验一下就算了。亏了也不心疼,赚了当运气。” “谢谢建国哥。”陈默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他有了:370 + 70 + 50 + 20 = 510元。 还差九十元。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在床沿上。所有钱都摊在面前,不同面额的纸币堆成几小堆,像微型的山丘。 他盯着这些钱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行李箱——他来上海时带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父亲的手表。 陈默拿起手表,金属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表盘上的金色指针还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记得这块表的来历——父亲被评为“安全生产先进个人”时矿上奖励的,戴了十年,表壳上那些划痕记录着井下工作的艰辛。 表带已经旧了,皮革开裂,金属扣也有些松动。但表还在走,就像父亲的人生,艰难但持续地向前。 陈默把手表贴在耳边,听着里面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流逝,认购证的发售截止日在逼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下井前的背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矿难后那些空荡荡的工棚,来上海的绿皮火车,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营业部闪烁的电子屏,老陆拨动算盘的手指,老宁波挥舞的手臂,王建国按着钞票的手,周伯复杂的眼神,赵建国同情的笑容……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点:他要不要卖这块表? 手表能卖多少钱?三十?四十?也许能卖到五十。那样他就够六百元了,够买二十张认购证。 但卖了表,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床上的被褥、那个帆布箱,再没有一件属于过去的实物。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将变成一张淡绿色的纸,一个虚无缥缈的期望。 陈默握着手表,握得很紧,表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弄堂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 “……浦东开发进展顺利,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加快推进……今年一季度,上海金融市场表现活跃,证券交易量同比增长……” 金融市场。证券交易。认购证。 这些词如今对陈默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只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与他的人生紧密相连的东西。他的六百元,他的未来,可能就系于这些抽象的概念之上。 他最终没有卖表。 晚上九点,陈默开始缝钱。他找出一件旧汗衫——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懈,但布料还算结实。用剪刀从内侧剪开一条缝,形成一个隐藏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塞钱。十元钞对折,五元钞对折,两元、一元、毛票……他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510元,厚厚的叠成一沓。放进汗衫内侧后,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小包,不太明显,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 他用针线把开口缝上。针是问张阿姨借的,线是黑色的,在浅色的布料上很明显。他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疏,但很结实。每一针穿过布料时,他都能感觉到下面纸币的阻力。 缝到最后几针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这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钱,是他这两个月在上海的全部积蓄,是他预支的未来,是他借来的信任,是他改变命运的全部赌注。 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陈默把汗衫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黑色的缝线在布料上蜿蜒,像一道伤疤,也像一道符咒。 他把汗衫穿上,贴身穿着。鼓起的部分在左胸下方,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硬度,能感觉到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起伏。 六百元。二十张认购证。一个未来。 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陈默不知道。可能是一夜暴富,可能是一贫如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认购证中签了,新股上市了,赚了点小钱,但不足以改变人生。 但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老陆的计算,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个由概率和期望值构成的、理性而冰冷的世界。 晚上十一点,陈默躺在床上。他没有脱汗衫,就让那叠钱贴在胸口。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也能听见钱在布料里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声响。更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悠长而苍凉。 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在黑暗中,它不再像地图,而像一片星空——模糊的、潮湿的、遥不可及的星空。 他想起了老陆说的那句话:“投资是孤独的。” 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没有人知道他的决定,没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没有人分担他的恐惧。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十八岁的肩膀上,压在他左胸下方那叠缝在汗衫里的钞票上。 但他不后悔。 搏,还是不搏?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选择了搏。 带着全部的生存筹码,跳进未知的洪流。 窗外,夜色深沉。距离认购证发售截止,还有两天。 陈默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钞票的轻响,听着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明天,他要去银行。 把六百元,换成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把现在,换成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25章 排队的长龙与夜色 三月十九日,星期四。认购证发售最后一天。 傍晚五点四十分,陈默提前从包子铺下班。王建国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离开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杯没搅匀的咖啡——担忧、不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混在一起。 陈默快步走出店门,身上穿着那件缝了钱的汗衫,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左胸下方的位置微微鼓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叠钱的重量,随着脚步起伏,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他先去了一趟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有扫帚和水桶靠墙立着。陈默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转身离开。他想问老陆最后确认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该算的已经算过了,该决定的已经决定了。 走出营业部时,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工商银行。玻璃门上的公告还在,但已经有些破损,右下角被撕开一道口子,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银行已经关门,但门口—— 门口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他们或站或蹲,或靠着墙,或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有人抽烟,烟头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有人啃着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群人。他们的衣着各式各样: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西装但已经皱巴巴的。年龄也跨度很大,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头发花白的老人。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瞥向银行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队伍没有明确的形状,人们松散地聚在一起,但隐约能看出排队的雏形——最早来的人靠门最近,后来者依次往后。 陈默穿过马路,走到人群边缘。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发香烟,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看到陈默,也递过来一支。 “不会,谢谢。”陈默摆摆手。 “小伙子也来排队?”男人把烟叼在嘴上,划亮火柴,火光映亮了他粗糙的脸,“来得有点晚啊,前面已经三十多个人了。” 陈默数了数,确实,从门口往外,或坐或站的大约有三十多人。这意味着如果一人买十张,银行准备的认购证可能不够。 “不是说没人买吗?”他忍不住问。 男人吐出一口烟,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狡黠:“前几天是没人买。但今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消息传开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他抱着个旧书包,看起来像个学生,“今天上午,几个大户在营业部说,他们算过了,认购证期望价值很高。下午,这消息就传遍了。” 期望价值。陈默心里一震。老陆算的那个东西,现在连普通散户都在谈论了。 “还不止呢。”军大衣男人压低声音,“听说有内部消息,今年新股发行数量是去年的两倍,涨幅也会更大。认购证中签率……嘿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周围几个人都凑过来,眼睛发亮。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但宁可信其有。” “我昨天还在犹豫,今天看到这么多人排队,赶紧来了。” “我也是。本来不想买的,但看这架势……” 陈默听着这些对话,突然明白了老陆说过的另一个词:羊群效应。当一只羊开始跑,其他的羊会不假思索地跟着跑,不管前面是草地还是悬崖。 现在,他就是羊群中的一只。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队伍已经排到一百多人。银行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被占去半边,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停下来看热闹,有的问了几句后也加入队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晚上七点,有人开始自发组织编号。一个穿皮夹克、看起来像个体户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一本收据簿,撕下纸条,用圆珠笔写上数字,从1开始发。 “大家领个号,按号排队,别乱了!”他高声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陈默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段,终于领到一张纸条。他展开看,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87。 他愣在原地。 287。这个数字太熟悉了。宝安里17号亭子间,他在上海的第一个栖身之所,门牌号就是287。来上海的第一天,房东老太太把钥匙递给他时说:“287号,亭子间,朝北,冬冷夏热,但便宜。” 而现在,在认购证排队的队伍里,他拿到的编号也是287。 是巧合吗?陈默不知道。但他握着那张纸条,感觉纸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种说不清的宿命感。就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把他从那个月租三十元的亭子间,带到这里,带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小伙子,你多少号?”旁边一个声音问。 陈默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 “287。”陈默说。 “我286。”老人笑了笑,笑容温和,“咱俩挨着。我姓周,退休教师,你叫我周老师就行。” “周老师好,我叫陈默。”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周老师是上海本地人,退休前在中学教数学,退休工资不高,但子女都已工作,生活还算安逸。他买认购证的理由很理性:“我算过期望值,虽然有很多假设,但即使按保守估计,30元的成本对应的潜在收益也足够有吸引力。” “您自己算的?”陈默有些惊讶。 “我是数学老师嘛。”周老师从旧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陈默看。上面是工整的公式和计算过程,字迹清秀,步骤清晰。陈默看了一眼,发现和老陆算的思路相似,但假设更保守一些。 “您觉得能赚多少?”陈默问。 “不好说。”周老师合上笔记本,“这取决于很多未知变量。但我觉得,用退休金的一小部分来参与这样的机会,是合理的资产配置。” 资产配置。又一个新词。陈默记在心里。 晚上八点,队伍已经排到三百多号。银行门口那条街完全被堵塞,交警来了两次,试图疏散人群,但没什么效果——人们只是暂时让开道路,等交警一走又围拢回来。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情绪,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陈默和周老师找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墙角,靠着墙坐下。周老师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馒头,分给陈默一个。馒头是冷的,但陈默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确实饿了,中午在包子铺只匆匆吃了两个包子。 “小伙子,你买多少张?”周老师一边吃一边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二十张。” 周老师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二十张?六百块?你……工作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工资全投进去?” 陈默点点头。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咀嚼着馒头,然后说:“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你要知道,这六百块对你来说,和对我的意义完全不同。我亏了六百,只是退休金的一小部分,不影响生活。你亏了六百……” “我就一无所有了。”陈默接过话,声音平静。 周老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那为什么还要买?” “因为……”陈默想了想,“因为我算过,觉得值得。也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包包子。”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周老师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九点,气温明显下降。三月的上海夜晚,寒气从地面往上冒,从墙壁往里渗。陈默只穿了件薄外套,开始感到冷。他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周围很多人也是同样的姿势,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麻雀。 有人开始生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废旧木条、纸箱,堆在一起点燃。火焰腾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人们围拢过来,伸手烤火,手心的皮肤在火光里泛着红。 陈默也凑过去。火焰的温度传过来,驱散了一些寒冷。他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了矿区的冬天——父亲和工友们也会在井口生火取暖,火光同样映亮一张张沾满煤灰的脸。不同的是,矿区那些脸是麻木的、认命的,而眼前这些脸,尽管疲惫,眼睛里却燃着某种东西。 那是欲望。是对改变的渴望。是对可能性的向往。 晚上十一点,队伍已经排到五百多号。整个街区都醒了,沿街的住户推开窗户往下看,指指点点。有小贩推着车来卖茶叶蛋、煮玉米、热豆浆,生意好得出奇。五毛一个的茶叶蛋,转眼就卖光。 陈默花五毛钱买了个茶叶蛋,剥开,蛋白已经煮得有些硬,但很入味。他慢慢地吃,让热量一点点传遍全身。周老师买了杯豆浆,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 “周老师,您说这么多人买,中签率会不会变低?”陈默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理论上会。”周老师说,“认购证发售总量是固定的,买的人越多,每张证的中签概率就越低。但另一方面,买的人多,说明市场热情高,可能倒逼管理层发行更多新股——这是个动态博弈。”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只算了静态的期望值,没考虑市场参与者的行为会反过来影响游戏规则本身。这就像下棋,你走一步,对手也会走一步,棋局随时在变。 凌晨一点,陈默开始感到困倦。连续几天的失眠,加上白天的劳累,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他靠着墙,眼皮越来越重。周围很多人已经睡着了,有的靠在同伴肩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用报纸或衣服盖着身体。 银行门口那堆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守夜的人时不时添点木料,火焰忽明忽暗,在夜色里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陈默闭上眼睛,但睡不深。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很多声音: 有人说:“听说深圳那边也在发认购证,但才十块钱一张!” 有人反驳:“十块是十块,但新股少啊!上海这边新股多!” 有人说:“我亲戚在体改委,说今年至少发三十只新股!” 有人说:“三十只?那中签率得多少?发财了发财了!”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陈默想,这就是市场——一个由信息、传言、欲望和恐惧构成的巨大漩涡。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试图抓住点什么。 凌晨三点,他被冻醒了。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还有红色的火星一闪而逝。气温降到最低点,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陈默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周围很多人也醒了,或走动,或原地小跑,试图产生一点热量。 周老师也醒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保温瓶,倒出半杯热水给陈默。水已经不烫,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谢谢周老师。” “客气什么。”周老师自己也喝了口水,望着银行紧闭的大门,“再坚持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凌晨四点,天色开始变化。深蓝的夜幕边缘泛起一丝灰白,像褪色的墨迹。星星渐渐隐去,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坚持。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 排队的人群重新活跃起来。人们整理衣服,清点钱财,互相确认着购买数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感,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陈默摸了摸左胸下方,那叠钱还在。六百元,缝在汗衫里,已经捂得温热。他把手按在那个位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周老师也在做准备。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钱包,里面是一叠十元钞票,数了数,又放回去。 “周老师,您买多少张?”陈默问。 “十张。”周老师说,“三百块,是我两个月的退休金。够了。” “为什么不多买点?” 周老师笑了笑:“小陈啊,投资有个原则——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这些钱,一部分买认购证,一部分存银行,还有一部分……我买了点国债。这样不管哪个篮子翻了,总还有别的鸡蛋。” 这个比喻陈默听懂了。他想起老陆也说过类似的话,关于分散风险。但自己现在做的,恰恰相反——他把所有鸡蛋,不,是把唯一的一个鸡蛋,放进了认购证这个篮子里。 没有退路了。 凌晨五点,天完全亮了。晨曦清冷,但带来了光明。银行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看不见尾,据说有七八百人。整条街水泄不通,后来的车辆只能绕道。警察又来了,这次来了七八个,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陈默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感。两天前,认购证还无人问津,银行门口冷冷清清。现在,这里却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在寒风中等待一夜,只为买一张30元的纸。 是什么改变了?是信息传播?是从众心理?还是人们内心深处对改变的渴望? 也许都是。 六点,银行工作人员提前来了。他们看到门口的长龙,显然也吃了一惊。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进去打电话。几分钟后,他出来宣布:为维持秩序,今天将采取发号购买的方式,凭号入内,每号限购十张。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不满:“我排了一夜,只能买十张?” “就是!我准备了三千块呢!” 但大多数人表示理解——如果不限购,前面的人全买光,后面的人就白排了。 工作人员开始核对号码,从1号开始。陈默的287号,意味着要等到很晚。但他不急,也不慌。经过这一夜的等待,他反而平静了。 周老师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进银行,又一个个走出来。走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信封,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还有些茫然。 “小陈,”周老师突然开口,“不管今天结果如何,记住这一刻。” 陈默转头看他。 “记住你在寒风中排队的一夜,记住你的决定,记住你的勇气。”周老师说,“投资路上,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有的对,有的错。但重要的是,你是在思考后做的决定,而不是盲目跟风。” 陈默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上午八点,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洒在排队的人群身上,洒在银行那扇即将打开的玻璃门上。 陈默抬头看天,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有几缕白云飘过。风吹过来,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春天特有的、万物苏醒的气息。 他的号码快到了。 左胸下方,那叠钱贴着他的皮肤,温暖如初。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准备用六百元,换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换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 换一个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队伍在缓缓前进。陈默跟随着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银行的大门。 走向那个从昨夜到今晨、从观望到疯狂的,历史性的一刻。 第26章 柜台玻璃的裂纹 上午九点十七分,银行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上升。 那一瞬间,人群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崩塌。陈默只觉得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他本能地弓起身子,双手护住胸前——那叠缝在汗衫里的六百元,此刻成了他身体最需要保护的部分。 “别挤!按号来!” “我是一号!让我先进!” “踩到我脚了!” “妈了个巴子,谁推我?” 各种喊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陈默被夹在人群中间,双脚几乎离地,完全是被推着往前走。他的左肩撞到前面人的后背,右肘被后面人的胸膛顶着,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腔被压缩。 银行门口原本设置的隔离带早已被冲垮,那几个红色的塑料隔离墩被人群踢来踢去,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个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橡胶棍,喊着谁也听不清的指令。 陈默努力保持平衡,同时护着胸口。他能感觉到那叠钱的边缘在布料下硌着皮肤,有些疼,但更多的是安心——钱还在,机会就还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银行大门,那扇玻璃门在晨光中反射着混乱的人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 人群涌到门口时发生了堵塞。门不够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但此刻至少有七八个人同时往里挤。身体卡在门框上,有人被夹得尖叫起来。更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形成可怕的挤压。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的肋骨被压得生疼,肺部无法充分扩张,每次吸气都只吸进半口气。眼前开始出现黑点,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时,前面的人终于挤进去了,压力骤然减轻。 他踉跄着跨进银行大厅。 里面比外面更混乱。 银行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大厅里只开了两个窗口办理认购证业务,每个窗口前都已经挤成一团。没有排队,没有秩序,只有拼命往前挤的人群。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脸色苍白,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拿着喇叭喊话,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陈默站稳脚跟,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环顾四周,寻找周老师——刚才进门的混乱中,他们被冲散了。但在攒动的人头中,根本找不到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身影。 “请排队!请大家排队!”女职员还在徒劳地喊着。 没人理会。人们像疯了一样往窗口挤,手里挥舞着钞票,喊着要买的数量。陈默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把整捆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至少有几千块:“给我一百张!一百张!”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数钱、盖章、发证。淡绿色的认购证从窗口递出来,立刻被无数只手抓住,差点被撕破。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咬咬牙,开始往最近的那个窗口挤。人群密不透风,每往前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侧着身子,像楔子一样往里钻,肩膀撞开挡路的人,同时小心地护着胸口。 “挤什么挤?排队去!”一个中年男人冲他吼道。 “我有号!287号!”陈默喊道。 “号有个屁用!现在谁还看号?” 确实,银行的发号系统已经完全失效。人们不再按号码顺序,而是凭力气和决心。陈默看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组成人墙,硬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护着一个老板模样的秃顶男人挤到窗口前。 这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陈默感到一阵愤怒,但很快冷静下来。愤怒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买到认购证。他调整策略,不再硬挤,而是观察人群流动的缝隙,寻找机会。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声巨响。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 陈默转头看去,只见三号柜台前,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互相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他们身后的柜台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放射状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插队!”工装男人吼道。 “我先来的!”西装男人不甘示弱。 “放屁!我排了一夜!” “谁看见你排一夜了?”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人不但不劝架,反而趁机往前挤。维持秩序的保安冲过来,试图拉开他们,但被混乱的人群挡在外面。 玻璃裂纹在扩大。陈默看见裂纹的末端又分出几条细小的分支,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柜台后面的女职员吓得往后缩,手里的认购证撒了一地。 “打架了!打架了!” “玻璃要碎了!” “快躲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靠近柜台的人开始往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形成对冲。陈默被夹在中间,感到自己像磨盘里的豆子,随时可能被碾碎。 他蹲下身,减少被冲击的面积。这个动作救了他——就在他蹲下的瞬间,一块碎玻璃从柜台上方飞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撞在后面的墙上,碎成更小的颗粒。 工装男人和西装男人还在扭打,完全不顾周围的情况。保安终于挤进来,用电棍戳在工装男人背上。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西装男人趁机一拳打在他脸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血滴在地上,混着碎玻璃和踩烂的纸屑。 秩序彻底崩溃了。 银行经理冲出来,拿着话筒喊话,但没人听。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挤,想趁乱买到认购证。柜台玻璃在压力下发出**,那道裂纹越来越宽。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趁着人群注意力被斗殴吸引,猫着腰,从人缝中快速穿行,朝二号柜台移动。二号柜台相对好一些,虽然也挤,但至少玻璃还是完好的。 离窗口还有三米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陈默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他本能地用手撑地,但右手按在了一块碎玻璃上。刺痛传来,他低头看,手掌边缘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迅速涌出。 但他顾不上疼。更糟的是,在倒地的瞬间,他感觉左脚一轻——鞋子被踩掉了。 一只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此刻它被无数只脚踢来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的脚下。 陈默想去找,但知道不可能。他咬咬牙,赤着一只脚站起来,继续往前挤。地面冰凉,碎玻璃渣和灰尘硌着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两米。一米。 他终于挤到了窗口前。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职员,额头上全是汗,眼镜滑到鼻尖。他的手指在颤抖,但还在机械地数钱、盖章。 “买多少?”男职员头也不抬地问。 “二十张。”陈默说,声音嘶哑。 “六百。” 陈默转过身,用背顶着后面涌来的人群,腾出一点空间。他颤抖着手解开外套扣子,又去解汗衫领口的扣子——钱缝在里面,他必须把整件汗衫脱下来才能取出钱。 但后面的人等不及了。 “快点!磨蹭什么!” “不买让开!” 有人推他,陈默一个踉跄,额头撞在柜台边缘,眼前金星乱冒。他稳了稳神,不再犹豫,直接抓住汗衫下摆,用力一撕—— 缝线崩断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他把手伸进去,掏出那叠钱。钱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有些发软,但还完整。他数出六张一百元——这是他特意去换的,为了交易方便。 手在流血,血沾在钞票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男职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钱,对着灯光检查真伪。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钟都像一个小时。陈默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左手捂着右手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身后是不断推挤的人群,面前是慢条斯理点钱的职员。 他想起老陆的话:“流动性冲击。”当需求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正常的交易秩序就会崩溃。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银行没有准备足够的窗口,没有有效的秩序维持机制,人群从理性的投资者变成疯狂的暴民。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张30元的纸。 “好了。”男职员终于点完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认购证。淡绿色的封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1992”的字样。他用沾了印泥的章子,一张一张地盖上去,发出“啪啪”的轻响。 每盖一下,陈默的心就跳一下。 二十张。男职员盖了二十下。 然后他开始写编号。认购证是连号的,从某一号开始,顺序往下。男职员用钢笔在每张证上填写号码,字迹潦草但清晰。 陈默盯着那些数字。第一张:05871。第二张:05872。第三张:05873…… 他的呼吸屏住了。这些数字,这些淡绿色的纸,就是他全部的未来。六百元,两个月工资,借款,预支,缝在衣服里捂了一夜——换成了这二十张纸。 男职员写完了,把二十张认购证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递出窗口。 陈默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去接。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碰到认购证的瞬间,他感觉到纸张的质感——比想象中厚实,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某种高级的证券用纸。 他紧紧握住,像握住救命稻草。 “下一个!”男职员喊道。 陈默被人群挤开。他踉跄着后退,赤着一只脚,右手流血,左手死死攥着那捆认购证。他退到相对空旷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银行大厅依然混乱。斗殴已经被制止,两个打架的人被保安拖出去,脸上都挂了彩。三号柜台的玻璃完全碎了,工作人员用硬纸板暂时封住窗口。地上到处是碎玻璃、踩烂的纸片、散落的硬币。 空气中有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 陈默低头看手里的认购证。淡绿色在银行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诡异,像某种异世界的货币。他松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数:05871、05872、05873……一直到05890。 二十张。连号。 他用手抚摸纸面,感受着凹凸的花纹。然后翻到背面,看注意事项和条款。那些铅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看不清楚,也不想看。 实物在手,感觉却极其虚幻。 这就是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东西?这就是他排队一整夜、挤掉鞋子、划伤手、经历混乱和危险才得到的东西? 二十张纸。每张成本30元。总成本600元。 可能的价值:按照老陆最保守的估算,每张期望价值也有一万元。二十张就是二十万。 也可能的价值:零。如果没中签,或者新股表现不好,这就是二十张废纸。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右手的伤口还在疼,赤脚的脚底被碎玻璃划破的地方也开始疼。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饥饿、疲劳、寒冷,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搏了。他真的搏了。 不是在心里想想,不是在纸上算算,而是真金白银地投入,用全部生存筹码下注。 不管结果如何,他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让他失去了鞋子,弄伤了手,经历了混乱和危险。但也让他拿到了这二十张纸,拿到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代价。这就是代价。获得任何重要机会,都要付出代价。有时是钱,有时是时间,有时是舒适,有时是安全。 陈默慢慢站起来,把认购证小心地放进内袋——原来放钱的位置,现在空了,正好放这些纸。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衣衫不整,外套扣子掉了两颗,汗衫被撕破,右手包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赤着一只脚,但他站得很直。 他最后看了一眼银行大厅。人群还在拥挤,还在争吵,还在为那淡绿色的纸疯狂。有人买到后狂喜,有人没买到沮丧,有人还在拼命往里挤。 这就是市场。赤裸裸的、混乱的、充满欲望和恐惧的市场。 陈默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银行。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街道上还有人在排队,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至少有上千人。 他们还在等待,等待一个可能已经消失的机会——银行里的认购证,恐怕撑不到中午。 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他赤着脚、手受伤的狼狈样子,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看见他鼓起的口袋,露出羡慕的眼神。 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脚底的伤口都传来刺痛,但他走得很稳。 回到弄堂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张阿姨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吓了一跳:“小陈!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事,摔了一跤。”陈默勉强笑了笑。 “鞋呢?” “挤掉了。” “造孽哦!”张阿姨摇摇头,从屋里拿出一双旧布鞋,“这是我儿子的,他穿小了,你先凑合穿。” 陈默道了谢,穿上鞋。鞋有点小,挤脚,但总比赤脚好。 他回到亭子间,锁上门,瘫坐在床上。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从内袋里掏出那二十张认购证,摊在床上。淡绿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排成一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05871。05872。05873……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纸的质感、油墨的气味、编号的数字,都在提醒他:这是真的。他真的买了。 用六百元。用全部生存筹码。 换来了二十张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纸。 陈默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弄堂里的日常声响:孩子的哭闹、主妇的闲聊、收音机里的戏曲。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而他怀里,那二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却像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信物,提醒着他:你已经跳进了洪流。再也回不到岸上了。 不管前方是深渊还是彼岸,你都已经在路上了。 代价已经付出。机会已经到手。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摇号,等待中签,等待新股的上市,等待命运的宣判。 陈默抱紧那叠认购证,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那二十张纸在天空中飞舞,变成绿色的蝴蝶,飞向遥远的、光芒万丈的太阳。 第27章 废纸?还是藏宝图? 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认购证发售结束后的第三天。 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默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他躺在亭子间的木板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弄堂里熟悉的声音——张阿姨生炉子的咳嗽声,公用水龙头的哗哗声,远处菜市场开始卸货的嘈杂声。 一切如常。 就像他并没有在三天前,用全部身家换来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昨晚睡前写下的字:“3月20日,认购证发售结束。等待开始。”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第一次摇号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中签多少?不知道。新股什么时候上市?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而他怀揣着这二十张纸,像怀揣着一个可能随时爆炸,也可能永远沉默的哑弹。 六点整,他照常去包子铺上班。 王建国看见他时,眼神有些复杂。两人谁都没提认购证的事,就像那六百元从未存在过。陈默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王建国剁肉馅,厨房里只有面盆碰撞和刀落案板的声音。 “今天要送三十份盒饭。”王建国突然说,“营业部那边说大户室新来了几个人。” “晓得了。” “工地那边还是一百个包子,十点送去。” “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陈默揉着面团,感受着面粉在手中从松散到粘稠再到光滑的过程。这个动作他做了上千次,每一次的力量、角度、时间都几乎相同。面团不会骗人,揉得好就是好,揉得不好就是不好。揉过头了会发酸,揉不够会发僵。 而认购证呢?他做了什么?花了钱,排了队,拿到了纸。然后呢?然后就只能等待,等待那些他无法控制的变量——政策、市场、运气。 上午八点,他拎着盒饭去营业部。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人还是那些行人。工商银行门口的公告已经被撕掉了,玻璃门上只留下胶带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伤疤。银行正常营业,人们进进出出,办理存款、取款、汇款,没有人再为那张淡绿色的纸疯狂。 仿佛那场持续了十天、在最后一天达到高潮的认购证狂潮,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走进营业部,陈默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散户大厅依然人声鼎沸,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依然闪烁,但话题的中心已经转移。人们不再热烈讨论认购证,转而谈论起个股消息、技术图形、庄家动向。 “真空电子要拆细了,听说了吗?” “真的假的?一股拆几股?” “十股!拆完股价就下来了,到时候肯定涨!” “我准备加点仓……” 陈默把盒饭送到后勤办公室,领了二十二块五毛钱——三十份,每份七角五。他把钱仔细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准备离开时,听见大厅角落里传来一阵争论。 他走过去,看见五六个股民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四十多岁、脸色涨红的男人。 “我真傻!真的!”男人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我排了两天队,买了五十张!一千五百块啊!现在想想,那一千五百块干点什么不好?” “老李,别激动。”旁边有人劝。 “我能不激动吗?”被叫作老李的男人声音更大了,“昨天我媳妇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把孩子学费都搭进去了!现在这认购证,放家里占地方,卖又卖不掉,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老李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从怀里掏出一叠淡绿色的纸——认购证,大约有二三十张。 “谁要?原价转让!30一张,我原价卖!” 人群安静了几秒。有人凑近看了看,摇摇头:“老李,不是我说,现在谁还要这个?摇号什么时候都不知道,中签率多少也不知道。30块?20块我都嫌贵。” “就是,有这钱不如买股票实在。” “你再等等嘛,说不定……” “等什么等!”老李打断道,“我等不下去了!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这一沓纸。我媳妇说,再不处理掉,她就带孩子回娘家!” 他举着认购证,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真没人要?28一张!25!20总行了吧?” 依然无人应答。人们用同情、无奈,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最后,老李颓然坐下,把认购证塞回怀里,双手捂着脸。 陈默悄悄退开。他走到散户大厅的另一侧,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电子屏上,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1.2元附近波动,比他买入时涨了一块多,但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二十张纸上。 废纸?还是藏宝图?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像老李一样急需用钱,恐怕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无人接盘,流动性枯竭。30元买进,可能20元都卖不掉。 这就是老陆说过的:“流动性是价格的真正生命。当它消失时,纸面富贵只是一场梦。” 而现在,认购证的流动性,在发售结束后迅速消失了。那些没有在最后时刻挤进银行的人,此刻反而感到庆幸。而那些买到的人,开始经历第一波心理煎熬。 上午十点,陈默送完工地的一百个包子,回到包子铺。王建国正在包下午要卖的包子,动作飞快,一个包子三秒成型。 “回来了?”王建国头也不抬。 “嗯。” “营业部那边……认购证的事,还有人聊吗?” 陈默顿了顿:“有,但少了。有人在原价转让,没人要。” 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包:“正常。新鲜劲过了。”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陈默能感觉到,王建国其实在观察他,在等他表现出后悔、焦虑或者任何负面情绪。但他没有。他只是洗了手,开始帮忙包包子。 面皮在掌心摊开,舀一勺肉馅,手指翻飞,捏出十八个褶子。这个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包子不会骗人,馅多了会破,馅少了会瘪,褶子不均匀会难看。 而认购证呢?它静静地躺在亭子间抽屉里,不声不响,不增不减。它不知道主人为它付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回到亭子间,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张认购证,在床上一字排开。 午后的阳光从朝北的窗户斜照进来,光线昏暗,但足够他看清那些数字:05871、05872、05873……一直到05890。 连号。二十张,一张不少。 他拿起第一张,对着光看。纸张挺括,淡绿色的底纹上印着复杂的花纹,有防伪的水印,摸上去有凹凸感。背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他仔细读了读,主要是说明认购证的使用规则、注意事项、免责条款。 其中一条写着:“本认购证中签与否具有随机性,投资者应充分认识风险。” 随机性。风险。 这两个词他早就知道,但此刻看着白纸黑字印在纸上,感觉完全不同。随机性意味着可能中,也可能不中。风险意味着可能赚,也可能亏。 他把二十张证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放回抽屉。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几个弄堂里的孩子在玩弹珠,玻璃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和他抽屉里那二十张纸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傍晚六点,他照常去营业部。不是去看盘——飞乐音响他已经不太关心了,而是想看看老陆在不在。 老陆在。他坐在那个角落的旧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图表,正在用铅笔描画。陈默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发现画的不是个股,而是大盘指数的日线图。 “陆师傅。” 老陆没回头:“来了?认购证买了多少?” “二十张。” 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移动:“编号多少?” “05871到05890。” “连号。”老陆点点头,“不错。收好,别弄丢。” 陈默犹豫了一下:“陆师傅,今天有人在营业部门口原价转让,没人要。” “正常。”老陆的声音很平静,“热闹过后总是冷清。人们需要时间消化,需要事件刺激。”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老陆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陈默,我问你:如果你种下一棵树,会每天把它挖出来看看长根了没有吗?” 陈默愣了愣:“不会。” “为什么?” “因为……挖出来反而会伤根。” “对。”老陆转回去,继续画图,“投资也一样。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成长,需要耐心等待。你每天盯着它,除了让自己焦虑,没有任何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忘掉你拥有它。该干嘛干嘛。该送盒饭送盒饭,该画K线画K线。等到摇号那天,自然会知道结果。等到新股上市,自然会知道价值。” 忘掉你拥有它。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六百元,对陈默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预支的未来,是他借来的信任。他怎么可能忘掉? 但他知道老陆是对的。焦虑没用,后悔没用,每天把认购证拿出来看八百遍也没用。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不该发生的强求不来。 “我懂了。”他说。 “真懂假懂,时间会证明。”老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递给陈默,“拿去。这段时间少想认购证,多看书。” 陈默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书名是《证券分析原理》,作者名字他没听过。翻开内页,纸张发黄,有霉味,但字迹清晰。 “谢谢陆师傅。” “去吧。明天开始,每天给我画大盘的K线图。要手绘,要标注成交量。” “好。” 陈默拿着书离开营业部。走在回弄堂的路上,他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这本书和那二十张认购证不同——认购证代表可能性,而书代表知识。可能性可能落空,但知识一旦获得,就永远不会消失。 晚上八点,他回到亭子间。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狭小的空间。他从抽屉里拿出认购证,又看了看,然后锁进抽屉深处。钥匙放在枕头下。 然后他翻开老陆给的书。 第一章:证券投资的基本概念。第一节:风险与收益的关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封面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阅读很慢,很吃力,但他坚持着。 读了一个小时,他合上书,开始完成老陆布置的作业:手绘大盘K线图。 他拿出格子本,翻开新的一页。根据记忆和这几天的观察,他画下过去一周大盘的走势:周一小幅上涨,周二震荡,周三下跌,周四反弹,周五…… 周五是认购证发售最后一天,大盘微涨。 他标注了成交量,画了简单的趋势线。然后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画的图,试图理解背后的意义。 市场在等待什么?在认购证狂热的那几天,大盘并没有太大波动。人们一边抢购认购证,一边对现有股票持观望态度。这说明了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把这个观察记在了笔记本上:“认购证发售期间,大盘表现平稳,显示资金分流效应不明显。可能预示……” 他停住笔。预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把现象记下来,留待以后验证。 这就是老陆教他的:观察,记录,思考,验证。而不是盲目猜测,情绪化决策。 晚上十一点,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睡觉。临睡前,他又一次打开抽屉,看了看那叠认购证。 淡绿色的纸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编号数字清晰可见。05871—05890。 他看了十秒钟,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忘掉你拥有它。该干嘛干嘛。 他吹灭煤油灯,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是的,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等待期间,他会焦虑,会不安,会时不时想把认购证拿出来看看。 但他也会学习,会工作,会画K线图,会读那本《证券分析原理》。 他会让时间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窗外,上海的春夜静谧而深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发出低沉的汽笛。 这座城市里,有成千上万的人像他一样,怀揣着淡绿色的认购证,在等待中度过一个个寻常的日子。 有人后悔,有人期待,有人焦虑,有人平静。 而陈默选择成为平静的那个。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价值需要时间兑现。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在不确定性中保持耐心,在无事件期中保持专注,在漫长的期待中保持理性。 这就是投资。 这也是人生。 陈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忘掉你拥有它。 该干嘛干嘛。 等待,但不止于等待。 成长,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第28章 巷子里的“一千元” 四月三日,星期五。认购证发售结束后的第十四天。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从黄浦江面弥漫上来,笼罩着整个虹口区。陈默走出弄堂时,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路灯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他照例先去包子铺。王建国已经和好了一盆面,正在醒发。厨房里蒸汽弥漫,带着面粉发酵特有的微酸气味。 “今天雾大,送盒饭小心点。”王建国头也不抬地说。 “晓得了。” 陈默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双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这个声音他已经听了两个月,从最初的刺耳到现在的熟悉,甚至有些亲切。刀刃切入肉块,切断筋膜,把鲜红的肉和雪白的脂肪剁成均匀的肉糜。 他的动作很稳,但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昨晚,他在营业部听到了一些传言。 不是关于个股的,也不是关于大盘的,而是关于认购证的。 第一次新股摇号的时间定了——就在四月中旬,不到两周后。消息来源不明,有人说是在《上海证券报》的排版车间看到的校样,有人说是有内部关系的朋友透露的,还有人说只是猜测,因为往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 但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股民圈里荡开了涟漪。 陈默还记得昨晚散户大厅里的气氛。人们不再像前两周那样对认购证避而不谈,反而开始重新讨论起来。有人后悔卖早了——是的,已经有人按原价甚至折价卖掉了认购证;有人庆幸还留着;更多的人在计算,如果摇号,自己能中几张。 老陆对此没有任何评论。他只是让陈默继续画大盘K线图,继续读那本《证券分析原理》。但当陈默问及摇号传闻时,老陆只说了一句:“市场总是需要故事的。真真假假,时间会告诉你。” 上午八点,陈默拎着盒饭出门。雾气还没散,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 不是股民——股民他认识很多,大多是熟面孔。这些人不同。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营业部周围,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衣着普通,但眼神很活,像觅食的鸟。 陈默多看了几眼,没多想,走进了营业部。 后勤办公室收下盒饭,大姐数出二十二块五毛钱给他。接过钱时,她压低声音说:“小陈,你买认购证了吧?” 陈默点点头。 “留着,别急着卖。”大姐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外面有人开始收这个了。” “收?” “嗯,高价收。”大姐朝门口方向努努嘴,“看见外面那些人了吗?就是干这个的。” 陈默心里一震。他想起那些站在营业部周围、眼神活络的人。 “多少钱收?”他问。 “不清楚,但肯定比30块贵。”大姐拍拍他的肩膀,“我是看你老实才告诉你。留着,等摇号。” 陈默道了谢,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离开营业部,而是在散户大厅里转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人们的谈话。 “……我邻居的亲戚,昨天卖了两张,你猜多少钱?” “多少?” “一张一百!” “一百?疯了吧?原价才三十!” “所以说啊,现在行情不一样了。听说第一次摇号就在四月十五号,很多人开始抢了。” “真的假的?那我得赶紧去收几张……” 陈默听着,脚步慢慢停下。一张一百?二十张就是两千。这比他买时的成本六百元,已经翻了三点三倍。 但他没动。老陆的话在耳边回响:“忘掉你拥有它。该干嘛干嘛。” 他强迫自己离开营业部,回包子铺。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和面、剁馅、包包子、蒸包子、送工地。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一张一百。二十张两千。 两千元是什么概念?在包子铺,他要干十三个月零十天。送盒饭,要送两千六百六十七份。包包子,要包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个。 而现在,只要他点点头,把抽屉里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拿出来,就能换到。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没有回亭子间,而是去了营业部后巷——老陆说过,如果有事要私下谈,可以在这里等他。 后巷很窄,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地面湿漉漉的,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散发出一股霉味。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营业部的清洁工偶尔从这里运送垃圾。 陈默站在巷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不是要找老陆,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小兄弟,等人?” 陈默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着陈默。 “不等人,随便走走。”陈默警惕地说。 “哦。”男人点点头,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兄弟,我看你经常出入营业部,是股民吧?” 陈默没说话。 “别紧张。”男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递过来一支,“抽一根?” “不会。” 男人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扩散。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人,这才开口: “听说认购证的事了吗?” 陈默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什么认购证?” “别装了。”男人笑得更深了,“我注意你几天了。你每天来送盒饭,但收盘后总在营业部待一会儿,听人聊天。你不是普通的小工,你对股票有兴趣。” 陈默沉默。 “我也不绕弯子。”男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收认购证。你有吗?” “没有。”陈默立刻说。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笑了:“说谎。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 陈默感到后背冒汗。他强作镇定:“我说了,没有。” “好吧。”男人耸耸肩,但没走,“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你有,你卖吗?” “多少钱?” 问题脱口而出后,陈默就后悔了。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自己有认购证。但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伸出食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一百?”陈默想起早上听到的传闻。 男人摇摇头,轻声说:“一千。”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 一千?一张一千?二十张就是……两万?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两万元,这是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数字。在老家,整个矿区一年的产值可能也就这么多。在上海,“万元户”已经是人们羡慕的对象,是成功的标志。 而现在,这个人说,要用两万元,买他抽屉里那二十张纸。 “怎么样?”男人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一千一张,现金交易。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在冒汗,能闻到空气中烟草和潮湿墙壁混合的气味。 二十张。两万元。只要他点点头,今晚就能成为万元户,不,是两万元户。他可以还清所有借款,可以租个更好的房子,可以买几身像样的衣服,甚至可以……可以不用再包包子。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但就在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老陆。 不是老陆的某句话,而是老陆整个人——那个在营业部角落里安静画图的清洁工,那个用算盘计算概率的男人,那个说“忘掉你拥有它”的导师。 老陆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霉味和烟草味,灌进肺里,冰冷而真实。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不卖。”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千一张,小兄弟。”他强调,“你想清楚,这是两万块。你送盒饭要送多久才能赚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它值更多。”陈默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他明白了——这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相信老陆的计算,相信那个期望值,相信这二十张纸不止值一千一张。 “更多?”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小兄弟,我告诉你,现在黑市最高价也就一千二。我出一千,已经很厚道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那就让它没这个店吧。”陈默说。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和善变成锐利,又变成无奈。最后,他摇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年轻人,有胆量。”他说,“但我告诉你,投资不是赌气。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 “我不是赌气。”陈默说,“我是算过。” “算过?”男人挑眉,“你算过什么?” “算过期望值,算过概率,算过可能赚多少。”陈默的声音越来越稳,“一千一张,可能是个好价钱。但我相信,它值更多。” 男人沉默了。他重新打量陈默,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穿着旧外套、看起来像个小工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默。” “陈默。”男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你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来营业部后巷找我。我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在。”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是因为诱惑,而是因为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了。就差一点点。 一千一张。两万块。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只不肯离去的鸟。他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数字会反复出现,反复考验他。他会想,如果当时卖了,现在就有两万块了。他会后悔,会怀疑自己的决定。 但此刻,他挺住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后巷。浓雾已经散去,下午的阳光刺眼而温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到亭子间,锁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二十张认购证。 淡绿色的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05871—05890。二十张,连号。 他用手指抚过纸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二十张认购证摊在床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4月3日,下午,营业部后巷。有人出一千元一张收购认购证。二十张即两万元。我拒绝了。” “理由:1.相信老陆的计算,期望价值远高于此;2.第一次摇号在即,现在卖出可能错过更大机会;3.这是投资,不是赌博,需要纪律和耐心。”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想了想,又补充: “心理状态:极度动摇,但最终坚持。体会:真正的考验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来临时能否坚守判断。黑市价格出现,说明市场开始重新认识认购证价值。流动性溢价已经产生。”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内容清晰。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老陆说的很多东西。 “黑市”是什么?是市场的一部分,是非正式的,但真实存在的交易场所。它为那些急于变现或急于买入的人提供了流动性,而这种流动性是有价格的——溢价。 那个男人出一千元,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相信能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他赚的是差价,是信息差,是风险溢价。 而自己拒绝,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这二十张纸的价值不止一千。 这其实是一场博弈。买方和卖方,基于各自的信息和判断,给出价格和决定。 陈默把认购证重新收好,锁回抽屉。然后他坐在床沿上,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黑市价格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距离第一次摇号还有不到两周。市场开始流传摇号消息。那些提前知道消息的人,或者更敏锐的人,开始抢购认购证。但银行已经停止发售,所以只能从早期购买者手里买。 需求产生,价格上升。这是最简单的经济学原理。 而自己,因为持有二十张连号的认购证,成了这个市场中的供给方。 供给方有定价权吗?有,但有限。因为如果他不卖,别人会卖。总有人急需用钱,或者对认购证没信心,愿意以一千元的价格出手。 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卖? 陈默想起老陆说的另一句话:“投资是认知的变现。” 他现在理解了。自己持有认购证,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算过期望值,相信它的价值。那个男人出一千元,也是基于他的认知——他相信能卖更高,或者他有其他信息。 两个人的认知不同,所以产生了交易的可能。但最终没有成交,因为陈默的认知让他认为,持有比卖出更有利。 这就是投资。基于认知做决策,然后等待市场验证。 晚上,陈默照例去营业部。老陆在画图,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突然开口: “陆师傅,今天有人出一千元一张,买我的认购证。” 老陆的手没停,铅笔在纸上画出平滑的曲线:“你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您说过,要忘掉拥有它。” 老陆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老陆的眼睛深不见底。 “陈默,我让你忘掉拥有它,不是让你无视它的价值。”老陆缓缓说,“而是让你不被短期波动影响,不被情绪左右。一千元一张,是个好价钱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你要问自己:你当初为什么买?” “因为算过期望值。” “那现在期望值变了吗?” 陈默想了想:“第一次摇号时间定了,中签概率可能更清晰了。但其他变量——新股数量、上市涨幅——还是未知。” “所以,”老陆转回去,继续画图,“你的决策基础没有根本改变。那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黑市价格就改变决定?” 陈默沉默了。老陆说得对。这一千元的报价,只是一个市场价格,一个波动。而他的投资是基于更深层的逻辑,是那些公式、概率、期望值。 “我懂了。”他说。 “真懂就好。”老陆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陈默,记住:市场里最贵的,不是钱,是独立性。独立判断,独立决策,独立承担后果。今天你拒绝了两万元,可能对,也可能错。但重要的是,这是你的决定,不是别人的。” 陈默重重地点头。 离开营业部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延伸向远方。陈默慢慢走着,不着急回亭子间。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 也许是对的。但他选择不做那个“聪明人”。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计算,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值更多。 也许最后他会错,会后悔。但至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走到弄堂口时,他抬头看天。夜空晴朗,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弄堂。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那二十张认购证,还在抽屉里静静躺着。 等待摇号,等待验证,等待那个可能灿烂,也可能黯淡的未来。 而他,选择了等待。 第29章 弄堂茶馆的声浪分贝 四月八日,星期三。认购证黑市价格出现后的第五天。 陈默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清晨去包子铺,上午送盒饭,下午送工地包子,晚上去营业部看盘、读书、画K线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声“一千元一张”的报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抽屉钥匙,确认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还在。然后他会想:今天它们值多少钱了?一千一?一千二?还是又跌回了八百? 他强迫自己不打听,不询问,按照老陆说的——“忘掉你拥有它”。但这很难,尤其在营业部,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认购证。 上午十点,送完工地包子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特意绕道去了趟营业部后巷。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果然在,正和另外两个人低声交谈。看见陈默,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像在比划“十”字。 陈默看懂了:一千二。比五天前又涨了两百。 他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这小伙子,硬气得很。一千二都不动心……” 回到包子铺,王建国正和几个老顾客聊天。话题又是认购证。 “我老婆娘家侄子,前天卖了三张,你们猜多少钱?” “多少?” “三千六!一张一千二!”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变一千二,这才几天?” “所以说啊,该发财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陈默默默走过,开始清洗蒸笼。铁笼屉很重,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生锈,需要用钢丝球用力擦洗。水很凉,早春的自来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浸得手指发红。 他一边洗一边想:一张一千二,二十张就是两万四。五天时间,从两万涨到两万四。平均每天增值八百元,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 这种数字游戏很危险。他知道。老陆说过,不要盯着纸面富贵,那只是数字,不是真正的财富。但知道归知道,当那些数字就在你口袋里,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时,要完全保持冷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正准备回亭子间看书,老陆却出现在店门口。 这是老陆第一次来包子铺。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王建国看见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小陈的那位师傅?” 老陆点点头:“找陈默有点事。” 王建国赶紧对陈默说:“去吧去吧,下午没什么活了。” 陈默解下围裙,跟着老陆走出店门。两人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典型的老上海石库门建筑,青砖灰瓦,木格窗棂。巷子深处有家茶馆,门脸很小,招牌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清风茶馆”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茶叶、烟丝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也有穿夹克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更多的人在热烈地讨论。 声音很大。陈默进门时,几乎被声浪冲得后退一步。 “……肯定还要涨!第一次摇号就在下周,中签率据说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听谁说的?我看能有百分之五就不错了!” “我亲戚在体改委……” “得了吧,你那个亲戚去年还说延中实业要涨到一百呢!” 哄笑声。但笑声很快被更多的讨论声淹没。 老陆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两杯绿茶。” 伙计很快端来两个玻璃杯,里面是廉价的绿茶,茶叶粗糙,在水里沉沉浮浮。老陆付了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陈默不解地看着他。老陆带他来茶馆,就是为了喝茶? 但很快,他明白了。 因为整个茶馆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认购证”。 陈默竖起耳朵,开始有意识地捕捉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他不需要刻意去听内容,只需要计数:一分钟内,“认购证”这个词出现了多少次?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那是父亲留下的,表带已经断了,他用一根红绳系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第一分钟:“认购证”出现了十七次。 第二分钟:二十一次。 第三分钟:十九次。 频率高得惊人。而且不只是频率,还有音量。当人们说到这个词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语气会变得激动,手势会变得夸张。 陈默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个个挥舞的手臂。这景象很熟悉——在营业部散户大厅,在银行排队那夜,他都见过类似的表情。那是欲望的表情,是贪婪的表情,是害怕错过机会的表情。 老陆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听到什么?” “所有人都在说认购证。”陈默说。 “不只是说。”老陆指指自己的耳朵,“听音量,听语气,听节奏。” 陈默重新倾听。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当有人说“我买了一百张”时,周围会响起羡慕的惊叹;当有人说“我卖早了,亏大了”时,语气里满是懊悔;当有人说“还要涨”时,声音充满确信;当有人说“小心崩盘”时,立刻会被反驳声淹没。 这不是理性的讨论,这是情绪的宣泄。是狂欢的前奏,或者是狂欢本身。 “你觉得现在市场处于什么阶段?”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狂热阶段?”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谈论,都觉得还会涨。” 老陆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但不全对。”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陈默,我教过你技术分析,教你看K线,看成交量,看形态。那些都是市场的‘体温计’,测量的是价格的变化。” 他顿了顿,环视茶馆:“但这里,是另一个体温计。测量的是人心的温度。” “人心的温度?” “对。”老陆说,“当一件事成为全民谈资,当所有人都在讨论、都在兴奋、都在计算自己能赚多少时,说明它要么在巅峰,要么在去巅峰的路上。” 陈默心里一震。他想起了老陆之前的话:“当所有人都说对的时候,可能是错的开始。” “您的意思是……认购证价格可能快到顶了?” “我不知道。”老陆坦白地说,“没有人能准确预测顶部。但我们可以观察迹象。而这里——”他指了指茶馆里喧嚣的人群,“就是迹象之一。” 他站起身:“走,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离开茶馆,走到巷口。老陆站在那儿,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卖报纸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的《上海证券报》已经卖光了,只剩下几份晚报。 “师傅,还有证券报吗?”老陆问。 “早卖光了!”小贩说,“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平常这时候还能剩一半呢。” 老陆点点头,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少,三五成群地站着。陈默注意到,至少有三群人在讨论股票,而其中两群的话题中心是认购证。 “……我老婆非让我再买几张,我说哪还有得买?早停售了!” “黑市有啊,不过贵,听说都一千三了。” “一千三也值!要是中签,一张新股就能赚回来……” 陈默看向老陆。老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标本。 “听到什么了?”老陆问。 “等车的人也在讨论认购证。” “和茶馆里比呢?” 陈默想了想:“频率低一些,音量小一些,但还是在讨论。” “嗯。”老陆说,“这说明热度已经从核心投资者扩散到普通市民了。这是个重要信号。” 两人继续走,最后来到营业部后巷。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还在,这次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都在焦急地询问价格。 “今天什么价?” “一千三,收不收?” “我只有五张,能按这个价吗?” 男人一一应付着,语气有些不耐烦:“一千三收,有多少要多少。但必须是连号的,散号一千二。” 陈默站在巷口,没有进去。老陆看了他一眼:“他给你报过价?” “嗯,一千二,五天前。” “现在一千三了。”老陆说,“五天涨一百。你觉得这个速度正常吗?” 陈默摇头:“太快了。” “对,太快了。”老陆说,“价格短期快速上涨,通常不可持续。要么是价值被发现的过程,要么是泡沫在膨胀。” “怎么区分?” “看基本面。”老陆说,“如果价格上涨有基本面支撑——比如中签率确实很高,新股涨幅确实很大——那就是价值发现。如果没有,或者支撑不够,那就是泡沫。” 他顿了顿,又说:“但现在,谁都不知道基本面究竟如何。第一次摇号还没开始,新股还没上市。所有的乐观,都是基于预期,基于传闻,基于情绪。” 陈默明白了。现在的认购证价格,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很漂亮,但基础不牢。一阵大浪打来,就可能坍塌。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陆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陈默第二次看见老陆笑,笑容很淡,但真实。 “陈默,你已经在做了。”老陆说,“你没有因为黑市价格就轻易卖出,也没有因为市场狂热就跟风买入更多。你在观察,在思考,在等待。” “可我还是会焦虑。”陈默坦白地说,“每天都会想,今天又涨了多少,我是不是卖亏了。” “正常。”老陆说,“人性如此。但优秀的投资者,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意识到情绪的存在,并管理它。”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现在开始,我要你做一个练习。” “什么练习?” “记录。”老陆说,“每天记录三个数据:第一,营业部后巷的黑市收购价;第二,茶馆里‘认购证’这个词每分钟出现的频率;第三,公交车站等车的人谈论股票的比例。” 陈默愣住了:“这些……有什么用?” “它们是市场的温度计。”老陆说,“价格是体温,成交量是脉搏,而这些——这些声音、这些谈论、这些情绪——是呼吸。一个健康的市场,体温、脉搏、呼吸应该是协调的。如果呼吸变得急促,而体温和脉搏跟不上,就可能有问题。” 他递给陈默一个小笔记本,比陈默自己的那个更小,更厚,封面是黑色的。 “用这个记录。坚持一周,每天同一时间记录。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接过笔记本,翻开。内页是空白的,纸张粗糙,但很厚实。他郑重地点头:“好。” 两人往回走。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金红色。下班高峰开始了,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陈默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每天都在呼吸,在跳动,在生长。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会倾听它的呼吸,测量它的体温。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下午四点半。王建国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看见陈默回来,欲言又止。 “王叔,有事?”陈默问。 “那个……”王建国搓着手,“小陈,你那些认购证……真不卖?” 陈默摇头:“不卖。” “可我听说,都涨到一千三了。”王建国压低声音,“二十张,就是两万六啊!你想想,两万六,够你在上海买个小房子了!” 陈默心里一动。是啊,两万六,在上海已经能买一个很小的房子,或者租一个很好的房子很多年。这是实打实的改变。 但他想起老陆的话,想起茶馆里的声浪,想起公交车站的讨论,想起黑市价格的快速上涨。 “王叔,”他说,“您觉得,如果一样东西五天涨一百,能一直这样涨下去吗?” 王建国愣了愣:“那当然不能。” “所以,现在这个价格,可能是虚高的。”陈默说,“我要等,等第一次摇号,等真正的价值显现。” 王建国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比我这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还沉得住气。”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沉得住气,他只是学会了观察,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狂热中保持一点清醒。 晚上,他照例去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着。陈默坐在老陆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拿出黑色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数据: “4月8日,星期三,晴。 1. 营业部后巷黑市收购价:1300元/张(连号),1200元/张(散号)。 2. 茶馆‘认购证’词频:19次/分钟(下午3:15-3:18测量)。 3. 公交车站谈论股票人数比例:约30%(下午3:40,四川北路站,等车12人,4人谈论股票,其中3人提到认购证)。”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茶馆里那些涨红的脸,公交车站那些兴奋的交谈,后巷里那些焦急的询价者。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词:狂热。 是的,狂热。整个市场都在为认购证狂热。 而狂热之后呢?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是参与狂热,而是观察它,记录它,理解它。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做出自己的决定。 窗外,夜色渐深。营业部的灯一盏盏熄灭,散户大厅渐渐空旷。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终于静止,像一场盛大演出后的寂静舞台。 陈默站起身,走出营业部。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春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万物生长的气息。 他抬头看天,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微弱,但坚定。 就像他此刻的选择:在狂热中保持冷静,在喧嚣中坚持观察。 他可能对,也可能错。但至少,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 这,就是老陆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 第30章 广播里的数字,心跳的节拍 四月十五日,星期三。认购证第一次摇号日。 清晨五点半,陈默醒来时,感觉房间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弄堂里依然有张阿姨生炉子的咳嗽声,有公用水龙头的哗哗声,有远处菜市场的嘈杂——而是一种内在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取出那二十张认购证。 淡绿色的纸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05871—05890。二十个连号的数字,像一列整齐的士兵。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数字,感受着纸张的纹理,油墨的凹凸。今天,这些数字将不再是简单的编号,而将获得命运般的意义——中签,或者不中。 他把二十张证在床上一字排开,然后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过去一周,他按照老陆的要求,每天记录三个数据:黑市价格、茶馆词频、公交车站谈论比例。 记录显示出一个清晰的趋势: 黑市价格从1300元涨到1500元,七天内上涨200元。 茶馆“认购证”词频从19次/分钟上升到27次/分钟。 公交车站谈论股票比例从30%上升到45%。 所有的指标都在上升,像一支不断攀升的K线。老陆昨天看了记录,只说了一句话:“温度在升高。” 但今天,温度将达到第一个峰值。 上午八点,陈默照常去包子铺。王建国看见他,难得地没有立刻安排工作,而是问:“今天摇号是吧?” “嗯,上午十点。” “在哪儿听?” “营业部有广播。” 王建国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默鼻子一酸。他知道,王建国虽然一直反对他买认购证,但内心其实是希望他好的。 上午的工作变得异常漫长。和面时,他数着揉面的次数;剁馅时,他数着刀落案板的次数;包包子时,他数着捏褶子的次数。每一个数字都让他想起那二十个编号,05871到05890。 它们会中吗?会中几个?一个?两个?还是……一个都不中? 概率。老陆算过,每张认购证平均中签概率是1.5次。二十张,理论上应该中30次。但这只是平均值,实际情况可能多,可能少。就像扔硬币,理论上正反面各50%,但连续扔二十次,完全可能全是正面,或者全是反面。 这就是随机性。冷酷、公平、不可预测的随机性。 九点半,陈默提前请假离开包子铺。王建国挥挥手:“去吧去吧,下午再回来。” 他快步走向营业部。街道上的人群似乎比往常更多,而且很多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营业部。陈默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去听摇号广播的。 走进营业部大厅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平时能容纳四五百人的散户大厅,此刻至少挤进了七八百人。人们摩肩接踵,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气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大厅前方——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黑色的外壳,两根天线竖着,像某种神秘仪式的法器。 收音机还没打开,但所有人都已经屏息凝神。 陈默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寻找熟悉的面孔。他看见了老宁波——挤在最前排,脖子伸得老长,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纸,想必是认购证。看见了周老师——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看见了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黑市黄牛——他站在角落,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像猎人在观察羊群。 但没有看见老陆。 陈默挤到周老师身边。周老师看见他,点点头:“来了?” “嗯。陆师傅还没来?” “他说会来的。”周老师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越来越闷热,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低声祈祷。陈默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认购证列表——昨晚他把二十个编号抄在了一张纸上,方便核对。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九点五十五分,老陆出现了。 他没有挤进人群,而是站在大厅侧门边,靠着墙,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浑浊的空气里缓缓上升。陈默看见他,想挤过去,但人太多,根本动不了。老陆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留在原地。 九点五十八分,营业部经理走到收音机前。他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人,今天特意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但领带结打得有些歪。 “请大家安静!”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大厅的喇叭传出来,有些刺耳的回音,“摇号仪式马上开始。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将现场直播。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更加明显了。陈默感到呼吸困难,像是空气都被抽走了。 十点整。 经理打开了收音机。先是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一个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各位听众上午好,这里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现场直播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第一次摇号仪式。摇号仪式在上海市公证处举行,由公证人员全程监督,确保公平、公正、公开……”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默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攥着那张编号列表,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 播音员介绍了摇号的规则:本次摇号针对第一批发行的三只新股——兴业房产、浦东强生、二纺机。每只新股的中签号码段不同,将从所有售出的认购证编号中随机抽取。 “现在开始摇取兴业房产的中签号码段。” 收音机里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是摇号机,一个装满号码球的透明圆筒在转动。然后有公证人员的声音:“准备,开始。” 几秒钟的寂静。接着是号码球落入槽道的声音,清脆,响亮。 “第一个数字:千位数……5!”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语。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列表:05871—05890,千位数都是0。不中。 “百位数……8!” 陈默的心一沉。百位数8,而他的编号百位数是5。还是不中。 “十位数……7!” “个位数……1!” “兴业房产中签号码段为:5801—5900,共100个号码。” 陈默猛地抬头。 5801—5900。这个区间完全覆盖了他的编号:05871—05890,全部在区间内! 他中了!二十张认购证,全部中了兴业房产! 周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人欢呼,有人哀叹,有人急忙核对号码。陈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中了?全中了?二十张,全部中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收音机里继续传来声音: “现在摇取浦东强生中签号码段。” 机械运转声再次响起。 “千位数……0!” “百位数……5!” 陈默屏住呼吸。百位数5,他的编号百位数是5。 “十位数……8!” 十位数8! “个位数……7!” “浦东强生中签号码段为:05801—05900,共100个号码。” 陈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05801—05900,再次完全覆盖他的编号区间。二十张,又全部中了! 大厅里的声浪更高了。人们开始疯狂地核对,计算。陈默听见身边有人大喊:“我中了!我中了两个!”有人哭喊:“一个都没中!一个都没中!” 但他还没时间细想,第三只新股的摇号开始了。 “现在摇取二纺机中签号码段。” 机械声第三次响起。这次,陈默已经不敢呼吸了。他盯着手里的列表,感觉那些数字在跳动,在发光。 “千位数……0!” “百位数……5!” “十位数……8!” “个位数……9!” “二纺机中签号码段为:05801—05900,共100个号码。” 第三次。又是05801—05900。第三次完全覆盖! 陈默的二十张认购证,三只新股,全中。 收音机里,播音员继续说着什么公证词、注意事项,但陈默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冲破胸腔。血液冲上头顶,眼前有些发花。他扶着旁边的人,才没有摔倒。 三只新股,每只新股,他的二十张认购证全部中签。 这意味着什么?按照规则,每张中签的认购证,可以认购500股新股。二十张认购证,每只新股可以认购……20×500=10000股。 三只新股,就是30000股。 发行价是多少?他记得老陆估算过,平均35元左右。那么,他需要准备多少资金来认购这些新股? 20张×3只×500股×35元=1,050,000元? 陈默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一百零五万?他怎么可能有一百零五万?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他不需要认购所有新股。按照规则,中签者有权认购,但不是必须认购。如果资金不够,可以只认购一部分,或者全部放弃。 可问题是,如果认购,需要巨额资金。如果不认购,中签的权利就浪费了。 “小陈?小陈?” 周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默转头,看见周老师关切的脸。 “你中了多少?”周老师问。 “二十张……全中了。”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只新股,全中了。” 周老师的眼睛瞪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拍拍陈默的肩膀:“恭喜。但接下来,你要面对更大的问题。” “资金。”陈默说。 “对,资金。”周老师点头,“你需要决定,认购多少,放弃多少。” 这时,老宁波挤了过来。他脸色灰白,眼神涣散。 “我……我只中了五张。”他喃喃道,“二十张,只中了五张。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平均概率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概率是平均的,但分布是不均匀的。就像扔硬币,理论上正反各半,但实际操作中,完全可能出现连续十个正面。 这就是随机性。残酷而公平。 大厅里,人群已经分成鲜明的两拨:中签的狂喜,没中签的沮丧。有人当场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开始打电话通知家人,有人瘫坐在地。 那个黑市黄牛在人群中快速穿行,低声询问:“中了多少?卖不卖?高价收!” 陈默看见他走到一个中年妇女面前,那妇女手里拿着三张认购证,正在哭泣——显然是中了,但没钱认购。黄牛低声说了什么,妇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快速离开大厅,显然是去交易了。 “这就是市场。”一个声音在陈默身后响起。 是老陆。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陈默身边。 “陆师傅,我……”陈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中了。”老陆平静地说,“二十张,全中。概率上这是小概率事件,但现实中发生了。” “可我哪有那么多钱认购?”陈默急道。 “这就是下一个问题。”老陆说,“但首先,你要冷静。中签是好事,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筹钱、认购、等待上市、卖出。每一步都不容易。” 陈默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中签只是开始。就像中了彩票,但彩票还没兑奖。他需要钱来兑奖。 “我需要多少钱?”他问。 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计算器——那是他平时用来算账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他按了几下: “三只新股,兴业房产发行价32元,浦东强生34元,二纺机38元。平均约35元。每张中签证可认购500股。你二十张,一只新股需要:20×500×35=350,000元。三只新股,理论上一百零五万。”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三十五万?一百零五万?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像天文数字。 “但我可以不认购全部。”他说。 “对。”老陆点头,“你可以选择。但选择需要智慧。你需要判断,哪只新股可能涨幅最大,最值得认购。” 这时,周老师插话:“我研究过这三家公司。兴业房产是本地房企,受益于浦东开发。浦东强生是出租车公司,也是浦东概念。二纺机是传统制造业,前景一般。我建议优先认购前两只。” 陈默感激地点头。他需要这样的建议。 “还有,”老陆说,“你可以卖出一部分中签的认购权。刚才那个人——”他指了指黄牛离开的方向,“就是在做这个生意。中签者没钱认购,就把认购权卖给他,他出钱认购,上市后卖出,利润分成。” “这合法吗?” “灰色地带。”老陆说,“但市场上一直存在。你需要小心,别被骗。” 陈默感到一阵混乱。太多信息,太多选择。中签的狂喜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沉重。 他需要钱。很多钱。 他需要决定,认购多少,放弃多少,或者卖出多少认购权。 他需要判断,哪只新股最有潜力。 所有这些,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决定。因为认购期只有几天,过期作废。 大厅里,人群开始散去。中签的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如何筹钱,没中签的垂头丧气地离开。电子屏上,大盘指数微微上涨,似乎也在回应这个消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编号列表。05871—05890。这二十个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编号。在今天之后,它们变成了权利,变成了机会,也变成了负担。 “走吧。”老陆说,“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谈。” 陈默点点头,跟着老陆走出营业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激动:“妈!我中了!中了十张!需要十七万五千!快帮我凑钱!”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完了,全完了,一个都没中……” 世界在狂欢,也在哭泣。 而陈默,站在中间。他中了,中的很多,多到超出预期,多到无法承受。 他想起老陆算过的期望值。26220元,那是理论上的平均值。而现在,他实际中的,可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如果他能筹到钱认购,如果新股上市后涨幅如预期。 但这一切都还是“如果”。 现实是,他需要钱。很多钱。而他只有不到六百元的存款,还有一堆债务。 他慢慢走回弄堂。每一步都很沉重。 回到亭子间,他锁上门,坐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张认购证,摊开。 淡绿色的纸张,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躺着。它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面临怎样的困境。 陈默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4月15日,第一次摇号。结果:20张认购证,三只新股全中。需资金:105万(理论)。现实:存款587元,债务120元。选择:1.借钱认购部分;2.卖出部分认购权;3.全部放弃。”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全部放弃?怎么可能。这是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机会,是他排队一夜、挤掉鞋子、划伤手才得到的机会。放弃,等于前功尽弃。 借钱?向谁借?谁能借给他几万、十几万? 卖出认购权?卖给谁?那个黄牛?怎么确保不被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暗了下来。陈默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它们曾经是希望,现在是负担,未来可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数学从纸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现实。概率从理论变成了具体。期望值从数字变成了机会。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这个机会,或者看着它溜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机会来了,就要拼命抓住。因为错过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会抓住吗? 他能抓住吗? 黑暗中,陈默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 第31章 纸上富贵的极限测试 摇号结果公布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陈默的生活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四月十七日,星期五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五点半醒来。但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弄堂晨音——人声比平日嘈杂三倍,还夹杂着陌生的上海话、苏北话、甚至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他推开窗户,看见狭窄的弄堂里挤满了人,一直排到他的亭子间门口。 “就是这家!287号!” “那个中了二十张的小伙子?” “对!全部连号,三只新股全中!” “我的天……” 陈默猛地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消息传得这么快?才两天时间,连弄堂里卖菜的大妈都知道他中了二十张认购证? 他快速穿好衣服,犹豫着要不要出门。但肚子饿得咕咕叫——自从摇号那天起,他就没好好吃过饭。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瞬间被包围。 “小陈!恭喜恭喜!” “听说你中了二十张?真的假的?” “一张现在值多少钱?一万有了吧?” “二十张就是二十万啊!小陈你发财了!” 无数张脸凑过来,有熟悉的邻居,有完全陌生的人。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好奇,还有某种近乎贪婪的光。陈默感到呼吸困难,他低着头,想挤出去,但人群像墙一样挡在前面。 “让一让!我要上班!”他提高声音。 “还上什么班啊!你都百万富翁了!” “就是!请客请客!” 混乱中,一只枯瘦的手拉住他的胳膊。是隔壁的张阿姨,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盯着他的口袋:“小陈啊,阿姨平时对你不错吧?你那个认购证……能不能转让一张给阿姨?阿姨按市场价买!” “我不卖。”陈默甩开手。 “别这么小气嘛!你都二十张了,卖一张怎么了?” “说了不卖!” 他终于冲出重围,逃也似的跑出弄堂。身后传来议论声:“嘚瑟什么!”“就是,中了奖就六亲不认了!” 包子铺的景象更夸张。 还没走到门口,陈默就看见店外围了至少三四十人。王建国站在店门口,正在应付一群人的询问,额头上全是汗。 “老板!那个中奖的小陈是不是在你这里打工?” “让他出来见见嘛!” “我们想买认购证!高价!” 看见陈默,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这次不只是普通市民,还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像生意人模样的。 “陈默先生是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递上名片,“我是沪江贸易公司的经理,想跟你谈笔生意。你的认购证,我们公司愿意打包收购,价格好商量。” 另一个穿皮夹克的直接掏出大哥大——那种砖头一样的手提电话,在1992年的上海是绝对的奢侈品。“小兄弟,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让人送现金过来。你说个价!” 陈默脑袋嗡嗡作响。他挤进包子铺,王建国赶紧拉下卷帘门,把人群关在外面。 “你这下出名了。”王建国苦笑着摇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问。还有记者,说要采访‘认购证幸运儿’。”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陈默喃喃道。 “正常。”王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二十张全中,还是连号,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是‘弄堂里的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陈默想起老陆算过的数字:如果全部认购并成功上市,可能的价值确实接近百万。但那只是“如果”,只是“可能”。而现在,所有人都把那当成了既成事实。 “王叔,我该怎么办?”他感到无助。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你现在的情况,就像小孩子抱着金砖走在闹市——太危险了。要么把金砖藏好,要么赶紧换成钱存银行。” “藏好?” “对,谁都别告诉你有多少,准备怎么处理。”王建国压低声音,“我刚才听外面那些人议论,黑市价格已经涨到一万一张了。” 一万?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两天前还是一千三,现在就一万了?二十张就是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他眩晕。二十万,在1992年的上海,可以在市中心买两套不错的房子,可以开一家很大的店铺,可以……可以彻底改变人生。 “但那是黑市价,”王建国补充道,“能不能真换成二十万,难说。而且我听说,有些黑市交易会耍花样,你一个外地小伙子,很容易吃亏。”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王建国说得对。现在盯着他手里认购证的人太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整个上午,包子铺的卷帘门都没开。王建国说今天歇业,让陈默在里屋待着,自己在外间应付那些敲门的人。但敲门声几乎没断过,有人自称是亲戚,有人说是老乡,有人说是某某单位的领导。 中午时分,周老师来了。他是从后门进来的,拎着个布包,神色匆匆。 “小陈,你这里太显眼了。”周老师一进门就说,“我从弄堂口挤进来,至少被十几个人拦住问路。” “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提醒你。”周老师严肃地说,“现在外面传的价钱,有真有假。我上午特意去打听了,黑市收购价确实涨到了一万左右,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必须是已经中签的认购证;第二,必须连号;第三,交易要现金,不转账;第四……”周老师顿了顿,“要签免责协议,意思是以后涨了跌了,都与卖家无关。” 陈默听明白了。黑市买家在锁定利润——他们出一万买下认购证,然后自己去认购新股,等上市后卖出。如果新股涨幅大,他们赚差价;如果涨幅小或者破发,他们承担风险。 “你觉得我该卖吗?”陈默问。 周老师摇摇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选择——我中了十张,一张都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周老师从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你看,兴业房产发行价32元,预计上市涨幅至少150%,也就是涨到80元左右。每张认购证可认购500股,成本16000元,市值40000元,毛利24000元。黑市出一万买,他们转手就能赚一万四。而你呢?放弃了一万四的潜在利润。” 陈默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飞快运转。周老师的计算基于一个关键假设:上市涨幅150%。但如果涨幅没这么高呢?如果只有100%?或者50%?甚至破发? “万一新股表现不好呢?”他问。 “有这个风险。”周老师承认,“但根据历史数据,新股破发的概率很低。而且今年是浦东开发的关键年,政策扶持力度大,我认为涨幅可能超过150%。” 陈默沉默了。每个人都在给他建议,但每个人的建议都基于不同的假设,不同的判断。王建国建议安全第一,周老师建议长期持有,外面的黑市买家想低价收购…… 他该听谁的? 下午两点,老陆托人带话,让陈默去营业部后巷见面。 陈默从包子铺后门溜出去,绕了好几条小路,确定没人跟踪,才来到后巷。老陆已经在等他了,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个旧饭盒,正在吃午饭。 “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陆师傅,外面……” “我知道了。”老陆打断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像在做梦。所有人都说我发财了,但我一分钱还没拿到,却已经感觉被钱淹没了。” “纸上富贵。”老陆放下饭盒,点了支烟,“这是投资者要过的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为什么?” “因为人会高估已经‘看到’但还没‘拿到’的财富。”老陆吐出一口烟雾,“你现在觉得那二十张纸值二十万,就会开始以二十万富翁的思维行事——看不上包子铺的工作,觉得邻居烦人,甚至开始规划怎么花那二十万。” 陈默脸红了。老陆说得对,从昨天开始,他确实觉得包包子很累、很没意思。送盒饭时,他开始计算:送一份赚七毛五,要送多少份才能赚到一万?答案是……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份。这个数字让他绝望。 “但那些钱还不是你的。”老陆继续说,“要变成你的,需要几个条件:第一,你要有足够的钱认购新股;第二,新股要成功上市;第三,上市后要涨;第四,你要在合适的价格卖出。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二十万就只是数字。” 陈默感到一盆冷水浇下来。是啊,他连认购新股的钱都没有,谈何二十万? “陆师傅,我该怎么办?”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恳求。 老陆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雾在狭窄的巷子里缭绕。 “陈默,我教过你技术分析,教过你基本面,教过你概率计算。”老陆缓缓说,“但投资最核心的,不是这些知识,而是心性。现在就是考验你心性的时候。” “怎么考验?” “面对巨额账面盈利,你能保持冷静吗?面对众人的追捧,你能保持清醒吗?面对各种建议,你能独立判断吗?”老陆一连三问,“如果你现在晕了,后面真正的挑战来临时,你会摔得更惨。” 陈默想起这两天自己的状态:失眠、焦虑、时而狂喜时而恐惧。确实,他已经“晕”了。 “那我该怎么……” “回到原点。”老陆说,“忘掉那一万一张的报价,忘掉二十万的数字。回到最初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买认购证?” “因为……因为算过期望值,相信它值更多。” “那现在期望值变了吗?” 陈默思考着。摇号结果出来了,中签率明确了——他的二十张全中,远超平均概率。这是利好。但资金问题凸显了,这是利空。新股发行价知道了,但上市涨幅还是未知。 “部分变了,部分没变。”他诚实地说。 “对。”老陆点头,“所以你的决策也应该部分调整,而不是全盘推翻。” “怎么调整?” 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个简单的表格: 方案一:卖出全部认购证,获现金约20万(扣除交易风险)。 方案二:卖出部分,用所得资金认购剩余部分新股。 方案三:借钱认购全部新股。 方案四:放弃认购,损失全部机会。 “每个方案都有利有弊。”老陆说,“你要做的是评估每个方案的风险收益比,然后选择最适合你的。” 陈默看着表格,突然问:“陆师傅,如果是您,您选哪个?”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些沧桑:“我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你的资金状况、风险承受能力、未来规划,都和我不同。投资是个性化的,没有标准答案。”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老陆掐灭烟头:“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那外面那些人……” “躲着。”老陆简单地说,“这几天别回亭子间了,找个地方住。也别来营业部,太显眼。” “我住哪儿?” 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有个朋友去外地了,房子空着。地址写在这张纸上。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陈默接过钥匙和纸条,眼眶发热:“陆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老陆转身要走,又回头说,“陈默,记住:财富来得太快时,一定要慢下来。慢一点思考,慢一点决定。有时候,慢就是快。”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陈默握着钥匙和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巷子外的喧嚣声隐约传来,那是关于财富、关于机会、关于改变命运的喧嚣。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寂静与喧嚣的交界处。 他要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影响一生的选择。 他慢慢走出后巷,没有回包子铺,也没有回亭子间。而是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了老陆朋友的空房子。 那是一个老式里弄的一楼,家具简单,但干净。陈默关上门,锁好,终于感到一丝安全。 他坐在沙发上,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张认购证。 淡绿色的纸张,在午后的光线里依然安静。它们不知道外面关于自己的传说已经沸沸扬扬,不知道自己被标价一万一张,不知道自己承载了多少人的欲望和幻想。 它们只是纸。印着数字的纸。 陈默一张一张地数:05871、05872、05873……05890。 二十张。连号。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怀揣两百元来到上海,住进月租三十元的亭子间。想起第一次听说股票时的茫然,第一次买飞乐音响时的紧张,第一次算期望值时的震撼,第一次排队买认购证时的决心。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手握“价值二十万”的纸,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财富是什么?是这些纸吗?是纸上的数字吗?还是数字背后代表的可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在眩晕中找到平衡。 窗外,上海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陈默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二十张认购证,像握住一团火——温暖,但也可能灼伤。 这一夜,他依然会惊醒。 但惊醒时,他不再只是摸认购证确认存在。 而是开始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迎接这些纸可能带来的一切了吗? 答案,还在风中飘荡。 第32章 导师的“冰水”与灵魂三问 四月十九日,星期天。清晨五点的黄浦江畔。 陈默坐在防汛墙的水泥台阶上,江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吹乱了他三天没洗的头发。他裹紧外套——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右肘处有个不太明显的补丁。 这是他在老陆朋友空房子里的第三天。 三天来,他几乎没怎么出门。每天早上从后门溜出去买几个馒头,然后回来对着那二十张认购证发呆。有时他会拿出纸笔计算:如果全部卖掉能得多少钱,如果认购新股需要多少钱,如果上市后涨了多少能赚多少钱。 算来算去,数字越滚越大,脑子却越来越乱。 今天凌晨四点,他实在睡不着,悄悄溜出来,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外滩。这个时间的上海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清洁工在扫马路,洒水车缓缓驶过,早班公交车载着零星几个乘客。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江对岸的浦东。晨雾中,陆家嘴的建筑工地塔吊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那些高楼还只是骨架,但已经能想象出建成后的模样——光鲜,耀眼,充满现代感。 就像他手里的认购证,还是纸张,但已经承载着关于财富的所有想象。 “来得挺早。” 陈默猛地回头。老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他穿着那身永远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些灰尘,像是刚从营业部打扫完卫生过来。 “陆师傅,您怎么……” “坐下。”老陆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份早餐,“边吃边聊。” 两人沉默地吃着油条喝着豆浆。油条还温热,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插了根吸管。陈默小口小口地吸着,甜豆浆的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驱散了些江风的寒意。 东方渐渐泛白,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散去。第一班轮渡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对岸的工地上,传来隐约的施工声——上海正在醒来。 “三天了。”老陆吃完最后一口油条,用旧手帕擦了擦手,“想明白了吗?” 陈默摇摇头:“越想越糊涂。” “正常。”老陆望向江面,“当钱来得太快时,人都会糊涂。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想,想清楚再回答。” 陈默坐直身体,像准备接受考试的学生。 “第一个问题,”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二十张认购证中签,你觉得是因为你的智慧,还是时代的运气?” 陈默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三天来,所有人都在恭喜他,说他“有眼光”“有魄力”“有财运”。他自己也隐约觉得,这是自己“算对了”“博对了”的结果。 但真是这样吗? “我……我算过期望值,”他斟酌着说,“觉得值得买,所以才……” “所以你认为是你的智慧?”老陆打断他,“那我问你:认购证的发售规则是你制定的吗?新股发行数量是你决定的吗?摇号的随机算法是你设计的吗?” 一连三问,陈默哑口无言。 “都不是。”老陆自问自答,“你做的,只是在某个时间点,用某种方法,计算了某个概率,然后下了注。就像在赌场里,你算出了轮盘赌某个数字的概率,然后押了上去。中了,是赌场的规则允许你中,是轮盘的物理规律让你中,不是你让轮盘停在那里的。” 江风吹过,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我不是说你的计算没有价值。”老陆继续说,“计算是有价值的,它让你在别人犹豫时下了决心。但你要分清,哪些是你的能力,哪些是时代的馈赠。现在外面所有人都捧你,说你厉害,但你自己要清醒——如果没有浦东开发的政策,如果没有股票市场初创期的制度红利,如果没有那一批急着上市的企业,你的计算再准,又有什么用?” 陈默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豆浆袋。塑料袋被捏得皱巴巴的,吸管歪在一边。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在包子铺剁肉馅,在营业部送盒饭,在亭子间对着K线图发呆。那时的他懂什么?连量价关系都要老陆用“水与舟”的比喻才能理解。 而现在,仅仅因为二十张纸,所有人都在说他“有投资天赋”。 这合理吗? “第二个问题,”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如果明天早上醒来,你发现这二十张认购证变成废纸——政策变了,新股取消,或者上市就破发,价格归零。你能坦然接受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价格归零?二十万变零?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三天来,他想的都是“能赚多少”,最多想到“赚得少一点”。但归零?全部损失? “我……”他的喉咙发干,“我投入了六百块,那是我的全部……” “不止六百。”老陆纠正他,“还有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心理成本。更重要的是,还有周围人对你的看法——从‘弄堂里的百万富翁’变回‘包子铺的小工’,你能接受这种落差吗?” 陈默感到呼吸困难。他能想象那种场景:邻居们从羡慕变成嘲笑,王建国摇头叹气说“我早就说过”,周老师惋惜地说“太可惜了”,那些黑市买家庆幸地说“还好没买”。 而他,要回到包子铺,继续剁肉馅、包包子、送盒饭,仿佛这三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种落差,比损失六百元更难以承受。 “很多人投资失败,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心态上。”老陆缓缓说,“他们无法接受从高处跌落,无法面对‘我曾经离成功那么近’的现实。于是要么一蹶不振,要么疯狂翻本,最后越陷越深。” 他转头看着陈默:“所以你要想清楚,你的风险承受能力到底在哪里。不是理论上的‘我能承受多少亏损’,而是真正发生时,你能不能挺过去。” 陈默沉默了。江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确实没想过这些。这三天,他只想着成功后的风光,没想过失败后的狼狈。 “第三个问题,”老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投资下一个机会’,还是‘如何消费这笔财富’?” 这个问题更尖锐。 陈默仔细回想这三天自己的思绪。他想过什么?想过买房——不用再住亭子间了;想过买衣服——不用再穿这件磨破袖子的工装了;想过请客——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甚至想过……想过离开上海,回老家盖房子。 唯独没想过:这笔钱(如果真能变现)该如何继续投资,如何让财富增值,如何抓住下一个机会。 “我……”他羞愧地低下头。 “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老陆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这是人性。突然获得一笔横财时,人的第一反应总是消费。这没错,但如果你只想消费,那你就不该继续留在市场里。市场是给投资者准备的,不是给消费者准备的。” 他站起身,走到防汛墙边,双手撑着水泥栏杆,望向江对岸正在建设中的浦东。 “陈默,你知道投资和消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老陆背对着他问。 陈默摇摇头,随即意识到老陆看不见,小声说:“不知道。” “投资是延迟满足,消费是即时满足。”老陆说,“投资者把今天的享受推迟到明天,为了换取更大的回报。消费者把明天的资源拿到今天,为了立刻获得快感。” 他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你现在要做的选择,本质上就是这个:延迟满足,还是即时满足?卖掉认购证,拿到二十万,立刻改变生活——这是即时满足。筹钱认购新股,等待上市,等待卖出,承担风险,换取可能更大的回报——这是延迟满足。” 陈默呆呆地坐着。这三个问题像三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燃烧了三天的火焰。不,不是浇灭,是让那火焰从狂野的野火,变成了可控的炉火。 “陆师傅,”他艰难地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答案在你心里。”老陆走回来,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我只是让你看清问题。至于怎么选,那是你的人生。”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江面上的雾气完全散了,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金片。轮渡来回穿梭,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对岸工地的施工声更清晰了,机器有节奏的撞击声,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我第一次来上海,是1986年。”老陆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外滩还没这么多游客,浦东还是一片农田。我在一家信托公司做交易员,穿着红马甲,觉得自己是时代的弄潮儿。” 陈默惊讶地转头。这是老陆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老陆顿了顿,“我离开了那个位置,成了营业部的清洁工。有人觉得我落魄了,失败了。但我觉得,那是我最清醒的时候——当我失去一切光环,才能看清市场的本质,看清自己的本质。” 他看向陈默:“你现在经历的,和我当年有些像。突然被推上高处,所有人都看着你,夸你,捧你。但你要记住: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如果你自己不清醒,市场会让你清醒的——用最残酷的方式。” 陈默感到一阵后怕。他想起了营业部里那些痛哭流涕的股民,想起了银行门口打架的人群,想起了那些因为一次失败就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陆师傅,谢谢您。”他真诚地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飘飘然,做出错误决定。”老陆替他说完,“但记住,我只能提醒你,不能替你决定。真正的成长,是你自己经历这些思考,然后做出选择。” 他站起身:“回去吧。今天不用给我答案,再想三天。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不是关于认购证怎么处理,而是关于你自己: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投资者,还是消费者?追梦者,还是享乐者?” 陈默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江风吹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是兴奋的清醒,而是冷静的清醒,像高烧退去后的那种清明。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外滩开始有游客了,拍照的,散步的,卖小吃的。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陆师傅,”走到南京东路口时,陈默突然问,“您当年……是怎么选的?” 老陆停下脚步,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很久。 “我选择了留下。”他最终说,“留在市场里,但换了一种方式。从台前的交易员,变成幕后的观察者。从追求暴利,变成理解规律。从想征服市场,变成与市场共处。” 他转头看着陈默:“这个选择不一定适合你。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陈默点点头。他明白了,老陆不会告诉他该怎么做,只会教他怎么想。 这才是真正的教导——不是给答案,而是给思考问题的方法。 回到空房子,陈默锁上门,没有立刻去看那二十张认购证。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在顶端,他写下三个问题: 1. 这次“成功”,多少靠智慧?多少靠运气? 2. 如果全部归零,我能接受吗? 3. 我想要的是投资,还是消费?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计算数字,而是剖析内心。写得很慢,很艰难,像在给自己做手术。 写到最后,他加了第四行: “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前三个更难回答。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弄堂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声,主妇们聊天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而陈默坐在屋里,面对着二十张可能改变命运的纸,和四个可能改变一生的问题。 他知道,答案不会轻易到来。 但他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一切——看待财富,看待机会,看待自己。 不是从“我能得到什么”的角度,而是从“我配得到什么”的角度。 这种视角的转变,可能比二十万更珍贵。 第33章 退休教师的“满意解”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下午三点,清风茶馆。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微型的墨绿色小船。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等人——周老师说今天会在这里见他。 茶馆里比平时更拥挤。摇号结果公布后的这几天,这里成了认购证信息的集散地。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陈默能清晰地从这团噪音中分辨出几个关键词:“一万二”“转手”“认购资金”“上市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角的那桌。四个中年男人正在激烈争论,其中一人挥舞着手中的认购证:“我这十张,有人出一万二!我没卖!等到上市,至少翻倍!” “老张你太贪了!一万二还不卖?落袋为安懂不懂?” “你懂什么!这是浦东开发第一波红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默转开视线,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这就是上海,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变化。而茶馆里的这些人,试图在这流动中抓住点什么。 “小陈,等很久了?” 周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转头,看见周老师穿着那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手里拎着旧布包,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没有,刚来。”陈默起身让座。 周老师坐下,向伙计要了杯新茶。等茶的时候,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给陈默看。 “这是我昨晚算的。”周老师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 陈默凑近看。纸上列了三只新股的各种数据:发行价、预计上市价、涨幅概率分布、认购资金需求、不同卖出策略的预期收益……每个计算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老师,您算得真细。” “数学老师的职业病。”周老师笑笑,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吹了吹表面的浮叶,“算得越细,心里越有底。” 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茶。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馆里的嘈杂声时高时低,像潮汐。 “小陈,”周老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打算卖掉一部分认购证。” 陈默抬起头:“卖掉?现在?” “嗯。”周老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放在桌上,“这十张,已经谈好买家了,八千一张。” 八千?陈默心里一震。现在黑市行情已经涨到一万二左右,周老师却以八千的价格卖出? “您……不觉得亏吗?”他忍不住问。 周老师笑了,笑容里有种陈默看不懂的释然:“亏不亏,要看怎么算。” 他拿起一张认购证,对着光看。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光泽,编号清晰可见。 “我买这十张,花了三百元。”周老师说,“现在卖八千一张,十张八万。三百变八万,你说亏吗?” “可是如果等到上市……” “如果,如果。”周老师摇摇头,“小陈,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最知道‘如果’这两个字的危险性。所有的‘如果’都建立在假设上,而市场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假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六十二岁了,退休两年。退休金一个月八十元,八万块,是我退休金的一百倍。这笔钱,够我安度晚年了。” 陈默愣住了。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不是“还能赚多少”,而是“已经够多少”。 “那剩下的十张呢?”他问。 “留着。”周老师说,“我会想办法筹钱认购。但如果筹不到,或者上市后情况不好,我也能接受。因为最重要的部分,我已经锁定了。” “锁定?” “对,锁定。”周老师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味道,“投资不是要赚到最后一块钱,而是要赚到自己能理解、能承受、能安心的那部分钱。剩下的,不是我能赚的钱,也不是我该赚的钱。”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陈默心中已经泛起涟漪的湖面,激起更大的波澜。他想起老陆的三个问题,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挣扎。所有人都在说“还能涨”“还能赚更多”,但周老师却说“已经够了”。 这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您不担心卖早了,错过更大的机会吗?”陈默问出了几乎所有股民都会问的问题。 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文具盒——那种小学生用的,表面印着模糊的孙悟空图案。打开,里面不是铅笔橡皮,而是一叠泛黄的纸。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周老师抽出一张,递给陈默。 纸上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工整但已褪色:“1953年7月,售祖屋三间,得款1200元。购公债券1000元,余200元家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我父亲是旧上海的银行职员,1953年银行国有化,他失业了。”周老师缓缓说,“祖屋是家里最后的不动产,卖了,换成公债券。后来公债券利息很低,很多人说我父亲傻,说那房子要是留着,现在值几十万。” “那您父亲后悔吗?” “从未。”周老师摇头,“他说,那1200元让全家度过了最困难的三年。而房子留着,可能会被征用,可能会损坏,可能根本留不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晚上睡得着。” 周老师把父亲的账目小心收好,放回铁皮盒:“我父亲常跟我说,人要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你能赚的钱,是你看得懂、拿得住、睡得着的钱。超过这个边界的钱,就像挂在悬崖边的果子,看着诱人,但去摘可能会摔死。” 茶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陈默看着周老师平静的脸,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满意解”——不是数学上的最优解,而是人生中的合适解。 “可是周老师,”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您怎么确定八千就是您的‘满意解’?为什么不是七千,也不是九千?” “问得好。”周老师赞赏地点点头,“这个数字是我算出来的。” 他又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我算了几个关键数字。第一,八万块,按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8%计算,每年利息6400元,比我退休金高得多。第二,这八万块,足够支付我和老伴未来十年的医疗预备金。第三,剩下的十张认购证,如果全部认购并成功上市,潜在收益还有十几万。这样,我既有保底的安稳,又有向上的可能。” 他合上笔记本:“这就是我的‘满意解’——不是最大化收益,而是平衡风险、流动性和生活需求。” 话音刚落,茶馆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男人径直走到周老师这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报纸包,放在桌上。 “周老师,钱准备好了,八万,您点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吊扇旋转的嗡嗡声。 周老师不慌不忙地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八捆百元大钞,每捆一万,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他拿起一捆,熟练地捻开,手指翻飞地点数。动作不快,但很稳。 点完一捆,放一边,再点下一捆。 整个过程,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八捆钱,盯着周老师那双数钱的手,盯着桌上那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 陈默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八万现金,就这么堆在茶馆的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纸币特有的油墨光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不是数字,不是概念,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钞票。 周老师点完了最后一捆,点点头:“对的,八万。” 皮夹克男人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认购证。但周老师按住他的手:“等等,签个字。” 他从布包里拿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一张是转让协议,写明了交易内容、价格、双方责任。另一张是收据。 两人各自签字,按手印。周老师把十张认购证推过去,皮夹克男人把钱推过来。 交易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像一场庄严的仪式。 皮夹克男人拿起认购证,仔细看了看编号,满意地笑了:“周老师,您确定不后悔?现在行情可是一万二。” “不后悔。”周老师平静地把八捆钱装回布包,“该我的,我拿了。不该我的,不留恋。” 男人深深看了周老师一眼,点点头,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他们一走,茶馆里炸开了锅。 “老周你疯啦!八千就卖?至少亏四万!” “就是!等到上市,至少翻倍!”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周老师面对这些议论,只是微笑,不说话。他把装钱的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动作。 陈默注意到,周老师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赚到钱的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陈,走吧。”周老师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周老师抱着布包,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周老师,您现在要去哪儿?”陈默问。 “银行。”周老师说,“把钱存起来。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晚上和老伴喝两杯。” 很平常的计划,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满足感。 走到银行门口,周老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默:“小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教你该怎么做。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选择也会不同。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投资这件事,有很多种活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可以追求最大化,像那些想赚到最后一块钱的人。也可以追求‘满意解’,像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那怎么知道哪种合适?”陈默问。 “问自己几个问题。”周老师说,“第一,这笔钱对你的生活意味着什么?第二,如果全部损失,你能承受吗?第三,赚多少你就能安心睡觉了?” 又是关于“安心睡觉”的问题。陈默想起老陆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父亲那代人,经历过战乱、动荡、物资匮乏。”周老师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他们最懂得什么叫‘够用就好’。我们这代人,赶上改革开放,总想‘越多越好’。你们年轻人,又不一样了。”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但不管什么时代,有些道理是不变的: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知道自己的真实需求,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这些,比任何技术分析都重要。” 说完,他转身走进银行。玻璃门开合,身影消失在营业大厅里。 陈默站在银行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街道上的喧嚣依然,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但他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思考声。 周老师的“满意解”,老陆的“三个问题”,还有茶馆里那些追求最大化的喧嚣…… 所有这些,在他脑海里碰撞、交融,最终沉淀下来。 他开始明白,投资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它是选择题,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条件、目标、承受能力,选出属于自己的那个选项。 有人选A,有人选B,有人选C。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认清自己的条件,明确自己的目标,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是模仿周老师,也不是听从老陆,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阳光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深吸一口气,朝营业部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老陆,不是要问“我该怎么做”,而是要告诉老陆: “我开始明白,该怎么思考了。” 而这,可能是比任何具体决策都更重要的成长。 第34章 踏空者的疯狂补票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五。距离第一次新股认购截止日,还有三天。 陈默从老陆朋友的空房子搬回了亭子间——经过一周的冷静,外界的狂热有所降温,或者说,焦点已经转移到了更紧迫的事情上:筹钱认购新股。那些中了签但没钱认购的人,正在疯狂地寻找资金;而那些有钱的人,则在挑选最具潜力的认购证。 但有一种人,比这两者更痛苦。 陈默在营业部门口遇见了老宁波。 确切地说,是差点没认出他。一周不见,老宁波像换了个人: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油腻,灰衬衫领口有明显的汗渍,眼圈深陷,嘴角起了两个水泡。他蹲在营业部台阶旁的角落里,手里捏着几张纸,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 “宁波叔?”陈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宁波猛地抬头,看见是陈默,眼睛里瞬间燃起光。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小陈!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陈默被他抓住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认不认识……认不认识还有人卖认购证?”老宁波的声音嘶哑,语速极快,“价格好商量!一万,不,一万二!一万二我也要!” 陈默愣住了:“您要买认购证?现在?” “对!现在!马上!”老宁波的手在抖,“我打听过了,下个月还有第二批摇号!现在买还来得及!” “可是现在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老宁波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你看,我带了钱!一万二一张,我买五张!六万块!现金!” 陈默看着那把钞票,百元、五十元、十元,各种面额混杂,有些已经很旧了,边缘卷曲。这不像是有计划的投资资金,更像是……东拼西凑的应急钱。 “宁波叔,”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冷静点。现在一万二一张,风险太高了。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老宁波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提高,引来周围几个人的侧目。 “那个老张,记得吗?就住我隔壁弄堂的,买了十张,现在全中了!”老宁波的脸涨得通红,“他昨天找我,说他算过了,上市后至少赚十万!十万啊!他一个钳工,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有小吴,菜场卖鱼的,买了五张,中了三张!三张!他老婆到处炫耀,说要买金项链,买新衣服,还要去北京旅游!” 老宁波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飞溅:“连楼下修自行车的老王,那个瘸子,都买了两张,中了一张!一张!就一张!他昨天跟我说,等拿到钱,要把修车摊升级成修车铺!” 他抓住陈默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可我呢?我!炒股三年,自认为懂行情,有经验!我笑话你们年轻人不懂事,笑话你买认购证是疯了!结果呢?你们都中了!都发财了!就我!就我一个没买!”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看我吗?‘老宁波啊,你不是自称股神吗?怎么这次没赶上?’‘哎呀,老宁波这次看走眼喽!’”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老宁波的疯狂,而是因为他话语里那种熟悉的情绪——那种当所有人都赚钱而自己错过时,产生的、比亏损更痛苦的焦虑。 这就是老陆说过的“踏空心理”。 “宁波叔,您先坐下。”陈默扶他在台阶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您听我说,现在这个价格……” “价格高?我知道高!”老宁波喘着粗气,“可你知道我算过吗?我算过了!只要第二批摇号中签率不低于10%,新股上市涨幅不低于100%,一万二买进还有得赚!”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计算:“你看!五张,六万块!如果中签一半,能认购……能认购……反正有得赚!” 陈默看着那些计算,心里发凉。老宁波的假设太乐观了——第二批摇号中签率怎么可能还有10%?第一次已经消耗了大量认购证,第二批只会更低。新股涨幅100%?在这么高的发行价基础上,还能涨这么多吗?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此刻的老宁波,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分析了。 “宁波叔,您这钱……是积蓄吗?”陈默换了个角度。 老宁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部分是……一部分是借的。我问亲戚借了两万,把定期存款取了三万,还有一万……我把老伴的金镯子当了。”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动用积蓄,借钱,甚至典当妻子的首饰——这是把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全部押上了,而且是在市场最狂热、价格最高的时候。 “您跟婶子商量了吗?” “商量什么!”老宁波突然暴怒,“女人懂什么!她就知道存钱存钱,存在银行里,一年利息才多少?8%!8%啊!而我现在,只要买五张,运气好点,就能翻倍!翻倍!”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圈,像困兽:“我不能等了!不能再错过了!小陈,你帮我问问,谁卖?只要连号,价格好说!”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营业部里走出来——是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黑市黄牛。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慢慢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老先生要买认购证?” 老宁波像抓住救命稻草:“对!你有?” “有是有,”黄牛不急不慢地点了支烟,“但价格嘛……现在行情你也知道。” “你说!多少?” 黄牛伸出两根手指:“连号的,一万二。散号的,一万一。” 老宁波的脸抽搐了一下:“连号的……五张有吗?” “巧了,刚收到五张,05851到05855,连号。”黄牛吐了口烟圈,“不过老先生,我得提醒你,这价格不低,风险不小。第二批摇号什么时候,中签率多少,都不确定。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买!”老宁波几乎是吼出来的。 交易就在营业部门口进行。黄牛从公文包里拿出五张淡绿色的认购证,老宁波颤抖着数出六捆钞票——每捆一万,用橡皮筋扎着。黄牛接过钱,熟练地捻开每捆,快速点数。确认无误后,把认购证递过去。 老宁波接过那五张纸,手抖得厉害。他反复看了几遍编号,又对着光看水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像是确认它们的存在。 黄牛把钱装好,临走前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交易完成。六万现金换五张纸。 老宁波站在原地,手里空空,但脸上有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终于“上车”了的满足感,那种终于不再“踏空”的解脱感。 “宁波叔,”陈默忍不住开口,“您真的不再想想?” “想什么?”老宁波现在反而平静下来了,“小陈,你不懂。对于我们这种老股民来说,踏空比套牢难受一百倍。套牢了,至少你还在车上,还有希望解套。踏空了,你就只能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干瞪眼!” 他拍拍装认购证的口袋:“现在好了,我也在车上了。涨,我们一起涨。跌,大家一起跌。我心里踏实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竟然有些轻快。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宁波犯了几乎所有散户都会犯的错误:在情绪驱动下追高,在恐惧踏空中丧失理性,用“至少我在车上”来安慰自己。 但这种安慰是虚幻的。因为“在车上”不等于“能赚钱”,更不等于“安全”。 下午,陈默去了趟营业部后巷。黄牛果然在,正在跟另一个人交易。 等那人走后,陈默走过去:“刚才那五张认购证……” “05851到05855,”黄牛熟练地接话,“怎么,你也想要?没了,就那五张。” “不是,我是想问……你觉得那人能赚钱吗?” 黄牛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嘲讽:“小兄弟,我做这行,只管买卖,不管盈亏。他能不能赚钱,得看市场,看运气,看他自己。” 他点了支烟,靠在墙上:“不过说实话,一万二买进,风险确实大。第二批摇号我估计中签率不会超过5%,新股涨幅嘛……第一次可能会透支预期。他要赚钱,需要很好的运气。” “那你还卖给他?” “为什么不卖?”黄牛反问,“价格是他愿意出的,风险是他愿意承担的。我一个做买卖的,难道还要当菩萨普度众生?” 陈默语塞。 “小兄弟,我看你人不错,跟你说句实话。”黄牛压低声音,“这波认购证行情,已经到后半场了。最早买的,三十块一张,现在一万二,翻四百倍。中间买的,一千块一张,现在也翻十二倍。现在才买的……哼,能不能翻倍都难说。” “那你为什么还收?” “我收,是因为有人急着用钱,低价出。我卖,是因为有人急着上车,高价买。我赚差价,稳当。”黄牛弹了弹烟灰,“但那些高位接盘的散户,他们赚什么?赚一个梦罢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手里那二十张,我劝你好好处理。该卖就卖,该认购就赶紧筹钱。别等到梦醒了,才发现手里只剩一堆废纸。” 说完,他走了,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傍晚,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老宁波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那五张用六万现金换来的认购证,还有黄牛那句“赚一个梦罢了”。 所有这些,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警示故事: 一个自诩有经验的老股民,因为最初判断错误而踏空;因为无法忍受别人赚钱而焦虑;因为焦虑而丧失理性;因为丧失理性而在最高点追高;又因为追高而承担巨大风险。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贪婪,而是恐惧——恐惧错过,恐惧落后,恐惧成为唯一没上车的人。 这种恐惧,比贪婪更可怕。因为贪婪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恐惧会让人忘记自己害怕什么,只想摆脱那种“被落下”的感觉。 陈默起身,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狭小空间。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4月24日。观察案例:老宁波。” “症状:踏空焦虑导致非理性追高。在价格最高点(12000元/张)买入5张,动用积蓄+借款+典当。” “心理分析:无法忍受他人盈利而自己错过,产生强烈的不公平感和焦虑。追高行为实质是情绪发泄,而非理性投资。” “可能后果:1. 若第二批摇号中签率低,认购证价值下跌;2. 若新股表现不佳,亏损加剧;3. 债务压力可能导致进一步非理性操作。” “启示:投资需克服两种情绪——贪婪与恐惧踏空。后者更隐蔽,更危险。”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周老师的“满意解”,想起了老陆的“三个问题”,想起了茶馆里那些追求最大化的人,想起了老宁波这张恐惧驱动下的疯狂面孔。 市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千姿百态的人性:有人冷静,有人贪婪,有人知足,有人恐惧。 而自己,要成为哪一种? 窗外的夜色渐深,弄堂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正在报道浦东开发的进展。 这座城市,这个时代,充满了机会。 但也充满了陷阱。 关键在于,你能否分清哪些是机会,哪些是陷阱;能否在别人狂热时冷静,在别人恐惧时清醒;能否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陈默躺下,但没有立刻睡觉。 他在想,老宁波今晚能睡着吗? 用毕生积蓄加上借款,换来的五张纸,此刻正躺在他贴身口袋里。他会摸着它们入睡吗?还是会整夜失眠,计算着第二批摇号的可能性,计算着新股可能涨幅,计算着自己“可能”赚多少钱? 而自己呢?自己手里的二十张纸,又该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要成为老宁波。不要被恐惧驱动,不要在最高点追高,不要用全部身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梦。 他要冷静。要理性。要像周老师那样,知道什么是“够”。要像老陆那样,分清什么是能力什么是运气。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陈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老陆的话: “慢一点思考,慢一点决定。有时候,慢就是快。” 而此刻,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这,也许就是最大的财富。 第35章 交割日的预演 五月八日,星期五。兴业房产、浦东强生、二纺机三只新股上市日。 陈默一夜未眠。 凌晨四点半,他就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是焦虑,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像是等待重要考试的学生,或者即将登台的演员。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不知道具体会怎样发生。 过去的两周,他像经历了一场浓缩的人生。 先是筹钱——那是一场艰难的战役。最终他选择了周老师的“部分变现”策略:以九千元一张的价格卖出了五张认购证,获得四万五千元现金。加上之前卖认购证留下的钱,总共凑了六万八千元。 用这笔钱,他认购了剩余十五张认购证对应的新股:兴业房产八张(25600股),浦东强生五张(16000股),二纺机两张(6400股)。全部计算下来,总投资六万七千五百元,几乎用光了所有资金。 现在,他兜里只剩五百元现金,但证券账户里多了48000股新股。这些股票此刻还只是数字——在营业部的电脑系统里,在他的股东账户卡上,在那些打印出来的交割单上。 从实物凭证(认购证)到电子凭证(股票),财富完成了第一次形态转换。 而今天,这些电子凭证将获得价格,将可以在市场上交易,将从“持股”变成“持股市值”。 早上六点,陈默去了趟营业部。虽然离开盘还有三个小时,但散户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空气中有一种节日般的气氛——今天是新股上市日,是所有中了认购证的人等待已久的“收获日”。 陈默在人群中看见了周老师。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但今天戴了条深蓝色围巾,显得郑重许多。 “小陈,准备好了?”周老师问。 “嗯。”陈默点头,“周老师您呢?” “我认购了五张。”周老师说,“留了五张现金。这样不管涨跌,都能进退自如。” 陈默佩服周老师的从容。他自己虽然也采取了类似策略,但远没有这么淡定。 “你觉得今天会涨多少?”旁边有人凑过来问,是营业部的一个老股民。 “不好说。”周老师谨慎地回答,“但历史数据看,新股首日涨幅一般在100%到200%之间。” “200%?那兴业房产发行价32,不是要涨到96?”那人眼睛发亮。 “理论上可能,但要看市场情绪。” 大厅里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猜测涨幅,计算自己“可能”赚多少钱。陈默听见有人说“至少翻倍”,有人说“可能冲一百”,还有人说“开盘直接涨停”。 这些预测背后,是对财富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期待。 上午八点半,老陆来了。他没有进大厅,而是站在门口,朝陈默招招手。 两人走到营业部后面的小院子。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老陆点了支烟,靠在树干上。 “紧张?”他问。 “有点。”陈默老实承认。 “正常。”老陆吐出口烟雾,“第一次总是最难的。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 “记住。”陈默点头,“不猜顶,不追高,设好止盈线。” “具体怎么设?” “以收盘价跌破10日均线为止损线。”陈默复述,“如果上涨,每天上移止盈线。” “为什么是10日线,不是5日,不是20日?” 陈默想了想:“5日线太敏感,容易洗出去;20日线太迟钝,回撤太大。10日线相对平衡。” 老陆点点头,算是认可:“这只是开始。真正考验在后面——当股票开始涨,当别人都在赚钱,当你账面盈利越来越多时,你能不能坚持纪律。” 他掐灭烟头:“很多人设了止盈线,但真到触发时,又会找理由:‘再等等’‘这次不一样’‘还会涨’。纪律的意义,就是帮你克服这些人性弱点。”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两人回到营业部大厅。电子屏上,三只新股的代码已经出现,但价格栏还是空白。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屏幕。 陈默感到手心出汗。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这样可以靠一下——他怕自己腿软。 九点二十分,价格栏跳动了一下。 兴业房产:开盘价68.50元,涨幅114%。 浦东强生:开盘价72.00元,涨幅111%。 二纺机:开盘价65.80元,涨幅73%。 大厅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翻倍了!翻倍了!” “我的天!开盘就翻倍!” “发财了!发财了!” 陈默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快速计算:兴业房产68.5元,他持有25600股,市值……175.36万元?不对,少算个零?他重新算:25600股×68.5元=1,753,600元。 一百七十五万? 这个数字太巨大,大到不真实。两周前,他还是个兜里只有几百元的包子铺小工。现在,账面上有一百七十五万? 不,不止。还有浦东强生和二纺机。 他颤抖着手拿出笔记本,快速计算: 浦东强生:16000股×72元=1,152,000元 二纺机:6400股×65.8元=420,480元 总计:1,753,600+1,152,000+420,480=3,326,080元 三百三十二万?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墙。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三百三十二万,在1992年的上海,可以买十几套房子,可以开一家很大的公司,可以……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这是真的吗?这只是开盘价,只是“纸面富贵”,还没有真正变成钱。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价格开始跳动。 兴业房产:68.50→69.20→70.50→72.00→75.00…… 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涨。买单像潮水一样涌来,卖单寥寥无几。所有人都想买,几乎没人想卖——中了签的人想等更高价,没中签的人想赶紧上车。 大厅里的气氛达到沸点。有人跳起来欢呼,有人抱在一起庆祝,有人哭着打电话告诉家人。陈默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看见一个老太太不停地擦眼泪,说“这辈子值了”。看见几个年轻人击掌相庆,说晚上要去和平饭店吃饭。 这是财富的狂欢,是梦想成真的瞬间。 陈默却没有加入狂欢。他靠着墙,眼睛盯着屏幕,手心里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写着他预设的止盈线:兴业房产10日均线,现在大约是……他快速计算,发行价32元,如果连续涨十天……他算不出来。 “不用现在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老陆。他不知何时来到陈默身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已经画好了三只股票的简易K线图。 “第一天没有均线。”老陆说,“但你可以预设一个心理止盈位。比如,从最高点回撤10%就卖。” “回撤10%?” “对。”老陆在本子上画线,“假设兴业房产最高涨到80,如果跌到72,就卖出。这样你锁定大部分利润,又留有一定上涨空间。” 陈默明白了。这是一种动态的止盈策略,不是固定价位,而是根据股价表现调整。 “但如果它一直涨,不回头呢?”他问。 “那就一直持有,直到出现明显回调。”老陆说,“记住,吃鱼吃中段,不要想从头吃到尾。那是贪心,不是投资。” 上午十点,兴业房产突破80元关口。涨幅达到150%。 大厅里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陈默的账面财富又增加了二十多万。 但他依然没有动。他想起老陆的话,想起周老师的选择,想起自己这两个月学到的一切。 财富是什么?是这些数字吗?是这些不断跳动的红字吗? 还是别的什么? 十点半,价格出现第一次震荡。兴业房产从80.50元回落到78.20元,然后又拉回79.50元。这种波动让很多人紧张起来——有人开始卖出,害怕利润回吐。 陈默的心也揪紧了。他看着那数字跳动,每一分钱的波动都意味着几千元的盈亏。这种刺激太强烈,像坐过山车。 “感觉怎么样?”老陆问。 “像……像心脏要跳出来。”陈默诚实地说。 “正常。”老陆平静地说,“但你要学会适应。市场永远在波动,如果你被每一个波动影响,会疯掉的。” 他指了指屏幕:“看,又上去了。” 果然,兴业房产重新站稳80元,然后继续向上:81.00、82.50、84.00…… 到上午收盘时,三只新股的涨幅都超过150%。兴业房产收在85.20元,涨幅166%;浦东强生89.50元,涨幅163%;二纺机78.40元,涨幅106%。 陈默的账面财富:兴业房产218.11万,浦东强生143.20万,二纺机50.18万,总计411.49万。 四百万。 这个数字让他麻木。 中午休市,营业部里的人群没有散去。大家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下午的走势。有人说“还能涨”,有人说“该调整了”,有人说“至少看到一百”。 陈默走出营业部,想去透透气。街道上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很陌生——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有些人因为几个数字的跳动而狂喜或痛苦,而有些人对此一无所知,继续着平常的生活。 他在街边的小吃店买了两个包子,慢慢地吃。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肉馅有点咸,面皮有点厚。但吃包子的他,已经不是两周前的他了。 口袋里的五百元现金,和账户里的四百万市值,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财富是什么?他再次问自己。 是购买力吗?他现在有四百万市值,但能立刻拿出来的现金只有五百元。 是安全感吗?如果明天股价腰斩,他的财富就缩水一半。 是自由吗?理论上他可以选择卖出,变成真正的钱。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卖出,可能会错过后面更大的涨幅;如果现在不卖,可能面临回撤风险。 原来,财富不是数字,而是一系列的选择和权衡。 下午开盘后,股价继续上涨,但速度放缓。兴业房产在88元附近震荡,浦东强生在92元徘徊,二纺机突破80元后也进入盘整。 这种震荡让很多人不安。有人开始卖出,落袋为安;有人继续持有,期待更高;还有人在这个价位买入,相信还会涨。 陈默看见老宁波也来了。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袋深重,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小陈!你卖了吗?”老宁波冲过来问。 “还没。” “我也没!”老宁波挥舞着手里的交割单,“我那五张认购证,中了三张!兴业房产两张,浦东强生一张!你知道我现在赚了多少吗?” 不等陈默回答,他就自己说出来:“十五万!十五万啊!我投了六万,赚了十五万!这才半天!” 陈默看着他兴奋得扭曲的脸,想起了两周前他蹲在营业部门口的样子。那时他是踏空者,是焦虑的旁观者。现在他是参与者,是盈利者。 但陈默注意到,老宁波没有说“我已经卖了,赚了十五万”,而是说“我现在赚了十五万”。这意味着,这十五万还是账面盈利,还没落袋。 “您打算卖吗?”陈默问。 “卖?现在?”老宁波瞪大眼睛,“这才哪到哪!你看这走势,肯定还要涨!我至少要等到一百!”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老宁波打断他,“这次我看准了!肯定涨!”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此刻的老宁波听不进任何劝告。盈利让人自信,而过度的自信会让人盲目。 下午两点,股价出现一波快速回调。兴业房产从88元跌到84元,跌幅近5%。大厅里一阵骚动,很多人慌乱卖出。 陈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四百万变成三百八十万,二十分钟蒸发二十万。 但他没有动。他想起老陆说的“回撤10%”,现在还没有到。 果然,十分钟后,买盘重新涌入,股价被快速拉起。到收盘时,兴业房产收在86.50元,全天涨幅170%;浦东强生90.80元,涨幅167%;二纺机79.20元,涨幅108%。 陈默的最终账面财富:约四百零五万。 收盘钟声响起,大厅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有人相拥而泣,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跪地感谢。这是中国股市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天,是三只新股创造财富神话的一天,是无数普通人改变命运的一天。 陈默站在人群中,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应该高兴,应该狂喜,应该像周围的人那样庆祝。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老陆走过来:“感觉如何?” “像做了一场梦。”陈默说。 “梦还没醒。”老陆说,“这只是第一天。接下来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直到你真正卖出,把钱装进口袋,梦才算醒。” “那我该什么时候卖?” “问你的止盈线。”老陆说,“如果明天继续涨,止盈线上移。如果跌破止盈线,卖出。不要问别人,问你的规则。” 陈默点点头。他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他要和自己的贪婪、恐惧、犹豫做斗争。而武器,就是那些冰冷的规则。 走出营业部时,夕阳西下。街道被染成金红色,像铺了一层金沙。 陈默慢慢走着,不着急回亭子间。他要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消化这四百万的虚幻,消化这从凭证到数字的转换。 路过一家银行的存款机时,他停下脚步。机器屏幕上显示着利率表:活期存款年利率2%,一年定期8%。 四百万存一年定期,利息三十二万。平均每个月两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而他,昨天还在计算送一份盒饭赚七毛五,要送多少份才能赚到一万。 这种对比太强烈,强烈到让人眩晕。 但他知道,这四百万还不是他的。只要还没卖出,就只是数字。而卖出,意味着要做出选择,要承担后果,要面对“卖早了”或“卖晚了”的可能遗憾。 这就是财富的真相:它不只是数字,更是责任,是选择,是考验。 陈默继续往前走。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不是因为那四百万,而是因为他经历了这一切——经历了从无到有的期待,经历了纸上富贵的虚幻,经历了市场波动的刺激,经历了理性与贪婪的博弈。 这些经历,比四百万更珍贵。 因为钱可能失去,但经历不会。知识不会。成长不会。 他抬头看天,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灯光中顽强闪烁。 就像他,在这个充满诱惑和风险的市场里,也要顽强地守住自己的理性,守住自己的原则,守住那个懂得“慢就是快”的自己。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股价照常波动。 而他,要照常遵守纪律。 这就是投资。 这也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