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大战黄台吉》 第1章被 大爆炸崩到了明末 王炸觉得自己像块被嚼了三天又吐出来的口香糖, 黏在这片冰凉梆硬的老林子里,一动也不想动。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头,然后是胳膊,最后才像一台生锈的老机器, 嘎吱嘎吱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但之前那几乎要把他撕碎的剧痛,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哥没死……”他嘟囔一声,哼哼唧唧地开始检查自己。 *****还在右腿侧的刀鞘里,冰冷的触感很熟悉。 摸向腋下,硬邦邦的枪套也在, 里面是他那把宝贝***,拔出来看看,弹匣是满的。 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两颗破片手雷,一颗震撼弹,都老老实实地待着。 身上的丛林迷彩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像是被锋利的碎片划开的, 可奇怪的是,破口下面的皮肤光滑溜溜,别说伤口,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这不科学。 他明明记得爆炸的火光把自己吞没的瞬间,那撕裂一切的灼热感觉。 检查完装备,他才真正抬起头,打量起周围。 天是灰蒙蒙的,没什么阳光,空气干冷干冷的, 吸一口气,肺管子都凉飕飕的。 四周是光秃秃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 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枝桠指向阴沉沉的天空。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落叶,间或能看到一些没化干净的残雪。 这绝不是缅甸那种闷热潮湿、到处都是参天大树和厚重苔藓的热带雨林。 王炸有点懵。 我不是在缅甸的丛林里跟那群地头蛇火拼吗? 妹的,那大爆炸……这是给哥崩到哪个鬼地方来了? 看这树,这冷得要死的天,像是北边? 可具体是哪儿? 还没等他把这团乱麻似的思绪理出个头,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就打断了他。 声音是从林子外边来的,很快,几匹马就闯进了他所在的这片林间空地。 马上的人穿着看起来像是棉袍和皮革混搭的脏衣服, 外面套着简陋的金属片缀成的甲胄,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子。 他们脸色黝黑粗糙,嘴里叽里咕噜地嚷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王炸听不懂,但他看得懂。 他多年的战场生涯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那几个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好奇或者惊讶, 而是一种赤裸裸中带着贪婪的凶狠,像是饿狼发现了落单的猎物。 他们的动作,他们握刀持弓的姿态,浑身都散发着血腥气和敌意。 几乎在其中一个家伙抬手从背上取下弓搭上箭的同时, 王炸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树后扑倒。 “咻——!” 箭矢擦着他的战术背心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尾羽兀自颤动。 “我靠!” 王炸骂了一句,背靠树干,心脏怦怦直跳。 拍电影? 哪家剧组拍电影这么玩真的,见面就往死里射? 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拔出了***。 对方有四个人,一个已经拉开了弓,另外三个正抽出弯刀,策马包抄过来。 必须先解决那个弓箭手! 王炸瞬间从树侧闪出半个身子,“砰!砰!”两声几乎连成一线。 持弓的那个家伙胸炸开一朵血花,一声不吭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枪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剩下的三匹马惊得人立而起。 马上的人显然也被这巨大的响声和同伴的突然死亡惊呆了,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王炸已经调整了角度, 对着最近那个刚控住马的家伙, “砰!”又是一枪。那人仰面跌倒。 另外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怒的吼叫, 一个试图继续冲过来,另一个则猛拉缰绳,看样子想跑。 想跑的那个后背完全暴露。 王炸稳了稳手臂,扣动扳机。 “砰!”子弹钻进那人的后背,他惨叫一声,摔下马背,趴在地上抽搐。 最后一个冲过来的,脸上已经没了凶狠, 只剩下恐惧,但他收不住势,嚎叫着举刀劈来。 王炸侧身避开刀锋,枪口几乎抵着他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最后一人也倒了下去。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和地上伤者痛苦的**。 王炸握着手枪,警惕地走上前,先踢开掉落的武器, 然后扯下死去几人身上的腰带和布条, 把那个背后中弹的家伙手脚捆了个结实。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这些袭击者的样貌和装束。 尤其是他们那怪异的发型,脑袋前半部分剃得精光锃亮, 后半部分却留着头发,结成了一根粗硬的辫子。 王炸盯着那根辫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造型……他只在一些历史资料和老照片里见过。 绝对不是什么剧组化妆能达到的真实和……粗糙感。 联想到这陌生的环境,冰冷的气候, 完全不同的植被,还有这些人见面就下死手的做派……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发凉的念头窜了出来。 我靠!难道……老子真的穿越了?! 确认了那怪异的发型,王炸心脏一阵狂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需要信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左手腕上还戴着块战术手表,赶紧抬腕。 黑色的表盘,坚固的表壳,除了几道新鲜的划痕,看上去跟他的命一样结实。 指针却一动不动,定格在某个瞬间。 王炸皱了皱眉,没时间去纠结这玩意儿弄坏了, 现在它有更重要的用途,至少表带很结实。 他转身看着那个俘虏。 那人脸色惨白,偷眼瞄着同伴的尸体, 又看向王炸手里那根会“雷响”喷火的“短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嘴里嗬嗬作响,不住地用王炸听不懂的话求饶。 王炸蹲下身,没管对方的伤口, 一只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喝道: “你们是谁?这是哪儿?说人话!” 俘虏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又疼又怕, 倒是从这连比划带吼的架势里明白了点什么, 挣扎着挤出几个生硬的汉话词汇: “奴才……包衣……奴才……” 包衣? 王炸脑子飞快转动,这个词有点耳熟。 他手上力道松了点: “说清楚!谁的人?干什么的?” 那俘虏喘过一口气,忍着背上剧痛,断断续续地道: “奴才……是、是英格……章京的包衣……探路……抢……” 他看了一眼王炸身上奇怪的装束和手里的枪,补充道, “遇、遇上大爷您……” “英格?什么英格?全名!”王炸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阿、阿济格……是阿济格主子……”俘虏疼得龇牙咧嘴。 阿济格?! 王炸的脑袋“轰”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砸在了脑门上。 刚才那点关于“是不是误入某个变态历史重现剧组”的侥幸心理,瞬间灰飞烟灭。 阿济格! 清初的饶余敏郡王,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兄弟! 一个绝对不该、也不可能在二十一世纪的缅甸丛林边出现的名字! 寒意窜遍全身,比这林子里深秋的寒风还要冷彻骨髓。 第2章 麻烦不断 阿济格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醒了王炸某个沉睡的脑区, 得益于他那对在大学里一个教明史、一个教古代军事学的父母, 他童年没少被各种历史故事和战役分析“熏陶”,想不知道都难。 “坏菜了,真是穿到明末了……” 王炸低声骂了一句,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地上这个自称阿济格包衣的家伙,脸色已经跟死人灰差不多, 气若游丝,再不问点关键的,这唯一的信息源马上就凉。 他松开掐着对方脖子的手,尽量放慢语速,指向天空和地面: “现在!什么时候?这里!什么地方?说!” 那包衣奴才眼神涣散,求生欲让他挣扎着集中最后一点意识, 断断续续地说道: “天…天聪三年…十月…二十六…遵…遵化…” 话没说完,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天聪三年…十月二十六…” 王炸松开手,任由尸体瘫倒,脑子里飞快地进行着年代转换。 天聪是皇太极的年号,天聪三年…那不就是大明崇祯二年吗? 今天是公历…1629年12月10日! 几乎同时,一段被封存的记忆被激活了。 崇祯二年…后金第一次大规模入塞! 就是今年! 领头将领之一,好像就是这个阿济格! 这些家伙出现在遵化附近…那不就是探路的先锋哨骑? 王炸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荒诞归荒诞,现实更惊悚。 他记得老爸讲过,这次入寇规模不小,后金兵分数路, 其中一路就是阿济格带领,会在遵化一带搞出大动静。 对了,明军那边有个总兵叫赵率教,好像就是急行军赶来增援遵化, 然后…就在这附近跟阿济格撞上,结果全军覆没。 “要命啊!” 王炸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慌的。 好几万如狼似虎的建奴大军,说不定明天,最迟后天, 阿济格的主力就会像蝗虫一样扫过这片区域。 赵率教那支倒霉的明军也会一头撞上来送死。 而他,王炸,一个刚刚干掉四个后金探子的家伙, 正杵在这片即将变成血肉磨盘的中心地带! 这他娘的不是穿越,是直接空投进绞肉机里了! 还是开机状态的那种! 他气得想跳脚大骂贼老天不讲武德,可还没等骂出口, 一股仿佛错觉般的波动在他意识深处划过,紧接着, 一行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字,就像电脑后台自动生成的日志一样, 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脑海的角落: 任务完成,奖励随身空间一个。 王炸此刻满脑子都是“大军压境”“尸山血海”“怎么跑路”, 这行小字出现得毫无征兆,也平淡得过分,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所谓的“任务”是什么时候发布的,又完成了什么。 那“随身空间”听起来像某些小说里的玩意儿, 但眼下这要命关头,谁有功夫研究这个? 是能变出飞机大炮,还是能瞬间挖个地道通到海南岛? “去他的金手指,先擦屁股!” 王炸甩甩头,把那行小字和什么空间抛到脑后,生存本能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迅速行动起来。 四具尸体,四匹马。 尸体必须处理掉,马匹是重要的代步工具,但不能留在这里惹眼。 他先把散落的弓箭、弯刀等武器捡起来,想了想, 除了那把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弓和两壶箭, 其他连同那些简陋的皮甲、棉甲, 一股脑儿全扔进了旁边一道不深但水流湍急的山涧里,看着它们被冲走或沉底。 接着,他费力地把四具尸体也拖到涧边,推了下去。 尸体顺水漂了一段,卡在了下游几块岩石中间, 但在这人迹罕至的荒林野涧,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被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够呛,背后的枪伤虽然莫名愈合,但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 他喘着气,看向那四匹显得有些不安的战马。 好在它们似乎对血腥味并不太抗拒,也没有受惊跑远。 王炸挑了一匹看起来最强壮的枣红马,将其它三匹马的缰绳系在这匹马的鞍后。 他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走明显的林间小路。 阿济格的探马肯定不会只有这一队。 他牵着马,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太阳,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 远离刚才那几个探马来的方向,也远离记忆中遵化城的方向, 朝着看起来更荒凉、山势更复杂的西北边一头扎了进去。 那是连绵的燕山余脉,山沟纵横,乱石嶙峋,别说大队骑兵,步兵走起来都费劲。 王炸现在就一个念头: 钻进去,躲起来,离即将到来的大战越远越好。 至于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所谓“空间”,他连试探一下的念头都欠奉, 逃命的时候,就算怀里揣着本《九阴真经》,也得先跑出包围圈再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马队,消失在了茂密枯槁的灌木和嶙峋的山石之后, 只留下山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王炸才在半山腰一片乱石后面,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被枯藤半掩着,里面吹出的风带着土腥味,但不刺鼻。 他小心地扒开枯藤,探头往里看了看。 洞不深,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大概看出轮廓, 像个歪嘴葫芦,入口窄些,里面倒是挺宽敞,地面也比较干燥。 藏下他一个人和四匹马,绰绰有余。 “就这儿了,总比在外头喝西北风强。” 他嘟囔着,把马牵了进去。 马匹似乎不太情愿进这黑乎乎的地方, 但在他的安抚和豆料的诱惑下,还是依次钻了进去。 安置好马,他立刻转身在洞口附近忙活起来。 首要任务是火。 他摸了摸战术背心的口袋,掏出那个军用的煤油打火机,甩了甩,还好,能打着。 他没敢在山洞里面生火,那烟雾能把自己先熏成腊肉。 他在洞口内侧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捡来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落叶。 咔嚓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窜起,很快引燃了枯叶, 橘红色的篝火逐渐明亮起来,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驱散了洞口附近浓重的黑暗。 火光摇曳,映着洞口嶙峋的岩石和洞内不安踏蹄的马影。 肚子开始咕咕叫。 王炸想起从那几个探马马鞍旁解下来的褡裢,拿过来借着火光翻看。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粗面饼子, 还有两条风干得看不出原貌的肉条,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腥膻和汗馊的怪味。 他捏着鼻子拎起来看了看,果断地把这些“干粮”全都扔到了洞口外的山坡下。 “这玩意儿吃下去,不知道是补充体力还是直接送走。” 他撇撇嘴,只把找到的一小袋豆料倒出来喂给几匹马。 马儿低头咀嚼,暂时安分下来。 然而,这种安分没能持续多久。 最先吃完豆料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耳朵机警地转向洞口外的黑暗,蹄子开始不安地刨着地面。 其他几匹马也受到了感染,纷纷躁动起来,向洞内更深处退缩。 几乎是同时,王炸自己也汗毛倒竖。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冰冷而带着腥气,从篝火照耀不到的黑暗边缘渗透过来。 他立刻抄起放在手边的***,压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向洞外。 篝火的光芒在洞口外几步远的地方就迅速被黑暗吞噬, 但在那明暗交界处,几点闪烁着幽绿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一对,两对……至少有三对。 那绿光缓缓移动,带着一种狩猎者特有的耐心和森冷。 野狼。 第3章 斗狼 篝火的光在洞口的岩石上跳动,把那几点幽绿映得忽明忽灭。 狼的耐心通常很好,它们在等, 等火光微弱,或者等这个两脚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王炸盯着那几对绿眼睛,手指搭在***的扳机护圈上, 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了。 枪不能开。 这玩意儿动静太大,在这寂静的荒山野岭,枪声能传出老远, 万一附近还有别的后金游骑或者哨探,那简直就是提着灯笼上厕所——找屎。 “啧,几个小瘪三。” 王炸低声咕哝了一句,心里倒没多少紧张。 在东南亚雨林里混饭吃的时候, 带着腥风的孟加拉虎悄悄摸到营地边上他都见识过, 相比之下,眼前这几只躲在黑暗里逡巡的野狼, 虽然危险,但还不足以让他肝儿颤。 指望这堆篝火守一夜?不现实。 柴火有限,他更需要休息。 万一后半夜撑不住睡着,火一灭,这几个家伙绝对敢扑进来给加个餐。 被动防守不是他的风格,主动出击,清理威胁,顺便…… 解决一下晚餐问题。 他掂了掂手里的***,最后还是把它插回枪套。 这种距离和环境下,还是冷兵器更合适,也更安静。 他抽出了绑在腿侧的*****。 厚重的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独特的弧形刀刃是为劈砍而生的。 “来来来,别在外面喝风了,哥请你们吃顿热的。” 王炸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将手里一根燃着的树枝朝最近那对绿眼睛的方向用力掷去! 燃烧的树枝划破黑暗,火星四溅,短暂地照亮了草丛后一只灰狼惊跳的身影。 这挑衅般的举动立刻激起了反应,几声充满威胁的呜咽从黑暗中传来。 王炸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能离洞口太远,以免被抄了后路或者篝火意外熄灭。 他往前踏了几步,刚好站在篝火光芒的边缘, 既能借助些许光亮看清近处,又让自己大半身形暴露在黑暗的威胁下, 这是最诱敌深入的姿态。 一只体型较大的公狼似乎被激怒了, 也可能是觉得这个离开“保护火”的猎物有机可乘。 它低伏着身子,从侧面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 在距离王炸还有两三米时,后腿猛一蹬地,张开淌着涎水的嘴,凌空扑来! 獠牙的目标是王炸的脖颈。 王炸没退。 多年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身体微微侧倾,避过狼吻的正面, 右手*****自下而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反手撩劈! 刀光一闪。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皮革和骨骼被斩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锋利的弯刀精准地劈入了狼的胸腹之间。 那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和内脏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血腥味在夜晚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剩下的两只狼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狂躁。 它们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扑了过来,动作更快,配合也显得更有章法。 王炸脚步灵活地后撤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同时手腕一翻,刀尖指向左侧扑来的那只。 左侧的狼似乎被冰冷的刀锋所慑,攻势稍微一滞。 就利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王炸重心猛地右移, 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右侧扑来的那只狼的腰眼上。 “铜头铁背豆腐腰”,这老话对付狼也适用。 那狼被踢得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呜咽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左侧的狼此刻已经再次扑到,王炸来不及回刀, 左手早已握拳,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拳头包裹着一层硬茧,迎着狼头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砸在狼的鼻梁上。 狼吃痛,攻势瓦解。 王炸岂会放过机会,右手的弯刀顺势一个下劈, 刀锋深深砍入这只狼的肩颈部位,结果了它。 最后那只被踢中腰的狼挣扎着想爬起来, 绿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想要逃跑。 王炸几步赶上,不给它任何机会,一刀捅穿侧肋,终结了这场短暂的遭遇战。 洞口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王炸喘了口气,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衣服上溅了点血,手上被狼牙擦破点皮,基本没事。 “劲儿还不小。” 他看了一眼最先被开膛破肚的那只大公狼,走过去,弯下腰,开始熟练地处理起来。 皮毛暂时没条件处理,但至少,今晚和明天的肉食有着落了。 在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糟糕之前,任何蛋白质都不能浪费。 他拎着切割下来的狼腿肉回到篝火边,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原始而粗粝的香气。 几匹马似乎也适应了血腥味,渐渐重新安静下来。 王炸靠着洞壁坐下,一边翻烤着狼肉,一边侧耳倾听洞外的动静。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响。 这时,他才终于有空去琢磨那个所谓的“随身空间”。 这玩意儿听起来玄乎,但在这个连穿越都能发生的鬼地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 怎么用? 他盯着地上那只少了条后腿的狼尸,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没什么依据,纯粹是某种“试试看”的念头。 他集中精神,对着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心里默念了一声:“收。” 下一刻,狼尸凭空消失了。 “嘿?” 王炸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出来。”他意念再动。 砰。 狼尸重新出现在原地,甚至还保持着消失前微微倾斜的角度, 连滴落的血珠都仿佛凝固在半空一瞬,才继续完成它们下坠的轨迹。 “还真行。” 王炸搓了搓下巴,这功能……暂时看来就是个能装死物的隐形仓库? 似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在逃命和野外生存时,好像又有点实用。 他看了看旁边那几匹马,尤其是那匹高大的枣红马。 枣红马似乎对狼尸突然消失和再次出现感到困惑, 喷了个响鼻,扭过头,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向王炸,又看了看地上的狼尸。 王炸心里一动,要是能把活物也收进去, 那岂不是多了几个移动储备粮,或者关键时刻能藏匿坐骑? 他再次集中精神,对着枣红马,心里默念:“收!” 什么都没发生。 枣红马依然站在原地,似乎感觉到王炸在“看”它, 还颇通人性地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王炸的脸, 打了个更响亮的响鼻,喷出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那神态,简直像是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第4章 这任务是想让我当人肉外卖吗? 吃饱了烤狼肉,王炸感觉嗓子眼快冒烟了。 他翻出从那几个倒霉探马行囊里找到的两个皮质水囊, 捏着鼻子闻了闻,一股子奶腥和汗臭混合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是装水还是装泔水的……” 他嫌弃地拎着水囊,牵了匹看起来最老实的马当脚力, 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往山下走。 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生怕撞上巡夜的建奴。 好不容易凭着隐约的水流声找到一条小河,河面结了层薄冰。 他抽出*****,用刀背哐哐凿开冰面, 先把两个水囊里里外外涮了不下十遍, 又把自己的脸和手就着刺骨的河水搓了几把, 直到感觉那可疑的异味消散得差不多了,才咕咚咕咚灌满两囊冰凉的河水。 回到山洞,篝火还燃着。 他把水囊挂好,打了个哈欠,折腾一天,铁打的也乏了。 他搂了一堆干燥的枯草,铺在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刚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眯瞪一会儿…… 脑袋里那行毫无感情色彩的灰色小字, 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弹窗广告,又不请自来地蹦了出来: 拯救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奖励:面包树种子一颗。 王炸:“……” 他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 “我……我靠啊!!!” 下一秒,他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从草堆里蹦了起来, 对着空气就开始挥拳,仿佛那里站着他脑海里的那个“东西”。 “你有病吧!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王炸压低声音嘶吼,生怕引来敌人,但情绪完全到位, “拯救赵率教? 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给阿济格表演个空中转体三周半, 然后精准降落到他的餐盘里给他加个菜呢?!” 他气得在山洞里转圈,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出来!有种你出来!咱俩单挑! 别躲在里边发任务!你知不知道阿济格当时带了多少人? 少说两万! 都是能骑马射箭砍人的精锐! 赵率教呢? 急行军赶来的,撑死了四千疲兵! 那都不叫打仗,那叫送人头! 还是成建制打包好的那种!”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篝火里: “让我去救?我怎么救? 我是能变身钢铁侠还是能召唤陨石? 我就一把枪,几颗雷,就算枪枪爆头,打死一百个, 剩下的一万九千九百个也能把我踩成二维码!” 王炸停下来,喘着粗气,抱着最后一丝“这玩意或许能沟通”的侥幸, 换上一副自以为诚恳商量的口吻: “那啥……系统大哥?任务大神? 咱们讲点道理行不行? 这任务难度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你看能不能……给存个档? 或者,多给几条命? 比如那种‘原地复活满状态’的?价格好商量!” 山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篝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响。 脑海里那行小字稳如泰山,没有任何变化,更别提回应了。 它就像个莫得感情的短信通知,发了就发了,读不读、回不回,它不在乎。 “行……你真行……” 王炸彻底没脾气了,一屁股重重坐回草堆上,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感觉脑仁儿都在疼。 那四匹马被他刚才一番“精彩”的独角戏吸引, 纷纷扭过头,几双温顺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对着一块石头吵了半天架,还试图跟石头讲道理的……傻子。 王炸感受到马儿的目光,抬头跟它们对视了一眼,更郁闷了。 “看什么看!没看过神经病啊!” 他没好气地嘟囔,一把扯过旁边的破毯子蒙住头。 任务文字还在意识里挂着。 赵率教……面包树种子…… “奶奶的,” 毯子底下传来他闷闷的的声音, “这面包树种子……它保熟吗?” 山洞里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马蹄偶尔轻踏地面的声响。 没人搭理的独角戏唱不下去,王炸的逗逼天性开始自我调剂。 他裹着破毯子,靠着洞壁,盯着跳跃的火苗, 脑子里的念头却像脱缰的野马,开始漫无目的地乱窜。 “啧,这任务……目的性挺强啊。 上来就点名道姓要救赵率教。” 他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眼神有点飘, “赵率教、李率教……哦,好像是有个李姓总兵也挺能打? 祖……祖宽?祖大寿?还是祖可法? 不对,史可法是后来的…… 这明朝末年的名字,怎么听着都像批发来的? 还有那谁……杨嗣昌?杨国柱?杨定国? 李定国倒是知道,后头南明大腿……许定国? 哦,那个二五仔!” 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给明末人物“分组配对”了, 赶紧甩了甩头,把跑偏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 “打住打住!想啥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任务本身, 尤其是那个奖励——“面包树种子一颗”。 面包树……这东西他可太熟了。 在非洲雨林和某些海岛执行任务时,这玩意没少救过他的急。 那树干粗得跟小房子似的,叶子巨大,结的果实能有橄榄球那么大, 外表疙疙瘩瘩的,劈开里面是雪白的果肉。 蒸熟了吃,口感就跟粗粮面包差不多,绵绵的,带点甜味,顶饱扛饿。 烤着吃更香,煮汤也行。 关键是这树本身就像个天然水塔,树干里能存不少水, 热带地方的人渴了有时直接砍开树干取水喝。 他记得某个战友一边啃着烤面包果一边感慨: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上帝给热带穷哥们儿开的救济粮挂!” 救济粮挂…… 王炸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亮了起来,越瞪越大。 对啊!面包树! 如果……如果这“金手指”奖励的面包树,真能像他见过的那种, 甚至更给力点……那在明末这鬼地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几乎零成本、高产量、还附带储水功能的移动粮食基地! 而且面包果营养不错,容易保存,加工简单! 他仿佛看到了画面: 几年之后,在某个被他打造成铁桶一般的山沟根据地裏, 高大的面包树郁郁葱葱,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他王炸,王大老板,翘着二郎腿,看着手下热火朝天地收获、加工。 然后他大手一挥,对着那些还在为了一口掺沙子的杂合面饼子打破头的明军, 流民、甚至后金饿汉们喊话: “土包子们!还啃那喇嗓子的玩意儿呢? 瞅瞅!瞧瞧!哥们儿这儿有上好的大面包! 纯天然,无添加,管饱!只要你们……” 只要你们啥? 他还没想好,可能是卖钱,可能是换人,也可能是…… 他嘴角咧开一个有点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 毯子底下传来压抑不住的低笑。 刚才对任务的愤怒,似乎被这个关于“未来粮食巨头”的荒诞幻想冲淡了不少。 尽管他现在还窝在破山洞里,被几万敌军“预订”了包围圈, 身上最值钱的除了枪就是几匹抢来的马。 但人嘛,有时候就得靠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撑过眼前的糟心事儿。 尤其是对于王炸这种脑回路比较清奇的选手。 笑完了,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重新聚焦。 幻想归幻想,饭要一口口吃,命得一条条……呃,他目前好像只有一条。 要当“粮食巨头”,首先,他得先有那颗种子。 要拿种子,他就得去完成那个看起来跟送死差不多的任务。 救赵率教。 怎么救? 第5章 完美计划出炉 幻想时间结束,现实依然骨感。 王炸叹了口气,开始清点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手枪一把,满弹匣一个,备用弹夹六个,总共不到一百三十发子弹。 破片手榴弹两枚,震撼弹一枚。 *****一把。 战术手表(已停)。煤油打火机一个。水囊俩,破毯子一条。 外加四匹暂时属于他的战马和一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弓。 “就这点玩意儿……” 王炸掂量着手里的弹夹,苦笑, “要是让我潜伏进某个营帐,趁黑摸掉岗哨, 绑个把人出来,那算是专业对口,难度不大。 可要在好几万杀红眼的军队里,把一位正在被围殴的总兵官活着抢出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画面,随即自己就给否了: “赵子龙来了都得先嗑两瓶兴奋剂, 再穿三层防弹衣,骑上改装摩托才敢试试吧? 我这小身板进去,估计就是个瞬间被淹没的命。”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他气馁地把手枪、弹夹、手雷、弯刀,连同水囊毯子, 一股脑全“扔”进了那个刚到手的随身空间里。 看着它们消失在空气中,他抱着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硬刚,就得取巧。 任务目标是“拯救赵率教”,没说非得在千军万马中表演空手夺白刃。 历史的细节…… 对,老爸当年絮絮叨叨讲的那些东西,现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盘腿坐在草堆上,闭上眼睛, 努力挖掘记忆深处那些关于“己巳之变”和赵率教战死的碎片。 老爸是明史专家,尤其对明末军事悲剧有种刻骨铭心的钻研欲,没少跟他分析过这场战役。 三屯营……朱国彦……拒绝入城…… 王炸猛睁开眼,一道光在眸子里闪过。 “对啊!关键点在这儿!” 他赶紧把记忆里的信息串起来复盘: 赵率教带着四千关宁铁骑,玩了命地三昼夜跑了三百五十里赶来救火, 第一站就是想进三屯营休整一下,跟城里的朱国彦来个里应外合。 可那位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不知道是出于派系龃龉(老爸总强调这个), 还是纯粹被吓破了胆,硬是以“敌情未明”为由, 紧闭城门,把精疲力竭的友军死死挡在了外面! 就这一下,不仅让明军错失战机,更把赵率教逼上了绝路。 进不了城,只能继续往遵化硬闯, 结果一头撞上了阿济格早就张好的口袋, 后面皇太极主力又压上来,六万对四千,十五比一,神仙也难救。 “朱国彦……这个猪队友!” 王炸恨得牙痒痒。 但紧接着,一个极度大胆甚至有点疯癫的计划雏形,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潜入敌营捞赵率教是地狱难度,但潜入“自己人”的军营,控制住一个“猪队友”总兵呢? “有门儿!”他兴奋地搓了搓手。 计划瞬间清晰起来: 赶在赵率教抵达之前,想办法混进或者溜进三屯营。 然后,找个机会,控制住朱国彦这个关键人物! 不用杀他,只要挟持他,等到赵率教大军兵临城下时, 用枪顶着朱国彦的后腰,逼他下令开城,甚至……逼他跟着赵率教一起“出城迎敌”! 当然不是真的去遵化送死。 王炸的目标是赵率教本人,不是那四千注定要填进绞肉机的骑兵。 他只需要让赵率教和朱国彦的部队合流,哪怕只是暂时的, 然后……在半路上,阿济格伏击战爆发的那一刻,趁着绝对的混乱! “浑水才能摸鱼,乱军才好捞人!” 王炸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乱箭齐发、人喊马嘶的战场。 在那种情况下,他用点非常手段,比如震撼弹开路, 趁乱掳走赵率教,成功率绝对比正面冲击军阵高出一万倍!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在赵率教来的半路上截住他, 告诉他“别去三屯营,朱国彦是坑货,前面有埋伏,跟我走保平安”? 王炸翻了个白眼: “想屁吃呢!赵率教认识我是哪根葱? 一个满嘴胡话的怪人,突然蹦出来阻拦朝廷大将的紧急军务? 他不立刻把我当建奴细作砍了,都算他那天心情特别好!” 所以,控制朱国彦,撬动历史那个关键的“拒绝”节点,制造混乱,火中取栗。 这才是唯一看起来有那么一丝丝可行性的方案。 刺激吗?刺激疯了! 在几万大军眼皮底下搞绑架还是绑朝廷总兵,再在另一场数万人的伏击战中抢人…… 这任务难度,已经不是天崩级了,简直是银河系湮灭级! 但隐隐约约,好像又有那么点……可行性? “干了!” 他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 还是向脑海里那个发布任务的“混蛋”宣战。 “不就是玩票大的吗?谁怕谁啊!反正哥们儿这条命也是白捡的!” 他重新从空间里取出***,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眼中那股属于顶尖雇佣兵的冷静,重新取代了之前的烦躁。 先得搞清楚三屯营在哪儿,朱国彦确切位置在哪儿, “少不得要表演一下哥的拿手绝活敲闷棍了。” 他咧咧嘴,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倒霉蛋后脑勺起包的场景。 他决定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第一件事,得先抓个“舌头”,弄清楚三屯营的确切方位和朱国彦所部的具体情况。 官道上肯定有往来传令的明军或者附近活动的夜不收,找个落单的,不难。 第二步,搞定一身“皮”。 最好的目标就是明军的夜不收,衣服装备相对齐全,身份也便于在军营外围活动。 扒了他的衣服、腰牌,自己就能扮成传递消息的哨探,混到三屯营附近观察。 时间上,他记得赵率教是后天凌晨才急速赶到三屯营下的。 明天他一整天都可以用来完成“抓舌头”和“换马甲”的准备工作。 等摸到三屯营附近,找个地方猫一夜,二十八日天蒙蒙亮, 就趁那个姓朱的还没睡醒或者刚醒懵的时候摸进去,控制住他! 然后?然后就简单了。 挟持朱国彦,坐等赵率教大军出现。 城门一开,局面一乱,他的机会就来了。 “完美!” 王炸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计划表示十分满意, 虽然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细节全靠现场发挥。 他重新躺回草堆,这次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看似可行的路径,总比干瞪眼等死强。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空间里的装备,确保随时能取用,然后闭上眼。 山洞外,寒风掠过山岭。 山洞内,篝火渐弱,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微微发光。 四匹马安静地站着,偶尔动弹一下。 王炸的呼吸渐渐平稳,强迫自己进入休息状态,为明天开始的“表演”积蓄体力。 梦里,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揣着枪和手雷的土拨鼠, 在密密麻麻的明军和后金大军的脚边疯狂挖洞,头顶是遮天蔽日的马蹄和箭雨…… 第6章 通人性的枣红马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炸牵着那匹枣红马,后面跟着另外三匹马挪出了山沟, 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像样的土路, 官道。 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但上面的痕迹凌乱不堪。 密密麻麻的马蹄印深深浅浅地重叠在一起, 有些地方还混杂着车辙和纷乱的脚印,把冻土踩得一片稀烂。 路边的枯草被大片大片地践踏倒伏,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破布、碎陶片,甚至有一两只冻硬了的破草鞋。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大队人马经过后的尘土味。 “看来过去这两天,这儿没少跑‘快递’啊。” 王炸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蹄印的方向, 大部分是朝着偏东南,那应该是通往遵化城的方向。 也有少量反向或往其他岔路去的。 他大概辨别了一下方位,三屯营应该在西北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面对那四匹静静看着他的马。 “伙计们,” 王炸清了清嗓子,居然对着马说起话来, “送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哥呢,接下来要干的活儿,带着你们实在是不方便。 咱们就此别过,你们自己找地方谋生去吧, 找个山清水秀的草场,总比跟着我强。” 他说着,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走到马后, 轻轻抽了抽那匹枣红马的屁股: “走吧走吧,自谋生路去。 说实话,这玩意儿颠得屁股疼,哥还是更喜欢骑摩托车。” 枣红马被抽了一下,往前小跑了几步, 另外三匹马也跟着动了起来,朝着官道另一端跑去。 王炸看着它们跑远,转身准备走。 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又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匹枣红马竟然调头跑了回来, 一直跑到他身边才停下,低下它那颗硕大的脑袋, 亲昵地蹭着王炸的肩膀和胸口,喷出的白气糊了他一脸。 “哎哟我去……” 王炸被蹭得晃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 他伸手摸了摸枣红马光滑的脖颈,马儿温顺地甩了甩鬃毛。 “你倒是挺有灵性,知道哥是个好人?还是舍不得哥的豆料?” 枣红马只是继续蹭着他,大眼睛湿漉漉的。 王炸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带你,是真的不方便。 你也看到了,这路上不太平,马上可能要出大事。 跟着我,搞不好小命都得搭进去。”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快变成小黑点的另外三匹马, “你看你那几个兄弟多聪明,跑得多快。 你也赶紧的,追它们去!” 枣红马一动不动,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鼻子里发出“噗噜”一声,好像在表达不满。 王炸跟这匹倔马对视了几秒钟,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牛逼!” 他无奈地拍了拍马脖子, “你想跟就跟着吧。不过咱们说好, 遇到危险,情况不对,你记得自己赶紧跑! 别傻乎乎地跟着我冲,听到没?”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又顶了顶他,仿佛听懂了。 “得,算我欠你的。” 王炸摇摇头,重新牵起缰绳。 他最后观察了一下官道上杂乱的痕迹, 特别是那些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的马蹄印,确认了方向。 “走,咱们……往北边瞅瞅去。” 他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比不上正经骑兵流畅,但好歹稳住了。 枣红马顺从地迈开步子,驮着他,沿着官道, 朝着北方那片雾气弥漫的地带小跑而去。 身后,是即将成为修罗场的遵化。 前方,是计划中要“拜访”的三屯营,和一个名叫朱国彦的倒霉总兵官。 王炸骑着枣红马,顺着官道往西北方向磨蹭。 他不敢走太快,更不敢大摇大摆,一路上尽量贴着路边有遮蔽的地方走, 三十多里地,愣是磨磨蹭蹭了大半天。 中间还找了处背风的洼地,生火把剩下那点狼肉烤热乎了吃了,算是解决了午饭。 眼看日头开始偏西,路上还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王炸心里正犯嘀咕,这情报源上哪儿找去? 总不能真大白天摸到军营门口去观察吧? 就在他开始有点烦躁的时候, 耳朵忽然捕捉到前方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来活儿了!” 王炸精神一振,赶紧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他拍着枣红马的脖子,边比划边压低声音说道: “哥们儿,有情况,你先躲躲! 看见那边那片杂树林没?去那儿等着,别出声!” 让他惊讶的是,枣红马好像真听懂了他的意思, 甩了甩头,打了个轻微的响鼻,居然自己调转方向, 小跑着钻进了官道旁一片生长着乱石和枯黄灌木的杂树林里,很快就隐没了身形。 “我靠,成精了?” 王炸愣了一下,但现在没时间感慨这马的灵性。 他迅速扫视四周,快递的躲到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山石后面, 屏住呼吸,只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窥探。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五六骑出现在官道拐弯处。 来人穿着明军常见的胖袄,外罩简陋皮甲, 头盔下露出被风吹得粗糙的脸颊,马鞍旁挂着弓囊和箭壶, 行色匆匆,正是明军中的夜不收哨骑。 他们速度不慢,看样子是有紧急军情传递。 从他们来的方向和王炸记忆中的地理位置判断, 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是西北方的三屯营。 这几人掠过王炸藏身之处时,并未减速,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王炸琢磨着是不是要冒险尾随再找机会时, 其中一个夜不收突然“吁”了一声,勒住马缰,脸上露出窘迫: “各位兄弟稍等,俺……俺尿急,实在憋不住了!” 其他几人顿时哄笑起来,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笑骂道: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些!军情如火,可没功夫等你!” “晓得晓得!马上就好!” 那尿急的夜不收连忙答应,一拨马头离开官道, 跑到路边一片枯萎的草丛后,急吼吼地翻身下马, 一边解裤子一边嘴里还嘟囔,“这冷风一吹,更要命了……” 那头领摇摇头,对其他人一挥手: “不等了,咱们先走!你完事了赶紧追上来!” 说罢,带着其余几人打马继续向前奔去,马蹄声迅速远去。 草丛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夹杂着那人舒服的叹气声。 第7章 审问,黑夜中的三屯营 王炸从山石后探出头,眼睛都亮了: “嘿!这不就是送货上门还包邮的吗?机会啊!” 他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那夜不收正抖了抖身子,系好裤子, 刚要转身去牵马,后颈突然遭到一记精准有力的重击! 他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王炸迅速将他拖到更隐蔽的乱石后面,拿出水囊淋了点儿水在他脸上。 那夜不收悠悠醒转,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穿着怪异的陌生人, 正用一把他从没见过的短刀抵着自己的咽喉。 “好汉饶命!饶命啊!” 夜不收吓得一激灵,尿意又差点涌上来。 “嘘!小声点!” 王炸压低声音,“我问,你答,敢喊或者胡说,立马送你上路。听明白就眨眨眼。” 夜不收拼命眨眼。 “你们是去哪儿?干什么?” “回、回三屯营大营……向朱总兵禀报前方哨探情况……” “朱国彦总兵现在就在三屯营大营里?” “在!一直在!朱军门这几日都坐镇大营,未曾移动!” “禀报什么情况?建奴大军到哪儿了?”王炸追问。 夜不收脸上却露出困惑之色,还混合着一丝不以为然: “好汉,哪有什么建奴大军? 哨探所见,不过是些蒙古鞑子的游骑,人数不多,在遵化外围劫掠。 朱军门和上头都估摸着,是蒙古人趁秋高马肥过来打草谷,并非大举入寇。 俺们就是回去禀报这个,让军门宽心……” 王炸一听,差点气乐了,手上刀背拍了拍对方的脸: “宽心?宽个屁的心!蠢猪! 那是建奴的前锋哨骑!大队人马就在后头! 你们让人家摸到鼻子底下了还以为是蒙古人打草谷? 就这眼神还当夜不收?” 夜不收被骂得不敢吭声,脸上却还有些将信将疑。 王炸知道跟这糊涂蛋说不清,又问了些自己想了解的情况, 然后也懒得废话,一记手刀又把他砍晕过去。 他想起自己打算混进去,光有情报不行,还得有“门票”。 他开始在那夜不收身上摸索,嘴里忍不住吐槽: “就这还侦察兵呢,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被人摸到背后了不知道,嘴上也跟没把门似的,问啥说啥…… 大明军队要都是这水准,不完蛋才怪。” 很快,他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块木质的腰牌, 上面刻着些字和编号,还有一个看起来是令箭模样的铜符。 王炸把这两样东西收好,扒了对方的衣服, 顺便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 想了想,王炸又把他拖到旁边一个浅浅的土坑里, 四处划拉了不少枯草落叶,厚厚地盖在他身上,算是做了点简易的保暖措施。 “能不能活,看你自个儿造化了,哥也算仁至义尽。” 折腾完这一通,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明显暗了下来。 王炸估算了一下,就算现在骑马赶去三屯营,到地方也肯定是晚上了。 “晚上好啊,月黑风高,正是干活的时候。” 他吹了声口哨,呼唤枣红马。 那匹通人性的马儿很快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王炸正要翻身上马,忽然瞥了一眼枣红马高大雄壮的身躯, 又对比了一下刚才那几个夜不收骑的明显矮小瘦弱的蒙古马,动作顿住了。 “啧……差点忘了这茬。” 他拍了拍脑门。 枣红马显然是后金那边的好马,骨架大,肌肉结实,毛色油亮, 跟明军普遍装备的马匹区别不小。 他要是就这么骑着它大摇大摆靠近三屯营,别说混进去了, 恐怕离老远就会被怀疑是建奴的好细,直接乱箭射过来。 “得,看来正面混进去这招不好使了。” 王炸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得老本行,玩潜入。” 他不再纠结,利落地翻身上了枣红马,一夹马腹: “走!先靠近了再说!到了地头,你再自己找地方躲好。” 枣红马轻嘶一声,驮着王炸,沿着官道, 向着暮色渐浓的西北方,加速奔驰而去。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很快掩盖了官道旁那个小小的土坑, 和里面被捆成粽子的倒霉夜不收,还有一匹有点不知所措的马。 ...... 冬夜的三屯营,像一头蜷缩在黑暗里的巨兽, 只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在城墙上摇曳,勉强勾勒出城墙模糊的轮廓。 寒风呼啸着穿过营垒间的空隙,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草, 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空气干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冰渣子,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除了少数值夜的士兵偶尔搓手跺脚和压低嗓音的交谈, 整个营寨都笼罩在一片冻僵般的寂静里, 只有更夫拖着长音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报着时辰。 王炸牵着枣红马,远远地绕开大路和明显的哨卡, 在一处离营寨约摸二里地的稀疏林子里停了下来。 林子里的树木早就掉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漆黑的夜空,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拍了拍枣红马结实的脖颈,从空间里取出那袋所剩不多的豆料, 倒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哥们儿,就这儿待着。 饿了就吃这个,吃完了自己找点草根啃啃。 千万别跑远,也别弄出太大动静,天亮……嗯,最迟中午,哥办完事就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要是听到那边乱起来,或者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 别犹豫,自己先跑,保命要紧,听见没?” 枣红马低下头,用温暖的大脑袋蹭了蹭王炸的肩膀,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好像在答应。 “真成精了……”王炸嘀咕一句,心里却踏实不少。 他把装豆料的空袋子也扔在地上,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手枪、弯刀、手雷、震撼弹都安置妥当, 那套扒来的明军胖袄也套在了迷彩服外面, 虽然不太合身,但好歹能遮一遮他那过于“现代”的装扮。 又贼兮兮的四下察看了一下,王炸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朝着三屯营城墙的方向摸去。 他选择的是一段看起来守备似乎松懈些的城墙角落。 城墙不算特别高,但夯土包砖,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 王炸抬头看了看,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8章 计划顺利进行中 “就这?” 他在心里撇撇嘴,想起了在阿富汗执行渗透任务的经历。 这破城墙哪儿比的了那些几乎垂直的悬崖。 “比起那些鬼地方,这跟爬个矮墙也差不了多少。 幸好哥是专业人士。” 没有绳索,没有抓钩,全靠手指和脚尖寻找砖缝和凹凸处借力。 他的动作轻盈,像一只擅长攀爬的大猫,在冰冷的城墙上快速移动。 寒风增加了难度,但他很快适应了节奏。 不过几分钟,他已经翻上了城墙垛口,伏低身体,警惕的观察着这段城墙。 两个守夜的士兵正抱着长矛,缩在一个背风的角落,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垛口下翻上来的不速之客。 王炸屏住呼吸,等到一阵稍大的风卷过,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他才狸猫般滑下城墙内侧,顺着马道溜了下去,迅速隐入城墙下的阴影里。 营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一些, 帐篷和简陋的土屋混杂,道路泥泞结冰。 根据审问那夜不收得来的情报, 王炸朝着营寨中心区域那些像官署的地方摸去。 他没费太多功夫,就在一片齐整的屋舍间, 发现了一处门前有士兵持械站岗的独立小院。 昏黄的灯光下,两名守卫抱着兵器,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脑袋不时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看来就是这儿了,姓朱的倒会享受。” 王炸伏在十几步外的阴影里,心里有了数。 不过现在时辰尚早,营中仍有零星人声和巡逻,绝非动手良机。 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 他需要找个地方猫着,等待更深的夜。 左右观察下,很快锁定在小院斜对面不远处一间看起来早已废弃的破房子。 那里堆着些杂物,位置隐蔽,又能观察到小院门口的动静,是个理想的临时潜伏点。 他像一道贴地的烟,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闪身钻进门洞。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缩在一个背风的角落,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条从建奴探马那里得来的破毯子, 紧紧裹在身上,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鬼天气,真特么要命……” 他低声咒骂,感觉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必须活动一下,保持血液循环。 他一边轻轻活动着关节,一边估算着时间。 距离天亮,距离赵率教可能到达的时间,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不能在这里干等到那时候,必须先下手为强。 “得提前行动,绑了姓朱的,在他那个暖和的窝里猫着。 不然任务没完成,先冻成冰棍了。” 他打定主意,强迫自己再忍耐一会儿,等到营地里人最困乏的后半夜。 时间一点点流逝,梆子声又响了几次。 王炸裹紧毯子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不断试图刺穿他的衣物和毯子。 他开始有点怀念东南亚雨林的闷热潮湿了,至少不会冻死人。 终于,在又一次梆子响过,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营地里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了。 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就是现在。 王炸掀开毯子,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脚,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探出半只眼睛,观察着斜对面那个小院。 门前那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晃悠,光线昏黄不定。 两个守门的卫兵抱着刀,倚在门框上, 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磕,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但没人在这个冷僻的角落停留。 是时候了。 他像一道贴着地面流动的影子,从破屋的门洞里滑出来, 迅速穿过中间那段无遮无挡的空地,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 眨眼间便来到了小院的围墙根下,隐在灯笼光线照不到的黑暗里。 王炸从阴影中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暗哨。 他悄无声息地接近,在距离守卫还有几步远时, 猛一加速,两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砍在两名守卫的后颈。 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下去。 王炸迅速扶住他们,轻轻放倒在地,没发出太大响声。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试了试门,从里面闩住了。 但这难不倒他。 抽出*****,从门缝小心探入,一点点拨动门闩。 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闩被拨开。 王炸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有一股炭火味、酒气以及某种熏香混合的味道。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屋内炭盆的余烬, 他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鼾声如雷的胖子,床边胡乱扔着些衣物和一套明军武将的甲胄。 “没错了,就是你了,朱总兵。” 王炸心里冷笑,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对着那胖子的颈侧又来了一记手刀。 鼾声戛然而止。 他迅速用准备好的绳索把胖子捆了个结实,又撕下一块床单塞住他的嘴。 然后他转身出门,把那两个昏迷的守卫也拖了进来,同样捆好扔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王炸才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摆设还算不错,有桌椅,有炭盆, 桌上竟然还摆着半壶酒和一个油纸包,里面似乎是吃剩下的酱肉和面饼。 “嚯,待遇不错啊。” 王炸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先摸了摸酒壶,还是温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微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股暖意。 又抓起酱肉和面饼,大口吃了起来。 虽然味道也就那样,但在这又冷又饿的半夜,简直是美味佳肴。 炭盆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屋里残留的暖意让王炸冻僵的身体慢慢舒缓过来。 他一边吃喝,一边观察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朱国彦,心里感慨: “万恶的旧社会啊,当官的就是舒服。 可怜外面那些大头兵,还有即将跑来送死的赵总兵……”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 王炸把剩下的酒肉包好,塞进那个随身空间里。 他找了个既能观察到门口和窗户,又不会被第一时间发现的角落坐下,开始耐心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等待那个注定会响起的叫门声。 第9章 历史事件出现了偏差 肚子里那半壶劣酒带来的暖意和微醺感, 让王炸的精神处在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抵消了温暖环境带来的困意。 当然,即便没有这口酒, 以他常年刀头舔血熬出来的素质,蹲守大半夜也是家常便饭。 他下意识地抬腕想看看时间,这个动作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然而,目光落在表盘上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块原本指针停摆的战术手表,此刻表盘上的数字竟然幽幽地亮着,秒针正规律地跳动。 晚上9点47分。 时间……恢复了? 王炸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盯着表盘,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不对!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计划出现了重大的纰漏! 他隐约想起来,历史上赵率教是在傍晚时分(大约下午五点到六点)抵达三屯营城下, 被朱国彦拒绝入城后,才不得已连夜赶路,最终在黎明前遭遇阿济格伏击。 可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都! 城外一片死寂,根本没有大队骑兵抵达的动静! 历史出现了偏差? 还是说,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 哪怕只是抓了个夜不收、扒了身衣服,就已经开始扇动翅膀了? 难道赵率教的行军速度变了? 或者遇到了别的意外? 无论原因是什么,一个事实摆在眼前:不能再等下去了! 赵率教随时可能出现在城下,留给他的操作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王炸“腾”地一下从角落里站起身,眼中的慵懒瞬间被急迫取代。 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扯掉塞在朱国彦嘴里的破床单, 抓住对方肥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拎起来,左右开弓, “啪啪啪”几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就抽了过去! “唔……呜?!” 朱国彦被打得猛然惊醒,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借着炭盆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这人身上还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鸳鸯战袄,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而自己则被捆得像待宰的年猪。 “你……你是何人!胆敢……” 朱国彦又惊又怒,习惯性地想摆出总兵官的威风呵斥, 但突遭巨变,声音因为恐惧显得色厉内荏。 “啪!啪!” 又是两记更重的耳光,直接把他后面的话抽了回去,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再多说一句废话,下一巴掌就用刀背。” 王炸毫不掩饰的威胁,让朱国彦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另一只手已经将*****的刀背贴在了朱国彦肥胖的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朱国彦彻底老实了,眼中的惊恐压过了愤怒, 他看出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而且根本不在乎他的官威。 “听着,想活命就照做。” 王炸用刀尖挑断他身上的绳索,但弯刀始终不离他咽喉左右, “穿上衣服,鞋袜。别耍花样,也别想披甲。” 朱国彦颤抖着,连滚带爬地挪到床边, 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他那身锦缎棉袍和靴子。 王炸不让他披甲是怕他借着重甲反抗或逃跑,只让他穿保暖衣物, 是怕这养尊处优的家伙没走到地方就先冻僵了,他还有用。 穿好衣服,王炸重新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捆得结实实,然后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推搡着向门口走去。 这时,外面的嘈杂声已经大了起来。 刚才那几声耳光在寂静的夜里颇为响亮,显然惊动了院外的守卫。 王炸刚把朱国彦推到门后,就听“哐当”一声, 房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几个持刀提枪的士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军门!您……” 他们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被一个陌生人用刀抵着脖子的朱国彦, 此时的朱国彦被捆的像个粽子,那张脸也变成了猪头, 而那个陌生人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那个造型奇特的“短铳”。 “退后!” 王炸厉喝一声,同时抬起***,对准冲在最前面那个士兵脚前的地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砖石地面被打出一个小坑,碎屑飞溅。 巨大的声响和前所未见的威力让冲进来的士兵们骇然失色, 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挤在门口。 王炸趁机将枪口顶在朱国彦的太阳穴上, 滚烫的枪管烫得朱国彦“嗷”一嗓子惨叫起来。 “让他们集合军队!现在!马上!去城门!” 王炸在朱国彦耳边低吼,“不然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朱国彦亡魂皆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穴处皮肤被灼烫的疼痛, 更能闻到枪口那刺鼻的火药味。 他毫不怀疑这个凶人说到做到。 “集……集合!快去传令!所有人都去城门!快啊!” 朱国彦横眉怒目的对着门口吓傻了的亲兵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王炸推着朱国彦,一步步向门外挪去。 门口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只得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后退,让开道路。 更多的人被枪声和动静惊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火把的光芒晃动着,映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有人试图从侧面或背后靠近,王炸毫不客气, 抬手又是“砰”一枪,子弹擦着一个试图张弓搭箭的士兵头盔飞过, 吓得那人手一松,弓都掉了。 “谁再敢轻举妄动,下一枪就不是警告了!” 王炸厉声道,枪口死死抵着朱国彦的脑袋, “朱总兵,让你的人滚远点!开城门!” 朱国彦都快尿裤子了,涕泪横流地大喊道: “都退后!退后!听他的!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人群骚动着,在火把的光影中,王炸押着惊恐至极的朱国彦, 一步步朝着城门的方向挪去。 士兵们从营房的各个角落涌来,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晃,映照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他们握紧手中的刀枪,却又不敢真的靠前, 只是簇拥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紧紧跟在后面。 夜风很冷,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那味道尖锐地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四周安静得反常,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以及朱国彦压压抑不住的痛呼声。 第10章 开城门 人群之中,一个跟在朱国彦身边多年的参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他趁着王炸押着朱国彦背对城墙缓缓后退的时机, 悄悄对身边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手指不易察觉地朝城墙上方指了指。 城垛后,一名弓箭手悄然探出身子,张弓搭箭, 箭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对准了王炸的后心。 王炸虽然挟持着人质,目光也主要盯着前方人群, 但几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那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感知, 让他在弓弦微微绷紧的刹那,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几乎想都没想,原本抵着朱国彦太阳穴的***猛然收回, 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疾速半转,抬臂、瞄准、扣动扳机,三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砰!” 枪声再次炸响,子弹精准地没入城墙垛口后那弓箭手的眼眶。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晃了晃,便向前倒去,手里的弓箭脱手, 整个人直挺挺地从数米高的城头栽落,“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枪,又快又准又狠,彻底惊呆了所有人。 然而王炸的动作并未停止。 枪口火光未熄,他已凭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毒, 锁定了那个始作俑者——那名参将。 “你也想试试?” 王炸声音冰冷,枪口瞬间平移。 那参将脸上的狠辣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想往人后缩,张嘴想喊:“不……” “砰!” 又是一枪! 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大腿,血花爆开。 参将惨嚎一声,抱着大腿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 “还有谁?!” 王炸调转枪口,再次顶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朱国彦脑袋, 冷冷的看着全场。 “谁再敢动一下歪心思,下一枪,就打爆你们军门的脑袋! 然后,我保证,在场至少有一半人,会给他陪葬! 不信的,尽管试试!” 他的厉喝声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配合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和哀嚎的参将,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威慑力。 士兵们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退了半步,再无人敢有任何异动。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参将压抑不住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遥远天际滚来的闷雷, 骤然从城外漆黑的夜幕中传来,迅速由远及近! 与此同时,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喊马嘶,正朝着三屯营城墙快速迫近! 王炸浑身一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开城门!”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枪管狠狠一戳朱国彦的后脑勺,厉声喝道, “快!” 朱国彦被烫得又是一哆嗦,涕泪横流地哀求: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 您要金银,要粮草,下官……下官都给您! 只求您高抬贵手……这城门万万开不得啊! 城外……城外恐是鞑子奸计! 开了城门,三屯营不保,下官全家性命、阖城军民性命都难保啊! 朝廷……朝廷也饶不了下官!” 他话语里充满了恐惧,但也隐含着最后的挣扎和一丝威胁之意, 开了城门,你就是千古罪人,朝廷不会放过你! “废什么话!” 王炸手上加力,枪口几乎要嵌进朱国彦的头皮, “城外不是建奴,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他带着四千关宁铁骑连夜驰援! 你再拖延,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然后自己开门?!” 仿佛是为了印证王炸的话,城外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已经在城墙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洪亮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 压过风声清晰地传上了城头,也传入了城门内众人的耳中: “城上守军听真! 我乃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奉旨率军驰援!速开城门!!!” 枪声、惨叫,还有城门外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叫门, 像几记闷棍砸在朱国彦头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怕,是真怕。 后脑勺上那铁疙瘩顶得他骨头缝都发凉。 赵率教怎么会在这时候来? 山海关到这……难道是京师那边……无数个要命的念头挤成一团,可他哪还敢细想。 “开……开城门!” 他扯着嗓子开始大喊,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快!开城门!都他妈的动起来!想害死本官吗?!” 周围的兵卒早就吓傻了。 地上还躺着血糊糊的同袍,参将大人捂着腿在血泊里打滚哀嚎, 总兵被人用那短铳死死顶着脑袋,脸白得跟纸一样。 城门外是敌是友也弄不清,那一声声“速开城门”的吼叫撞在城门板上,也撞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被朱国彦瞪着的士兵连滚带爬扑到门边, 手抖得像是得了风疾,去抬那粗重的门闩,试了两次都滑脱了。 旁边的人想帮忙,又怕凑近了被那凶人一枪撂倒,只能缩着脖子往前蹭。 火把的光在他们惊恐的脸上乱跳。 绞盘那边更是乱成一团。 守绞盘的兵丁腿肚子转筋,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马蹄和吼声, 又看看被挟持的总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的小旗官踢了他一脚,他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扑上去, 和另一人合力,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摇那沉重的铁手柄。 绞盘发出“嘎吱——嘎吱——”让人牙酸的涩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铁链摩擦着,绷紧了,一点一点,带动着后面那扇黑漆漆的包铁城门, 颤抖着向内挪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每个人脸上的影子都在疯狂摇曳。 城门在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中被彻底推开。 城外,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不安跳动的星河。 最前面是数十骑顶盔贯甲的哨骑,人人控住马缰,身体前倾, 手都按在刀柄或弓囊上,一张张沾满尘土的脸上, 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紧盯着洞开的城门和门内这诡异僵持的一幕。 他们身后,是更多影影绰绰的骑兵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只能听见马鼻喷息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 一股长途奔袭后的疲惫气息,混合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淡淡的汗腥味,随着寒风一起涌了进来。 在这片沉默而紧绷的骑兵阵列最前方,一杆挺立的大旗下, 是一名同样满身风尘的将领。 他头盔下的面孔棱角分明,此刻正盯着门洞内被挟持的朱国彦, 以及朱国彦身后那个怪异的陌生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正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他身后那数千关宁铁骑,虽然安静,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第11章 冒充锦衣卫 城门内外,火光照耀下,空气几乎凝固。 赵率教鹰一样的目光瞬间穿透混乱的场面,锁定了门洞内那最核心的诡异一幕。 朱国彦衣衫不整的身躯被一个怪人牢牢控制在身前,狼狈不堪,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那些士兵,个个惊惶失措,地上甚至还躺着伤者和尸体! “建奴细作!”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赵率教脑海中炸响。 他勃然变色,猛地扬起马鞭指向王炸,厉声喝道: “何方贼子!竟敢挟持朝廷命官!速速放开朱总兵!否则定叫你碎尸万段!” 他身后的关宁骑兵闻令,齐刷刷地发出一声低吼,刀出鞘,弓上弦, 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开来,眼看就要冲门夺人。 被枪口死死顶着的朱国彦,听得赵率教的喝骂,心里却更苦了。 赵军门啊赵军门,您可看清楚了, 这凶人手里的家伙,比建奴的弓箭可邪门多了! 王炸心里“咯噔”一下:“沃日!要坏菜!”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怎么进城、怎么绑人、怎么逼开城门, 却没算到赵率教会把他直接当成建奴奸细! 这下别说救人了,自己怕是先要被射成筛子! 情急之下,他脑子飞快转动。硬刚是死路一条,解释…… 一个来历不明还挟持总兵的人,怎么解释?谁信?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胸口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这东西……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他挂在脖子上的一块“超级狗牌”。 说是狗牌,其实有巴掌那么大,钛合金材质,厚实沉重。 这还是他几年前在东南亚黑吃黑,从一个走私军火兼倒卖文物的家伙手里抢来的。 当时就觉得这牌子造型古朴,正中刻着几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像小篆一样的古字, 边缘还浮雕着两条张牙舞爪、活灵活现的青龙。 他觉得这玩意儿材质特殊,像个微型护心镜, 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挡挡流弹破片,就一直当护身符戴着。 这东西的形制和质感, 跟他以前在博物馆或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古代令牌、腰牌, 似乎有那么点异曲同工的意思, 当然,用它来冒充普通夜不收或者低阶军官的信物是绝对不行的, 朱国彦这种级别的总兵一眼就能看穿。 那在大明,还有什么机构能让这些骄兵悍将闻之色变,甚至轻易不敢质疑? 国安局?廉政公署? 王炸脑子里闪过几个现代词汇,随即赶紧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掐灭。 锦衣卫!对,就是锦衣卫! 好像大明的文武官员,上到阁老尚书,下到边镇将帅, 没几个不怕这些直属皇帝而且可以先抓后审的“天子亲军”。 他们行事诡秘,手段酷烈,持特殊驾帖或令牌可直接缉拿官员…… 虽然风险极大,但眼下这局面,冒充锦衣卫似乎是唯一可能唬住对方的机会! 而且自己这块牌子的材质和那完全看不懂却显得高深莫测的纹饰, 怎么看都比普通制式腰牌更高级、更神秘, 正好贴合锦衣卫那种“神秘莫测、权柄特殊”的调调。 赌一把! 王炸心一横,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心里稍稍稳定了一下,不等赵率教的人马真正冲过来, 提高音量,用一种自认为冷酷的嗓音喝道: “赵总兵!且慢动手!本官乃锦衣卫北镇抚司侦缉千户王炸!” 他刻意顿了顿,让“锦衣卫”三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果然,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无形的魔力, 让正要前冲的关宁骑兵动作一滞,连赵率教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 锦衣卫?这装扮…… 王炸不给对方细想的机会,继续快速说道,语气森然: “本官奉命密查,发现三屯营总兵朱国彦,有通敌叛国之重大嫌疑! 朝中已有大臣疑其勾结阉党余孽,暗通款曲! 本官此行,便是要将其锁拿回京,查个水落石出!” 他明显感觉到身前的朱国彦身体听到他的话后一僵。 “然而,” 王炸话锋一转,枪口又用力顶了顶朱国彦, “本官甫一抵达,便遇建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偏偏,就到了这三屯营城下! 朱国彦坐拥坚城精兵,却畏敌如虎,闭门不出,坐视友军孤悬城外! 本官不得不怀疑,战前是否有建奴细作与你接触? 你是否收了他们的金银,故意贻误军机,乃至……暗通敌军,欲行不轨?!”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国彦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通敌?勾结阉党?还收了建奴的钱?这他娘的都是哪跟哪啊! 魏忠贤那死太监倒台都好几年了,坟头草都老高了,自己跟他有个屁关系! 建奴的钱?自己见都没见过! 可……可这凶人言之凿凿,口气又冷又硬,还自称是锦衣卫的千户……难道真是厂卫那些杀神?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帮活阎王? 今天不就是比平时早睡了一会儿吗? 怎么祸就从天上砸下来了? 早睡早起也错了?! 朱国彦心里冤得简直能六月飘雪,可嘴巴被堵着,又被枪顶着,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呜呜”地挣扎,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冤屈,憋得通红。 赵率教眉头紧锁,目光在王炸身上来回逡巡。 锦衣卫千户? 这打扮……未免太过奇特。 但对方气势凌人,直指朱国彦通敌,又是在这大军压境、朱国彦闭门不纳的敏感时刻…… 由不得他不起疑。 王炸见赵率教并未立刻驳斥,知道有门儿,但还不够。 他一咬牙,空着的左手扯开自己迷彩服和外面套着的明军胖袄领口, 露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钛合金狗牌。 在火把光下,暗哑的金属泛着冷光, 正中那诡异的古篆字和边缘狰狞的青龙纹饰隐约可见,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此乃信物!赵总兵可验看!” 王炸说着,竟一把扯下狗牌,全力朝着赵率教的方向掷了过去! 钛合金牌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当啷”一声落在赵率教马前不远处的冻土地上,微微弹跳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块造型奇特的金属牌上。 城门内外,一时间竟然诡异的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12章 大军终于开拔 一名亲兵下马,小跑上前捡起那块金属牌。 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铜,上面的纹路和字符更是从未见过。 他翻看两下,不明所以,赶紧双手捧给马上的赵率教。 赵率教接过来,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坚硬。 他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扭曲的文字确实一字不识, 边缘的龙形雕刻却极为精细,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感。 这材质绝非寻常铜铁,工艺也非同一般,绝非普通军将甚至一般锦衣卫所能拥有。 他心头疑虑稍减,但并未尽去。 此刻他最牵挂的乃是遵化战局,既然此人声称要追究朱国彦畏战之罪, 并意图促其出战,目标倒与自己驰援的初衷暂无冲突。 眼下城门已开,纠缠无益。 他将令牌递还给亲兵,示意送还,重新看向王炸,沉声道: “阁下既要查案,现今城门已开,可否先放开朱总兵? 遵化军情如火,不容耽搁!” 见令牌被送回,赵率教也未立刻翻脸,王炸心中稍定,知道这险招暂时奏效了。 他仍用枪顶着朱国彦,朗声道: “赵总兵明鉴!朱国彦畏敌如虎,闭门不出,已犯贻误军机之重罪! 本官现依律暂夺其指挥之权,事后自当押解进京,交有司审理! 当务之急,是请赵总兵立刻接管三屯营兵马, 令将士们稍作休整,补充饮食,随后速速整军,合力驰援遵化!”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一个吓得哆嗦的士兵去找绳索。 那士兵看了一眼赵率教,见总兵没有反对,慌忙跑开,不多时取来一捆粗麻绳。 王炸命令士兵将嘴里“呜呜”作响的朱国彦捆紧,自己则接回亲兵抛来的令牌, 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赵率教看着被拖到一旁的朱国彦,又看了看城门内外噤若寒蝉的守军, 再瞥了一眼王炸手中那令人忌惮的短铳,心知此刻不是深究此人身份真伪的时机。 遵化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他不再犹豫,冲着王炸略微拱手,随即转向自己身后大军, 大声喝道: “三屯营众军听令!本镇赵率教,奉旨援遵!现接管此地防务! 各部速回本营,原地休整,检查器械马匹,补充食水,待命开拔! 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一下,关宁铁骑中立刻分出数骑,持令驰入营中各处传令。 原本不知所措的三屯营守军,在赵率教积威之下,也渐渐有人动了起来。 王炸见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第一步,总算是连蒙带吓,踉踉跄跄地迈过去了。 赵率教心里有事,没进城门,就在门洞内侧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 亲兵递来水囊和硬邦邦的干粮,他接过来,沉默地嚼着, 眼睛却如刀子般观察着城门内外逐渐被关宁军接管的混乱场面。 王炸拖着朱国彦,来到城门外的空地上。 他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哨音刚落,远处那片稀疏的林子里便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嘶。 紧接着,一匹格外雄壮的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直奔王炸而来,马蹄在冻土上敲出急促的闷响。 马儿跑到近前,亲昵地用大脑袋去蹭王扎的脸颊和肩膀,喷出的热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王炸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低声道: “没事了,伙计。” 这一人一马亲近的模样,以及那匹明显比周围明军战马高出一头的枣红马,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连正在喝水的赵率教也抬眼望了过来,心里不由暗赞一声“好马!” 这马的身架和气势,绝非寻常。 王炸感觉到那些目光,心里暗叫侥幸。 幸好天黑,他又提前用脏污的麻布和捡来的破皮子, 粗粗地包裹改装了那副带有后金风格的马鞍,远处看只是显得破烂怪异,不易立刻分辨出处。 若是被认出来这是建奴精锐的战马,麻烦就大了。 他转过身,扯掉朱国彦嘴里的破布,压低声音警告道: “听着,我现在让你的亲兵去取你的甲胄兵刃。 等大军开拔时,自会给你松绑。” 朱国彦喉咙干涩,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你可以试着跑,或者喊。” 王炸拍了拍腰间枪套,冷冷道, “试试是你的腿快、嘴快,还是我的‘雷火’快。 乖乖跟着,在战场上立了功,砍了鞑子的脑袋, 我说不定还能在奏报里替你美言几句,求皇上开恩。 要是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朱国彦脸上肌肉抽搐,心中又是怕又是冤,但眼下人为刀俎,他哪还有别的选择? 只得艰难地连连点头,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懂……懂了……听凭……听凭大人吩咐……” 待朱国彦重新披挂上那身总兵甲胄,赵率教的骑兵们也已匆忙吞了些干粮,草草恢复了一些精神。 一直在旁冷眼观察的赵率教,见状微微颔首。 士卒得以休整,更兼平白多了几千生力军。 他心头最重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一股沉郁多日的闷气,似乎也随着城外凛冽的寒风散了些许。 再看向王炸时,他目光中怀疑的意味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几分复杂。 此人行事虽诡谲莫测,手段酷烈,但眼下看来,倒真像是冲着督促出战而来。 与传闻中那些只知残害忠良的厂卫鹰犬,似有不同。 或许……真是心系边事之人? 他驱马向前几步,来到王炸身侧,态度也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王千户,大军即刻开拔,驰援遵化。 千户是随本镇一同前往,还是……暂留城中,待天明后返京复命?” 王炸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堆起一片近乎夸张的凛然正气, 声音大得确保周围不少士兵都能听见: “赵总兵这是哪里话! 好男儿生于天地间,自当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如今建奴肆虐,山河板荡,百姓倒悬,正是我辈挺身而出,卫国保家之时! 王炸虽不才,亦愿执锐策马,随总兵左右,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共御外侮!”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周围不少原本对他心怀惧疑的明军士卒, 闻言都不由得侧目看来,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赵率教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寒冷的夜空里传开: “好!好一个卫国保家!王千户果然是真豪杰!既如此,本镇求之不得!” 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在此刻王炸这近乎表演般的“慷慨激昂”下,反倒消散了大半。 或许,这真是个行事乖张却心怀热血的奇人。 “请千户随本镇中军行动!” 赵率教不再犹豫,马鞭向前一指,“传令!全军开拔!目标,遵化!” “遵令!” 号令声中,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蠕动,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转向东南方的黑暗。 王炸翻身上马,控着枣红马紧跟在赵率教那杆大旗不远处。 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缓缓收起,他悄悄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只有自己才懂的精光。 “跟着你就对了。” 他望着赵率教的背影,心里嘀咕, “不看紧点,你一头扎进阿济格的口袋里,我的任务找谁完成去?” 第13章 一万个心眼子 黄台吉把地图一推,几块用来压角的碎银子哐当掉在地上。 “都看明白了?” 他环视帐中, “遵化就是个饵。 袁崇焕在山海关憋着,咱们从他肋下钻过去。 进去之后,别恋战,就做三件事:杀人,放火,抢东西。” 几个贝勒凑近了些,盯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进兵路线。 “明国皇帝在京城,” 黄台吉下颌上的肥肉乱颤着, “咱们到他眼皮底下闹一场。 动静越大,他越疼。 关宁军不是能打么?让他们出来救。” 他手指重重点在遵化西面一片山地。 “咱们在这儿等着,谁出来救,就吃掉谁。 吃了援兵,再回头打遵化,易如反掌。” 阿济格领着建奴的右翼军往西打。 十月二十九,大安口就被攻破了。 关城上没剩下几个活人。 后金兵牵马从门洞里穿过,马蹄踩在血和泥混成的冰碴上,咯吱作响。 几个披甲兵正从尸体上扒还算完整的棉甲。 阿济格没下马,用鞭梢挑起路边竹筐里滚出来的一颗冻白菜,笑了。 “南边的物件就是软乎。” 他对身旁甲喇额真道, “传下去,今晚吃饱,明日往遵化走。好东西都在后头。” 夜里营火映得半边天发红。 兵卒围着火堆分抢来的米酒,喝多了的用满话咿咿呀呀唱起来, 唱长白山,唱老林子,唱这回去了南边,要给家里女人带匹绸子。 第二日拔营南下,哨骑四出。 午后有探马回报: “主子,山海关方向出来一支兵马, 全是马队,打‘赵’字旗,约三四千,正疾行而来。” 阿济格刚吃完半只抢来的熏鸡,抹了抹油嘴: “才三四千?打的什么旗号?” “回主子,是山海关总兵的旗,姓赵,叫赵率教。” 阿济格眉毛一挑: “赵率教?那个守过锦州的?” 他嗤笑一声, “老熟人了。袁崇焕把他调来送死?” 阿济格把鸡骨头扔进火堆, “到哪儿了?” “已过抚宁,跑得甚急。依其脚程,最迟三四日便到。” 阿济格走到羊皮地图前,沾着油腥的手指找到鸡鸣山一带。 山势在图上像两道合拢的手臂,中间一条细缝。 “就这儿。” 他手指敲了敲那道缝, “两边坡上伏弓手,沟口堵死,沟尾截住。 等他们全钻进来,先射马,再砍人。” 正分派各队埋伏位置,管西哨的拨什库快步进来,单膝点地: “主子,西边有队探马没按时回来。 是额尔赫那队,四个人。 刚才寻马的弟兄在林子里找到他们那几匹马了, 鞍子还在,人没了,兵刃也不见了,马也少了一匹。” 帐内静了一瞬。 阿济格脸沉下来:“马伤着没?” “没有,都好好的,就在林子里吃草。” “那就是撞见明狗夜不收了。” 阿济格骂了句娘, “四个老手让人一锅端,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算了。”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 “眼下大事要紧。 鸡鸣山那边埋伏照旧,多派两队探马盯着西边来路。” 他转身盯着地图上那道山缝,眼里冒出光来, “等吃了山海关这几千骑兵,咱们就去敲遵化的城门。 听说城里粮仓满得冒尖……” 几个额真跟着笑了起来。 帐外风声呜咽,卷来远处兵卒粗野的笑闹和马蹄刨地的声响。 ...... 鸡鸣山的坡地后头,天还没亮透。 阿济格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啃着一块昨晚剩的羊腿骨,啃得啧啧作响。 几个甲喇额真猫在他旁边,眼巴巴瞅着。 “都藏严实了?”阿济格吐出一块骨头渣子。 “主子放心,” 一个额真咧嘴笑,指了指两边山坡, “弓手猫在草窝子里,马都拴山沟后头了,保准连个屁都不带放。 步兵趴沟沿上,枪尖子都用草盖住了。” 阿济格伸长脖子往下面那条土路瞅了瞅。 路不宽,曲里拐弯从两坡中间挤过去,像条冻僵的死蛇。 “嗯。” 他含糊应了声,把光溜溜的骨头一扔,在皮袍子上蹭了蹭油手, “让儿郎们都憋住了,没我号令,谁他妈敢露头,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坡脊往后走,一路走一路看。 左边坡后头,一群弓手正挤在一块避风。 有个老家伙把弓弦解下来揣怀里捂着,怕天冷断了性。 旁边个小年轻冻得直流鼻涕,拿袖子一抹,亮晶晶的。 “主子!” 看见阿济格过来,一群人赶紧压低嗓子喊。 “嘘!嘘!” 阿济格赶紧竖手指头, “喊个屁!老子是来给你们拜早年的?”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流鼻涕的小子靴子, “憋回去!等会儿明军来了,你这一吸溜,全暴露了!” 小子脸憋得通红,硬生生把鼻涕又吸了回去。 右边坡上是步兵。 几个老兵油子正凑在一块,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你一口我一口传着喝。 阿济格鼻子灵,闻着味就过去了。 “喝什么呢?” 几个兵吓得一哆嗦,皮囊差点掉地上。 “主……主子,就……就点抢来的地瓜烧,暖……暖暖身子。 ”一个老兵赔着笑,双手把皮囊递过来。 阿济格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把皮囊扔回去: “少喝点!等会儿别脚软滚下去!” “不能,不能!” 老兵嘿嘿笑, “就等明狗来呢。主子,听说山海关的兵富得流油?” “富个屁!” 阿济格骂道, “再富能有遵化城里富? 打完了这仗,进了城,东西随便你们抢!娘们儿随便你们玩儿!” 一群人眼睛都亮了。 阿济格溜达回自己那块石头后面,一屁股坐下。 天边开始泛鱼肚白了,林子里有鸟在叫。 他眯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 四千关宁骑兵,一人一副铁甲,那就是四千副。 马更好,关宁军的马都是喝豆料的,比蒙古马强。 砍了那个赵率教,又是一大功。 大汗肯定高兴,回去赏赐少不了。 说不定还能从这姓赵的身上摸出点明军的布防图什么的…… 想着想着,他嘴角就咧开了,好像已经看见自己披红挂彩回盛京的样子。 “都精神点!” 他压低嗓子朝两边吼了一嗓子,“买卖快上门了!” 风从山沟里灌过去,呜呜的,像吹空瓶子。 坡上坡下,除了这风声,再没别的响动。 一万多号人,跟石头缝里的土拨鼠似的,藏得严严实实, 就等着那队“肥羊”懵头懵脑地钻进这条死胡同里来。 天色又亮了一分。 远处,通往鸡鸣山的那条土路尽头,依然空空荡荡。 但阿济格知道,“羊”就快来了。 他的一万个“心眼子”,啊不,一万个虎狼之兵,已经张好了口袋,磨利了牙。 就等着那懵然不知的几千关宁骑兵, 一头撞进来,然后被这一万个“心眼子”分得连渣都不剩。 第14章 半路忽悠赵率教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三屯营外原野上的肃杀寒气。 上万人的军队正在开拔,场面喧嚣。 王炸骑在那匹越来越喜爱的枣红马上,混在朱国彦的亲兵队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里不打鼓那是假的,任谁被卷进这种历史的绞肉机里,心跳都得漏几拍。 可这个家伙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冒险的疯劲, 或者说,他就是一根特制的“搅屎棍”。 哪里乱,哪里热闹,他就喜欢往哪里钻,不光要钻,还得把水搅得更浑, 最好是能往茅坑里扔个炸弹,听个惊天动地的响动。 要不,他也不会放着太平日子不过,常年混迹在那打得跟一锅烂粥似的中东和东南亚了。 用老战友的话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平静的生活能把他憋死。 但眼下的情况,跟他现实里经历的那些“热闹”可截然不同。 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是信息,是体系。 他现在有什么?屁的后勤! 就一个抠门到令人发指的随身空间,外加一颗不知所谓的种子。 想起那个空间他就恨得牙痒痒,心里暗骂: “你奶奶个腿儿的!老子拼死拼活,你就给颗破种子? 还他妈不知道能不能种活!种哪儿? 这明末乱世,兵匪如梳,建奴如篦,老子连个安身立命的狗窝都还没着落呢! 难道以后天天蹲墙角对着它念‘我要开花,我要发芽’?” 骂归骂,但这单“买卖”他已经接了,硬着头皮也得干下去。 他瞥了一眼队伍前方,那里有两杆大纛并立。 一杆是赵率教的,另一杆,则是被他拿枪硬生生“劝”出城来的朱国彦的。 朱国彦并非无兵,而是无胆。 这句话在王炸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此刻,这句话变成了眼前黑压压的八千多人马, 三屯营守军中真正能拉出来野战的“精锐”战兵,披甲率还不低。 这些人,原本只是朱国彦保命的资本,龟缩在城墙后的胆气。 现在,却被王炸用最粗暴的方式,逼着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加上赵率教原本的四千关宁铁骑,这支混合部队的规模已经达到了一万好几。 人数上的优势,显然让那位刚从绝望中挣脱出来的赵总兵信心大增,连腰杆似乎都比昨夜挺直了些。 王炸甚至能看到他偶尔与朱国彦交谈时,脸上那种重新燃起的斗志。 “信心是好事,可信心爆棚,离送死就不远了。” 王炸心里冷笑。 他太清楚赵率教现在的心态了,绝处逢生,手握重兵,急于雪耻,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这种状态下,一头扎进阿济格精心布置的埋伏圈,死得可能比历史上更快、更惨。 所以,他耍了个心眼。 在“协助”朱国彦点兵时,他低声但坚决地提醒(或者说威胁)这位胖总兵: 多选步兵,尤其是那些有铁甲或棉甲的重步兵。 朱国彦巴不得走慢点,自然从善如流。 于是,这八千多人里,骑兵只占少数,大部分是步卒。 沉重的甲胄、盾牌、长矛、火铳…… 这些东西极大地拖慢了整支军队的行进速度。 赵率教显然心急如焚,几次派人来催促。 但朱国彦在王炸无声的注视下,总能找到借口, 步卒集结需时、甲械整理费工、要稳扎稳打以防敌军袭扰…… 冠冕堂皇,让赵率教有火发不出。 速度就这么被强行压了下来。 王炸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急行军的“疲兵”变成稳步推进的“重兵”。 哪怕最后还是进了埋伏圈,至少这些明军士兵还有体力结阵, 还能举起刀枪,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人困马乏地被人当兔子撵着杀。 冷风吹过原野,卷起干燥的尘土。 队伍像一条臃肿而疲惫的巨蟒,缓缓向着遵化方向蠕动。 前方是一片地势渐趋复杂的区域,丘陵、树林开始增多。 王炸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这么多了。 像个蹩脚的导演,强行修改了演员的出场速度和服装道具, 但剧本的高潮部分,那场血腥的伏击战依然悬在头顶。 反败为胜? 王炸心底啐了一口。 那是扯淡! 他一个现代人,就算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几件“神器”, 也没本事在冷兵器时代的万人战场上开无双,更别说指挥了。 阿济格的伏兵是以逸待劳的精锐,胜负之数,依然渺茫。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枣红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紧绷,打了个响鼻。 队伍,正一步步走向那片预定的杀戮之地。 而王炸,这个来自未来的“搅局者”, 能做的只是在炸弹被引爆前,努力往里面掺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沙子,还是火星? 只有天知道。 又走了十多里地,天边已经透出些灰白。 队伍的速度其实不慢,但赵率教脸上那表情, 活像自家房子着了火,还在闷头往前拱。 王炸瞧着,心里直打鼓。 再这么闷头冲下去,非得一头扎进阿济格的口袋里不可。 得先给这老小子踩脚刹车。 他伸长脖子,冲着前头那杆大旗喊了一嗓子: “赵总兵!停一下!你过来,有事商量!” 赵率教扭过头,看着王炸和他身边一脸衰相的朱国彦,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满脸写着“又怎么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走了过来。 “王千户,何事?” 他声音有点冲,“军情如火,耽搁不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王炸摆摆手,没直接回答,反而先冲着旁边朱国彦的几个亲兵吩咐, “去,旁边生堆火,暖和暖和。” 亲兵看了眼朱国彦,朱国彦哭丧着脸点点头,他们才慌忙去找柴火。 王炸这才转向赵率教,上来就先抛了个问题: “赵总兵,我先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遵化被围,火急火燎带兵出来的?” 赵率教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 “自是朝廷军令! 长城烽烟示警,蓟镇告急文书飞报京师, 兵部急令山海关出兵救援,本镇接令便即刻出发,有何不妥?” 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是标准的应对流程。 王炸听完,却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率教脸色一沉:“千户何故发笑?” “我笑赵总兵你,” 王炸盯着他,“还有你们,” 他扫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朱国彦和几个亲兵, “死到临头,还懵然不知!” “你什么意思?”赵率教手按上了刀柄。 “我问你,” 王炸不答,反而继续问, “你觉得,这次破墙入寇的建奴,来了多少人?” 赵率教沉吟一下,根据以往经验和烽烟规模判断: “多是游骑劫掠,至多万余,已是极大之敌。” “万余?哈哈哈!” 王炸笑得更冷了,甚至有点夸张, “赵总兵,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从遵化方向突围出来的! 建奴这次,不是万把人,是整整十万大军!铺天盖地!” “什么?!”赵率教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旁边的朱国彦更是“嗷”一嗓子,差点从马上滑下去, 脸瞬间白得跟死人一样,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万!十万建奴! 他猛地看向王炸,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要不是眼角余光瞥见王炸手一直按在腰间那要命的“短铳”上, 他真想立刻调转马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赵率教呼吸粗重起来,死死盯着王炸: “十万?王千户,此话当真?军国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王炸收敛了冷笑,声音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十万人,分兵数路。 一路围遵化,一路截援兵,还有游骑四出,遮断消息。 你以为朝廷为什么只催你四千人来救? 不是不想多派,是派不出来!也被拦住了! 你这四千人过去,不是救援,是给那十万大军嘴里送的一块肉! 连塞牙缝都不够!” 寒风卷过,刚刚生起的火堆一下窜高了一下,映得赵率教脸上阴晴不定。 第15章 第一次装神弄鬼 赵率教脑子里那团为国效命的火,被“十万大军”这盆冰水浇得滋啦一声, 冒出阵阵白烟,那是冷汗蒸发的效果。 他盯着王炸,眼神惊疑不定。 王炸见状,拍了拍身旁枣红马的脖子: “看见这马没?本官来的路上,撞见四个建奴哨探。” 他掀开马鞍上胡乱裹着的破布烂皮,露出下面那具与明军制式迥异的马鞍, 鞍桥更高,前鞍桥明显翘起,皮革与金属的扣接方式也透着关外的粗犷。 “这就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寻常蒙古鞑子或是马匪,可用不起这等好鞍,更不会如此深入。” 赵率教是行家,只瞥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这鞍具形制,确是建奴精锐常用之物。 王炸的话,可信度瞬间拔高了好几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若真有十万敌寇在前方张网……他这四千骑兵扑上去,无异于飞蛾投火。 可……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军令如山,驰援遵化是兵部明文,是圣上期盼,是他赵率教的职责。 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这是他的命。 旁边的朱国彦可没这份觉悟。 他嘴唇哆嗦着,心里早就把王炸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你个天杀的锦衣卫! 老子在热被窝里睡得好好的,你非把老子拖出来! 说什么查案,查他娘个腿! 原来是拉着老子去撞十万建奴的刀口! 锦衣卫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都是催命的阎王! 王炸眼看赵率教脸上血色褪去,眼神却渐渐又凝聚起那股近乎固执的坚毅,知道光靠吓唬还不够。 这老将忠义刻进骨头里了。 “赵总兵,” 他摆摆手, “你先别急。遵化城现在还没丢, 黄台吉的主力估摸着正忙着围城打援,在必经之路上给你挖坑呢。 咱现在不是去送死,是得想想,怎么把这个坑给他填了,或者……绕过去。” 他瞥了一眼旁边哆哆嗦嗦的朱国彦,又看看周围面带惧色的亲兵们, 知道光靠嘴皮子,镇不住场子,也改不了赵率教赴死的决心。 除非他手里有圣旨,可那玩意儿他没有。 看来还得加点猛料。 “来来,都别愣着,先暖和暖和,吃点东西再商量。” 王炸说着,像是很随意地一甩手。 下一刻,两只体型不小的死狼, 就这么“噗通”、“噗通”,凭空出现在众人脚边的冻土上! “嘶——!” 赵率教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几乎是本能地“噌”一声拔出了腰刀, 雪亮的刀尖先指向地上突然出现的狼尸,又指向王炸, 手臂微微发颤,看王炸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你……你这是……妖法?!” 朱国彦更是“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猛窜,差点把身后两个亲兵撞个跟头。 那几个围在火堆边的亲卫也吓得齐齐后退,手里的刀枪都举了起来, 看着王炸,又看看地上的狼,满脸惊骇。 王炸却老神在在地拍拍手,仿佛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干粮。 “大惊小怪。” 他表情平淡,甚至有点鄙夷这帮没见识的家伙, “早年我在昆仑山采药,偶遇一位异人,学了些微末道法。 此乃‘袖里乾坤’的小术,不值一提。” 他指了指那两只狼,又指了指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亲卫: “你们几个,别傻站着,过来把这狼皮扒了,把肉烤上。 等会儿烤好了,也分你们几口热乎的。” “肉?” 一个年纪稍轻的亲卫下意识重复了一句,眼睛立刻亮了。 恐惧在实实在在的肉食面前,迅速开始退却。 另外几人也反应过来,相互看看,又偷偷瞟向赵率教。 赵率教握着刀,惊疑未定,但也没出声阻止。 见总兵默认,那几个亲卫胆子大了些。 烤肉的诱惑战胜了对“妖法”的恐惧,他们忙不迭地凑过来,添柴的添柴,抽刀子的抽刀子, 开始笨手笨脚地处理狼尸,眼神里还残留着敬畏,但动作已经利索多了。 王炸背着手,踱到火堆旁,似乎嫌柴火添得太多,烟有点大。 他伸出手,作势在烟雾上方虚虚一拢。 只见那袅袅升腾的浓烟,靠近他手掌时,竟像是被无形的口袋兜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逸散都没有,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火堆燃烧得更旺了,却再无烟气冒出。 王炸这才扭过头,看向已经彻底呆滞的赵率教,慢悠悠地问: “赵总兵,你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赵率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什么十万大军,什么遵化安危,什么军令职责, 都被眼前这接二连三、超出理解的诡异景象冲得七零八落。 锦衣卫?千户?道法?袖里乾坤? 去他娘的道法! 这……这分明是……山精野怪、狐仙鬼魅幻化人形了吧?! 赵率教只觉得一股凉气就跟那股烟雾一样笼罩住了他,握着刀柄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王炸看着赵率教那副眼神发直的模样,心里直翻白眼。 这老将打仗是把好手,可这悟性……也太愁人了。 他懒得再跟赵率教打哑谜,扭头对旁边那几个偷偷瞄他的亲卫说道: “别光顾着吃肉。 你们几个,再去附近多生几堆火,专找些半干不湿、能冒烟的柴火。快去。” 那几个亲卫一激灵,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大人!” 扔下手里割了一半的狼肉,散开去找柴火了,生怕动作慢一点, 这位“爷”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给“收”了。 王炸看他们跑开,心念微动,将刚才收进空间的那股浓烟,又放出来一小部分。 只见一股灰白色的烟气凭空从他身前涌出,并不扩散, 只是贴着地面蜿蜒流淌,像条活了的雾蛇, 渐渐弥漫开来,将他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得朦朦胧胧。 他这才转向还在发愣的赵率教,指了指地上流淌的烟雾, 又指了指前方鸡鸣山的方向,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赵总兵,你看,前面呢,是有坑,有伏兵。 但咱们现在,能‘腾云驾雾’了。” 他特意在“腾云驾雾”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赵率教一个激灵,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他看看地上兀自流淌的烟雾,又看看王炸那副“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 脑子里那团浆糊仿佛被一根棍子狠狠搅动了一下。 腾云驾雾……隐藏大军……让建奴找不着北! 一道灵光,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劈进了他的脑海。 “王千户……你、你是说……”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干,握着刀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眼神里的惊骇逐渐被一种极度震惊下的恍然取代, “用这……这‘仙法’制造的烟雾,遮蔽我军行踪,迷惑建奴,扰乱其伏击布置?” 虽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仙法”的原理,但作为一个老将, 他瞬间抓住了这话里最关键的军事价值, 如果真能大规模制造可控的烟雾,在合适的时机覆盖战场…… 王炸赞许地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赵率教这反射弧长得可以跑马了。 “对喽!管他前面是阿济格还是阿猫阿狗挖的坑,咱们先给他放把烟,熏熏眼睛。” 王炸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短铳”, “然后,趁他懵着给他一下子,就看赵总兵你的了。 我这‘道法’,撑不了太久,也遮不住全军,但搅乱局面,制造点机会……应该够用。” 赵率教死死盯着地上渐渐散去的烟雾,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荒谬,太荒谬了! 他一生征战,何曾想过有一天要靠“道法”“仙术”来打仗? 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这锦衣卫千户莫测的手段, 还有前方那可能存在的十万大军和死亡陷阱…… 他一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只是这次,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怪异光彩。 “干了!” 第16章 迷雾重重 火堆噼啪响着,狼肉开始滋滋冒油。 王炸啃了口半生不熟的狼腿,心里盘算得清楚。 烟雾?障眼法? 靠这点花活和身后这万把临时拼凑的明军,就想把阿济格那一万养精蓄锐的后金精锐给灭了? 做梦呢。 那是黄台吉手底下最能打的部队之一,不是山贼流寇。 更别提阿济格后面,还有黄台吉亲率的主力好几万。 这边动静一大,那边转眼就能扑过来。 硬碰硬,绝对是鸡蛋撞石头,死路一条。 他真正的目标,打一开始就没变过, 赵率教,就这一个。 可怎么让这头犟驴跟自己走? 直接说“前面是埋伏咱快跑”,赵率教能当场拔刀砍了他。 这位爷的脾性,王炸路上旁敲侧击也摸到点了, 跟史书上写的差不多,认死理,忠君爱国刻骨头里, 估计跟后来那个战死的卢象升一个德行,宁可死在阵前也绝不会当逃兵。 那就只能……让他“被逃兵”。 王炸嚼着肉,眼神有点冷。 计划很残忍:等。 等到阿济格的伏兵杀出来,等到明军被冲垮, 等到战况最惨烈、赵率教要么想战死要么快战死的时候, 自己再出手,打晕也好,强行拖走也罢,总之把人弄出来。 等赵率教醒了,肯定要死要活。 那时候再跟他摊牌:你现在死了,白死。 四千关宁铁骑全军覆没,你一个人活着回去,朝廷会怎么想? 巡抚、御史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一道圣旨下来, 还是死路一条,还得背个败军辱国的罪名。 但跟着我走,不一样。 我能给你报仇的机会。 不是现在,是以后。 还能想办法,把这“临阵脱逃”的罪名,给洗刷了,或者至少,让那些建奴用血来还。 王炸相信,在“白白送死遗臭万年”和“忍辱偷生以待复仇”之间, 只要还有一丝血性,赵率教会选后者。 如果他实在转不过弯,非要当殉国…… 非要死扛到底,王炸撇撇嘴,那就先对不住了,咱也有的是办法。 上辈子在网上看的那些传销大师洗脑课、成功学鸡汤文, 还有各种心理诱导的话术套路,这时候不用,更待何时? 给老赵同志换换脑子,重新树立一下“人生目标”,这活儿,他熟。 时间能磨平很多事。 至于身后这一万多人,王炸咽下嘴里的肉,喉咙有点堵。 抱歉了,兄弟们。 上一世,你们就是这么没的。 这一世,我能做的,最多就是让你们在咽气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鞑子。 火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赵率教还在那边跟几个将领低声说着什么, 手指在地上划拉,大概是在布置如果遭遇伏击该怎么应对。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种明知可能赴死,也要一往无前的决然。 王炸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火焰。 “忠烈……”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叹息。 天,快亮了。 ...... 鸡鸣山北坡,荒草在晨风里抖。 阿济格蹲在块石头后面,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天边从鱼肚白变成蟹壳青,又透出点金边, 可山下那条土路,除了风吹起的几片烂叶子,鬼影子都没一个。 “他娘的……” 阿济格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冻土上,瞬间结成小冰碴。 “说好的天亮前后,说好的鸡鸣山下,老子埋伏都摆半个时辰了,明狗呢?钻地缝了?” 他本来想着,等那几千关宁骑兵一头撞进来,他一声令下, 两边坡上箭如雨下,再一个冲锋,砍瓜切菜,完了还能赶回营里吃口热乎早饭。 现在倒好,早饭点儿早过了,西北风倒是喝了一肚子。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 还有……此起彼伏的吸溜鼻子和压抑的咳嗽声。 几个趴在最前头的弓手,脸冻得青紫,手指头僵得都快勾不住弓弦了。 一个年轻披甲人实在憋不住,偷偷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凑到嘴边呵气, 结果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睫毛上结了层霜,看着像个白毛妖怪。 旁边老兵踹了他一脚,压低嗓子骂:“找死啊!动弹什么!” 后头沟里藏着的骑兵更惨,马不能嘶人不能语,干挨冻。 马匹不安地刨着地,喷着白雾。有人实在耐不住, 一点一点地挪动僵硬的双腿,那动作慢得跟树懒似的。 阿济格自己也觉得脚趾头快没知觉了。 他恼火地跺了跺脚,冻麻的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埋伏别人,先把自己冻成孙子! “***赵率教,属乌龟的?爬也该爬到了!”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 “还是说迷路了?不能啊,就这一条道……” 越想越气,越气越冷。 再这么趴下去,不用明军来,他自己这帮人先得冻死一半。 “不行!” 阿济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硬的肩膀,对身边传令的低声道, “让马队先别藏了,上马,慢慢活动活动手脚, 别一会儿明狗真来了,咱的人冻得连刀把子都握不住!” 命令悄悄传了下去。 沟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马蹄小心挪动的嘚嘚声,还有带着颤音的吐气声。 总算能稍微动一动了,虽然还是不敢大声,但总比硬挺着强。 又等了约莫半刻钟,就在阿济格耐心快要耗尽,琢磨着是不是哨探搞错了的时候, 远处,终于传来了声音。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闷雷滚过天边,又像是潮水从极远的地方涌来。 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 是马蹄声,密集而沉闷,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和人的呼喝。 来了! 所有埋伏的后金兵精神陡然一振,冻僵的身体里似乎瞬间注入了热流。 一个个赶紧趴回原处,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的萎靡和抱怨一扫而空,换上一副饿狼看见猎物般的兴奋。 阿济格也松了口气,趴回石头后,眯着眼望去。 只见土路尽头,烟尘先起,紧接着,影影绰绰的旗帜和盔缨出现了。 打头的是骑兵,数量不少,盔甲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 后面跟着更长、更杂乱些的队伍,那是步兵。 “总算来了……” 阿济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嗜血的光, “传令,都给我稳住!放近了打!听我号令!” 猎手们屏住了呼吸,弓弦被缓缓拉开,刀刃出鞘半寸。 只等猎物完全走进这片死亡山谷。 明军队伍前方,王炸混在骑兵队里,眯眼看了看两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坡, 又回头望了望落在队伍中后段的赵率教和朱国彦。 他集中精神,悄然打开了随身空间的一个小口子。 不是释放,而是……引导。 大量烟雾被他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从空间里缓缓释出。 这些烟雾贴着地面,仿佛自有生命般,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缠绕在行进中的明军马蹄之间,渐渐汇聚,变得浓郁。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未散的雾霭。 但很快,烟雾越来越浓,翻滚着,扩散着,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大毯子, 贴着地面迅速向前方、向两侧铺开,将前头的明军骑兵, 连同他们前方的道路、两侧的山坡,一并缓缓吞没。 阿济格趴在坡上,眼看着明军前锋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骑兵的脸了,他嘴角的狞笑刚刚扬起,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一大片浓重的烟雾,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妖魔, 从明军队伍前头弥漫开来! 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吞没了最前面的数百骑兵,并且还在向着山坡方向扩散! “???” 阿济格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 脑袋下意识往前探了探,仿佛这样就能看穿那诡异的浓烟。 “这……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他懵了,彻底懵了, “怎么……突然就起雾了?还是这么怪的雾?” 刚才还好好的,天光大亮,怎么明军一到眼前,就平地冒出来这么大一片浓烟? 第17章 战斗正式打响 烟雾像一头贪婪的灰白色巨兽,不断膨胀, 吞噬着山谷入口处的道路和两侧坡地底部。 明军队伍正陆续进入这片预设的“口袋”, 但身影迅速被翻滚的浓烟吞没,只传来阵阵被呛到的咳嗽声和压抑的惊呼。 坡上,阿济格急得都快把胡子揪下来了。 他瞪大眼睛,可下面除了越来越浓的烟雾,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明明瞧见明军前锋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这雾起得邪门! “主子,还等吗?” 旁边一个额真凑过来,也是满脸焦躁。 “等个屁!” 阿济格低吼,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再等下去,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谁知道这鬼雾会不会散! 传令,放箭!射烟里! 往大概位置招呼!骑兵准备,箭一停就给我冲下去!” 他等不及了,也顾不得什么最完美的伏击时机了。 几乎在阿济格下令的同时,一股山风从谷口卷了进来, 虽然吹不散浓烟,却让烟雾流动、翻腾起来。 瞬间,烟雾变得稀薄了一些,影影绰绰地露出了下方正在行进的明军队伍轮廓, 甚至能看见一些骑兵惊慌四顾的脸! 就在这视野短暂的稍微清晰的一刹那,一直紧张盯着前方的赵率教,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两侧山坡的枯草乱石之后, 那一片片隐约反光的金属盔缨,和无数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的身影! 真的……真的有埋伏! 王千户所言……句句属实!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恐惧、后怕、愤怒,还有一丝绝境中的明悟,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想喊,但喉咙发紧,声音堵在胸腔里。 也就在这时,王炸已经悄无声息地策马退到了赵率教身边, 他没看赵率教那铁青的脸色,而是迅速贴近了旁边瑟瑟发抖的朱国彦。 “听着,” 王炸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趁现在,赶紧走!带着你的心腹家丁,往西,跑得越远越好! 前面就是鬼门关,你进去就是死!” 朱国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王炸,嘴唇哆嗦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发愣!” 王炸眼神犀利,继续喝道, “我说放你走,就放你走! 你通不通敌,我管不着,也懒得说出去! 以后是隐姓埋名,还是找机会洗刷,看你自己的造化! 但现在,立刻,马上,滚!” 朱国彦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求生欲! 他到底也是沙场老将,前方那肃杀到极致的压迫感, 那隐隐传来的弓弦紧绷的气息,无不昭示着那里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所有的恐惧、怨恨、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最原始、最强烈的冲动, 活下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王炸,重重抱拳,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感激清晰无比。 随即,他扭过头,对自己身边几个一直护着他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们瞬间会意。 朱国彦最后看了一眼赵率教挺立如松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然后,他一拉缰绳,带着那几个家丁,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 逆着正在涌入山谷的明军后队,朝着来路,朝着西边,打马狂奔而去! 马蹄声被前方的嘈杂和即将到来的厮杀声掩盖, 他们的逃离,在巨大的混乱中,微不足道。 几乎就在朱国彦身影消失在后队烟尘中的同一瞬间, “放箭!!!” 阿济格暴怒的吼声,如同惊雷,从两侧山坡炸响! “嗡——!” 无数箭矢离弦的闷响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飞蝗, 从烟雾之上的山坡倾泻而下,罩向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明军队列! “敌袭!!!” “举盾!!!” “列阵!!!” 明军队伍中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呐喊和军官们嘶声力竭的吼叫! 与历史上那支狂奔三百五十里、人困马乏、毫无防备的军队不同, 这支明军毕竟在途中好好休息了两次,又因王炸的警告和这诡异的烟雾而心存警惕。 混乱是必然的,烟雾加剧了恐慌。 但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纪律,让许多人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前排的刀牌手和带有盾牌的骑兵,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或挥舞兵器格挡。 后排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在军官的踢打喝骂下, 慌乱地朝着箭矢飞来的大致方向,拉弓、填药,开始盲目地反击! “砰砰砰——!” 零散的火铳声响起,白烟与灰雾混杂。 “嗖嗖”的箭矢也从明军阵中飞出,射向上方的山坡。 反击开始了。 仓促、混乱、被动,但毕竟,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屠杀。 刀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中箭者的惨叫、战马的惊嘶、军官的怒吼、建奴冲锋的嚎叫…… 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将这片被烟雾笼罩的土地,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箭雨的嗡鸣尚未完全落下,山坡上的枯草与乱石后,便爆发出山崩般的嘶吼! “杀——!” 建奴的骑兵动了。 他们借着俯冲之势,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两侧山坡猛扑下来。 马蹄践踏冻土,溅起泥雪,沉重的冲锋势头让大地都在颤抖。 这些后金精骑,人马皆披重甲,眼神里闪着野兽般的凶光, 手中的长矛、大刀、狼牙棒在稀薄的晨光与残留的烟雾中,反射着冰冷的杀气。 对他们而言,这并非战斗,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围猎。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阵列中,那四千关宁铁骑也动了。 他们没有慌乱溃散。 尽管猝然遇伏,尽管被烟雾干扰,但这支来自辽东最前线的百战精锐, 在最初的震惊后,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激发。 军官的怒吼与战旗的指引,如同定海神针。 “关宁儿郎!随我破敌!!” 不知是哪位将领声嘶力竭的咆哮,瞬间点燃了所有骑兵的血性。 “杀鞑子!!”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从胸膛深处迸发出的战吼。 四千关宁骑兵,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 迎着俯冲而下的两股洪流,正面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放弃了原地结阵防守的劣势,选择以攻对攻,以骑兵最悍勇的方式,撞向敌人! 烟雾被疾驰的马蹄搅动,迅速变得稀薄。 双方骑兵的面容在刹那变得清晰, 一边是狰狞嗜血的建奴甲骑, 一边是满面风霜却战意冲霄的关宁男儿。 下一刻—— “轰!!!” 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浪,狠狠对撞在一起! 那声音沉闷而恐怖,像是千百面巨鼓同时被擂破! 最前排的战马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悲鸣倒地,骑手甚至来不及挥刀便被撞飞、踩碎。 长矛折断的脆响、刀斧砍入骨肉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垂死的惨嚎声…… 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第18章 怒火被点燃 关宁骑兵展现了他们作为明末最强骑兵之一的锋芒。 他们人数虽处绝对劣势,又被半包围,但冲击的势头竟一时不落下风! 这些来自苦寒辽东、与建奴厮杀了半辈子的汉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为伍,彼此呼应, 用最简单直接也最有效的战术——突刺、劈砍、绞杀! 一名关宁骑兵的战马被建奴的长矛刺穿,他却在落马的瞬间, 怒吼着挥刀斩断了对方马腿,随即与坠马的敌人滚倒在地, 用匕首、用拳头、用牙齿疯狂搏杀。 另一侧,数名关宁骑兵结成一个锋矢小阵, 不顾身侧砍来的刀剑,死死咬住一股冲下来的建奴甲骑, 硬生生将其冲散,刀光闪处,血浪翻腾。 建奴的凶狠同样毋庸置疑。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地形有利,悍不畏死地围剿上来。 狼牙棒带着恐怖的风声砸下,往往连人带马一起砸翻; 沉重的挑刀专砍马腿,制造着混乱。 他们咆哮着,用满语咒骂着,如同嗜血的狼群,一波波冲击着明军骑兵的阵列。 战场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绞肉机。 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染,每一息时间都有生命消逝。 关宁骑兵冲得很猛,杀得很凶, 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了建奴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俯冲, 甚至将部分冲得过快的建奴骑兵反推了回去,在局部形成了惨烈的拉锯战。 而那些夹杂在建奴阵中的蒙古仆从骑兵,则在这种级别的硬碰硬中,迅速暴露了差距。 他们惯用的袭扰骑射,在如此近距离的惨烈对冲中毫无用处。 面对关宁骑兵以命搏命的决死冲锋,许多蒙古骑兵胆怯了, 他们的阵型开始松散,冲锋的势头也显得犹豫, 甚至出现了小股溃逃,反而扰乱了部分建奴的进攻节奏。 然而,四千对一万,且是被伏击的一方。 关宁骑兵再勇猛,也无法扭转整体战局的绝对劣势。 他们就像一块坚硬的礁石,虽然能撞碎海浪的前锋,但更多的海浪正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阵列在不知不觉中被压缩、被切割。 悲壮的气息,开始弥漫。 每一个关宁骑兵都知道,这是一场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战斗。 但没有人后退,甚至很少有人脸上露出恐惧。 只有怒吼,只有厮杀,只有对着敌人刀锋撞上去的决绝。 他们用生命履行着军人的职责,也用生命证明着,辽东边军,尚未死绝! 骑兵的混战,在鸡鸣山下这片狭窄的谷地中,达到了最惨烈的高潮。 烟尘、血雾、蒸汽、怒吼与哀嚎,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而此刻,赵率教在后阵,目睹着这一切,眼眶已然赤红, 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颤抖。 赵率教的刀还没举起,命令还在喉咙里打转, 三屯营的军阵里,忽然炸开一声暴吼! “山海关的兄弟们在前面拼命! 咱们三屯营的爷们儿,就他娘的干看着吗?!” 只见一名满脸虬髯的三屯营参将,猛地拔出腰刀, 刀尖直指前方那血肉横飞、怒吼与哀嚎交织的战场。 他眼睛瞪得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愤怒变得嘶哑: “是带把的爷们儿,就跟老子上!大明儿郎,没一个孬种!!!” 他身后的三屯营骑兵,原本也被前方关宁铁骑决死的冲杀震撼得心神激荡,胸中憋着一股滚烫的气。 此刻被这参将一吼,那股气瞬间炸开! “杀——!!!” 没有整齐的号令,只有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咆哮! 数十名、上百名三屯营骑兵,一夹马腹,紧跟着那名挥刀跃出的参将, 向着前方混乱而惨烈的战团,决绝地冲了过去! 他们没有关宁铁骑那样严整的锋矢阵型,冲锋得甚至有些杂乱, 但那股子“拼了”的气势,却同样惊人! 骑兵的怒吼和决死冲锋,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后方那五千多三屯营步兵的血液里! “杀鞑子!!!” 不知是谁先嘶声喊了出来,随即, 这呐喊如同燎原的野火,轰然席卷了整个步兵阵列! 前排的刀盾手,用战刀疯狂地拍击着手中的盾牌, 发出“砰砰砰”的闷响,那响声起初杂乱,渐渐连成一片, 像是为前方厮杀的兄弟擂响的战鼓,也像是在为自己濒临崩溃的勇气注入最后的钢铁! 他们红着眼,嘶吼着,开始结阵,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每一步踏下,都溅起冻土和血泥。 长枪手紧紧跟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 火铳手和弓箭手在军官的踢打喝骂下,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 尽管手在抖,但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阵列在移动,在呐喊中移动。 有人喊破了喉咙,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却依旧在吼; 有人紧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叫喊, 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死亡的恐惧,脚步却踉跄而坚定地跟着前面同袍的背影; 更有人,一边向前走,一边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下,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家乡爹娘妻儿的名字,或是祈求漫天神佛, 保佑自己能多杀一个鞑子,或是…… 恳请家人,来年清明,记得给自己坟前烧炷香,倒碗酒。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严整的号令。 这支原本士气低落的军队,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 在这前方同袍用生命点燃的烽火照耀下,被最原始的血性、同袍之义, 以及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家国执念所驱动,汇成了一道悲壮而决绝的洪流, 向着地狱般的战场,不可阻挡地碾压过去! 他们的阵列或许松散,他们的装备或许不如关宁军精良, 他们中许多人或许只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的厮杀。 但此刻,这八千多人发出的怒吼和前进的脚步,却让整个鸡鸣山山谷,为之震颤! 王炸看着眼前这一幕。 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股邪火,森冷又滚烫,好像从地底深处直冲他的脑门, 炸得他眼前发黑,浑身骨头缝都在嘎巴作响。 第19章 王炸入魔 王炸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不是电影。 没有慢镜头,没有悲壮配乐,没有剪辑和特效。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粪尿失禁的臭味、铁锈味和硝烟味。 声音是粘稠的,怒吼、惨叫、骨碎、刀劈进肉里闷响、垂死的喘息, 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脑子里钻。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成千上万的人、马在奔跑、摔倒、践踏。 以前在屏幕前看那些历史战争片, 只觉得场面宏大,热血沸腾,或者感叹一句“真惨”。 但此刻,他就在这里,呼吸着混杂死亡气息的空气, 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穿着破旧棉甲或干脆没有甲, 拿着简陋的武器,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有些倒下了还在抽搐,有些直接被马蹄踩进泥里,连个形状都没了。 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心脏擂鼓一样砸着胸腔。 但比生理反应更剧烈的,是脑子里那根弦, 那根隔着他与这个时代、隔着他“旁观者”身份的弦, 被这赤裸裸的残酷,“砰”一声,烧断了。 血脉在贲张,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古代士兵”,而是一个个模糊又清晰的形象, 他们可能是某个人的父亲、儿子、丈夫。 更深处,某种更庞大、更沉郁的东西被搅动起来: 是后来那近三百年里,读史书时积压的憋闷? 是看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字眼时,下意识移开目光的不适? 还是……此刻目睹悲剧正在眼前发生, 而自己似乎“知道”结局却无能为力时,那一点该死的、无法彻底泯灭的负罪感? 他做不到。 一个人,一把枪,几颗手雷,冲进几万人的绞肉机里,能干什么? 打死十个,一百个? 然后被淹没,像一滴水掉进火海。 心在抽痛,这些正在被屠戮的的人,和他血管里流淌着相同的血。 恨意在翻涌,恨那个把他扔到这个时间点的未知力量。 愤怒,冰冷的、灼热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愤怒, 像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烧干了最后一丝权衡利弊的理智。 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内部正在崩解,随时喷发的火山。 头发因为极致的情绪刺激根根竖立,眼角瞪裂,竟渗出了两道混着尘土的血痕。 正要挥刀向前最后冲锋的赵率教,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身旁炸开! 那不是杀气,杀气是有针对性的。 这是煞气,浑浊、狂暴、充满毁灭欲,仿佛来自洪荒猛兽, 几乎凝成实质,让他周围的空气都粘稠冰冷了几分! 他骇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王炸。 只见这位“锦衣卫千户”,此刻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带血, 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狂暴气息,哪还有半分之前那惫懒又神秘的模样! 就在赵率教被这煞气所慑的刹那, 王炸动了。 他探出手,夺过旁边一名副将手中的狼牙棒。 那副将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上一轻。 下一秒,王炸双脚狠狠一磕马腹! “唏律律——!” 枣红马长声痛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 王炸单手抡起那几十斤重的铁制狼牙棒,棒头上的铁刺在天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他手臂肌肉贲起,脖颈上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 对着胯下战马,又仿佛是对着自己,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了一声暴烈到极致的嘶吼: “杀——!!!” 声音异常尖锐,穿透力极强, 瞬间划破了战场上空混杂的喧嚣,清晰地刺入附近每个人的耳膜! 枣红马仿佛也被主人身上那股冲天煞气彻底激发,它不再嘶鸣, 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下,震起一片尘土, 随即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载着状若疯魔的王炸, 向着前方已经迫近到百步之内的建奴骑兵前锋,决绝地、一往无前地正面撞去! 沉重的狼牙棒在王炸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又仿佛凝聚了他全部的暴怒与毁灭欲。 它不是武器,而是他肢体延伸出的一道黑色旋风。 第一个迎面撞来的建奴骑兵,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完全展开, 就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动作, “噗嚓!” 一声令人牙酸混合着骨质碎裂与血肉迸溅的闷响。 狼牙棒结结实实砸在他的铁质头盔上。 头盔瞬间变形、凹陷,连同里面的头颅,像一个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爆开! 红白之物呈放射状喷洒,无头的尸身晃了晃, 被战马带着继续前冲了几步,才软软栽倒。 王炸看都没看,借着抡砸的势头,狼牙棒顺势横扫。 旁边另一个试图刺出长矛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的力量侧面击中。 人惨叫一声,胸腔明显塌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 战马悲鸣着侧翻,将背上的骑手狠狠压在地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一个照面,两人一马,瞬间毙命! 王炸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冲得最近的建奴和蒙古骑兵,被这血腥至极的杀戮方式震慑得动作一滞。 他们见过勇猛的明军,见过拼死抵抗的将领,但没见过这样…… 像人形凶兽般的存在。 那挥舞的狼牙棒带起的风声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溅开的血肉碎骨糊在旁边人脸上,温热而腥腻。 “吼——!” 王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中只剩下狂暴的赤红。 他根本没有战术,没有招架,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挥砸、横扫、下劈! 狼牙棒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骨断筋折的脆响、甲胄破碎的撕裂声、以及濒死的短促惨嚎。 又一个建奴举刀劈来,王炸不闪不避, 狼牙棒自下而上撩起,后发先至,狠狠砸在对方战马的下颌上。 马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轰然倒地,将骑手甩飞出去,还没落地, 就被王炸反手一棒砸在半空,身体像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骑兵。 血肉、残肢、断裂的兵器、翻滚的尸体…… 以王炸为圆心,形成了一个不断扩散的死亡旋涡。 第20章 杀神王炸 碎肉和血点不断溅到他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不断重复着抡砸的动作,每一次都倾尽全力, 仿佛要将眼前所有能动的东西,连同这该死的战场、这该死的时代,一同砸个粉碎! 附近的明军,无论是关宁骑兵还是后来加入的三屯营步兵, 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这个恐怖的杀戮风暴中心。 他们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惊骇。 但看着那“锦衣卫千户”状若疯魔、以一人之力在敌阵中撕开一道道血色缺口的背影, 一股更原始、更炽烈的血性,却被猛地点燃了! “杀!!!” 不知是谁先嘶声呐喊,这呐喊迅速传染开来。 原本有些颓势的明军,竟然在王炸这无意间制造的“恐怖光环”刺激下,爆发出了更凶悍的反扑! 他们红着眼,跟在王炸制造的混乱缺口后面,拼命砍杀, 竟然暂时顶住了建奴如潮的攻势,甚至在一些局部开始了反推! 远处,山坡上指挥的阿济格,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己方骑兵中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风的黑色身影, 只觉得一股寒气差点从他的天灵盖窜出来,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 明军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不,那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戮恶鬼! 阿济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主帅,瞬间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刚才的心悸让他感到羞耻,羞耻之后就是暴怒, 绝不能任由这个“杀神”再冲杀下去,否则士气必堕!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王炸所在的方向,用满语厉声咆哮道: “勇士们!堆死他!用马撞!用箭射!耗死他! 杀了那个明狗!赏千金,升三级!!!” 更多的建奴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从四面八方朝着王炸那个散发着滔天煞气的死亡漩涡,疯狂地涌去! 箭矢也开始不顾误伤友军,向着那片区域攒射! 他们要用人数,用弓箭,用一切手段,将这个突然出现的恐怖变数,彻底淹没! 王炸抡起狼牙棒,正要砸向下一个目标,耳中忽地听到一片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抬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毒蜂群般, 从几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攒射而来! 箭矢密度极高,根本避无可避! “千户大人小心!!!” 一声嘶哑的暴吼炸响! 竟是那名率先带队冲锋的三屯营虬髯参将! 他浑身浴血,不知何时竟冲杀到了王炸侧翼不远, 此刻眼见箭雨罩向王炸,目眦欲裂!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同时对着身后跟上的步卒狂吼: “盾牌!护住千户!!” 几名紧跟在他身后的刀盾手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大盾, 踉跄着扑向王炸身前,堪堪组成一道并不严密的盾墙。 “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矢狠狠钉在木盾上、地上、甚至战马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匹战马惨嘶着倒下。 几乎同时,另一股约莫十骑的建奴甲兵,看出王炸这边因箭雨稍滞, 立刻从斜刺里猛冲过来,直取王炸侧肋! 他们显然打定主意,要趁这“杀神”被箭雨所困时,一举将其冲垮! “鞑子!休想!!” 那参将见状,竟毫不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带着仅存的几名亲兵,悍然迎头撞向了那队冲来的建奴骑兵! 他怒吼着,手中卷刃的大刀劈头盖脸朝当先一名建奴甲兵砍去! “铛!” 金铁交鸣! 那建奴挥刀格开,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 参将红着眼,根本不顾自身,大刀横扫,逼开另一名敌人, 死死挡在王炸侧前方,竟是以身为墙! 但他毕竟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渗血。 面对数倍于己的建奴生力军,只支撑了不到几个呼吸,防线便被撕裂。 一名建奴骑兵挺起长枪,趁着他大刀荡开的空隙,狠狠捅刺! “噗嗤!” 枪尖穿透参将身上的破旧铁甲,从他肋下刺入,后背透出! 参将身体剧震,大刀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牙挺住,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然而,更多的兵器从四面八方袭来。 另一柄长枪毒蛇般刺入他的小腹,紧接着, 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在他的肩胛骨上,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呃啊——!” 参将口中鲜血狂喷,高大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 他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看向王炸的方向, 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涌出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凶性! 松开握刀的手,双手死死抓住还插在自己腹中的那截枪杆, 用尽残存的力气,想把那偷袭的建奴骑兵拖下马来! 可生命流逝得太快。 那建奴骑兵只是惊慌地一挣,便挣脱了。 参将的手无力地松开,眼中的凶悍与不甘,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他那如山岳般雄壮的身躯,缓缓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砰”地一声砸在浸满鲜血的冻土上,溅起一圈泥泞的血花。 “将军!!!” 不远处,正拼死举盾抵挡箭雨的几名三屯营盾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位带着他们冲锋的将军,就这样倒了下去,甚至没能留下一句遗言。 泪水混着血水,从这些粗豪汉子的脸上滚落。 但他们没有停下,反而像受伤的野兽般,发出了更凄厉的吼叫, 将手中的盾牌顶得更前,挥舞战刀的动作更加疯狂,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和绝望,都倾泻到面前的敌人身上! 那参将倒下的身躯砸起血泥的闷响, 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周围明军眼中最后的彷徨。 悲伤刚涌起,就被更滚烫的东西“嗤啦”一声烧干, 那是恨,刻进骨头缝里的恨。 “护住千户!!” 不知谁先嘶吼出来,声音劈裂了喉咙。 下一个瞬间,王炸身边还活着的兵, 不管是三屯营的,还是山海关的,全红了眼。 一个盾牌手扑前一步,用手里开裂的木盾硬生生砸开一柄劈向王炸后背的弯刀, 自己却被震得踉跄倒退,虎口崩裂。 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看见冷箭袭来,想也没想就侧身撞过去, 箭矢“噗”地钉进他肩窝,他闷哼一声,却反手一刀捅进了放箭鞑子的肚子。 更多人在往前涌。 用身体,用残破的盔甲,用豁口的刀,甚至用牙咬。 他们不再喊什么口号,只是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拼命往王炸身边挤,往敌人刀口上撞。 人墙叠着人墙,血混着血。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 挡着!给那个还在往前抡棒子的杀神,多挡一刀,多挡一箭! 第21章 决死一战 时间一点点被血浸透。 为王炸挡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前一个刚被建奴的弯刀砍翻,后一个就闷不吭声地顶上去, 用胸膛、用肩膀、甚至用脖子,去接那些劈砍刺捅过来的兵器。 他们这个小小的战团,像块磁铁, 吸来了周围几乎所有能喘气的明军,也吸来了更多红了眼的建奴。 这里成了整片战场上最烫、最硬、也最惨的一块骨头。 尸体摞着尸体,血把冻土泡成了泥沼。 死的人里,建奴不少,但倒下去的明军更多。 王炸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下棒子。 一百?两百? 不知道。 胳膊早就没了知觉,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和那股烧穿脑子的邪火,机械地抡起、砸下。 狼牙棒上沾满了红的、白的、粘稠的、碎渣一样的东西,越来越沉。 被他砸到的人,很少有全尸。 要么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要么胸口塌下去一个大坑, 或者直接像被攻城锤扫中的稻草人,扭曲着飞出去老远。 他还剩一点模糊的理智,会下意识地用手臂、用棒杆,去挡开那些砍向身边明军的刀。 但没用,人太多了。 建奴像黑色的潮水,一波退下,更多的一波又涌上来。 他们这个小小的抵抗圈子,被越压越小,越挤越薄,像个随时会破裂的血泡。 放眼整个战场,情况更糟。 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快两个时辰了。 关宁铁骑那四千人,早就没了一半还多,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 马匹更是折损殆尽,许多人下马步战,结成更小的圈子死扛。 三屯营那八千多步兵,更是十不存三四,尸骸铺满了谷地。 活着的人,甲碎了,刀卷了,脸上身上全是血和泥,眼睛瞪得血红,嗓子早就喊不出声, 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机械地挥动着还能动的肢体。 没人后退,不是不想,是退不了。 四面八方都是建奴,退一步就是死。 建奴也杀红了眼,但最初的嚣张气焰早被打没了。 他们没想到这群困兽一样的明军这么能扛,这么不怕死。 倒下的同伴越来越多,粗粗算去,怕也有三千多人了。 这个伤亡,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伤筋动骨。 一些蒙古仆从兵已经开始畏缩,冲锋的势头远不如开始时凶猛。 但命令压着,督战队在后面盯着,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填。 赵率教就在王炸身后不远。 他身边的亲卫家丁已经换了好几批,现在还跟着他的,不足二十人, 个个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赵率教本人如同一尊血铸的杀神,手中那柄腰刀早就砍崩了刃, 换成了不知从哪个建奴尸体旁捡来的重刀,挥砍起来势大力沉。 他刻意避开了箭矢密集的区域,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 有刀伤,有枪刺,皮肉翻卷,最深的一道在左臂,几乎见骨, 但他只是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 他是这支残兵的核心,刀锋所指,便是最后防线的所在。 他一边格挡劈砍,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前方那道身影。 那个“锦衣卫千户”,此刻哪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从头到脚糊满了粘稠的血浆碎肉,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前脸上,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血污,亮得骇人,像烧红的炭。 他挥动狼牙棒的动作已经有些变形,甚至踉跄,但每一次挥出, 依然带着恐怖的毁灭力量,砸飞兵器,砸碎骨骼,在密密麻麻的敌群中硬生生凿出一小片空白。 赵率教看得心惊肉跳,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自诩勇武,一生见惯猛将,可眼前这位……这哪是人? 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句不知哪个混蛋强行塞入他脑海中的戏文词儿: “我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勇猛!这是谁的部将?” 随即他又想,去他娘的吕布,去他娘的部将!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下来,跟老子一块战死在这儿的煞星! 心中最后那点对王炸身份的猜疑、不满,在这尸山血海的绝境里,被那疯魔般的身影冲得烟消云散。 管他是锦衣卫还是山精野怪,此刻,他就是并肩死战的同袍! 是撑在这必死之局里,最后一根染血的脊梁!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血腥气冲上赵率教的头颅,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怕?早就没了。悔?来不及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滚烫: 要死,也得跟这王千户死在一块儿! 黄泉路上,有这么个杀神作伴,便是见了阎王,腰杆也能挺直三分! 值了! 他再一次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顺势向前突进一步, 刀锋掠过一名建奴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抬眼四顾。 残阳如血,泼在同样血红的战场上。 还能站着的明军,已经稀稀拉拉,像狂涛中几块即将破碎的礁石。 而对面,建奴黑色的旗帜依然如林,后续的兵力还在源源不断压上。 败了。 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绝境之中,前方,那道浴血的身影依然在挥棒, 依然在前进,哪怕一步一踉跄,也未曾真正倒下。 赵率教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脸上凝结的血痂崩裂,混着新淌下的汗与血。 他咬牙扬起手中卷刃的重刀,指向苍天,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金裂石般的狂吼: “杀——!!!” 吼声未落,两行滚烫的液体,混着血污,从他赤红的眼眶中缓缓淌下。 那不是泪。是血。 他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家丁亲卫,闻声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早已伤痕累累,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有人丢了盾牌,双手持刀扑入敌群;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咬;有人肠子流出来, 胡乱塞回去,勒紧腰带,继续往前冲。 以赵率教为锋刃,这最后十几人,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了面前黑色的潮水之中。 竟在刹那间,将压迫过来的敌潮,逼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却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和生命。 但,足够了。 这半步,为前方那道向死而行的疯魔身影,争取到了多挥出一棒的时间。 第22章 阿济格要亲自上阵 阿济格站在山坡上, 手里握着的马鞭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他看着山下那片山谷,那已经不能被称作战场,而是一座正在沸腾的血肉磨坊。 预想中的砍瓜切菜没有出现,煮熟的鸭子不仅会飞, 还他妈的反过来啄人,啄得又狠又疼! “疯狗……一群疯狗!”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谷地中央那最惨烈的战团。 他原本以为,以逸待劳,十倍围之,吃掉这支援军不过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呢? 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他的精锐甲兵竟然还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明军像是把魂儿都押在了这里,每一个倒下前都要拖上一两个垫背的。 尤其是中间那两个家伙,一个挥舞着狼牙棒、浑身浴血看不清面目的凶神, 还有一个带着残兵死死顶在后面,怎么都杀不穿的明军大将。 他亲眼看着自己一个牛录的精锐白甲兵冲上去,被那使狼牙棒的家伙像砸木桩一样砸飞。 看着好几队骑兵试图穿插分割,被那明军大将带着人不要命地反冲回来,愣是没冲垮。 他派上去的蒙古人更不顶用,死伤一片后就畏缩不前,只敢在外围放冷箭。 地上躺着的,大部分是明军的尸体,层层叠叠。 可建奴勇士的尸体也绝不少! 粗粗看去,怕有三千多了! 都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儿郎,不是那些蒙古附庸,更不是汉人包衣! 每一个勇士的命,都是大金宝贵的财富! 现在,就这么填进了这个该死的山谷里。 阿济格的心在一抽一抽地疼。 大金才多少人? 能披甲上阵的精壮就更少了。 死一个少一个,补充起来要多少年?多少粮食?多少银子? 这次入塞是来抢东西、立威风的,不是来拼光家底的!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跟明军打的那些仗。 萨尔浒,沈阳、辽阳……哪次不是势如破竹? 明军要么一触即溃,要么据城死守,哪有像今天这样,在野外硬碰硬,打成这副鬼样子? 这伙明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阎王爷给他们灌了迷魂汤?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中间那两个人。 尤其是那个使狼牙棒的,那根本就不是人! 是煞星!是妖魔! 这种人,要是今天让他活着跑了…… 阿济格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以后战场上再遇到,得填进去多少勇士的命才能堆死他? 还有那个明军大将,如此勇悍,若让他逃脱,必成心腹大患! 决不能放走!尤其是那两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可看着山谷里还在不断倒下的自家儿郎, 阿济格第一次对“胜利”产生了动摇,甚至闪过一丝“要不要先撤”的念头。 这代价,太大了。 就算最后赢了,杀光了这批明军,自己折损这么多精锐,回去怎么跟大汗交代? 黄台吉大哥可不是好糊弄的,搞不好夺了功劳还要问罪! 但……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明军还能站着的,已经寥寥无几,被紧紧压缩在谷地中心一小块地方。 那两个人再勇猛,也看得出是强弩之末,动作都慢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现在撤?功亏一篑! 之前死的儿郎都白死了!而且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阿济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中挣扎、恐惧、不甘、暴戾交替闪过。 终于,贪婪和对功勋的渴望压倒了那一丝恐惧和心疼。 “不能退!” 他暗自一咬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传令!所有甲兵,给我压上去!不许退! 退一步者,斩!督战队上前!” 他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瞪着旁边那些缩在后方的包衣阿哈(奴隶), 他们大多是被掳来的汉人或其他部族的人,现在就跟一个个鹌鹑似的, 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有的躲在装满杂物的辎重车后面,只露出半张惊惶的脸; 有的蜷缩在马匹屁股后头,借高大的战马遮挡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 手里攥着的不是兵器,多是些木棍、草叉,甚至空着手。 刚才战况激烈时,他们就是这副德性,挤成一团,生怕哪支流箭或者溃兵波及到自己。 阿济格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时,这群人浑身一激灵。 脸上的惊惧像变戏法似的,瞬间挤成了一团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几个领头的甚至弯下腰,不住地点头哈腰, 嘴里可能还念叨着些含混不清的“主子息怒”、“奴才没用”之类的屁话, 试图用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祈求一丝怜悯, 或者仅仅是别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太久。 这些墙头草,这些没骨头的货色。 阿济格心里啐了一口,厌恶更浓。 打仗时屁用没有,分东西时比谁都积极。 这些家伙平时干些杂役,打仗时负责搬运物资、打扫战场,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阿济格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让那些没用的包衣也上! 拿着棍棒也好,捡起地上的刀枪也好,给我往人堆里冲! 扰乱他们!消耗他们!谁敢退缩,就地砍了!” 命令传下,建奴本阵最后的预备队也被投入战场, 同时,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挥舞着弯刀和鞭子,驱赶着那些惊恐万状的包衣奴才, 像驱赶羊群一样,把他们赶向那片血肉屠场。 包衣们哭喊着,哀求着,但在雪亮的刀锋和呼啸的鞭子下,只能绝望地向前涌去。 看着那些被驱赶着送死的包衣,还有自己麾下咬牙再次压上去的精锐甲兵, 阿济格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炮灰嘛,死多少都不心疼。 汉人包衣,蒙古附庸,死了正好,省得分战利品。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反手“仓啷”一声抽出了自己的弯刀。 刀刃在斜阳下反射着血一样的光。 “那两个人头,是我的了。” 他盯着谷地中央那两个还在搏杀的身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亲自下场,割下这两个让大金勇士流了这么多血、让他如此难堪的明将头颅, 这份功劳,应该足以抵消一些折损人马的罪过, 甚至,还能在大汗面前好好夸耀一番! “牵马来!” 阿济格翻身上马,刀锋前指, “儿郎们,随我杀!待本贝勒取了那二人首级,再好好的重赏你们!” 第23章 王炸醒来 漫山遍野,都是人。 建奴的甲兵、蒙古的轻骑,还有那些面容扭曲的包衣阿哈, 像黑色的、杂色的潮水,从山坡上,从谷地四周,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阿济格和他麾下的将领们,如同牧羊人,冷冷地驱赶着这股混杂的洪流,压在整个战场的最后方。 他们在等,等谷地中心那两块最硬的骨头,自己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干。 赵率教感觉手里的刀越来越沉,像拖着块磨盘。 每一次挥砍,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视线有些模糊,汗水、血水糊住了眼睛。 他身边,最后两个家丁还在拼死护卫左右。 一个使短矛的家丁,被一名凶悍的建奴白甲兵欺近,长枪“噗”地捅穿了他的肚腹。 家丁闷哼一声,眼珠瞬间充血,却悍然弃了矛, 反手抱住那建奴,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劈进了对方颈侧! 建奴的惨叫和家丁喉间涌出的血沫混在一起。 家丁松开嘴,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赵率教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喊一声“老爷”,可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浓稠的鲜血。 他眼中的光迅速熄灭,抱着那建奴一同栽倒。 “二虎!!!”赵率教嘶声大吼,声音破碎。 另一个使双手刀的家丁,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断。 他头也不回,嘶哑着朝赵率教喊道: “老爷!属下……不行啦! 这辈子能给老爷当家丁,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俺先走一步!老爷……您保重啊!” 喊完,他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拖着断臂,挥舞着卷刃的双手刀, 像一头疯狂的受伤野兽,主动撞进了前面三名建奴的刀枪之中! 刀光闪过,枪刃入肉。 “柱子——!!!” 赵率教目眦欲裂,眼角迸裂,流下两行血泪。 他像疯了似的,挥刀猛劈面前一个建奴,状若疯虎,竟将那建奴连人带刀劈退数步! 王炸这边。 最后一个用身体替他挡刀的盾兵,被几支长枪同时刺穿,软软倒下。 侧翼空门大开! 一名建奴骑兵觑见机会,眼中凶光一闪, 挺起长枪,借着马速,毒龙般朝着王炸肋下刺来! 王炸正挥棒砸飞正面一个敌人,一时不及回防。 千钧一发之际,他胯下的枣红马猛地向侧面一扭! “噗嗤!” 长枪没能刺中王炸,却狠狠扎进了枣红马的左肩胛! 锋利的枪尖穿透皮肉,几乎贴着王炸的大腿擦过, 把他破烂的裤子划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枪刃蹭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唏律律——!” 枣红马痛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剧痛和狂躁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前蹄高高扬起,猛地向前踏落! “咔嚓!” 那名偷袭得手正欲抽枪的建奴骑兵,被一只沉重的马蹄结结实实踏在胸口!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骑兵狂喷一口鲜血,连人带马向后倒去,当场毙命。 经过枣红马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折腾,剧烈的颠簸和冰冷的死亡擦身感, 像一盆冰水,猛然浇在王炸被暴怒和杀戮充斥的脑门上。 他浑身一震,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涌上头顶, 眼前的血色世界仿佛瞬间褪色、失真,耳边嗡嗡作响, 只剩下枣红马痛苦的嘶鸣和自己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嘶——!” 王炸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醒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肌肉的酸软撕裂, 虎口的崩裂,还有被不知何处划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他差点握不住手里那根沾满血肉又沉重无比的狼牙棒。 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层层叠叠。 还能站着的明军,寥寥无几,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困。 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理智回归后的余怒,和深深的疲惫。 “妈的……” 他低骂一声,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用尽最后一点蛮力,他双臂肌肉贲起, 将那根浸饱了鲜血的狼牙棒,朝着前方建奴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掷了出去! 沉重的狼牙棒呼啸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腥的弧线, “轰”地一声砸进人堆里,顿时传来一片惊呼和惨嚎,砸倒了好几个。 趁着敌人一时混乱,王炸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了那把他许久未用的***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艹尼姥姥的野猪皮!都给老子去死!!!” 他咆哮着,抬手就射! 几乎没有瞄准,完全凭感觉! “砰!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冷兵器交锋的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 距离最近的几个建奴,无论是试图冲上来的步兵,还是正在张弓搭箭的弓手, 脑袋上瞬间爆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法”和恐怖杀伤, 让周围的建奴攻势一滞,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他们惊恐地看着王炸手里那个冒烟的铁家伙, 看着同伴莫名其妙地脑袋开花,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王炸趁机大口喘息,迅速检查了一下弹药。 满弹匣加上六个备用弹夹,不能全打光,得留点保命。 他飞快地换上一个新弹夹,同时用没握枪的手轻轻拍了拍枣红马血肉模糊的肩膀, “好伙计,撑住!” 他一边警惕地举枪对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敌人,一边焦急地在尸山血海中寻找赵率教的身影。 任务完不成是其次,要是这老家伙死了,今天他自己也别想活着冲出去! 眼睛急速扫视着,终于,他在自己侧后方不远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率教!他还活着! 但情况岌岌可危。 这老头正背靠着一匹受伤倒地的战马,单膝跪地, 用那柄卷刃的重刀支撑着身体,勉力抵挡着两名建奴甲兵的围攻。 他周围,包括身后,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明军了。 只有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建奴的,更多是明军的,几乎垒成了一堵矮墙。 正是这些尸体和几匹惊惶乱窜的无主战马, 暂时阻挡了更多建奴涌上来,才让赵率教苟延残喘到现在。 王炸眼神一凝,抬枪就是两发点射! “砰!砰!” 正围攻赵率教的两名建奴甲兵,后脑勺几乎同时爆开,扑倒在地。 赵率教压力一松,茫然地抬头,看见了举着枪策马向他靠近的王炸。 王炸一边驱策枣红马向他靠拢,一边从空间里摸出一颗破片手榴弹, 用嘴咬掉拉环,看也不看,朝着前方敌群正试图重新合围上来的方向,奋力扔了出去! “躲!” 他只来得及冲赵率教吼了一声。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七八步外一群建奴中间。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光、硝烟、破碎的肢体和兵器碎片轰然炸开!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至少五六名建奴被炸翻,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在敌群中蔓延。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敌人被爆炸震慑的间隙,王炸终于冲到了赵率教身边。 “老赵!上马!跟我走!”王炸伸手去拉他。 赵率教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喘气都困难。 他看了看王炸,又看了看四周层层叠叠的关宁铁骑和三屯营将士的尸体, 眼中最后那点光芒,变成了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抬起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 他那只拄着刀的手,手背青筋虬结, 用尽最后力气将卷刃的刀尖更深地扎进身下的冻土, 仿佛要将自己的根,也一同扎进这片浸透了麾下儿郎热血的土地里。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手中的刀,重新转向了敌人涌来的方向。 那意思很清楚: 他不走了。 他要死在这儿,和他的兵死在一起。 第24章 阿济格之死 王炸一看赵率教那眼神,就知道这老头犟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一边抬手“砰”又一枪撂倒一个试图靠近的建奴弓箭手,一边脑子飞转。 一拳揍晕扛走?简单粗暴。 可低头瞅一眼枣红马鲜血淋漓的肩膀,这伙计能驮两个人跑多远? 别没冲出包围圈,先把自己累趴下。 不行,得先试试能不能把这头倔驴说动,实在不行再动粗。 “老赵!你他妈看清楚了!” 王炸换了个弹夹,枪口火光不停闪动,每一响都伴随着一个建奴捂着脸或胸口栽倒。 他扯着嗓子对赵率教吼道, “老子在给你报仇!给地上躺着的兄弟们报仇!” 赵率教其实有点懵。 他拄着刀,愣愣地看着王炸手里那不断喷火、响声清脆的“短铳”。 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 不用点火绳,不用装填,指哪儿打哪儿,中者立毙! 这要是早拿出来…… 他心头莫名的蹿起一股无名火,差点气晕过去, 你他妈有这神仙宝贝,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人都死绝了才用?! 可当他看到王炸打空一个黑匣子(弹夹), 又飞快摸出一个换上时,那股怒火瞬间被疑惑和一丝恍然取代。 这东西……看来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仙法”,那黑匣子里的“弹丸”怕是有限。 他好像有点明白王炸为什么之前不用了, 估计是“弹丸”金贵,或者……有其他限制?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他才算真正听清了王炸的吼声。 “老赵!你听我说!” 王炸声音又快又急,压过周围的喊杀和枪声, “你现在死在这儿,白死!懂吗?白死! 一万多兄弟跟你出来,全撂这儿了,朝廷里那些官老爷会怎么说? 他们会把屎盆子全扣你头上! 说你贪功冒进,说你贻误军机,说你通敌都有可能! 你自己死了倒是清静,你家里的老妻还有你的儿孙怎么办? 让他们替你背黑锅,让人他们的戳脊梁骨?!” 赵率教身体一震,死灰色的眼中闪过一阵剧烈的波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炸继续吼,继续给赵率教打气, “跟着我!我能带你杀出去! 我向你保证,今天这笔血债,老子一定替你,替这帮兄弟,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你的冤屈,我也想法子给你洗了! 但前提是你他妈得活着!” 活着……报仇……洗刷冤屈……家人…… 这几个词像一颗颗钉子一样砸进赵率教混乱的脑海。 求死易,求生难,尤其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罪责和仇恨活下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把那刀柄也给捏断了, 那死寂的眼神里,挣扎着燃起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对面被手榴弹炸懵又被精准点射压制的建奴, 终于在那群将领的吼骂和鞭打下,重新稳住了阵脚。 他们也看出来,那“妖人”的古怪火器虽然厉害, 但似乎不能一直放,而且只有一个人! 更让建奴士兵们精神一振的是,他们的主帅, 他们英勇无比的阿济格贝勒,竟然亲自拔刀冲下来了! 阿济格确实兴奋坏了。 他远远看见那使狼牙棒的凶神,他自顾自的认定那是赵率教的家将或亲卫, 现在这个家伙和赵率教本人都已力竭,聚在一起,似乎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这不是天赐的功劳是什么? 若能亲手阵斩明朝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再宰了这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凶悍家将,回去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哈哈哈!该死的明狗!给本贝勒纳命来!” 阿济格一夹马腹,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 带着身边最精锐的数十名巴牙喇(护军)猛冲过来。 他脸上带着狞笑,眼中尽是贪婪和即将获取大功的得意。 他自信凭借自己的勇武和身边精锐,足以一举拿下这两个强弩之末的明将! 王炸正紧张地看着赵率教,希望自己的话能起作用, 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穿着明显比其他建奴华丽、头盔上插着羽毛的家伙, 哇哇怪叫着,举着刀,像个二傻子似的脱离大队, 直愣愣朝他冲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表情。 王炸顿时就被气乐了。 这他妈哪来的憨批? 赶着投胎也没这么积极的。 “傻逼!” 王炸骂了一句,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正冲锋的阿济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三柄重锤连续狠狠击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华丽的铠甲上爆开的三朵血花,迅速晕染开来。 其中一处伤口在后背对应位置也猛地炸开,一颗子弹竟然穿透了他的身体, 余势不减,又钻进了他身后一名巴牙喇的胸口! “嗬……嗬……” 阿济格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滚烫的血沫。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感官。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自己刚才兴奋的吼叫, 但声音正迅速变得遥远、扭曲。 生命力像退潮般急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 老子……这就……死了? 被……什么东西打中的? 他最后的意识里充满了荒诞和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一切归于永恒的黑暗。 这位努尔哈赤的十二子,皇太极的兄弟,未来的和硕英亲王大老爷, 就这样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憋屈地栽倒在冰冷的战场上,去见他野猪皮老爹了。 “主子!!!” “贝勒爷!!!” 紧跟着阿济格冲锋的巴牙喇们,还有附近看清这一幕的建奴士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勇武无敌的主帅,怎么……怎么就突然胸口冒血,掉下马了?! “妖法!是妖法!” “主子死了!主子被明狗妖法害死了!” 惊恐的呼喊像瘟疫一样在战场上蔓延。 主帅突然暴毙,死得不明不白,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原本重新组织起来的攻势,瞬间再次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第25章 王炸现场驯马 阿济格突然暴毙,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冰水,建奴那边瞬间就炸了锅。 “主子!!!” 几个离得近的巴牙喇和将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惊呼声中充满了他们根本没法理解的惊恐。 但能跟在阿济格身边的,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悍将。 最初的混乱和恐惧过后,一股更凶戾的暴怒涌了上来。 “慌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甲喇额真最先反应过来,他抽出腰刀, 一刀劈翻一个吓得扭头想跑的蒙古兵,血溅了一脸,厉声吼道: “主子被明狗妖法害了!报仇!给主子报仇!! 杀光他们,把主子的尸首抢回来!不然回去都得给主子陪葬!!” “报仇!给贝勒爷报仇!!” 其他将领也红了眼,纷纷嘶吼着弹压部下。 他们心里怕,怕黄台吉的雷霆之怒,更怕回去后生不如死的惩罚。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杀光眼前所有明军,抢回阿济格的尸体,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放箭!放箭射死那两个明狗!!” 另一个额真指着王炸和赵率教的方向咆哮。 弓箭手慌忙张弓,可还没瞄准,就见阿济格那匹失去主人的战马, 正嘶鸣着,直直朝着王炸他们所在的位置乱冲过来! 这要是乱箭射过去,误伤了主子的爱马,或者让马匹受惊更加狂躁, 踩踏了地上的主子尸首,那罪过就更大了! “停!停手!别放箭!先把马拉住!把贝勒爷的尸首抢回来!!” 刀疤额真赶紧改口,声音都急的变了调。 几个将领手忙脚乱地跳下马,冲向阿济格倒毙的地方,生怕那匹惊马或者其他乱兵踩踏到尸身。 回去要是交不出一具完好的主子尸体,他们几个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趁着建奴这边短暂的混乱,忙着收敛尸首和捕捉惊马的当口, 那匹阿济格的坐骑, 这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宝马,已经嘶鸣着冲到了王炸近前。 王炸正全神贯注盯着对面建奴的动静,同时留意着赵率教的反应, 冷不防这匹惊马直撞过来,眼看就要踩到旁边摇摇欲坠的赵率教! “艹!” 王炸骂了一句,眼疾手快,一弯腰,险险捞住那黑马缰绳。 可这马正在惊惶之中,力道极大,根本不顾缰绳被拽, 依旧尥着蹶子往前猛冲,想把王炸拖下马去。 王炸只觉得手臂剧震,差点脱手。 他咬牙,双腿死死夹紧枣红马的马腹,身体后仰,用尽全力往后拉拽: “给我停下!” 枣红马通人性,感受到主人的意图,立刻四条腿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地上, 嘴里发出“恢律律”的沉重嘶鸣,与黑马的冲力对抗。 它本就带伤的肩膀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 王炸心疼不已,又急又怒,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 对着那匹黑马的脖颈侧方就是几记老拳: “你妈的!瞎跑什么!你主人都被老子弄死了,你还嚣张个毛线! 再乱动,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加餐!” 这几拳力道不轻,打在神经密集的脖颈处。 黑马吃痛,加上缰绳被死死拽住,前冲的势头终于一滞,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直被黑马挑衅的枣红马不干了。 它忽然扬起那只没受伤的前蹄,狠狠踹在黑马的肋部! “砰!”一声闷响。 黑马被踹得一个趔趄,痛嘶一声。 枣红马还嫌不够,竟扭过硕大的脑袋,冲着黑马龇牙咧嘴,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那眼神分明在说: 再敢嘚瑟,老子咬死你! 王炸都看愣了。 好家伙,马界霸凌现场? 更让他惊奇的是,那匹一看就血统高贵、神骏非凡的黑马, 挨了踹,又被枣红马这么一威胁,竟然怂了! 它低下头,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小幅度刨着地, 眼睛却不敢再看枣红马,一副认怂服软的样子。 “哟呵?” 王炸乐了,拍了拍枣红马汗血混杂的脖子, “行啊伙计!够霸气! 以后跟着我混,保你吃香喝辣,比那什么赤兔、的卢、汗血宝马都威风! 嗯……得给你起个响亮点的名字……” 他瞥了一眼那匹垂头丧气的黑马,又看看自己威武霸气的枣红马, 福至心灵: “龙驹!对,你以后就是我的龙驹了! 名字嘛……不能太俗,就叫……小龙!怎么样?喜欢不?” 枣红马似乎听懂了,昂起头,愉悦地打了个响鼻, 还用脑袋蹭了蹭王炸的手臂,仿佛在说: 这名字,爷很满意! 一旁,好不容易从“是留还是死”的挣扎中缓过一口气的赵率教, 亲眼目睹了王炸先是三枪毙杀建奴主帅,接着空手夺惊马, 然后对着马脖子抡拳头,最后居然在强敌环伺的战场上, 旁若无人地开始给马起名……还起了个“小龙”?! 赵率教嘴角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握着刀柄的手都在抖。 特么的!这是战场!尸横遍野、生死一线的战场! 建奴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主帅刚死正是疯狂反扑的时候! 你……你不赶紧想想怎么突围,不看看敌人动静,你搁这儿……搁这儿驯马? 还起名?还“小龙”?! 赵老将军感觉自己一辈子受到的冲击,都没今天这一会儿来得猛烈、来得荒诞。 这王千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建奴那边可没心思看王炸现场上演“驯马记”。 几个将领和巴牙喇亲兵用身体围成一圈,挡住可能飞来的流矢和视线, 小心翼翼地将阿济格尚有余温的尸体抬起。 尸体很沉,铠甲上三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抬的人手都在抖。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具尸首完好无损地运出去,运回大营。 主子死在这里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大祸,要是连尸首都带不回去, 或者被战马踩踏、被明军侮辱……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回到黄台吉面前会是什么下场。 几个弓箭手原本已经张弓搭箭,箭头颤巍巍地指向王炸和赵率教的方向。 可弓弦刚拉满,他们就犹豫了。 对面那个杀神……手里那会打雷喷火的妖器,好像暂时没动静了? 正跟那匹抢来的黑马较劲呢。 可万一呢? 万一刚放箭,那玩意儿又响了怎么办? 刚才贝勒爷怎么死的,他们看得真真儿的,连个影子都没看清,胸口就开花了。 这距离,箭矢飞过去要时间,能不能射中那动作诡异的家伙不说, 就算射中了,谁知道那妖人死前会不会再来一下? 谁先放箭,谁可能就是下一个胸口开洞的。 领头的拨什库(弓箭手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水泥污往下淌。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刀疤额真, 又看了看被众人小心翼翼抬着的阿济格尸体,嗓子发干, 最终还是缓缓地压下了弓臂,对部下使了个眼色。 其他弓箭手心领神会,也默默松了弦,将箭矢收回箭囊。 不是不想报仇,是实在没把握,更没胆子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战场中央这一小片区域,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只有双方粗重的喘息声、马匹不安的响鼻声,以及更远处, 那些倒卧在血泊中尚未完全死去的士兵和战马, 他们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和哀鸣。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但无论是残存的明军,还是围拢上来的建奴,都近乎刻意地忽略了这些声音。 抬尸体的继续低着头快步往后挪,握刀的死死盯着对面,张弓的垂下手臂。 没人去看那些垂死的同类或敌人,也没人去补上一刀或给予一点怜悯。 因为这里是战场。 活人之间的对峙与杀戮还未结束,死与未死之间的界限,便无人关心了。 第26章 准备拼死突围 王炸拍着枣红马的脖子,嘴里还念叨着“小龙”, 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时刻注意着对面建奴的动静。 那只握过枪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马鞍旁,实则肌肉绷着,随时能抬起射击。 他不是正规军,没受过那种令行禁止、队列严整的训练。 他是雇佣兵,是拿钱办事的野路子。 什么战场纪律、标准战术动作,在他看来都是扯淡。 活下来、完成任务、弄死目标,才是硬道理。 手段?越简单越有效越好。 所以他能一边跟马较劲,一边把对面几千号敌人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建奴那边,乱,但乱中有序。 几个将领模样的正指挥人拾掇阿济格的尸体, 四个人各抬一条腿,动作快但稳,生怕磕了碰了。 周围的兵丁虽然还围着,但攻击的势头明显缓了, 弓箭手放下了弓,刀牌手也收了架势,更多是在警戒, 眼神时不时瞟向被抬走的尸体方向,看来阿济格的死给他们带来的冲击不小。 王炸心里冷笑。 果然,跟教授老妈说的一样。 这帮建奴,别看是抢劫犯起家,可人家管理是真有一套。 主帅死了,底下人第一反应不是树倒猢狲散, 而是先想着抢回尸体,稳住阵脚。 赏罚分明,军纪严酷,主子死了,下面的人要是连尸首都弄不回去,回去准没好果子吃。 利益拴着,刀子逼着,所以就算怕,也得硬着头皮执行命令。 反观大明那边…… 嘿,将领喝兵血,士兵混日子,有功抢破头,有过互相推。烂到根了。 他对这帮靠着高效抢劫和高压管理起家的强盗团伙没半点好感,下手自然更不会留情。 对大明朝廷和军队,他也一样瞧不上, 都被利益集团绑成粽子了,苦的都是底层。 现在好了,建奴的注意力被阿济格的尸体吸走了大半。 他们大概觉得,王炸和赵率教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先把主子的后事料理妥当更要紧。 就这当口,周围还活着的明军,开始三三两两地向王炸和赵率教这边靠拢。 能站着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了,个个带伤, 血糊得看不清脸,手里的兵器不是断了就是卷了刃。 他们自发地在王炸和赵率教身前围成一道稀稀拉拉的防线, 用身体,用残破的兵刃,对着外面虎视眈眈的建奴。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把总,噗通一声跪在赵率教面前,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军门!走啊!快走!卑职们…… 卑职们给您断后!留得青山在啊军门!” “走啊军门!给兄弟们……报仇!” 另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拄着枪,喘着粗气喊道,眼里全是血丝。 赵率教看着这些愿意用命为他换一线生机的部下,嘴唇哆嗦着, 老泪再一次淌下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还磨叽个屁!” 王炸没工夫让他们上演主仆情深,上前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赵率教, 不由分说就把他往那匹刚刚“驯服”的黑马背上扶, “上马!” 赵率教挣扎了一下,但实在没力气了。 王炸把他推上马背,转头恶狠狠瞪了那黑马一眼, 杀气腾腾的警告道: “驮稳了!敢尥蹶子,老子立马宰了你烤马肉!” 那黑马似乎真听懂了,打了个响鼻, 居然真的老老实实站住,只是耳朵不安地转动着。 趁这工夫,王炸再次观察了一下战场。 几匹战马尸体散落附近。 他心念一动,迅速靠近两匹完好的马尸, 手一碰,马尸瞬间消失,被收进了随身空间。 接着,他又找到刚才战死的那两个赵率教家丁的尸体,同样收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对眼神复杂的赵率教低声道: “老赵,你那两个兄弟,我先收着。 等逃出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让他们入土为安。” 赵率教浑身一震,看着王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没想到,这行事怪异的“锦衣卫”,竟还有这份心。 周围的明军士卒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对王炸那“袖里乾坤”的手段已是第二次见识,依然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简直是无底洞啊! 连尸体都能收走? 这王千户,果然是深不可测的高人! 有他在,军门逃出去的希望,似乎又大了几分。 “军门!快走吧!求您了!” “留得命在,才能给弟兄们报仇雪恨啊!” 残兵们再次嘶声恳求,眼神里是决绝的托付。 赵率教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他滚鞍下马,噗通一声,朝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部下,重重跪倒在血泥之中。 “诸君……厚恩! 率教……铭记五内! 今日若得不死,必以鞑虏之血,祭奠诸位英灵!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说完,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满了血泥。 然后,在士兵们含泪的注视和王炸的拉扯下,重新爬上马背。 王炸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这头倔驴总算肯走了。 他翻身上了枣红马“小龙”,打马向前几步,来到残存的明军阵列前。 “都听好了!” 他低声说道, “现在,别他妈傻站着了! 能动弹的,赶紧去搜罗还能跑的马! 再去翻翻那些建奴尸首,这帮强盗身上多少都揣着抢来的金银细软,别便宜了他们! 拿了,就是你们的安家费、跑路钱!”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或燃起最后希望的脸,继续道: “东西到手,立刻分散突围! 别聚堆!别回头! 能跑一个是一个! 谁也别恋战,谁也别留下等死! 老子替你们挡最后一波!”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却带上了森森的寒意: “还有,管好自己的嘴! 无论谁逃出去,今天在这里看到赵总兵还活着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从今往后,对外只说——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已于鸡鸣山,力战殉国! 听明白没有?!” 残存的明军们愣住了,随即,一股混杂着悲怆和决绝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却眼神凶狠如狼的“锦衣卫千户”, 又看看同样血染征袍的赵总兵,纷纷重重点头, 有人拍着胸膛,有人抱拳,嘶哑着低吼: “明白!” “千户放心!俺们保证烂在肚里!” “军门保重!来世再做您麾下小卒!” “走!” 王炸不再废话,一勒缰绳,枣红马“小龙”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拔出手枪,指向建奴阵型开始重新涌动的前锋,头也不回地对赵率教喝道: “老赵,你先走!往西,进山!快!” 赵率教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誓死断后的部下,牙关几乎咬碎, 猛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神骏的黑马吃痛, 撒开四蹄,朝着西边的山林方向,狂奔而去。 王炸则调转马头,面对重新缓缓压上的建奴大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第27章 王炸的高光时刻 黑马驮着赵率教,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西边山林狂飙而去。 马背上的赵率教忍不住回头, 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立在尸山血海前的背影, 又扫过那些正在准备突围的残兵,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伏低身子,将脸埋进马鬃,任由滚烫的液体混着血污淌下, 狠狠一夹马腹,决绝地冲向王炸指出的生路。 王炸估算着时间。 老赵跑远需要时间,后面这些残兵搜刮、上马、分散突围也需要时间。 他能争取的时间,不多。 子弹还有不少,手榴弹五颗,震撼弹一颗。 他心在滴血。 这玩意儿用一颗少一颗,以后还不知道上哪儿补充去。 可眼下这关过不去,就没以后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 去他妈的,先活下来再说! 说不定脑子里那玩意儿看自己表现好,再奖励点更带劲的?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表情。 恶狠狠的眼神扫视着重新开始躁动的建奴军阵, 很快锁定了一个正在挥舞弯刀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建奴将领。 “就你了。” 王炸嘀咕一句,抬手,几乎没有瞄准。 “砰!” 枪响人倒。 那将领正喊得起劲,额头上突然多了个血洞,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栽倒。 刚鼓起一点勇气的建奴们,脚步一顿,惊恐地看着倒地的将领, 又看看对面王炸手里那冒着青烟的短铳,齐刷刷往后缩了几步。 又一个! 又一个头领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幸存的几个建奴将领脸色煞白,赶紧把身子缩到重甲兵后面, 再不敢露头大声指挥,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目标。 王炸趁机飞快瞥了一眼距离。 还好,超出弓箭有效杀伤范围了,就算射过来也软绵绵的没劲儿。 这一枪,又为身后的弟兄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身后,残存的明军正在用生命最后的速度行动。 一个小兵踉跄着扑到一具镶铁片的建奴尸体旁,颤抖的手摸索着, 掏出几块碎银子和一个金戒指,胡乱塞进怀里,又捡起一把完好的弯刀。 握紧刀柄的刹那,他眼中的麻木褪去,多了一些求生的渴望。 几个老兵牵来几匹无主或受伤不重的战马, 先将伤势最重的同伴扶上马背,再让伤势较轻的上去, 从后面紧紧抱住前面的人,用布条甚至撕下的衣襟草草捆住固定。 “脱甲!把重甲都脱了!” 一个老兵嘶哑地低吼。 没人犹豫,哪怕甲胄能提供些许防护,此刻也成了逃命的累赘。 铁片、皮甲被纷纷卸下,扔在血泥里。 减轻负重,也尽量不给前面那位为他们断后的“王千户”添麻烦。 “收拾好的先走!别等!分散开!进山!” 王炸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 “千户保重!” “军门就拜托您了!” “下辈子……下辈子再报您大恩!” 低哑的告别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 一道道身影开始朝着不同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出战圈,没入远处的荒野和山林。 王炸没回头,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起手枪, 对着对面黑压压却逡巡不前的建奴军阵,扯开嗓子吼道: “对面野猪皮崽子们听着! 老子当年在东南亚,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海上修理菲猴子的时候,你们祖宗还在林子里啃树皮呢! 就你们这帮畜生,也配跟老子呲牙? 来啊!往前冲!让老子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这通驴唇不对马嘴却嚣张到极点的骂阵,通过他自以为的内力远远传开。 建奴那边懂汉话的不少,虽然听不懂“敬老院”、“幼儿园”、“菲猴子”是啥, 但那股子极致的蔑视和挑衅,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一个脾气火爆的建奴勇士气得哇哇大叫,刚要张口回骂—— “砰!” 王炸的枪又响了。 那勇士捂着脖子倒下。 “啊——!!!” 建奴军阵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吼。 太欺负人了! 打又打不到,骂还不让骂! “勇士们!他就一个人!一把妖器! 杀了他!为贝勒爷报仇!大汗必有重赏! 后退者,立斩!” 躲在盾牌和重甲兵后面的将领终于忍不住了, 声嘶力竭地咆哮,甚至挥刀砍翻了一个畏缩不前的士兵。 高压和重赏之下,建奴士兵被彻底激怒,也逼出了凶性。 同仇敌忾的吼声再次响起,刀枪如林,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速度越来越快,准备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 “千户!弟兄们都走了!” 一个断后的老兵在王炸身后嘶喊一声, 翻身上了最后一匹伤马,狠狠一鞭,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王炸眼神一凛。 时候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个备用弹夹换上,手枪插回枪套。 双手一翻,掌心多了两颗黑乎乎的铁疙瘩,破片手榴弹。 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骑兵和步兵,王炸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来,爷爷请你们吃响儿!” 拉环用嘴咬掉,手臂抡圆,两颗手榴弹划过抛物线, 翻滚着落向冲锋队列最密集的前端和后端。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 火光迸射,破片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建奴人仰马翻,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后面的收势不及,撞上前面的残肢断臂和受惊乱窜的战马, 顿时挤作一团,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混乱像涟漪般扩散。 “混账!散开!冲过去!他没了!快冲!” 建奴将领气得暴跳如雷,躲在后面疯狂催促。 王炸毫不停留,拔转马头,策动枣红马“小龙”开始向后缓退, 同时,第三颗手榴弹已经握在手中。 他等的就是这个。 等他们重新聚集,等他们以为机会来了,等他们再次鼓起勇气冲锋的时候, 拉环,投掷! 第三颗手榴弹在混乱稍止的建奴中段炸开! 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受惊的战马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践踏着倒地的同伴。 士兵们被爆炸和气浪掀翻,建制被打乱,将领的吼声被淹没在惊恐的嘶喊和爆炸的回响中。 王炸已经退出一段距离,冷眼看着建奴乱成一锅粥。 他默默估算着时间,手摸向了腰间最后一颗特别的“铁疙瘩”——震撼弹。 是时候,风紧扯呼了。 第28章 震撼弹的威力 硝烟弥漫处,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甲片, 没死透的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凄厉。 有些被炸懵了的,呆立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神涣散。 他们打过很多仗,见过刀劈斧砍,见过箭矢穿心,甚至见过火炮轰鸣。 但像这样火光一闪就人仰马翻的“妖法”,还是头一遭。 那巨大的声响不仅炸碎了肉体,更炸裂了许多人的胆气。 “妖法……真是妖法!” 有胆小的蒙古附庸兵牙齿打颤,腿肚子转筋,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兵器。 “是明国皇帝养的妖人!定是张角那样的妖道!” 几个幸存的建奴将领躲在人后,脸色惨白,不由得想起听过的三国话本。 可恐惧归恐惧,他们更清楚眼前的绝境, 主帅阿济格贝勒战死,若不能拿下罪魁祸首, 甚至让这伙残敌逃脱,回去面对黄台吉大汗的怒火, 那就不止是自己掉脑袋了,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 “冲!继续冲!” 一个甲喇额真眼睛赤红,挥舞着弯刀,声音都喊的破音了, “他就一个人!妖法也有用完的时候! 用人堆!堆死他! 大汗的规矩你们知道!临阵脱逃者,斩立决!家眷没为奴! 战死者,家小抚恤!往前冲,还有活路!往后退,全家死绝!” 高压和绝境催生出最后的疯狂。 后退是死路一条,往前冲,或许能用命堆出一条生路,至少家人能得抚恤。 残存的建奴士兵,尤其是那些真夷甲兵, 被将领的嘶吼和严酷的军法逼出了最后一丝凶性, 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踩着同伴的尸骸,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这次,他们不再讲究什么阵型,只是红着眼, 拼命往前挤,用活人去堆死对面那个该死的妖人。 王炸感受到身后最后几道马蹄声也迅速远去,没入荒野。 他无声的笑了,脸上扯起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龙,好伙计,” 他伏低身子,拍了拍枣红马汗湿血染的脖颈,温柔的安慰道,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管往前冲,别回头,懂吗?”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王炸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从随身空间里掏出那一块破毡子, 飞快地抖开罩在枣红马的头上,遮住了它的眼睛和大部分耳朵。 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摸出了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震撼弹。 拉环用牙齿咬掉,看也不看,朝着身后追兵嚎叫声最大的方向,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走!” 在震撼弹脱手的瞬间,王炸猛拉缰绳,调转马头, 自己则整个身体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抱住马颈, 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对着枣红马发出一声低吼: “小龙!跑!!!” 枣红马虽然眼前一片黑暗,耳朵也被毡子阻隔了部分声音, 但它与主人之间似乎有种奇特的默契,更能清晰感受到王炸身体传来的紧绷。 几乎在王炸喊出“跑”字的同时,它后腿猛然蹬地,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蹿了出去! 就在枣红马启动的下一刻, “轰——!!!” 一种极其刺耳,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 伴随着瞬间爆发出的炽烈强光,那强光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目无数倍, 在王炸身后不远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破片手榴弹那种物理杀伤,而是纯粹针对感官的瞬间毁灭性冲击! 巨响让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强光即便隔着厚厚的破毡子,也让枣红马感到眼前一亮。 尽管王炸提前捂住了耳朵,张大了嘴,伏低了身体, 但那恐怖的声波和光爆还是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和背心。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塞进了一口正在被疯狂敲击的大钟里,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一种尖锐到极致的金属鸣响在颅腔内回荡, 震得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身下的枣红马也浑身剧震,冲刺的势头一滞, 但它不愧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神骏,并没有因此摔倒或受惊乱窜。 视线被挡,巨响和强光带来的不适让它有些慌乱, 可王炸死死抱住它脖颈的双手和伏在背上的重量,给了它明确的方向和安全感。 它只是略一停顿,便甩了甩头,凭借出色的平衡感和本能, 再次发力,四蹄翻飞,朝着主人之前指引的方向,发足狂奔! 王炸强忍着耳鸣和眩晕,感觉枣红马重新加速,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撑过去了。 他不敢松手,依旧死死抱着马脖子, 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将罩在马头上的破毡子扯掉! 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枣红马视线恢复,虽然双耳还在嗡嗡作响,听不清声音, 但眼前开阔的荒野和远离背后混乱战场的景象, 让它奔跑得更加卖力,速度再次提升。 “好……好样的……小龙……” 王炸声音嘶哑,自己听起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用力晃了晃还在嗡鸣的脑袋,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噪音, 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枣红马汗湿的鬃毛, 既是安抚它,也是给自己找点支撑, “没事了……跑……往前跑……” 而他身后的建奴,则遭遇了远超他们认知和承受能力的恐怖打击。 那颗震撼弹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半空轰然爆开! 令人短暂失去意识的极致强光,以及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脑浆里炸开的恐怖巨响! 冲在离爆心最近的几十个建奴士兵,首当其冲。 强光闪过,他们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炽白,紧接着是绝对的黑暗, 短暂性致盲了! 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什么也看不见。 紧随其后的巨响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颅骨上。 距离近的,直接被震得双耳流血,耳膜破裂,彻底失聪,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稍远些的,也被震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鸣响,平衡感丧失,天旋地转。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啊——!耳朵!我的耳朵!” “天神发怒了!是雷罚!”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前排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感官被彻底剥夺后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们捂着流血的眼睛和耳朵,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 或者像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互相碰撞。 后排的士兵虽然受到的影响稍小,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罚”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震耳欲聋的怪响, 看到前面的同伴成片倒下,发疯般惨叫, 刺目的强光虽然已经消失,但残留的光斑还在眼前闪烁。 未知带来最大的恐惧。 什么妖法能瞬间让人又瞎又聋? 难道是明国请来了雷公电母? 恐慌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原本还算有序的冲锋队列彻底崩溃。 受惊的战马将背上的骑兵甩落,然后嘶鸣着胡乱冲撞。 失去视觉和听觉的士兵盲目地挥舞兵器,误伤身边的同伴。 后面不明所以的士兵被前面倒下的人挡住去路,又被更后面的人推挤, 整个军阵乱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就连躲在最后方的几个额真,也被这远超理解的‘天罚’骇得面无人色, 竟然一时间忘了弹压,只顾着勒住受惊的战马。 第29章 逃出生天 王炸很快就把那片战场甩在了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喊杀和爆炸声。 他知道,自己算是逃出来了。 前路空荡荡的,荒野上除了枯草和石头,不见半个人影。 先前突围的那些明军,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王炸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各自保重吧”, 然后拍拍枣红马的脖子,示意它往最初藏身的那个山洞方向走。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到处都疼,骨头像是散了架。 可他现在不敢停。 一是怕赵率教那个死心眼的老头子半路想不开,又跑回战场或者跑去三屯营送死; 二是怕建奴缓过劲儿来会派出追兵。 刚脱离险境的那点轻松感,很快就被潮水般涌上来的疲惫和困意吞没。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脑袋也变得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地往前磕。 就在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枣红马脖子上歪倒的瞬间,他浑身一个激灵,打了个冷战。 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清醒了些。 又咬紧舌尖,尖锐的痛楚刺激着神经。 “走……小龙,快走……” 他含糊地催促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再倒下去。 通往山林的那条小路,枣红马确实记得。 它不再需要王炸明确指引,只是低着头,迈着稳健的步子, 驮着背上摇摇欲坠的主人,沉默地穿行在逐渐茂密起来的林木间。 赵率教其实并没跑远。 他记得王炸最后喊的是“进山汇合”,至于具体什么山洞,他压根不知道。 所以他冲出战场后,就胡乱找了个林子茂密的地方, 牵着那匹黑马躲了进去,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 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他立刻握紧了捡来的刀, 示意黑马往更深的阴影里退了退,自己则伏在一棵树后,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观察。 当看清来人是王炸,以及王炸那副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的样子时, 赵率教心里一紧,赶紧从藏身处跑了出来。 “王千户!你……你可还好?受伤了?” 他冲到近前,焦急的出声问道。 王炸勉强抬起眼皮,看清是赵率教,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他摆摆手,有气无力的交代道: “没……没事。 快走……别停……我快撑不住了……你跟……跟着小龙……它认识路……” 话没说完,他最后那点强撑的意志终于耗尽。 手臂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抱住了枣红马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鼾声就响了起来,又沉又响。 赵率教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发现王炸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王炸那张糊满血污的脸, 又看看那匹通人性的枣红马,心里滋味复杂。 他没再多耽搁,翻身上了黑马,紧跟在自动前行的枣红马后面。 枣红马似乎明白要带路,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赵率教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子里很静,只有马蹄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王炸那毫不掩饰的响亮鼾声。 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 除此之外,再无人迹。 就在王炸抱着马脖子睡得昏天黑地时, 他脑海中那片随身空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点金光,毫无征兆地在空间的中央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无限的生机。 金光散去,露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种子,静静悬浮。 随着这颗种子的出现,空间底部那片原本虚无的“地面”, 忽然开始凝结、沉淀,化作一片仿佛蕴藏着无穷养分的沃土。 一股清新的泥土芬芳,悄然在空间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原本的空虚。 那颗金色种子仿佛受到了吸引,缓缓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新生的泥土中。 片刻寂静。 然后,一点鲜嫩的绿意,顶开了微黑的土粒,探出头来。 那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拔高,抽出第二片、第三片叶子…… 茎干变得粗壮,分出枝桠,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整个空间仿佛自带某种加速时光的规则,或者蕴含着充沛到极点的“营养”。 那株幼苗在呼吸间便长成小树,又在几个眨眼后变得枝繁叶茂,树干虬结,亭亭如盖。 最终,它停止生长,化作一棵树冠如云的参天大树。 这树与王炸在非洲见过的猴面包树有些形似,树干更为粗壮敦实, 表皮却是温润的淡金色纹路,叶片宽阔肥厚,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脉络间隐隐有微光流转,显得神异非凡。 更奇特的是,就在树冠成型的同时,一根根粗短的果柄垂下, 顶端迅速膨大,结出一个个橄榄球大小的硕大果实。 果实外壳起初是青绿色,很快转为温暖的淡黄, 散发出一种类似烤面包混合着奶香的甜香气味。 仅仅片刻,树上便已挂满了数十个这样的果实。 就在那棵奇异的面包树于空间内扎根结果的同时, 上方那片灰蒙蒙处,悄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这字迹普普通通,既不发光也不闪烁,就那么安静地挂着,像是早就写在那里: 断大清入主中原之根。 在这行小字下面,还有两行稍小些的字: 完成奖励,单兵作战装备补充包,生存辅助物资包。 赵率教已经不记得跟着那匹通人性的枣红马走了多久,翻过了几道山梁。 马走的都是些兽径或极偏僻的小道,七拐八绕, 到后来,连他这个老行伍也彻底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是在往深山里钻。 直到枣红马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停下,喷着响鼻, 用脑袋轻轻顶了顶背上昏睡的王炸,赵率教才回过神来。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 洞口掩在枯藤和乱石后面,很隐蔽。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洞口狭窄,里面似乎有些深度。 地上有杂乱的马蹄印,还有燃烧过的灰烬痕迹,空气里隐约残留着一丝烟火气。 是这里了。 赵率教想,这定是王千户之前藏身的地方。 他先下马,小心地将睡得死沉的王炸从马背上抱下来, 入手沉得很,这家伙看着不胖,一身筋肉倒是结实。 王炸被搬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两声,鼾声稍停,随即又响起来,压根没醒。 赵率教把人半拖半抱弄进山洞。 洞里果然如预想般干燥,地面还算平整,角落堆着些枯草,看来是之前垫过的。 他把王炸放在那堆枯草上,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安置好王炸,赵率教才喘了口气,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不敢松懈,又走出洞口,将两匹马牵到洞内。 枣红马很通人性,自己走到一边,低头嗅着地面,似乎还记得这里。 赵率教那匹黑马则显得有些不安,但被枣红马一个响鼻安抚下来。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赵率教仔细检查了一下两匹马的状况。 黑马只是疲惫,有些擦伤,问题不大。 枣红马伤得重些,肩胛处那个被长枪捅穿的血窟窿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看着骇人。 赵率教撕下自己内袍的布条,就着洞里一个石洼中积存的些许雨水, 给两匹马清洗了伤口,又摸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给枣红马敷上,用布条草草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靠着洞壁滑坐下来。 洞外天色已近黄昏,林子里传来归鸟的鸣叫。 洞里很安静,只有王炸均匀的鼾声,以及两匹马偶尔的响鼻和蹄子刨地声。 直到这时,赵率教才有空打量这个山洞和昏睡的王炸。 洞内除了那堆枯草,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干粮硬块, 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此外别无他物。 而王炸…… 这个人,浑身是谜。 手段狠辣诡谲,行事荒诞不羁, 却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从绝地里把他这个必死之人拖了出来。 他自称锦衣卫,可哪有这样的锦衣卫? 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古怪手段,那匹通灵的战马, 赵率教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洞外,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洞内,王炸的鼾声还有赵率教逐渐变得悠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了一起。 第30章 仓惶不安的建奴 阿济格残部所在的鸡鸣山下,混乱没有随着王炸的离去平息。 被震懵的建奴士兵摇晃着脑袋,试图从耳鸣和晕眩中恢复。 暂时失明的人眼前终于不再是漆黑或刺白, 逐渐能看清模糊的光影,但视线依旧模糊,泪水流个不停。 更糟糕的是内心的恐惧,那无法理解的攻击方式,比刀枪箭矢更让人胆寒。 等他们勉强能视物时,眼前除了满地狼藉的己方伤亡, 哪里还有那两个明军主将的影子? 追? 这个念头在很多人心里打了个转,就迅速被压下。 追上去干什么? 再挨一次那让人又瞎又聋的“妖法”? 贝勒爷和那么多勇士都死了,谁知道那妖人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手段? 现在追上去,不是立功,是送死。 不追? 可贝勒爷战死,罪魁祸首逃之夭夭,回去如何交代? 彷徨和恐惧笼罩在残存的建奴军阵上空。 能做主的人几乎死绝了,阿济格贝勒被当胸打死, 几个冲在前面的甲喇额真、噶喇依章京不是死于王炸枪下, 就是被手榴弹炸死,要么就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自己人踩踏误伤。 剩下的,多是些牛录章京、拨什库之类的中下层军官, 此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下令。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侧翼响起。 是那些蒙古附庸兵的队伍。 喀喇沁部、敖汉部、奈曼部几个部落的台吉和首领们, 除了个别倒霉死在混战中的,大多完好无损。 他们本就打仗滑头,冲锋在后,劫掠在前, 刚才那恐怖爆炸又离他们主力较远,损失反而比建奴本部小得多。 此刻,见建奴高层死伤殆尽,军心涣散,这些蒙古首领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还打什么打?!” 一个喀喇沁部的台吉推开面前试图阻拦的建奴小军官, 用生硬的满语夹杂着蒙语大声嚷道, “贝勒爷都升天了!那两个明狗是煞星转世! 追上去,等着他把我们都用妖法收了吗?” “就是!” 另一个敖汉部的首领帮腔,他指着满地建奴精锐的尸体, 声音里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看看!看看!大金的勇士死了多少? 再追,把我们蒙古儿郎也填进去? 这仗打不了啦!赶紧收拾收拾,去找大汗禀报才是正理!” “对!去找大汗!” “撤!我们要撤了!” 蒙古兵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许多人已经开始往后挪动脚步,眼神闪烁,归心似箭。 对他们而言,跟着后金入塞是为了抢掠发财, 可不是为了把命丢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妖法”之下的。 现在主帅都死了,建奴精锐损失惨重,正是脱离的好时机,至少,得先保全实力。 几个还能主事的建奴牛录章京脸色铁青。 他们何尝不知道局势危险,军心已乱, 可若任由蒙古人就此散去,甚至发生冲突,后果更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稳住队伍,收拾残局。 “都闭嘴!” 一个资历较老的建奴牛录章京强打精神,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慌什么! 贝勒爷的仇要报,但眼下先要把勇士们的尸首带回去! 把战场打扫干净!大汗自有决断! 谁敢临阵脱逃,乱我军心,休怪军法无情!”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亲兵巴牙喇持刀上前, 隐隐威慑着闹得最凶的几个蒙古首领。 高压之下,骚动略微平息。 蒙古首领们交换着眼色,暂时不再嚷嚷撤退, 但显然已不可能再听从建奴军官的进攻命令。 “收拾战场!” 那牛录章京咬着牙下令, “先把咱们勇士的遗体收敛好!仔细点! 还有那些无主的战马,散落的兵器铠甲,都收拢起来!快!” 命令下达,残存的建奴士兵们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沉默地穿梭在尸山血海中, 翻找着熟悉的衣甲和面孔,将一具具同袍的尸体抬到空地上。 许多人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西边山林的方向,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与此同时,那些蒙古兵也动了起来,但他们“收拾”的方向截然不同。 他们更热衷于翻检那些看起来穿戴不错的尸体, 摸索着钱袋、首饰、玉佩等值钱物件,争夺散落在地的完好兵器和马匹。 不时因为争抢而发生口角甚至推搡, 原本肃杀的战场,竟渐渐多了几分市井哄抢般的嘈杂。 几个建奴军官看得火冒三丈,呵斥几声,却收效甚微。 蒙古人阳奉阴违,手上不停,嘴上嘟囔着“捡点战利品怎么了”。 建奴军官也无可奈何,他们现在实力大损, 还要靠这些蒙古人充门面并协助搬运尸体,只能强忍怒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夕阳西下,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山谷。 一边是沉默收尸的悲凉,一边是争抢财物的喧嚣。 阿济格这支曾经气势汹汹的右翼大军, 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弥漫不散的恐惧,再不复来时的嚣张气焰。 好一顿折腾,直到天色渐暗,才勉强将战场粗略清理了一遍。 至于下一步何去何从,无论是幸存的建奴军官,还是各怀心思的蒙古首领, 心里都没有底。 粗略的战损统计出来了,结果让几个幸存的建奴头领脸色黑如锅底。 真夷披甲人,战死两千八百余,轻重伤员超过一千。 这还不算那些跟随入旗的蒙古附庸兵, 喀喇沁、敖汉、奈曼等部的蒙古人,直接战死的就超过三千, 伤员更是挤满了各台吉首领周围,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些伤兵挣扎着簇拥在自家台吉的马前马后, 神情惶恐,生怕被首领当作累赘抛弃在这荒山野岭。 阿济格带出来的一万多人马,这一仗下来,直接折损过半, 而且死的伤的多数是建奴本部精锐和蒙古兵中敢战的骨干。 虽然那四千关宁铁骑和数千三屯营步兵几乎全军覆没, 跑掉的不过二百残兵,连主将赵率教和那个诡异的“锦衣卫”也下落不明, 此刻他们自动忽略了这两人可能已逃出生天的事实, 但无论如何折算,这都是一场惨胜,不,甚至可以说是大败。 阿济格这支右翼偏师,经此一役,算是彻底被打残了筋骨,没了锐气。 几个还能说上话的建奴牛录章京聚在一起,个个面沉似水。 继续追剿? 军无战心,何况那妖人手段莫测。 原地等待? 粮草不济,伤员拖累,万一明军还有后援…… “收拾干净,能带走的都带上。” 一个年纪稍长的章京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勇士们的尸首……尽量都带回去,实在带不走的,就地焚化,骨灰也要带上。 那些还能用的马匹、铠甲、兵器,一样不许落下。” 他看向西边已然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层叠的山峦阴影,更是没了底气: “此地不可久留。 传令,各部收拢人马,照顾好伤员,连夜拔营…… 我们,去龙井关,向大汗禀报。” 向大汗禀报,这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谁都知道,带着这样一份战损,和主帅阵亡的消息回去,会面临怎样的雷霆之怒。 但除此之外,他们已无路可走。 命令被沉默地执行下去。 建奴士兵们默默地将同袍的遗体抬上临时赶制的简易担架, 或捆缚在马匹背上,火光映照着他们麻木的脸。 蒙古兵则在各自首领的吆喝下,更卖力地搜刮着战场上一切值钱的东西, 将鼓鼓囊囊的包裹挂在马鞍旁,对于收敛尸体则能躲就躲。 没有人再提追击,也没有人质疑撤退的命令。 这支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的大军,此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狼, 拖着惊魂未定的尾巴,在渐浓的夜色中, 开始缓缓撤离这片让他们损失惨重的山谷,朝着龙井关的方向,惶惶而去。 第31章 噩耗传来 龙井关的硝烟早已散去,关口内外遍插大金旗帜, 但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却越来越重。 黄台吉不像寻常将领那样冲锋在前,他坐镇帐中, 像盘踞网心的蜘蛛,梳理着入塞后千头万绪的军政脉络。 他一边督促大军牢牢控制住龙井关至大安口这条生命线, 确保退路和补给畅通,一边恩威并施, 整合着陆续从草原赶来的蒙古科尔沁、喀喇沁等部兵马, 把这些人马揉进他的战争机器里。 但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西边迟迟没有消息。 按计划,阿济格此时早该提着赵率教的人头, 或者至少是击溃援军的捷报,飞马传到遵化城下与他汇合了。 他给阿济格的命令是“围而不攻”,等他带着攻城重器的主力部队压上去。 时间,是这一切的关键。 他必须在明朝那个深宫里的皇帝和那些扯皮的文官彻底反应过来,调集起更多援军之前, 完成对遵化这座京畿东大门的合围, 然后才能以雷霆之势直扑北京城下,完成这次入塞最震撼的一击。 可是,预定的时间早就过了。 西边,只有派出去的哨骑带回些零碎混乱的消息, 说鸡鸣山方向有过震天的喊杀,后来就慢慢没了动静,详情谁也说不清。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冬天河面上的冰雾,悄悄漫上黄台吉心头。 阿济格勇猛是够勇猛,可心思……有时候实在不够细。 难道中了明军的圈套? 还是遇到了什么没料到的麻烦? 就在他疑虑越来越深,手按在案几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 准备再派一队最精干的巴牙喇(护军)去西边探个究竟的时候, 帐外这时传来一阵完全不同于凯旋的马蹄和脚步声! 那脚步声显得急促、慌乱, 那呼喊声里裹着惊恐,拖着悲泣,乱糟糟地撞破了营地的寂静。 “大汗!大汗!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盔甲破碎的拨什库连滚爬冲进大帐,这个家伙半边脸都是干涸的血污, 他跑的太急,声音喊劈了叉,涕泪横流的哭嚎着。 黄台吉心头开始下坠,霍然起身。 他几步跨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回来的人,太少了。 而且个个丢盔卸甲,神情仓惶如同丧家之犬,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相互搀扶着。 队伍中间,好些人抬着用毛皮或破布草草盖住的担架, 血迹渗透出来,在尘土中拖出暗红的痕。 而最刺眼的,是走在最前面,被几个走路都发飘的巴牙喇抬着的一副担架, 上面覆盖着一面代表宗室贵胄的旗帜, 只是此刻那旗帜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皱巴巴地覆盖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那身形,那隐约露出的甲胄样式…… “阿济格?!” 黄台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肥胖的身躯不由晃了晃。 他几步冲到担架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他不敢掀开那旗帜。 旁边一个跟着出来的将领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地替他掀开了旗帜的一角。 露出的,正是阿济格那张灰败僵冷的脸。 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还有茫然。 而真正让黄台吉浑身血液一冷的,是他胸前铠甲上,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破洞! 呈品字形分布,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焦黑,深深凿穿了精铁打造的护心镜,直接没入躯体。 伤口不算特别大,但那种破坏方式和位置, 绝对不是箭矢刀枪,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明军火铳能造成的! “大哥——!!!” 两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声带的哭嚎,猛地从跪在后方的残兵群中响起! 两个半大少年,像被砍了一刀的牛犊,飞奔着扑到担架旁。 正是阿济格的同母幼弟,十五岁的多尔衮和年纪更小的多铎。 多尔衮扑到阿济格逐渐冰冷的尸体上,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想去碰那恐怖的伤口,又像被火烫到般缩回, 最后只能死死抓住兄长冰冷僵硬的臂甲,指甲几乎要抠进铁片里,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多铎更是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一边用拳头疯狂捶打地面,一边嘶喊着: “大哥!你醒醒!谁干的!是谁!我要杀了他!杀光他们!啊——!” 丧父之后,长兄如父,虽然兄弟之间有着龌龊和一些隔阂, 但此刻这唯一的依靠以如此惨状横尸眼前, 少年心性被彻底击碎,只剩下崩溃的哀恸和血红的仇恨。 黄台吉对两个幼弟的痛哭似乎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三个诡异的伤口抓住了。 他蹲下身,凑得更近,甚至隔着手套,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破洞边缘焦黑的痕迹, 一种带着金属熔融后又冷却的怪异质感,这绝对不是普通火药烧伤后的碳化。 “这是什么伤?” 他抬起头,冷冷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冰锥,带着能刺穿骨头的寒意, 目光凌厉地瞪视着那些早已跪倒一片的败军将领,还有那些抖如秋风中落叶的蒙古台吉, “说!阿济格贝勒,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几个幸存的建奴牛录章京和拨什库吓得脑后的金钱鼠尾都竖起来了, 为首的几乎把额头磕进泥土里,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栗起来,哭诉道: “回……回大汗!奴才万死! 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 明狗……明狗用了不知何种妖…… 不,是何等犀利歹毒的火器! 声音巨响,像……像打个脆雷,火光一闪,贝勒爷他……他就……” 他语无伦次,拼命将“妖法”往“不明火器”上含糊, 又急急补充,试图将恐惧分摊给已知的范畴: “还……还有能凌空炸开的***! 威力比寻常大上十倍! 声如霹雳,光如闪电,能震聋人耳,晃瞎人眼! 贝勒爷……贝勒爷怕是先中了那犀利火器,又……又被爆炸的雷火所伤啊!” 他们死死咬定是“火器”和“特制***”, 绝不敢提及“凭空摄物”、“驱使雷霆”的“妖人”半个字。 败给“未知的厉害火器”尚可辩解,若是“妖孽作祟”, 那责任和引发的恐慌,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火器?***?” 黄台吉缓缓站直身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自诩熟知明军各种火器,从三眼铳、鸟铳到弗朗机、红夷大炮, 可没有一种能造成如此精准,如此诡异且能同时造成三个创口的伤害, 更没听说过能致人眼盲耳聋的“***”。 难道是南朝秘密造出了什么新家伙? 还是……真像这些败兵话里话外藏着的意思,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念头让他心头蒙上的阴影更深了一层。 但他脸上丝毫不露,只是眼神更加阴沉晦暗。 他瞥了一眼扑在尸体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多尔衮和多铎, 又缓缓注视着帐内闻讯赶来的众贝勒、大臣、将领, 此刻他们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看着阿济格的尸体。 大贝勒代善面沉如水,沉默不语, 三贝勒莽古尔泰满脸虬髯都在抖动, 其他人则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骇然之色。 第32章 龙井关的雷霆 “能爆炸,伤人耳目……前所未闻的火器……” 黄台吉喃喃低语,像是自问,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他当然不全信这些败军之将的话,但阿济格身上这做不得假的伤口, 还有这支溃军的惨状,都说明了西路军遇到了远超预料的恐怖打击。 现在,深究这未知威胁的细节是后话。 他必须先弄清最实际的代价,并立刻掌控住眼前即将崩溃的局面。 “战损。” 他不再看伤口,转向那跪着的章京,吐出两个字。 那章京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的身体蜷得更紧, 声音细若蚊蚋,却像惊雷般轰响在大帐中: “禀……禀大汗……我军……虽浴血奋战, 将赵率教所部明军……尽数歼灭……然……然我部亦……亦损失惨重……真夷披甲勇士, 战死两千八百余……伤者逾千……蒙古……蒙古友军,伤亡……亦不下三千……”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连多尔衮兄弟的呜咽都仿佛被这数字冻住了。 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两千八百真夷! 还有上千伤员! 加上蒙古仆从军,阿济格带出去的一万多人马,伤亡过半! 这意味着他倚重的西路军,还没摸到遵化城墙,就已经被打断了脊梁,彻底残了! 黄台吉眼前黑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又晃一晃,赶紧用手撑住了身旁旗杆。 这数字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胸腔,又搅动了一下。 真夷甲兵,是八旗的筋骨,是后金能在辽东立足、一次次打垮明军的根本! 死一个,都需要多少年、多少粮食才能补上?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战略层面,西路溃败, 不仅意味着合兵遵化的计划被打乱, 更让整个入塞行动的侧翼暴露,开局就蒙上了浓重的失败阴影! 明朝的援军可能会从那个方向压过来,关内的局势可能瞬间变得复杂难料……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黄台吉忽然就爆发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顺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脸庞, 其实这怒火,七分是真对惨重损失和计划破产的狂躁,三分是必须做给所有人看的表演。 他几步冲到那跪着的败军将领面前,刀尖几乎戳到对方的鼻梁, 唾沫星子带着吼声喷出: “一万多精锐!设好了埋伏! 打四千跑了几百里地的疲兵!折损过半! 连主帅都让人宰了!你们……你们还有脸活着回来?!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刀光如同闪电般掠下! “噗嚓!噗嚓!” 两颗嘴巴大张却来不及发出任何求饶声的人头,喷射出血泉, 滚落在地,在铺地的毛毡上留下蜿蜒刺目的红痕。 正是阿济格麾下两名地位最高的牛录章京。 黄台吉此举,既是宣泄无法抑制的雷霆之怒, 更是趁机挥刀,斩断阿济格一系在军中最有力的两根臂膀, 为他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吞并、整编阿济格留下的那些精锐牛录,扫清了最关键的人事障碍。 “拖出去!剁碎了喂狗!首级挂旗杆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丧师辱国、陷主帅于死地是什么下场!” 黄台吉看也不看地上的无头尸身,将染血的顺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狂暴的怒气无处宣泄,转身一脚将身旁沉重的硬木矮几踹得横飞出去! 几上的地图、令箭、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啊——!!” 他发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低吼,状若疯狂,又踢又砸, 将大帐内能碰到的一切陈设砸得稀烂,碎片四溅。 帐内所有贝勒、大臣、将领,包括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 以及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多尔衮、多铎,此刻全都吓得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有黄台吉破坏的巨响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黄台吉的暴怒,半是真怒,半是驾驭局面的必须。 真怒于难以承受的损失和濒临破产的计划, 表演,则是为了震慑所有心思浮动的人,尤其是那些蒙古台吉, 用绝对的恐惧压住他们可能萌生的异心,并将自己接下来的任何战略调整, 都披上“为兄弟复仇、雪此奇耻”的正当外衣。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帐内响起了混杂着愤懑和惊惧的声浪。 “明狗……明狗何时练出了如此悍不畏死的兵?又有那等妖……犀利的火器?” 一个甲喇额真声音发干,心有余悸地低语。 “幸……幸好,终究是将这股明军全数剿灭了……” 另一个将领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颤抖着声音回道。 若是让这样的明军多来几支,这次入塞,岂不是步步杀机,寸步难行? “大汗!” 三贝勒莽古尔泰脾气最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虬髯戟张,双目赤红, “十二弟不能这么白死!几千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请大汗给臣一支令箭! 臣愿亲为前锋,踏平遵化,杀尽城中每一个明狗! 用他们的血和头,祭奠十二弟和死难勇士的英灵!” 他的怒吼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帐内同样憋着一口恶气的满洲将领的血性, 纷纷跟着嘶声请战,帐内一时杀声盈耳。 而大贝勒代善则依旧跪在那里,眉头锁成了“川”字,沉默得像块石头。 他年纪最长,经历的风浪最多,想得也更深更远。 阿济格部的覆灭,不仅意味着西线门户洞开, 更预示着明军可能出现了他们不了解的厉害手段或人物。 军心已然动摇,蒙古各部态度暧昧难测, 大汗虽盛怒杀人立威,但接下来的路……他心底忐忑不已。 这时,被亲随搀扶起来的多尔衮,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挣脱搀扶,再次跪倒,朝黄台吉重重磕头,前额撞地咚咚作响, 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稚嫩的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近乎怨毒的决绝: “大汗!四哥!求您! 求您让我和十四弟(多铎)上阵! 我们要给大哥报仇!我们要亲手砍了那些明狗的脑袋! 祭奠大哥!求大汗成全!” 多铎也在一旁,抽噎着,用尽力气点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大帐之内,复仇的怒吼、悲痛的呜咽、惊疑的私语、惶恐的沉默、算计的冷静…… 种种声音和情绪交织碰撞,乱成一团,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黄台吉背对着这沸腾的混乱场面,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但眼中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疯狂怒意,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被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阿济格死了,西路垮了,计划乱了,还冒出来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威胁。 但,正因为如此,这绝境和混乱,才成了他整合权力、重塑权威, 甚至以此为由调整战略方向的最佳时机。 所有的声音,此刻都成了他盘算下一步棋局的背景杂音。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怒容未消, 仿佛余怒未息,但目光已如数九寒天深不见底的寒潭, 极具压迫感地直视着帐内每一张或激动、或悲愤、或恐惧、或沉默的面孔, 最终,定格在阿济格遗体上那三个诡异的伤口, 以及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多尔衮、多铎身上。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凝聚成形: 无论那是新式火器,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 阿济格和这几千勇士的血,绝不能白流。 这笔债,必须有人十倍、百倍地偿还,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 也必须被淬炼成驱动整个大军继续向前的借口。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暂且压下。 现在,他是这艘陷入风浪的大船唯一的舵手,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告诉所有人,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去。 第33章 多尔衮和多铎临危受命 黄台吉的目光在多尔衮那张混合着稚气与刻骨仇恨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一眼一旁眼神却同样凶狠的多铎, 最后落回阿济格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上。 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恶毒的算计成为他思维的主宰。 阿济格死了,很好。 这个一直对他心怀怨怼又掌握着相当武力的兄弟, 是黄台吉在努尔哈赤死后,联合代善等贝勒, 以“遗命”为由逼迫其母阿巴亥殉葬,以绝后患的兄弟。 终于以这种“忠勇战死”的方式,彻底从棋盘上消失了。 还顺带把他麾下最精锐的一部分力量葬送在了鸡鸣山。 这固然是损失,但何尝不是可以进一步“理顺”两白旗内部的机会? 多尔衮,十五岁,聪敏隐忍,是自己这些年试图从三兄弟联盟中撬开的缺口, 目前依附其兄多铎,名义上有十五个牛录,实则并无独立旗主之权。 多铎,十三岁,正白旗旗主,继承了父汗留下的最大遗产, 足足三十五个牛录,是三兄弟中实力最强者,但年幼冲动,易被情绪左右。 现在,他们的大哥,那个可能将两人勉强黏合在一起的阿济格,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还留下了“为兄报仇”这面最好的旗帜,和一支被打残的残部。 一个近乎完美的毒计,在黄台吉脑中迅速成型。 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帐内嘈杂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迅速低落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 黄台吉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他转向跪着的多尔衮和多铎, 脸上狂暴的怒意已收敛大半。 “十四弟,十五弟,” 他缓缓开口, “阿济格的仇,要报。我大金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多铎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多尔衮也紧紧抿着唇,身体微微前倾。 “但,报仇,不是靠匹夫之勇,不是靠嘶吼哭嚎。” 黄台吉话锋一转,冷冷的看着二人, “要靠谋略,靠铁血,更要靠…… 完成阿济格未竟之事,用敌人的城池和鲜血,来祭奠他的英灵!” 他踱了一步,手指向西方,仿佛穿透帐篷指向遵化: “阿济格领受的军令,是击破援军,进围遵化,为我大军合兵扫清障碍。 如今,援军已破,然遵化犹在。 阿济格壮志未酬,身先殉国,此诚我大金之痛,亦是我等之耻!” 他转身再次面对多尔衮和多铎,郑重的下令道: “朕,以大汗之名,今日便将阿济格未尽之责,托付于你二人! 多铎,你为正白旗旗主,当统率本部牛录, 并整编阿济格麾下可用之残部,朕再拔给你两个蒙古牛录助阵。 多尔衮,你素有机智,着以镶白旗贝勒身份, 辅佐你十四哥,共同统领这支大军!”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大贝勒代善眉头皱得更紧,三贝勒莽古尔泰则有些愕然,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他将领神情各异,有的羡慕,有的担忧,有的则纯粹是看戏。 将阿济格的残部和两白旗的部分力量,交给两个半大孩子? 去完成阿济格都没能完成的任务? 这…… 黄台吉不顾众人反应,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你二人,即刻点齐兵马,携朕之令箭,星夜兼程,奔赴遵化城下! 不必强攻,但需将城池死死围住,切断内外联络, 肃清周边明军哨探,静待朕亲率主力,携攻城重器抵达! 届时,朕要亲眼看着你们,第一个登上遵化城头, 用守将的血,来告慰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此战若成,你二人便是首功,阿济格在天之灵,亦当欣慰!朕,绝不吝封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义重。 既满足了多尔衮兄弟报仇雪恨获取军功的渴望, 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了他作为大汗的“仁慈”与“对兄弟遗志的尊重”, 更将“围困遵化”这个烫手山芋, 连同阿济格死后的烂摊子,一起打包塞给了这两个年轻的兄弟。 如果,他们能顺利完成围困任务,甚至运气好能先登破城,那自然最好, 他黄台吉的战略丝毫无损, 还白得两个“知恩图报”的年轻悍将,顺便彻底消化阿济格遗产。 如果他们在遵化城下,也遇到了阿济格遭遇的那种“犀利火器”和“诡异爆炸”, 步了他们大哥的后尘,那也只能说,是他们哥仨儿命不好,合该绝于此地。 既能进一步消耗两白旗的实力,清除潜在威胁, 他黄台吉还能以“为弟复仇”之名,倾全力攻破遵化,同样不亏,甚至更能凝聚军心。 无论成败,他黄台吉,都稳坐钓鱼台。 多尔衮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听懂了。 听懂了黄台吉话语里所有的“期许”之下,那冰冷刺骨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利用。 这是阳谋。 用复仇的火焰驱使他们,用可能的功劳诱惑他们, 用大哥未竟的使命绑架他们,去填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窟窿。 接受,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不接受? 在此时此地,在“为兄报仇”的大义名下,他们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吗? 那将是自绝于大金,自绝于所有崇尚勇武的贝勒将领之前。 他抬起头,迎上黄台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从里面看不到丝毫兄弟温情,只有帝王心术的寒光。 他重重地以额触地,假装坚定道: “臣弟多尔衮,领旨! 必不负大汗重托,不负大哥在天之灵! 遵化不下,臣弟誓不还师!” 多铎虽然不如多尔衮想得透彻,但也被这“重任”和“首功”激得热血上涌, 跟着哥哥狠狠磕头,嘶声道: “遵化!我们要打下来!给大哥报仇!” 黄台吉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上前亲手扶起两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好儿郎!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随即转向代善、莽古尔泰等人,脸色重新变得肃杀: “大贝勒,三贝勒,整顿中军及右翼兵马, 携带攻城器具,明日拂晓开拔,紧随其后! 朕,要亲临遵化城下,看看那南朝皇帝,还有何伎俩!” “嗻!” 命令既下,无人再敢异议。 大帐内重新忙碌起来,只是气氛更加凝重诡异。 多尔衮和多铎最后看了一眼大哥的遗容,咬牙转身出帐, 去点验阿济格残部,以及他们自己麾下牛录兵马。 黄台吉站在原地,看着阿济格的尸体被抬走, 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消散殆尽。 一石三鸟。 消耗,试探,掌控。 至于那诡异的伤口和未知的威胁,就让他们,先去碰碰看吧。 第34章 面包果,龙蛋? 王炸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个梦渣子都没冒。 他是被两样东西弄醒的: 自己肚子里擂鼓一样的轰鸣,和脸上湿乎乎、热烘烘的触感。 他勉强睁开眼,正对上枣红马“小龙”那颗凑到跟前的大脑袋。 马嘴就在他脸颊边上,喷着带着草料味的热气, 见他醒了,又用鼻子拱了他一下,意思很明显: 饿!快饿死了! 王炸这才感觉到全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疼,肚子更是空得前胸贴后背。 他记得自己冲进山洞就人事不省了。 推开马脑袋,他艰难地抬手看了看腕表。 下午一点半。 好家伙,这一觉睡了快一天一夜。 他咬着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感觉骨头缝都在响。 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转头一看,赵率教还靠在洞壁那儿,闭着眼,呼吸均匀, 只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这老头儿昨天也是拼到油尽灯枯了。 王炸没吵他,心念一动,从那个空间里扯出一条之前随手收进去的破毯子, 抖了抖灰,轻轻盖在赵率教身上。 老赵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暖意,含糊地咕哝一声,侧了侧身,没醒。 “行了行了,知道你俩也饿坏了。” 王炸拍了拍凑过来的枣红马,又看看旁边那匹眼巴巴瞅着他的大黑马。 这黑马现在也学乖了,知道眼前这人虽然凶,但有吃的。 王炸摸着枣红马的脖子,打算先弄点吃的喂马。 他集中精神,准备从那个随身空间里掏出上次剩下的那袋豆料。 上次迷迷糊糊拿毯子时根本没注意, 这次,当他“看”向那片空间时,整个人猛地一愣,意识像被钉子钉住了。 空间……完全变样了。 那片灰蒙蒙的虚无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片不大但很实在的黑土地。 土地中央,矗立着一棵他怪模怪样的大树! 树干异常粗壮敦实,表皮不是寻常的树皮, 而是一种温润厚重的暗金色,隐隐流动着光华,看着就不像凡物。 枝叶繁茂无比,叶子又厚又大,绿得发亮。 而最扎眼的,是那粗壮枝桠间,挂满了一个个……橄榄球? 不,是果实! 一个个足有橄榄球大小、外皮疙疙瘩瘩、呈现温暖淡金色的硕大果实, 沉沉地坠满了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一股混合着烘烤麦香、淡淡奶味和清甜果香的奇异气味, 仿佛隔着空间都能隐约闻到。 王炸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他使劲眨眨眼,意识死死“盯”着那棵树和满树的果子。 面包树!真的是面包树! 和他记忆里非洲那些能救命的猴面包树有点像, 但更大,更神异,结的果子也更多、更饱满! 而且就这么凭空长在他的“口袋”里了? 不用他种,不用他管,自己就长好了,还结了这么多果? 这……这他娘的哪里是奖励一颗种子? 这简直就是直接塞给他一个全自动、永久续航的随身粮仓啊! 要不是赵率教还在旁边睡觉,王炸真想蹦起来对着山洞顶嗷嗷嚎两嗓子, 再把那个发布任务的玩意儿(不管它是什么)拉出来狠狠亲两口! 激动归激动,正事没忘。 他强压着狂喜,先把意识挪到空间角落, 找到那袋所剩无几的豆料,心念一动取了出来。 豆料分成两小堆,放在两匹马面前。 枣红马和大黑马立刻低头,大口嚼了起来,暂时安抚住了。 王炸这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棵神奇的面包树上。 他“看”着离他意识最近、看起来最饱满的一颗金黄果实,心里试着想: 摘下来。 念头刚动,那颗果实就从枝头悄然脱落, 下一秒,直接出现在他摊开的手掌中! 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果皮是温暖的金黄色,触感有点像厚实的皮革,上面布满了均匀的六边形凸起。 就在果实出现的刹那,那股之前在空间里只是隐约嗅到的奇异浓香, 已经爆发开来,清甜的烤面包香混合着馥郁的奶香, 瞬间充满了整个山洞,霸道地驱散了洞里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嗯……” 香味太浓,连沉睡的赵率教都忍不住在梦中吸了吸鼻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哼唧,然后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盖在身上的破毯子, 然后视线下意识地循着那勾人馋虫的香气来源, 落在了旁边王炸的身上,更准确地说, 是落在了王炸双手捧着的那颗巨大、金黄、怪模怪样的东西上。 赵率教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残留的睡意被惊得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盯着那颗“果实”,又抬头看看王炸, 再低头看看“果实”,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因为刚醒和极度的震惊都有些变调了: “卧……槽!王……王千户,这……这是何物?龙……龙蛋乎?!” 正沉浸在“老子有了一棵神树”狂喜中的王炸, 被赵率教这句“龙蛋”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送走。 “咳咳咳……龙、龙蛋?!”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眼泪都咳出来了,看着手里金黄的面包果, 又看看一脸严肃加震惊的赵率教,哭笑不得, “还喷火龙呢!老赵你这想象力……嗯?” 喷火龙三个字让他脑子一抽, 莫名其妙闪过《指环王》电影里戒灵骑的那些丑不拉几的堕落飞兽。 要是这真是那些玩意的蛋……王炸的眼神瞬间飘了, 看着空间里那满树的金黄“巨蛋”,口水差点流出来, 那一棵树可就不止几十颗“蛋”啊! 要是都能孵化出来,都能听他的话…… 他仿佛看到漫天飞舞的大蜥蜴,对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建奴大军、农民军、明军、海盗船喷吐烈焰。 黄台吉的貂皮帽子被点着了,李自成的战马吓惊了, 关宁铁骑的铠甲烫红了,郑芝龙的风帆烧没了……整个世界清静了。 “嘿嘿……嘿嘿嘿……” 王炸忍不住咧开嘴,发出几声傻子般的痴笑。 “王千户?王千户?” 赵率教担忧的声音把他从毁灭世界的幻想中拽了回来。 王炸赶紧甩甩头,把“龙族大军横扫明末”的疯狂意淫甩出脑子。 他定了定神,看着手里香喷喷的面包果, 脸上重新露出压不住的喜色,对赵率教道: “老赵!想啥呢! 这可不是什么龙蛋,但这玩意儿,绝对是吃的! 而且是大补的好东西! 你先坐着缓缓,别动,等着! 哥们儿这就去弄点柴火,给你烤一个尝尝! 保准香得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说着,把那颗面包果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搓了搓手,转身就往洞外走。 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忍不住哼起了跑调跑到天边的小曲: “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我是一条小青龙, 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调子在山洞里回荡,配合着王炸那身破烂血衣和轻快的步伐, 显得格外诡异又……充满活力。 赵率教靠在山壁上,看着王炸哼着古怪小调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 又看看石头上那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金黄“巨蛋”,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迷茫了。 这位王千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第35章 几个吃货 王炸捡了些干柴,在洞口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火。 他把那颗面包果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 果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成更深的焦糖色, 那股奇异的混合香气被热气一逼,越发浓郁地散发出来, 像有人在山洞口开了个顶级面包坊,还兼卖烤红薯和热牛奶。 枣红马“小龙”和大黑马早就把面前的豆料吃光了,此刻被这霸道香气勾得完全受不了。 两匹高头大马挤挤挨挨地蹭到火堆边,大鼻孔一张一合, 使劲吸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火上那颗越来越诱人的金黄果子,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枣红马甚至用脑袋去拱王炸的后背,差点把他拱进火堆里。 “哎哟我去!稳重点!你可是龙驹!” 王炸被拱得一晃,回头笑骂,试着推了推枣红马, 结果这伙计纹丝不动,反而把大脑袋凑得更近,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烤果了。 王炸心里一动,想起这果子树都是靠人家枣红马挣来的,吃一个尝尝鲜也是应该。 他意识沉入空间,又“摘”了一颗面包果出来。 这次他没烤,用手试了试,发现果皮并不像现实里猴面包果那么坚硬厚实, 反而有点像老南瓜皮,韧性足但能剥开。 他抽出匕首,小心地将果子剖成两半。 没有想象中的巨大种子。 里面是饱满细腻、色泽橙黄的果肉,质地有点像最上等的栗子糕, 又带着丰沛的汁水,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王炸把两大半果肉分别递到两匹马嘴边。 枣红马毫不犹豫,舌头一卷,就把半颗果子连同部分软皮卷进了嘴里, 大嚼起来,发出满足的“咔嚓咔嚓”声,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黑马见状,也赶紧低头,狼吞虎咽。 不到片刻,两匹马就把各自的半颗果子,连皮带瓤,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王炸的手心,但并没有再吵闹着要, 而是甩了甩尾巴,踱到一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安静下来。 “嗯?这就饱了?” 王炸有些惊奇。 他试探着问枣红马: “小龙,饱了没?还要不?” 枣红马走过来,用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打了个带着面包果清香的响鼻, 然后用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那神态分明是: 吃好了,很满意,多谢款待。 王炸更惊奇了,这果子看来不仅好吃,还顶饱? 连马吃半个就够? 这时,他烤的那颗面包果表皮已经变得焦黄酥脆,散发出最诱人的焦香。 王炸把它从火上取下,稍微晾了晾,用匕首切成几大瓣。 烤过的果肉颜色更深,热气腾腾,香气简直令人发指。 他拿起一瓣,吹了吹热气,递给旁边早就喉头不断蠕动的赵率教: “老赵,尝尝!小心烫!” 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瓣,顾不得烫嘴,咬了一大口。 口感……绝了! 外层烤得微焦酥脆,内里却柔软绵密得像最细腻的蛋糕, 又带着栗子般的粉糯, 混合着浓郁到无法形容的天然麦香和奶香,温热地滑进喉咙。 这味道,比他在非洲雨林里啃过的烤面包果,还要美味十倍、百倍! 一股暖流伴随着极致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 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饥饿。 王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的,穿越过来这几天,饿过肚子,最后还靠半生不熟的狼肉续命…… 现在,终于,终于吃上一口像样的还他妈好吃到哭的食物了! 那股对现代文明、对方便食品、对火锅烧烤麻辣烫的深深思念, 似乎都被这一口神奇的面包果抚平了些许。 赵率教见王炸吃得一脸陶醉,再也按捺不住, 端着那瓣烤得金黄的食物,先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股迷醉之色,然后才试探着,小口地咬了一角。 下一秒,赵率教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雷劈中。 他缓缓地咀嚼着嘴里那一小口味道无法形容的奇异食物,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震撼。 “这……这……此乃何物?!”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看着手里金黄的果肉,又看看王炸, “仙……仙家珍馐乎? 世间……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皇上……恐怕皇上也未曾尝过这等……这等……” 他贫乏的词汇完全无法形容这种超越认知的味觉体验。 最初的震撼过后,是汹涌而来的食欲。 赵率教再也顾不上仪态,也忘了“小心烫”的提醒,对着手里那瓣面包果大口咬了下去! 烫得他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 一边哈气一边疯狂咀嚼,脸上全是享受和急不可耐。 一瓣吃完,他眼睛立刻瞄向石头上剩下的,动作迅捷地又拿起一瓣, 继续狼吞虎咽,吃相比饿了三天的王炸还凶猛,哪里还有半点总兵官的威严。 王炸自己吃了三块,就觉得胃里踏实饱满,浑身暖洋洋的有了力气。 他满足地拍拍肚子,一抬头,却看见赵率教还在那风卷残云, 已经干掉第四块了,正伸手去拿最后一块。 “我擦……” 王炸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嘀咕, “这老头属骆驼的吗?这么能吃? 行,让你吃! 以后咱哥们儿就靠这玩意儿活命了,我看你能不能吃到吐!” 他倒是很期待,哪天赵率教对着满树的面包果, 苦着脸说“千户,咱……咱能换点别的吃不?”的情景。 赵率教如愿以偿地……吃撑了。 最后一块面包果下肚,他靠在洞壁上, 一手满足地揉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哼哼声, 脸上是一种近乎痴呆的幸福和餍足,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极乐登仙。 王炸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清理着火堆余烬,心里忍不住吐槽: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说老赵同志,你好歹也是大明山海关总兵,朝廷正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刚才那吃相,跟饿死鬼见了孟婆汤似的, 风卷残云,囫囵吞枣,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了? 真没想到你这六十来岁的老头,胃口跟旁边那匹枣红马有得一拼! 他自动忽略了自己也吭哧吭哧干掉了三块的事实,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双标。 暗自吐槽完赵率教,王炸一扭头, 又把“矛头”对准了旁边一副“我是乖马”模样的大黑马。 他走过去,拍了拍大黑马结实的脖颈, 指着它鼻子,用一副“老子给你指条明路”的口吻说道: “喂!说你呢,大黑个儿! 嗯……以后你就叫‘小黑’了! 听着,以后跟着老子混,好好表现,听话,懂事, 别学你前主子那么虎了吧唧的,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天天有这金果子啃,不比跟着你那短命的小野猪皮主子强一百倍?懂?” 大黑马,现在或许该叫“小黑”了,眨巴着温顺的大眼睛, 似懂非懂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王炸的手,表示亲近。 “王千户!” 靠在洞壁的赵率教终于缓过那口气,听到王炸起的名字,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忍不住开口打断。 他明显的不赞同: “你这起名字的功夫……老夫实在不敢恭维。 ‘小龙’尚可,有几分神骏之气。 可这‘小黑’……未免太过草率,近乎儿戏! 此马神骏非凡,乃万中无一的良驹,岂能如此……如此随意糟蹋?” 王炸转过身,抱着胳膊,一脸“那你来”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 “行啊,老赵。现在它是你的坐骑,你自然有命名权。 你想起个什么响亮的名儿?说来听听。” 他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赵率教闻言,精神一振,撑着洞壁慢慢站直身体,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神色。 他走到大黑马面前,背着手,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这匹阿济格的战马。 但见它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骨架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 眼神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赵率教沉吟片刻,抚着短须,缓缓开口道: “此马毛色如墨,神骏如龙。 静立时如山岳沉稳,奔驰时必如疾风迅雷。 乌云蔽日,其色也;腾跃九霄,其势也。”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大黑马,郑重的宣告: “自今日起,你便名黑云。 望你载老夫驰骋疆场,如黑云压城,摧锋破阵,不负此名!” “黑云。” 王炸咂摸了一下,点点头, “还行,比‘小黑’是强点,起码听着像个正经马名了。” 他倒没什么被驳了面子的不快,名字嘛,就是个代号,老赵喜欢文绉绉的那就随他。 那大黑马似乎也能感受到新主人话语中的期许, 昂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用鼻子碰了碰赵率教伸出的手,仿佛认可了这个新名字。 第36章 革命友谊建立起来了 逃出生天,又吃饱喝足, 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劲儿让赵率教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胳膊上被刀划开的口子,背上被枪尖擦过的血槽,最重的那道几乎见骨的左臂伤, 原本火辣辣疼着,动一下都钻心的地方,这会儿竟然不怎么疼了? 不仅不疼,伤口边缘还有一种熟悉的瘙痒? 赵率教眉头一皱。 摸打滚爬、刀头舔血几十年,他对这种“痒”太熟悉了! 这是伤口在长新肉、在愈合时才有的感觉! 可这才过去多久?一天一夜? 就算是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也没这么快的道理! 他明明记得,自己那点随身带的伤药,昨天全都给两匹马敷上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直身体, 也顾不上动作牵扯伤口了,急忙去检查左臂上那道最重的伤。 他手忙脚乱的解开已经被血浸透又干硬的布条。 布条下,狰狞外翻的皮肉颜色竟然不再那么鲜红可怖, 边缘有些发暗,似乎有收拢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那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深口子里面, 不再有血水渗出,反而有一层极嫩的淡粉色薄膜覆盖着,正是那层膜在微微发痒。 他再检查其他几处伤口,情况类似, 虽然距离愈合如初还远,但止血、收敛、甚至开始生肌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这……这绝不是寻常伤药能有的效果! 唯一的变数,就是刚才吃下去的那几块美味无比的“烤饼”? 赵率教机械的抬头,看向王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难道真是那“仙家珍馐”的功效? 可他看到的王炸,脸上的表情居然跟他差不多! 也是一脸的惊疑不定,甚至还有点懵逼。 王炸这边感觉更玄乎。 他身上那些在战场上被擦破、砸到的小伤自然不在话下, 可让他心头狂跳的是,一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旧伤, 以前在雨林里被毒虫咬过后留下的暗痒,关节处偶尔的酸胀, 甚至困扰他好些年的过敏性鼻炎导致的那种鼻腔深处的滞涩感,此刻竟然都轻了不少! 身体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力气好像也回来了,甚至感觉更足了些。 刚才生火搬柴都没觉得怎么费力。 这面包果不光顶饱好吃,还他娘的自带治疗和强化BUFF? 王炸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在眼前铺开。 有了这玩意儿,不光能解决在明末活下去最基本的吃饭问题, 这简直是随身带着个超级医疗包和体力补充剂啊! 以后打架受伤了,饿了虚了,啃两口果子就行? 这哪是奖励,这根本就是他在这个操蛋时代横着走的底气! “哈哈!老赵!” 王炸激动地一巴掌拍在赵率教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气大得让老将军身子一歪, “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身上得劲了?伤口舒坦了?” 赵率教被拍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震撼是实实在在的。 他重重地点头,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强忍着咽了回去。 脸上是极度渴望知道答案,却又深知兹事体大,他知道自己不该多问。 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甚至可能涉及“神仙手段”的秘密, 换作是他,也绝不可能轻易告诉外人。 可……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那金黄果子真有如此神效,对行军打仗意味着什么? 对伤员救治意味着什么? 他简直不敢想! 王炸一看赵率教那副憋得难受想问又不敢问的便秘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老头,心思重,规矩多。 但他王炸不是那种人。 既然决定带着赵率教一起“干事业”, 有些底牌,藏着掖着反而容易生出猜忌。 他王炸信奉的是实力,只要自己够强, 拳头够硬,就不怕别人起歪心思。 再说,赵率教这人,从历史评价到这几天的接触来看, 人品是过硬的,算是眼下这陌生时代里, 他唯一能稍微托付点信任的“自己人”。 老是这么猜来猜去,没意思,也累得慌。 王炸打定主意,决定摊牌。 不过,有些“来历”,得稍微包装加工一下, 说得太玄乎,怕这明朝老将心脏受不了,也省得以后麻烦。 “行啦,老赵,别一副憋出内伤的样子。” 王炸一屁股坐在赵率教对面,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 “我知道你想问啥。 那果子,叫‘面包果’,是我当年在昆仑山…… 嗯,游历的时候,从一个快咽气的老道士手里弄来的‘仙种’。 那老道说这玩意儿能饱腹, 有点强身健体的微末效用,让我遇到有缘人再种下。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一直当个念想留着。”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率教的反应, 见对方听得极为认真,才继续道: “昨天在鸡鸣山,眼看着咱俩都快玩完了, 我脑子一热,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那种子就在我随身那个‘袖里乾坤’的小口袋里自己发芽长出来了,还结了果。 刚才烤了吃,才发现效果好像比那老道说的,强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系统奖励”包装成“仙缘奇遇”, 把“瞬间成熟”归结为“生死关头激发潜能”, 把“疗伤强化”说成是“意外发现效果更强”, 半真半假,听起来离奇,但在明末这个本来就信鬼神的年代, 又发生在王炸这个浑身是谜的“锦衣卫千户”身上,反而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这东西,现在就长在我那口袋里。” 王炸最后总结,神态轻松, “以后,咱哥俩的饭辙,伤药,说不定就靠它了。 老赵,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出了这个山洞,它就是咱从山里偶然找到的稀罕野果子,明白不?” 赵率教听得心潮起伏,虽然王炸说得轻描淡写, 但他能想象其中必然有更多惊心动魄的细节。 但王炸愿意把如此惊天秘密告诉他,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他重重抱拳: “王千户……不,王兄弟! 老夫……赵率教在此立誓,今日所言,所见,绝不出我之口,入他人之耳!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是这个时代最重的誓言。 王炸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余烬偶尔的噼啪声,和洞外隐隐的风声。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然不同。 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生存依赖的坚实纽带,悄然建立。 第37章 王炸的来历 王炸看着赵率教发完重誓,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踏实也落了地。 光说面包果的来历还不够,他那个“锦衣卫千户”的皮, 迟早也得扒了,不如趁现在,一股脑儿抖落干净,省得以后麻烦。 他等赵率教稍微消化了一下“仙种”的信息, 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嬉笑收敛,变得极其郑重,目光直直看向赵率教: “老赵,还有件事。 估计你心里早就犯嘀咕了,那就是我到底是不是锦衣卫。 你猜对了,我还真不是。” 赵率教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王炸预想中的震惊、暴怒或者“果然你是奸细”的厉色。 他只是眼皮抬了抬,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然后,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这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解释词儿的王炸有点意外, 他都做好了跟老头儿干一架的准备。 这老头,这么沉得住气? “你就不想问点啥?或者……不想揍我?” 王炸忍不住问。 赵率教摇摇头,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老夫虽愚钝,但也并非全无眼力。 王兄弟行事作风、所用之物,乃至……性情,与厂卫那些阴诡之辈,实在相去甚远。 只是此前局势危殆,你又……又有诸般神异手段, 老夫便是有疑,也只能按下不提。 如今你既坦言,反倒让老夫心安。” 王炸顿时乐了: “嘿,你倒是想得开。 不过你说得对,我要真是崇祯小皇帝手底下的锦衣卫,有我这本事,” 他撇撇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小皇帝还用得着每天愁得跟个孙子似的? 那些什么瘠薄东林党,还有魏忠贤剩下的那些阿猫阿狗, 早被老子挨个捏爆蛋蛋,清静朝堂了, 还能让他们在那儿天天扯皮,把江山都快扯没了?” 这话说得粗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率教心坎上。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王炸,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共鸣之光! 这位爷没想到也是这么想,这太对老夫的胃口了! 不管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看法竟然惊人一致! 东林诸公?清流? 一个个嘴上满是仁义道德、江山社稷, 背地里结党营私、打压异己、争权夺利, 何曾真正把边疆将士的死活、朝廷的安危放在心里? 还有那些阉党余孽、各地监军、克扣粮饷的贪官污吏…… 层层盘剥,处处掣肘, 他们这些在前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的军头,过得是何等憋屈! 王炸看着赵率教瞬间攥紧的拳头,还有额角跳动的青筋, 以及脸上那混合着痛恨、无奈还有悲凉的复杂神色,就知道自己戳到他的痛处了。 他伸手,拍了拍赵率教青筋暴起的手背,出声安慰道: “我懂。 你想想,你们特么的每天在前线玩儿命,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鞑子干, 回头还得看那帮只会耍笔杆子、动嘴皮子的文官老爷的脸色, 被他们指着鼻子骂‘粗鄙武夫’,打了胜仗功劳是他们的,出了差错黑锅全是你们的, 这大明,烂到根了。 要我说,根子就从朱元璋那个要饭的开始,就没立好规矩!”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赵率教听得眼皮直跳,却又觉得有些莫名的痛快。 王炸摆摆手,示意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好了,不说那些糟心玩意儿。接着说我的来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严肃更可信一点, “老赵,你听好了,我,其实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我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天外天,界外界。” 赵率教瞳孔微缩,屏住了呼吸。 王炸努力回忆着关于如何向古代人解释“穿越”的不靠谱段子, 试图找到一种合适的说法,嘴里却不自觉就秃噜出一段旋律: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唱了两句,他才猛然刹住, 看着赵率教那张瞬间从震惊切换到彻底懵逼,写满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的脸, 自己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呸呸呸!楼歪了楼歪了! 我的意思是……我来的那个地方,跟你们这儿完全不一样!” 赵率教确实懵了。 介绍来历就介绍来历,怎么还突然唱上了? 调子怪里怪气,词儿也莫名其妙,什么森林煤矿,大豆高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跟“天外天”有啥关系? 王炸赶紧板正脸色,强行把话题拽回来: “总之,那个世界,把你们这儿认为是‘奇技淫巧’的东西,发展到了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你看这个,” 他抽出腰间那把手枪,先确认保险关好,然后递给赵率教, “这玩意儿,叫‘手枪’,就是我那个世界带来的。 不用火药,不用点捻子,扣一下这里, 就能要人性命,比你们最快的弓箭还快,还准。” 赵率教小心地接过那冰冷沉重的铁疙瘩, 触手的感觉和他熟悉的任何火铳都不同,结构精致得令人心悸。 他想起阿济格胸口那三个恐怖的洞, 又想起昨天在战场上那追魂夺命般的脆响,手不由得微微发颤。 王炸看着他把玩手枪,继续道: “至于我怎么来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老子他娘的是被一场大爆炸,给硬生生‘崩’过来的! 一睁眼,就掉在你们这倒霉催的明末了,还正好砸在鞑子堆里。 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说完,他停下话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赵率教惊疑不定的视线,很认真地问道: “老赵,我说我是这么来的,你信不信?” 看着王炸那一脸“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委屈表情, 赵率教仔细咂摸了一下他说的这些话, 天外世界,奇技淫巧到了极致的神器,还有那匪夷所思的“被爆炸崩过来”的经历, 虽然每一桩都超出了他这辈子能理解的范畴, 荒诞得像茶馆里最蹩脚的说书先生瞎编的故事…… 但不知怎的,看着王炸的眼睛,再想想他那些完全不合常理的手段, 赵率教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大概、也许……还真没撒谎? 这遭遇,仔细想想,是真他娘的倒霉透顶,也离奇到了姥姥家。 赵率教这辈子见过不少倒霉蛋,但倒霉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 他想说点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 发现这种事儿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和语言储备,根本不知道从何安慰起。 最后,他只能学着刚才王炸安慰他的样子, 伸出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王炸的手背上,也重重地拍了两下。 第38章 新任务差点气死王炸 王炸一看赵率教居然点头信了,心里一乐, 知道这老头儿好糊弄,胆子立刻肥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郁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换上一副“说来话长、你且听我慢慢忽悠”的严肃表情, 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后来吧,我就在你们这地儿到处晃荡,想找条路回家。 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野路子消息,说昆仑山深处藏着一条‘通天梯’,能通往别的世界。 我一琢磨,嘿!说不定就能通到我家呢! 二话不说,我就往那鸟不拉屎的昆仑山深处钻。” 他指了指赵率教手里那把手枪,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心有余悸”: “结果,梯子没找着,倒是在一个冰窟窿里,撞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胡子老长,穿的破破烂烂,坐那儿跟块石头似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冻僵的倒霉蛋,结果你一靠近,嚯!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唰一下就钉你身上了! 我估摸着,这大概就是你们这儿说的……神仙?妖怪?” 王炸故意顿了顿,观察赵率教的反应, 果然看到老将军眉头微蹙,听得入神。 他赶紧趁热打铁,把情绪往上提: “我跟他打招呼,问他知不知道通天梯在哪儿。 这老家伙倒好,斜着眼瞅我,又瞅瞅我身上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手枪和腰间, “嘴里嘀嘀咕咕什么‘异数’、‘变数’,我也听不懂。 没说两句就话不投机,这老东西脾气暴得很,一言不合就动手! 我一看,这能忍?抄起家伙就跟他干!”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气愤”和“后怕”, 王炸一个信息爆炸年代被各种短视频和社交媒体锤炼过的现代人, 用来忽悠一个信息闭塞的古代将领,简直是降维打击。 演技堪比完美级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子这枪!” 他又指了指手枪,神情夸张, “砰砰砰!打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手榴弹扔过去,炸得冰渣子乱飞,他掸掸衣服,屁事没有! 这老头凶得没边了,也不知道使的什么妖法, 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给摁地上了,动弹不得!” 赵率教随着他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仿佛真的看到了冰天雪地里, 一个神秘莫测的白发老者,挥手间就制服了手持“神器”的王炸。 这场景对他而言,虽然离奇, 但在“神仙精怪”传说深入人心的时代,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王炸一看效果拔群,心里暗笑,继续加码忽悠: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跟他签了一堆……呃,不平等条约。 他让我帮他做这做那,说是‘了结因果’还是‘顺应天命’啥的,我也搞不懂。 说办成了,就给我点好处,要是把他哄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我指条回家的明路。 我能咋办?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呗。” 他恰到好处地停下来,看了看赵率教,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用一种“你赚大了”的表情补充道: “哦,对了,老赵,来这儿救你,就是那死老头给我的头一个‘任务’! 说是什么……嗯,‘保全忠良,勿使明珠蒙尘’? 反正就是让我来把你从那个死局里捞出来。 至于奖励嘛……”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赵率教的肚子, “就是你刚才吃下肚还治好了伤的那些面包果。 现在,全进你肚子里了。” “什么?!” 赵率教浑身剧震,抬起头看着王炸,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枪都差点没拿稳。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混乱。 救自己……竟然是那位昆仑山“老神仙”给王炸的任务? 那老神仙到底是什么人?是正是邪? 是道祖显化,还是山野真修? 他……他怎么会知道远在数千里之外即将战死沙场的我? 还特意派了这么个“天外之人”,带着匪夷所思的手段,来救自己? 难道……真是自己祖上积了阴德? 还是自己平日还算忠心为国,感动了上苍? 又或者是有什么更深的天命或劫数牵扯其中? 无数个念头如同沸水里的气泡,在赵率教心中翻滚、炸裂。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玄奥莫测,远超他一个凡夫武将所能理解。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千头万绪,只化成了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难不成真是我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祖宗显灵, 才引来这天外奇人、仙家手段,救了老夫这条贱命? 说起“任务”,王炸心里也是一动。 趁着赵率教还沉浸在被“昆仑老神仙”点名拯救的震撼中, 脑子明显有点不够用的时候,他悄悄分出一缕意识,沉入了那个已经大变样的随身空间。 金光闪闪的面包树矗立,满树金黄果实散发着诱人香气。 但王炸此刻没心思欣赏“粮仓”,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空间上方那行之前没来得及细琢磨的小字。 等他看清那行字的内容,还有下面那两行补充说明, 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断大清入主中原之根。 下面还有两行稍小的字: 完成奖励,单兵作战装备补充包,生存辅助物资包。 王炸瞪着那行字,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半天没合拢。 断……断什么根? 大清入主中原之根? 这他妈是什么鬼任务?! 他感觉自己脑仁都在突突地跳。 穿越到这个地狱难度的明末,开局就是尸山血海, 好不容易绑了个名将,捡了条命,得了棵能救命的神奇面包树, 这第三个正式任务,就直接上这种级别的? 这难度是坐火箭蹿上去的吗?! 从“拯救一个人”直接跳到“断送一个王朝的国运”? 怎么断?拿什么断? 大清入主中原的“根”又他妈是啥? 是黄台吉本人? 是八旗制度? 是某个关键事件? 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运”? 就给这么一句没头没尾、云山雾罩的话,您老人家倒是给个提示啊! 给个箭头啊! 哪怕在地图上标个点呢! 这让他上哪儿下手去? 这不明摆着坑爹吗! 王炸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头羊驼。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跟赵率教吹牛逼吹得太嗨,把“昆仑老神仙”都编排出来了, 惹得发布任务的这个“东西”不爽了,故意用这种“天崩级”任务来惩罚他、看他笑话? 他几乎能脑补出一个恶劣的声音在嘲笑: 让你丫瞎吹!不是能跟神仙打架吗?不是签了不平等条约吗? 行啊,那就给你个“不平等”的活儿干干! 干成了有赏,干不成……嘿嘿,你就自己在这明末慢慢玩吧! “我……操……” 王炸爆了句粗口。 这任务,简直比让他现在单枪匹马去刺杀黄台吉还让人头皮发麻! 刺杀至少目标明确,这“断根”……根在哪儿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任务已经发布了,再骂娘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怎么理解这个任务,以及怎么在眼前这个被自己忽悠瘸的明朝总兵面前,不露馅。 他缓缓将意识退出空间,重新“回到”山洞里。 脸上那副讲述“昆仑历险”的生动表情,已经迅速被一种“老子日了狗”的神色所取代。 赵率教刚好从最初的震惊中稍微回神,一抬头, 就看见王炸眉头紧锁,盯着某处洞壁,牙关咬得有点紧, 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副遇到了天大难题的样子。 “王……王兄弟?” 赵率教心里一紧,小心地唤了一声。 难道是和“老神仙”的任务有关? 出了什么变故? 第39章 如何斩断建奴的运势 王炸抬起眼,看向赵率教。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 甚至透着一股“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多想”的单纯,或者说愚蠢,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 “老赵,我问你个事儿,就纯属假设啊。 你说……如果在将来,不是现在,是将来某一天, 那帮野猪皮真的打进了山海关,一路杀到北京, 最后……坐上了崇祯小皇帝现在坐的那张龙椅子。 你会咋办?” 话音未落,赵率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猛,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 “放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山洞里回荡,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赵率教须发戟张,眼睛瞪得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最恶毒的诅咒。 “建奴?!入主中原?!坐龙椅?!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不通教化的野人!茹毛饮血的畜生! 也配?! 我大明亿兆子民,万里江山,煌煌天朝,岂容鞑虏染指!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老狼,在山洞有限的空间里来回疾走, 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咚咚响,仿佛要将那可怕的假设踩碎。 他挥舞着手臂,极致的愤怒让他差点失去了理智: “他们敢?!他们凭什么?! 就凭他们骑射厉害?就凭他们不要命? 老子跟他们在辽东打了一辈子! 是,他们是能打,是凶! 可我们……我们……” 怒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赵率教猛地停下脚步,剧烈喘息,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取代。 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 辽东精锐是怎么在一次次看似优势的战役中莫名其妙崩掉的? 是朝廷催战?是友军不力?是粮饷不济?还是……根子早就烂了? 关宁铁骑算是能打的,可这次鸡鸣山…… 若不是王炸这个变数,还不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连最能打的都这样,其他各镇兵马呢? 草原上,蒙古诸部像秃鹫一样盘旋,时不时南下咬一口。 国内,流贼蜂起,愈剿愈多,糜烂数省。 朝廷里……党同伐异,贪污腐化,边饷层层克扣,有功不赏,有过不罚…… 这大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还有救吗? 那个可怕的“假设”,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竭力不去深思的角落。 一旦扎进去,寒气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赵率教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他缓缓靠向冰冷的洞壁,仰起头,山洞顶部昏暗的岩石模糊一片。 一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赤红的眼角滚落, 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难道……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王炸没想到赵率教反应会这么大,但转念一想,也完全理解。 对于一个将忠君卫国刻进骨子里的老将来说, 这个“假设”无异于将他毕生的信仰和坚持,放在地狱之火上炙烤。 “老赵!老赵!你别激动!听我说!” 王炸赶紧站起来,扶住赵率教颤抖的手臂安慰道, “我说了是假设!是‘如果’! 现在还没发生呢!天还没塌! 咱们不是刚拼掉建奴一万多人吗? 我还把阿济格那狗杂种给宰了! 你想想,虽然咱们损失不小,但对朝廷来说,这对建奴也是一次伤筋动骨的重创啊! 多少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是不是?” 赵率教浑浊的泪眼看向王炸,似乎被这番话唤回了一丝神智。 是啊,鸡鸣山一役是惨败,是全军覆没, 可也确确实实让建奴付出了前所未有的代价,连贝勒都宰了…… 这,或许……算是一点微光? 王炸见他情绪稍有平复,赶紧加把劲: “所以啊,老赵,事在人为! 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咱们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赵率教反手攥住王炸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盯着王炸的眼睛,那眼神里燃烧着绝望深处迸发出的最后一丝疯狂希望, “王兄弟! 你……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一定有! 你能把我从那必死的绝境里拖出来,你有仙家赐下的神树,你有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 你……你不是凡人! 你一定有办法救大明,救这天下百姓的,对不对? 老哥我……我求你了! 我给你磕头! 我赵率教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我求求你!救救大明吧!” 说着,他双腿一软,竟真的要挣脱王炸的手往下跪! “哎哎哎!老赵!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王炸吓了一跳,赶紧用力托住他,不让他真跪下去, “我没说不救啊!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办法总得一起想,从长计议不是? 来,先坐下,坐下慢慢说。” 他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情绪激动的赵率教按着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赵率教胸膛还在起伏,但眼睛一刻不离的看着王炸的脸, 满脸希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炸自己也坐下来,沉吟了一下, 看着赵率教的眼睛,缓缓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赵,既然你问我。 那我也问你,如果……咱们现在就想办法, 去斩断建奴将来可能入主中原的那股‘运势’,或者说,挖掉他们的‘根’。 你觉得,咱们该从哪里下手?你会怎么做?” 赵率教在王炸的安抚下,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复,但眼中的那份沉痛未消。 他深吸了几口山洞里微凉的空气, 强迫自己从那种灭顶的绝望和激动中挣脱出来, 开始真正去思考王炸抛出的这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斩断建奴入主中原的运势? 挖掉他们的根? 若是按他以往的想法,最直接的法子,莫过于阵前斩将, 或者派遣死士,潜入敌营,取敌酋首级! 就像当年袁督师用红夷大炮轰伤努尔哈赤那样。 但……黄台吉? 赵率教缓缓摇头。 刺杀一方势力之主,谈何容易? 那跟去北京紫禁城刺杀皇帝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更难。 建奴崛起于白山黑水,崇尚勇武,护卫严密,黄台吉本人更是狡诈多疑,用兵谨慎。 若是刺杀可行,坐镇辽东的孙承宗孙老督师,继任的袁督师, 还有那个在皮岛时不时捅建奴一刀的毛文龙,早就这么干了,何至于让建奴坐大到今日? 不对。 王兄弟说的,是“运势”,是“根”。 这不像是指某个人。 杀了黄台吉,他还有兄弟子侄,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多铎…… 那些贝勒台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杀了一个,可能还会有更厉害的冒出来。 就像砍掉一棵树的枝叶,根还在,总会再发新芽。 那“根”是什么?运势又系于何处? 赵率教的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他想起年轻时听过的各种传说,想起军中那些老兵、甚至蒙古人偶尔提及的忌讳。 一个带着浓重迷信和狠辣色彩的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成形。 他抬起头,看向王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声音有些发干: “王兄弟,你所说的‘运势’,老夫愚见,或许并非系于一人之身。 那可能关乎他们的祖灵庇护,关乎他们起家的‘龙兴之地’的气数! 就像咱们汉人讲究风水龙脉, 他们这些化外野人,定然也有他们信奉的祖地和神山!”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狠厉: “若是……若是咱们能找到他们努尔哈赤的祖坟, 或者他们建州女真认为最神圣的祖地所在,比如……长白山? 或者赫图阿拉老寨? 想办法毁了它!破了他们的风水,惊了他们的祖灵! 就像当年项羽掘始皇陵,虽未必真能断绝国祚, 但定然能重挫其心气,乱其根本! 这算不算是……断了他们冥冥中的‘运势’?” 他说完,紧紧盯着王炸,既像是在求证, 又像是在给自己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寻找依据。 对于一个深受传统观念影响的明朝将领而言,在无法从现实层面彻底摧毁强大敌人时, 将希望寄托于破坏对方的“天命所钟”之地,是一种极端却可能被他认为有效的思路。 第40章 计划初成,绑架大玉儿 王炸听着赵率教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认真谋划去挖野猪皮祖坟, 烧他们“龙兴之地”,忍不住心里直摇头,还有点想笑。 这老头,思路咋就拐到封建迷信上去了? 要是破坏祖坟风水真能决定国运,那历史上那些事儿怎么算? 王炸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例子: 周朝八百年,帝陵风水好吧? 最后不也诸侯并起,天下大乱。 始皇帝的骊山陵,够雄伟了吧? 大秦不照样二世而亡,他嬴政的尸骨在陵里躺了两千多年,也没见保佑他老嬴家江山永固啊。 还有那个疑心病重的曹操,搞了七十二个假坟,结果呢? 现在考古发现的那个“疑似”真墓,里头被盗得跟水洗过似的, 就剩点骨头渣子,专家还吵吵是不是他本人的, 甚至有人说那是曹操小时候的头骨, 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他坟头上的盗洞,估计比马蜂窝的眼儿还多。 所以啊,老赵这办法,听着解气,实则屁用没有。 王炸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因为找到“讨论方向”的劲头,又有点泄气了。 可赵率教却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眼睛发亮,继续道: “……自古帝王将相,莫不将陵寝建于风水宝地, 以求祖宗荫庇,保江山永固,子孙……” “等等!” 王炸忽然抬手打断了赵率教的话。 他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子孙”这两个字狠狠拨动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清响! 祖宗保佑儿孙!子孙!对啊!是子孙! 黄台吉的子孙! 历史上,后金……不对,是清朝,入主中原、坐上北京龙椅的, 不就是黄台吉的儿子福临吗?那个后来的顺治皇帝! 就是从这小子开始,华夏大地滑向了那黑暗憋屈的近三百年! 如果……如果压根就没有福临这个人呢? 如果黄台吉生不出这个注定要入关的儿子呢? 那是不是就等于…… 直接斩断了“大清入主中原”这根最关键的“苗”? 甚至可能连带后面康熙、雍正、乾隆那一串都没了? 王炸的眼睛“唰”地亮了,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他赶紧在脑子里扒拉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 福临是顺治,是布木布泰生的,布木布泰就是大玉儿,科尔沁部的, 好像现在应该已经嫁给黄台吉了吧? 具体哪年生的福临来着? 记不清了,但肯定还没生! 要不然顺治即位时也不会才六岁。 一个简单粗暴但理论上似乎直指核心的计划雏形,瞬间在王炸脑海里炸开: 把那个大玉儿给绑了! 或者……更干脆点? 让黄台吉没地儿“播种”,生不出那个关键的儿子! 这不就等于从源头上掐断了那根“入主中原”的“苗”吗? “哈哈哈!老赵!多亏你提醒!哥们儿我想到办法了!” 王炸兴奋得一拍大腿,脸色激动的就跟个猴屁股似的,红彤彤的, 他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用力拍着手, “不过,” 他停下来,看着赵率教,严肃道, “这法子想起来简单,做起来恐怕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危险到极点! 老赵,这事儿是我想的,跟你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去,哥们儿绝不勉强! 我先想办法把你家人从山海关接出来,找个安全地方安置好, 你隐姓埋名,安稳过下半辈子,绝对没问题!” 赵率教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王炸那副笃定又兴奋的样子, 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可能真想到了关键,也跟着激动起来: “王兄弟!你既已想到良策,老夫岂有退缩之理? 此乃关乎我大明国运、天下苍生的大事! 纵是刀山火海,油锅剑林,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夫也愿随你闯上一闯!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你快说,是何办法?” 王炸看着赵率教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这老头是铁了心要掺和了。 他重重一点头: “好!那咱们就干了!来,老赵,坐下,我跟你细说。” 他拉着赵率教重新坐下,手指在地上大致划了个方向: “我估摸着,黄台吉这次大举入关,抢了这么多东西, 又在遵化城下吃了这么大亏,他绝不会轻易撤走。 怎么也得在关内折腾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 把大明北方搅个天翻地覆,捞足本钱,同时逼明朝签城下之盟。 所以,这段时间,他的老巢,沈阳,或者他们叫盛京,防备必然相对空虚!” 赵率教听到“黄台吉不会轻易撤走”,脸色一变, “腾”地又想站起来,被王炸眼疾手快按住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王炸赶紧解释道, “你现在急有什么用? 别忘了,没了你赵率教,大明还有袁崇焕,有祖大寿,有满桂,有孙承宗! 还有百万大军! 放心,我跟你保证,有我在,黄台吉这次绝对坐不上崇祯的龙椅! 大明江山这次倒不了! 咱们先顾好咱们的计划!” 赵率教被王炸按着,又听他说的笃定,勉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紧紧盯着他: “你接着说!” 王炸眼里闪着危险又兴奋的光: “所以,咱们就趁他后方空虚,直接潜入辽东,摸到沈阳城去! 目标就是黄台吉的后宫,准确说, 是他一个叫布木布泰的侧福晋,科尔沁部来的,也叫大玉儿。 咱们想办法,把她给绑出来! 或者,实在不行,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啊?” 赵率教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绑一个奴酋的妃子?杀一个妃子? 这……这算什么斩断运势? 他黄台吉老婆多了去了!儿子也不少! 豪格、叶布舒……杀了这个,他不会再娶? 不会再生? 杀了这个侧福晋,难道他就绝后了? 这……这未免儿戏!” 王炸却笃定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天机不可泄露但老子就是知道”的神秘表情, 压低声音,几乎凑到赵率教耳边: “老赵,我跟你说,这可是那‘死老头’暗示给我的天机! 这个布木布泰,她将来生的儿子,就是黄台吉铁定的继承人! 伪金未来的大汗! 也就是日后入主中原的那个真命天子! 你说,咱们要是现在就把这‘真命天子’的娘给提前弄没了, 让这小子根本生不出来,算不算直接从根子上, 断了黄台吉这一支最关键的‘国运’? 算不算斩断了他伪金入主中原最大的希望?” 赵率教听得将信将疑,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说法太过玄奇,关乎未来继承人的“天机”,实在难以置信。 可看着王炸那斩钉截铁,甚至敢拿“昆仑老神仙”说事的态度, 又想到他之前的种种不可思议,心里不由信了五六分。 “王兄弟,此话……当真?” 赵率教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 王炸毫不犹豫,举手作发誓状, “我要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王炸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再联想他施展出的种种手段,赵率教心中那点疑虑终于被压了下去。 一股混杂着决绝和疯狂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洞壁上,震下些许尘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干了!” 第41章 寻找送信人 二人计议已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王炸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洞外的天光明显开始发昏。 “得,今天折腾不起了。” 王炸拍拍屁股站起来, “咱哥俩好好歇一晚,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就上路。” 他先走到枣红马“小龙”身边,仔细检查它肩胛上那个被长枪捅穿的伤口。 不出所料,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深可见骨的创面已经收拢, 边缘长出粉嫩的新肉,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看来那面包果对动物的伤势同样有奇效。 大黑马“黑云”身上那些擦伤刮痕也好得差不多了。 王炸心下大定,又从空间里“摘”了一颗面包果,切成两半,分给两匹马。 枣红马和大黑马欢快地咀嚼着,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显然对这美味又顶饱的“加餐”满意至极。 “行啦,你俩好好在洞口待着,别乱跑。” 王炸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又指了指大黑马, “小龙,看着点黑云,我们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说着,他招呼赵率教:“老赵,走,跟我来。” 赵率教跟着他走出山洞,有些疑惑:“王兄弟,这是要去何处?” “下面不远有条山涧,去弄点水。” 王炸一边辨认着昨天进来时依稀记得的方向,一边说, “顺便搞点晚饭食材。今晚咱们吃点好的,补补。” 赵率教闻言,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 “此刻出去取水,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有建奴或明军哨探……” “怕个毛线!” 王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现在不管是明军还是建奴,眼珠子都盯着遵化那块呢。 袁崇焕估计刚接到消息,正焦头烂额的从山海关往这边赶呢。 谁有工夫管这荒山野岭?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今晚吃饱喝足,恢复好体力,明天才能开干。 另外……” 他神秘地挤挤眼, “晚上我再给你弄件趁手的新家伙,保你喜欢!” 听他这么说,赵率教稍稍安心。 两人循着隐约的水声,在渐暗的天色中小心地向山下摸去。 时节已是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五,公历十二月中下旬, 北方的山区寒气很重,草木凋零,地面冻得硬邦邦的。 山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很快,他们找到了一条从石缝中流出的山涧。 水很清,但冰冷刺骨,水流不大,有些地方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 王炸找了个平缓的岸边,心念一动,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首先“噗通”一声扔出来的,是匹冻得硬邦邦的马尸, 正是昨天从战场收进去的。 接着,锅、陶罐、木勺、几个粗瓷碗, 甚至还有一小袋盐和几块姜,叮铃咣啷摆了一地。 赵率教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指着那些锅碗瓢盆: “王兄弟,这些……你是何时……” “嘿嘿,” 王炸咧嘴一笑,毫不避讳, “还记得前天晚上咱们急着赶路,路过几个荒村吗? 我顺手牵羊,摸了点家伙什。 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 这叫有备无患!” 赵率教一阵无语,敢情这位爷不光打仗生猛,这“顺手牵羊”的功夫也甚是了得。 他摇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要是知道王炸还把他和朱国彦的辎重给偷了,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王炸递给他一把锋利的匕首: “老赵,麻烦你,把这马肉处理一下,能吃的部分剔下来。 我去刷锅打水。” 赵率教接过匕首,触手冰凉,但刀刃雪亮,显然不是凡铁。 他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熟练地分解那匹冻马。 王炸则拿着锅和陶罐,到溪水边仔细刷洗,又给瓶瓶罐罐全都灌满了溪水。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山涧边寒气更重,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老赵,” 王炸刷着锅,忽然问道, “这次咱哥俩算是彻底跟朝廷‘失联’了,以后就是亡命天涯的命。 你真不用先回趟山海关,给家里报个平安? 哪怕递个消息也好。” 赵率教正在割肉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苦涩,摇摇头: “不去了。我的家小,并不在山海关。” “不在山海关?那在哪儿?” “在陕西,靖虏卫。” 赵率教声音有些低沉, “千里迢迢,关山阻隔,想见一面谈何容易。 至于山海关……就更不能去了。 袁督师若知道我赵率教还活着,却没回关缴令,反而‘临阵脱逃’…… 以朝廷现在那风气,还有我与袁督师之间那点…… 唉,不去也罢,去了反而是祸非福,可能还会牵连家小。” 王炸听出他话里的无奈,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过,你家里要是接到你‘战死殉国’的消息,怕是……” 赵率教沉默下来,只是用力地割着肉,刀刃在冻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老妻幼子,听到噩耗,还不知会悲痛成什么样。 可他如今是“死人”,又能如何? 王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灵光一闪,停下手里的动作: “等等!老赵,你刚说你家在陕西靖虏卫? 陕西……我擦,这明末的陕西,可全是猛人啊!”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串名字: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李定国、孙传庭…… 还有,尤世威! 对了,尤世威! 他好像记得,尤世威和他两个兄弟尤世禄、尤世功,都是陕西将领, 以勇猛善战、忠贞体恤士卒闻名,现在好像就在昌平一带守着皇陵? “老赵!” 王炸眼睛一亮,凑近问道, “你认识尤世威吗? 就那个现在在昌平守皇陵的尤总兵?” 赵率教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想了想,点头道: “尤世威将军……老夫虽未曾与他谋面,但久闻其名。 听说他作战骁勇,为人忠直,体恤士卒,是个难得的良将。 在陕西将门中,口碑甚好。 老夫神交已久。” “那就对了!” 王炸一拍大腿,兴奋道, “老赵,我想到办法了! 反正咱们现在有的是时间,早几天晚几天去沈阳,也不差这一会儿。 不如,就当我先预付你点‘工钱’,咱们先去一趟昌平!” 赵率教一愣:“去昌平?作甚?” “找尤世威啊!” 王炸理所当然地说道, “拜托他,想办法给你陕西靖虏卫的家里送个平安信! 再让他暗中关照一下你的家小! 他是陕西人,又在昌平这京畿重地当着总兵,门路肯定比你我现在广! 有他帮忙,总比你家里人以为你真死了强吧?” 赵率教听完,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之色。 这确实是个办法,而且尤世威的为人他也信得过几分。 可……麻烦人家,而且还是这种可能担干系的事…… “这……这能行吗?尤将军他……” 赵率教迟疑道。 “肯定能行!” 王炸表情笃定,用力点头, “就凭尤世威的名声,还有他对你们这些真正为国卖命的将领的敬重,这个忙,他八成会帮!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让他谋反作乱,就是递个信,照应一下孤儿寡母,多大点事? 就这么定了! 先去找尤世威,然后再奔沈阳!” 看着王炸胸有成竹的样子,再想想家中妻儿,赵率教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放下匕首,用手抹了把脸,看向王炸,感激的重重一点头: “好!就依王兄弟所言!先去昌平!此事……老夫多谢了!” “谢啥,自己人!” 王炸摆摆手,心情大好,重新蹲下刷锅, “赶紧的,肉弄好点,晚上吃马肉炖炖面包果? 试试看!吃饱了明天赶路!” 暮色渐浓,山涧边,一老一少忙碌的身影,和渐渐升起的炊烟, 给这片寒冷荒寂的山林,带来了一丝踏实的暖意。 第42章 做弩 收拾停当,锅碗瓢盆连同马肉都被王炸收进空间。 两人又合力挖了个浅坑,将那匹马的残骸埋了,免得血腥味引来野兽。 返回山洞的路上,王炸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专挑那些碗口粗细的硬木树枝或小树。 看到合适的,他就抽出军刀,三两下砍倒,也不修枝,直接塞进空间。 赵率教跟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砍这么多木头干什么, 又暗自心惊这家伙的力气,砍碗口粗的硬木跟砍瓜切菜似的,脸不红气不喘。 这么一路走一路砍,等他们回到山洞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擦黑了。 山洞里,枣红马和黑云安静地站着,听到动静, 警惕地抬头,见是主人回来,又放松下来。 王炸觉得,当着两匹马的面煮马肉,心理上有点过不去, 就把锅灶挪到了洞口外一处背风的凹地。 他把锅、水、马肉、盐姜等作料拿出来,对赵率教道: “老赵,晚饭就交给你了,随便炖炖就成,能熟就行。我先忙点别的。” 赵率教点点头,开始生火处理马肉。 王炸则走到另一边,从空间里掏出刚才砍的一堆木料,又摸出几样东西, 一把厚背砍刀,一柄多功能军刀,一小块磨刀石, 甚至还有一卷生牛皮筋,几根鞣制过的皮绳,以及一小捆浸过油的麻线。 他把木料摊开,借着洞口火光和逐渐亮起的星光,开始忙活。 先用砍刀将两根纹理顺直的硬木砍成大约一米二的长度,去皮, 然后用军刀和磨石,开始细细地修整形状。 赵率教一边照看锅里的马肉,一边好奇地看过来, 见他动作飞快,木屑纷飞,那截木头在他手里逐渐变成一根前细后粗, 中间有笔直凹槽的长条形木板,忍不住问道: “王兄弟,你这是……要做弓? 这可不易,选料、烘烤、上弦,没个十天半月难成,且需专用工具……” 王炸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应道: “做弓?那是精细活儿,咱没那工夫。 哥们儿做的是弩! 比弓好学,比弓有劲,还准!” 他带着独属于理工男的自信, “老赵你可别小看人,哥们儿好歹也是正经手艺人出身! 别说一把弩,你就是让哥们儿给你手搓一把***,那也是手拿把掐,妥妥的!” 赵率教听得半懂不懂,“手搓”是啥意思? 但看王炸那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 摇摇头,专心去对付那锅渐渐飘出香味的马肉了。 心里却嘀咕:这位王兄弟,会的花样可真多。 王炸不再分心,全神贯注。 他做的正是资料里提到的单兵臂张式中型弩,但尺寸上他有意缩小了些, 弩身控制在一米一左右,弓臂展宽约七十厘米,更便于在复杂地形携带和使用。 结构也做了极简化处理,放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和复杂弩机, 核心就是弩身、弓臂、弓弦和一个最简单的杠杆式扳机卡笋。 制作过程比他预想的还快。 有趁手的现代刀具和明确的机械原理指导,很多步骤被大大简化。 弩身上的箭槽,他用军刀配合目测, 几下就挖出一条笔直平滑的凹槽,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工匠。 两根硬木削制的弓臂,中间略粗,两端渐细,形成自然的弹性弧度。 他没有用火烤定型,而是直接用浸过油的麻线和切短的生牛皮筋, 顺着弓臂的纹理紧紧缠绕、捆扎,一层又一层, 既增加了弹性,又起到了加固防止开裂的作用。 弓臂根部削出榫头,卡进弩身两端预留的卯眼, 再用皮绳交叉绑死,结构简单却异常牢固。 最关键的扳机和卡弦装置,他用一块致密的硬木块, 飞快地削磨成一个带缺口的“L”形卡笋,安装在弩身中后部的卡槽里, 用一根细铁钉做转轴,活动顺畅。 弓弦直接用那捆浸油麻线中选出最坚韧的两股,搓成一股,长度刚好。 他将弓弦拴在两只弓臂顶端的凹槽里,拉紧,用死结系牢。 最后,他在弩身前端上方,用军刀尖端刻了一个极浅的“V”形凹痕,权当简易照门, 又在弩身中段,用皮绳绑了一截稍粗的短木棍,这是上弦时用来顶住腰腹借力的“腰托”。 第一把弩的雏形,在火光的跳跃下渐渐成型,通体木质, 缠绕着深色的皮筋和麻线,带着一种粗犷而实用的杀气。 整个过程,从选料到初步组装完成,竟然只用了一个多时辰。 王炸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这把还散发着新鲜木香的弩, 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 他尝试着将弩尾的腰托顶在自己小腹,双手握住弓弦, 腰腹同时发力向后顶,双臂配合将弓弦向后拉动。 “嘎吱……” 缠绕了皮筋的弓臂发出充满韧性的弯曲声。 弓弦被稳稳地拉过弩身上的箭槽,最终“咔嗒”一声轻响,被那个木制卡笋牢牢扣住。 上弦成功! 拉力感觉约莫有八九十斤,对他而言不算费力, 但对普通人来说,有了腰托借力,也能勉强操作。 王炸心中大定。 他随手捡起一根刚才削弩身时剩下的细木棍,用军刀将一头削尖, 另一头削出浅槽,做成一支简易弩箭。 将箭矢搭在笔直的箭槽上,尾槽扣入弓弦。 他端着弩,大致瞄向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干, 屏息,右手食指轻轻扣动那个“L”形扳机。 “嘣!” 一声干脆的弦响! 弩箭离弦而去,在昏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黑线。 “笃!” 一声闷响,箭尖深深扎进了树干,入木近寸,箭尾兀自轻轻颤动。 王炸走过去,用力将弩箭拔下。 箭尖的木制部分有些开裂,但威力足以在二三十步内对无甲或轻甲目标造成致命伤害。 如果箭头绑上尖锐的石片或铁片,威力还能提升。 “成了!” 王炸咧嘴一笑,对这个效率和质量相当满意。 他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处理第二份木料。 有了第一把的经验,第二把制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速度更快。 当赵率教将那锅马肉炖得香气四溢时,王炸也已经将第二把弩组装调试完毕。 两把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型臂张弩,并排放在他脚边。 “老赵,饭好了没?好了就先开饭!” 王炸招呼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吃完歇会儿,我再给这两把家伙做个简易的箭囊,弄几支像样的箭。 明天上路,咱们也算有件远程家伙防身了。” 赵率教看着那两把颇具威势的木弩,又看看锅里咕嘟冒泡的马肉, 再看向王炸那张兴奋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王兄弟,不仅手段惊人,这动手做事的能力和效率,也着实令人叹服。 跟着他,前路虽险,似乎也未必全是绝望。 王炸洗了把手,掀开锅盖看了看,又从空间里掏出一颗面包果, 用匕首切成几大块,随手扔了两块进翻滚的马肉汤里,剩下的又收回空间。 “这玩意儿当调料加点味儿,咱俩晚上主要吃肉,吃饱了肉才扛冻,明天赶路才有劲。” 等锅里的面包果块被煮得半化开, 浓郁的独特甜香混着马肉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两人再也忍不住, 各自用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就着微弱的火光,开始大快朵颐。 马肉炖得刚好,浸润了面包果清甜汤汁,别有一番风味。 赵率教吃得头也不抬,稀里呼噜,几口下去, 额头上就见了汗,浑身暖洋洋的。 他吞下一大块肉,满足地叹了口气,抹了把嘴: “这日子……啧,虽说是在这荒山野洞, 但有口热乎肉吃,有王兄弟你作伴,倒也不赖。 可惜,就是缺壶酒,不然就更美了。” “酒?” 王炸正啃着一块带筋的马肉,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他放下碗,手在身前一晃,下一刻,一个酒壶就出现在他手里。 “喏,” 他把酒壶递给赵率教,随意得像在递水囊, “那晚去‘请’朱胖子的时候,顺手在他家桌上拿的。 闻着还挺香,应该不赖。 你想喝就喝点,暖暖身子。” 赵率教接过来,入手微沉,借着火光能看出壶身上精美的缠枝莲纹。 他今天已经被王炸层出不穷的“顺手牵羊”弄得有点麻木了, 此刻也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捎带”点东西,从锅碗瓢盆到总兵的酒壶,一样不落。 他拔掉壶塞,一股醇厚的粮食酒香飘出。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驱散了山林夜寒,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哈——好酒!朱胖子倒是会享受!王兄弟,你也来一口?” 他把酒壶递向王炸。 王炸却撇撇嘴,一脸嫌弃地摆摆手,没接: “得了吧,就这?又辣又涩,还没劲! 跟马尿兑了水似的。这也能叫酒?” 他可是喝过品过各种洋酒的人,明代这种低度发酵酒,在他嘴里实在不够看。 “老赵你等着,等咱们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哥们儿给你露一手,弄点真正的好家伙! 到时候给你蒸一坛二锅头,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叫有劲道的酒! 保准你喝一口,就从喉咙烧到肚子,浑身舒坦!” 赵率教举着酒壶,听着王炸对“美酒”的鄙夷和对“二锅头”的吹嘘, 再看看手里这壶在明军将领中也算上品的佳酿,一时哭笑不得。 这位王兄弟,口味还真是挑剔得紧。 不过,听他描述那“二锅头”的劲道,倒让赵率教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好奇。 能被这位见识广博的王兄弟称为“真正的好酒”,那得是什么滋味?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马尿兑水”, 就着香喷喷的马肉面包果炖汤,觉得这顿深山里的晚饭,已是多年来难得的惬意舒坦了。 第43章 出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醒了。 精神头好得出奇。 王炸把山洞里能用的东西,锅碗、剩余的肉、工具、甚至那几捆干草全都收进了空间。 这还不算完,他又跑到洞外,专挑那些水桶大小的石块和碗口粗的枯树干, 一棵棵、一块块地往空间里搬。 那灰蒙蒙的空间仿佛无底洞,来者不拒。 赵率教收拾好自己的简易行囊,看着王炸忙进忙出, 把一堆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石头烂木头变戏法似的“变没”,满脑子问号。 经过一晚上休息和面包果的持续滋养,他感觉自己状态好得不像话, 身上伤口不仅全部结痂,有些浅的甚至开始脱痂, 浑身精力充沛,脸色红润,连往日隐隐作痛的关节都舒坦了, 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好几岁,走路都带风。 王炸那边更夸张。 忙活一早上,搬了那么多重物,脸不红气不喘, 反而觉得体内有股热气在窜,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甚至冒出个危险的念头,要不要现在就去遵化城下,找黄台吉“切磋”一下? 他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作死的冲动压下去,心里直嘀咕: 这面包果效果也太猛了,简直是十全大补丸,后劲十足,搞得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见赵率教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塞石头, 王炸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 “老赵,前路茫茫,谁知道会碰上啥? 多点准备总没错。 你想想,万一被追兵堵在个山沟里, 咱突然扔出几棵大树干把路一拦, 或者从高处推几块大石头下去,是不是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叫就地取材,废物利用,战术懂不?” 赵率教一听,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法子虽然听着粗野,但在绝境中或许真能出奇效。 这位王兄弟,思路果然不拘一格。 接着,王炸又利用空间收取的便利, 从附近挪来好几块数百斤重的巨石,轰隆轰隆地堆在山洞口, 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最后又用些碎石和枯枝把这个缝隙从外面伪装了一下。 “这山洞不错,干燥背风,说不定咱俩以后被撵得没处躲,还能回来猫两天。 先给它上个‘锁’。” 王炸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忙完这些,他拿出昨晚做好的两把弩, 将其中一把递给赵率教:“老赵,试试,趁手不?” 赵率教接过这把还带着木香和皮筋气味的弩。 入手比看上去沉些,但重心很稳。 他学着昨晚王炸的样子,将弩尾的短木托顶在腹部, 双手握住弓弦,腰腹发力向后顶,双臂配合, “嘎吱……” 弓臂发出令人安分的弯曲声。 虽然略感吃力,但凭借腰托借力和此刻充沛的体力, 他成功将弓弦拉满,扣在了扳机卡笋上。 他走到洞外空地上,从王炸那里接过一支前端嵌了尖锐小石片的简易弩箭,搭在笔直的箭槽上。 五十步外,有一棵脸盆粗细的枯树。 赵率教眯起眼,回忆着王炸说的“三点一线”, 将箭槽、前端“V”形凹痕和目标树干粗略对齐,屏息,扣动扳机。 “嘣!” 弩弦震动,箭矢飞射而出! “笃!” 一声闷响,箭矢深深钉入树干,箭尾急颤。 赵率教走过去查看,箭尖嵌入木头近两寸, 威力足以在近距离射穿无甲目标,甚至对镶铁片的轻甲也能构成威胁。 “好弩!” 赵率教忍不住赞道,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他抚摸着粗糙却坚实的弩身,心中震动。 这王兄弟只用了一晚上还有几根木头皮筋就做出如此利器, 若大明军卒能普遍装备此等弩械,辅以严格训练,战力必能提升一大截!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现在是“已死之人”, 这弩又是王炸私制,何去何从,轮不到他操心,也不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王炸听着赵率教的夸赞,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这算啥,临时凑合的玩意儿。等找到尤世威, 想办法搞点铁料,哥们儿给你弄把真正带劲的! 保证比这个强十倍。” 他把另一把弩背在身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和弹夹, 又将几支做好的简易箭矢插在临时用布条编的箭囊里,递给赵率教一个。 “行了,收拾利索了。 老赵,把弩拿好,咱们这就出发。 先去昌平,会会那位尤总兵!” 赵率教郑重点头,将弩背上,紧了紧行囊。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被巨石半掩的山洞,转过身,牵着枣红马“小龙”和黑马“黑云”, 踏着清晨林间的薄霜和微光,向着西南方向, 迈开了亡命天涯的第一步。 两人牵着马下了山,眼前是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连绵的燕山余脉,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苍茫萧瑟。 官道是决计不能走的,那里现在是后金游骑和明军溃兵交织的危险地带。 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后面暂歇,王炸蹲下身, 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老赵,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 他在泥土上戳了个点,代表鸡鸣山附近, “要去昌平找尤世威,直线距离不算太远, 但得绕过遵化这个大火坑,还有黄台吉铺开的兵马。” 赵率教也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简图, 眉头紧锁,下意识就用上了行军布阵的思路: “不错。如今东西两侧皆不可行。 东面是遵化围城战场,必有建奴重兵。 西面官道及平原地区,恐有建奴游骑哨探,亦不安全。” “所以,” 王炸的树枝从那个点向西南方向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刻意绕开了代表遵化的大圈, “咱们得钻山沟,走小路。 大致方向是往西偏南,贴着燕山余脉的边沿走。 我琢磨着,可以从这一带,” 他用树枝点了点鸡鸣山西南一片区域, “找山谷密林穿过去,经墙子路或者曹家路那边,想办法进入密云地界。 那边山多林密,能避开建奴大队人马,只要小心点他们的哨探和山里的土匪流寇就行。” 赵率教仔细看着王炸划出的路线,微微点头。 这条路线虽然绕远,且山路难行,但确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利用地形隐蔽,规避主力,正合“避实就虚”的用兵之道。 他对京畿东北地形也算熟悉,知道墙子路、曹家路都是长城沿线的小关口, 如今局势混乱,守军未必周全,但山间小道确实可行。 “此策甚妥。” 赵率教表示同意,但随即想起一事,又道, “只是,尤总兵驻守昌平,护持陵寝,责任重大。 我等贸然前往,即便能到昌平城外,又该如何寻他、见他? 他未必肯信我等之言,更何况老夫如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他一个“已死”的总兵,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同伙”, 跑去昌平重地要找当地总兵,怎么看都像自投罗网或者别有用心。 第44章 逃命的佃户 “昌平?” 王炸闻言,却忽然一拍自己脑门, “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误事!” 他这才想起之前浏览那些杂乱历史资料时看到的细节,赶紧对赵率教说: “老赵,我刚想起来,情况可能有变! 根据我……呃,根据那‘死老头’偶尔漏给我的一点风声, 尤世威现在可能不在昌平城里坐镇!” “不在昌平?”赵率教一愣。 “对!” 王炸肯定地点头,努力回忆着, “应该是这样: 崇祯二年,也就是今年,建奴破口入寇,京畿震动,朝廷肯定急令各地兵马勤王。 尤世威是昌平总兵,但昌平那是守皇陵的,位置偏西北。 现在建奴主力在遵化、蓟州这一线,威胁的是北京东北方向。 我估摸着,朝廷八成会把尤世威这支能打的兵调到更靠前、更关键的位置去!” 他用树枝在地上“昌平”的东北方点了点: “密云!对,很可能是密云! 密云是京畿东北门户,卡在潮河、白河通往北京的要道上, 西连昌镇,东接蓟镇,战略位置比昌平更靠前,也更能直接策应蓟州、遵化那边的战事。 尤世威带着昌平兵移驻密云,既能加强前线防御, 又能作为一支机动兵力,随时准备堵漏或者侧击建奴,这完全说得通!” 赵率教听着王炸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知兵之人,稍一点拨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是啊,大战当前,朝廷怎么可能让尤世威这样的悍将和昌平的精兵一直守在皇陵边上? 必然要调到最关键的位置上去! 密云,确实比昌平更可能! “王兄弟所言极是!” 赵率教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佩服之色, “如此看来,尤总兵确有可能已奉令移驻密云。那咱们的路线……” “路线不变!” 王炸用树枝将他刚才划的弧线终点, 从“昌平”往东南稍挪了挪,定在“密云”附近,“甚至更方便了! 咱们本来就要经墙子路、曹家路那边进密云地界, 如果尤世威真在密云,说不定咱们半路上就能听到风声,或者到了密云地头再打听也容易。 总比直接去昌平,扑个空再转头要强。” 他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这么定了! 老赵,咱们就沿着燕山脚,往西南,钻山沟,绕小路,目标——密云! 去找尤世威!路上机灵点,打听清楚,见机行事!” 赵率教也随之站起,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担忧去了大半。 他牵过黑云,对王炸抱拳道: “全凭王兄弟谋划!老夫……不,赵某,愿附骥尾!” “好!出发!” 王炸翻身上了枣红马,一抖缰绳。 两人两马,离开暂歇的巨石, 一头扎进了西南方向层叠的山峦与冬日枯寂的林木之中。 两人在枯树林和乱石沟壑间跋涉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时,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 这里有一条已经半结冰的溪流,两岸有些冻硬的滩涂和稀疏的枯草。 王炸正琢磨着是找个背风处歇脚,还是趁天黑前再多赶一段路,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前方河谷拐弯处,有几个小黑点正在跌跌撞撞地移动。 “有人!” 他低喝一声,勒住枣红马,同时抬手示意赵率教停下。 赵率教也立刻警觉,眯眼望去。 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但能看出是三个人影,行动似乎有些慌张。 “藏起来,看看情况。” 王炸低声道。 两人迅速牵着马,躲到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和几块大石头后面,从缝隙中悄悄观察。 那三个人影越来越近。 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三十来岁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破袄, 手里还拄着根木棍,背上还背着一个破烂的包裹。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瘦弱,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的妇人, 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冻得小脸通红,瑟瑟发抖。 三人脚步踉跄,神色仓惶,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是逃难的百姓。” 赵率教低语,有些不忍。 “看看再说。” 王炸比较冷静。 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谁知道是真是假。 等那一家三口跌跌撞撞跑到离他们藏身处只有十几步远时, 王炸朝赵率教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从石头后闪身而出,拦在了路中间! 王炸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明军制式的腰刀,刀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率教也手按刀柄,警惕的看着三人。 “站住!” 王炸低喝一声,一身煞气。 那一家三口猝不及防,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待看清道路中间的两个大汉,更是亡魂皆冒。 那汉子“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响,绝望的哭嚎道: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俺们就是逃难的苦哈哈,身上啥也没有! 求军爷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给条活路吧!” 那妇人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紧紧抱着孩子, 把头埋在孩子身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哭都不敢大声。 孩子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 “起来说话!” 王炸皱了皱眉,用刀尖虚指了一下, “我们不是官军。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跑什么?” 那汉子闻言,磕头的动作顿了顿,偷偷抬眼, 瞥见王炸和赵率教虽然拿着刀,但衣着破烂,风尘仆仆, 不像是正经官兵,倒真有点像……山匪? 他心里更怕了,但见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颤抖着爬起来,依旧弯着腰,不敢抬头: “好……好汉爷!俺们……俺们是前面柳家堡的佃户……” “柳家堡?” 王炸和赵率教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对,柳阎王……不,是柳老爷家的佃户。” 汉子语无伦次, “老爷……老爷他投了鞑子了! 前两天鞑子兵来了,老爷又是送粮又是送钱,把鞑子兵请进庄子里住下了! 庄子里现在有十好几个真鞑子兵呢,凶得很!” 他越说越怕,回头指了指来的方向: “俺……俺是怕啊!怕鞑子祸害人!俺婆娘……”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妇人,自以为是的继续道, “俺婆娘有几分……有几分颜色,俺怕那些天杀的鞑子糟蹋她! 也怕他们抓俺娃去当奴隶! 俺实在没办法,就……就连夜带着婆娘娃,偷跑出来了! 好汉爷,俺说的都是真的! 俺身上就几个黑面饼子,您要是要,都给您! 只求您放俺们一条生路吧!” 王炸听了,目光下意识地落到那妇人身上。 只见她头发纠结,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瘦得颧骨突出,两腮没肉,眼窝深陷, 身上的破袄脏得看不出颜色,因为恐惧和寒冷蜷缩成一团。 就这……有几分颜色? 王炸心里疯狂吐槽: 这泥腿子是不是对“姿色”这个词有啥误解? 还是饿得眼花了? 这模样跟“姿色”俩字边儿都沾不上啊!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建奴禽兽不如, 在关外苦寒之地待久了,估计是母的就行,生冷不忌。 这么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第45章 柳家堡柳老爷 “柳家堡? 仔细说说,庄子什么样? 有多少鞑子兵?怎么布的防?柳老爷又是什么人?” 王炸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刀尖指着那汉子, 一副你不老实说就弄死你的架势。 那汉子为了活命,哪敢隐瞒, 把自己知道的和听来的,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柳家堡就在前面玉带河西岸,离石门镇也就十里地, 好大一个庄子,墙有两丈高,外面还有壕沟, 柳老爷叫柳万贯,听说他儿子在京城当大官,厉害得很! 老爷仗着儿子的势,把周围几十里的好地全霸占了, 租子收得贼高,不交租就往死里打, 庄子里养着好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护院,有刀有弓,听说还有火铳……” “这回鞑子来,老爷怕庄子被抢,早早派人去联络, 送了不知道多少粮食布匹,把鞑子兵迎进来了。 庄子里现在住了十好几个真鞑子,领头的好像是个小头目,有铁甲,还有短火铳, 他们就住在庄子前院,整天喝酒吃肉,赌钱耍横, 只有两三个人在墙头望楼上看着,晚上巡逻的也就三两个, 后院的粮仓都堆满了,都是老爷搜刮来准备孝敬鞑子的……” “老爷下令,庄里佃户和附近村子的人,不许随便出入, 过往的生人都要被鞑子盘问,说是怕明军的探子, 谁不听就抓起来,打死不论…… 俺实在是怕了,才拼死跑出来……” 汉子断断续续说着,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也有对柳家、对鞑子的痛恨。 赵率教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尤其是听到“柳万贯”、“京城当大官的儿子”时, 眼中寒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王炸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一个主动投敌又为虎作伥的恶霸地主庄子,驻着十多个军纪松弛的建奴兵, 还有大量囤积的粮食……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补给点”兼“出气筒”啊! 他看了一眼那吓得魂不附体的一家三口, 又看看赵率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汉子见王炸和赵率教听完后都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 心里更慌了,以为他们不信,或者嫌自己给的信息不够“买命钱”, 连忙又磕头补充道: “二位大爷!俺说的句句属实啊! 那些天杀的鞑子,进庄没两天,就……就把庄里老刘家的媳妇给祸害了! 那媳妇还怀着身子呢!一尸两命啊! 还有东头李寡妇,也被他们拖进前院…… 第二天抬出来的时候都没人样了! 俺是实在怕了!俺婆娘虽说……虽说现在埋汰,可洗洗……俺就怕那些畜生……” 他说着,又恐惧地看了一眼自己面黄肌瘦的妻子。 王炸看着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又看看那瑟瑟发抖的妇孺,心里那点“土匪”的戏谑也散了。 他手一翻,从空间里取出两块用布包着的烤马肉, 又拿出几块硬得能砸死狗的明军粗粮饼,还有一小把散碎银子, 最后甚至扯出一条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毛毯。 他把这些东西塞到那汉子手里:“拿着。” 汉子吓得一哆嗦,东西差点掉地上,连连摆手: “大爷!使不得!使不得!俺们不敢要您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 王炸眼睛一瞪,态度不容置疑, “听着,这块儿马上就要变成阎王殿了,不太平。 别顺着大路瞎跑,往那边深山老林里钻!” 他指了个与柳家堡相反的山林方向, “找个背风的山坳或者山洞猫起来,这些吃的省着点,够你们挺几天。 等过阵子风声没那么紧了, 想办法往山海关方向摸,那边现在应该还在大明手里。 记住,千万别往北京城跑!那边现在比这儿还乱!” 汉子和他婆娘呆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食物、银钱和毛毯, 又看看眼前这两个虽然面目凶悍,却给他们活路和食物的“土匪”,简直不敢相信。 愣了片刻,两人才反应过来,扑通又跪下了,砰砰磕头,泪流满面: “谢谢好汉爷!谢谢好汉爷活命之恩! 您二位是菩萨转世啊! 俺们……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奉!” “立个屁牌位!赶紧走!” 王炸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即脸色一肃,杀气腾腾的警告道, “还有,今天没见过我们俩,懂吗? 要是敢把我们的行踪说出去半个字……” “不敢!打死也不敢!” 汉子赶紧指天发誓, “俺们要是说出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滚吧!趁着天没全黑,赶紧进山!” 那汉子千恩万谢,扶起婆娘,把食物银钱紧紧揣在怀里, 用破毯子裹住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着王炸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枯树林。 赵率教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乱世之中,百姓如同草芥,今日他们放这三人一条生路,明日又不知几人能活。 王炸却已经收起了那点感慨,他凑到赵率教身边, 用肩膀撞了撞他: “老赵,刚才听那泥腿子说起柳阎王, 还有他那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儿子……你脸色可不太对啊。 怎么,听这名头,你认识那老棺材瓤子?” 赵率教缓缓转过头,看着王炸,点了点头: “若他所言不虚,那柳万贯, 以及他那个在吏部当侍郎的儿子柳承业……老夫确实‘认得’。” 他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快的往事,怒声道: “当年老夫擢升山海关总兵,兵部文书已下,却迟迟不得赴任。 后来才知,是这柳承业卡着吏部的关节,暗示需‘孝敬’方能顺利交割。 索要之数,近乎老夫半生积蓄! 彼时辽东局势危殆,老夫心急如焚,最后不得不变卖些许祖产, 又向同僚借贷,方才填了这贪官的胃口! 此事如同骨鲠在喉,多年未忘。 至于其父柳万贯,仗子权势,在地方横行霸道、兼并土地之事, 老夫亦偶有听闻,只恨不能将其绳之以法!” 他看向柳家堡的方向,眼中杀机渐起: “如今,这父子二人,一在朝中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敢克扣边饷! 一在乡里为富不仁、投敌卖国、荼毒乡里! 真可谓国之蠹虫,民之虎狼! 今日撞见,岂非天意?” 王炸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简直要咧到耳根。 他用力一拍赵率教的肩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哈哈!好!老赵,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这他娘的不端了它,都对不起老天爷把咱俩送到这儿! 怎么样,老赵,有想法没? 跟哥们儿一起,干他娘的一票? 就当咱俩落草为寇的‘投名状’了!” 赵率教看着王炸兴奋中的眼神,又想想柳家父子的恶行, 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重重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那今夜,就让你我,做一回真土匪! 端了这柳阎王的鬼窟,宰了那些鞑子,夺了他的不义之财!” 第46章 夜袭柳家堡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玉带河半封的河面反射着惨淡的星光,河西岸, 柳家堡高大的夯土墙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沉沉地矗立在河谷阶地上。 两丈高的墙头,隐约可见两点微弱的火光在晃动,那是瞭望台上的灯笼。 墙外丈宽的护庄河早已结了一层不厚的冰,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整个庄子除了前院隐约传来嘈杂的喧哗和粗野的笑骂声, 显然是那些建奴正在饮酒作乐,但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寂静之中。 距离庄子一里多外的一片枯树林里, 王炸和赵率教伏在冰冷的土埂后,已经观察了小半个时辰。 枣红马和小黑被拴在更远的背风处。 “墙头两个哨,看灯笼晃动的位置,大概在正门和东侧。 看影子,应该只有两个人,而且精神不集中。” 王炸悄声说道,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前院有火光和声音,建奴应该都在那儿。 护院的庄丁位置不明,但按那汉子说的, 多半也在前院伺候,或者已经睡了。” 赵率教点点头,他手里紧握着那把木弩,光滑的弩身让他心里稍安: “先解决墙头的眼睛。 然后咱们怎么进去? 护庄河虽结了冰,但不知能否承重,且翻墙不易。” 王炸咧了咧嘴,拍了拍身后的空间方向: “不用翻墙。哥们儿有‘梯子’。” 赵率教一愣,随即想起他白天收进去的那些树干和巨石,明白了。 “我先摸近,用弩解决墙头的哨兵。 你掩护,注意庄子里的动静。 得手后,我用树干搭桥过河,再堆石头垫脚翻墙。你跟着我。” “好!” 两人如同鬼魅,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向庄子摸去。 在距离护庄河约五十步的一处土坎后停下, 这里正好是弩箭的有效射程,又有枯草遮挡。 王炸端起弩,瞄准东侧墙头那个不断跺脚驱寒的身影。 赵率教则瞄准正门方向那个不时探头探脑的哨兵。 “嘣!” “嘣!” 几乎同时,两声轻微的弦响淹没在风声中。 东侧墙头的哨兵喉咙被弩箭贯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正门方向的哨兵被射中胸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从墙头栽落, “噗通”一声摔在墙内的地面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坏了!” 王炸心里一紧。 果然,庄子前院的喧哗声骤然一停,随即爆发出更乱的呼喝! “有动静!” “墙头!墙头好像掉下个人!” “敌袭?!” 前院立刻炸了锅。 护院们的叫喊,建奴含糊的满语咆哮混成一片。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火光从前院涌出,向着正门和东侧围墙扑来。 “强攻!” 王炸当机立断,不再隐藏。 他提气从土坎后跃出,冲向护庄河边,心念急动, 一根两米多长的硬木树干凭空出现,“轰”地一声架在了护庄河上! 几乎同时,几块百十斤重的石头出现在树干旁,迅速垒起一个垫脚的斜坡。 “老赵,上!” 赵率教紧随其后,两人踩着摇摇晃晃的树干, 几步冲过护庄河,借着石头斜坡,手足并用, 灵敏地攀上了两丈高的土墙,翻了过去! 墙内,正是一片混乱。 七八个举着火把、拿着刀枪的护院正围在摔死的哨兵尸体旁惊疑不定, 更多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火光映照下,这些护院虽然穿着统一的号服, 个个面目狰狞,此刻却显得有些惊慌。 “在那儿!墙上!” 有人发现了刚刚落地的王炸和赵率教。 “杀!” 王炸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落地瞬间,手中腰刀已经出鞘, 如同扑入羊群的猛虎,刀光一闪,最前面一个举刀欲砍的护院已被劈翻! 赵率教同样悍勇,他经验更老道,手中腰刀专走偏锋, 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顺势一刀捅进对方肋下,惨叫声中,鲜血喷溅。 “是土匪!只有两个!围上去!杀了他们!” 一个头目模样的护院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更多护院从厢房、从后院方向涌来, 足足有二三十人,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扑上。 王炸和赵率教背靠背,在狭窄的院墙下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炸的刀法没有花哨,全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人技, 简洁、迅猛、致命,每一刀都冲着要害, 配合他过人的力量和速度,往往一刀就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 赵率教则是沉稳老辣,攻守兼备,刀法绵密, 看似不疾不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格开致命攻击,并予以狠辣反击。 惨叫、怒骂、兵刃碰撞声、火把掉落声…… 小小的墙根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护院们虽然凶悍,但毕竟不是正规军, 遇上王炸和赵率教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断肢残臂飞舞,鲜血染红了冻土。 “废物!都让开!” 一声暴戾的满语怒吼从混乱的人群后炸响。 围攻的护院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地向两侧散开。 火光中,十几个身披甲胄、面目凶悍的建奴甲兵, 在一个穿着铁甲手持长矛的拨什库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显然刚从前院的酒桌上被惊动,不少人脸上还带着醉意, 但眼神里的残忍和暴戾却暴露无遗。 那拨什库甚至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 看到满地的护院尸体和持刀而立的王炸二人,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被冒犯的极度愤怒。 “@#¥%……&*!!(哪来的明狗!找死!)” 拨什库用满语破口大骂,虽然听不懂,但那嚣张和蔑视溢于言表。 他用力将酒坛砸碎在地,长矛指向王炸, 嘴里又是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咆哮,大概是在质问身份或下令进攻。 王炸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看着对面那群嚣张的建奴, 忽然咧嘴一笑,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喊道: “孙子!你爹我日你姥姥!听懂了没?SB!” 建奴们:“???” 那拨什库显然没听懂,但看王炸的表情和语气就知道不是好话, 更是暴跳如雷,挥舞着长矛:“&%¥#@!放箭!射死他们!” 几名建奴甲兵立刻张弓搭箭。 几乎同时,王炸和赵率教也迅速向两侧扑倒翻滚! “嗖嗖嗖!” 几支箭矢擦着他们的身体钉入泥土或身后的墙壁。 就在建奴弓箭手准备第二轮射击时, 王炸和赵率教已经翻滚到了院中的几辆大车和杂物堆后面。 两人几乎同时端起了背在身后的木弩。 “嘣!嘣!” 弩弦再响! 两支弩箭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疾射而出! 一名刚探出身子准备放箭的建奴弓箭手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另一箭射中了旁边一名甲兵的肩膀,虽然被铁甲挡住大半力道, 但箭镞仍然扎了进去,痛得他闷哼一声。 “弩!他们有弩!” 建奴中响起惊呼。 第47章 杀建奴 那拨什库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等利器,而且弩箭的威力似乎不小。 “散开!冲过去!近身宰了他们!” 拨什库咆哮着,亲自挺起长矛,带着剩下的甲兵, 借着车辆杂物的掩护,嚎叫着扑了上来。 他们不再盲目放箭,而是试图拉近距离。 王炸和赵率教背靠杂物堆,不断用弩箭点射。 狭窄的院落限制了建奴的冲锋阵型,也给了弩箭发挥的余地。 又有一名建奴被射中大腿倒地,另一箭擦着拨什库的铁盔飞过,吓出他一身冷汗。 但建奴毕竟人多悍勇,很快便冲到了近前。 弓箭失去了作用,血腥的白刃战再次爆发! “杀!” 赵率教须发皆张,丢弃了弩,双手握刀,迎上了那名建奴拨什库。 刀矛相交,火星四溅! 赵率教虽然年迈,但此刻体力正值巅峰, 刀法老辣沉稳,竟与那凶悍的建奴拨什库战得旗鼓相当。 王炸则被三名建奴甲兵围住。 他身形灵活,在刀光中穿梭,手中腰刀时而格挡, 时而诡异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建奴的痛呼或闷哼。 一个建奴挥刀横斩,被他矮身躲过, 反手一刀撩中对方腋下,甲片崩裂,鲜血涌出。 另一个建奴挺枪刺来,他侧身让过枪尖, 左手闪电般抓住枪杆,右手刀顺着枪杆削向对方手指, 那建奴惨叫松手,被王炸跟进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 院落里,火光摇曳,映照着疯狂厮杀的人影, 飞溅的鲜血,倒伏的尸体,折断的兵刃。 护院们早已吓破了胆,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只剩下王炸、赵率教与十余名建奴甲兵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杀。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院落里的厮杀惨烈到了极致。 赵率教与那建奴拨什库刀来矛往,已交手十余回合。 那拨什库仗着年轻力壮、铁甲护身,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狠辣。 赵率教毕竟年长,气力渐有不支,但经验老道,步伐沉稳, 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手中腰刀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甲胄连接处和面门招呼。 “当!” 一声巨响,赵率教架开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那拨什库狞笑一声,得势不饶人,长矛如毒龙出洞,直扎赵率教心窝! 赵率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难以躲闪!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道黑影如狂风般卷入! 是王炸! 他刚刚一刀劈翻身边最后一个缠斗的建奴甲兵, 见状毫不迟疑,合身扑上,竟用左臂外侧硬生生撞偏了刺向赵率教的长矛矛杆! 矛尖擦着赵率教的肋下划过,挑破棉袍,带出一溜血珠。 同时,王炸右手腰刀借着冲势,自下而上, 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捅进了那拨什库铁甲侧肋与护腰之间的缝隙! “呃啊——!” 那拨什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长矛脱手,双手下意识去捂肋下。 王炸刀锋一转一绞,迅速抽出,带出一大蓬滚烫的血肉和破碎的脏腑碎片。 那拨什库眼珠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肋下巨大的伤口, 晃了晃,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眼见拨什库毙命,剩下几个还在拼死抵抗的建奴甲兵, 心中最后一点凶悍之气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对付两个不开眼的土匪或溃兵,却没想到撞上了如此可怕的煞星! 同伴死伤殆尽,拨什库被阵斩,对方却越战越勇…… “逃!快逃啊!” 不知谁用满语嘶喊了一声。 还活着的三四个建奴甲兵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什么勇士荣耀, 丢下兵器,转身就朝着庄子大门方向狂奔逃命! “想跑?!” 王炸眼中厉色一闪,和赵率教几乎同时, 抄起了刚才丢在一旁的木弩,迅速上弦搭箭。 “嘣!嘣!嘣!” 清脆的弦响如同追命的丧钟。 一支弩箭射穿了一个建奴的后颈,他扑倒在地,手脚抽搐。 另一箭射中另一个建奴的大腿,他惨叫着摔倒,被随后赶上的赵率教一刀了结。 王炸瞄准跑得最快、已接近大门阴影的那个身影,屏息,扣动扳机。 弩箭疾射,正中那人后心。 虽然距离稍远,箭矢未能完全穿透背甲, 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向前扑倒,一时爬不起来。 王炸几步赶上,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最后一个试图翻墙逃跑的建奴,被赵率教用捡起的建奴弓箭, 一箭射穿背心,从半墙摔落,气绝身亡。 至此,庄内十五名建奴驻军,连同那拨什库,全数伏诛! 院落里,死尸遍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还活着的那些护院庄丁,早在建奴溃败时就已经吓破了胆, 此刻见两个杀神眼中凶光四射,更是吓得不敢直视,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爹喊娘,哀嚎求饶: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 “小的们都是被柳阎王逼的!身不由己啊!” “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王炸拄着刀,微微喘息,冷冷的注视着这群磕头虫。 他走到一个长相尖嘴猴腮的护院面前。 这家伙刚才围攻时叫得挺凶,此刻却抖得最厉害。 “你,” 王炸用刀尖指了指他,话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说说,你们都干过什么‘好事’?从你开始。不说,” 他刀尖下移,抵住对方咽喉, “或者说的我不满意,他就是榜样。”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腰刀毫无征兆地向斜后方一挥! “咔嚓!” 旁边一个似乎想悄悄摸向地上短刀的护院, 脑袋被这一刀斜肩铲背,几乎劈成两半,鲜血脑浆喷了旁边几人一身! 那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在地。 “啊——!!!” 尖嘴猴腮的护院吓得魂飞天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裤裆彻底湿透,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我说!我说!爷爷饶命! 小的……小的跟着柳老爷……不,柳阎王! 逼过租,打过人! 还……还帮着他强占了西村张老汉的闺女,那闺女后来跳井了! 还有……还有这次建奴来,小的帮着去周边村子抢过粮食,牵过牛……” 第48章 相互攀咬和打砸 有他开头,在死亡的恐怖威胁下,剩余的二十来个护院庄丁为了活命, 立刻开始了疯狂的相互揭发和攀咬,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他撒谎!张老汉闺女是他亲手绑的!他还摸过人家!” “王老三!你上个月打瘸了李寡妇儿子的腿!就为抢人家两只鸡!” “赵四!你前天晚上跟着建奴去东庄,糟蹋了刘家媳妇!别以为我没看见!” “孙癞子!你去年为了讨好柳阎王,把你亲妹子都送进后院了!” “钱扒皮!你放印子钱逼死了陈老汉一家三口!”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揭发声混作一团, 这群平日为虎作伥的恶仆,在生死关头,将彼此的罪行和丑态暴露无遗。 王炸和赵率教冷眼看着,听着。 赵率教脸上怒意更盛,这些都是柳家父子罪恶的延伸和爪牙。 等到揭发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王炸,等待发落。 王炸用刀尖点了点刚才揭发最狠、也被人揭发罪行累累的七八个人: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站出来。” 那七八个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站到院子中央。 王炸对其余那些罪行相对较轻的十来个庄丁道: “你们,抄起地上的刀,过去,把这几个人,” 他指了指那七八个罪大恶极者, “给我乱刀砍死。谁不动手,或者手软,我就砍谁。” 那十来个庄丁愣住了,看看地上同伙的尸体, 又看看王炸手中滴血的刀,再看看那七八个面无人色的昔日“同伴”。 在极致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驱使下,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 捡起地上的刀,闭着眼朝着昔日同伴砍去! 其他人也像被解除了某种束缚,为了活命, 红着眼,嚎叫着,挥刀扑了上去! “啊!不要!” “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啊!” “王老五!你他妈敢砍我?!” 惨叫声,怒骂声,刀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声再次响起。 那七八个恶徒在绝望的反抗和哭嚎中,很快就被乱刀分尸,死状凄惨。 等到最后一个恶徒倒地,动手的那十来个庄丁也几乎虚脱, 手里提着滴血的刀,茫然地站在血泊中, 看着地上同伙的残肢断臂,有的开始呕吐,有的呆若木鸡。 “你们,” 王炸又指向剩下五六个罪行最轻的庄丁, “过去,给那几个大腿上一人来一刀,别弄死了, 然后找绳子,把他们,还有你们自己,全都捆起来,绑在那边柱子上。” 那五六个庄丁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照做。 很快,院子里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王炸、赵率教, 以及缩在角落里几乎吓晕过去的几个丫鬟仆妇。 王炸踢了踢一个被捆在柱子上的庄丁: “说,柳万贯那老畜生,还有他的家小,藏在哪?” 那庄丁疼得直抽冷气,忙不迭地回答: “在……在后院!最里面那个上房! 有……有铁门! 钥匙在……在管家身上,管家刚才好像被……被好汉您砍死了……” 王炸和赵率教对视一眼,眼中寒光凛冽。 “老赵,走,” 王炸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看向后院那黑沉沉的建筑, “咱们去‘请’柳老爷出来,好好算算总账!” 王炸刚要迈腿往后院上房冲,赵率教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王兄弟,” 赵率教脸上溅的血还没擦,眼神里烧着一团火,声音又冷又硬, “你先歇歇。 这老畜生,让老哥去抓。 有些旧账,老子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正好跟他算个清楚!” 说完,他不等王炸回应,把刀往地上一拄, 腾出双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随即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那扇紧闭的黑漆铁门走去。 王炸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好站在原地, 看着赵率教的背影撞开那扇虚掩的铁门,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紧接着,那黑沉沉的上房里就爆发出赵率教炸雷般的怒喝: “柳万贯!老匹夫!给老子滚出来!!” 这声吼带着沙场血战磨砺出的煞气,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 随即就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声响, 男人杀猪般的尖叫和哭嚎: “好汉饶命哇!不关我事!都是建奴逼的……” 女人尖利刺耳的哭喊,夹杂着孩童受惊的大哭。 “砰!哗啦——!” 像是沉重的实木桌子被猛地掀翻, 砸在地上,上面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哐当!咔嚓!” 又是什么精雕细琢的木架子被推倒,连同上面摆放的瓶瓶罐罐一起粉身碎骨。 “啪!咣!咚!” 瓷器清脆的爆裂声,木器沉闷的断裂声,东西被狠狠掼在墙上的撞击声…… 混杂着赵率教压抑着怒火的斥骂和柳家人鬼哭狼嚎的求饶,从那屋里不绝于耳地传出来。 王炸伸着脖子听,刚开始还咧着嘴,觉得老赵这火发得挺带劲。 可听着听着,他脸色就变了,一拍大腿, 心疼得在原地直跳脚,冲着屋里大喊: “哎!哎!老赵!赵哥!手下留情啊!轻点砸! 我操……那听着像是黄花梨的桌子! 老木头了!值钱! 还有那响声……别是青花瓷吧? 哎哟卧槽!可千万别是鸡缸杯! 那玩意一个能顶半座庄子!老鼻子钱了! 你留着啊!留着咱换军饷!换粮食也行啊!!!” 显然,屋里正怒火中烧的赵率教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压根不理。 那打砸的动静非但没停,反而更激烈了,叮叮咣咣,噼里啪啦, 跟开了个瓷器铺兼木工作坊似的,热闹非凡。 王炸喊了几嗓子,见毫无作用,只得讪讪地闭上嘴。 他听着里面代表巨额财富灰飞烟灭的破碎声, 龇牙咧嘴,一副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的模样。 最后无奈地砸吧砸吧嘴,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安慰起自己: “算了算了……砸就砸了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柳家完了,不还有王家、李家、钱家么? 这北地的土老财,家里估计也榨不出多少真正的好油水,净是些笨重家具和假古董……” 他摸着下巴,眼睛望向东南方向,那里越过千山万水, 仿佛是烟花三月、富贵风流之地,脸上渐渐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向往的贼笑: “嘿嘿……等此间事了,咱哥们儿真要发财,还得去江南! 苏州、扬州、杭州……那帮盐商、海商、织造老爷家里, 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古董字画堆成山! 随便摸两件,就够咱吃香喝辣一辈子…… 顺便,嘿嘿,抢他几个知情知趣的小丫鬟,晚上暖暖脚,岂不美哉?”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心里的那点心疼也被对未来江南“事业”的憧憬给冲淡了, 索性抱着胳膊,靠着院里的拴马桩, 歪着头听着里面的交响乐,等着赵率教把“正主”提溜出来。 第49章 赵率教怒极杀老财 王炸在外面左等右等,不见赵率教把人揪出来, 只听见屋里怒吼斥骂声越来越高,夹杂着东西被不断砸碎的刺耳声响。 “……你那好儿子柳承业! 在吏部卖官鬻爵,克扣边镇粮饷,连送往辽东救命的银子都敢贪! 知不知道多少将士是因为缺饷少粮,活活饿死冻死在关外?!” 赵率教的怒骂声如同闷雷,在破碎声中格外清晰。 “……逼死人命,强占田产,放印子钱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你们柳家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寸绸,都沾着人血!” “……如今更敢投敌卖国,引狼入室,欺压乡里,为虎作伥! 柳万贯!你这老贼,百死难赎其罪!” 显然,赵率教是在痛斥柳家父子多年来的罪恶, 尤其是那个在京城当侍郎的儿子柳承业的斑斑劣迹。 这些事与赵率教个人并无直接牵连,更像是他对这等人渣积郁已久的愤慨。 “好汉饶命!大王饶命啊!” 柳万贯吓破了胆的哭嚎声传来, “都是我那孽子造的孽! 老汉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建奴势大,老汉也是为了保全这一庄子人的性命……钱财! 对!老汉有钱!地窖里藏了金银!粮仓里满着! 都献给好汉!只求饶了老汉一家性命! 好汉你们是哪个山头的?老汉愿意年年上供……” 这老家伙直到此刻, 还把赵率教和王炸当成是趁乱下山打劫的巨寇山贼,试图用钱财买命。 “呸!谁要你的脏钱!” 赵率教的怒喝再次响起。 紧接着,就听“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伴随着柳万贯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然后……屋里瞬间安静了。 死寂持续了短短一息,随即, 女人的尖嚎、孩童的嘶哭、下人惊恐的呜咽声突然爆发开来,比刚才更加混乱和绝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率教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糊了半身,脸上也溅了几点, 手中提着的腰刀刀尖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血珠子。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意未消,却似乎也有一种发泄过后的空茫。 王炸看得目瞪口呆,指着他,又指指屋里: “我……我说老赵,你……你把那老棺材瓤子……给宰了?” 赵率教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血污抹得更开: “唉……一时怒急攻心,这老贼又喋喋不休讨饶推诿, 老子听得火起,就……就忘了留手了。” 王炸一拍额头,满脸无语: “唉!你呀你!手也太快了! 好歹先逼问出他藏钱藏宝贝的地儿再送他上路啊! 这下好了,正主儿嘎了,找谁问去?” 他懊恼地原地转了个圈,眼神瞥见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庄丁和缩在角落的仆妇, 忽然眼睛一亮: “算了,管家!老财主死了,管家肯定知道!” 他走到那群被捆的庄丁面前,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中年家丁。 王炸上前,用刀挑断他身上的绳子。 “你,给老子起来!” 那家丁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老实点,听好了,” 王炸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冷声道, “现在跟着老子进去,把柳老财的管家给老子指认出来。 办好了,饶你一条狗命。 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指错了……” 他刀尖往下,虚点了一下对方下半身,吓得那家丁赶紧夹着双腿, “老子就让你跟他一块儿上路!懂?” “懂!懂!好汉爷!小的不敢! 小的一定指出来!管家化成灰小的都认得!” 家丁点头如小鸡啄米,慌忙保证。 “带路!” 王炸押着那家丁,转身又进了那一片狼藉的上房。 屋里景象比听着的更惨。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袄子头发花白的老者直接挺躺在血泊里, 脖子被砍开大半,鲜血还在汩汩外冒,染红了身下名贵的羊毛地毯。 正是柳万贯。 周围,他的几房妻妾、儿女、丫鬟下人全都挤在墙角, 死死捂着嘴,眼神惊恐欲绝,看着走进来的王炸和家丁, 连哭嚎都不敢大声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屋里简直像被飓风刮过。 名贵的紫檀木桌椅东倒西歪,缺胳膊断腿; 多宝阁架子倒在地上,上面原本陈列的瓷器、玉器、铜器碎了一地, 瓷片玉屑混着血污,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墙上的字画被扯烂,帐幔被撕破, 连那架华丽的拔步床也被砍了几刀,露出里面的木茬。 王炸看得眼角又是一抽,心里把那点心疼强行压下。 他踹了那家丁一脚:“哪个是管家?快点!” 家丁哆哆嗦嗦,惊恐的目光在屋里扫视, 最后定格在靠窗那张被掀翻的厚重黄花梨书案下面, 那里,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家伙, 正撅着屁股拼命往桌子底下缩,吓得浑身发抖。 “回……回好汉爷,就……就是那个! 趴在桌子底下那个! 就是柳老爷的管家,柳……柳富贵!” 王炸顺着看去,乐了。 他朝那屁股努努嘴:“去,把他给老子拖出来。” 家丁看着管家那怂样,又看看王炸手里滴血的刀, 一咬牙,为了活命,也豁出去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管家的后脖领子,用尽吃奶的力气, 把那死沉死沉的管家从桌子底下硬生生给拽了出来,拖到王炸面前。 这管家果然一副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模样, 典型为虎作伥的狗腿子长相,此刻吓得面无人色, 裤裆湿了一片,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大王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闭嘴!” 王炸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了个仰面朝天, “柳老财的钱,藏在哪儿? 粮食、金银、细软,都给老子说清楚! 有一句假话,老子现在就剐了你!” 根本不用再多逼问。 这管家早就被赵率教杀人的狠劲和王炸的凶相吓破了胆, 竹筒倒豆子般,把柳家那点家底全吐了出来, 连柳万贯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房钱, 甚至他自己这些年克扣贪污攒下的一点“浮财”藏在哪里, 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生怕说慢了就没命。 王炸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在那管家以为能捡条命的瞬间,手中刀光一闪, “噗!” 刀尖突兀的捅进了他的心窝。 管家眼睛瞬间瞪圆,喉咙里“嗬嗬”两声, 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歪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第50章 打地主,分钱粮 “你……” 那带路的家丁吓得倒退两步。 “你什么你?这种助纣为虐的狗腿子,留着是祸害。” 王炸甩了甩刀上的血,命令道, “现在,带老子去地窖,还有粮仓、库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王炸在那家丁的带领下,开始了高效率的“搬家”。 他先去了书房,按照管家所说,撬开书架后的暗格,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锭, 还有一叠盖着各色印鉴的“会票”(类似汇票,用于异地兑取银钱),面额不小。 王炸毫不客气,金银会票全部扫进空间。 地窖里,除了更多不易搬动的大宗铜钱和部分粮食, 还有十几口密封的大箱子,里面是皮货、药材、以及一些古玩玉器。 王炸挑着值钱和轻便的收,笨重的铜钱只拿了一小部分。 粮仓是重头戏。 里面堆满了今年新收和往年囤积的谷子、麦子、豆料,摞得像小山。 王炸看着直咂嘴,他的空间虽大,但也不能全装走,得给庄上的苦哈哈留点。 他估算了一下,装了大约八成,又把全部马料给装了。 库房里是布匹绸缎、成衣、棉花、盐铁等物。 王炸把质地好的绸缎布料收了几十匹,又拿了几包上等棉花和盐。 成衣也挑拣了些合身干净的男女衣物, 管他是不是柳万贯或者他小妾的,以后说不定能换能穿。 最后,他连庄子角落的工匠棚都没放过。 里面有些木匠、铁匠的工具,虽然粗糙,但应急能用,也一并收了。 还顺手牵羊,拿走了棚里存着的几捆好麻绳和几张生牛皮。 等到他心满意足,觉得空间里已经被各种物资塞得琳琅满目,夜色已经更深了。 他押着那个全程腿软的家丁回到前院。 只见赵率教正靠在一处石磨旁,半闭着眼睛,像是假寐。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耳朵微微动着, 显然时刻在警惕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身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地狱归来的杀神雕塑。 听到脚步声,赵率教眼皮抬了抬, 看到是王炸,便知道事情办妥了。 他没问细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王炸让赵率教先去庄里找地方好好洗漱,换身干净衣服。 接着,他指着那个一直跟着的家丁: “你,去找几个平时没怎么作恶的家丁放了, 让他们跟你一块儿,去把庄子上所有的佃户、百姓,全给老子叫到前院来! 快点!别磨蹭,也别想耍花样,否则我认得你,我手里的刀可不认得!” 那家丁亲眼见过这两位杀神是如何砍瓜切菜般宰了建奴和护院, 又逼死柳老爷和管家的,心里早已怕得要死, 哪里敢有二话,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好汉爷放心!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先是跑到那些被捆着的庄丁里, 挑了几个平时和他一样没太大恶迹的, 哆嗦着手给他们解开绳子,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那几个庄丁早就吓破了胆,此刻能活命已是万幸,自然唯命是从。 这家丁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破铜锣,壮着胆子, 一边“哐哐哐”地敲着破锣,一边在庄子各处巷弄和佃户聚居的破屋区扯着嗓子吆喝: “都出来!前院集合!所有人!男女老少都出来!” “快点!别磨蹭!好汉爷有话要说!” “再不出来,惹恼了好汉爷,小心吃刀子!” 吆喝声中,还夹杂着他和其他几个被放家丁对某些躲着不肯出来的佃户的呵斥和推搡。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庄子又骚动起来, 充满了惊恐的喊声、孩子的哭闹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到一刻钟,前院那片血腥未干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百十号人。 全是柳家堡的佃户和底层仆役,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袄或单衣, 在这初冬的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是常年劳作的菜色和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们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站在台阶上的王炸, 更不敢看满地还没清理的尸首和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恐惧、血腥,还有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味。 王炸自从穿越到这该死的明末,除了半路上遇到那逃难的一家三口, 还是第一次如此直面、如此集中地看到这么多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 看着他们麻木、惊恐、唯唯诺诺的样子, 看着他们身上那遮不住风寒的破烂衣裳, 他心里对“明末乱世”、“人吃人”这些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前世在孟加拉和印度的贫民窟,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有点“习惯”了。 他甩甩头,把脑中无关的杂念抛开。 “咳咳!” 王炸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说,各位乡亲们!” 下面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更多人把脑袋埋得更低。 “都抬个头!听清楚了!” 王炸喝道, “欺压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柳阎王柳万贯! 已经被老子宰了!就躺在里面!” 他指了指上房方向, “还有那些祸害庄子、糟蹋女人的建奴鞑子, 也全被老子送去见阎王了! 从今往后,这庄子里,再没人能逼你们交六成租, 没人能随便打杀你们,也没鞑子能祸害你们的妻女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激起了一圈涟漪。 不少人偷偷抬起眼皮,惊疑不定地看向王炸, 又看看旁边那些不住点头的家丁,似乎想确认这消息是真是假。 “但是!” 王炸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他抬手指向遵化城的方向, “这并不代表你们就安全了! 就在那边,遵化城! 已经来了好几万建奴大军! 他们打破遵化之后,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到处烧杀抢掠! 你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人群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不想死的,就听老子的!” 王炸继续道, “庄子后院的粮仓里,我还留了不少粮食! 库房里还有布匹,地上那些铜钱,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算是老子给你们的盘缠!” “另外,” 他看着人群,尤其在几个面黄肌瘦的光棍汉子脸上停了停, “柳老财留下的那些家眷、丫鬟, 你们谁要是缺婆娘,或者想给孩子找个娘的,也可以带走! 但是,老子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语气森然, “只许带走,不许趁机打骂虐待,更不许转卖! 要是让老子知道谁阳奉阴违,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剐了他! 听明白没有?!”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关于柳家家眷的安排, 像一道惊雷,彻底把人群炸懵了,也炸醒了。 第51章 给赵率教强行改名 短暂的寂静后,嗡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 “真……真的?柳扒皮真死了?” “鞑子……鞑子真会打过来?天爷啊!这冰天雪地的,往哪儿跑啊?” “粮仓……粮仓里还有粮食?让咱们拿?” “柳老爷的……丫鬟?真的能……?” 怀疑、恐惧、难以置信,还有被巨大变故冲击后的茫然,在人群中弥漫。 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又夹杂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那个一直跟着王炸的中年家丁,打了半辈子光棍, 早就跟柳万贯房里的一个粗使丫头眉来眼去,只是以前打死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此刻听到王炸竟然允许他们“分”柳家的女眷, 他激动得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眼见村民们还在将信将疑、议论纷纷,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来报答或者说讨好这位凶神恶煞却似乎讲点“道理”的活祖宗。 他跳上一块石头,用力气大吼: “都闭嘴!听我说!” 人群一静,看向他。 “这位好汉爷说的句句属实!” 家丁指着地上的鞑子尸体,又指向上房, “鞑子进庄好几天了,祸害了多少人,你们没看见? 柳老爷和管家,是我亲眼看着被好汉爷处置的! 粮仓里的粮食,库房里的东西,好汉爷都没拿完,特意留给咱们逃命用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真想等鞑子大军过来,把咱们男的砍了头,女的抓去糟蹋吗?!” 他声嘶力竭,脸色涨的通红: “好汉爷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还不赶紧照好汉爷说的办? 去拿粮食!拿钱!想带家口的赶紧!然后收拾东西,跑啊!” 王炸看着这家丁颇有点组织能力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他指着那家丁道: “你,很好。那分东西、安排人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以后,你就暂时当他们的头儿,带着他们逃命!” 家丁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的一定办好!谢好汉爷信任!” 王炸又补充道: “再给你指条明路,别往官道大路上跑,更别往附近的镇子县城里钻! 鞑子肯定先去那些地方抢。你就带着乡亲们, 往东北面,燕山深处,给老子使劲钻! 钻得越深越好! 那些粮食省着点,够你们躲过这个冬天了。 等外面风声过去,鞑子撤了,再想办法出来。 地上这些刀枪弓箭,你们也捡一些防身。” “是!小的记下了!好汉爷大恩大德,小的们没齿难忘!” 家丁扑通跪下,重重磕头,然后壮着胆子,抬头问道, “敢问好汉爷尊姓大名?小的们也好记住恩人的名讳,日后供奉……” 这时,赵率教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厚实的棉袍走了出来。 他走到王炸身边站定。 王炸正好听到家丁问名,咧嘴一笑,大拇指一翘,指向自己鼻子: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炸!” 然后他手一摆,指向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赵率教, “这位,是我兄长,他叫——赵公明!” “噗——!” 赵率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扭头瞪向王炸,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混杂着惊愕、无语、窘迫,还有一丝“你他妈在逗我”的恼怒。 王炸却对他的瞪视毫不在意,大手一挥, 对着下面又开始有些骚动的人群,一副老神棍的模样: “你们听好了!爷们儿是从昆仑山下来的修行者! 就是看不惯这***世道,专门下山来历练, 顺便宰几个罪大恶极的杂碎,救几个该救的人! 行了,废话不多说,名号也告诉你们了! 赶紧的,该拿拿,该收拾收拾,趁早滚蛋上路! 再磨蹭,鞑子真来了,可别怪爷没提醒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匆匆行礼后一窝蜂向后院粮仓库房涌去的百姓, 转身拍了拍脸黑如锅底的赵率教: “走了,老赵……呃,公明兄!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也该‘上路’了!” 赵率教没好气地白了王炸一眼, 指了指他身上那层混合着血污、尘土、汗渍,几乎板结发硬的“外壳”: “你也赶紧去洗洗吧,收拾利索了再说。这里我先替你看着。” 王炸这才想起,自己从鸡鸣山突围到现在, 钻山沟、杀鞑子、端庄子,一连串折腾下来,压根没顾上打理自己。 此刻被赵率教一提,顿觉浑身刺痒难耐, 低头一看,好家伙,原本还算结实的作战服早就破烂不堪, 沾满黑红污垢,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说它是件“皮夹克”都算抬举了。 难怪刚才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得嘞!多谢老哥!” 王炸赶紧对赵率教拱拱手,转身就往后堂走。 来到后堂,果然看见屋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里面已经备好了大半桶温水,热气袅袅。 旁边还放着皂角、布巾和一套干净的里外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看来是赵率教洗漱时顺便给他也准备好了。 王炸心里一暖,嘀咕道:“救这老赵,还真他娘的值!” 他也顾不上感慨,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将那身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破烂作战服团了团,犹豫了一下, 终究没舍得扔,这玩意儿好歹是个念想,跟着他穿越过来的。 心念一动,收进了随身空间。 接着,他“噗通”一声跳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抓起皂角,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使劲搓洗起来, 污垢混着血痂随着水流漾开,水很快变得浑浊。 连续换了三桶水,直到皮肤搓得发红,头发也重新变得清爽, 王炸才觉得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和土腥味彻底散去。 擦干身子,拿起旁边那身细棉布内衣裤穿上, 又套上一身厚实暖和的青色棉布袍子,腰间用一根深色布带利落地一扎。 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仿佛也洗去了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行动自如, 这才施施然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前院走去。 第52章 暂歇荒村 十一月初六,下午天色阴得泛灰,风刮得挺猛。 王炸和赵率教在离密云不远的一个荒村里,挤进一间还算囫囵的土坯房躲风。 两人就着冷水嚼了干粮,身上才稍微有了点热乎气。 王炸把水囊塞子塞好,搁在脚边。 他得跟赵率教交个底,有些事不能再拖。 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静悄悄的,他声音显得有点空旷。 “老赵,咱哥俩说几句实在话。” 王炸像拉家常一样开口了。 “打从万历皇帝那时候算起,这大明朝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一年比一年乱。 到了天启年,更不用说,辽东那边一仗接一仗,地盘越打越小。 这些事儿,你在辽东几十年,亲身打过,见过,流过血, 里头的滋味你比我清楚,用不着我多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对面正低头卷烟叶的赵率教。 赵率教手没停,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可有个道理,我今天得跟你摆明白。” 王炸接着说道, “有我王炸在,咱们头上这片天,它就塌不下来。 我既然来了这儿,撞上这档子事, 就绝不会瞪眼瞧着这华夏地界被外人占了,弄得乾坤颠倒,山河变色。 真要有那么一天,什么法子都想尽了,路都走绝了,没别的招,那我也认。 但我临了肯定拽上那些想来祸害的杂种,一块儿上路,绝不让他们痛快。 这话,我算先给你垫个底。” 赵率教卷烟叶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王炸。 王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不像开玩笑。 赵率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没吱声,把手里的烟叶和破纸片放下,坐正了身子, 然后朝着王炸抱了抱拳。 意思是,话他听进去了,心里有准备了,让王炸只管说。 王炸点点头,知道他明白了,便不再绕弯子。 “那就说正事。 遵化城,没守住,十一月初四那天破的城。 巡抚王元雅,殉国了,听说是在衙门里自尽的。 同一天,三屯营也丢了,现在八成也落在了鞑子手里。 至于守三屯营的朱国彦……” 王炸撇了下嘴, “那胖子是死是活,我拿不准,消息传得乱。 不过以他那副德行和惜命的劲儿,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见势不妙,提前溜了。” 赵率教原本坐得笔直的身体,在王炸说到“遵化城破”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等听到“三屯营也丢了”,他脸上那点因为烤火才有的微红血色, “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 他眼睛没看王炸,而是盯着面前地上一个土坑,胸口却像拉风箱一样, 鼓起来又塌下去,连着好几次,吸进去的都是破屋里冰凉的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像是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惊怒和寒气硬压回了肚子里, 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朝王炸摆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接着说。我……听着。” 王炸把脚边的水囊拿起来,拔开塞子,递到赵率教跟前。 “先缓口气。” 王炸说道, “行,老赵,是条硬汉子,没趴下。 就冲这个,兄弟我给你点三十二个赞。” 等赵率教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两声,脸色反而回转了些, 王炸才继续往下说。 “我琢磨着,尤世威带着昌平兵,今天,最晚明天,肯定能到密云扎下营盘。 朝廷现在抓瞎,能用上的兵不多,我猜最迟明天,调令就得追着他屁股到,让他移驻蓟州。 那边有袁崇焕的关宁军,两下里凑成个犄角的阵势, 指望着能挡住黄台吉的主力,不让他那么痛快地扑到北京城下。” “黄台吉那老小子,” 王炸哼了一声,“ 占了遵化,得了便宜,他不会急着走。 他肯定会留在遵化附近,以逸待劳,就等着明军各路援兵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他好吃掉。 照我看,这王八蛋至少得在遵化待到过年,正月十五往后,才有可能挪窝。 这么算,咱们还有几个月工夫,能在他觉着一切安好的老巢边上,做点文章。” “眼下第一步,是先找到尤世威。 把你家里老小安顿的事情托付给他,去了你这块心病。 至于怎么找着他,见了面怎么谈,你甭操心,听我安排。咱们见机行事。” 赵率教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王炸说完,他才慢慢转动手里的水囊,又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下肚,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把脸上那点湿痕和水渍都擦掉。 然后他看向王炸,很慢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成。” 赵率教声音还有点沙,但说的字字有力, “就照你说的办。我跟你走。” 王炸满意地点点头: “那成,咱哥俩先美美睡一觉再说。 还是晚上行动,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尽量别闹出啥动静。” 赵率教没搭话,起身就出了破屋。 紧接着,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叮咣五四的响动, 像是木头被用力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硬扯下来。 王炸侧耳听了听,是旁边那间更破的厢房传来的动静。 他摇摇头,知道这是赵率教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去拆人家房梁了。 这几天下来,王炸都快习惯赵率教这个特殊的“癖好”了。 自打那晚在柳家堡砸了个痛快之后,这老头好像就对拆房子产生了某种兴趣。 一路走过来,但凡是夜宿的破屋废宅,只要结构还勉强撑着的, 赵率教总要去摆弄摆弄,不是卸下几根看着还算结实的椽子, 就是掰下几块能用的木板,有时候甚至真能把半塌的房梁给弄下来。 王炸私下里嘀咕,这老赵上辈子是不是干拆迁队的,这手艺,这劲头,啧啧。 你瞧瞧,自打大闹了柳老财家之后,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也懒得管,由着赵率教去折腾。 反正那些木料收拾收拾,晚上生火、搭个简易遮蔽, 或者万一需要做点什么临时工具,都算有用。 王炸收回心思,从那个仿佛永远装不满的随身空间里, 先扯出两床从柳家库房顺来的厚实棉被,虽然花色土气,但蓬松干净。 他把被子铺在屋里相对平整避风的角落,弄出个能躺人的地铺。 接着,他又掏出那套熟悉的锅碗,一个小铁锅,一个陶罐,几副碗筷, 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马肉,一把晒干的野菜,一小块姜,还有最后一小撮盐。 院子里叮咣的声响还没停,间或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和尘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王炸就在这背景音里,熟练地找个背风的墙根, 用捡来的干草枯枝引燃一小堆火,架上铁锅,化开雪水, 把马肉切成小块扔进去,又掰碎了干野菜,拍上姜块。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肉香混着姜味慢慢散开,在这荒村寒夜里,勾得人肚子直叫。 第53章 脸上的变化 王炸和灰头土脸的赵率教美美吃了一顿面包果烩马肉。 锅里最后一点汤汁都没剩下,两人吃了个肚儿圆。 王炸没打算叫赵率教去收拾。 他看着赵率教那一脸灰土头发里还夹着木屑的邋遢模样,觉得挺好。 晚上要潜进密云附近找尤世威的大营, 这副尊容能更好地掩盖赵率教的真实相貌,省得被人认出来。 但就在王炸放下碗,随意抬眼朝对面的赵率教看去时,他忽然愣住了。 他探过身子,伸出手,朝着赵率教那张沾满尘土的老脸就摸了一把。 手指划过皮肤,沾了一手灰。 赵率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瞪着王炸,心想这小子啥毛病? 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可老夫这把年纪,又不是那涂脂抹粉的兔相公! 这一下摸得他后脊梁一阵发麻,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没等赵率教瞪眼发作,王炸已经收回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问赵率教: “老赵,你先别急。 你仔细瞧瞧,看看哥们儿我这张脸,最近有啥变化没有?” 赵率教被他问懵了,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压下心里那点别扭,依言朝王炸脸上看去。 火光映照下,王炸脸上除了赶路留下的尘灰, 就是这几天没怎么打理长出的胡茬, 眼窝下面还有点熬夜的暗影,眼角还糊着点眼屎。 “变化?” 赵率教皱眉, “能有啥变化? 就是脏了点,黑了些,精神头倒还行。 哦,眼角那玩意儿该擦擦了。” 王炸看着赵率教那副认真端详又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的疑惑表情,不由有些气馁。 看来除了赵率教自己,别人是看不出自己有啥改变的。 没变嫩,也没变帅,面包果的“美容”效果似乎只作用于赵率教本人。 他也不等赵率教发问,接着又问道: “老赵啊,那你真没觉着自己最近……有点不一样?” 赵率教更糊涂了,摇了摇头。 王炸指着他那张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脸,啧啧两声: “变年轻了啊,老赵! 哎,当初在柳老财家,光顾着拿金银了,忘了顺面铜镜回来。 你自己摸摸看就知道了。你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儿? 我说你年轻了十岁都算说少了! 脸上褶子少了,皮肉看着也紧实了,走路喘气都匀了,那股子精气神,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说着,语气里都带上了酸溜溜的味道,活像是眼馋别人家孩子得了糖。 赵率教心里一跳。 他顾不上计较王炸刚才的“无礼”,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手指触及皮肤,触感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摸上去,是粗糙的,松垮的,像晒干的老树皮。 现在虽然沾着灰土,但下面那层皮肉,似乎真的……光滑了些,也更有弹性。 不止是脸,他这时才想起来,最近这几天,晚上起夜的次数好像少了, 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多了,白天赶路也没那么容易腰酸腿乏。 难道……真是那金黄果子的效力? 王炸看他摸着脸愣神,知道他是感觉到了。 心里那点酸意很快被高兴取代。 老赵吃了那么多面包果,变得年轻健壮,这是大好事。 这样一来,不光能更好地隐藏他“已死总兵”的身份,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顶多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的汉子会是“殉国”的赵率教? 而且,对王炸自己来说,这也是个强力帮手。 以后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需要干点溜门撬锁、敲闷棍、踹寡妇门之类的“技术活”, 年富力壮经验老到的赵率教,绝对能成为他可靠的左膀右臂。 想到这儿,王炸心里那点小郁闷彻底散了,变得很开心。 开心了,他就想干点活。 他把空锅空碗拢到一块儿,对还在摸着自己脸若有所思的赵率教说道: “老赵,吃好了没? 吃好了你就赶紧躺下歇着,养足精神。 我去河边把锅刷一下,顺便喂喂小龙和黑云。 晚上还有正事呢。” 王炸端着锅碗出了屋,脚步声渐渐远去。 破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偶尔噼啪一声。 赵率教坐在铺盖上,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掐过大腿的手。 腿上传来的那股清晰痛感,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他真的……不一样了。 那股重新在筋骨里流淌的力气,夜里不再频繁起榻, 还有脸上手上这实实在在的平滑紧实, 这一切变化,都明晃晃地指向了王炸,指向了那些金黄喷香的“仙果”。 赵率教不傻,反而在官场和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看得比谁都透。 王炸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来历、手段、那层出不穷的古怪东西, 还有这能让人重返壮年的果子……每一样都超出了常理。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赵率教不是刨根问底的书生,更不是疑神疑鬼的小人。 这世道,人心比什么都难看透。 但王炸这个人,他看得到。 鸡鸣山下拼死把他拖出尸山血海,是看得见的; 对百姓有狠辣更有不忍,是看得见的; 嘴里骂着朝廷混账,心里却憋着股要“断大清根基”的劲儿, 虽然他搞不懂伪金怎么变成了大清,但王炸的赤子之心也是他能看得见的。 这就够了。 只要这颗心是向着脚下这片土地,向着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的百姓, 那就值得他赵率教这把老骨头……不,现在或许不该叫老骨头了, 值得他赵率教,跟着去闯,去拼,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想通了这一层,那些关于王炸来历的迷雾,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压在心头几十年那身象征着责任也束缚着血肉的官袍, 似乎也随着“赵率教”这个身份的“死去”,而真正卸下了。 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感,悄然漫了上来。 无官一身轻。 嘿,没想到临到老了,倒体验了一回。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起身往将熄未熄的篝火里添了几根木条。 火苗舔舐着新柴,很快又旺了起来,驱散着破屋里的寒意。 赵率教重新躺下,拉过那床从柳家顺来的厚实棉被,把自己裹紧。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火苗轻微的哔剥声, 远处隐约传来王炸在河边刷锅的动静。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从铺盖卷里传了出来。 第54章 尤世威 夜浓如墨,寒风呼啸。 密云外围的野地里,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那就是尤世威所部昌平兵的临时营盘。 王炸蹲在一丛枯草后,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 赵率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从柳家护院那缴来的短刀。 “老赵,” 王炸压低声音说道, “跟紧我。咱们不求杀敌,手脚干净点,打晕了事。你的地盘,你指路。” 赵率教点点头,没废话。 他眯着眼,借着远处营火和稀疏星月的微光,仔细辨认着那片营盘的轮廓。 “看营盘扎法,是昌平兵的规制没错。 中军大帐应该在靠北那片,灯火最亮处。 巡夜的值哨,一般是五人一队,沿着营栅走,一刻一循环。 今夜风大,间隔可能拉长些。 暗哨多半设在营门两侧的阴影里,还有粮车附近。” 他手指虚点几个方向: “那边,靠近溪水,是辅兵和民夫驻地,杂乱,守备松。 但离中军远。 咱们可以从西面摸进去,那边挨着片矮林子, 栅栏是新砍的树枝扎的,不牢靠,方便下手。 进去后,绕过马厩和辎重堆,就能靠近中军那片帐篷区。 尤世威的大帐,顶上会有一面认旗,旗杆比别人的高。” “口令呢?”王炸问。 “每日一换,不到时辰不知道。” 赵率教摇头, “不过夜间传递紧急军情,有特定的号角声和火把信号。 咱们用不上。 真撞上盘问,见机行事,不行就放倒。” “成。走。” 两人像两道贴地的影子,借着风声和地形的起伏, 悄无声息地朝着营盘西侧那片黑黢黢的矮林摸去。 果然如赵率教所说,这里的营栅是用新树枝粗糙捆扎的,缝隙很大。 王炸用匕首轻轻撬开两处捆扎的草绳,弄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缺口。 赵率教先侧身滑入,伏在栅栏后的阴影里观察片刻,才朝外面打了个手势。 王炸跟着钻进来,迅速将撬开的树枝恢复原状,虽然松散,但远看不显。 营内并非一片漆黑,远处有游动的火把, 近处一些帐篷里也透出微光,但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和士兵的鼾声中。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草料、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两人伏低身体,紧贴着帐篷或车辆的阴影移动。 赵率教对明军的营地布局果然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可能有人值守的角落, 选择最僻静、最不可能被注意的路线。 途中远远看见一队巡夜兵丁搓着手缩着脖子走过, 两人立刻屏息隐入一辆堆满麻袋的大车后面,等那队人踢踢踏踏走远,才重新行动。 “前面拐过去,就是中军亲卫的营区了。 哨兵会多起来。” 赵率教在一顶存放破损兵器的帐篷后停下,声音压得极低。 王炸探头看了看。 前方十几步外,一片空地,空地对面的帐篷明显规整高大许多, 其中一顶尤其醒目,帐顶果然立着一根高杆, 杆头挑着一面看不清图案的旗帜,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大帐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两名持枪的亲兵, 虽然也冷得跺脚,但站得还算笔直。 更远处,还有隐约的人影在帐区间走动。 “得弄身皮,还得知道口令。” 王炸四下搜寻,很快锁定大帐侧后方一片阴影, 那里是搭着油布的小解手(厕所),附近还有个临时堆放空木桶的角落。 “去那边蹲蹲看。” 两人绕了个小圈,摸到那堆木桶后面躲好。 这里气味不佳,但位置隐蔽,正好能观察到通往大帐侧后方的一条小径。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 两个穿着鸳鸯战袄外罩皮甲的军士搓着手走来, 看样子是换岗下来的,准备去解手。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少废话,赶紧的,撒完回去还能眯会儿。” “诶,你说,尤总镇天天愁眉不展的,这鞑子……” 两人边说边走向油布棚子。 就在其中一人刚撩开油布帘,另一人转身对着木桶堆方向准备放水时,两道黑影突然从木桶后扑出! 王炸一手捂住面向木桶那军士的口鼻,另一手握拳,照着他耳后某处一击。 那军士闷哼一声,身子软倒。 赵率教几乎同时制住了另一个,动作同样干净利索, 那军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没了声息。 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军士拖到木桶堆最里面,用空桶和破油布草草盖住。 王炸扒下其中一人的外袄和皮甲,自己套上,又把头盔压低。 赵率教也如法炮制,换上了另一人的行头。 虽然不太合身,但黑暗中足以蒙混。 “口令是‘驱虏’。” 赵率教从昏迷军士怀里摸出个号牌,低声道, “回令是‘卫京’。记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腰板, 从阴影里走出,沿着小径向那顶亮着灯的中军大帐走去。 走近大帐,门口两名亲兵立刻警觉地看来,手中长枪微微抬起。 “站住!口令!”左侧的亲兵喝道。 “驱虏。”王炸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回答。 亲兵神色稍缓,但枪没放下:“回令!” “卫京。”赵率教接口。 两名亲兵这才彻底放下枪,右侧那人打量了他们一眼: “哪一队的?这么晚了,总镇刚歇下。” 王炸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刻意装出一副的急促的样子: “两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 标下有紧急军情,从石门镇方向刚传来的,耽搁不得。” “石门镇?” 那亲兵眉头一皱,“什么军情?可有凭信?” “事关鞑子游骑动向,疑似有大队靠近。凭信在此。” 王炸伸手入怀,摸出的是刚才从那昏迷军士身上顺来的一块普通木制腰牌, 但在火光下一晃,也看不清具体。 那亲兵见他说得严重,又有腰牌,犹豫了一下。 尤总镇确实吩咐过,今夜有任何石门镇、曹家路方向的动静,立刻禀报。 “等着。”他转身,掀开厚厚的毡布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隐约传来低语声。 片刻,那亲兵出来,侧身让开: “总镇让你们进去。小声些,总镇乏了。” “多谢。” 王炸心下稍安,和赵率教一前一后,掀帘入帐。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味、皮革味和炭火气扑面而来。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地上铺着厚毡毯。 正对帐门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着些文书、地图,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案后坐着一人,正披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就着灯光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张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这就是尤世威了。 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正值壮年。 国字脸,肤色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但此刻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浓眉大眼,即便是在深夜的帅帐中,也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意味。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整个人坐在那里, 就像一块经过打磨的岩石,沉默,坚硬,有一股内敛的压力。 棉袍是普通的青灰色,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中衣的白色边缘,确实未着甲胄。 帐内陈设简单实用。 除了主案,旁边还有一张稍小的矮几,上面摆着茶壶和粗瓷碗。 靠帐壁立着武器架,上面横放着一柄出鞘的长刀,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角落里有个黄铜炭盆,里面的炭火正红,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整个大帐内,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炭火爆开的偶尔轻响。 尤世威放下手中的纸,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两名“亲兵”, 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在赵率教那张沾了灰土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跟进来的那名亲卫挥了挥。 那名亲卫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毡布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只剩下尤世威,和站在案前几步外的王炸、赵率教。 灯火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第55章 道出实情 王炸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尤世威那张大案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万一有变,他能保证自己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抱了抱拳,没绕弯子,压着声音直接开口: “尤总镇,得罪了。我们俩,不是您的人。” 尤世威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一凝, 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张口就要朝帐外喝令。 “总镇且慢!” 王炸立刻抬手,加快语速解释道, “您就不想听听,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不想知道鸡鸣山那边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建奴下一步想干什么? 还有遵化城,现在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尤世威已经站直了身子,那把出鞘的长刀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刀尖虽未抬起,但指向已然不善。 他恶狠狠地盯着王炸的眼睛,那目光像刀子,试图剜出他话里所有的真伪。 接着,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赵率教。 帐内灯火不算太亮,赵率教又刻意低垂着头, 脸上灰尘未净,一时难以看清全貌。 “说。” 尤世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硬, “你二人擅闯军营,冒充军士,已是死罪。 若有一句虚言,或敢耍半点花样,本镇立刻唤人进来,将你二人乱刀分尸! 有什么‘军情’,讲!” 他确实已经收到了消息。 鸡鸣山惨败,赵率教部和驰援的朱国彦部全军覆没,无一幸还。 但战报含糊,只说明军尸横遍野,也提及发现不少蒙古附庸兵的尸体, 可建奴本部到底折损多少,语焉不详。 至于遵化城破、王元雅殉国的噩耗,昨天也已传来,同样细节缺失,局势一团迷雾。 这两件事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此刻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突然出现, 口称知晓内情,由不得他不又惊又疑,更添十分警惕。 王炸迎着尤世威刀锋般的目光,神色不变: “尤总镇稍安勿躁。 我的话,你听完。 信或不信,听完之后,随你处置。 要杀要剐,我们也认。 但话,得让我们说完。” 尤世威胸口微微起伏,盯着王炸看了足足好几息, 终于重重一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讲!” 王炸却丝毫没感到紧张,开始叙述起来,条理也很清晰: “十一月初三,鸡鸣山。 建奴贝勒阿济格,率镶白旗主力并蒙古兵逾万,在那里设伏。 山海关赵总兵四千铁骑,联合三屯营朱总兵部八千士卒,共一万两千余将士,陷入重围。” “血战竟日,从白天杀到天黑。 我军将士无一人怯战,无一人投降,拼死力战。 最终,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尤世威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虽然早知结果, 但亲耳听到这“全军覆没”四字从一个疑似亲历者口中说出,那股沉痛与寒意依然刺骨。 “但建奴也没讨到好!” 王炸咬牙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们死伤过半,尸横遍野,元气大伤! 末了,是老子我,亲手砍了那***建奴贝勒阿济格,给他开了膛! 朱国彦朱总兵力战殉国,死得壮烈! 赵率教赵总兵……”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身,手臂指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赵率教。 “……赵总兵身负重伤,是我拼死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 护着他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尤世威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先是为那惨烈到极致的战况和巨大的交换比所震撼, 既痛心友军的牺牲,又不禁为他们的血性与战果感到一股悲怆的骄傲。 听到朱国彦殉国,他嘴角绷紧,眼中闪过敬意与痛色。 而当王炸最后指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亲兵”, 说出“赵率教”三个字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猛地看向那人。 “赵总兵……他……他在何处?!” 尤世威声音发紧,目光急扫。 王炸收回手臂,看着尤世威,清晰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尤总镇,您仔细看看,这位,便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赵大人。” 赵率教这时,才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那顶压得低低的头盔。 帐内灯火不算明亮,光线主要集中在大案附近, 他站的位置有些偏暗,脸上那些刻意未洗的尘土污渍, 在昏暗光线下巧妙地遮掩了皮肤过分的紧致与光滑, 恰好模糊了那份不应属于六十老者的“年轻”。 只有那双眼,在抬起时,露出了尤世威记忆中熟悉的神采。 他上前一步,对着尤世威,郑重抱拳, 声音沙哑: “尤兄……不,尤总镇。 老夫……赵率教。 无能啊……累死三军,一万两千好儿郎……全都葬送在鸡鸣山了…… 老夫愧对朝廷,愧对圣上,更愧对那些战死的弟兄……”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在污痕中冲出两道湿迹。 “……但建奴也没讨到便宜! 阿济格那贼酋,已被我身边这位王小兄弟,亲手格杀! 算是……算是为我大明死难的将士,报了一箭之仇!” 尤世威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污痕泪迹自称赵率教的人。 身形轮廓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那声音虽然沙哑,却也耳熟, 尤其是那眼中深切的悲恸与愧疚,绝非能轻易伪装。 鸡鸣山惨败,赵率教殉国,这是已经上报朝廷几乎天下皆知的消息。 可现在,一个“死人”,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还带来了阿济格被阵斩的惊天消息? 惊疑、震撼、混乱、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尤世威胸中翻腾冲撞。 他紧紧盯着赵率教那张脸,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无比: “你……你真是赵总兵?有何……凭据?” 赵率教没有多言,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几样东西, 一方沉甸甸的铜印,一本边角磨损盖着朱红关防的札付, 还有一枚只有高级武将才有资格佩戴的玉扣。 他将这几样东西,轻轻放在尤世威面前的桌案上。 铜印在灯火下泛着幽光,札付上的字迹和关防清晰可辨,玉扣的形制也做不得假。 尤世威看着那方铜印和札付,伸出手,想要拿起,却又在中途停住。 他抬起头,看看印信,又看看眼前泪流满面的赵率教, 再看向旁边神色坦然的王炸。 帐内重新静了下来,但那是一种压抑中的安静。 第56章 托付 尤世威的目光在那方铜印和札付上停留了许久, 手指最终重重按在印钮上。 真的,假不了。 他抬起头,再看向赵率教时,眼中的惊疑已经消失殆尽。 他信了,眼前这人,就是本该死在鸡鸣山的赵率教。 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王炸。 这个高大青年,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明军号服,也掩不住那股迥异的气质。 站姿随意却隐含爆发力,眼神里没有普通军卒的畏缩或莽撞,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军帐、这总兵,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口音更是古怪,夹杂着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此人,绝非寻常。 王炸看出尤世威眼中的疑惑,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 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尤总镇是好奇我的来历? 简单说,我算半个修行之人,从昆仑山那边下来溜达的。 具体是哪儿的人,师承何方,这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建奴的奸细, 没哪个奸细会宰了自家贝勒来你这儿找死。 我更不是来找你求官要钱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帐内堪称简朴的陈设,甚至有些破旧的毡毯, “看你这儿,也不像趁钱的样子。” 尤世威被他这毫不客气的“穷鬼”评价说得老脸一抽,想发作又觉无理。 王炸说的确是实情,他尤世威带兵是出了名的严厉, 自己也过得清苦,营中并无多少余财。 王炸没管他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我们冒险摸进来,就一件事。 赵总兵家里老小在陕西靖虏卫,如今他‘死’了,家里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想请尤总镇看在同袍的份上,帮忙递个平安信,若有可能, 暗中照拂一二,别让他们受了欺负,断了生计。” 尤世威眉头紧锁,看向赵率教: “率教兄既已脱险,何不……何不回归山海关, 面见袁督师,陈明情由?或许朝廷……” “面见袁崇焕?” 王炸打断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尤总镇,你敢拍着胸脯保证,袁督师见了赵总兵, 不会像在双岛对付毛文龙那样,也给他来个‘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尤世威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根本不敢保证。 袁崇焕杀毛文龙,震惊天下,其中是非曲直且不论, 那份说杀就杀的果决,足以让任何将领心寒。 赵率教此刻是“已死”之身,又涉及鸡鸣山惨败、三屯营失守, 乃至遵化陷落这一连串塌天大祸,回去之后, 是功臣还是替罪羊,真的只在某些人一念之间。 王炸见他沉默,知道说中了要害,声音更冷了几分: “从天启朝到如今,被下狱问罪、乃至冤杀的边将督师还少吗? 熊廷弼传首九边,王化贞下狱论死…… 赵总兵现在回去,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夺职闲住,搞不好就得背下所有黑锅。 到时候,紫禁城里那位年轻天子,为了平息朝廷上那帮老爷们的口水, 借赵总兵这颗‘已死’的人头一用,岂不是‘顺理成章’?” 帐内炭火噼啪,尤世威额角却渗出细汗。 王炸的话像冰锥,扎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他并非不知朝局险恶,党争酷烈,只是不愿、也不敢往最坏处想。 如今被赤果果点破,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久久没有说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 王炸等他情绪稍平,才转而说起正事: “遵化城是初四破的,王元雅殉国。 但黄台吉占了城池,掳掠了部分粮草财物,眼下正消化战果,整顿兵马。 他意在围城打援,以遵化为饵,钓明军各路兵马前去。 年底之前,他不会有大规模向京师推进的动作,北京城暂时是安全的。 你和侯总镇、满总镇他们,还能喘口气,布防的时间还有一些。” 尤世威悚然抬头,看向王炸。 这些对敌军动向的判断,与他和几位总兵私下商议的推测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但王炸说得如此肯定,仿佛亲眼所见。 “话,说完了。事,也托付了。” 王炸看着尤世威, “尤总镇,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是放我们这两个‘已死之人’悄悄离开,就当从没见过。 还是……” 他指了指帐外, “喊人进来,拿下我们,用两颗人头,去向朝廷、向袁督师请功?” 尤世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柄长刀,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刀身与木案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在赵率教悲怆而疲惫的脸上停了停, 又看了看王炸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开口了: “本镇……会安排亲信,送你们出营。 往西北走,那边巡哨松些。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忠勇殉国,已战死鸡鸣山。 此事,天下皆知。 本镇,从未见过什么赵率教。” 他看着赵率教,加重语气说道: “至于赵总兵的家眷,只要我尤世威还有一口气在,定为照看。 不敢说大富大贵,必不使其受人欺凌,饥寒交迫。 率教兄……放心。” 赵率教闻言,浑身一颤,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他推开王炸试图搀扶的手,踉跄上前,就要屈膝下跪: “尤总镇高义! 老夫……老夫代家中老小,谢过总镇活命之恩,照拂之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尤世威绕过案子抢步上前,一把托住赵率教的手臂,不让他跪下。 他手上用力,激动道, “率教兄!你我同为戍边袍泽,刀头舔血,出生入死! 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你我才懂! 今日你能逃出生天,是老天有眼! 他日……或许还有重逢之时! 此去山高水长,前途艰险,你……定要保重!” 赵率教握着他的手臂,老泪纵横,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 这时,王炸忽然上前一步,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只见帐内空地之上,光影微晃,“哐当”、“哐当”两声闷响, 凭空多出两只沉重的包铁木箱,砸在厚毡上,震起些许灰尘。 尤世威被这突兀的景象惊得往后一跳,眼睛瞪着那两只凭空出现的箱子, 又转向王炸,一脸的惊骇。 王炸却像没事人一样,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尤世威笑了笑: “早说了,我会点小把戏,袖里乾坤,不值一提。” 他指着两只箱子, “尤总镇,这两口箱子都是一些黄白之物而已, 一口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另一口,劳烦你想办法,转交给赵总兵的家眷,算是我一点心意。” “这……这如何使得!” 尤世威连忙摆手,脸上发热。 他虽不富,但亦有武人骨气,岂能平白收受如此重礼。 “使得。” 王炸打断他,态度不容拒绝, “大家说穿了,都是在这世道里挣命的苦哈哈。 你带着兄弟们在前线卖命,家里老婆孩子说不定还在吃糠咽菜。 收下,给弟兄们改善下伙食,添件冬衣,或者托人捎回家里都行。 别推辞,再推辞就见外了。” 他看着尤世威还有些挣扎的神色,不再多言,抱了抱拳: “东西送到,话也说完。我们该走了。” 他转身,准备招呼赵率教。 走到帐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向尤世威,郑重道: “尤总镇,还有一言。 明日,最迟后日,朝廷让你移驻蓟州的命令必到。 与袁督师合兵后,万事……小心。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开毡帘,侧身让赵率教先出。 赵率教最后深深看了尤世威一眼,重重一抱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没入帐外的黑暗。 尤世威独自站在帐中,看着那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又看看晃动的门帘,耳边还回荡着王炸最后那句“保重”。 第57章 驿站遇鬼 尤世威亲自将二人送到大营边缘一处僻静的栅栏缺口。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他掏出两块还带着体温的崭新腰牌和盖了印的空白文书,塞到王炸手里。 “拿着这个,路上关卡盘查能用。 就说是昌平军派往蓟州递送紧急文书的。” 尤世威低声交代道, “腰牌是真的,文书你们自己填。 过了古北口就扔了。” 王炸接过,入手是硬木的质感,还有尤世威掌心的一点湿汗。 他没多话,点点头揣进怀里。 尤世威看着眼前这两个即将再次投入无边黑暗的人,嘴唇动了动, 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重重抱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保重!” 王炸看着这个在明末乱世中苦苦支撑的将领,同样抱拳还礼: “尤总兵,你也保重。日后但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指个信,必来相助。” 说完,他不再耽搁,一拉赵率教,两人身形一矮, 从栅栏缺口迅速钻出,没入营外更深的黑暗。 尤世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夜色彻底吞没, 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这一夜,他帐中的灯怕是灭不了了。 王炸和赵率教在约定地点找到拴着的枣红马和黑云。 两匹马见到主人,亲热地蹭过来。 王炸拍拍小龙的脖子,翻身上马。 “走,去古北口方向。”他低声道。 两人商量好的路线是向东北穿插,准备硬闯燕山山脉, 从蒙古部落的游牧区边缘绕过去,再找机会南下潜入辽东。 这条路险,但能避开此刻双方大军云集、盘查最严的正面战场。 至于路上会碰到什么,土匪、溃兵、蒙古游骑, 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王炸表示根本就不在乎。 只要别像鸡鸣山那样,再撞上阿济格那种带着上万人的大军团, 其他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干就完了。” 眼下第一个目标,是找个足够隐蔽没人打扰的地方。 王炸要升级装备。 那两把木弩在柳家堡和夜间潜入时还算趁手, 但木头和皮筋的强度有限,根本禁不起接下来可能的高强度奔袭和遭遇战。 他需要更好的远程武器。 等装备弄好,想法子混过古北口的明军关卡, 一旦出了大明边境,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无天”了。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两人白天在荒村补足了觉,此刻精神头正好。 夜风虽寒,但吹在脸上反倒让人清醒。 更让王炸惊喜的是,枣红马和黑云吃了那么多面包果,似乎连带着夜视能力都强了不少。 在这没有月光的荒野上,它们跑起来又稳又快, 避开沟坎石块显得异常轻松,根本不用主人过多牵引。 这大大提升了夜间赶路的速度和安全性。 他们打马疾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估摸着离密云已有三十里上下。 前方官道旁,黑沉沉一片屋舍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像一头匍匐在河谷边的巨兽死尸。 走得近了,能看出是个依着官道建的小镇,规模还不小,怕是有里许长。 但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人声也无,只有风穿过空洞的门窗, 发出呜呜的怪响,还有镇口一个歪斜的木质牌坊上,破烂的纸片在风里哗啦啦乱飘。 空气中飘来一股混杂着灰尘、焦糊和某种腐朽气味。 “是潮河驿。” 赵率教勒住马,眯眼辨认了一下, “通往古北口的重要驿站,以前很热闹。看这样子……” 王炸已经驱马靠近镇口。 官道路面上,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散落的破烂家什,打碎的瓦罐, 还有一片片已经发黑渗入土里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两旁的店铺,门板要么洞开,要么直接被拆毁扔在一边。 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东倒西歪的桌凳和货架。 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王炸拍拍它,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赵率教,自己抽出腰刀,当先向镇内走去。 赵率教也下马,一手牵两匹马,一手按刀,紧随其后。 踏入镇中街道,那股死寂和破败感更浓了。 脚下的路不算难走,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灾难的余烬上。 酒旗耷拉在旗杆上,茶棚的草顶塌了一半。 一些门板上能看到清晰的刀劈斧砍的痕迹。 转过一个弯,几间民居只剩下焦黑的木头骨架和塌陷的土墙,在夜色里像狰狞的骨骸。 镇子中央,一座门脸比普通民宅大不少的建筑院门大开,门槛都被踩烂了。 院子里,马厩空空如也,只有几截断掉的缰绳挂在木栏上。 正房的门窗都不见了,里面被翻得底朝天, 纸张、碎布、破烂的家具扔了一地,上面满是泥脚印。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和屋舍,带起回响,更添几分瘆人。 “被抢过,人要么杀了,要么跑了。 时间不长,看痕迹,不超过十天。” 赵率教蹲下,摸了摸地上一处已经发黑但还未被尘土完全覆盖的喷溅状痕迹, 又看了看附近杂乱的马蹄印,不是战马的铁蹄, 更像是普通驮马或蒙古马的蹄印,数量不多。 “是小股游骑干的,不像大队人马。 可能是鞑子的哨探,也可能是趁火打劫的马匪。” 王炸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镇子就像个被掏空了血肉、只剩骨架的躯壳,完整,却了无生气。 是个理想的临时落脚点,足够隐蔽,也够大,方便他找材料干活。 “就这儿了。” 王炸收起刀,指了指镇子靠里的一排砖石房屋, “找个结实点的屋子,收拾一下。 咱们在这儿歇一天,我把家伙事儿弄弄。 小龙和黑云也该好好喂点豆料了。” 刚说完,二人的脚步却同时定住。 风依旧在空荡的街道和屋舍间穿行,呜呜作响。 但就在这片风声掩盖下,几丝极其微弱的声响,被他们异常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枯叶或碎纸的摩擦声。 那是……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声。 短促,细微,而且还不止一处。 赵率教瞬间侧身,左手将两匹马的缰绳往旁边拴马桩上一绕, 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榫, 战刀出鞘半尺,在昏暗的夜色里闪过一溜寒光。 他身体微躬,目光如电,快速看向呼吸声最清晰的右前方,那是一间门板半塌的临街民房。 王炸的动作几乎同步。 他没有拔刀,而是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 再抽出时,手中已经多了***枪。 他手腕一翻,手臂平伸,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赵率教盯着的同一间民房,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 “谁?!” 王炸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躲在里头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他枪口微微调整,又指向旁边另一间似乎也有细微响动的屋子, 声音更冷了几分: “还有你!墙角那个!都他妈给老子出来! 别让老子说第三遍! 再藏着,老子就当鞑子探子处理了!” 第58章 四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隐藏在右前方那个临街民房里的人第一个就按捺不住了。 “嗖”的一声,一道人影从黑洞洞的房门里窜了出来,稳稳落在街道中央。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 刀身宽阔,在微弱的夜色下泛着寒光。 他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铜铃一样, 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王炸和赵率教,目光凶狠。 但他开口说的话,却不是冲着王炸他们。 “那三只老鼠!” 他声如洪钟,冲着街道另一侧,就是刚才也有窸窣声传出的那排屋子吼道, “有本事偷袭老子,怎么现在跟缩头乌龟似的藏起来不敢露头了?! 你奶奶的! 滚出来! 有本事出来跟老子再大战三百回合!” 旁边那间屋子里没人回话, 但里面鬼鬼祟祟的声音更响了,像是有人在快速移动。 紧接着, “嗖!嗖!嗖!” 三条人影几乎同时从那间屋子的门口和破窗窜出! 动作比那虬髯大汉更加迅捷。 其中一条人影,手持短刃,身形如电, 一出屋便直扑向站在街心的虬髯大汉,刀光直取其咽喉,显然是想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而另外两条人影,窜出的方向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都没看王炸和赵率教,也没去帮同伴夹击虬髯大汉, 而是像两支离弦的箭,一左一右, 直接扑向拴在附近拴马桩上的枣红马“小龙”和黑马“黑云”! 目标明确,夺马! 王炸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 “呵。”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摇了摇头。 他见过蠢的,但还真没见过这么蠢的。 当着他和赵率教的面,放着两个大活人不理,先去抢马? 而且抢的还是小龙和黑云? 他索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俩不开眼的货色,怎么从他那两匹“宝贝疙瘩”手里把缰绳弄走。 那两条扑向马匹的人影身手确实不错,动作矫健,速度很快, 眨眼间就冲到了马匹跟前,伸手就朝挂在桩子上的缰绳抓去,眼看就要得手。 王炸在一旁看着,心里倒还升起一丝佩服,别的不说, 这轻功和果断劲儿,搁在江湖上也算把好手了。 但身手再好有啥用? 算他们倒霉。 他们遇到的,可不是普通的战马。 小龙和黑云这两个家伙,自从跟了王炸,尤其是被面包果当饭吃之后, 灵性越来越足,聪明的都快成精了。 此刻见两个陌生黑影带着风声扑来,目标直指自己脖子上的缰绳,哪里还会客气? “唏律律——!” 小龙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几乎在那两人手指即将碰到缰绳的瞬间, 突然扬起前蹄,碗口大的铁蹄带着风声,狠狠朝左侧那人踹去! 同时强壮的后腿也没闲着,向后尥了个蹶子,封住另一侧的躲闪空间。 旁边的黑云动作稍慢半拍,但同样反应迅速, 学着小龙的样子,扭头发出一声威胁的喷鼻,后蹄狠狠向后蹬出! “哎呦我操!” “小心!” 那俩夺马的匪徒哪里料到这两匹马如此“暴烈”且配合默契? 眼看势大力沉的马蹄子就要踹到脸上、胸口,吓得脸色巨变, 嘴里惊叫出声,也顾不得夺缰绳了,慌忙施展身法,拧腰摆臂, 险之又险地向旁边闪避开去,模样颇为狼狈。 马蹄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衣襟蹬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两人躲开马蹄,惊魂未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这马成精了? 但他们反应也快,知道夺马无望,今夜撞上了硬茬子,留下来凶多吉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转身, 脚尖一点地面,就要朝着镇子外的黑暗里撒腿狂奔逃命。 就在他们转身,脚掌刚刚发力蹬地,身形将动未动的这一刹那, “呯!呯!” 两声短促又异常响亮的爆鸣,撕裂了潮河驿死寂的冬夜, 声音传出老远,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对面正在招架第三人偷袭的虬髯大汉,被枪声惊得动作一顿, 只觉那声音近在咫尺,震得他脑仁都跟着一颤。 而那刚刚逼退虬髯大汉的第三个匪徒正准备加把劲拿下他, 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下攻势不由一缓,惊疑不定地扭头看向爆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他那两个刚刚转身想跑的同伙,此刻已经一前一后, 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路面上,一动不动。 一个趴在靠近镇口的方向,后脑勺上一个不大的洞正在汩汩外冒红白之物。 另一个侧卧在几步外,胸口晕开一大片深色, 手脚还在微微抽搐,但眼见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大哥!二哥!!” 这匪徒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凄厉绝望嚎叫声跟那两声枪响一样,传出去老远。 他扭转身体,再也不看那虬髯大汉一眼,挥舞着手里的短刀, 如同疯魔了一般,朝着持枪而立的王炸猛冲过来,脸上涕泪横流,扭曲狰狞。 “啊——!劳资宰了你!劳资跟你拼了!!” 王炸看着这个毫无章法冲过来的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他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傻逼。” 他持枪的手臂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随着那疯狂冲来的身影微微移动,食指扣下。 “呯!” 又是一声爆响。 那冲来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胸狠狠砸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青石路面上,弹跳了两下。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迅速洇开、扩大的那片深色湿痕,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漏气般的轻响, 然后双腿一软,向前扑倒在地,同样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这一切,把那虬髯大汉彻底吓懵了。 他握着鬼头刀,僵在原地, 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三人和王炸手里那冒烟的短家伙,脸都白了。 王炸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手腕一翻,手枪消失。 他扭头对一直持刀戒备的赵率教说道: “老赵,别光看。还剩一个,你去陪他活动活动筋骨。” 第59章 赵率教大战窦尔敦 赵率教闻言,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 他“锵”的一声,把手里战刀深深插进旁边土里,刀身颤动。 接着,他松开刀柄,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 骨节捏得嘎巴作响,一步步朝那吓呆的虬髯大汉走去。 那虬髯大汉见赵率教把刀扔了,赤手空拳过来,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闪过怒意,似乎觉得被小瞧了。 他咬了咬牙,低吼一声,也把手里的鬼头刀“哐当”扔到一边, 摆开拳架,死死盯着走近的赵率教。 赵率教脚步不停,走到近前,毫无花哨,一拳直捣对方面门,势大力沉! 大汉侧身让过,左臂如鞭横抽赵率教肋下,右手成爪掏向小腹,招式精巧。 赵率教不闪不避,腰腹一紧,硬受了一记肘鞭,“嘭”的一声闷响,他身体晃都没晃。 捣空的右拳顺势下砸,格开掏腹的一爪,同时左膝如炮,狠狠顶向大汉胯部! 大汉慌忙收腹后退,额头见汗。 两人拳来脚往,在街上打作一团。 赵率教招式简单直接,拳拳到肉,专攻咽喉、心口、软肋, 全是杀招,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辣戾气。 那大汉拳脚功夫明显更精妙,闪转腾挪有章法, 偶尔还能打出漂亮连招,但缺了那份以命相搏的狠劲,很多杀招使到一半自己先软了。 “砰!” 赵率教肩头挨了一脚,但他同时一拳狠狠砸在大汉肋下。 隐约“咔嚓”一声,似是骨裂。 大汉脸色一白,动作立刻慢了。 赵率教合身撞入大汉怀中,一手叼住其腕,另一肘如铁杵,重重撞在对方心窝! “呃啊——!” 大汉一口血喷出,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赵率教松手,顺势一个低扫。 “噗通!” 虬髯大汉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蜷缩着,捂着胸口和肋部,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满脸是血,暂时是爬不起来了。 赵率教缓缓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见汗,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脸上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地上的人。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阵激荡。 刚才这番搏斗,二十来个回合,放在以前,他这把年纪,早就气喘如牛了。 可现在,除了出点汗,竟觉得还有余力! 出拳的力道,闪避的速度,抗击打的韧劲,都远非昔日可比。 仿佛真的回到了四十岁上下的时候。 那金黄的果子果然神奇无比。 赵率教心里默默想道。 王炸走到那虬髯大汉跟前,蹲下身子。 大汉躺在地上,胸口和肋下疼得他直抽气,脸色灰白, 嘴角还挂着血沫子,眼睛半睁着,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王炸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大汉那张糙脸: “喂,别急着死。 说,大半夜的,你们几个不找地方挺尸,猫在这鬼镇子里,想干什么?” 大汉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眼神涣散,没能说出话, 反倒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更灰了,胸膛起伏微弱下去。 王炸眉头一皱。 他可不想让这唯一的活口就这么咽气。 这四个人身手都不赖,尤其是地上这家伙, 能和状态回春的赵率教打上二十回合,绝非普通蟊贼。 他们潜伏在这废弃驿站,肯定有事。 虽说靠着枪和面包果强化后的身手,真硬拼起来他和老赵也不怕, 但能问出点东西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老赵,扶他起来点儿,别让他憋死。” 王炸说着,手往怀里一探,再拿出来时,掌心已经多了半个金黄的面包果, 断口处渗出清亮微黏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甜香。 赵率教会意,上前用膝盖顶住大汉后背,让他半坐起来。 大汉浑身瘫软,脑袋耷拉着。 王炸一手捏开大汉的嘴,另一手拿着那半个面包果,凑到他嘴边,用力一挤。 金黄色的浓稠汁液顺着果肉流下,滴进大汉张开的嘴里。 起初几滴似乎没反应,但很快,那甜香的汁水仿佛触发了某种本能。 大汉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接着喉咙开始滚动, 贪婪地吸吮起流入口中的汁液,甚至伸出舌头去舔嘴角。 “咳咳!咳咳咳——!” 也许是吞得太急,也许是汁水呛进了气管, 大汉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跟着震颤起来,脸也憋得通红。 但这咳嗽声反倒有了生气,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 王炸停了手,看着大汉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眼睛也重新有了焦距,尽管里面满是痛苦和惊惧。 “妈的,原来是被老赵揍得背过气了,不是真快死了。” 王炸撇撇嘴,把剩下半个面包果随手又塞回空间里。 他重新看着那大汉,脸上没了刚才那点随意,眼神也冷了下来。 “现在能说话了?行,那咱们接着聊。” 王炸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 你们,什么人?蹲在这儿,等谁?还是想干什么?” 大汉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在王炸和赵率教的脸上来回看了几眼, 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把这两张面孔牢牢记住。 然后,他又闭眼喘息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炸没催,抱着胳膊,耐心地等着。 终于,大汉喘匀了那口气,艰难地转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喉咙滚动,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他们三个……是‘太仓三鼠’,秦家三兄弟。 老大飞天鼠秦尤,老二穿云鼠秦亮,老三盗粮鼠秦影。”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指一下对应的尸体, “这三个……畜生。 前日诓骗咱说,离此不远的山里,有处前朝藏宝的秘窟, 他们摸清了路,但里头机关厉害,一个人拿不下来, 想请咱帮忙,得了财货四六分账……” 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露出狠色: “咱信了他们的鬼话! 跟着来了这潮河驿,说好在此汇合,然后进山。 可今晚……今晚他们突然翻脸,想暗算咱! 要不是咱机警,提前醒了,又碰上你们闹出动静……哼!” 说完同伙或者说仇人,他才转回头,看向王炸,自报家门: “至于咱……咱叫窦尔敦,北直隶人士。 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咱一声‘铁罗汉’。” “啥?!” 王炸两只眼睛一下就瞪圆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自称“窦尔敦”的大汉, 脸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又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离谱、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你说啥?!你叫窦尔敦???” 他指着大汉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窦尔敦?!‘铁罗汉’窦尔敦?!你……你他妈的……” 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他妈在逗我?!” 第60章 窦尔敦盗御马 王炸刚开始听这大汉报出“太仓三鼠”的名号, 就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现在这大汉又说自己是窦尔敦? 他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他妈的都什么跟什么? 窦尔敦?太仓三鼠? 这他妈不是《三侠剑》里的人物吗? 难道老子穿越的不是正经历史,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演义小说混合世界? 盗版明末? 可也不对啊,《三侠剑》是清朝的事儿, 里面哪有什么赵率教、尤世威,更没提过己巳之变、建奴入寇。 可眼前这大汉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三个死鬼的名号也对得上。 王炸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 但转念一想,他自己都能被崩到这儿, 还带了这么个作弊的空间,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说不定就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历史或者传说人物,碰巧撞上了。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先压下去,盯着窦尔敦的眼睛, 继续追问: “你真是窦尔敦? 连环套山寨的大当家? 直隶、山东一带的绿林总瓢把子? 北地黑道的一把大哥? 盗御马那个窦尔敦?” 窦尔敦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神情一滞, 脸上那点愤懑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懵逼。 他张着嘴,看看王炸,又看看旁边同样有些不明所以的赵率教,脑子里嗡嗡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环套山寨?大当家? 咱要是有个山寨当大王,还他妈用为了点虚无缥缈的“宝藏”, 大冬天跟秦家那三个龟孙子跑这鬼地方来喝西北风? 早就在热炕头上搂着婆娘喝烧酒了! 还直隶山东绿林总瓢把子?北地黑道一把大哥? 窦尔敦心里直抽抽,这帽子扣得也太他娘大了! 咱就是个刚在江湖上混出点薄名、靠着一身力气和还算不错的拳脚刀法吃饭的新晋, 平时接点押镖、护院、或者替人平事的活儿,偶尔也干点没本钱的买卖, 但绝对没到能称“总瓢把子”、“一把大哥”的份上! 眼前这位爷是打哪听来的胡话? 最离谱的是“盗御马”! 窦尔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盗御马?那特么是捅破天的大罪! 是去北京城,天子脚下,皇宫大内偷皇帝老儿的御马? 我窦尔敦是活腻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九族人口太多? 这他妈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事吗?! 他看着王炸那张写满“你赶紧承认吧”的脸,只觉得荒诞无比,又隐隐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这人……该不会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吧? 还是说,他认错人了? 把自己当成了哪个同名同姓、却牛逼上天的江洋大盗? 王炸看着窦尔敦那一脸“你他妈到底在说啥”的懵逼样,还是不死心。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辰,摆开个架势,扯着脖子就嚎开了: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脸的张飞~叫! 喳!喳! 哇呀呀呀呀呀——!” 他这调子诡异无比,嗓门又奇大,在死寂的潮河驿夜晚里突兀的响起,比刚才的枪声还瘆人。 附近枯树枝头上,几只刚才侥幸没被枪声吓跑的夜鸟, 这回彻底遭不住了,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着冲向夜空。 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也窜出两条瘦骨嶙峋的野狗, 也被这鬼哭狼嚎惊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 头也不回地蹿进更深的黑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率教在旁边看得,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实在是没眼再看下去,脚下一点,身形“嗖”地向后窜出七八步远, 背过身去,抬头望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不认识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绝对不认识! 而地上的窦尔敦,直接被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高歌”惊得浑身一哆嗦, 原本就疼得发软的腿更是不听使唤,屁股“噗通”一声又坐回了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比鬼还可怕的怪物, 手指头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还在那“哇呀呀”的王炸,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离我远点!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王炸一曲嚎完,自我感觉还挺“韵味悠长”。 他收了架势,往前探了探脖子,一脸期待加困惑地问窦尔敦: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黄台吉…… 啊呸!不对,是黄三太! 盗御马! 跟黄三太赌斗,盗了御马! 这事儿,江湖上不该传遍了吗?” 窦尔敦这会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盗御马?还跟什么黄三太赌斗? 这都哪跟哪啊! 我盗你八辈祖宗的大爷啊! 老子连御马长几只眼都没见过! 还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王法了? 凭什么硬把这能诛九族的天大屎盆子往老子头上扣?! 你要不干脆点,直接一刀给老子个痛快得了! 这他娘的比被人捅刀子还难受! 王炸瞅着窦尔敦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死心了。 他有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嘴里咕哝道: “算了算了……你说没盗就没盗吧,激动个啥劲儿,我就随口问问。” 他摆摆手,像是要把这茬揭过去,转而问道: “行了,你的仇人,那什么‘三只老鼠’,也死球了。 接下来你打算干啥? 回你的……嗯,老家?” 窦尔敦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出, 对他来说比挨赵率教一顿狠揍、比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还可怕,还难以理解。 他是真不想再跟这个一言不合就开枪杀人,再一言不合就扯嗓子鬼嚎的“疯子”多说半个字。 可人家现在看着又正常了,还问话,他又不敢不回答。 万一哪句话不对,又惹得这“疯子”不高兴,随手给自己也来那么一下…… 那他窦尔敦死得可就太憋屈了。 估计消息传回江湖,以前那些对头甚至一起喝过酒的朋友,都能把大牙笑掉。 他使劲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的疼痛和满腹的委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回……回好汉的话。 咱……咱打算回北直隶老家。 这北边……兵荒马乱的,鞑子说来就来。 咱这点本事,不够看,也不想再把命搭进去。 还是回老家,看看能不能找个稳妥的营生,混口饭吃。” 第61章 铁罗汉被忽悠上贼船 赵率教在旁边一直听着,见这窦尔敦身形高大结实, 挨了顿揍还能挺住,说话也透着股草莽汉子特有的憨直, 刚才那手功夫更是看得明白,绝对是个好苗子。 他心里一动,走了回来,看着窦尔敦问道: “你有这身本事,性子也算硬扎,为何不去投军? 眼下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 凭你的身手,挣份军功,博个出身,岂不强过回老家混日子?” 窦尔敦正揉着发疼的肋下,听赵率教这么说, 撇了撇嘴,脸上露出那种江湖人对“官面”敬而远之的常见神色: “这位大爷说笑了。 咱一个跑江湖的粗人,自在惯了,受不得那么多规矩管束。 再说了……”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朝廷官方的厌恶, “官府衙门里头,水深,咱这点道行,怕是不够看, 别功劳没挣着,先把自个儿折进去了。” 赵率教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他带了一辈子兵, 最见不得有本事的人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忍不住指着窦尔敦: “你……你!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 “行了行了,老赵。” 王炸摆摆手,打断赵率教的话,不以为意,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庙堂有庙堂的门道。 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互相瞧不上很正常。 真要那么容易拧成一股绳, 皇帝老儿早组织起特种部队大杀四方了, 还用得着搞什么锦衣卫、东厂西厂来回折腾?”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赵率教和窦尔敦都愣了一下,细想又似乎有点歪理。 王炸不再理赵率教,转向窦尔敦,脸上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 开始忽悠道: “窦兄弟,哥这儿呢,倒是有份营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窦尔敦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这营生,” 王炸掰着手指头数, “有月钱,干好了额外有奖金,到了年底还有年终奖拿。 是个长期买卖,只要咱们这伙人还在,就有你的份儿。 平常呢,看谁不顺眼就修理谁, 管他是江湖上号称大侠的,还是朝廷里当官的老爷, 只要该打,照打不误。 一路上吃喝拉撒睡,所有开销,哥全包了。” 他顿了顿,看着窦尔敦渐渐睁大的眼睛,伸出根手指: “就一个要求,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别问为什么,先干了再说。 当然,” 他补了一句,“伤天害理、欺压老百姓的事儿,咱们不干。” 窦尔敦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月钱、奖金、年终奖、管吃管住、还能随便揍人? 这听着比押镖护院、甚至比某些山寨大王还自在啊! 而且听起来,这位“疯子”头领似乎对普通百姓没什么恶意。 这买卖也比回老家有奔头。 他犹豫了一下,把心里最在意的事问了出来: “那……要是让咱去杀鞑子呢?这营生里,有这活儿不?” 王炸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有!不光有,眼下就有一桩杀鞑子的大买卖,你敢不敢接?” 窦尔敦把眼一瞪,那股子悍气冲了上来: “敢!为啥不敢!咱恨死那帮畜生了!见一个宰一个!” “好!” 王炸高兴地一拍手, “是条有血性的汉子! 那我现在就有第一个任务交给你,算是入职考核,也是单独给你的报酬。 完成了,额外给你一百两现银。 这钱不算在以后的月钱奖金里,是单独赏你的。” 一百两! 窦尔敦呼吸一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啥任务?” 他声音有些发干。 王炸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陪我去沈阳一趟。到那儿,帮我收拾一个人。” “沈……沈阳?!” 窦尔敦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被刚才的枪声和鬼嚎震坏了。 “去……去建奴的老巢?沈阳城?” “对,就是黄台吉现在蹲着的那地方。” 王炸点头,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窦尔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地底迅速爬上了他的全身,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去沈阳? 在建奴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他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可他看着王炸那张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并未出言反对的赵率教,心里剧烈地翻腾起来。 一百两!真金白银! 去建奴的地盘杀人,这事要是成了, 他窦尔敦的大名别说在北直隶,就是在整个大明北地江湖,都得是响当当的一号! 不成……那一百两,也够他安顿家里,或者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就算死了,棺材本也厚实。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窦尔敦混江湖,图的不就是个痛快,图的不就是个名利吗? 眼前这机会,虽然险到极点,可也……刺激到极点! 他一咬牙,脸上横肉绷紧,忍着肋下的剧痛,撑着地面晃晃悠悠站起来, 对着王炸一抱拳,非常痛快的答应道: “当家的! 人活一世,总要做些轰轰烈烈的事情! 咱窦尔敦,跟您干了! 这一趟,刀山火海,咱也闯了!” 王炸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之色。 王炸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窦尔敦那厚实的肩膀: “好!好兄弟!是条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汉子!走!” 他大手一挥,指向不远处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砖石房子, “先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落脚,哥请你吃顿好的! 吃饱喝足,养好伤,咱们再细说!” 屋里空荡荡,原先主人能带的都拿走了, 连灶上的铁锅都没留下,只剩个空灶台和一堆冷灰。 “锅没了,灶还行。” 王炸看了看,手一翻,一口黑铁锅出现在他手里,稳稳坐上灶眼。 他又拿出水囊、马肉、干粮,还有两颗金黄的面包果。 窦尔敦和赵率教不用吩咐,很自然地分头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 捡了些还能烧的碎木头、破窗棂,堆在灶前。 赵率教掏出火折子吹燃,引着干草,塞进灶膛。 火光很快亮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炸蹲在灶边,用匕首切着冻硬的马肉,头也不抬地问: “窦兄弟,江湖上有个叫胜英的,你认识不?” 窦尔敦正帮着往灶里添柴,闻言点点头: “认识。南京会友镖局的总镖头,‘神镖将’胜英,在咱们这行里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年他押一趟重镖来北地,路过保定府, 咱有幸见过一面,还一起喝过酒。 老英雄为人仗义,身手也好,咱佩服。” 王炸手里切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窦尔敦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表情有点古怪。 “还真他妈有这号人物……”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切肉。 第62章 王炸的人生目标 窦尔敦坐在一段木头墩子上,左手抓着一大块撕下来的马肉, 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右手端着个从墙角翻出来的粗陶碗。 碗里盛着光泽金黄的面包果肉,他用手指头扒拉着往嘴里送。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鼓囊囊的,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灶上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 锅里翻滚着洁白滑嫩的面片,混着几片已经煮得发暗的菜叶子, 香气混着面食特有的暖烘烘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地上,还摆着个开了封的粗陶酒坛,酒气混在饭菜香里。 王炸在柳家堡的收获很实在。 细粮全拿走了,连地窖里那几坛子据说存了好些年的老酒也没放过。 所以这一路,赵率教每顿饭都能就着菜,美滋滋地喝上一小碗。 王炸自己却一口不沾,不是戒了,是他实在喝不惯。 又淡又涩,跟他记忆里那些能点着火的高度白酒比起来,跟水差不多。 锅里这揪面片,是王炸的手艺。 这东西简单,混迹东南亚那些年,他常做。 和好面,醒透了,掐成小块,随手一扯一揪,扔进滚开的水里。 面片在沸水中翻滚,很快就熟了,配上点能找到的菜叶, 倒点酱油醋,撒上盐,热气腾腾地盛出来。 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在这种荒村寒夜, 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暖烘烘的实在太舒服了。 这手艺瞬间就征服了赵率教,现在看样子,也拿下了窦尔敦。 窦尔敦吃得脑门冒汗,鼻尖也亮晶晶的。 他吞下一大口面片,又灌了口酒顺下去,抹了把嘴, 冲着王炸憨憨地笑,瓮声瓮气地感叹: “当家的!您这也太厉害了! 不光本事高,武艺强,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咱真是服了!” 他笑呵呵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脑门, “哎!瞧咱这猪脑子! 光顾着吃了,折腾这半天,还没请教当家的和这位老哥的高姓大名, 真是……真是有点那个了。” 王炸正拿着筷子从锅里给自己又扒拉了两块面片,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道: “我叫王炸。 昆仑山那边下来的,闲人一个,没啥正经营生, 就爱到处溜达,管管看不顺眼的闲事。 你可以当我是来你们大明体验生活的。” 他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赵率教, “这位,我老哥,赵公明。 跟我一块溜达的,过命的交情。” 赵率教听到“赵公明”这名字,嘴角不由得地抽动了一下, 但没吱声,只是端着碗默默喝汤。 窦尔敦不疑有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和肉,对着王炸抱了抱拳: “见过当家的!” 又转向赵率教, “见过赵老哥! 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反正以后有啥事,您二位尽管吩咐!” 赵率教也放下碗,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窦兄弟客气”。 窦尔敦重新坐好,抓起碗,又想起王炸刚才的话,好奇地问: “昆仑山?那可是仙家福地啊! 这么说,当家的您……您也是修行的高人?” 他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好奇的问道, “那……您认不认识一位叫艾莲池的老神仙? 咱听胜英老爷子提过,说那是他师父, 是位陆地神仙一样的人物,就隐居在极北的什么……冰山北极岛?” 王炸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平复了。 他嚼着面片,含糊地“噢”了一声,声音平平淡淡: “艾莲池啊……听说过这名字,是个老前辈。不过,没见过面。” 他继续低头吃面,心里却翻腾开了: 你妹的! 怎么这老棺材瓤子也冒出来了? 这明末是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乱套了。 再这么走下去,会不会哪天蹦出个商剑秋、商亮? 或者聂隐娘、赵飞燕? 哦不对,后面这俩大妞好像不是这个朝代的…… 说起《三侠剑》里这些人物,什么“忠义侠”刘士英,“诙谐童子”苗训, 还有眼前这位“铁罗汉”窦尔敦,在王炸记忆里, 比他知道赵率教、卢象升、孙传庭这些名字的时间可早多了。 他是从小看各种演义小说、听评书长大的。 那些历史名将,反而是后来从养父母嘴里,或者自己翻书才慢慢对上号的。 至于那个耳熟能详的“圣手昆仑”胜英,王炸也说不上为什么, 反正对这老头没半点好印象,总觉得有点道貌岸然的伪善劲儿。 既然这个混乱的时空里真有这号人物,他不介意以后有机会的话,去碰一碰。 看看是这老镖头的金镖快,还是他手里的子弹快。 还有那个什么艾莲池,冰山北极岛的“武林隐士”, 这种就该待在博物馆古籍里的老古董,要是真不开眼惹到自己头上……王炸心里冷笑。 他不介意送这“老登”一颗手雷尝尝鲜。 要是一颗不够,那就两颗。 两颗还不行? 行,那他还有更好的“礼物”,比如,一发RPG。 他就不信,这老家伙的“陆地神仙”功夫,还能扛得住这个? 这下总该死透了吧?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锅里最后一点面片汤也见了底。 窦尔敦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脸上还带着红晕。 赵率教默默收拾着碗筷,用开水烫洗干净。 王炸靠在土墙边,看着跳跃的最后一点火苗。 除了眼前这个赵率教,是他实打实从鸡鸣山的死人堆里一块爬出来的, 脾气也对胃口,算是这操蛋的明末他唯一能稍微放下点防备的人。 对其他人,甭管是历史上留名的、还是现在蹦出来的什么“绿林好汉”、“陆地神仙”, 他王炸心里,没半点多余的感觉。 说难听点,他现在要是想弄死哪个王公大臣, 或者宰了哪个后世评价颇高的“名流”、“英雄”, 心里都不会有半点波澜,更谈不上什么负罪感。 不然他前世那些年在东南亚、在非洲的枪林弹雨、刀头舔血就白混了。 国际法框定的那些条条框框下,他说起来也算个“合法杀手”。 该杀的不该杀的,为了任务,为了活命, 或者有时候就纯粹是“挡路了”,他手里经过的人命不算少。 良心那点东西,早八百年就被他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所以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掉进这么个天崩开局,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绝不是去拉队伍、建势力, 跟李自成、张献忠、或者关外的黄台吉争什么天下。 也没那悲天悯人的心思,想去挽救那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大明朝廷。 当然,不让脚下这片土地、这群虽然愚昧困苦但终究是同文同种的华夏苗裔彻底沉沦, 被外族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是他骨子里、血液里带来的一点执念,改不了,也没想改。 这是他混乱人生里,为数不多还算是“锚点”的东西。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或许……还能回去。 回到那个有空调、有网络、有各种方便玩意儿, 虽然也一堆破事,但至少秩序还算健全的现代世界。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让他不想跟这个世界有太深的牵扯和羁绊。 绑得越深,将来如果真有机会走,扯起来就越疼,越麻烦。 算了,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王炸甩甩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事是一件件干出来的。 先顾好眼前再说。 第63章 王炸化身打铁匠 第二天,空空荡荡的潮河驿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打破了。 声音来自驿站后院一个现成的铁匠铺。 这铺子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个砖石砌的炉子,连着个完好的皮风箱, 一个固定在地面的厚重铁砧,一个盛水淬火用的大石槽, 墙边木架上还散落着几把锤子、钳子、銼刀,地上有些生锈的铁料和煤块。 估计鞑子游骑来时,铺里的工匠跑得急,这些笨重家伙和零碎工具都没来得及收拾。 其实说这些都是废话,逃命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扛铁砧子? 那跟找死没啥区别。 王炸就穿了件单衣,抡着一柄从驿站角落找来的旧铁锤,正一下下砸着砧上烧得通红的铁条。 他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每一锤都又稳又准,火星四溅。 赵率教蹲在土灶旁,手里拉着个用破皮囊和木管改成的简易风箱, 一推一拉,控制着灶里炭火的温度。 他眼睛盯着砧上的铁料,时不时开口说两句。 “对,就这里,再砸两下,把边儿打薄。” “形状差不多就行,关键是弧度要贴着马蹄,不能硌着。” “淬火的水不能用太冰的,温一点,不然铁脆。” 王炸支棱着耳朵听着,手上跟着调整。 赵率教一说,他脑子里自动就能对应上了以前看过的纪录片和军事杂志, 那里面介绍的马蹄铁形状更优化更结实。 他试着把铁条前端打出更圆润的弧度, 内侧做出浅浅的凹槽,还在合适的位置预留出钉孔。 很快,一个比常见明军马蹄铁看起来更规整, 也更符合马蹄生理弧度的“新式”马蹄铁雏形就出来了。 赵率教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这个好。 比咱以前在军中用的那种贴服,马跑起来更得劲,也不容易伤蹄子。就照这个来。” 王炸咧嘴一笑,把打好的这个放进旁边水桶里,“嗤”一声白气冒出。 待冷却了,赵率教捞出来,擦干水,拿到外面拴马的地方, 在枣红马“小龙”的蹄子底下比了比,又换了黑马“黑云”试了试。 “黑云的蹄子大一圈。” 赵率教走回来,把马蹄铁递给王炸看, “就按刚才那两种大小做。 多做些,路上备着,有替换,万一坏了也不抓瞎。” “行。”王 炸应了一声,抡起锤子,叮当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带劲儿了。 窦尔敦也没闲着。 他伤还没好利索,但搬搬抬抬的力气还有。 他身边堆着一小堆铁料,有从驿站各处翻捡出来的破铁锅、烂锄头, 更多是从柳家堡搜刮来的熟铁条。 他看着王炸打铁,又看着赵率教熟练地指点、比划, 心里那点原本就有的敬佩,蹭蹭地往上涨。 他这位新认的“当家的”,不光敢杀人,杀鞑子, 连朝廷大官家里的庄子都说端就端,老爹说宰就宰, 这份无法无天、快意恩仇的做派,太对他这个江湖草莽的胃口了。 更别说,当家的还会这么多手艺! 这打铁的本事,看着就像模像样, 做出来的马蹄铁,连赵老哥这种明显是行伍出身的人都点头说好。 窦尔敦觉得,自己这次真是跟对人了。 他干起活来格外卖力,王炸要什么尺寸的铁料, 他立马递过去,烧火的木炭不够了,他马上跑去捡。 王炸一口气打了二十多副马蹄铁,有大有小, 分三种尺寸,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窦尔敦看着纳闷,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 “当家的,咱就两匹马,小龙和黑云。 你做这么多,还分三种大小,这……用得完吗?” 王炸停下锤子,擦了把汗,奇怪地看着他: “就两匹?你难道不骑马? 咱们仨,难道靠两条腿走去沈阳?” “我?” 窦尔敦愣了,“我没马啊。” 这下,王炸和赵率教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一起看向他,眼神里全是疑惑。 赵率教问道: “你们四个……之前来这潮河驿,难道不是骑马来的?” 窦尔敦理所当然地点头: “是啊,走来的啊。 从保定府一路走到这儿,可费了不少劲。” 王炸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瞬间的无语。 合着这几位江湖好汉,混得连匹马都没有? 全靠两条腿跑江湖? 王炸转念一想,也是。 在这个时代,一匹好马,尤其能当战马用的,绝对是贵重资产。 普通百姓家根本养不起,一般的江湖客, 除非是干大买卖的,或者有固定山头的大盗,否则置办一匹马确实不容易。 买得起,也未必养得起,更别说路上照料、防病、防丢、防抢了。 这玩意儿,搁现代大概就跟养辆豪车差不多,不是普通工薪阶层玩得转的。 怪不得窦尔敦听说有一百两额外报酬,眼睛都亮了。 也怪不得他们四个要合起伙来,跑去诓骗窦尔敦搞什么“前朝宝藏”, 估计也是穷得叮当响,想搞笔大的。 王炸想明白了,拍拍手上的铁灰,对窦尔敦说: “行,明白了。 马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放心,哥这两天就给你搞一匹来,保准不比小龙和黑云差太多。” 他看向驿道延伸的方向,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一路上,建奴的游骑哨探肯定少不了。 咱们不用买,也不用偷。 看上了哪一拨,顺手弄死一两个,马,不就有了?” 赵率教拿着那几副新打好的马蹄铁,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好。 这东西不光形状贴合马蹄,看着就比军中常用的那种厚实规整, 肯定更耐用,对马掌的保护也更好。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个念头:这要是踢在人身上,那滋味…… 他摇摇头,把这过于“实用”的想法甩开。 转身去旁边马厩里翻了翻,还真找到一套钉马掌工具, 铲刀、修蹄刀、蹄剪、蹄锉,还有一袋子生锈的马蹄钉。 他挑出能用的,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些草木灰,准备去给小龙和黑云换上新“鞋子”。 “老赵,等等我!” 王炸一看赵率教拿着工具往外走,立马把手里的铁锤一扔, 也顾不上擦汗,两眼放光地跟了上去,那兴奋劲儿,比刚才抢着打铁时还足。 作为一个现代宅男,某些深植于DNA里的“爱好”是改不了的。 什么修牛蹄、钉马掌、洗地毯、锻刀大赛、集装箱寻宝, 还有看奥德彪用二八大杠拉香蕉…… 这些被称为“男生减速带”的玩意儿,他以前可没少刷。 现在能亲眼看见、甚至可能亲手参与一下“钉马掌”这古老手艺活,他能不激动吗? 赵率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跟紧。 两人来到拴马处。 枣红马“小龙”似乎知道要干什么,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地。 黑马“黑云”则警惕地看着赵率教手里的工具。 “帮忙按着点。” 赵率教对王炸说,自己则蹲下身,熟练地抬起小龙的一只前蹄, 用膝盖顶住,开始用铲刀清理蹄底干结的泥块和碎石。 王炸赶紧学着样子,在旁边帮忙稳住小龙的身体,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率教的每一个动作。 第64章 打造新弩 赵率教手脚麻利,清理蹄底,修剪多余角质, 用锉刀修平,动作熟练无比,看来以前没少干这活。 他拿起一副大小合适的新马蹄铁,比了比小龙的蹄子, 调整一下弧度,然后从嘴里吐出几颗含着的马蹄钉, 用钳子夹起一颗,对准预留的钉孔,锤子轻轻一敲, 钉子就斜着穿进蹄壁,从侧面穿出一点尖。 再用钳子把穿出的钉尖掰弯,敲平,牢牢卡在蹄壁上。 一颗,两颗,三颗……很快,小龙的四只蹄子都换上了崭新乌亮的马蹄铁。 小龙踩着新“鞋”,嘚嘚地走了几步,似乎很满意,低头用鼻子蹭了蹭赵率教的手。 轮到黑云了。 黑云不像小龙那么配合。 赵率教刚一靠近,想抬它的蹄子,它就一甩头, 不安地原地踏步,鼻孔张大喷着气,不肯乖乖抬脚。 “嘿!你个黑炭头,还来劲了是吧?” 王炸一看,乐了,指着黑云的鼻子就骂, “给你换双好鞋,让你跑得更快更稳,你还不乐意? 跟你前头那个短命鬼主子阿济格一个德行,楞球一个!不识好歹!” 旁边的枣红马小龙似乎听懂了王炸在骂“兄弟”,也跟着凑热闹, 对着黑云重重打了个响鼻,前蹄“哒哒”地在地上踩了两下, 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催促黑云老实点。 黑云被王炸这么一骂,又被小龙“提醒”,硕大的脑袋耷拉下去, 耳朵也往后抿了抿,那副样子, 活像个在课堂上正被老师训斥的学生,刚才那股不情愿的劲头一下子就泄了。 它不再躲闪,任由赵率教抬起蹄子,只是肌肉还有点紧张。 赵率教趁机动作,重复之前的步骤。 黑云这次只是偶尔肌肉抽动一下,再没反抗。 窦尔敦抱着捆刚捡来的柴火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看看骂骂咧咧的王炸,看看一脸“嫌弃”的小龙, 再看看那个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挨钉掌的黑大个儿, 嘴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只是挠了挠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表情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这马还真能听懂人话? …… 王炸心满意足地看完了钉马掌的现场直播,拍拍手上的灰,溜达回铁匠铺。 炉火还没完全熄灭,风箱一拉,火苗又窜起来。 他看着那两把用顺手了的木弩, 又看看铺子里齐全的工具和堆着的铁料,琢磨了一下。 木弩用着还行,但木头和皮筋的强度到底有限, 射程和威力有天花板,而且体积偏大,携带终究不算最方便。 现在有条件,得升级。 他打算重新打造三把弩。 要求就几个: 比原来的木弩小一号,揣怀里或者挂马背上不碍事; 上箭要快,最好能有点辅助; 最关键的,威力得上去,起码得确保三十步内能稳稳射穿建奴的皮甲。 说干就干。 他先从那堆铁料里,挑出几块成色最好的熟铁条,扔进炉子里烧。 铁条烧得通红发亮时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锤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增加韧性。 他要把铁条打成薄厚均匀的钢片,用来做弩弓的弓臂。 这比木头臂弹性好得多,能承受更大的拉力。 锻打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 王炸额头冒汗,锤子起落却很有节奏。 他根据记忆里现代弓弩和强力弩的些微原理, 把钢片中间部分锻打得稍宽厚些,两端渐薄,形成更合理的力学分布。 锻打成形后,趁热用钳子拗出一定的反曲弧度,然后迅速浸入旁边的水槽淬火。 “嗤啦——”一声,白气蒸腾。 淬火后的钢片硬度大增,但也变脆了。 王炸把淬过火的钢片在炉火余温上慢慢回火,调整颜色, 直到钢片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蓝色,这才算完成了弓臂的初步处理。 这样的钢片,既有足够的弹性,又不会轻易断裂。 接下来是弩身。 他选了几块纹理顺直质地坚硬的柘木, 用锯子、刨子、凿子,加工成长度大约两尺、宽度和厚度都缩小了不少的弩身木托。 木托前端挖出深深的凹槽,用来安装钢制弓臂; 中部上方开出笔直光滑的箭槽,一直延伸到弩身后端的触发位置; 弩身下方,他精心挖凿出一个符合手握持的弧形握把,并用砂石打磨光滑,不硌手。 最关键的是弩机和扳机系统。 他放弃了木弩上那个简易的“L”形卡笋,改用更可靠的钢铁部件。 他用小块精铁,仔细锻打出两个带齿的钢制“悬刀”(类似扳机连杆)和一个“钩心”(挂住弓弦的卡榫), 还有一根作为转轴的钢销。 然后用小锉刀和磨石,一点点把各个零件的接触面打磨得极其光滑, 确保扣动扳机时,钩心释放弓弦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阻滞。 他把这些小巧的钢制零件,用榫卯和钢销, 精密地组装进弩身后部预先留出的空腔里, 外面再用薄木片封盖,只露出一个弯曲的钢制扳机。 然后,他将那两片已经处理好的钢制弓臂,用浸过油的牛皮绳和铁箍, 牢牢地绑缚固定在弩身前端两侧预留的凹槽内。 弓臂顶端开出小槽,拴上用多股浸油牛筋和细钢丝混合搓成的弓弦。 最后是上弦的辅助装置。 他在弩身下方、握把前方一点的位置,加装了一个小巧的钢制“蹬环”。 需要上弦时,可以用脚踩住这个蹬环,双手拉弦, 借助腰腿力量,能更省力、更快地把更硬的钢臂弓弦拉到满钩,扣在弩机的钩心上。 这比纯靠臂力或者顶腰,效率高了很多。 做完这些,一把新弩的雏形就有了。 通体木制弩身被打磨得光滑,关键的弓臂、弩机、扳机、蹬环都是钢制,闪着冷硬的乌光。 整把弩长度比原来的木弩短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更显紧凑。 王炸掂了掂,分量比木弩沉,但还在可单手稳定持握的范围内。 他拿起一根新削的弩箭,搭在箭槽里。 脚踩蹬环,双手抓住弓弦,腰背发力,很顺畅地将绷紧的钢臂弓弦拉满, “咔哒”一声轻响,稳稳扣在钩心上。 整个过程比用木弩时快了不少,也轻松了一些。 他端起弩,瞄向院墙外一棵更远的枯树,大约四十步距离。 屏息,扣动扳机。 “嘣——!” 弓弦释放的声音更加短促有力,带着金属的颤音。 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疾射而出。 “笃!” 一声闷响,弩箭深深扎进树干,箭尾急颤。 王炸走过去查看,箭镞入木很深,几乎没入一半。 这个威力,在有效射程内,穿透建奴常见的棉甲或者镶铁皮甲,问题不大了。 王炸满意地点点头。 照这个路子,他又连续打造了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新弩。 三把新家伙,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等待最后的调试和配箭。 第65章 越来越大的力气 王炸开始弄箭头。 他做的全是破甲箭,箭头要又细又硬,专门扎穿敌人的铁甲。 他不敢把箭头做得太复杂,更不敢弄出什么特别新奇的花样。 因为他怕啊。 不是怕自己做不好,是怕万一这技术,不小心流传出去,特别是落到建奴那帮人手里。 那帮人学东西快,要是拿着从他这儿“学”去做出更厉害的箭头, 再回头来对付他,或者对付大明的军队,那滋味,王炸想想都觉得憋屈。 他把从柳家搜刮来的几块铁料单独挑出来,在炉子里反复烧,反复锻打, 尽量把里面的杂质打出去,让铁变得更密实,更硬。 锻打成大致的三棱锥或者扁平的凿子形状,尖端磨得极其锋利。 他在箭头后端留出一小截细颈,用来插进箭杆。 就这,他没敢加血槽,更没敢做倒刺。 因为他太清楚,在这个时代,中了箭伤,基本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建奴用的箭,那才叫一个歹毒。 箭头不光带倒刺,还他妈在粪水里长时间泡过,箭头上的铁锈也从来不清理。 被这样的箭射中,伤口本身就要命,那倒刺一进去,想拔出来? 硬扯能把一大块肉都带下来。 就算你狠下心,或者有经验的人用特殊法子把箭头弄出来了,伤口也基本烂了。 粪水里的脏东西,铁锈,全跟着钻进肉里,血里。 然后呢? 感染,发烧,伤口溃烂流脓。 在明代这医疗条件下,没有抗生素,没有真正有效的消毒手段, 连最基础的伤口缝合都常常是做不好的,止血多半靠烧红的烙铁或者金疮药粉糊上去。 消炎? 靠身体硬扛,或者指望郎中那些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加重感染的草药方子。 在大明这边,或许还能找到几个真有本事,可以处理外伤经验丰富的郎中,搏一线生机。 要是在建奴那边中了这样的箭伤? 王炸心里冷笑。 那就等着看他们部落的萨满,围着你跳大神, 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术”和“神药”,然后“热热闹闹”地送你升天吧。 所以,他做的箭头,追求的是“快进快出”, 一击穿透,造成内部伤害,而不是留在肉里折磨人。 这也更符合他偷袭和快速解决战斗的风格。 另一边,赵率教和窦尔敦也没闲着。 他们从驿站附近找了片硬木林子,砍了些笔直又粗细合适的硬木枝条,主要是桦木和柘木。 两人蹲在铁匠铺外面的空地上,用刀削去树皮, 把木棍修得笔直光滑,一头削出凹槽, 用来卡住王炸做好的箭头,用鱼胶和细麻线紧紧绑死。 另一头开槽,准备粘上羽毛当箭羽。 赵率教手艺更老到,削出来的箭杆匀称, 窦尔敦虽然手生,但学得认真,干得也卖力。 很快,一堆长短适中、笔直坚硬的箭杆就削制好了,堆在旁边, 等着和王炸那边不断出炉的破甲箭头组合在一起,变成真正能要人命的杀器。 新弩做好,箭头装上,箭杆也备齐了。 王炸拿起一把,搭上一支新做的破甲箭, 走到铁匠铺外,对着三十步外一堵半塌的土墙试了一箭。 “嘣”的一声,箭离弦,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眨眼就钉进了土墙,箭尾急颤,入墙很深。 “好家伙!” 窦尔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 “这劲儿,这速度! 比咱以前见过的那些手弩强太多了! 三十步,穿个皮甲肯定没问题!” 赵率教也走过来,从王炸手里接过另一把新弩,拿在手里掂了掂, 又看了看弩臂的钢片和精巧的弩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二话不说,抽出一支箭搭上,也不用脚去踩那个新加的蹬环, 直接双手抓住弓弦,腰背一挺,手臂发力, 竟然就那么硬生生徒手将钢臂弓弦拉满,扣在了弩机上。 动作干净利索,看着并不十分吃力。 王炸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这新弩的钢臂拉力比原来的木弩大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自己用蹬环上弦都觉得需要使点劲,这老赵……徒手就拉满了? “我靠!老赵!” 王炸瞪大眼睛看着赵率教, “你……你吃啥了? 偷偷摸摸啃人参了? 还是偷吃了啥大力丸? 你这力气见长啊!” 赵率教正端着弩瞄准,闻言奇怪地瞥了王炸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啥大力丸?这也不费劲啊。 原来的木弩,我不也用手就能上弦? 这新的就是沉了点,但也还行。” 他放下弩,对王炸说, “不信你试试,别用那脚蹬子,就用手。” 王炸将信将疑,接过赵率教递回来的弩,也抽了支箭搭上。 他双手抓住弓弦,学着赵率教的样子,腰背手臂一起用力,向后拉—— 咦? 弓弦很顺畅地被拉开了,虽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但远没有他预想中那么费力。 他几乎没怎么咬牙,就把弓弦拉到了满钩位置,“咔哒”扣上。 整个过程,比他用脚蹬辅助,似乎也没慢多少,只是更依赖手臂和腰背的协调发力。 王炸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已经上弦的弩,又看看自己刚刚用力的手臂,再抬头看看赵率教。 赵率教一脸“你看,我说吧”的表情。 王炸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是了!面包果! 他和老赵这些天,拿面包果当饭吃, 那东西不光顶饱、疗伤,似乎还潜移默化地改善了他们的体质。 力气变大,耐力变好,反应更快,连感官都敏锐了不少。 老赵这徒手上弦的力气,还有自己刚才感觉到的“轻松”,恐怕都是那金黄果子的功劳。 他放下弩,看着旁边一脸好奇的窦尔敦: “窦兄弟,你也来试试。就用手,别用脚蹬。” 窦尔敦“哎”了一声,接过弩。 他也学着样子,双手抓住弓弦,闷哼一声,使劲往后拉。 脸憋得有点红,手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才勉强将弓弦拉到一大半, 最后咬着牙,用尽力气,才“咔哒”一声扣上钩心。 他松开手,喘了口气,额头上都见汗了。 “当家的,赵老哥,你们……你们这力气,可真够吓人的。” 窦尔敦抹了把汗,看着王炸和赵率教,眼里又是佩服,又有点不可思议。 这新弩的拉力,他亲身体会了,绝对不小。 可眼前这两位,一个徒手轻松上弦,一个看着也不费劲,这得是多大的臂力腰力? 王炸看着窦尔敦费劲的样子,心里彻底明白了。 看来这面包果的“强化”效果,是实打实的,而且似乎跟吃的量和时间有关。 他和老赵吃得多,吃得久,效果就明显。 窦尔敦刚跟着混,还没吃上几口,力气虽然比普通人大,但比起他俩,就差了一截。 他点点头,对窦尔敦说: “没啥,多吃点,多练练,力气慢慢就上来了。 以后跟着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力气也见风长。” 他心里补充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得多吃那金黄的果子。 窦尔敦嘿嘿一笑,也没多想,只觉得是当家的在鼓励他,心里更热乎了。 第66章 墩子有马了 三个人又在潮河驿待了一天。主要是等窦尔敦的伤。 其实有面包果打底,他那点肋下的伤好得飞快, 肿消了,疼也轻多了,走路干活基本看不出来。 能塞进王炸那个“袖里乾坤”里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 剩下的,就是各人手里的武器,和两匹马。 王炸和赵率教翻身上马就能走,但窦尔敦还在地上干站着。 王炸看了窦尔敦一眼,也没说话, 自己先从枣红马背上跳了下来,顺手把缰绳挽在手里。 赵率教见状,也跟着下了马,牵住黑云。 “走着吧,活动活动筋骨。” 王炸说了一句,牵着小龙当先向驿站外走去。 赵率教默默的跟在王炸的旁边。 驿站院里,秦家那三兄弟的尸体横在地上,早冻硬了。 夜里温度低,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发了青,覆着层白霜。 这仨祸害算是到头了,扔在这荒郊野岭,连张破席子都没混上。 用不了几天,野狗、饿狼,还有那些闻着味来的鸟,就能把他们收拾干净。 王炸、赵率教、窦尔敦三个经过时,脚步没停, 眼神都没往那边斜一下,径直就出了驿站破败的大门。 这时窦尔敦觉得脸上有点臊得慌, 这是当家的和赵老哥在照顾他没马,陪着一起走路。 他心里有点忐忑,可心里又热乎乎的, 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场面话。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王炸突然停下脚步,迅速抬起手,食指竖在嘴边: “嘘——!” 他侧着耳朵,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压低声音快速道: “别出声!有动静!马蹄声,人好像不多……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窦尔敦被这突如其来的预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可除了风吹过破屋烂瓦的呜呜声,和远处山林隐约的松涛,他啥也没听到。 但赵率教已经动了。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王炸示警的同时,就拉着黑云, 脚步轻捷地闪到路边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残墙后面, 身体紧贴墙壁,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官道方向。 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窦尔敦虽然没听到动静,可见这架势,知道绝不是开玩笑。 他不敢怠慢,脚下发力,也跟着王炸, 三两下窜到另一处堆着破烂箩筐和碎砖的角落后面,蹲下身,尽量缩起身体。 王炸和赵率教隔着几丈远,躲在不同的掩体后。 两人没有交谈,但已经用手指开始交流起来, 他俩几乎同时抬起手,对着对方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是王炸这些天闲来无事,教给赵率教的几种简单的现代军事手语。 赵率教不愧是老兵,学得极快,虽然还不算精通, 但常用的一些指令和情况表达,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 此刻,王炸的手势意思是: 三点钟方向(他手指虚点官道来路),移动目标,数量三,有坐骑。 赵率教看懂了,回了一个“明白,准备”的手势, 同时缓缓从背上摘下了那把新打造的铁弩,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箭袋。 王炸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人屏息凝神,弩箭悄悄搭上弦, 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专注的看着外面,牢牢锁定官道拐弯处。 过了大概十几息,也许是二三十息,蹲在箩筐后面的窦尔敦, 耳朵终于捕捉到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声响, 嘚嘚的马蹄声,踩在冻硬的官道路面上,不算很密集, 中间还夹杂着几句语调怪异的交谈,他完全听不懂是哪里的方言。 马蹄声和人声越来越近。 窦尔敦按捺不住,小心地从破箩筐的缝隙里, 微微探出一点点头,朝官道上望去。 只见官道拐弯处,转出来三骑。 前面两匹马是普通的蒙古马,个头不算高大,但皮毛顺滑,看着挺精神。 后面跟着的那匹却不一样,是匹高头大马, 比前两匹足足高出半头,骨架粗壮,四肢修长有力, 通体深棕色,毛色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跑动时脖颈昂着,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普通驮马的矫健劲儿。 马背上坐着三个人,都穿着厚实的皮袍, 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子,背着弓,腰里挎着弯刀。 三人一边不紧不慢地控马前行,一边左右张望, 嘴里还在用那种窦尔敦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 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荒野里听得很清楚。 等这三骑走得又近了些,窦尔敦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高颧骨,细眼睛,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和一种漠然的凶悍。 这打扮,这长相,这听不懂的话…… “鞑子!” 窦尔敦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惊呼出声, 幸好及时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狂跳,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王炸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 王炸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窦尔敦耳朵上: “墩子,” 这是他给窦尔敦起的小名, “你这家伙,命是真不错。 看,说给你弄匹马,马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他拍了拍窦尔敦紧绷的手臂,示意他别动,然后对另一边的赵率教使了个眼色。 “老实待着,看我跟老赵的。” 王炸紧贴着残墙,眼睛透过缝隙盯着越来越近的三骑。 他看得清楚,前面两个,皮袍样式和脸型,更像蒙古人。 后面那个,虽然也穿着皮袍,但坐姿更稳,腰里那把刀的制式也略有不同, 是建奴无疑,很可能是这三个哨探里领头的。 他对着赵率教藏身的方向,快速比划了一个手势: 前二,后一,先射前。 赵率教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三骑又走近了十几步,已经进入铁弩的最佳射程。 前面两个蒙古兵似乎看到了路边驿站废墟里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其中一人勒住马,指着废墟方向,用蒙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另一人也跟着停下,探头张望。 后面那个建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催马靠前,嘴里咕哝了一句。 就是现在! “嘣!嘣!” 几乎同时,两声短促的弦响! 两支乌黑的弩箭从不同的掩体后急射而出,精准狠辣! “噗!”“噗!” 箭镞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蒙古兵被箭从侧颈射入,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栽倒。 另一个被射中胸口,惨叫半声,也滚落马下。 两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惊得嘶鸣人立。 第67章 搜刮战利品 后面那个建奴反应极快! 就在弦响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根本不去看倒地的同伴,更没有丝毫救援或查看的意思。 他几乎是在中箭者落马的同一刻,一扯缰绳, 胯下战马嘶鸣着原地打横,他整个上半身迅速伏低, 紧紧贴在马脖子上,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来路的方向拼命狂奔! 这建奴显然是老练的哨探,深知遭遇不明伏击时, 第一时间拉开距离脱离接触才是保命的关键。 但就在他伏低身体战马启动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呯!” 一声比弩弦爆响更加短促、更加震耳欲聋的枪声,陡然炸开!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和废墟间回荡, 震得旁边蹲着的窦尔敦耳朵里“嗡”的一声,脑袋都跟着懵了一下。 只见那刚刚伏低身子正要加速逃窜的建奴, 身体在马背上忽然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砸中。 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狂奔的马背上斜着飞了出去, 重重摔在冻硬的官道路面上,翻滚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他胯下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受此惊吓,更是拼命向前狂奔。 可跑出去不到三十步,那马似乎感觉到背上一轻,主人没了。 它速度慢了下来,有些茫然地原地转了个圈,喷着响鼻, 似乎想回头寻找主人,又有些害怕刚才那恐怖的巨响,踌躇不前, 最后竟掉转头,小跑着朝驿站废墟这边折返回来。 王炸已经从墙后站起身,手里那柄还在冒着一丝淡淡青烟的手枪随意垂下。 他看着那匹犹豫着跑回来的战马乐了。 “呦呵!” 他吹了声口哨,对着一脸惊魂未定加懵圈的窦尔敦喊道, “墩子!看见没? 这马还挺懂事,知道自个儿回来找新主子! 行了,别愣着了,这马,归你了!” 说着,他当先朝着官道上走去,脚步轻松, 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三个人,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赵率教也拎着铁弩,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动静。 窦尔敦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藏身处爬出来, 看看官道上三具尸体,又看看那匹正慢慢踱过来的棕色战马, 再看向王炸手里那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短家伙”, 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用力点点头,快步朝着那匹无主的战马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家的这手段……也太他娘吓人了! 王炸走过去,伸手牵住那匹马的缰绳。 这马刚才还显得有些惊慌不安,此刻被王炸拉住, 竟然没怎么挣扎,只是喷了个响鼻,大大的眼睛看着王炸, 眼神里似乎有些困惑,又有点本能的顺从。 它老老实实地站着,任由王炸伸手在它脖颈上顺了顺毛,一副低眉顺眼的听话模样。 “墩子,” 王炸头也不回,朝后喊了一嗓子, “还磨蹭啥? 过来跟你这新伙伴认识认识,培养培养感情。 以后它就是你的腿了。” 窦尔敦还站在官道边,看着那匹神骏的大马,激动得直搓手, 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迟疑地问道: “当……当家的,这……这真的给我了?这马……看着可不一般。” 王炸回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咋?不想要? 行,那你继续用两条腿跟着跑吧。 等到了前面哪个集镇,我把这三匹马一卖,换点盘缠,咱仨都走路,更省心。” “别别别!当家的!我要!我要!” 窦尔敦一听急了,赶紧摆手,生怕王炸反悔, 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要!这么好的马,傻子才不要!多谢当家的!多谢当家的!” 这时,赵率教已经把另外两匹无主的蒙古马也牵了过来,拴在一起。 他检查了一下马背上的褡裢和挂着的皮囊水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窦尔敦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他那匹新马跟前,伸手去摸马脖子, 嘴里念叨着“好伙计”、“乖”,那匹马似乎也能感觉到新主人的善意, 用鼻子蹭了蹭窦尔敦的手,惹得窦尔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王炸没管他俩。 他走到一边,把手里的格.洛.克手枪退出弹夹, 看了看里面剩余的子弹,又心念一动,查看了一下随身空间里备用的弹夹。 连番战斗下来,消耗不小,主弹夹只剩不到一半, 备用弹夹倒是满的,加起来大概还有一个半弹夹的存量。 他皱了皱眉,这点弹药,得省着用了。 接下来一路往辽东去,能不动枪尽量不动,用弩解决。 只要不碰上大股建奴,或者陷入被围攻的死局,这些子弹应该还能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他把弹夹装回,手枪插回枪套,对还在那跟马“交流感情”的窦尔敦喊道: “行了,别腻乎了。 赶紧上马,准备走了。 趁着天色还早,多赶点路。” 窦尔敦连忙答应,抓住马鞍,试着往上爬。 他以前虽然不常骑马,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有点笨拙地爬上了马背,坐稳了,抓住缰绳,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低头看了看官道上那三具渐渐冰凉的尸体,犹豫了一下,对王炸说: “当家的,咱……咱不搜搜这几个鞑子身上? 兴许有点值钱玩意儿,或者有用的东西?” 王炸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闻言撇撇嘴,一脸嫌弃: “几个哨探穷鬼,能有什么好东西? 值钱玩意儿轮得到他们带?搜他们?我还嫌脏了手。 你想要,那你自己去搜搜看,动作快点。” 窦尔敦一听,赶紧道了声谢: “哎!多谢当家的!” 他从马背上又溜下来,也顾不上脏不脏、怕不怕了, 小跑到那三具尸体旁,蹲下身,开始挨个摸索起来。 他先翻那个被弩箭射中胸口的蒙古兵。 解开尸体身上的皮袍,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摸出个小皮口袋, 掂了掂,里面哗啦响,是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二三两的样子。 他又摸了摸腰侧,翻出个装火镰火石的小皮囊, 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疙瘩。 靴筒里插着把带鞘的短匕首,窦尔敦抽出来看了看, 刀刃一般,但还算锋利,他别在了自己腰后。 接着搜另一个被射穿脖子的蒙古兵。 这个更穷,怀里只有几十个铜板,一个装劣质烟草的荷包,还有几根备用弓弦。 水囊倒是满的。 窦尔敦把铜板和弓弦收了,水囊也解下来挂在自己马上。 最后是那个建奴。 窦尔敦翻他时仔细多了。 这建奴身上皮袍的料子明显厚实些。 从他怀里摸出个稍沉些的钱袋,里面除了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两小锭约莫五两的官银。 又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块肉干和炒米。 腰带上除了弯刀,还挂了把带皮鞘的短刀, 窦尔敦拔出来看了看,刀身闪着幽光, 显然是精铁打制,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这把好刀也收了。 他还从这建奴贴身的衣服里,翻出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 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满文和符号, 窦尔敦看不懂,但估计是身份凭证或者令箭之类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也没扔,揣进了自己怀里。 搜完三个,窦尔敦把搜刮来的东西归拢到一起, 银子铜钱装进一个钱袋,干粮杂物用块布包了,挂在自己新得的马鞍旁。 他掂了掂那两把匕首,直接把差些的那把扔了。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这下他可满足了,小跑着回到自己马前,翻身骑了上去。 第68章 憋屈死的建奴 三人一路躲躲藏藏,专挑小道、废村走,避开大路和屯兵点。 几天后,远远望见了古北口关隘的轮廓。 关隘气氛很紧。 墙头上旗子有气无力地飘着,守军比平时多, 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盘查的兵丁脸色都不太好,问话又凶又细。 轮到王炸他们。 王炸没多话,先把尤世威开的那张盖了印的公文和腰牌,一起递了过去。 赵率教牵着马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查问的伍长。 他那股子经年累月带兵杀伐沉淀下来的气势,藏都藏不住, 看得那伍长心里有点发毛,问话的声调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王炸适时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嘴里说着“军爷辛苦,天寒地冻的,几位喝口酒暖暖”。 那伍长捏了捏银子,又瞄了一眼赵率教, 再看看手续齐全的公文腰牌,挥挥手: “行了行了,过去吧!快点!” 他和他手下的兵,注意力几乎都在王炸和赵率教身上, 对跟在两人身后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根本没多问。 三人牵着马,不紧不慢地穿过关门洞。 直到走出关隘快一里地,背后那令人压抑的墙垛和目光彻底被山弯挡住, 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窦尔敦甚至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不知是冻出来还是吓出来的虚汗 ,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有余悸地嘀咕: “哎呦我的娘……刚才可吓死老子了! 咱这心一直提着,生怕那帮丘八看出点啥不对,突然翻脸。” 王炸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虽然早就做好了翻脸就掏枪杀出去的准备, 但能不动手当然最好,子弹金贵,浪费在这种地方不值当。 他看了一眼旁边淡定的赵率教。 赵率教是真淡定,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好像刚才过的不是戒备森严的边关,而是自家后院门。 他现在对王炸有种说不清的信心, 总觉得没啥事是这位“昆仑山下来”的兄弟摆不平的。 再说,一个边关小卡子而已,就算真有事,大不了打出去呗。 王炸看他这副“淡定得一匹”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感觉现在老赵这“装”的功力,隐隐有超越自己的趋势。 出了古北口,景象顿时不一样了。 北直隶那边那种随时会炸开的氛围,被抛在了身后。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旷野,覆盖着积雪, 枯草在寒风里摇晃,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伸向远处。 天高地阔,虽然荒凉,却有一种逃离了火药桶的轻松感。 几人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连胯下的马似乎都跑得轻快了些。 王炸更是来了兴致,他看着苍茫的雪原和远处起伏的山影,冷不丁扯开嗓子就吼了起来: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 他吼得投入,脸红脖子粗,歌声谈不上多好听,但中气十足, 在这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 惊起几只躲在草丛里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处,风餐露宿,又走了好几天。 路上零星遇到过几股建奴的游骑和小队,都仗着王炸的警觉和弩箭的无声, 要么远远避开,要么摸黑悄悄解决掉, 顺手又给窦尔敦添了副从尸体上扒拉下来的皮甲,还多了两匹驮行李的驮马。 这天下午,三人悄悄摸到了离沈阳城大约三四十里外的一片杂木林里。 不能再往前了,建奴的巡逻明显密集起来。 “得抓个‘舌头’,问清楚城里眼下的情况。” 王炸趴在雪窝子里,观察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沈阳城墙轮廓。 赵率教点点头:“我去。” “一起,有个照应。” 王炸收起望远镜。 两人借着地形掩护,悄悄潜出树林,在一条冻硬的车辙道旁埋伏下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骑建奴传令兵独自一人从沈阳方向奔来。 赵率教用弩,王炸用套索,配合默契, 没弄出太大动静就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拖进了林子深处。 窦尔敦负责控住那匹受惊的马。 林子里,那建奴兵被窦尔敦用刀柄和拳头“招呼”了一顿, 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直哼哼。 赵率教蹲在他面前,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满语。 那建奴兵开始还想硬撑,被窦尔敦又“提醒”了几下后, 终于怂了,结结巴巴地回答起来。 赵率教问得很细: 沈阳城里现在谁主事? 兵力大概如何? 宫禁守卫情况?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或事情? 那建奴兵只是个普通传令兵,知道的不算核心,但大致情况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当赵率教问到“布木布泰”的住处时,那建奴兵明显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 赵率教眼神一厉,窦尔敦的刀尖就抵到了他眼皮底下。 建奴兵吓得一哆嗦,赶紧说了,大致描述了方位和守卫情况。 该问的似乎都问完了。 赵率教站起身,对王炸点点头,意思是没更多价值了。 他拔出腰刀,准备给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家伙一个痛快,免得留后患。 “等等!” 王炸突然出声阻止。 赵率教和窦尔敦都看向他。 王炸走过来,蹲在那建奴兵面前,盯着他,用汉语一字一顿地问: “我问你,前面那座城,叫什么名字?” 那建奴兵虽然汉语不大灵光,但这么简单的话加上手势还是能懂。 他忍着痛,喘着气,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盛……盛京。大金的盛京。” “放屁!” 王炸眼睛一瞪, “那叫沈阳!沈——阳——!听明白没?你再给老子说一遍,那城叫什么?” 那建奴兵被王炸突然的怒火弄得有点懵, 但他似乎对“盛京”这个名字有种固执。 他摇了摇头,忍着恐惧,声音大了点: “是盛京!大汗的盛京!不是沈阳!” “我操!” 王炸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气得鼻孔都张大了, 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活像头被红布激怒的犍牛。 “你个王八羔子,还跟老子杠上了是吧?! 老子说它叫沈阳,它就叫沈阳!” 他伸出双手,一把掐住了那建奴兵的脖子, 使劲摇晃起来,一边摇一边吼: “老子让你叫盛京!让你叫盛京! 你改不改口?! 叫沈阳!叫不叫?!不叫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那建奴兵被掐得两眼翻白,舌头都吐出来一截, 两只手徒劳地扒拉着王炸铁箍一样的手臂,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腿脚乱蹬。 可他连窦尔敦都打不过,哪里是吃了不知多少面包果的王炸对手? 王炸还在不管不顾地摇晃、怒吼: “沈阳!叫沈阳!听到没有?!” 赵率教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窦尔敦更是瞪大了牛眼,看着自家当家的跟个地名较劲, 把人当破麻袋似的晃,一张大脸上写满了“这又是什么新病情?”的茫然。 眼看那建奴兵手臂软软耷拉下来,脸色由红转紫再转灰, 眼瞅着只有出气没进气了,窦尔敦怕这里的动静再把别的巡逻队引来, 终于壮着胆子,弱弱地开口: “当……当家的……您,您别摇了……这, 这鞑子……好像……好像已经死了……他就是想改口……也,也改不了了啊……” 王炸闻言,狂怒的动作一滞。 他低头一看,手里那建奴兵脑袋歪在一边,面色死灰, 半截舌头吐在外面,嘴角挂着白沫,眼睛还死死瞪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呃……” 王炸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手。 “噗通。” 建奴兵的尸体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王炸甩了甩手,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朝着尸体“呸”地吐了口唾沫,悻悻道: “妈的,便宜你这孙子了!让你叫沈阳偏不叫,死鸭子嘴硬!” 他转过身,脸上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刚才发疯的不是他一样, 对赵率教和还在发愣的窦尔敦一挥手: “行了,别愣着了。 走,先把马藏好,咱们摸到沈阳城外头,亲眼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三人迅速处理了一下痕迹,牵着几匹马, 离开这片林子,朝着沈阳方向更小心地潜行而去。 杂木林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 那个因为坚持称呼“盛京”而被活活掐死的建奴传令兵,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窝和枯叶下。 他大概到阎王爷那儿报到时,都想不明白, 自己怎么就因为一个地名,这么憋屈又莫名其妙地丢了小命。 第69章 王炸的进城方式 三个人趴在离沈阳城几里外的一个小山包后面, 借着枯草和乱石的遮掩,探头探脑地朝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巨城张望。 王炸眯着眼,赵率教也眯着眼。 两人吃了太多面包果,现在视力好得有点离谱, 几里地外城头上飘着的旗子是什么颜色、大概几个人影在走动, 甚至垛口后面偶尔闪过的兵器反光,都能看个大概。 “八座城门,看着都有人守着,人还不少。” 王炸低声说道, “墙头上那旗子……好像是镶蓝边的? 老赵,你看看,是不是镶蓝旗?” 赵率教凝神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镶蓝旗。错不了。那俘虏没瞎说,留守的果然是阿敏那孙子。” “城门口进出查得严不?” 王炸问。 “严。带家伙的一律拦下细查,空手的也得翻包袱。 有马车靠近,守兵直接拿长矛往车底下捅。” 赵率教看得仔细, “墙头垛口后面,隔一段就有人影,弓弩是少不了的。 角楼上好像还有炮,看着像弗朗机,但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旁边的窦尔敦急得够呛。 他也拼命睁大眼,可除了模糊的城墙轮廓和几个晃动的黑点,啥细节也看不出来。 听着王炸和赵率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抓耳挠腮,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去。 “当家的,赵老哥,你们……你们真能看清楚? 那旗子啥样?守兵有多少?都啥打扮啊?” 窦尔敦忍不住小声问,他现在对二人的视力羡慕的够呛。 王炸回头瞅他一眼,乐了: “急啥。 等你再跟着我们混几天,多吃点那金果子,保准你眼神儿比老鹰还尖。” 他们又趴着看了一阵。 赵率教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有点难看: “难。比想的还难。 这架势,不像是松松垮垮的留守,倒像是防着有人来踹营。 城门看得死,墙头守得密,角楼有炮, 咱们就三个人,想悄没声摸进去,不比直接攻城容易多少。 闹出点动静,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王炸倒没他那么愁眉苦脸。他看了一会儿,撇撇嘴: “是挺严实。 不过嘛,事在人为。 硬闯肯定不行,得动动脑子。” 他说完,缩回身子,拍了拍沾了雪沫子的衣服, “行了,别趴这儿喝风了。 这辽东的鬼天气,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老子刚才撒泡尿,半截差点冻成冰溜子砸脚面上。 走走走,先找个背风暖和的地儿猫着,生堆火烤烤,冻死老子了。” 三个人牵着马,悄没声地退下山包,在荒郊野地里转悠。 天快擦黑的时候,总算在一条冻得快见底的小河沟旁边,找到一个半废弃的庄子。 庄里大部分房子都塌了,就剩两间土坯房还算完整,屋顶还在。 他们挑了间看起来最结实的钻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就剩个土炕和个破灶台,四处漏风,但总比外面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王炸和赵率教也不怕生火冒烟暴露了。 他俩现在的耳朵灵得跟什么似的,老远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听见。 真要有不开眼的摸过来,是反杀还是跑路,主动权在他们手里。 王炸从他那“袖里乾坤”里往外掏东西。 这趟出关,有柳老财家的家底打底,路上又卖了两匹蒙古马,他手头宽裕得很。 经过集镇时,可是狠狠采购了一番。 烧鸡、酱鸭、一整锅自己亲手卤好的肉, 至于酱牛肉的来源他没细说,反正不是正经买的, 还有几十张烙饼,好几大包袱杂合面馒头,把窦尔敦当时累得够呛。 窦尔敦扛着一大堆吃食出镇子时, 还被几个面黄肌瘦的闲汉跟了一段,眼神直勾勾的。 要不是王炸和赵率教及时从巷子口转出来,那帮人估计真敢上手抢。 这会儿,王炸直接把那口还温乎着的卤肉锅端了出来,顿时满屋子都是诱人的肉香。 他又拿出几张烙饼,几块酱牛肉和烧鸡。 面包果的功效确实厉害。 王炸和赵率教现在胃口小了很多,两个人分半个果子下肚就顶饱了,还精力充沛。 窦尔敦倒是很能吃,但他和自己那匹新得的战马分吃一个,也足够了。 窦尔敦接过王炸递来的一张烙饼,又自己动手, 专挑卤锅里最肥、浸满了汤汁的肉片, 切了厚厚几片,往饼里一卷,张嘴就是一大口。 肥肉的油脂混着卤汁的咸香,裹着烙饼的麦香,在嘴里炸开。 他吃得满嘴流油,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香!真他娘的香!” 他现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跟了这位“当家的”。 每天有吃有喝,吃得比老家镇上最大的地主老爷还好, 偶尔还能跟着干点刺激的“大买卖”。 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现在就算王炸拿鞭子抽他,他也绝对不走了! 再走?那他脑袋准是被门板夹过! 王炸自己也卷了张饼,啃了一口,看着吃得欢实的窦尔敦, 又看看虽然没说话但啃鸡腿速度一点不慢的赵率教,嘿嘿笑了两声。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眼神却飘向窗外漆黑的方向, 那里,沈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现在是吃饱喝足了,身上也暖和了。 他一抹嘴,心里琢磨着,是时候给老赵露点真东西了,省得这老家伙总觉得进城是去送死。 果然,赵率教憋不住了。 他啃完了鸡腿,把骨头扔进火堆,看着王炸, 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说,王兄弟。城你也看了,守备你也清楚了。 现在能给句准话不?咱们到底怎么进去? 就咱们仨,总不能大摇大摆从城门走吧?” 窦尔敦也赶紧竖起耳朵,连卷到一半的饼都停下了。 王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这才抬起眼皮, 看了赵率教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吃面条”: “怎么进?爬进去啊。” 赵率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清,又好像觉得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他仔细看了看王炸的脸,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或者说,以他对王炸的了解,这家伙很可能真就这么想的。 爬进去?爬沈阳城那几丈高守兵林立的城墙? 赵率教沉默了两秒,心里默默蹦出一个词:神经病。 嗯,这词还是王炸之前某次发癫时,顺口教给他的。 赵率教当时不懂,王炸解释说就是“脑子有毛病、想事情跟正常人不一样”的意思。 赵率教现在觉得,这词安在王炸身上,简直太贴切了。 不,他不是像神经病,他根本就是! 旁边的窦尔敦更直接,手里的烙饼卷肉“啪嗒”一下,真掉地上了。 他张着嘴,看看王炸,又看看远处黑暗中那仿佛怪兽蹲伏的城墙影子,脑子里嗡嗡的。 “爬……爬进去?当家的,您是说……爬城墙?” “对啊,不然呢?” 王炸一脸理所当然,顺手从空间里掏出一大卷结实的粗麻绳, 丢在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绳子我都准备好了。 今晚我先摸过去,想办法爬上墙头,把站岗的清理干净。 然后把这绳子放下去,你俩就抓着绳子爬上来。 动作一定要快,别磨蹭。 我观察了,建奴这帮守城的,虽然人没入关那些精锐凶, 但可比大明那边不少混日子的官军负责多了, 巡逻换岗估计都有固定时候,咱们得卡着空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爬沈阳城墙跟爬老家村头那棵歪脖子树没啥区别。 赵率教看着地上那卷麻绳,又看看王炸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辽东带兵厮杀的常识和经验,在王炸面前,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窦尔敦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饼,吹了吹灰,也顾不上心疼了, 只是看着那卷绳子,又看看王炸,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无比确信,自己跟的这位“当家的”,绝对、肯定、必须是干大事的! 正常人谁他娘的能想到、敢这么干啊?! 第70章 爬城墙 半夜一点,王炸手腕上那块跟他一起穿越过来的战术手表,震动了起来。 他睁开眼,踹了踹旁边鼾声如雷的窦尔敦,又拍了拍另一边假寐的赵率教。 “起了。干活。” 三个人爬起来,用冰冷的水囊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激得人一哆嗦,睡意全无。 收拾利索,检查好武器,弩箭上弦,短刀匕首插在趁手的地方。 王炸不打算骑马。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层薄雪,骑马痕迹太明显,成不成都会留下尾巴。 他看了一眼窦尔敦: “墩子,辛苦点,咱们腿儿着。 你殿后,找根树枝,把咱们的脚印划拉划拉,能掩多少算多少。” 窦尔敦咧嘴:“哎,当家的,放心,这活儿咱熟!” 王炸又走到隔壁破屋,枣红马小龙和黑云,还有另外几匹驮马都拴在里面。 他摸了摸小龙的脖子,低声道: “好好在这儿待着,看着点它们几个。我们最多天亮就回。” 小龙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王炸很满意:“嗯,乖,比有些人懂事儿。” 三个人不再耽搁,出了破庄子,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和雪雾里,朝着沈阳城方向快步摸去。 一路疾行,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好在风不大,雪也薄,三人又都吃了面包果,体力耐力远非常人, 小半个时辰后,沈阳城那巨大的黑影已近在眼前。 护城河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反射着微弱的雪光。 王炸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建奴没脑抽到派人半夜凿冰, 这年月,大明那边都过得扣扣搜搜,建奴更不宽裕,估计也是半饥半饱, 有那点力气和热乎气,还不如窝在墙根下打盹养神呢。 要不黄台吉也不至于大冬天拼命往关内打,还不是饿的。 城墙头上安静得很,只有寒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呜声, 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证明上面确实有活人。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下河堤,踩着坚冰过了护城河,背脊紧紧贴上了城墙砖石。 王炸打了个手势,赵率教和窦尔敦会意,紧跟着他, 像三条壁虎,紧贴着墙根,朝着不远处的城墙拐角阴影处挪去。 到了拐角,这里是个视觉死角。 王炸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墙头上的动静, 只有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在远处来回,最近的一处也在十几丈开外。 他对赵率教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就这儿。” 然后,在赵率教和窦尔敦的注视下,王炸做了个让他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动作, 他搓了搓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竟然面对城墙,身体前倾,双手撑地,玩了个倒立! 赵率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青了,心里破口大骂: 这疯子!这他娘的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你又发什么癫!祖宗!你能不能干点人事! 他刚要伸手去拽,只见倒立着的王炸双腿猛地一曲一蹬, 身体借力,整个人如同安装了吸盘,双手双脚以一种奇异而协调的节奏, 飞快地交替抠抓着砖缝和微小的凸起,整个人竟然贴着垂直的城墙, 倒着向上“走”去!速度还不慢! 窦尔敦的呼吸瞬间停了,眼珠子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那个在几丈高的城墙上一耸一耸向上移动的黑影,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气音: “蝎……蝎子倒爬城!!!”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地底蹿进了他的躯体里,比这辽东的夜风还冷! 这功夫! 他只是早年听江湖上最老辈的人物当传说讲过! 说是早几十年,真正横行天下、连紫禁城都敢惦记的巨寇大盗,才可能掌握这种秘而不传的绝技! 因为这功夫太要命,太高来高去,官府和锦衣卫对此是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紫禁城那高墙,在这种功夫面前,真就跟自家后院矮墙差不多了! 他脑子嗡嗡的,心里翻江倒海,看向王炸背影的眼神, 已经不仅仅是佩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位当家的……到底什么来头?! 就在窦尔敦心里惊涛骇浪的时候,王炸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一半高。 而旁边的赵率教,从王炸开始倒立上墙起,嘴巴就没合上过。 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他张开的嘴里,化成冰水,他都毫无知觉, 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越爬越高、越来越小的身影, 脸上写满了呆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这他娘的……也行?! 城墙上倒爬的王炸可顾不上底下那俩呆货在想啥。 他现在全身重量就靠手脚那点微末的抓扣力道撑着, 提着一口气,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交替发力,一点点往上挪。 这口气不能松,一松,立马就得大头朝下栽下去。 夏天还好,地上土软,摔下去最多啃一嘴泥, 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把自己种地里,秋天收获一堆“小王炸”。 可现在是大冬天,地上冻得跟铁板似的,这要栽下去, 脑袋保准跟摔地上的西瓜一个下场——啪嚓,稀碎。 他手脚并用,动作越来越快,呼吸却压得极轻。 冰冷的砖石蹭着衣服,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终于,又一次向上探手时,指尖摸到的不再是粗糙的砖面, 而是空荡荡的寒意,到垛口边沿了。 王炸心里一松,那口提着的气却不敢全泄。 他双臂猛然发力,肌肉贲张,硬生生将倒悬的身体向上拉起, 同时腰腹一拧,双脚借着惯性向内侧城墙一荡, 整个人就像个翻跟头的狸猫,头下脚上地朝着城墙内侧倒翻过去! 身体在空中短暂失去依托,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下一瞬,双脚传来结结实实的触感,踩到城墙内侧的走道地面了。 力道不小,震得脚底板发麻。 王炸就势向前一个翻滚,卸去冲力,身体蜷缩着, 瞬间滚到了内侧垛口的阴影下,背脊紧紧贴在砖壁上。 他没立刻起身,就那么半蹲半靠在垛子后面, 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扫视周围。 城墙顶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远处垛口隐约有火光晃动,但王炸所在的这一段, 目力所及,不见人影,也没有脚步声靠近。 可能是巡逻队刚过去,也可能是这角落本就巡查得没那么勤。 王炸没时间细想。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那卷结实的粗麻绳就出现在手中。 他将绳子一头在坚实的垛口箭跺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水手结。 扯了扯,确认绑死了。 然后,他探身向下,朝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两个身影轮廓,将绳子的另一端用力抛了下去。 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垂落。 第71章 潜入沈阳城 城墙底下,赵率教和窦尔敦看到绳子垂下,心里都是一松。 赵率教低声道:“墩子,我先上,你等着。” 说完,他抓住绳子,试了试力道,手脚并用,蹭蹭蹭往上爬, 速度快得很,几乎没怎么费力就上到了垛口边。 王炸在上面伸手拉了一把,赵率教轻巧地翻了过来,踩在城墙走道上。 赵率教站稳,拍了拍王炸的肩膀,低声赞道: “兄弟,你是真行。 刚才看你倒立往上蹿,老哥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还以为你老毛病又犯了,在这节骨眼上抽风呢。” 王炸一边注意着两边的动静,一边没好气地小声回道: “我就是发癫,也得分时候分地方好吧? 快,搭把手,把墩子那憨货弄上来。” 两人探头,朝下打了个手势。 窦尔敦在下面早就等急了,看到信号,赶紧抓住绳子。 可他看着好几丈高的城墙,心里有点发怵,手心里冒汗。 他想了想,先把绳子在自己粗壮的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 觉得这样保险点,这才双手抓紧绳子,脚蹬着城墙,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可比赵率教费劲多了,动作也生疏。 王炸和赵率教在上面使劲拽绳子,感觉手里死沉死沉的。 王炸咬着牙,小声吐槽: “嘿!这死墩子,看着挺壮,没想到是个实心秤砣! 这几天卤肉大饼是真没白吃,全转化成肥膘挂身上了! 不行,从明儿起得让他减肥!” 费了老大劲,连拉带拽,总算把窦尔敦弄上了垛口。 窦尔敦两脚一沾地,腿都有点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哎呦俺的娘……可吓死老子了……这么高……” 王炸踢了他小腿一脚,低声笑骂道: “瞧你这点出息! 除了能吃能睡,还能干点啥? 爬个墙差点把尿吓出来! 真给你北直隶的绿林道丢人!” 窦尔敦也不恼,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心里想: 能吃是福!别人想吃这么好的还吃不上呢! 赵率教没空听他倆斗嘴,侧耳听了听,脸色一肃,摆手道: “行了,别闹了!有动静,巡逻的该过来了,快走!” 三人不敢耽搁,王炸迅速解开绑在垛口上的绳子,收回空间。 他们猫着腰,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悄无声息地往下溜。 很快下到城墙根,贴着墙根的阴影, 三拐两拐,就融进了沈阳城夜里空荡荡的街道中。 他们刚消失在一条小巷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队穿着棉甲、提着灯笼的建奴巡逻兵,就从另一条街的拐角转了出来。 铠甲和兵器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领头的小军官低声和对面来的另一队人对了几句口令, 两队人交错而过,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视。 半夜的沈阳城,冷冷清清。 建奴占了这地方后,学大明也搞宵禁,入夜后街上不许闲人走动。 这会儿除了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家院落里传来的几声狗吠,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惨淡的月光照在积雪的屋顶和空荡的街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好在有赵率教这个“地头蛇”。 沈阳城虽然被建奴占去好些年了,但基本的街道格局没大变,城本身也不算太大。 赵率教当年在辽东带兵,对沈阳的主要道路和重要建筑方位心里有本账。 他在前头带路,王炸和窦尔敦紧跟在后, 专挑最黑最窄的小巷子钻,避开了几次巡逻。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 赵率教在一处比较宽阔的街口阴影里停下,示意王炸和窦尔敦蹲下。 他指着前方不远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群轮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看见没?那片,就是黄台吉的汗宫。 咱们现在在它的西边。再往前,明哨暗哨就该多了。” 王炸观察了一下汗宫外围。 黑黢黢的宫墙很高,墙头上似乎有固定的岗哨影子, 远处还有规律移动的巡逻火把光。 直接摸过去难度太大。 他退回来,对赵率教和窦尔敦低声道: “你俩,先去对面那片铺面的阴影里猫着。等我信号。” 窦尔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街对面一排黑灯瞎火的店铺。 他有点犹豫,小声嘀咕: “当家的,那铺子里……会不会有守夜的伙计?咱这动静……”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王炸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守你个头!” 王炸压着嗓子骂道, “动动你的脑子!这沈阳城现在谁当家?是建奴! 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土匪窝! 你问问,哪个不开眼的小偷,敢在土匪窝里偷东西? 那些铺子晚上最多留个老头看门,估计睡得比猪都死! 建奴不半夜踹门明抢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防贼? 赶紧的,别磨蹭!” 赵率教显然更明白这道理,没废话,拉了一把还在揉脑袋的窦尔敦, 两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 躲进了对面店铺廊檐下最深的阴影里,身形立刻被黑暗吞没。 王炸等他们藏好,自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把脸上蒙面的布又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朝着汗宫方向更近处摸去。 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光靠之前那个传令兵说的不够。 最好能再抓个“舌头”,而且得是离宫墙更近的、可能知道内情更多的。 他绕了小半圈,躲在一处倒塌了半截的矮墙后观察。 运气不错,没过多久,就见一队大约十人的建奴巡逻兵, 从汗宫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里列队走出来。 他们看起来刚换完班,武器都扛在肩上,步伐有些松散, 朝着与王炸藏身处相反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准备返回军营或者去指定的休息处。 王炸眼睛一亮,就是他们了。 他耐心地等这队人全部走过矮墙,朝着街道另一头拐去。 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王炸动了。 他像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猛然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几步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那名落单士兵的背后。 那士兵似乎听到点风声,刚想回头,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另一只手臂如同铁钳般勒住了他的脖子,向后一拖! 那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闷在喉咙里的“呃”, 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离了队伍,双脚离地,瞬间没入了旁边的黑暗小巷。 他的挣扎在王炸非人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很快就因为窒息和颈部的压迫失去了意识。 前面走的队伍似乎隐约听到点动静,领头的军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但巷子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 可能是野猫或者别的什么吧。 他嘟囔了一句满语,挥挥手,队伍继续前进,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炸腋下夹着这个软塌塌的建奴兵,像夹着个麻袋,脚下不停, 迅速退入小巷深处,七拐八绕,朝着赵率教和窦尔敦藏身的方向潜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除了最开始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响,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第72章 王炸夹着那软趴趴的建奴兵,闪身进了赵率教他们藏身的店铺。 铺面里黑灯瞎火,一股陈旧的油盐酱醋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赵率教从里间迎出来,低声道: “掌柜的一家在后院西厢房睡着,都让我弄晕了,捆结实了,嘴也堵了。” 王炸点点头,没多问。 老赵办事,他放心。 两人摸黑穿过店铺,来到后院。 赵率教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已经点起了一小截蜡烛,光线昏黄。 王炸把腋下夹着的建奴兵“噗通”一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那家伙还没醒,软绵绵地瘫着。 “墩子,” 王炸指了指地上的人,“把他这身皮扒了,身上摸干净。” 窦尔敦一听这活儿,眼睛都亮了。 这差事他喜欢! 路上摸那几个穷鬼哨探没啥油水, 眼前这个可是从汗宫附近出来的,怎么也比那些野地里的强! 他应了一声,蹲下身就开始麻利地解扣子、扒铠甲, 手指熟练地在衣服夹层、靴筒、腰带里摸索。 果然,收获比之前强。 除了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还摸出个沉甸甸的小银锭, 一块雕刻着怪异图案的木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的粉末, 不知是药还是毒,还有一把做工不错的镶银短刀。 窦尔敦把值钱的和可能有用的小玩意儿都揣进自己怀里,用眼神请示王炸。 王炸点点头,示意他收好。 窦尔敦又把扒下来的棉甲、皮帽、靴子归拢到一边。 “老赵,你在门后听着点外面动静。” 王炸吩咐道,自己蹲到那被扒得只剩贴身单衣的建奴兵旁边, “墩子,弄醒他。轻点,别闹出大动静。” 窦尔敦“哎”了一声,往自己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 据他说这样打人更疼,抡圆了胳膊, 照着地上那家伙的脸,“啪啪”就是几个结实的大耳刮子。 那建奴兵被打得脑袋直晃,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剧痛和晕眩让他下意识就要张嘴惨叫, 王炸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痛呼闷在了喉咙里。 王炸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 用汉语慢慢说道: “别喊。 敢喊一声,老子接着弄你。 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你看到门后面那根顶门棍没有?” 那建奴兵先是剧烈挣扎,但被王炸铁箍般的手臂按住,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转动眼珠,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三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汉人! 汉人怎么混进盛京的? 还摸到了汗宫附近?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窦尔敦见他眼珠子乱转却不回王炸的话,照着肚子就是狠狠一拳! “呃!” 建奴兵身体猛地弓起,痛得眼冒金星,却因为嘴被捂着,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咱当家的让你看那边!你他妈到底看没看?!” 窦尔敦恶狠狠地低吼,手指指向门后。 建奴兵痛苦地蜷缩着,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窦尔敦的手指方向瞟去,门后靠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顶门杠。 他不明白这汉人让他看这根棍子是什么意思,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这时,王炸那如同恶鬼低语般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老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有一句假话,或者不老实……”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老子就先拿那根棍子,从你后门塞进去,再拔出来,塞进你嘴里。 最后,割了你的舌头,削了你的鼻子,切了你的耳朵,把你做成个人棍…… 哦不,做成个光溜溜的‘西葫芦’。” 王炸每说一句,那建奴兵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说到“后门塞进去”时,他眼睛瞪得溜圆;说到“塞进嘴里”时,他开始干呕; 说到割舌头削鼻子时,他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 等最后“西葫芦”三个字出来,他魂儿都快吓没了, 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眼泪哗哗往下流。 旁边,窦尔敦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心里嘀咕: 当家的这招也太……太狠了! 那么粗的棍子,捅一下还不把人捅穿了?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某个部位一阵幻痛。 站在门后警戒的赵率教,虽然背对着他们,但王炸的话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叹气: 唉,这家伙……疯病是越来越重了,花样也越来越多。 这日子,可真他娘“刺激”。 王炸慢慢松开了捂着那建奴兵嘴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心里默数了三下。那建奴兵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果然没敢喊, 只是用极度恐惧的眼神望着王炸,拼命点头。 王炸又把他的嘴捂上了,点点头: “很好。算你识相。 现在,老子问,你答。 有一句假话,或者磨磨蹭蹭,刚才说的‘西葫芦套餐’,立马给你安排上。 听明白了就眨两下眼。” 建奴兵赶紧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王炸缓缓松开手,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第一个问题,” 王炸盯着他的眼睛, “黄台吉那乌龟壳子,里里外外,到底有多少人守着? 怎么守的?换班啥时辰?给老子说清楚。” 建奴兵吓得一哆嗦,吸了吸鼻子,用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开始说: “说,我说……宫,宫城最外头,有……有木头栅栏,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高度, “还有沟,就……就一个门通外面。 守那儿的是镶蓝旗的护军,三……三班倒,一班大概一百来人, 丑时、辰时、午时、酉时换班…… 他们主要就是看,有动静就敲锣,不……不打出去……” 王炸看了一眼赵率教,赵率教微微点头,示意这时间和配置对得上。 “往里呢?”王炸追问。 “往,往里是前头的大殿和十王亭…… 那儿人少些,镶蓝旗的,两百人,分两班,卯时和酉时换班。 就大殿门口有俩站岗的,其他地方主要是来回走看看……” “再往里!最要紧的地方!”王炸不耐烦地打断。 建奴兵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深: “最……最里头是凤凰楼,在……在高台子上, 就一个石头台阶能上去,楼门口有铁闸门,楼里有弓箭,好像……好像还有火枪。 守那儿的是镶蓝旗最厉害的护军,有……有五百人,分三班, 也是四个时辰一换,换班时候留五十人在楼里, 别的下去……那楼,铁闸一放,从外头根本进不去……” “凤凰楼后面呢?黄台吉和他婆娘睡觉的地方!” 王炸问到了关键。 “后……后面是汗王和福晋们住的地方, 围着矮墙,就……就一个小门通凤凰楼。 守那儿的人最少,就……就一百个御前护军, 也是镶蓝旗的,看得最紧……” 建奴兵的声音越来越低。 王炸消化着这些信息,又问: “要是,我是说万一,宫里突然出事了, 比如有人摸进去了,或者着火了,你们怎么办?怎么招呼人?” 建奴兵赶紧回答: “凤凰楼顶上有钟,还有烽火台! 一有事,先敲钟,宫里全能听见,护军就往出事地方堵。 要是事大,就点烽火,城外和城门那边的兵都能看见,阿敏贝勒就会派兵来救……” “就这些?没有别的路? 比如……万一守不住,黄台吉他自个儿往哪儿跑?” 王炸眯起眼睛,问得意味深长。 建奴兵眼神闪烁了一下,犹豫着。 旁边的窦尔敦见状,立刻又举起了拳头,瞪起牛眼。 “我说!我说!” 建奴兵吓得一缩脖子, “听……听一些老护军私下喝酒嚼舌头……说,说汗王寝宫里头, 好像……好像有能通到城外头的密道,就在……就在汗王睡觉的床底下。 但这是不是真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小的就是个巡街的,进不去那种地方……” 他哭丧着脸,生怕王炸不信。 王炸听完,没再问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直看得那建奴兵浑身发毛。 站在门后的赵率教,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宫城外围、前殿、凤凰楼、后寝……层层布防,还有钟楼烽火和可能的密道。 这汗宫,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窦尔敦则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只记住“密道”和“床底下”,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想啥。 王炸心里快速盘算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那建奴兵的肩膀,吓得对方又是一抖。 “行,算你老实。” 第73章 目标确认 王炸没立刻打晕这个建奴兵。他还有最关键的问题要问。 “最后一个问题,” 王炸蹲下身,盯着那建奴兵泪汪汪的眼睛, “布木布泰,就是那个年纪不大、 给黄台吉生了个丫头的科尔沁女人,她住宫里哪个旮旯? 说具体点。” 那建奴兵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不太起眼的福晋。 他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回答: “您……您说的是那位……那位年轻的科尔沁福晋? 她……她不住正殿那边,她住在后寝区西边那排……那排厢房里。 就是最靠边的几间矮房子,跟其他几位位份不高的福晋住一个院子。” “院子?有单独院墙吗?多少人守着?” 王炸追问。 “没……没有单独院子,就是一排房子,门朝东开。 门口……门口好像就两个护军站岗,平时也没啥人特意去那儿。” 建奴兵努力回想, “哲哲大福晋住的正房那边,岗哨多,有十来个人呢。 西厢房这边……挺冷清的。 听说那位福晋年纪小,平时也不怎么出来……” 王炸心里有数了。 看来资料没错,这时候的布木布泰, 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侧妃,住得偏,守得松。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空子。 他又确认了几个细节, 比如从凤凰楼到西厢房大概怎么走,夜里那边巡逻的密度。 这建奴兵知道得不算特别细,但大概方位和守卫薄弱的情况是确定的。 问清楚了,王炸才像之前一样,一掌刀劈在他后颈,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捆上,堵嘴,跟那个扔一块儿。” 王炸对窦尔敦吩咐完,转向赵率教,搓了搓手, 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在烛光下闪了闪, “问清楚了。那女人住得偏,守得松。 在汗宫最后头,西边厢房。门口就俩岗哨。” 赵率教听了,紧绷的脸色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眉头还皱着: “就算她那儿松,可要摸到她那儿,得先穿过外围木栅、前殿区, 再绕过或者拿下凤凰楼……最后才能摸到后寝西厢。 这路上,随便哪一关出了岔子,咱们就得被包在里面。” 王炸没立刻接话,走到窗边, 借着缝隙往外看了看黑沉沉的夜色,又抬头估算了一下时辰。 半晌,他才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有点古怪的笑,像是兴奋,又像是豁出去了。 “是啊,层层关卡,守备森严,还有钟楼烽火……” 他咂咂嘴, “听起来是挺唬人。不过老赵,你发现没,他们这防守,有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赵率教和刚捆完人走过来的窦尔敦都看向他。 “太他娘的死板了!” 王炸眼里闪着光, “什么都按规矩来,哪儿放多少人,几点换班, 出事了先敲钟再点烽火,指令都得等阿敏那老小子下达……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对付大军压境或者正规的细作,或许好使。” 他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开: “可咱们是谁?咱们是来绑票的,不是来攻城的,更不是来讲规矩的。 他们越是按部就班,漏洞……其实就越好找。” 王炸没继续卖关子,他转向赵率教: “老赵,你刚才摸进来的时候,把这铺子前后都查过了? 有没有看到篷车或者拉货的马车之类的?” 赵率教想了想,点头: “有。后院靠墙的棚子底下,停着辆带篷的骡车, 黑灯瞎火的,我没凑近细看,怕惊动牲口。” “妥了!” 王炸一拍手, “你俩就待在这儿,警醒着点外面动静。我自个儿进去弄人。” “啥?” 赵率教和窦尔敦同时低呼出声。 赵率教眉头紧锁: “不行!太险了!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窦尔敦也急忙道: “当家的,带上咱!咱力气大,能帮您扛人!” 王炸摆摆手,不容置疑: “打住。咱们是来偷人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人越多,动静越大,越容易露馅。 我一个人,目标小,手脚利索。 万一真出了岔子,跑起来也方便。 你俩跟去,反倒累赘。” 他看着两人还想再劝,补充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已经问清楚了路,摸清了守卫的规律,趁他们换班或者打盹的空档, 摸进去,绑了人,再顺着原路溜出来。 顺利的话,神不知鬼不觉。 你俩在这儿接应我,等我回来,咱们立马出城。” 赵率教知道王炸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盯着王炸看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炸肩膀: “千万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撤,别硬来。” 窦尔敦也憋出一句:“当家的,您可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王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别跟送丧似的。等我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耽搁,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匕首、手枪、铁弩、绳索、还有几个小玩意儿,确认无误。 他轻轻推开厢房门,闪身出去,又反手把门带好。 院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炸刚走到院子当中,就感觉脸上一凉——又下雪了。 而且不是刚才的零星小雪,雪花变得密集起来, 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分明,越下越大。 王炸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大雪一下,什么脚印痕迹,用不了多久就给盖得严严实实。 连事后清理痕迹都省了! 他不由想起刚才还想让窦尔敦殿后处理脚印, 这下倒好,连这苦力活儿都免了。 这小子,运气还真不赖。 王炸先轻手轻脚摸到后院靠墙的棚子下。 借着雪地微光,看清了那辆带篷的骡车。 车架子是硬木的,看着挺结实,车厢上蒙着厚实的油布篷,遮得严严实实。 他掀开篷布一角往里瞅了瞅,里面居然还铺着层厚厚的棉垫子, 角落甚至摆着个小巧的铜手炉,虽然这会儿没生火。 车里收拾得挺干净,还有股淡淡的熏香味儿。 王炸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这铺子掌柜挺阔气啊,这配置,搁明代也算辆“高级轿车”了吧? 宝马奔驰谈不上,起码是个大众帕萨特级别。 就是不知道明天一早,他发现车没了,会不会心疼得撞墙。 他没犹豫,左右看看无人,心念一动, 那辆颇为不错的篷车连同里面铺的垫子、小手炉, 瞬间消失,被他收进了随身空间里。 做完这些,他才没再多想,几步蹿到院墙边,手脚并用, 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漫天飞舞的雪幕和沉沉的夜色之中, 朝着黄台吉汗宫的方向,再次潜去。 大雪纷纷扬扬,就这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王炸回头看了眼,他们来时的脚印,还有他自己刚刚翻墙落地的地方, 都已经被新雪盖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模糊的凹痕。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战术手表,幽绿的光映出时间,凌晨三点过一刻。 正是人睡得最沉、守夜人也最容易打瞌睡的时候。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岗哨冻得受不了。 更远的巷子里,有一两声狗叫,但叫得也怯生生的,很快就没了动静。 王炸心里冷笑: 嘿嘿,看来在这建奴的地盘上,连当条狗都得夹着尾巴,不敢乱吠。 第74章 顺利到手 王炸蹲在汗宫后墙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 墙比外城矮点,但也够高。 他搓搓手,左右看看没人,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墙, 手扒住墙头,腰一用力就翻了上去,伏在积雪的墙头。 他眯眼往下看。汗宫里头黑乎乎一片,只有几处岗哨有微弱火光。 根据那舌头说的方位,他很快锁定了后寝区西边那排最不起眼的矮房子。 就是那儿了。 他轻轻滑下墙,落地没声。 顺着墙根阴影往那边摸,路上顺手用抹了药的短针, 放倒了两个躲在背风处打盹的暗哨,没见血。 摸到那排西厢房,他挨个听动静。 其中一间里呼吸声平稳,偶尔还有含糊的梦话。 王炸心想,嘿,睡得挺美,可怜老子大半夜顶风冒雪来偷人。 他用匕首慢慢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屋里没点灯,借着雪光,能看见炕上被子鼓囊囊一团,睡得正沉。 他蹑手蹑脚过去,伸手就往被窝里那人的脖子捂去,入手一片温软滑腻,皮肤挺细。 嗯?这手感……好像不是做粗活的。 被窝里的人忽然惊醒,身体一僵。 王炸手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别喊。敢喊就死。听话,能活。明白就眨眨眼。” 被他按住的是个小宫女,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眨眼睛,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布木布泰住哪间?”王炸问。 小宫女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眼睛往旁边瞟。 王炸稍微松了点手劲。 “隔……隔壁,左边那间……” 小宫女用流利的大明官话,带着哭腔小声回答,声音都在颤。 王炸一听,心里有数了,这口音, 估计是被抢来的汉人女子,或者哪个投降汉官的家眷。 他没空细究。 “你是汉人。今晚的事,要是漏出去一个字,” 王炸声音冷了下来, “不管黄台吉信不信,你都得死。懂?” 小宫女脸唰一下白了,眼泪直流,拼命点头: “懂,懂!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好汉饶命……” “睡吧。” 王炸没等她说完,手在她颈侧某个位置一按。 小宫女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王炸把她塞回被窝,嘀咕了句: “好好睡一觉,最好明早什么都忘了。” 他溜出这屋,摸到隔壁。 用同样手法拨开门,闪身进去。 这间稍大点,炕上躺着一个人。 靠外是个年轻女人,缩在被子里。 靠里还有个更小的鼓包,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呼吸。 王炸直接过去,照那年轻女人脖子也是一下。 女人哼都没哼,昏死过去。 他扯过炕上的厚被子,想把女人裹起来扛走。 手碰到旁边那个小鼓包,软乎乎的。 他愣了一下,轻轻掀开一角,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奶娃娃, 睡得小脸通红,看样子也就几个月大。 王炸顿时头大了。 他光想着绑布木布泰,忘了这妞这会儿已经生了个女儿, 而且这娃居然没跟奶娘睡,就跟亲妈睡一炕! 他看着那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奶娃娃, 又看看昏过去的布木布泰,有点挠头。 把这小崽子扔这儿? 万一醒了哭闹,立马就得炸锅。 带走?这不成买一送一了? 还是个随时会哇哇大哭的“活体警报器”。 “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炸一咬牙,小心地把那奶娃娃用她自己的小被子裹紧, 只露出鼻子呼吸,然后用准备好的宽布带, 把这软乎乎的一小团牢牢绑在自己胸前,紧了紧, 感觉还算稳当,就是胸前鼓囊囊一大包,行动有点别扭。 然后他才用大被子把昏睡的布木布泰囫囵裹起来, 像卷铺盖卷一样,用绳子捆了几道,往肩上一扛。 入手比想象中轻,这十八岁的小妃子,身量娇小,估计也就八九十斤,没啥分量。 刚才制住她时摸到脸,圆盘脸,皮肤还行,但绝对谈不上多漂亮, 跟后世那些吹嘘的什么“满蒙第一美人”根本不沾边。 王炸心里呸了一口,垃圾小说果然不能信。 他胸前绑着个奶娃娃,肩上扛着个“铺盖卷”, 悄没声地溜出屋子,反手带上门,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往回撤。 王炸扛着“铺盖卷”,胸前还绑着个奶娃娃,摸黑回到汗宫后墙根下。 他看着眼前这堵高墙,有点傻眼。 刚才一个人好说,现在带俩,其中一个还昏迷着,怎么上去? “妈的,又不会轻功……” 王炸嘀咕了一句,把肩上的布木布泰轻轻放下。 他从空间里掏出那卷麻绳, 动作麻利地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又捆了几道,捆得结结实实,留出足够长的绳头。 然后他后退几步,抡起绳子一头,往墙头抛去。 试了两次,绳头搭上了垛口。 他拽了拽,觉得稳了,自己先抓着绳子, 脚蹬着墙面,几下爬了上去,伏在墙头。 他趴在垛口后面,抓着绳子另一头,开始往上拉那个大包裹。 一边拉一边小声抱怨: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等出去了,非得找两棵直溜的树,做个长梯子备着。 总这么高来高去拽绳子,太费劲了。” 好在布木布泰不重,包裹也不算太大。 他吭哧吭哧,总算把人拽上了墙头。 布木布泰还昏着,两眼紧闭,没啥动静。 王炸喘了口气,不敢多停。 他又把绳子放下去,将布木布泰慢慢放到墙外地面,没发出太大响动。 接着他自己也顺着绳子溜下去,收起麻绳。 他重新扛起布木布泰,调整了一下胸前绑着的小奶娃,确保不会压到。 然后猫着腰,沿着宫墙外漆黑的阴影,朝着之前藏身的那家店铺方向, 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摸去。 雪还在下,很快掩盖了他的足迹。 王炸扛着人,胸前还绑着个小的,摸回那家店铺后门外。 他没敢大声,只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里面立刻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一条缝。 赵率教的脸在门缝里出现,看清是王炸,迅速把门开大。 王炸侧身挤了进去。 赵率教立刻把门关好,插上门闩。 “怎么样?顺不顺利?” 赵率教压低声音急问, 目光落在王炸肩上那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上。 王炸拍了拍肩上的“包袱”,喘了口气: “成了!货到手。咱得赶紧撤。” 他随口又问道:“我走之后,这边没啥动静吧?” 赵率教没立刻回答。 他先是伸手帮王炸接过那个大包裹,掂了掂,感觉分量很轻。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古怪, 看着王炸,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复杂,朝里屋努了努嘴: “你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第75章 逃出生天 王炸一边往厢房走,心里一边瞎琢磨。 老赵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儿,到底出了啥事儿? 连他都不好意思直说……该不会是……墩子那个憨货,真把顶门杠用上了吧? 他脑子里顿时冒出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吓得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里暗骂:我靠!看不出来啊! 墩子这黑大个,看着挺实诚,下手这么黑这么变态这么埋汰?! 以后晚上睡觉可得留神,千万不能把屁股对着门外! 他推门进了厢房。 屋里,窦尔敦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转来转去, 一副手忙脚乱、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一抬头看见王炸进来,他更慌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当、当家的!我……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 我就是……就是好奇那玩意儿是啥……” 王炸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真让他猜着了? 他赶紧打断窦尔敦,摆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行了行了,打住! 多大点事儿,不就一个鞑子吗? 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小子……是真下得去手啊!那么粗的棍子你……”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已经瞟见了地上那建奴兵的尸体。 后半截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地上那家伙,是死透了。 但根本没有什么“棍子摧残”的痕迹。 那死相……有点吓人。 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黑紫黑紫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都凝着黑血, 身体蜷缩成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看着就难受。 王炸一眼就看出,这是中了剧毒,而且发作很快的那种。 他扭过头,瞪着窦尔敦:“这……这他娘是怎么回事?!” 窦尔敦搓着手,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当家的,我不是从这鞑子身上摸出个小油纸包么,里头有点药粉。 我……我就好奇那是啥玩意儿, 闻着有点冲……我就……就弄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兑水给他灌下去了。 结果……他就这样了。” 王炸看着窦尔敦那张写满“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的大脸,看了足足好几秒钟。 最后,他伸出大拇指,冲着窦尔敦比了比,语气复杂: “你牛逼。 真的。 墩子,你狠牛逼。 老子……老子简直要服了你了。” 窦尔敦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不好意思。 旁边的赵率教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凄惨的尸体,疑惑道: “这建奴,身上带这么厉害的毒药干什么?” 王炸回过神,想了想: “要么是想给兵器淬毒,要么就是琢磨着要害谁。 管他呢,死了拉倒,省得咱们再处理他,还怕他醒过来闹腾。” 说着,他心念一动,把那具毒发身亡的尸体收进了空间里。 收进去的瞬间,他才想起来,自己空间里还躺着另外两具, 赵率教最后那俩誓死护主的亲兵遗体。 这事儿,等安稳下来,得找机会跟老赵说说。 “墩子,” 王炸转向窦尔敦,伸出手, “把那包剩下的毒粉给我。 这玩意儿太危险,不能放你那儿。” 窦尔敦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王炸。 王炸接过来,也收进空间,单独放好。 “赶紧的,把地上这摊子弄干净,血啊什么的擦掉。” 王炸催促道, “这地方不能待了。 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蒙蒙亮,汗宫里头换班的、扫地的, 肯定能发现死了的暗哨,再一查少了人,全城都得炸锅。 咱们得马上走。” 窦尔敦手忙脚乱地扯了块破布, 把地上那点毒血污迹擦干净,又把破布递给王炸。 王炸扫了一眼房间,除了少了个人,看不出啥明显不对劲。 三人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摸黑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中间,旁边正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接着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还有含糊的嘟囔。 王炸三人立刻僵住,迅速闪到院墙根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窦尔敦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短匕首,眼睛死死盯着正房门。 里面的人好像摸索着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透出点。 接着,是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走向门口,还有解裤带的声音。 然后,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王炸脑门上垂下几道黑线。 赵率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窦尔敦举着匕首,表情从凶狠变成错愕,又变成恼火, 牙咬得咯咯响,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给里面那随地小便的家伙来个透心凉。 王炸赶紧朝他摆摆手,用口型说:“别动!” 里面的人放完水,舒服地叹了口气,又踢踏踢踏走回去, 灯灭了,传来重新躺下和掖被子的声音。 很快,鼾声又响了起来。 王炸这才直起身,朝赵率教和窦尔敦打了个手势。 三人猫着腰,踮着脚尖,快速穿过店铺前堂,从门缝溜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到了街上,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往下飘,能见度很低。 三人不再刻意隐藏行踪,反正脚印很快会被雪盖住。 他们贴着墙根,朝着北门方向快步疾走。 选北门,是因为之前打探过,北门离汗宫最远,平时守卫也最松,巡查没那么严。 一路有惊无险,避开两拨巡逻队,摸到北门附近。 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岗楼里避风雪,没什么精神。 三人找到一段僻静的城墙,还是老办法,王炸先上,放下绳子, 赵率教在下面把捆成卷的布木布泰绑好,王炸在上面拉,窦尔敦在下面托着。 这次还多了个绑在王炸胸前的小奶娃,动作更得小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都弄了上去,又顺着绳子滑到城外。 脚一沾城外雪地,三人不敢停留, 王炸重新扛起布木布泰,撒开腿就在雪原上狂奔。 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直到身后沈阳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估摸着至少跑出去五六里地,王炸才觉得胸口发闷,腿像灌了铅。 他实在撑不住了,轻轻把肩上的布木布泰放在雪地上, 自己也四仰八叉往雪地上一躺,大口喘着粗气, 胸前的小奶娃似乎被颠簸醒了,发出细细的哼唧声,他赶紧拍了拍。 赵率教和窦尔敦也累得够呛,扶着膝盖弯腰喘气, 脸色通红,头上身上冒着热气。 “不行了……累……累死老子了!” 王炸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喘着粗气骂道, “先……先歇会儿!你奶奶的……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第76章 超级任务奖励 三个人在雪地里躺了有半炷香的功夫,喘气才匀了点。 王炸先支起身子,小心地看了看怀里的小奶娃。 小家伙居然还睡着,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他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看四周。 这会儿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雪,荒野里一片混沌,看不清多远。 但这对王炸和赵率教来说不是问题,他俩眼神好,大致能辨出方向地貌。 “差不多了,走吧。” 王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把地上的布木布泰扛上肩, “往西走一段,再折向东南,回咱们之前歇脚那个废庄子。” 赵率教和窦尔敦也爬起来,三人再次上路。 这回不拼命跑了,改成快走,但速度也不慢。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绕来绕去,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灰白的时候,摸回了之前藏身的那片废弃庄子。 进了那间还算完整的破屋,赵率教和窦尔敦立刻去隔壁牵马,收拾东西。 王炸把布木布泰靠墙放下,自己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他刚坐稳,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 小鼻子皱了皱,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声。 “要坏!” 王炸心里咯噔一下。 这荒郊野岭,孩子一哭,麻烦就大了。 他赶紧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个小木碗。 他甚至没顾上看一眼空间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一大堆东西, 那是刚刚完成任务给的奖励,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他又摘了个面包果,用匕首利索地切了半个, 用力把里面金黄绵密的果肉挤出汁水, 滴进木碗里,攒了小半碗,清香立刻飘了出来。 这时,孩子彻底醒了。 八个月大的奶娃娃,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亲娘, 而是一个蒙着半截脸的陌生男人的脸。 她小嘴一张,眼看那响亮的哭嚎就要冲出来, 王炸手疾眼快,赶紧把盛着果汁的小木碗凑到她嘴边。 清甜诱人的香气钻进小鼻子,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注意力全被嘴边那碗香喷喷的金色液体吸引了,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王炸趁机把碗边贴到她小嘴上,慢慢倾斜。 一滴果汁流进她嘴里。 孩子的小嘴巴动了动,尝到了味道。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两只小手虽然被裹着, 却努力想往外伸,小腿在小被子里一蹬一蹬的。 喝了几口,她抬起小脸,看向王炸, 竟然咧开长着三颗小乳牙的嘴,冲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炸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他呼出一口长气,一边小心地继续喂着果汁,一边嘀咕: “小祖宗,你可算给面子……这玩意儿看来对奶娃子也有用。” 正好窦尔敦忙乎完,牵着几匹马走了过来。 他凑近王炸,一张大脸满是好奇地瞅着王炸怀里的小奶娃。 王炸怕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着孩子,赶紧伸手把他的脸扒拉到一边: “去去去,一边去!看啥看!” 他接着吩咐, “一会儿老赵带着这女人,你留下,把咱们待过的这间屋子, 还有小龙它们待过的那间,都给拆了。 弄完赶紧追上来。” 窦尔敦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抹掉痕迹,不让建奴顺着找到他们的去向。 他重重点头:“当家的放心,包在咱身上!” 王炸把喝空的小木碗收进空间,摸了摸怀里孩子温热的小脸蛋, 把她的小脑袋用被子盖好挡风,然后抱起依旧昏睡不醒的布木布泰走出破屋。 这女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倒是省事。 他把布木布泰递给已经骑在马背上、伸过手来的赵率教, 赵率教把她横放在自己马鞍前,用绳子固定住。 王炸自己也翻身上了枣红马小龙。 两人两骑,带着另外三匹驮着行李的驮马, 调转方向,朝着东南边的雪原小跑而去。 窦尔敦那匹高头大马被拴在原地,有点不安地刨着蹄子,看着自己的主人。 窦尔敦目送王炸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搞破坏冲动的笑容。 他搓了搓手,看着眼前这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嘿嘿怪笑一声: “拆房子?这个咱在行!”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是一声怪叫, 朝着其中一间破屋那堵已经歪斜的主墙就冲了过去! “嘿——呀!” 窦尔敦低吼一声,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土墙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掉土。 他退后几步,助跑,又是一记猛撞! “轰隆”一声闷响,那堵墙终于塌了半截,房顶的烂椽子哗啦啦掉下来一片。 尘土混合着积雪飞扬起来。 窦尔敦干得更起劲了,拳打脚踢,连扒带推,嘴里还给自己配音: “八十!八十!” 两间破屋在他那蛮牛般的力气折腾下,很快变得更加残破, 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彻底成了一堆废墟。 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灰土, 解开自己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王炸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赵率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撞击倒塌声和窦尔敦隐约的吆喝, 不由失笑,对旁边的王炸说: “听听这动静……跟着你小子混久了,我看墩子这憨货也快不正常了。 拆个房子跟过年似的。” 王炸骑在马上,一手揽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奶娃, 闻言嘿嘿一笑,一脸得意道: “这说明咱有感染力!这叫解放天性!懂不懂?” 等窦尔敦骑着马,带着一身寒气从后面呼哧呼哧追上来, 王炸心里最后那点担心才算落了地。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漫天大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心里估摸着,最多再过一个时辰, 他们这一路跑过来的马蹄印子,就得被这场大雪埋得干干净净。 雪要是再这么下下去,就算建奴反应过来派出大队马队追踪, 在这茫茫雪原上想找到他们,也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心里稍安,他这才有空把注意力集中到脑子里那片随身空间。 刚才在破屋里只顾着弄孩子,只是惊鸿一瞥看到里面多了好大一堆东西,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这一仔细“看”…… “卧槽!” 王炸浑身一激灵,差点直接从马背上歪下去,幸亏手快一把抱住了小龙的脖子。 他心脏咚咚狂跳,不是吓的,是纯纯给惊的,给喜的! 脑子里,那片空间角落,原本堆放杂物的旁边, 此刻简直像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型军需仓库外加一个顶级户外用品店! 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子弹箱, 一看那规格,正是他手里格.洛.克手枪用的九毫米帕弹, 足足五六箱,每箱看样子都有上千发! 这够打到天荒地老了! 旁边还有几个绿色长条木箱,盖子敞开着, 里面稳稳地躺着三把泛着哑光黑的长弓,那是现代复.合.弓。 弓身线条流畅,带着精密的滑轮组, 配套的瞄准器小巧地安在上头,还有专用的撒放器搁在一边。 弓臂看着就充满力道,旁边整齐码放着好几捆碳纤维箭矢, 箭头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玩意儿。 这还没完。 子弹堆旁边,赫然靠着几把用油纸包好的长家伙, 王炸“看”得真切,那是十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虽然比不上他梦里的全自动火器,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步枪! 旁边还堆着十几个装满的弹夹和好几箱7.62毫米步枪弹。 这火力,瞬间从偷偷摸摸升级成了可以正面刚一刚小队骑兵的级别! 武器弹药旁边,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生存物资。 剩下的装备林林总总,他已经没心思细究了,他把意识又投入到那堆生存物资上, 一袋袋密封极好的大米、白面,怕是有上千斤。 成箱的压缩饼干、肉罐头、水果罐头,牌子都不认识,但看着就高级。 好几大桶纯净水,还有那种户外用的净水片。 急救包不是一两个,而是整整一打, 里面绷带、止血粉、消炎药、缝合针线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几小瓶吗啡和抗生素,这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救命的神药! 御寒的物资也奢侈得过分。 十几套加厚加绒的迷彩冬季作战服,从里到外都有, 保暖内衣、抓绒衣、防风外套,看着就暖和。 同样数量的雪地迷彩大衣和雪地靴,皮毛一体的手套帽子。 还有几十条厚毯子和十几个蓬松柔软的羽绒睡袋。 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 角落里居然还堆着几顶单人帐篷、折叠工兵铲、多功能斧头、高强度绳索、煤油炉、成套的户外炊具, 甚至还有几个大功率的强光手电筒和配套的充电电池块, 虽然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充电,但空间似乎能让它们保持满电状态。 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但感觉很有用的零碎: 高倍率的望远镜、指北针、保温水壶、防风火柴、一大卷透明塑料布…… 王炸看得眼花缭乱,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奖励……这他妈的哪里是“补充包”和“物资包”, 这简直就是给他空投了一个末日求生加强连的装备库! 那个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存在”,这次可真他娘的大方! 大方得让他都想立刻跳下马,冲着老天爷磕两个响头, 再扯着脖子嚎两嗓子,才能发泄心里的狂喜和震撼。 他勉强按捺住激动,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让自己没真的笑出声或者晕过去。 这下好了,弹药紧缺?不存在的。挨饿受冻?看情况吧。 在这明末的冰天雪地里,有了这些家伙什儿,他们三人简直能横着走…… 当然,是在不惹怒大股军队的前提下。 王炸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种近乎傻笑的表情, 幸亏蒙着面,没人看见。 他在心里已经把那个神秘的“发布者”感谢了八百遍,同时暗暗发誓, 不管以后的任务有多难, 就冲这波雪中送炭的厚礼,他也得想办法给它搞出点动静来! 第77章 变态的任务系统 王炸还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里, 坐在马上肩膀都忍不住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嘿嘿”低笑。 这副样子落在旁边赵率教眼里,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小兄弟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 这节骨眼上,可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决定这回自己拿主意。 怎么说他也是当过山海关总兵、带过几万兵马的人, 总不能事事都等这个时而靠谱时而又疯疯癫癫的家伙安排。 要是连跑路往哪儿跑都不知道,他赵率教干脆也别混了,找个雪窝子把自己埋了算球! 他直起腰,眯着眼往四周看。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雪原一眼望不到头,白得晃眼。 他知道,要是等天色全亮,在这雪地里呆久了, 不仅容易迷路,眼睛都得给雪光刺伤。 不能再往南了,南边离关内近,但建奴的追兵和关卡肯定也多。 眼下得找个能藏身、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扭过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是连绵的群山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手下一个老练的夜不收跟他喝酒时扯闲篇,说过一档子事。 说是早年间他们潜入建奴地盘深处打探时,在沈阳西北边、靠近草原地界的山里, 具体好像是在医巫闾山的支脉深处,发现过一个很大的溶洞。 那洞子入口隐蔽,里头又深又宽敞,还有地下河。 建奴一直没发现那地方, 他们这些夜不收偶尔就把那儿当成秘密的落脚点, 躲雨避风,甚至存点干粮。 赵率教当时听得很仔细,还多问了几句洞口朝向、里面大概多深、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想到,当初听来的闲话,今天可能派上大用场。 他心里有了计较,不再犹豫,对旁边的窦尔敦低喝一声: “墩子,跟上!” 说完,他轻轻一抖缰绳,拍了拍黑云的脖子。 黑云打了个响鼻,很通人性地掉转马头, 朝着西北方向的群山,迈开步子走去。 小龙看见“小弟”黑云转向,不用王炸指挥, 也自觉地跟着调了方向,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窦尔敦虽然不知道赵老哥要去哪儿,但见两位当家的都往那边去,他也赶紧催马跟上。 幸好他们骑的都不是普通马匹。 王炸的小龙和赵率教的黑云自不必说,窦尔敦新得的那匹战马也是高大健壮, 连那三匹驮马骨架也不小,蹄子粗壮。 这要是换成矮小的蒙古马或者普通驿马, 在这没过小腿肚的深雪里跋涉,只怕早就举步维艰了。 王炸把空间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物资大概“扫”了一遍, 心里那叫一个美,比三伏天灌了一肚子冰镇蜂蜜水还舒坦,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幸亏蒙着脸。 正美着呢,他突然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蹬了一下。 低头一看,怀里那小鼓包动了动。 他掀开被子一角,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 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呢,小嘴咂巴着,见他看过来, 竟然咧开小嘴,冲他笑了,小胳膊小腿还在襁褓里一蹬一蹬的。 王炸心里那点刚杀完人绑完票的戾气,瞬间被这笑容冲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嫩乎乎的小脸蛋,低声逗道: “嘿,没想到黄台吉那死胖子,还能生出这么个可爱丫头。 可惜喽,你这辈子是见不着你那胖爹喽。 以后啊,就得跟着我混啦。 嗯……老子就当个便宜爹吧,乖哦。” 他越看越觉得这小东西挺好玩,一时兴起,竟然压低声音, 哼起了一首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调子: “你发的娃娃脸,降落在身边, 可惜我还没有发现……你画的娃娃脸, 拿铁上圈点……你牵着独角的白马,茜茜的卷发, 加一身洛丽塔,叫醒我口袋中的电话……格林家的公主……” 他唱得有板有眼,但调子跑到辽东去了,但胜在声音放得轻,节奏感还在。 怀里的孩子似乎觉得这怪调子很有趣,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咯咯”的细笑声。 前面的赵率教和旁边的窦尔敦都忍不住回头瞅了他一眼。 赵率教眼神古怪,心想这小子又犯什么病,对着个奶娃娃唱这么古怪的歌? 窦尔敦倒是听得咧嘴直乐,觉得当家的唱得还挺带劲。 连枣红马小龙都支棱起耳朵,似乎也在听这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王炸一边哼着歌逗孩子,一边又把意识沉进空间, 想再仔细“盘点”一下那堆让人心花怒放的宝贝。 这一看,就在那片代表“任务”的灰蒙蒙区域下方,又发现了一行新冒出来的小字。 字迹普普通通,就像用炭笔随手写的: 斩断黄台吉的爱情线。 完成任务后奖励:全套查打一体无人机两套。宿主觉醒植物亲和能力。 王炸看到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一晃,差点真从马背上栽下去! “我……操!”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心里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黄台吉的爱情线??? 这他妈什么鬼任务! 那死胖子还有爱情?!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脑子里像是被人强行灌进了一桶泔水,又馊又堵得慌。 他本能地觉得,古代人,尤其是建奴这帮“林中野人”,懂个屁的爱情! 无非就是抢女人生孩子罢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咆哮,打死也不敢当着身边这两位“古代人”, 尤其是可能有过家室的赵率教和看着就像会打老婆的窦尔敦的面说出来, 他怕被这哥俩混合双打。 但他真的特别想扭过头,揪着赵率教的领子问一句: “嘿!老赵!你老实说,你这辈子……有过那玩意儿吗?爱情!” 王炸骑在马上,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 才把心里那股荒谬绝伦、哭笑不得的感觉给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琢磨这个新任务。 黄台吉……爱情……他努力回想养父母,就是那两位明清史专家,偶尔聊起的八卦。 好像……养母是提过一嘴,说黄台吉晚年确实特别宠爱一个妃子, 那妃子死了之后,黄台吉伤心过度,没多久自己也跟着去了,有点“郁郁而终”的意思。 那个妃子叫啥来着? 王炸皱紧眉头,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 好像……是叫海兰珠? 对!就是海兰珠!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的亲姐姐! 卧槽! 王炸这下全明白了。 敢情这神秘玩意儿,或者叫它“任务发布器”吧,是跟黄台吉的女人杠上了? 刚绑了妹妹布木布泰,虽然主要目的是断根,但客观上也是抢了人家老婆, 下一个任务立马就指向姐姐海兰珠? 还是“斩断爱情线”这么个听着就膈应人的说法!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连着三个任务,第一个是救身边这倔老头赵率教,剩下两个全是去偷黄台吉的女人! 他王炸是来明末求生、顺便看能不能搅动风云的, 不是来当专业“人妻搬运工”兼“爱情杀手”的啊! 王炸抬头望了望灰蒙蒙飘雪的天空, 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简直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架势。 这任务线,也太他娘的清奇了! 第78章 天然洞穴 一行人就这么在雪地里走走停停,马上的人累,马也累。 直到天光完全大亮,雪势小了些,他们才终于蹭到了山脚下。 眼前不再是白茫茫一片,出现了大片黑绿色的松林,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赵率教眯着被雪光刺得发疼的眼睛,看着那片松林,心里长长出了口气: 可算到了。再在雪地里晃悠下去,他这双老眼非瞎了不可。 他一把扯下脸上那块早就湿了又冻、冻了又化, 弄得脸上又冷又黏糊的遮面布,大口喘了几口气。 冷空气呛进肺里,反而让他清醒了点。 王炸也抬起头四下张望,雪光映得他眯起眼: “老赵,就这儿?你说的那地方?” 赵率教把怀里那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包袱”又紧了紧,答道: “对,应该是这附近。 咱们再往山里走上十来里,估计就到了。” 王炸点点头: “那行,再喘口气,然后一口气走到地方。” 其实,赵率教怀里的布木布泰早就醒了。 她刚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炕上, 而是在冰冷的户外,被捆得结实实,横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马鞍前,差点吓晕过去。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谁这么大胆子,敢从汗宫里把她偷出来? 不怕大汗诛他九族吗? 可转念一想,对方敢这么做,肯定有所依仗…… 她害怕,更担心她那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儿雅图。 自己不见了,孩子怎么办? 奶娘会不会照看好? 她急得想哭,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现在不是什么未来的太后,只是个不受宠的侧福晋,命不由己。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旁边传来孩子“咯咯”的轻笑声。 那声音……是雅图! 她绝不会听错! 女儿怎么也在? 这些人把雅图也带出来了? 她更急了,身体忍不住扭动起来。 抱着她的男人立刻察觉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用的是她勉强能听懂的汉语: “别乱动。 你想自己滚下去冻死,喂狼,再也见不着你女儿,就尽管动。” 布木布泰身体一僵,立刻不敢动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那男人见她老实了,语气放缓了点: “这就对了。 你女儿好着呢,听,笑得多欢。 吃饱喝足,不用你操心。 放心,到了地方就放开你。” 后面的王炸听到赵率教这番连吓带哄的话, 忍不住隔着面罩冲他竖起大拇指,笑道: “行啊老赵! 吓唬完了再给个甜枣,一套一套的。 没看出来,你也是此道高手啊!” 赵率教回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小子吃过的饭都多。这点话还不会说?” 王炸也一把扯下脸上那又湿又硬的遮面布, 大口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 “可憋死老子了!” 他转头看看旁边马背上,窦尔敦正瞪着一双牛眼, 好奇地左顾右盼,一脸“咱就是跟着走,啥也不想”的憨实样子。 王炸眼珠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对赵率教说: “老赵,你看咱们仨,就墩子这小子最舒坦,啥心不操,光跟着混。 唉,没心没肺,活得就是轻松啊。” 他其实是琢磨着,一会儿到了那山洞,肯定又脏又乱,收拾起来麻烦。 这苦力活,能甩出去当然要甩出去。 窦尔敦一听这话,急了,张嘴就想反驳: “当家的,俺……” 可话到嘴边,他卡壳了。 仔细一想,这一路过来,好像自己确实没干啥决定性的活儿。 探路有当家的和老赵,绑人偷人是当家的干的, 自己就是跟在后面跑跑腿,搬搬东西,哦,对了,还拆了两间破房子, 外加……不小心弄死个鞑子。 这么一算,好像真没多大用处。 他越想越臊,那张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一直红到脖子根,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王炸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乐了,脸上却摆出严肃的样子: “墩子,哥也不说你啥了。 这样,一会儿到了地方,罚你把那洞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没意见吧? 将功补过。” 窦尔敦正觉得自己没用,愧疚着呢,一听有活儿派给自己, 立马来了精神,忙不迭地点头: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当家的您放心,保管收拾得利利索索!” 那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山洞大干一场。 旁边的赵率教看着窦尔敦这副被人卖了还乐呵呵数钱的模样,心里直摇头: 唉,这傻小子,之前在潮河驿被秦家那仨兄弟骗得团团转, 现在又让王兄弟拿捏得死死的。 没救了,真没救了。 马队继续往山里走,在赵率教的指引下,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 终于在一个被枯藤和乱石半掩着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还有个洞口。 赵率教下马,上前扒拉开那些枯藤乱石,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的洞口。 三人牵着马,鱼贯而入。 王炸走在最后,等人和马都进去了,他回头看了看,心念一动, 利用空间能力,将洞口外那些被拨开的枯藤和几块大石头, 又挪回了原位,从外面看,几乎恢复了原样,不走近细查很难发现。 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 王炸从空间里摸出个东西,按了一下。 顿时,一道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从他手里射出,把眼前一段洞穴照得清清楚楚。 “哎呀妈呀!” 走在前面的窦尔敦被这突然出现的光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 他回头一看,看见王炸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方盒子, 正发出太阳一样的光,眼睛都瞪圆了。 王炸故意把那应急灯朝他晃了晃,然后随手扔了过去: “接着!照着点路!” 窦尔敦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宝贝, 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这是啥宝贝?咋这么亮?比油灯亮多了!” “别玩了,赶紧照着往前走,找个宽敞能歇脚的地方再慢慢研究。” 王炸催促道。 窦尔敦这才回过神,赶紧举着应急灯走在前面。 灯光驱散了黑暗,能看出这洞穴是天然形成的, 通道时宽时窄,地上有些湿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 出现一个比之前那破屋子大了好几倍的天然洞厅。 洞顶很高,空气虽然带着土腥味, 却并不憋闷,感觉比外面冰天雪地暖和不少。 窦尔敦举着灯四下照了照,兴奋地说道: “当家的,赵老哥,这地方行!够大,还干爽!” 终于有地方施展他“将功补过”的收拾本领了。 第79章 喂奶和搭帐篷 窦尔敦接过王炸凭空变出来的大笤帚, 屁颠屁颠地开始打扫那个宽敞的洞厅,干劲十足,觉得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王炸和赵率教则先忙着安顿马匹。 王炸又从空间里掏出个大石槽子,咣当一声放在地上。 赵率教把裹在被子里的布木布泰靠洞壁放下, 然后问王炸要了水桶,准备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水源。 “老赵,等等。” 王炸叫住他,递过去一张小纸条似的东西, “拿着这个。找到水,弄湿它,看它变啥色。”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变什么颜色说明水有毒不能喝, 变什么颜色说明勉强能凑合,变什么颜色才是好的。 赵率教接过那“试纸”,翻来覆去看了看,薄薄一片,没啥特别。 但他见识过王炸太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心里啧啧称奇。 靠墙坐着的布木布泰,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虽然大半听不懂,但觉得那会变色的纸片很神奇。 等赵率教拎着桶走了,王炸又从空间里弄出些草料和豆子,倒进石槽。 几匹马早就饿了,立刻凑过去埋头大吃。 安顿好马,王炸这才走到布木布泰旁边。 他蹲下身,一边动手解她身上捆着的绳子和被子, 一边开口,语气挺随意,像在唠家常: “你别问我为啥抓你。说了你也不信。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打哪儿来,我来自昆仑山。 我跟黄台吉没啥仇,虽然老子挺想抽他。” 布木布泰身上的束缚被解开,终于能稍微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 她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看着王炸,眼神里有害怕,有疑惑,也有好奇,但没敢吱声。 王炸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往下说: “我知道你在黄台吉那儿也不咋受待见。 你好像十三岁就嫁给他了吧? 啧啧,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不对,是老牛吃嫩草! 畜生啊! 这跟我们那儿那个爱什么斯坦一样不是人,强什么幼女嘛,卧槽!”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显得很单薄的布木布泰, “瞅你跟个小豆芽菜似的。 我记得你们蒙古人老规矩,女人就是战利品,谁抢到算谁的。 你们老祖宗成吉思汗的女人不也被人抢过? 他好像也没说啥。 哦对了,黄台吉不也抢过林丹汗的女人吗? 所以啊,” 王炸一拍大手,宣布道,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布木布泰,还有你闺女,现在是我王某人的战利品了!” 布木布泰听着眼前这个男人颠三倒四、半文不白还夹杂着听不懂词儿的话, 一开始有点懵,但听到后面关于蒙古习俗,她沉默了。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千百年来,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 女人,尤其是战败一方的女人,就是胜利者的财产。 即使她是科尔沁的公主,是大金天聪汗的福晋, 现在被人掳了,按草原的规矩,她确实就成了这个男人的……战利品。 她偷偷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强盗”。 个头比大汗高不少,身材看着挺结实匀称,不像大汗那样是座肉山。 脸上虽然沾着灰,但眉眼挺周正,甚至称得上英武…… 想到这儿,布木布泰脸上微微发热,心里竟然掠过一丝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小小窃喜。 但马上,更强烈的担忧涌上来,她的雅图呢? 王炸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没等她问, 就把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解下来,递到她面前: “喏,你闺女,好着呢。刚喂饱,睡得可香了。” 布木布泰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一角。 小家伙果然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还吧唧了一下嘴。 她松了口气,以为孩子饿了,下意识就要撩起衣襟喂奶。 “哎哎哎!打住!” 王炸一看这架势,赶紧出声制止,差点跳起来, “别喂了!刚喂过,饱着呢!再喂撑着了! 要喂你先喂喂我…… 啊呸呸呸!老子说错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破嘴怎么秃噜了, “我是说,你先消停会儿!等我们收拾好了,就弄饭吃!” 王炸尴尬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暗骂自己嘴瓢。 布木布泰也愣住了,搂着孩子,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 王炸为了掩饰刚才说错话的尴尬,赶紧转身溜达到窦尔敦那边,假装检查工作。 结果发现窦尔敦这憨货干活真没得说,就那么一会儿功夫, 洞厅那片最平整的地面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连碎石都捡出去堆在了角落,浮土也用笤帚仔细扫过了,空气里的灰尘都落定了。 “行啊墩子,干得不赖!”王炸拍了拍窦尔敦结实的后背。 窦尔敦嘿嘿一笑,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总算没白吃那么多大饼卤肉。 王炸走到洞厅中央的空地,心念一动, 手里多了两个墨绿色的大帆布包,看着鼓鼓囊囊。 “来,墩子,接着。咱们今晚睡这个。”他把一个包丢给窦尔敦。 窦尔敦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摸着面料厚实又奇怪,不是粗布也不是毛皮。 他拎着包,看着王炸打开另一个同样的包, 从里面掏出一堆他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几根可以一节节拉长的银色金属杆,一大块厚实的墨绿色布, 一些带尖头的短铁签子,还有不少细绳子。 “看好了,哥只教一遍。” 王扎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零件。 他先把那几根金属杆“咔哒咔哒”地对接、拉长,变成几条长杆。 然后把这些杆子交叉着架起来,用自带的卡扣固定,很快搭起了一个大概的架子。 接着他把那块厚实的墨绿色大布抖开,往架子上一蒙, 四角对齐,布上原来就缝着些带扣绊的带子,正好缠在架子上系紧。 最后,他拿起那些带尖头的短铁签子,窦尔敦后来知道这叫地钉, 用一块石头把它们沿着帐篷底部一圈, 斜着敲进地面,又把帐篷布边缘的绳子系在地钉上,扯紧。 不一会儿,一个墨绿色看着就很结实的小屋子就立在了山洞里。 前面还有个三角形的“门帘”,可以用拉链开合。 窦尔敦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玩意儿比他见过的任何蒙古包或者军帐都奇怪,但看着就严实,不怕风。 “别愣着,照我刚才那样,把你那个也搭起来。搭在你扫干净的那边。” 王炸指了指另一块空地。 窦尔敦如梦初醒,赶紧蹲下,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那个包,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学着王炸的样子开始鼓捣。 他力气大,但手有点笨,对接金属杆时对不准卡扣,急得满头汗。 蒙篷布的时候方向差点搞反,系带子也系得歪歪扭扭。 王炸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偶尔指点一句: “杆子那头插这里。” “带子,对,穿过去,拉紧。” 布木布泰一直靠墙坐着,搂着孩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见过帐篷还能这样搭,不用一根木头,不用绳子捆绑, 就那么些奇怪的杆子和一块厚布,三两下就弄出个能住人的小屋子。 那个墨绿色的布,看着就很厚实,应该很挡风。 她看着王炸熟练的动作,又看看窦尔敦笨拙但认真的样子, 眼神里除了好奇,也多了点别的。 这个掳走她的男人,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一样。 他拿出来的东西,说的话,做的事, 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又好像……很厉害。 窦尔敦折腾了好一阵,在王炸的指点下,总算也把自己的帐篷歪歪斜斜地立了起来。 虽然没王炸那个周正,但好歹是个能遮风的窝了。 他抹了把汗,看着自己的“作品”,咧开嘴笑了,很有成就感。 第80章 因为洗澡闹出来的笑话 赵率教拎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找着了,那边石缝里有条暗河,水能喝,还挺甜,而且摸着是温的!” “温的?” 王炸一听,眼睛就亮了, “卧槽,老赵你运气可以啊!不会是温泉吧?”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热气腾腾的水池子,想到自己自从穿越过来, 顶多拿湿布擦擦身,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洗澡简直是奢望。 浑身立刻觉得刺挠起来。 “饭等会儿再做!” 王炸当即拍板,“现在,立刻,马上!洗澡去!” 他先让赵率教给马匹喂水, 自己则一把拉起还在欣赏自己帐篷杰作的窦尔敦: “墩子,走!跟哥泡澡去!” 临走前,他又从空间里掏出三个应急灯, 一个挂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绳子上照亮,另外两个分别塞进两个帐篷里。 对赵率教交代道: “老赵,咱仨爷们儿睡这顶,布木布泰和孩子睡那顶。 里面铺盖我都放好了,一会儿你自己收拾下就行。 对了,” 他特别指着帐篷角落里一个圆墩墩的银色铁罐子, “千万别碰那玩意儿! 那叫煤气罐,弄不好会炸,能把咱们连人带帐篷都送上天! 记住了啊!” 嘱咐完,他就兴冲冲地拉着窦尔敦,顺着赵率教指的方向,往山洞深处摸去。 拐过几个弯,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温度也明显升高。 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太大但雾气氤氲的水潭出现在眼前。 潭水清澈,借着王炸手里应急灯的光,能看到水底圆润的石头。 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汽,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洞里的阴寒。 一条浅浅的热流从水潭一侧缓缓流出,形成一条小溪,不知流向何处。 水潭上方和四周,垂挂着不少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在灯光和水汽映照下,显得光怪陆离。 “我滴个乖乖!” 王炸忍不住惊叹, “你妹的,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水帘洞吗?太完美了!” “水帘洞?” 旁边的窦尔敦一脸茫然,“当家的,啥是水帘洞?” 王炸一愣,扭头看他: “水帘洞你都不知道?孙悟空的老家啊!齐天大圣!你没听说过?” 窦尔敦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更迷茫了: “孙悟空?猪八……戒?糖……僧?当家的,你说的是庙里的和尚吗?” 王炸:“……” 他这才反应过来,《西游记》虽然成书于明朝, 但在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普及到让窦尔敦这种底层武夫都知道的程度。 他有点泄气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 你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是不是除了会耍你那几套把式,别的啥也不知道? 难道你没看过话本?” “话本?” 说起这个,窦尔敦脖子一梗,有点不服气, “当家的你可别小瞧人! 话本咱当然看过! 咱在江南那会儿,还在一位举人老爷家里看过手抄本呢!” “手抄本?” 王炸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好家伙,手抄本! 那不就是古代的小黄书吗? 没看出来啊,墩子这浓眉大眼的家伙,还有这种经历? 他这个现代人都没亲眼见过明代的手抄本呢! 他顿时来了兴致,赶紧凑近问道: “快说说!你都看过啥手抄本?在哪儿看到的?讲的啥?” 窦尔敦一看王炸这么感兴趣,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一下子来了精神,唾沫星子都开始飞了: “就今年开春,在江南,一位举人老爷家里。 那老爷说是从什么……钱牧斋钱大老爷那儿借来的。 让咱想想,那书叫啥名来着……好像是什么瓶子,梅花啥的……” 他挠着脑袋,使劲回想。 “瓶子?梅花?” 王炸脑袋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金瓶梅?!” “对对对!” 窦尔敦一拍大腿,眼睛放光, “就是《金瓶梅》!当家的你真聪明!就是这名儿!” 这下可不得了了,窦尔敦满面红光,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嘿!那书可带劲了! 讲的是那西门庆大官人,还有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那几个娘们儿…… 就说那潘金莲,长得那叫一个俊,就是心肠不怎么好, 跟西门庆勾搭上以后,就想着法儿弄钱弄势,还跟琴童…… (此处省略窦尔敦绘声绘色描述的、经过他个人理解加工的、不甚精确但颇为生动的若干情节)” 王炸听得心里跟猫抓似的,又好奇又有点臊得慌。 这黑大个讲起小黄书来还真是一把好手,再听他讲下去,估计今晚得失眠。 他赶紧喊停: “停停停!打住! 你小子……看不出来啊,还是个闷骚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 窦尔敦正讲到兴头上,被突然打断,有点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王炸。 王炸摸着下巴,琢磨着窦尔敦刚才的话: “你说那手抄本是钱牧斋的?他是不是叫钱谦益?” 窦尔敦大为惊奇: “当家的,你也认识这位江南的文坛魁首、东林领袖钱公? 咱跟你说,这位老先生可了不得,学问大,门生故旧满天下……” “停!” 王炸脸一黑,啐了一口, “我认识他干鸡毛! 他算个什么东西! 还文坛魁首?狗屁! 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老垃圾! 水太凉!头皮痒!什么玩意儿!提他都脏了我的耳朵!” 窦尔敦被王炸这突如其来的痛骂给搞晕了。 嗯? 钱公跟当家的有仇?那钱公可要倒大霉了! 在窦尔敦心里,王炸现在基本属于无所不能那种, 他觉得就算钱谦益在江南势力再大,名声再响, 王炸想弄死他,估计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王炸懒得再多说,挥挥手,像是要把“钱谦益”这三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算了,不提这倒胃口的。 赶紧的,脱衣服,下水! 泡舒服了还得回去换老赵呢!这温泉可不能独享!” 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窦尔敦虽然还有点懵,但泡澡的诱惑更大, 也赶紧乐呵呵地开始扒拉自己那身脏兮兮的皮袄。 王炸趁着窦尔敦跟那身厚重皮袄较劲、脱得呲牙咧嘴的时候, 手在背后一晃,从空间里摸出两个防水的洗漱包, 他自己先拿了一套,蹲到水潭边,用牙缸舀了点温泉水,开始挤牙膏。 窦尔敦好不容易把身上那堆破布烂袄扒下来,光溜溜地跳进温泉里, 温热的水没过胸口,他舒服得长长“嗯——”了一声,眼睛都眯起来了。 一转头,看见王炸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个小棍子在嘴里捅来捅去,嘴里还冒出白沫子。 “当家的,你这是干啥呢?”窦尔敦好奇地问道。 “咕噜噜……呸!” 王炸漱了口,吐掉泡沫, “刷牙!清洁牙齿,不然嘴里有味,还容易坏牙。” 他把另一个洗漱包扔给水里的窦尔敦, “接着!里面毛巾、搓澡巾、香皂都有。 先把身子泡透了再搓泥。 现在,学我,刷牙!” 窦尔敦接过那滑溜溜的防水包,笨手笨脚地打开,里面东西还真不少。 他先掏出一条柔软厚实的白毛巾,又拿出一块粗糙些的布, 最后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光滑细腻、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石头”。 “这……这是啥玩意?” 窦尔敦把那块香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戳了戳, “这么光溜,还这么香?是吃的还是抹脸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没拿稳,那滑溜溜的香皂“哧溜”一下从他手里脱出, 掉进了温泉里,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哎!我的香宝贝!” 窦尔敦急了,也顾不上刷牙了,赶紧弯腰在水里摸。 那香皂入了水更滑,他手忙脚乱捞了几下, 不但没捞起来,反而把它拨弄到了更深处。 他干脆撅起屁股,半个身子扎进水里, 两只大手在水底乱刨,光溜溜的大腚正好对着岸边的王炸。 王炸刚刷完牙,一抬头就看到这么一副“辣眼睛”的画面, 水花四溅中,两瓣白花花圆滚滚的屁.股.蛋.子在眼前晃悠。 他顿时觉得眼睛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我靠!你个憨货!” 王炸忍无可忍,站起身走过去,抬脚照着窦尔敦撅起的屁股蛋子就是一脚。 “哎呦!” 窦尔敦正专心摸香皂,被踹得往前一扑,呛了口水, 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抹了把脸,委屈地看着王炸, “当家的,你踹俺干啥?” 王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说干啥?你那俩屁.股.蛋.子都快怼我脸上了!辣眼睛知不知道!” 他懒得跟这憨货多说,自己蹲下身,手往水里一探, 轻松就把那块滑不溜秋的香皂捞了起来,扔给窦尔敦, “这玩意儿叫香皂,最后洗澡的时候往身上打泡沫用的。 现在先别玩它,赶紧刷牙!刷完了牙,泡透了,再用它搓泥!” 窦尔敦接住香皂,这回小心翼翼地拿稳了, 听到王炸的解释才恍然大悟,赶紧“哦”了一声,把香皂放回岸边。 他拿起牙刷,学着王炸的样子,挤上牙膏,塞进嘴里, 顿时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他皱着眉,含糊地嘀咕: “这啥味儿啊……有点冲……” 但还是乖乖地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刷了起来,白色的泡沫沾了一嘴。 第81章 新衣服 哥俩泡得浑身舒坦,皮肤都泡得发红了。 王炸先爬出水潭,也不急着穿回那身脏衣服, 就光着身子靠在温热的石壁上,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盒烟。 烟盒硬邦邦的,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繁体字, 但看包装样式,还有那熟悉的“大重九”字样,他知道这是好东西。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个打火机, “咔嚓”一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又醇厚的烟雾钻进肺里,再缓缓吐出。 多久没碰这玩意儿了? 王炸眯起眼,感受着那久违又略带刺激的舒坦劲儿, 脑袋甚至有点发飘,反而更爽了。 窦尔敦还在水里扑腾,闻到一股奇特的焦香味, 扭头看见王炸靠在那边,嘴里鼻孔往外冒烟,一脸享受得不行。 他好奇地凑过来,扒着潭边问道: “当家的,这又是啥稀罕玩意儿?闻着……怪香的。” 王炸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 “这个啊,比老赵抽的那种旱烟高级多了。 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懂不懂?” “可……咱还没吃饭呢。”窦尔敦老实巴交地指出。 王炸斜眼瞅他,发现这家伙鼻子一抽一抽的, 正使劲吸着空气中飘散的二手烟,那模样又好笑又有点可怜。 他乐了:“想尝尝?” 窦尔敦早就心痒痒了,赶紧点头如捣蒜:“想想想!” 王炸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递给他,然后拿着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 火苗蹿起,映着窦尔敦那张充满期待的大脸。 窦尔敦学着王炸的样子,把烟叼住,然后猛地一大口吸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他就像被踩了脖子的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整张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齐飞,手里的烟差点都扔了, 弯着腰咳得浑身乱颤,那架势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炸在旁边看得指着他哈哈大笑: “你妹的!你傻啊! 没看见我吐烟吗? 谁让你一口全吞肚子里去了? 那是过肺,不是让你吞烟!蠢死你算了!” 窦尔敦又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气, 用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那支烟都快自己烧完了。 他看着还剩一小截的烟,有点不甘心, 又试着轻轻吸了一小口,这回没往肺里吞, 学王炸那样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从鼻子和嘴里吐出来。 一丝青烟袅袅飘散。 窦尔敦眨眨眼,咂咂嘴,眼神亮了: “嘿!当家的,你别说……这么弄,是挺不赖!有点意思!” 说完,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王炸笑着看他那副又菜又爱玩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我以前玩传奇的时候,我们工会里有个家伙,游戏名叫‘龙~狂咳’, 据说就是抽烟抽太凶,得了痨病。 我看你啊,” 他上下打量窦尔敦, “以后也别叫啥铁罗汉了,干脆改名叫‘窦~狂咳’得了! 多贴切!正适合你!” 窦尔敦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游戏什么传奇什么工会,他完全不懂。 但他对“铁罗汉”这个江湖诨号看得挺重,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那可不成! 铁罗汉是咱凭本事挣来的! 哪能随便改!”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从水里出来,用干毛巾把身上擦得半干。 王炸又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这次拿出来的是三套墨绿色的衣服裤子, 料子厚实,样式奇怪。 还有同样颜色的贴身内衣裤、背心,厚厚的袜子, 以及几双看着就很结实的高帮靴子。 林林总总堆了一小堆。 窦尔敦看着这些散发着织物特有气味儿的全新行头, 眼睛都直了,心里激动得不行。 他早就羡慕王炸身上那套看着就利索暖和的衣服了, 虽然样式怪,但比他那身笨重的皮袄棉裤强太多。 王炸拿起一套,扔给窦尔敦: “这套你的。 老赵那套等他来了给他。 现在,哥教你这个憨货怎么穿。” 他拿起保暖内衣开始示范, “这是贴身穿的,软和。 这是裤衩,背心……这个是外套,裤子,拉链在这儿, 扣子这么系……鞋子这么穿,鞋带这么绑……” 他一步步教,窦尔敦笨手笨脚地学。 最后,王炸指着那套簇新的作战服,对窦尔敦警告道: “我可告诉你,这衣服料子金贵, 你要是敢像以前那样,鼻涕一抹直接用袖子擦, 或者随便在石头上蹭,老子就弄死你! 听见没?” 窦尔敦抱着属于自己的那套新衣服,像抱着宝贝,赶紧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 当家的你放心,咱肯定爱惜!指定不糟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穿上试试了。 窦尔敦学着王炸的样子,拿起那条四角裤衩,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直接就往头上套, 他以为是背心之类的。 被王炸一把扯下来,笑骂道: “你傻啊!这是穿下面的! 裤衩! 跟穿裤子一样,先伸一条腿!” 窦尔敦“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笨拙地抬起一条腿往里塞。 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裤衩的松紧带给蹬豁了,自己还差点摔个屁墩儿。 王炸在旁边看得直捂脸,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好在窦尔敦虽然手笨,但不傻。 掌握了“先一条腿,再另一条腿”的诀窍后, 他举一反三,后面穿加绒的保暖裤和厚实的作训外裤就顺利多了。 当两条裤子都提好,扣子扣上,拉链拉好, 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又贴身的暖意立刻包裹住他的双腿。 这感觉跟他以前穿的粗糙棉裤和笨重皮裤完全不一样! 窦尔敦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连声说: “暖和!真他娘的暖和!还轻快!” 接着是上半身。 在王炸的指导下,背心、加绒的保暖内衣也一件件套了上去。 最后轮到外套,这个不用教,是个人都会, 窦尔敦很快就利索地穿好,把拉链一拉到头。 墨绿色的作战服穿在他高大壮实的身板上,虽然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些拘谨, 但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少了些江湖草莽的邋遢,多了几分精干。 他坐在地上,拿起厚实的新袜子穿上,脚底板顿时觉得软绵绵的。 然后,他捧起那双高帮作战靴,看到里面雪白蓬松的绒毛内衬, 再看看自己虽然洗过但肯定不算特别干净的脚丫子,犹豫了。 这么干净暖和的毛,他有点舍不得踩进去。 “磨蹭啥呢?快点!” 王炸已经把自己那套穿戴整齐,正在整理袖口,见状催促道, “老赵估计在那边都等急了,你再墨迹,温泉都凉了!” 窦尔敦一听,这才牙一咬,心一横,把脚丫子塞进了靴子。 温暖的绒毛瞬间包裹住脚掌,舒服得他脚趾头都蜷了一下。 他赶紧学着王炸刚才教的方法,把复杂的鞋带认认真真系好,然后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靴子包裹性好,鞋底防滑又软硬适中,踩在地上稳稳的。 全身从里到外都暖烘烘干爽爽,行动还特别方便利索。 窦尔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能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去! “嘿嘿,当家的,这身行头……真得劲!” 他咧开大嘴,冲着王炸傻乐。 “得劲就行。 走,回去换老赵,顺便让他也尝尝这‘赛神仙’的滋味。” 王炸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团了团,暂时塞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招呼窦尔敦,两人收拾好洗漱用品, 一前一后,沿着来路,神清气爽地往洞厅那边走去。 第82章 菜香四溢 两人回到洞厅时,赵率教已经把帐篷里里外外都归置好了, 甚至连那个煤气罐和小型户外灶具都搬了出来, 摆在了帐篷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布木布泰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看着赵率教忙活,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王炸和窦尔敦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墨绿色作训服和作战靴,浑身上下干净利索, 跟之前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判若两人。 尤其是窦尔敦,人靠衣装,这么一打扮,那股子草莽气少了些,多了几分精悍。 赵率教和布木布泰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来, 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全是惊奇。 窦尔敦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黑脸泛红, 但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了挺,心里美滋滋的。 王炸倒是浑不在意,摆摆手对赵率教说: “老赵,赶紧的,该你了。 那边温泉舒服得很。 换洗的衣服和鞋袜我都给你放水潭边的大石头上了,洗完自己换上就行。” 赵率教早就觉得身上又脏又黏,难受得紧, 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喜色,答应一声:“好嘞!” 把手里的不锈钢小锅一放,几乎是小跑着朝温泉方向冲去, 那急切的样子跟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王炸这才看着显得有些局促的布木布泰。 这姑娘身上还套着她原来那身衣服, 一件略显臃肿的蓝色缎面长袍,外面罩着件皮毛坎肩, 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简单的花边,头发有些凌乱地挽着, 典型的早期后金贵族妇女打扮,说不上多华贵,但也算整齐。 这身衣服还是王炸昨晚把她卷进被子时,顺手一块儿裹来的, 早上给她松绑后,她就自己默默穿上了。 “你,” 王炸指了指她, “等老赵洗完,你也去洗洗。 瞧你这身,乱七八糟的,赶紧换了。” 布木布泰低着头,不敢看王炸,但听到让她去洗澡, 却立刻摇了摇头,小声但坚决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不……昨晚,洗过。” 她确实昨晚睡前简单擦洗过,而且让他在陌生男人面前洗澡,她实在难以接受。 王炸也没强求,挥挥手: “那行,随你,爱臭着就臭着吧。 不过这身野猪皮的衣服必须换掉! 在我们这儿,不许穿这个。”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布木布泰,身材娇小,大概一米六出头。 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掏出一套最小号的作训服, 还有配套的女士保暖内衣裤、背心。 又瞥了一眼她的脚,嗯,还好, 不是那种缠过的小脚,估摸着鞋码不大。 他又拿出一双女式的作战靴,一股脑全堆到布木布泰怀里。 “去,进帐篷里面,把这身换上。” 王炸指了指属于她和孩子的那顶帐篷,然后半威胁半哄地说道, “你现在是老子的人了,得守老子的规矩。 你要敢不换,一会儿就没你的饭吃!饿着吧!” 布木布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怀里又抱着孩子, 一听没饭吃,顿时慌了。 她看了看怀里那堆奇怪但摸起来柔软厚实的衣物, 又偷偷瞄了一眼王炸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小声“嗯”了一下,抱着衣服和孩子, 一低头,“呲溜”一下就钻进了帐篷里,还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王炸见布木布泰钻进帐篷,便开始张罗做饭。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筐子,里面放着些绿油油的韭菜和几颗土豆, 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米袋子,对窦尔敦说: “墩子,去把青菜好好洗洗,多涮几遍。 会淘米不?” 窦尔敦瞅了瞅那白花花粒粒饱满的大米,咽了口唾沫。 米饭他当然吃过,可这么白这么齐整的米, 他只在酒楼远远见过,自己哪舍得吃。 他赶紧点头:“会!会淘!” “那行,” 王炸递给他一个不锈钢盆和那个米袋, “去小溪边淘,多淘两遍,沙子捡干净。” 打发走窦尔敦,王炸自己也没闲着。 他先捣鼓那个煤气灶,拧开阀门,“啪”一声打着火,蓝色火苗蹿起来。 他心里再次感谢那个神秘存在,想得太周到了, 不光有米面粮油、新鲜蔬菜,连婴儿喝的鲜奶都准备了十几箱。 他有时候都怀疑,那玩意儿是不是把哪个现代小超市的仓库给搬空了。 他拿出一个小不锈钢锅,放在灶上,拆开一袋鲜奶倒进去。 不一会儿,锅里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 奶香飘了出来,表面还结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赶紧把锅端下来,放在旁边一块凉石头上晾着, 朝帐篷方向喊了一嗓子: “喂!里面那个! 奶热好了,一会儿你找个……呃,你自己想办法喂孩子! 就用那个奶瓶!” 他想起空间里好像有奶瓶。 帐篷里,布木布泰正手忙脚乱地研究那堆奇怪的衣服, 听到王炸的喊声,虽然听不大懂“奶瓶”是啥, 但知道是给孩子的,弱弱地回了句:“……知道了。” 王炸开始准备炒菜。 他决定先来个简单的韭菜炒鸡蛋,这也是他自己爱吃的一道。 空间里拿出来的韭菜水灵灵的,几乎不用摘, 他从水桶里捞出来涮了涮,甩了甩水, 放在一块当案板的平整石头上,“笃笃笃”切了起来。 接着打鸡蛋。他从空间里摸出十好几个鸡蛋, 在锅沿上一磕,蛋液滑进碗里,用筷子“唰唰”搅散。 锅重新烧热,倒油。 油热了,刺啦一声,蛋液倒进去,瞬间膨起, 变成金黄色的蛋块,香气立马飘了出来。 王炸快速翻炒几下,把鸡蛋盛出来备用。 锅里再添点油,下切好的韭菜段,翻炒,韭菜特有的辛香混着热油味弥漫开。 等韭菜炒软了,把鸡蛋倒回去,撒点盐,快速翻炒均匀。 一股混合着鸡蛋焦香和韭菜清香的霸道味道, 瞬间充满了整个洞厅,钻进每一个角落。 帐篷帘子被悄悄掀开一条缝,布木布泰小巧的鼻子伸出来, 使劲吸了吸,眼睛都亮了。 怀里的小雅图也被这香味勾醒了,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嘹亮,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被这从来没闻过的炒菜香给馋哭了。 王炸正拿着锅铲翻炒最后两下,就听见身后帐篷帘子响,还有孩子嘹亮的哭声。 他头也没回的招呼道: “出来吧,别躲着了。先把孩子喂了,一会儿吃饭。” 布木布泰这才抱着孩子,慢慢从帐篷里挪出来。 她换上了王炸给的那套最小号作训服, 墨绿色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宽大,袖子挽了好几道, 裤腿也长,往上折了一截,用自带的抽绳勉强系住。 衣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衬得她人更显娇小。 头发依旧有些凌乱,但洗过脸,看着清秀了些。 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习惯这身古怪打扮。 怀里的小雅图哭得正欢,小脸蛋皱成一团,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朝着王炸的方向一抓一抓的,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想让王炸抱。 王炸把炒好的韭菜鸡蛋盛到盘子里,锅往旁边一放,擦了擦手,转身走过来。 他没接孩子,而是指了指旁边石头上晾着的那锅温奶, 又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的奶瓶递给布木布泰: “喏,把那个奶倒这里头,拧紧这个盖子。以后就用这个喂她。” 他比划了一下倒奶和拧盖子的动作,然后补充道, “不过你要是自己奶水够,最好还是喂你自己的。 这玩意儿只能应急,没母乳好。” 布木布泰看着那个从没见过透明“瓶子”, 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王炸的意思。 她赶紧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暂时放在铺了毯子的地上, 然后拿起奶瓶,照着王炸说的,把温好的奶小心倒进去,拧紧盖子。 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做完这些,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炸。 王炸已经回去继续忙活做饭了,背影自然随意, 刚才嘱咐她喂孩子的话也说得平常,好像理所当然。 布木布泰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往下落了落,安定了一些。 至少,这个男人看起来…… 并不想伤害她们母女,甚至对孩子还挺上心。 她抱起女儿,把奶嘴凑到她嘴边。 小雅图闻到奶味,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含住奶嘴,用力吸吮起来。 布木布泰轻轻拍着孩子,站在灶火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王炸忙碌的背影。 第83章 下一步的计划 四个人围坐在用平整石块临时搭起的灶台边, 中间的空地上,此刻琳琅满目地摆开了好几样热气腾腾的菜。 最显眼的是那一大盘金黄油亮的韭菜炒鸡蛋,焦香的蛋块裹着翠绿的韭菜段。 旁边是一碟酸辣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炒得油润,点缀着几点红椒丝。 一大碗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汤汁浓郁。 还有一盆清炒的青菜蘑菇,碧绿的菜叶衬着灰褐色的鲜菇。 甚至还有一小锅洋葱炒肉片,薄薄的肉片泛着油光,混合着洋葱的甜香。 旁边的大盆里,是堆得冒尖、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热气混着米香直往上冒。 最边上,还有一盆飘着蛋花和紫菜的清汤。 没有桌子椅子,几个人或蹲或坐在石头上,手里端着碗,眼睛都看直了。 开吃的场面,瞬间就热烈起来。 王炸还算淡定,挨个菜尝了尝,味道都挺正,空间出品的食材和调料果然靠谱。 但另外三位,味蕾和肠胃受到的冲击可就太大了。 窦尔敦根本不知道该先吃哪个,筷子在空中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先狠狠夹了一大筷子韭菜炒鸡蛋盖在饭上, 连菜带饭扒拉进嘴,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嚼了几下,又迫不及待地去夹油亮的肉片, 塞进嘴里,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他觉得那酸辣土豆丝也格外开胃,脆生生的, 带着醋香和一丝辣,配着软糯的米饭,简直绝了。 赵率教毕竟年纪和身份在那,稍微克制些。 他先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那酸甜的汤汁拌进米饭里, 染得米饭微红,送入口中,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甜茄汁味道让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他又尝了尝青菜蘑菇,清爽解腻。 每一口他都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他以前觉得大块炖肉、烈酒就是顶好的东西, 今天这看似简单的几样炒菜,却让他对“吃饭”有了新的认识。 布木布泰一开始很拘谨,只敢小口扒拉自己碗里的白饭。 但白米饭那纯粹的香甜已经让她很惊讶了。 她偷偷看了眼那盆颜色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犹豫着伸筷子夹了一点。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她口中化开,她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接着是清甜的青菜蘑菇,还有那油润的韭菜鸡蛋…… 她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筷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尽管努力保持仪态,但脸颊很快因为不停咀嚼而微微鼓动起来。 到后来,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土豆丝见了底,洋葱炒肉片只剩几片洋葱,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都被用来拌了饭。 那盆米饭更是被刮得干干净净。 窦尔敦撑得直摸肚子,看着光亮的盘子,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恨不得把沾了油花的盘底再舔一遍。 赵率教也放下了碗,长长舒了口气, 脸上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神色,看着空盘子, 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回味。 布木布泰吃得量少些,但也觉得胃里满满当当, 暖洋洋的,脸上透出健康的红晕,她悄悄揉了揉肚子, 感觉这是离开科尔沁后,吃得最舒服、最美味的一顿饭。 率先离席的就是她, 她抱着已经吃饱睡着的小雅图,小声说了句“我饱了”, 就赶紧起身,躲回帐篷里休息去了,实在不好意思再看那三个男人的“饿相”。 剩下王炸、赵率教、窦尔敦三人,毫无形象地或躺或靠在地上, 摸着滚圆的肚子,谁也不想动。 尤其是窦尔敦,一个人起码干掉了半锅米饭,这会儿撑得直哼哼。 王炸歇了口气,慢悠悠地从空间里摸出烟盒, 给自己点上一支,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顺手扔给躺在地上的窦尔敦一支。 窦尔敦这次学乖了,接过来小心地点上, 浅浅吸一口,缓缓吐出,眯着眼享受,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呛得死去活来。 赵率教则摸出自己的旱烟杆,塞上烟丝, 就着灶膛里未灭的余火点燃,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赵率教抽了几口, 看着躺得四仰八叉毫无千户形象的王炸,开口问道: “王兄弟,这些米面菜肉,还有这些稀罕家什, 就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任务’的奖赏?” 王炸吐了个烟圈,点点头: “对,就是那死老头子……呃,就是发布任务那存在给的。 吃的用的暂时是不愁了,家伙什儿也给了不少好的。” 他坐起身,看了看赵率教,又瞅了瞅还在回味香烟滋味的窦尔敦, “我琢磨着,有了这些,咱们接下来也不用像耗子似的东躲西藏了。 从明儿起,我教你们哥俩打枪! 总不能光我一人放炮,你俩在旁边听响吧?” 赵率教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火器的厉害他见识过,若能掌握,自然是天大好事。 窦尔敦一听自己也能学打枪,顿时忘了肚胀, “噌”一下坐起来,满脸兴奋: “真的?当家的!咱也能学那个‘砰’一下打死人的铁家伙?” 他激动得端起旁边空了的炒菜锅就要跑去洗,以示庆祝。 “急你妹啊!事儿还没说完呢!” 王炸赶紧叫住这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家伙。 窦尔敦嘿嘿笑着坐回来。 赵率教又抽了口烟,问道: “那咱们下一步作何打算?回关内?” 王炸摇摇头,故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回啥关内。那死老头子……又给派新活儿了。” “啥活儿?”赵率教和窦尔敦都看过来。 “他让老子去绑布木布泰的姐姐。”王炸摊手。 “啊?” 窦尔敦听懵了,挠着头, “绑……绑她姐姐? 当家的,你说的这老头子,该不会是专门拍花子(拐卖妇女)的吧? 咋光盯着女人下手呢?” 他脸上全是困惑。 王炸乐了,顺着他的话吐槽: “我估计也是。 八成是打了一辈子光棍,没见过女人,憋出毛病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哦对了!墩子,老子还欠你一百两银子呢! 绑架布木布泰的奖励,说好分你一百两。 我这就拿给你。” 说着作势要从空间里掏银子。 窦尔敦赶紧摆手: “别别别!当家的,你那儿方便,先帮我存着吧! 我跟着你东奔西跑的,揣一百两银子在身上,沉不说,还招贼。 你先帮我收着,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王炸一想也是,便没再坚持往外掏,但提醒道: “存我这儿行,但我可跟你说清楚啊,没利息! 我不跟你要保管费就算够意思了,别指望我给你钱生钱。” “那不能!那不能!” 窦尔敦连连点头,只要能跟着王炸混, 有吃有喝有新奇玩意儿,银子晚点拿根本不是事儿。 王炸又想起一事,看向赵率教,神色正经了些: “老赵,你那两个家丁兄弟的遗体,还在我这儿收着。 你看……怎么处理?是找个地方入土为安,还是?” 赵率教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深深叹了口气: “先……先在你那袖里乾坤中放着吧。 他们两个,跟着我老赵也有些年头了, 都是从陕西老家带出来的老兄弟……唉,是我对不住他们。” 他声音有些低沉, “若能有机会,我希望……能把他们带回陕西老家安葬,也算落叶归根。” 王炸点点头,郑重道: “成,我明白了。 先放着,等咱们哪天溜达到陕西地界,一定想办法让他们入土为安。” 气氛稍显沉重。 赵率教甩甩头,甩开伤感,又问回正事: “布木布泰的姐姐……也在沈阳城里?” 王炸摇头: “不。 那妞儿还没嫁人呢,这会儿应该还在她老家,科尔沁草原上。” “啊?” 窦尔敦又傻眼了, “科尔沁草原?那……那不是在更北边? 这大冬天的,越冷越往北跑? 当家的,你说的那老头子是不是跟咱们有仇啊?” 他简直想咬那素未谋面的“老头子”两口。 赵率教也皱起眉头,寒冬深入草原,绝非易事。 他看向王炸:“你打算何时动身?” 出乎意料,王炸却一脸轻松,重新躺回地上,翘起二郎腿: “急啥?先在这儿待着呗! 这山洞多舒服,有吃有喝有温泉。等外面雪化了,开春了再说。 反正那任务又没规定时间。” 他晃了晃脚,“你俩趁这功夫,先把枪法练好。咱们不急,慢慢来。” 赵率教闻言,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了些。 确实,眼下这里安全,物资充足,正是休整训练的好时机。 窦尔敦更是没心没肺,只要不立刻让他顶风冒雪往北边跑,怎么都行。 洞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余火的噼啪声,和三人吞云吐雾的呼吸声。 外面的风雪似乎离得很远,这一方温暖干燥的洞穴, 暂时成了他们风雨飘摇中一个安稳的避风港。 第84章 彻底乱套的沈阳城 王炸在温泉边舒服泡澡的时候, 可没忘记他在汗宫墙根和角落里留下的“小礼物”。 那几具被他弄死的建奴兵尸体,他压根没打算处理。 一来当时急着跑路, 二来,他存心要给建奴添点堵。 大雪能掩盖马蹄印,但盖不住突然出现的尸体。 他都能想象,当那帮留守的建奴发现自家汗宫院里莫名其妙多出几具死尸, 还有个侧福晋连带娃娃一起不见了,会乱成什么样。 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猜去吧,怀疑奸细、怀疑鬼怪、怀疑内讧,越想越糊涂才好。 反正雪这么大,痕迹早没了,王炸有八成把握, 除非他自己哪天吃饱了撑的跳出来承认, 否则建奴这辈子都别想弄清楚布木布泰是怎么没的。 至于那个小宫女,王炸更不担心。 那丫头是汉人,聪明得很。 说出真相对她没半点好处,只会让她和可能还活着的家人死得更快。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闭嘴,装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事情的发展,和王炸预料的差不多, 只是建奴那边的混乱程度,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精彩。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一队替换的镶蓝旗巡逻兵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沿着汗宫内的固定路线走。 走到西边厢房附近时,领头的小头目觉得有点不对劲。 墙根下那几个雪堆,形状太规整了,鼓鼓囊囊的,不像自然堆积。 他用长矛的杆子捅了捅其中一个“雪堆”。 硬的。触感不对。 “扒开看看!”他命令手下。 几个兵上前,用手里的兵器当铲子,七手八脚扒开积雪。 一张冻得青紫扭曲狰狞的建奴兵脸露了出来, 眼睛还瞪着,鼻孔嘴角凝着黑血。 “死人!” “是我们的人!” 巡逻队顿时炸了锅,惊呼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们赶紧把旁边几个“雪堆”也扒开,又发现两具同样死状的尸体。 看穿戴,正是昨晚在这一带值哨的同伴。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立刻在汗宫各处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很快,更多的镶蓝旗护军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可敌人呢?敌人在哪儿? 只有三具死相蹊跷的同袍尸体。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惊动了负责宫禁的佐领, 佐领不敢耽搁,连滚爬爬地去禀告正在用早点的硕托。 硕托一听汗宫里不明不白死了三个护军,手里的奶皮子都掉了, 赶紧派人去请阿敏,同时下令关闭宫门,许进不许出,彻底搜查。 二贝勒阿敏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有点突突。 听完硕托语无伦次的报告,他脸就沉下来了。 等他匆匆赶到出事的西厢房附近, 看着地上那三具摆成一排的尸体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死的?伤口在哪儿?” 阿敏蹲下身,仔细查看。 可看来看去,除了一个家伙脖子上有个不大的血洞, 另外两个身上竟然找不到明显的致命伤, 尤其是那个脸色黑紫、七窍有血痕的,死状极其怪异。 “回贝勒爷,查……查不出来。 身上没见刀口,也没中毒的迹象。” 一个半吊子萨满兼职的老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查不出来?” 阿敏声音提高了八度, “三个大活人,在汗宫里头,就这么死了? 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立刻下令,盛京城全城戒严,四门紧闭, 所有驻军立刻清点人数,尤其是昨晚值哨和巡逻的。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汗宫范围内,除了已死的三个, 还有一个本该今早下值的巡逻兵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这时,更大的乱子来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嬷嬷跑来,扑倒在阿敏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 “贝、贝勒爷!不、不好了! 布木布泰福晋……还、还有小格格……不、不见了!屋子里是空的!” “什么?!” 阿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侧福晋丢了? 还带着个奶娃娃? 在守备森严的汗宫里? 他扭头看向那三具尸体,又看看西厢房方向。 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形成: 杀人,是为了绑人?可这是什么手段?怎么做到的? 汗宫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太监被一个个揪出来审问,尤其是西厢房附近伺候的。 那个被王炸吓唬过的小宫女,被带上来时腿都在抖, 但咬死了说自己昨晚睡得很死,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什么人都没看见。 审问的军官看她年纪小,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也没多疑,盘问了几句就放过了。 阿敏带着硕托等人,亲自把西厢房和发现尸体的墙根一带,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 除了杂乱的脚印,很多是他们自己人刚踩的,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外人闯入的明显迹象。 那两扇被王炸用匕首拨开的房门,门闩也完好无损。 守城门的将领也被叫来,赌咒发誓说昨夜城门紧闭, 守军无人懈怠,连只耗子都没放出城。 事情邪门了。 活生生的一个福晋加一个孩子,就这么在层层守卫的汗宫里蒸发了? 顺带还弄死了三个、失踪了一个护军? 阿敏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硕托、篇古、博和托, 还有闻讯赶来、同样一脸懵的李永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自问留守布置也算周密,怎么就会出这种捅破天的大事? “贝勒爷,您看……会不会是宫里闹……闹不干净的东西?” 篇古年纪大些,看着那死状诡异的尸体,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死法……不像人干的啊。” “放屁!” 阿敏怒喝,但心里也有点发毛。 这事太蹊跷了。 “我看,定是明人的奸细!” 硕托咬牙切齿,“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混进来杀人绑人!” “也可能是蒙古人!林丹汗那边派来的高手!”博和托补充。 李永芳张了张嘴,想说明人奸细或蒙古高手要是有这本事, 干嘛不直接行刺您二贝勒,或者烧粮仓,绑个不受宠的侧福晋有啥用? 但他不敢说,他现在是汉人降将,身份敏感,多说多错。 阿敏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 明人奸细?蒙古高手?还是真的……鬼怪作祟? 每一种猜测都漏洞百出,但眼前这烂摊子又实实在在。 他只能强打精神,一边下令继续全城大索,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可疑人物和失踪的福晋母女,一边严密封锁消息, 尤其不能让前线的大汗知道老家出了这种丢人现眼兼灵异的事件, 一边还得绞尽脑汁,琢磨等大汗回来,该怎么汇报这桩无头公案。 整个盛京城,因为王炸他们昨夜那番“快进快出”, 彻底陷入了风声鹤唳疑神疑鬼的混乱之中。 兵丁们横冲直撞,胡乱盘查,弄得百姓鸡飞狗跳。 贵族们则关起门来,私下流传着各种恐怖的猜测。 一种混合着愚蠢、嚣张、惶恐和自以为是的怪异气氛, 笼罩了这座后金所谓的“都城”。 第85章 差点吓死的老掌柜,挠头的阿敏 王炸他们之前藏身的那家店铺, 也没能躲过这场全城大搜捕的波及。 开店铺的老掌柜姓方,有个儿子在汉军旗里当个小头目。 这小子脑子活络,会来事,加上老头子舍得花积蓄上下打点, 在这盛京的汉军圈子里也算混得开, 常能跟着些建奴底层军官喝点酒,听点风声。 这天一早,全城戒严,汉军旗的人也被抽调上街协助搜查。 方掌柜的儿子正带着几个手下在自家店铺附近的街面装模作样地盘查行人, 心里却惦记着家里。 他瞅个空子,一闪身溜进了自家店铺后院。 一进门,就看见他爹老方掌柜脸色惨白,在堂屋里团团转, 他娘和小妾躲在里屋门后,探头探脑,满脸恐惧。 “爹,咋了?出啥事了?” 儿子心里一咯噔。 老方掌柜看见儿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把拉住他,颤声道: “儿啊!不好了!咱家……咱家那辆篷车,没了!” “啥?车没了?” 儿子一愣,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在棚子里吗?咋没的?遭贼了?” “贼个屁啊!” 老方掌柜都快哭了, “我跟你娘,还有你姨娘,昨晚睡得死死的,一点动静没听见! 早上起来一看,棚子里空了! 门闩得好好的,院里一个脚印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 那车……那车就像自己长翅膀飞了!” 老头越想越怕,腿都软了。 没有贼人痕迹,没有声响,一辆那么大的车凭空消失? 这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投靠了建奴,祖宗怪罪,降下什么惩罚了 ?可他自问也没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啊, 至少没像有些晋商那样明目张胆地卖国通敌…… 他扑通一声跪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咣咣磕头, 嘴里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祛除邪祟。 儿子一听,心里也毛了。 但他毕竟在外面混,消息灵通些。 他赶紧把老父亲扶起来,压低声音急道: “爹!先别拜了!出大事了! 您千万别出去,最好现在就关门歇业!” “到底出啥大事了?” 老方掌柜颤声问。 儿子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昨晚……汗宫里头出事了! 死了三个护军,死得蹊跷。 最要命的是,一个侧福晋,连带个吃奶的娃娃,悄没声地……不见了!” “啊?!” 老方掌柜一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汗宫?死人了?福晋丢了? 这……这难道真是什么脏东西作祟? 不然怎么解释? 他忽然想起自家消失的篷车,魂都快吓飞了, 结结巴巴地对儿子说道: “车……车没了……该不会……该不会跟汗宫的事……” “爹!您可别瞎说!” 儿子脸都白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心跳如擂鼓。 要是自家丢车的事跟汗宫福晋失踪扯上关系, 哪怕只是被怀疑,他们全家都得完蛋! 建奴杀起人来可不管你是不是冤枉, 死之前还得被扒层皮! “爹!车到底怎么没的? 您仔细想想! 有没有听到啥?看到啥?” 儿子急得额角冒汗。 “我……我要是知道,我能在这儿跪着吗?” 老方掌柜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冤得快赶上窦娥了。 儿子急得在地上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他脚步一顿,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 “爹! 您之前不是说,想再给我也做一辆篷车吗? 木料、轮子、篷布那些材料,是不是都备齐了,放在后头仓房里?” 老方掌柜茫然地点点头: “是啊,备了一些……可这节骨眼上,说这个干啥?” 儿子眼睛一亮,凑近低声道: “有办法了! 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搜查,问起车的事, 您就说……就说原来那辆篷车坏了,您正拆了修理呢! 棚子里那些散件,就是拆下来的!” 老方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眼睛也亮了,不由低声夸道: “还是我儿聪明!对对对!就这么说!” 事不宜迟,老头赶紧招呼老婆和小妾, 三人一起动手, 把仓房里那些准备做新车的木材、轮毂、篷布架子等零散部件, 一股脑全搬进了原先停车那个空荡荡的棚子里, 胡乱堆放着,弄得真像正在修理的样子。 忙活完,老头才抹了把冷汗,心稍微定了点。 儿子也不敢多待,又嘱咐了几句“咬死了说车坏了在修”“别的啥也不知道”, 便匆匆离开店铺,回到街上继续他“认真”的搜查工作。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镶蓝旗的兵丁在个佐领的带领下, 凶神恶煞地闯进了方家店铺,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米缸和腌菜坛子都没放过。 老方掌柜带着全家老小,点头哈腰,吓得大气不敢出。 搜查的兵丁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 最后目光落在了后院那个堆满杂物的车棚上。 老方掌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差点晕过去。 好在那个带队的佐领只是皱着眉头往棚子里瞟了几眼, 看到确实是一堆破木头烂布,不像能藏人的样子,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走走走!下一家!” 兵丁们呼啦啦退了出去。 直到这群瘟神走远,脚步声消失,老方掌柜还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最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拍着胸脯,心里连呼“侥幸侥幸,祖宗保佑”。 至于他那辆不翼而飞的“豪华座驾”,他现在只求永远别再有人提起, 就当……就当真的被祖宗收走,用来避祸了吧。 盛京城里鸡飞狗跳。 镶蓝旗的兵丁,混杂着些汉军旗的人, 像没头的苍蝇,在积雪未消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 挨家挨户地砸门,凶神恶煞地盘问, 看到面生的、或者说话磕巴的,不由分说就先锁了带走。 哭喊声、呵斥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普通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那些底层的包衣, 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死死关紧门户,一家人缩在屋里最黑的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建奴兵发了疯似的到处抓人。 各种可怕的谣言在紧闭的门窗后悄悄流传: 有的说是有明军细作混进来杀了大官; 有的说是宫里闹了厉鬼,索了好几条人命; 更玄乎的,说是黄台吉在前线杀了太多人,冤魂追到盛京来报仇了…… 越传越邪乎,弄得人心惶惶。 一些有些地位的建奴贵族或官员,想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却被阿敏派出的亲兵严词警告,勒令紧闭门户, 不得随意走动探听,违者以同谋论处。 这更增添了事件的诡异和严重性。 阿敏在汗宫里坐立难安。 他派出了好几队精干的哨探,从各个城门出去, 沿着官道和可能的路径搜寻踪迹, 试图找到那不知所踪的福晋母女,或者任何可疑的线索。 可派出去的人,没过两个时辰,就陆陆续续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不是他们不尽心,是外面的雪实在太深了。 昨晚到今早又下了场大的,野地里的积雪没过马腿,很多地方甚至能淹到马肚子。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所有的道路、田埂、沟坎都被埋得平平整整, 别说车辙马蹄印,连个兔子脚印都难找。 马匹在深雪里跋涉极其困难,走不了多远就得折返。 “贝勒爷,雪太深了,根本没法走。 出去十里,除了雪啥也看不见。” 带队的佐领苦着脸汇报。 阿敏看着眼前这几个冻得脸色发青一身雪沫子的手下, 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人退下,一屁股坐回椅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诸位,都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阿敏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面同样愁眉苦脸的硕托、篇古、博和托,还有站在稍远处的李永芳。 硕托憋了半天,说道: “二贝勒,这事……怕是捂不住了。 死了人,丢了福晋,还是科尔沁的公主…… 是不是……得赶紧派人,禀报大汗?” 篇古和博和托对视一眼,都没吭声,但神情显然是赞同的。 这事太大,他们担不起。 阿敏脸色更难看了。 他何尝不知道该上报?可怎么报? 说汗宫守备森严,却莫名其妙死了三个护军, 丢了个侧福晋和孩子,连怎么丢的、谁干的都不知道? 这岂不是显得他阿敏无能至极? 黄台吉本来就对他有猜忌,这事报上去,还不定怎么借题发挥。 可瞒是瞒不住的。时间一长,前线总会得到风声。 到时候罪加一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几个人心里都开始打鼓。 终于,阿敏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罢了。等雪稍化,道路能行,立刻选派得力之人, 快马加鞭,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大汗知晓。” 他接着又补充道: “在援兵或大汗新令到来之前, 盛京四门继续严加封锁,城内搜查不得松懈! 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看着窗外仿佛随时会再下雪的天空,阿敏只觉得前路一片晦暗。 这盛京留守的差事,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不,是接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 第86章 两个狼崽子 南海子猎场边缘,一片背风的空地上,积雪被刻意清扫出一片。 一堆劈好的松木架得老高, 上面铺着阿济格生前惯用的那面镶白旗大纛,旗子破损处已被洗净。 阿济格的遗体被洗净血污,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甲胄, 仰面安置在木堆之上,脸色灰白, 胸口那个被王炸用枪轰出的大窟窿虽经填补,但在紧绷的甲叶下仍显得凹陷。 没有棺材,没有汉人那套繁琐仪式。 这是建奴贵酋阵亡后的处理方式,火葬,魂归腾格里。 黄台吉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貂大氅,站在木堆前几步远的地方,脸沉得像水。 他身后,是代善、莽古尔泰等一众贝勒, 再后面是各旗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等高级将领。 气氛凝重肃杀,只有寒风吹动旗角的猎猎声,和木柴偶尔崩裂的噼啪。 多尔衮和多铎站在人群最前排,离那柴堆最近。 两人死死盯着木堆上兄长的遗体,眼睛通红,拳 头捏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 他们三兄弟一母所生,自幼相依,长兄如父。 阿济格性子粗豪,对他俩却极为护短。 如今大哥竟在伏击明军援兵时,被那明将赵率教临死反扑,力战“阵亡”。 镶白旗残部统一了口径,隐瞒了被神秘人袭击、阿济格疑似被火器所杀的细节, 只说是在混战中被赵率教所伤,最终不治。 一个镶白旗的老萨满,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持皮鼓和铜铃, 围着柴堆开始跳跃、旋转,用苍凉嘶哑的调子哼唱着古老的送魂曲。 鼓点越来越急,铃声越来越乱。 黄台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上前一步,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他看了一眼神情悲愤的多尔衮和多铎,又扫过身后众人, 沉声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十二弟勇冠三军,为我大金捐躯。 他的血不会白流。 赵率教部已全军覆没,但明狗欠我们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转身,将火把投入松木堆下早已泼洒了油脂的引火物中。 “轰!” 火焰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很快将阿济格的遗体吞没。 浓烟滚滚,夹杂着皮毛、油脂燃烧的焦糊气味,直冲阴沉的天际。 “大哥——!” 多铎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就要往前冲,被身边的多尔衮死死拽住手臂。 多尔衮咬着牙,牙龈几乎渗血,他盯着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眼中最后一点泪光被炽烈的仇恨蒸干, 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十五弟!别让大哥走得不安心!” 他转过身,面向黄台吉和一众贝勒将领,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汗! 奴才多尔衮,请命继承兄长遗志,领镶白旗余部,为兄长报仇! 不破明城,不杀明将,誓不罢休!” 黄台吉看着这两个瞬间褪去最后一丝稚气, 眼中只剩下狼崽子般狠戾光芒的幼弟,缓缓点头: “准。 阿济格的镶白旗,暂由你二人共领。 眼下正有一桩要紧事,遵化城虽被我军攻占, 然明军残余仍在周边负隅顽抗,蓟州方向明军亦有异动。 着你二人,即日起领兵前往遵化,扫清周边,固守城池, 并伺机出击,务必让明狗胆寒,不敢再窥伺我大军侧后!” “嗻!” 多尔衮和多铎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森冷的杀机。 数日后,遵化城下。 这座不久前被后金大军攻破的城池, 墙垣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一些地段坍塌未曾修复。 城门楼上插着镶白旗的旗帜,在朔风中抖动。 城外,原野一片肃杀。 数支明军部队,有从蓟州来援的,有附近卫所拼凑的, 更有溃散后又重新聚集起来的散兵游勇, 试图趁后金主力西进京畿、遵化守备相对空虚之机,夺回这座扼守咽喉的要地。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被兄长之死彻底激怒, 急欲用鲜血和战功证明自己的多尔衮和多铎, 这俩货两头如同刚刚尝到血腥味便迫不及待要撕碎一切的狼崽子。 战事几乎在明军刚列好阵势时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多尔衮用兵已显狡诈,他令部分骑兵下马, 借城垣和残破营垒固守,吸引明军攻击。 等多路明军焦躁地扑上来,阵型稍乱之际, 多铎亲率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和重甲骑兵,从侧翼猛然杀出! 这些白甲兵人马皆披重铠,如同移动的铁塔,瞬间就凿穿了明军单薄的后阵。 “杀!一个不留!用明狗的脑袋,祭奠兄长!” 多铎年纪虽小,却狂性大发,挥舞着一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刀, 冲在最前,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他根本不理会明军是否投降,见人就砍, 仿佛要将对阿济格之死的所有痛苦和愤怒,都倾泻在这些“明狗”身上。 另一面,多尔衮见明军中军旗号较盛,判断是主力, 竟亲自率领数百敢死之士,弃马步行, 顶着明军稀疏的火铳和箭矢,直扑其中军大旗! 他们悍不畏死,用虎枪、大刀劈开简陋的盾阵,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多尔衮一杆长枪使得如同毒龙出洞,接连挑死三名明军把总, 浑身被鲜血浸透,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指挥部下分割、包围惊慌失措的明军。 明军本就多是仓促成军,士气不高,装备训练远逊建奴精锐, 哪里经得起这两头疯狼般贝勒的亡命冲击? 不到一个时辰,城外原野上已躺满了明军尸体, 鲜血将积雪染成大片大片的黑红泥泞。 少数明军溃逃,也被建奴的轻骑兵追上,砍杀殆尽。 遵化城下,一时尸横遍野。 多尔衮和多铎并辔立于遍地尸骸之中,喘息着,热汗在冰冷的铁盔下蒸腾成白汽。 他们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残忍。 “还不够……” 多尔衮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沫,声音嘶哑。 “远远不够!” 多铎接口,眼中凶光闪烁, “大哥的命,要整个大明的兵将来偿! 传令,将那些明狗将佐的头颅,全部砍下,垒在城外! 让南蛮子看看,这就是敢抗拒我大金天兵的下场!” 是役,明军试图收复遵化的行动被彻底粉碎,损兵数千。 而多尔衮与多铎这两个名字, 以及他们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狠辣,开始真正进入大明边军的噩梦。 他们就像两颗迅速被血火催熟的毒果, 在兄长的葬礼灰烬中,疯狂地生长出狰狞的刺。 第87章 血火京畿 遵化城破之后的第七日,城东关帝庙前的空场上,尸首已经堆成了小山。 赵率教和朱国彦失踪后,城中残余的抵抗在十二月初就被彻底扑灭。 镶白旗的兵丁花了三天时间清点“战果”, 这是阿济格旧部们坚持要做的,说是要为大贝勒报仇雪恨。 数字报上来时,连见惯了厮杀的多尔衮都眯了眯眼。 城内原驻军四千七百余人,巷战中阵亡两千三百,被俘后处决一千八百。 多是受伤被俘仍叫骂不休的。 仅六百余降兵被留作“包衣阿哈”,此刻正被铁链串着, 在寒冬里搬运尸首、修补城墙。 百姓的损失更重。 城中原本在册人丁两万一千余口,城破后十日,还活着的只剩一万两千不到。 死了的不是战死,多是镶白旗报复性屠城时杀的, 从东门杀到西门,从鼓楼杀到城隍庙,老人、男人、稍有反抗迹象的,都被砍了。 妇女被掳走三千七百余,孩童一千二百余, 全用麻绳捆了手腕,十人一串,关在原先的卫所校场里。 校场现在就是个露天的囚笼。 四周用木栅草草围了,没有顶子,只在西北角搭了几处草棚,算是“将就”。 被掳的百姓挤在雪地里,每日只得一顿稀粥,还是发了霉的杂粮混着雪水煮的。 夜里冻死的,天亮了就被拖出去,扔到城东的乱葬岗, 那里已经埋不下了,尸体就胡乱堆着,等着开春后一把火烧掉。 多尔衮前日去校场看过。 一个镶白旗的拨什库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谄媚地说道: “十四爷,这些南蛮子妇孺,开春后运回盛京,能卖个好价钱。 壮实的男丁留作阿哈,修城、种地、采矿都好用。” 多铎在那日杀红了眼,此刻却冷静得可怕。 他盯着一个因为抢夺半块冻硬了的饼子而互相撕打的妇人,淡淡道: “大哥在天上看着。这些南蛮子,都该给大哥殉葬。” 但黄台吉的军令到了: 掠获的人丁财物,需统一清点,大部要运回辽东。 兄弟二人不敢违抗,只得将掳来的百姓用木栅圈着, 每日清点人数,死了的就拖出去。 校场里整日都是哭声,尤其是夜里,呜呜咽咽的,像鬼哭。 财物清点也在同步进行。 知府衙门、守备府、富户宅邸被刮了三遍, 掠得白银四万七千两,铜钱无算,绸缎布匹两千余匹, 粮食……粮仓早在围城时就被吃空了,倒是从富户地窖里搜出些陈粮,约八百石。 金银器皿、古董字画装了二十多大车, 已经先行押送往蓟州方向,准备经山海关外运。 多尔衮站在遵化城头,望着西边阴沉沉的天。 他知道,大汗的主力,此刻正在京西掀起更大的血浪。 十二月初十,良乡城外。 黄台吉立马于高岗之上,望着前方那座不算高大的县城。 城中守军不足五百,知县党还醇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 此刻正穿着官袍,在城头奔走呼号,组织民壮搬运滚木擂石。 “攻城。” 黄台吉只说了两个字。 巳时三刻,镶黄旗的步甲推着楯车抵近城墙。 城中箭矢稀疏,滚木砸下几根,砸翻了三五个步甲, 但更多的建奴兵已经冲到墙根下,云梯架了起来。 未时,东门被撞开。镶黄旗的骑兵呼啸而入。 抵抗比预想的激烈些。 党还醇领着数十衙役、民壮,在县衙前做了最后抵抗,全部战死。 黄台吉进城时,战斗已近尾声。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兵丁的,更多是百姓的。 女人孩子的哭声从各处院落传来,夹杂着建奴兵的喝骂和狂笑。 “搜。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 黄台吉下了令。 大火从县衙开始烧起,很快蔓延到粮仓、库房。浓烟蔽日。 掠获的粮食、布匹、牲畜被赶出城,押往城南大营。 被掳的百姓用绳子串着,踉跄走在雪地里, 跟不上队的,被一刀砍倒,尸体踢进路沟。 十一月十二至十四日,房山一线。 分兵三路。 一路由岳托领着,扫荡琉璃河、窦店等镇。 那些镇子无城墙,只有些土围子,建奴骑兵一冲即溃。 男人多被杀死,女人孩子、粮食牲畜被掳掠一空。 岳托严格执行着“掠实”之策,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除非是匠人,否则不留。 房山县城抵抗了一日。 守将是个千户,领着三百卫所兵和临时拼凑的千余民壮守城。 十三日午时,城破。 千户战死,余部溃散。 入城的建奴兵杀红了眼,从东门杀到西门,又从南门杀回北门, 直到黄台吉下令收兵清点,城中百姓已十不存三四。 掠得的粮食堆积如山。 一千二百石粮,三千多头牲畜,还有两千多被掳的百姓,多是妇孺和青壮男子。 这些人被驱赶着,像牲畜一样关在临时搭建的围栏里, 每日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吊命。 ...... 朱国彦这个胖子在这个时空, 却没有像历史上如战后奏报或民间传言那般“城破自尽、阖家死难”。 鸡鸣山之役刚打响他就被王炸放了,带着他的亲卫撒丫子就跑, 直到跑出老远,他想起了自己在三屯营的宅子,地窖里埋着的几箱金银, 想起了年前刚纳的、年方二八的第三房小妾, 想起了河南卫辉府老家那位致仕回乡、颇有田产的堂兄。 死?为大明朝死在这苦寒的边城? 朱国彦咬了咬牙,他没有回自己在三屯营城中的官邸,那里太显眼。 他带着最贴身的四个老家丁,都是同乡,跟着他十几年, 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一身的,直接钻进了附近庄子里一处人去屋空的民宅。 在空房子里,他迅速脱去铠甲官服,找了一身打着补丁的衣服换上,脸上还特意抹了把灶灰。 四个家丁也换了装束。 五人趁夜头也不回地往西南方向跑。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 一口气跑出去二十多里,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个名叫“漆州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镇子位于三屯营通往河南的官道旁, 是个商贾往来、鱼龙混杂的大镇, 离三屯营约三十里,不算太远,但也出了最危险的战区边缘。 第88章 朱国彦隐姓埋名 朱国彦用早准备好的路引和碎银子, 在镇子最不起眼的西头,租下了一个带后院的小独院。 安顿下来后,他立刻派了一个名叫朱福的老家丁, 这个老家伙跟了他半辈子, 最机灵也对三屯营也最熟悉,连夜悄悄返回了三屯营。 “记住,” 朱国彦盯着朱福,压低声音, “只接夫人、两位姨娘,还有我儿。 丫鬟婆子一个不带! 我书房暗格里那两个紫檀木匣子, 床下第三块砖下面的铁箱子,必须原封不动带来! 其他细软,捡最值钱的、方便携带的拿。 明日此时,必须回来!” 朱福重重点头,趁着夜色又溜出了漆州镇。 事情比想象的顺利。 三屯营虽然戒严,但朱国彦是副总兵, 他的家丁持着令牌,进出并未受到严格盘查。 朱夫人早得了丈夫的密信嘱咐,虽惊惶不舍, 但也不敢声张,只匆匆收拾了最要紧的金银细软、地契房契, 带着两个孩子和两个心腹姨娘, 装作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乘着马车出了城。 在约定地点与朱福汇合后,立刻换乘了早就备好的青篷骡车,趁夜赶到了漆州镇。 见到妻儿和那几箱命根子般的财物安然无恙, 朱国彦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一半。 一家人抱头痛哭一场,又赶紧商量后续。 “老爷,咱们……咱们这是要逃去哪儿?” 朱夫人抹着泪问。 朱国彦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河南,卫辉府。 我堂兄朱国祯在那儿,早年做过一任知府, 如今致仕在家,颇有田产庄园。 我们改换姓名,投奔他去。 从此……世上再无大明副总兵朱国彦,只有……行商朱全福。” 他迅速安排: 用早就备好的另一套完全清白的身份、路引, 将金银细软分散藏入行李车中,只留朱福等三个最死忠的家丁。 两日后,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南下行商的小小队伍, 从漆州镇出发,沿着官道,向着河南方向迤逦而去。 朱国彦骑在马上,裹了裹身上不起眼的棉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东北方向。 尽管相隔数十里,他仿佛仍能看到遵化城头那刺眼的镶白旗, 能听到那些在流言中已被描绘得如同修罗场般的哭嚎。 这几日缩在漆州镇,他虽不敢公开露面, 却让家丁小心翼翼地去茶肆酒铺探听消息。 流言早已像长了脚,飞快地传遍了周边城镇。 酸枣岭的伏击,赵率教四千关宁铁骑全军覆没, 赵总兵力战身亡……遵化城破,镶白旗屠城,尸积如山…… 三屯营被趁势攻破,据说留守的几百老弱和官员家眷几乎没跑出来几个…… 每听到一个消息,朱国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后背的冷汗就多冒一层。 尤其是听到三屯营的惨状时,他更是后怕得手脚冰凉。 他那座经营多年的宅邸,他那几房美妾, 幸好最宠爱的带出来了,他埋在地下的财宝…… 若是那晚他迟疑了,或者听了那些“与城共存亡”的屁话, 现在他和他的全家老小,恐怕已经成了遵化城乱葬岗里无数无名尸首中的几具, 或者像三屯营那些同僚家眷一样,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是那个神秘的王千户! 那个突然出现,说话行事颠三倒四却又透着股邪性精准的锦衣卫! 是他临阵把自己放走,估计他跟赵总兵一样会战死沙场, 后怕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自己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和虚伪的“忠义”。 什么忠君报国,什么武将气节, 在全家老小的性命面前,在抄家灭族的屠刀面前,算个屁! 朱国彦现在无比确信,那个王炸,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是老天爷或者祖宗派来点醒他,给他朱家留一条活路的人! “王千户……不,王恩公……” 朱国彦在心里默默念道,一股混杂着感激、 庆幸和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打定主意,等到了河南卫辉府,在堂兄那里安顿下来, 一定得找个僻静房间,给这位救命恩公立一个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供奉着。 没有他,朱家今日就已绝嗣了! 他又想起了赵率教。 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跟他向来不太对付的老对头。 鸡鸣山……四千关宁铁骑……力战身亡…… 朱国彦心里叹了口气,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也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不管怎么说,老赵是条汉子,是真战死了,对得起他总兵的身份。 自己呢?是个逃兵。 “等安顿好了……也偷偷给老赵立个牌位吧。 同僚一场,他又是个真敢拼命的……唉。” 朱国彦默默想着,脸上那点因为成功脱逃而带来的庆幸, 渐渐被一种物伤其类的感伤所取代。 他最后望了一眼再也看不见的遵化方向, 轻轻一抖缰绳,催动坐骑,汇入南下的稀疏人流中。 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里,带着对恩人的感激, 对同僚的追思,以及对自己那未知前路的深深迷茫。 鸡鸣山一战,血流漂杵。 阿济格所部对外宣称全歼赵率教四千关宁铁骑, 这说法传着传着,就成了“赵部无一生还”。 然而,那最后跟着赵率教、王炸拼死断后, 杀透重围的二百多关宁老兵,却并没有全部葬身在那片山洼。 他们跟着王炸和赵率教冲出山口后, 眼见追兵被那惊天动地的“雷法”阻了一阻,又见两位主官骑马远遁, 追之不及,便也趁乱四散,钻进了鸡鸣山南麓的茫茫群山。 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知道轻重。 回三屯营? 总兵战死,他们这些亲卫却活着回去, 上头追查下来,一个“护主不力”“临阵脱逃”的罪名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回山海关?更别提了。 袁军门(袁崇焕)治军极严,对关宁军更是看得如同眼珠子。 赵总兵是他爱将,如今力战殉国,他们这些“溃兵”回去, 别说袁军门盛怒之下会如何,就是军法司那关也过不去, 最好的下场也是被编入“死兵营”,下次打仗第一批填壕沟。 第89章 溃兵和难民 二百多人躲在深山里,冻饿交加, 又不敢生大火,怕引来建奴游骑或明军搜山的部队。 他们分成七八股,各自找岩洞、窝棚藏身, 靠打点野物、挖点草根勉强果腹,惶惶如丧家之犬。 心里既悲愤总兵之“死”(对外他们必须这么说), 又恐惧自身的未来,更对那突然出现手段通神又救他们出来的王千户, 全部感激的要死,他们发誓如果能逃出生天,一定要给这位大人立个牌位。 在分散藏匿前,几个领头的老兵把大伙儿聚到一起, 相互歃血为盟,神色严肃地约定: “弟兄们都听好了! 赵总兵和王千户突围出去的事,天知地知,咱们知! 对外,一律说赵总兵力战殉国,咱们是拼死冲出来的残兵! 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把总兵大人还活着的消息漏出去半个字, 害了总兵大人和王千户,别怪其他弟兄不念旧情,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清理门户!听明白没有?!” “明白!” 众人重重点头,表情坚定。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替总兵大人和王千户做的了。 就这么捱了几天,其中一股三十多人的小队, 在寻找食物时,无意中撞进了一处更加隐秘的山谷。 谷里居然有人烟,搭着些简陋的窝棚,约莫百十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样子也是躲避兵灾的百姓。 双方一照面,都吓了一跳。 官兵们下意识握紧了残破的刀枪, 百姓们则惊恐地往后缩,女人孩子哭成一团。 “别动手!俺们不是鞑子!是官军!关宁军的!” 一个老兵赶紧喊道,试图稳住对方。 百姓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几步, 仔细打量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仍带着煞气的汉子, 迟疑道: “官军?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会在这里?” “俺们是赵总兵麾下……” 老兵说了半句,眼圈就红了,哽住说不下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接口,声音沙哑,严格按照约定说道: “赵总兵……在鸡鸣山,力战殉国了。 俺们……俺们是拼死冲出来的。” “赵总兵?可是山海关赵率教赵总兵?” 老者一惊,连忙追问。 得到肯定答复后,老者身后的百姓一阵骚动,不少人露出哀戚之色。 赵率教在辽东名声不错,他的死讯让这些同样逃难的百姓也感到难过。 “那你们……” 老者看着这些残兵,目光里多了些同情,但警惕未消, “怎不去三屯营,或者回关内?” 老兵苦笑: “回不去啊……俺们这样回去,就是个死。 只能在这山里躲着,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百姓人群中挤出一个汉子,脸上带着激动,指着这些兵问道: “你们刚才说,是拼死冲出来的? 那……那你们可曾见过一位……一位会使‘***’的高人? 个头挺高,模样也俊,就是说话有点冲!” “***?” 关宁兵们都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激动起来, “你们说的是那位锦衣卫大人?!” “锦衣卫?” 那汉子和他身后的百姓都愣了,面面相觑。 一个村民忍不住道: “不对啊,救俺们的那位高人,明明说自己是昆仑山上下来的道士啊! 他身边还跟着个老随从,好像……好像叫赵公明? 对,就是赵公明!跟财神爷一个名儿!” “昆仑山?赵公明?” 关宁兵们先是一呆,随即几个脑子快的老兵瞬间明白了! 这肯定是王千户和总兵大人为了隐藏行踪用的化名! 昆仑山道士,赵公明……这化名也太敷衍了吧? 但眼下这情况,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安心感瞬间涌上这些残兵的心头。 原来总兵大人和王千户真的没事! 他们还用化名救了这些百姓!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是了!是了!肯定是那位大人!” 老兵激动地点头,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 “那位大人……确实神通广大,会发雷霆! 没想到,没想到他也救了你们!” 这下,两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关宁兵们隐去了赵率教未死的核心秘密, 只讲述了鸡鸣山绝境中,那位“锦衣卫大人”如神兵天降, 用“***”轰开血路,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惊险。 柳家堡的村民们则讲述了那位“昆仑山道士”和“赵公明”如何路过柳家堡, 惩治恶霸,分发粮食,让他们有机会逃进深山避难。 “原来是那位高人救下的好汉!” “原来是和俺们一样,受过那位高人活命恩情的乡亲!” 同是天涯沦落人,又都间接受过同一高人的活命之恩, 那点最初的戒备和隔阂瞬间冰消瓦解。 关宁兵们被村民们热情地让进简陋的营地,分到些热汤和粗粮。 村民们则围着他们,听他们讲那场惨烈的战斗, 讲“锦衣卫大人”的神奇,唏嘘不已, 也更加确信救他们的“昆仑山道士”就是同一位奇人。 “那位高人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无事。” 柳家堡那领头的老人安慰道, “你们既然回不去,不如就先跟俺们在一起。 这深山老林的,人多也有个照应。 俺们还有些粮食,省着点,能撑些日子。 等这兵荒马乱稍微过去,鞑子退了,咱们再想法子。” 关宁兵们互相看看,眼下也确实没别的去处。 这伙百姓看着淳朴,又算是“自己人”,跟着他们,总比自己在山里乱撞强。 “那就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了!” 老兵抱拳,眼眶又有点湿。 绝处逢生,又意外得知总兵大人和王千户的确切消息, 还遇到了同受恩惠的乡亲, 让他们这群失魂落魄的溃兵,心里重新燃起一点暖意和盼头。 很快,分散在其他地方的关宁溃兵,也陆陆续续被找到或闻讯汇聚过来。 最终,约有一百八十多名赵率教的旧部, 和柳家堡逃出来的一百二十多名村民,在这处无名山谷中汇合到了一起。 他们砍树加固窝棚,挖掘更多隐蔽所,轮流放哨, 在深山里过起了提心吊胆却又奇异地互相依靠的避难生活。 一个共同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悄悄生根: 等外面安稳些,一定要想办法出关,去寻那位高人! 跟着他,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甚至,有机会给死去的兄弟们,给“殉国”的赵总兵报仇! 第90章 认祖的野猪皮 十一月十五日,房山西北,大房山麓。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陵寝,就在这片山坳里。 历经数百年风雨,陵园早已破败,享殿倾颓, 石像生倒伏在荒草积雪中, 只有那巨大的封土堆还昭示着这里曾埋葬过一位开国雄主。 黄台吉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并非明制, 而是参照古制又糅合了女真特色的袍服,头戴镶东珠的暖帽。 他领着代善、莽古尔泰、阿巴泰等贝勒,以及各旗固山额真,肃立在陵前。 几个汉人降臣,范文程、宁完我之流,早已准备好祭文、祭品。 三牲是刚宰的,还冒着热气。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黄台吉上前三步,亲自奉香,然后退后, 展开祭文,用他那带着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话,朗声诵读: “维大金天聪三年,岁次己巳,十一月丙寅朔,越十有五日…… 嗣孙皇太极,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太祖元皇帝之神……” 祭文写得文绉绉的,核心意思就一个: 我爱新觉罗·皇太极,是大金国的正统继承者。 完颜阿骨打是我们女真人的共祖, 我如今入关伐明,是继承祖宗遗志,光复大金江山。 念完了,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 纸灰随风飘散,落在积雪上,很快洇湿、变黑。 黄台吉又领着众人,对着陵寝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仪周全,态度恭谨。 礼毕,他站起身,望着那荒草萋萋的封土,缓缓道: “太祖皇帝起于白山黑水,以二千五百众起兵,十载而创大金。 今我承祖宗遗烈,提兵十万入关,必当光复旧业,混一寰宇。”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纷纷附和。 范文程更是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汗此举,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祭祀金太祖,正可昭示天下: 我大金乃承袭正统,非是寻常边患。 中原汉民中有识之士,必当景从。”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当然知道,自家这个“爱新觉罗”和完颜家未必真有血缘,至少没谁能说得清。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义,这个旗帜。 他要告诉关内的汉人,尤其是北地的汉人: 我们不是野人,不是蛮夷,我们是曾经入主中原的大金国的正统后裔。 你们汉人的皇帝不行了,该换我们坐了。 至于完颜阿骨打在地下若是有知,会不会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跳出来骂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猪皮”孙子乱认祖宗,黄台吉不在乎。 政治嘛,要什么脸?有用就行。 祭祀完毕,大军在陵寝附近扎营。 黄台吉回到金顶大帐,处理军务。 各旗将掠获的数目报上来,粮食、布匹、牲畜、人口……数字可观。 他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 有了这些缴获,大军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至于死在良乡、房山的那些明人,至于被掳掠途中冻饿而死的那些百姓, 那算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黄台吉要的是江山,是天下。 这些,都是必要的代价。 ...... 千里之外,浑河上游那个温暖的山洞里。 王炸刚教完赵率教和窦尔敦怎么给56冲上弹匣,三人坐在火堆边擦枪。 布木布泰在远处哄孩子睡觉。 窦尔敦摆弄着手里乌黑的铁家伙,忽然想起什么,问: “当家的,你说那黄台吉,这会儿在干啥呢?” 王炸拿通条捅着枪管,头也不抬: “还能干啥?在关内杀人放火抢东西呗。” 赵率教沉声道: “按时间算,此刻建奴主力应在京西良乡、房山一带劫掠。 只是不知百姓遭了多少殃……” 王炸嗤笑一声: “遭殃?老赵,你还是心软。 黄台吉那孙子,这会儿说不定正一边杀人放火,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咧嘴笑了, “对了,我记得资料上说,这孙子这几天应该会去房山, 祭拜那个什么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坟。” “祭拜?” 赵率教皱眉,“他一个建奴,祭拜金太祖作甚?” “攀高枝呗!” 王炸把擦好的枪零件咔咔装回去,动作流畅, “他老祖宗努尔哈赤, 当年不就是靠着‘七大恨’里扯什么‘我祖宗与大明看边进贡,忠顺已久’, 硬往大明这边靠? 现在轮到黄台吉,又去抱完颜阿骨打的大腿。 啧,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蹭。” 窦尔敦听得糊涂: “蹭?蹭啥?” “就是硬认祖宗!” 王炸乐了, “他黄台吉姓爱新觉罗,跟人家姓完颜的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不耽误他跪在人家坟前磕头, 说‘老祖宗啊,我是您不肖子孙,我来给您报仇了,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抢了汉人的江山’, 呸,真不要脸。 我估摸着,完颜阿骨打要是在天有灵,非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抡起拐棍敲这孙子的脑壳: 你他娘谁啊?乱认祖宗!” 赵率教和窦尔敦都笑了。 笑着笑着,赵率教叹了口气: “可偏偏,就有人吃这一套。 北地有些豪强,还真就信了他这‘承金继统’的鬼话。” 王炸把装好的枪靠在一旁,往后一仰, 躺在铺着的皮子上,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悠悠道: “所以啊,我就在想,等咱们这边事儿办得差不多了, 那‘死老头子’要是再发任务,最好发个有意思的。” “啥任务?” 窦尔敦凑过来。 王炸眼睛眯起来,闪着一种恶劣的光: “比如……让老子去把他老祖宗的坟给刨了。” “啊?” 窦尔敦张大嘴。 赵率教也愕然看来。 “对啊,” 王炸越说越来劲, “努尔哈赤的坟在沈阳那边吧?叫什么福陵? 还有这完颜阿骨打的坟,不就在房山吗? 等哪天有机会,老子摸过去,把他俩的坟都给他掘了! 把里头那几根烂骨头拖出来,挫骨扬灰!” 他坐起身,一拍大腿: “你们想啊,黄台吉不是最爱认祖宗吗? 不是最爱拿这个说事儿,显摆自己不是蛮夷是正统吗? 嘿,老子把他认的祖宗从坟里刨出来,一把火烧成灰,再给他扬了! 看他还有什么脸扯什么‘大金正统’! 到时候他那表情,肯定比吃了屎还精彩!” 赵率教愣了半天,摇头苦笑: “王兄弟,你这……你这想法,未免太……” “太缺德了?” 王炸嘿嘿直笑, “要的就是缺德! 打仗我暂时干不过他十万大军,恶心恶心他总行吧? 这就叫——杀人诛心,刨坟绝户! 老子气死他个不要脸的野猪皮!” 窦尔敦挠挠头,虽然觉得挖人祖坟好像有点过分, 但一听是黄台吉的“祖宗”,又觉得好像……挺解气? “嗯,” 他重重点头, “当家的说得对!就该刨了他的祖坟!看他还嘚瑟!” 王炸满意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洞里火光摇曳,映着他脸上那抹期待着什么坏主意的笑容。 而远在房山大营金顶大帐中的黄台吉,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皱了皱眉,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望向帐外阴沉的天。 是天气太冷了吗? 第91章 黄台吉得知侧福晋失踪 金太祖陵前香烟未散,祭文的余音似乎还在大房山麓的寒风中飘荡。 黄台吉站在刚刚完成祭祀的高台上,望着下方肃立的贝勒、将领, 以及更远处绵延的军营和掠获物资堆积如山的景象, 胸中豪情与志得意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良乡、房山,京西富庶之地已在他铁蹄下颤抖。 祭祀金太祖,更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妙棋,政治声望与军事劫掠双丰收。 他仿佛已经看到,中原那些心怀异志的豪强, 那些对明朝失望的士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北方,投向他这个“大金正统”。 “天佑大金!大汗英明!”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多是汉人降臣和那些急于表忠的蒙古贝勒。 黄台吉微微颔首,正欲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眼角却瞥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从营外直冲而入, 丝毫不顾沿途卫兵的呵斥阻拦,马上的骑士浑身裹着冰霜, 脸色灰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黑色羽毛的信筒。 “八百里加急!盛京急报!!” 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冲到高台之下, 声音嘶哑变形,双手将信筒高高举过头顶。 帐前侍卫上前接过,验看火漆,脸色也变了, 不敢耽搁,小跑着送到黄台吉面前。 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黄台吉的心脏。 他接过信筒,入手冰凉。拧开,抽出里面折叠的厚纸,展开。 刚刚看完开头几句,他的脸色瞬间从志得意满的红润, 变成了铁青,继而涨得发紫, 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咯吱作响。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猛然从黄台吉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高台上下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汗威仪,猛地将手中那封该死的急报狠狠掼在地上, 犹不解恨,抬脚将面前摆着三牲祭品的条案“轰隆”一声踹翻! 酒水、祭肉、果品滚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急雾,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狂怒。 台下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刚才还一片歌功颂德,转眼间大汗竟如此失态?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面面相觑, 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更是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多尔衮和多铎站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大……大汗息怒!” 离得最近的代善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黄台吉猛地扭头,那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刮在代善脸上, 吓得这位大贝勒也后退了半步。 黄台吉指着地上那封沾了泥土和酒渍的急报,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盛京!朕的盛京!朕的汗宫! 阿敏那个蠢货是干什么吃的?! 布木布泰福晋并小格格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层层守卫的汗宫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还死了三个护军,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一个失踪! 阿敏他查了几天,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废物!全都是废物!!” 如同炸雷投入平静的湖水,高台下瞬间哗然! “什么?侧福晋和小格格在汗宫失踪?” “还死了护军?这……这怎么可能?” “盛京戒严如此,竟有这等事?” “莫非是明军细作?还是……” 贝勒、将领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惶。 汗宫啊,那是什么地方? 是大金的根本,是黄台吉的寝宫! 竟然能让人在里头绑走福晋、杀死护军,还查不出痕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对所有人安全感的致命一击! 黄台吉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狂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下高台,来到那送信的使者面前, 眼神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死死盯着他: “说!给朕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细节都不许遗漏!” 使者趴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结结巴巴地将阿敏奏报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巡逻队发现蹊跷雪堆,扒出三具死状怪异的护军尸体, 随后发现布木布泰母女失踪,宫中审问无果, 全城大索一无所获,雪大无痕,城外追踪失败…… 随着使者的叙述,黄台吉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饶是他自诩聪明天纵,此刻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事情太诡异,太不合常理。 潜入汗宫,杀人绑人,还能不留痕迹地消失? 这需要何等本事?何等配合? “明人细作?” 他低声自语,随即摇头。 明人若有这等本事,为何不直接行刺阿敏, 或者烧毁粮仓、军械? 绑一个不受宠的侧福晋有何用? “林丹汗派的人?” 他又想到这个老对手。 但林丹汗的手下多是草原骑兵,擅长野战, 这种高来高去、精细隐蔽的活儿,不像他们的风格。 而且深入盛京作案,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被他提出,又自己否定。 他忽然想起阿济格胸前那三个诡异边缘焦黑的圆洞伤口。 当时验尸的萨满和军匠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阿济格旧部只说是在混战中被赵率教所伤,但具体细节含糊…… 鸡鸣山伏击,阿济格离奇重伤而死; 如今盛京汗宫,又发生如此诡秘的失踪案……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难道……从自己决定入关那一刻起, 就有一只自己看不见的黑手,在暗中窥视,甚至……在针对自己? 这个念头让黄台吉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凉气, 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环顾四周,群山寂寥,营地喧嚣, 但他却仿佛感到有一双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的眼睛, 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成功,也注视着他的狼狈和愤怒。 “大汗!” 岳托出列,躬身道, “盛京乃我大金根本,发生此等骇人之事,必须彻查! 奴才请命,率一部精锐返回盛京,协助二贝勒查明真相,追回福晋!” “不可!” 黄台吉几乎是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那股寒意和烦躁强行压下去, 眼神重新变得冷酷, “眼下我军在京畿势如破竹,掠获极丰, 正是扩大战果,彻底削弱明廷的关键之时! 岂可因后方些许变故,就自乱阵脚,分兵回援?”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 “一个侧福晋而已,失踪便失踪了。 科尔沁的女人,朕不缺。 此事诡异,背后恐有蹊跷,但绝非当务之急。 传朕旨意给阿敏: 令他严守盛京,继续暗中查访,但不得再大肆声张,动摇人心! 前线捷报,可适当传回,以安众心。” 他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使者,补充道: “告诉阿敏,也派人去科尔沁部,好生安慰他们的首领。 就说,朕已知道此事,定会查明原委,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在那之前,让他们以大局为重。” 交代?什么交代? 黄台吉心里冷笑。 等朕抢够了人口财物,压得明朝喘不过气, 甚至……等朕有朝一日真的入了中原,坐上了紫禁城的龙椅, 谁还会在乎一个多年前失踪的、无关紧要的侧福晋? 科尔沁? 到时候他们只会庆幸,早早将宝压在了我大金身上! “都散了!各归本营,整顿兵马,明日按计划,继续向固安方向扫荡!” 黄台吉大手一挥,重新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汗气度, 仿佛刚才的暴怒和失态从未发生过。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 盛京的诡异失踪,像一根毒刺,悄悄扎进了后金这台战争机器看似强大的躯壳之中。 而黄台吉转身走向金顶大帐时,脚步似乎比之前沉重了半分。 那双想象中来自暗处的恶毒眼睛,似乎仍在某处,无声地凝视着他。 第92章 圆嘟嘟下狱 当赵率教旧部残兵与柳家堡村民在深山中相依为命时, 千里之外的关宁军中枢,正经历着一场更为剧烈的风暴。 十一月初四至初五,山海关至蓟州。 赵率教部在鸡鸣山全军覆没、遵化陷落的噩耗传来时, 袁崇焕正在山海关署衙与幕僚推演局势。 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他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赵总兵……” 袁崇焕脸色瞬间煞白,他与赵率教虽曾有龃龉,但深知其勇烈。 更重要的是,遵化一失,蓟州屏障洞开,建奴铁骑可直扑京畿! 他站起身,再无半点犹豫: “传令!点齐九千精骑,祖大寿、何可纲随行,即刻入关! 其余各部严守关隘,无令不得妄动!” 又急书数封,令快马分送京师预警,并通报蓟辽总督刘策。 关宁铁骑当夜便拔营起行,马蹄声碎,火把如龙,顶着凛冽寒风向蓟州疾驰。 十一月初五,袁崇焕部与惊魂未定的刘策在蓟州会师。 看着城头惶惶的守军和城外溃逃而来的零星败兵,袁崇焕心沉似铁。 他迅速分兵,令刘策加强蓟州防务, 同时派兵前出三河、密云,试图构建一道迟滞建奴南下的防线。 十一月初六至初十,蓟州。 探马如雪片般报来: 皇太极只留少量兵力守遵化,亲率主力绕过蓟州,向南急进! “督师!建奴这是要直扑通州,威逼京师!我等是否出城拦截?” 祖大寿请战。 袁崇焕望着地图,眉头紧锁。 出城野战? 建奴士气正盛,兵力占优,关宁军虽精, 但长途奔袭,兵力仅九千,若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终咬牙: “不可浪战! 尾随其后,保持压力,伺机而动。 首要之务,是确保京师无恙!” 他随即上奏朝廷,解释自己的方略: “敌在通州,我屯张家湾,相距十五里, 就食河西务,敌易则战,敌坚则乘,此全策也。” 但这“尾随不击”的姿态,已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十一月十一至十九日,河西务至北京。 皇太极用兵狡诈,并未强攻坚城,反而继续绕行,兵锋直指北京! 袁崇焕闻讯,惊怒交加,再无犹豫, 亲率关宁铁骑日夜兼程,急行军三百余里, 硬是在十一月十九日,比后金大军早了两日, 抵达北京广渠门外,扎下营寨。 十一月二十三日,紫禁城平台。 崇祯皇帝召见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将领。 皇帝脸色憔悴,眼神深处藏着惊惧与猜疑。 袁崇焕风尘仆仆,请求率军入城休整,以便更好守御。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卿部远来劳苦,宜在城外休整,相机破敌。” 轻飘飘一句话,将关宁军拒于城门之外。 袁崇焕心中一凉,但不敢多言,只得叩首领命。 君臣之间,那层名为“信任”的薄冰,已悄然裂开细纹。 十一月二十日,广渠门。 莽古尔泰、阿巴泰等率领的后金左翼大军猛扑广渠门。 袁崇焕亲披甲胄,立于阵前,祖大寿居左,何可纲领右。 关宁军虽长途跋涉,但憋了一肚子火气, 为赵总兵,也为这一路被建奴牵着鼻子走的憋屈。 “杀!” 袁崇焕长剑前指。 关宁铁骑如决堤之水,与后金精锐撞在一起。 袁崇焕身先士卒,祖大寿挥舞大刀,连劈数名白甲兵。 激战半日,后金军丢下数百具尸体,被迫退却。 广渠门大捷的消息传开,京城人心稍安。 连后金内部档案都记载,此战未能击破“袁都堂兵”,导致多名将领被处罚。 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 皇太极不甘心,转攻左安门。 袁崇焕再次督军力战。激战中,辽军将领于永绶、郑一麟营中火炮火药意外失火, 引起混乱,但二人率部死战不退,硬是顶住了后金军的猛攻。 皇太极见北京城防坚固,关宁军战力顽强, 终于放弃了迅速破城的幻想,改为分兵四出劫掠。 然而,胜利并未给袁崇焕带来安宁。 朝中非议之声日盛,“纵敌入寇”、“携兵自重”、“引狼入室”的流言蜚语如同毒蔓, 在崇祯多疑的心中疯狂生长。 满桂等将领与关宁军的矛盾也日益公开。 十二月初一,紫禁城平台。 崇祯再次召见袁崇焕、祖大寿、满桂。 气氛诡异。皇帝先是温言慰劳,忽然脸色一变,厉声质问: “袁崇焕!你擅杀毛文龙,以致东江镇崩解,此其一! 建奴入寇,你一路尾随,却不力战,致使其长驱直入,威逼京师,此其二! 满桂将军奏报,其所部遭箭袭,疑为你军所为,此其三!你有何话说?!” 袁崇焕如遭雷击,这三条罪名条条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箭射满桂”,分明是诬陷! 他张口欲辩,却见崇祯眼中冰冷一片,毫无转圜余地。 他瞬间明白,皇帝已不再信他。 “锦衣卫!将袁崇焕拿下!” 崇祯冷酷的声音响起。 祖大寿、何可纲等关宁将领目瞪口呆,随即被侍卫隔开。 袁崇焕被当场褫去官服,套上枷锁,押往锦衣卫诏狱。 消息传出,广渠门外的关宁大营瞬间炸营,悲愤、恐惧、不解的情绪蔓延。 当夜,祖大寿一咬牙,带着一万五千关宁精锐,拔营北返,直奔山海关而去。 主帅无故下狱,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京城,已无可恋栈! 十二月初二至二十日,锦衣卫诏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袁崇焕戴着沉重的刑具,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不知皇太极巧妙利用被俘太监施放了“蒋干盗书”般的反间计,他只知道大明危在旦夕。 得知祖大寿率军北返,他焦急万分,不顾自身处境,设法辗转递出一封信。 信中写道: “君父有难,非臣子避祸之时……率教新丧,关宁精锐系于汝身…… 当以国事为重,速返勤王,勿以我为念!” 言辞恳切,血性未凉。 这封信,最终打动了祖大寿,也为关宁军后续重返战场,保留了最后的火种与名义。 而身陷囹圄的袁崇焕,望着铁窗外一方阴沉的天空, 心中除了对国事的忧虑,是否也闪过了鸡鸣山那场惨败, 闪过了赵率教那张倔强刚毅最终却血染沙场的面孔? 无人知晓。 京城内外,血色与阴谋交织,大明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 而这一切的波澜,尚未波及到辽东深山之中, 那两股因缘际会正在积蓄力量的小小伏流。 第93章 满桂临危受命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挺旺,但崇祯皇帝朱由检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裹着件厚重的貂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画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天了。 袁崇焕下狱两天了。 祖大寿带着关宁军跑回山海关的消息,是今天凌晨送到的。 送信的太监跪在殿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崇祯当时就把手里温着的参茶连杯带盏砸了出去, 瓷片在冰冷的金砖上迸裂,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反了!都反了!” 他当时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低吼,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 袁崇焕辜负圣恩,其部下竟也敢如此!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有没有大明朝? 可吼完了,砸完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空虚。 广渠门、左安门,是袁崇焕带着关宁军守住的。 现在袁蛮子进了诏狱,关宁军跑了,京城外头还有黄台吉好几万如狼似虎的建奴在晃荡, 今天抢良乡,明天破房山,谁知道后天会不会突然又扑到北京城下? 靠满桂? 靠那些从宣府、大同、保定七拼八凑来的“援军”? 崇祯自己心里都没底。 满桂是能打,可性子太直,跟袁崇焕是死对头,跟其他将领关系也僵。 那些外地来的援军,号令不一,拖拖拉拉,能顶多大用? “皇上,温阁老、周阁老、成国公、英国公求见。” 秉笔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崇祯烦乱的思绪。 “宣。” 崇祯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努力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温体仁、周延儒,还有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维贤, 四个大明眼下最顶级的文臣勋贵,鱼贯而入,行礼后垂手站在下首。 个个脸色凝重,眼圈发黑,看来这两天谁也没睡好。 “诸位卿家,” 崇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眼下局势,尔等有何良策? 关宁军北返,京防空虚,建奴肆虐京畿,百姓涂炭…… 朕,心如火焚。” 温体仁和周延儒交换了个眼神。 温体仁先开口,但话里的意思让崇祯心头发沉: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统一号令。 关宁军虽去,然满桂将军麾下尚有万余宣大精兵,各路援军亦陆续抵达。 然诸军互不统属,号令不一,恐为建奴所乘。” 成国公朱纯臣叹了口气,补充道: “陛下,满桂将军骁勇,然其职衔不足以节制诸路总兵、巡抚。 如今京营疲敝,外援骄兵,若无一位高望重、可服众之大将总统全局, 这城防……怕是各自为战,形同散沙。” 崇祯听明白了。 他们是要自己再任命一个“督师”,或者类似的高官, 来接手袁崇焕留下的烂摊子,统率现在北京城外那堆乱七八糟的兵马。 可派谁? 孙承宗在通州整顿溃兵,一时过不来。 其他人? 资历、能力、忠心……崇祯脑子里过了一遍,竟发现找不到一个能完全放心的人。 袁崇焕的下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所有统兵大将心里。 周延儒窥着崇祯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满桂将军虽性情刚直,然忠勇可嘉,屡经战阵,尤擅骑战,颇能克制建奴。 如今袁……袁崇焕去职,关宁军离心, 满桂将军及其麾下宣大兵,实为京畿最为可恃之战力。 不如……晋其职衔,委以重任,令其总统城外诸军,以御建奴?” 让满桂上? 崇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他当然知道满桂能打,也不喜欢袁崇焕,用他倒是不用担心“通敌”。 可满桂那脾气,那直肠子,能处理好和各路援军、还有朝廷这些文官的关系吗? 别没等建奴打来,自己人先闹起来。 但他还有的选吗? 孙承宗一时来不了,其他人要么没能力,要么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建奴可不会等他慢慢挑人。 崇祯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站着的四位重臣腿都有些发酸,额头见汗。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 “拟旨。” 崇祯恢复了平静, “加满桂太子太保,改武经略,总领京师城外各路援剿官兵,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旨到即行,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 四人连忙躬身。 圣明? 崇祯心里苦笑。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仿佛能看到,这道旨意发下去,满桂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接过担子, 再跟兵部、户部为了粮饷器械扯皮,跟其他总兵为了谁打头阵谁守侧翼吵架。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大明朝的皇帝,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崇祯挥挥手,让大臣们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 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只觉得那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也刮在心里。 城外,满桂的大营。 旨意送到的时候,满桂正在校场上骂人。 骂的是宣府来的一个参将,动作太慢,队伍混乱。 “就你们这怂样,上了战场也是给鞑子送人头!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练!往死里练!”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圣旨, 把那个装着“武经略”印信和“便宜行事”敕令的盒子递过来时, 满桂愣了好一会儿,没敢接。 “满将军?满经略?” 宣旨太监小声提醒。 满桂这才回过神,一把抓过盒子,看也没看就夹在胳肢窝底下, 脸上表情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娘,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亢奋和烦躁。 “武经略……总领城外各路援剿官兵……” 他嘀咕着,忽然扭头朝刚才被他骂的参将吼道: “看什么看?继续练! 还有,去把大同来的王总兵,保定来的李巡抚, 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援军主事的,都给老子叫过来! 他娘的,这都什么事儿!” 他知道这是崇祯没辙了,把他推出来顶缸。 他也知道这活儿不好干,那些援军各有各的算盘,京城里那帮文官更不是好东西。 可那又怎样? 建奴还在外面杀人放火,皇帝把担子撂他肩上了,他能不接? 他满桂这辈子,怕过谁? “行!这武经略,老子干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冲着谁, “但丑话说前头,要老子打仗,粮饷器械, 谁他妈敢卡脖子,耽误了事,别怪老子的尚方剑不认人!” 他夹着印信盒子,大步走向中军大帐,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 显得有些孤独,却又硬邦邦的,像一块扔在雪地里的石头。 北京城防这副烂摊子,算是正式砸他手里了。 而真正的考验,随着黄台吉大军在固安一带完成集结,正在迅速逼近。 第94章 王炸的第一个明末新年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崇祯二年腊月三十。 外头是天寒地冻,兵荒马乱,可医巫闾山深处这个温泉山洞里, 却暖烘烘的,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年味儿。 洞里那片宽敞的“大厅”地上,摊开铺着几大块厚油布,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 水灵灵的大白菜,翠生生的菠菜,红艳艳的胡萝卜,紫嘟嘟的茄子, 还有顶花带刺的黄瓜,圆滚滚的番茄…… 好些菜连赵率教和窦尔敦都叫不上名字,全是王炸从那个“袖里乾坤”里倒腾出来的。 旁边还滚着两个金黄灿灿、橄榄球大小的面包果。 四个人都没闲着。 赵率教挽着袖子,在和一大盆面,他力气大, 揉得面团在盆里咕叽咕叽响,说是要擀面条,过年吃长寿面。 窦尔敦蹲在一边,面前放着个木墩子,手里两把菜刀上下翻飞, “咚咚咚”地剁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馅,声音在洞里带回响,震得人耳朵痒。 他剁得卖力,脑门都见汗了,说要包饺子,他在北直隶混的时候,跟人学过两手。 王炸则蹲在那堆蔬菜旁边,慢条斯理地摘菜、洗菜。 旁边一个小铁盆里,泡着些香菇、木耳。他打算炒几个热菜,再弄个暖锅子。 洞里有温泉,不愁没热水。 最清闲的是布木布泰,她被安排看着孩子。 小雅图被放在一个铺了厚厚棉垫和兽皮的大箩筐里, 箩筐边沿挺高,不怕她爬出来。 小家伙坐在软垫中间,怀里抱着个缩小版的面包果, 正用没长几颗牙的嘴啃着玩,口水滴在金黄果皮上,亮晶晶的。 她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跟着洞里忙碌的三人转来转去。 布木布泰坐在箩筐边,手里拿着块干净软布,时不时给孩子擦擦口水。 她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吵吵闹闹准备饭菜的景象,眼神有点恍惚。 放在两个月前,不,哪怕一个月前,她打死也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穿着这身奇怪但舒适暖和的“道袍”, 坐在一个山洞里,看着三个男人张罗过年饭,而自己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着女儿玩。 她现在已经对王炸那些神出鬼没、凭空变物的手段见怪不怪了。 震惊?早震惊过了。 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以及心底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和窃喜。 她甚至开始觉得,被这位神秘的王道长从那个冰冷憋闷的汗宫里“请”出来, 或许是长生天或者佛祖?对她的一种恩赐。 在沈阳汗宫,不,是沈阳汗宫! 王道长纠正过她好几次,她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在心里叫“沈阳”了。 在沈阳汗宫里,她是什么? 是科尔沁送来维系盟好的礼物之一,是众多不受宠的侧福晋中不起眼的一个。 每天的生活就是按着严格的规矩来: 什么时辰起床,穿什么衣服,去给哲哲大福晋请安,听训话, 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西厢房,对着四面墙发呆。 吃饭? 有定例,但送来的常常是些油腻冰冷的肉食,蔬菜少得可怜,做法粗糙,能吃饱就不错了。 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更是无声却犀利, 一个眼神,一句看似无心的话,都可能藏着机锋。 她年纪小,家世在宫里也不算硬,只能小心翼翼地躲着,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一的慰藉就是怀里的雅图。 可现在呢? 她看看身上柔软保暖的衣服,看看箩筐里健康活泼、小脸圆润的女儿, 再看看地上那些水灵鲜嫩、她以前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蔬菜, 还有那口热气腾腾、正在烧水的锅子…… 空气里飘着的,是面香、肉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且让人心安的热闹气息。 黄台吉? 那个像座肉山一样的大汗,眼神总是阴沉沉的,看她时如同看一件物品。 他掌握千军万马,是威震草原和大明的天聪汗。 可那又怎样? 他有王道长这样高来高去、视宫墙如无物的本事吗? 他能凭空变出这么多新鲜美味的吃食吗? 他能让手下的人这样毫无架子、热热闹闹地一起准备饭食,而不是等级森严、噤若寒蝉吗? 布木布泰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洗菜的王炸。 这位道长虽然说话有时颠三倒四,做事不按常理, 偶尔眼神凶起来也吓人,但他对自己和雅图,却从无逾矩之举,甚至称得上照顾。 另外两位,赵老哥沉默稳重,墩子憨直热情, 对她也是客客气气,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平等随意。 这种日子,虽然住的是山洞,像个野人, 但对于她布木布泰来说,却比在沈阳汗宫那几年,快活自在太多了。 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看人脸色,吃得饱穿得暖,女儿有人关心, 周围是……是鲜活的人气,而不是冰冷的宫墙和规矩。 她轻轻摸了摸雅图细软的发丝,小家伙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布木布泰也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对草原和沈阳的模糊念想, 在这一刻,似乎被眼前温暖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也许,当个“山野道姑”,就这么跟着这三位奇怪的“家人”过下去,也不错? 她心里冒出这个大胆的念头,脸上微微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给孩子擦手。 布木布泰心里正美滋滋地琢磨着“山野道姑”的惬意生活, 手里无意识地拍着女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洗番茄的王炸。 这位道长,她的“新主人”,身上秘密太多了。 能高来高去,能凭空取物,行事不羁却又似乎藏着深意。 她隐约感觉到,王道长做这些事,绑她也好,变出这么多好东西也罢, 好像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过得舒服,更像是…… 背负着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使命”或者任务。 不过她懒得深想。 什么使命,什么天下大事,那是男人们,是像黄台吉那样的人才该操心的事。 她布木布泰,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女子, 后来是困在汗宫里的侧福晋,现在是个山洞里的“道姑”,想那些干嘛? 只要道长对她们母女好,给吃给穿,不虐待不打骂, 还让雅图健康快活地长大,别的,她不在乎。 可前几天,她不小心听见道长跟赵老哥和墩子商量事情, 说什么“下一个目标”、“海兰珠”、“科尔沁”…… 她当时耳朵就竖起来了,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海兰珠! 她亲姐姐! 道长下一步要去绑她姐姐?! 第95章 布木布泰主动邀请王炸绑架海兰珠 布木布泰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掉了。 这道长……这道长是跟她们博尔济吉特家有仇吗? 怎么专逮着她们家的闺女薅? 绑完妹妹绑姐姐? 她们家是上辈子刨了道长家的祖坟,还是偷了道长炼的仙丹?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道长要是真跟她们有仇,想折腾她们, 在沈阳汗宫那晚直接一刀结果了她和雅图,不是更干净利索? 何必大费周章把她们弄出来,还好吃好喝供着,新衣服穿着,温泉泡着, 现在还要张罗这么丰盛的年夜饭? 图啥?图她饭量小?图雅图尿炕? 她偷偷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三位“绑匪”对她确实没啥恶意,甚至称得上不错。 王道长虽然偶尔说话气人,但心眼不坏; 赵老哥严肃但讲道理; 墩子更是憨实得有点可爱。 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黄台吉那种占有的阴沉, 也没有汗宫里其他女人那种嫉妒或轻蔑, 就是一种……挺平常的,甚至有点像看“自己人”的感觉。 这么一想,布木布泰心里那点惊吓慢慢变成了困惑, 然后又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也许……也许道长绑姐姐,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姐姐在科尔沁,虽然比她在沈阳自由些,但终究也是部落联姻的棋子, 将来还不知道要被父亲和兄长许给哪个部落的首领, 去过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伺候男人、生儿育女、操心牛羊草场的日子。 能有啥幸福可言? 要是……要是姐姐也被道长“请”来呢? 那她布木布泰不就有伴了? 再也不用每天对着三个大男人,有些女人家的私密话都没处说! 姐姐来了,她们姐妹可以一起照顾雅图,可以说说草原上的旧事, 可以一起学着用道长那些稀奇古怪的厨具做饭…… 姐姐性子温柔,肯定也能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到时候,这山洞里就更热闹了! 而且,姐姐也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啊! 有吃有穿,自由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道长这哪是绑人,这分明是……是救人出苦海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在布木布泰心里疯狂生长。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让姐姐也“享受”一下这种“被绑架”的福气,简直是功德无量! 于是,在腊月三十这天下午,趁着王炸洗好了菜, 正在案板上切胡萝卜丝的功夫,布木布泰抱着玩累睡着的雅图,蹭了过去。 她先是小心地看了看旁边揉面的赵率教和剁馅的窦尔敦, 然后压低声音,用带着科尔沁口音的汉话, 对王炸小声说:“道长……奴、奴家有事想跟您说。” 王炸正琢磨胡萝卜是切丝还是切滚刀块,闻言扭头: “嗯?啥事?饿了?饭还得等会儿。” “不是不是,” 布木布泰赶紧摇头,脸上有点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是关于……关于我姐姐,海兰珠。” 王炸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布木布泰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话已出口,索性一股脑说了下去: “奴家知道,道长您……您下一步,是不是要去请我姐姐来?” 她用了个“请”字,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脸更红了,但还是继续道, “奴家想……想跟您说说,我们科尔沁部现在的情况,还有我姐姐她…… 她大概住在哪个方位,平时都喜欢去哪儿,身边通常跟着多少人……” 她越说越顺,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我父亲寨桑贝勒这会儿应该在呼伦贝尔那边过冬,我兄长吴克善可能跟着…… 我姐姐她不太爱出门,但有时候会去牧场看马, 身边通常有十来个女护卫,都是我们部落的好手, 不过肯定不是道长您的对手…… 还有啊,去我们科尔沁的路,有几条,冬天哪条好走些……” 她说得详细又认真,那架势, 简直比王炸这个要去“绑票”的还上心,恨不得立刻画张地图, 标出姐姐的闺房位置,再附上最佳潜入路线和时辰建议。 王炸听着听着,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嘴巴微微张开, 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懵逼状态。 他看看布木布泰那真诚的小脸, 又看看旁边同样停下动作一脸古怪的赵率教和目瞪口呆菜刀举在半空的窦尔敦。 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温泉溪流潺潺的水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 几秒钟后,王炸缓缓放下菜刀,抹了把脸, 表情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说……布木布泰啊。” “哎,道长您说。” 布木布泰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还能提供更多情报”的乖巧模样。 “你……” 王炸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没忍住,乐了, “你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忒快了点吧? 你就不怕我是把你姐抓来炖了?” 布木布泰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道长您是好人,不会炖了我姐姐的。 您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害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天真和狡黠的笑容, “而且,我觉得姐姐来了挺好。 这里比草原好,比沈阳更好。 道长,您什么时候去‘请’她呀?需要奴家准备点什么不?” 王炸:“……” 赵率教默默转回头,继续用力揉面,肩膀微微耸动。 窦尔敦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木墩上, 他张大嘴,看看布木布泰,又看看王炸,脑子里嗡嗡的——这都啥跟啥啊? 当家的要去绑人家姐姐,人家妹妹不但不着急, 还主动提供情报,催着赶紧去绑? 这世道……他咋越来越看不懂了? 王炸看着布木布泰那真心实意甚至有点期待的眼神, 半晌,只能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你牛! 真的,布木布泰,你比你姐姐海兰珠牛多了!” 布木布泰眨巴着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王炸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道长,您别觉得奇怪。 我姐姐海兰珠,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她话里有些感慨,又有过来人的唏嘘: “在科尔沁,我们这样的女儿家,看起来是公主,其实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不是被父亲和兄长用来结交这个部落,就是送给那个贝勒。 我算是运气‘好’,早早就被定给了大汗。 可我姐姐呢? 她比我大几岁,性子又柔顺,父亲他们肯定也在给她物色人选。 我还在沈阳的时候,就隐约听汗宫里有人嚼舌头, 说……说大汗好像也有意,等忙完这阵, 可能要正式派人去科尔沁,提亲娶我姐姐。”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 “大汗那个人……道长您没见过, 他……他看女人的眼神,跟看牛羊、看土地没什么分别。 姐姐要是真进了汗宫,那就是跳进另一个火坑,日子不会比我以前好过多少。 草原上的风寒,沈阳宫里的冷,哪有这里暖和自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眼神清澈,理所当然道: “所以啊,道长您去‘请’她,这哪里是坏事? 这分明是救我姐姐跳出火坑啊! 是在帮她! 我帮我姐姐,让她也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 有热饭吃,有暖衣穿,还有雅图这么可爱的外甥女在身边…… 这有什么不好吗?” 她看着王炸,那神情分明在说: 你看,我多深明大义,多为我姐姐着想! 你快夸我,快答应我! 王炸张着嘴,看着布木布泰那一脸“我在做功德”的纯洁表情, 又看看旁边赵率教那抽搐的嘴角和窦尔敦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痴呆样,彻底无语了。 好嘛,合着在这小妞心里,他王炸不是去绑票的土匪, 是去普度众生、解救失足妇女的活菩萨? 这逻辑自洽得……他居然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行……行吧。” 王炸抹了把脸,放弃了挣扎, “你……你说得对。我这是去救苦救难,行了吧?” “嗯!” 布木布泰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甚至带着鼓励的笑容, “道长您是好人,一定能把姐姐平平安安‘请’来的! 需要我准备什么,您尽管说!” 得,这下从“被迫绑匪”升级成“应家属强烈要求开展救援行动的特派员”了。 王炸心里那点因为要去绑人而产生的微妙别扭, 瞬间被布木布泰这清奇的脑回路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满满的荒诞感和一丝对自己接下来这趟“科尔沁救援行动”的莫名期待。 第96章 年夜饭 热菜摆了小半桌,饺子下了两大盖帘, 白白胖胖的漂在翻滚的锅里。 洞中香气混杂,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王炸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两个瓶子。 一个细长透明玻璃瓶,里面是清澈如水却泛着油光的液体。 一个绿色矮胖的玻璃瓶,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图案和字母, 一拿出来就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 “来来来,过年了,整点好喝的!” 王炸把细长瓶子往赵率教面前一墩, “老赵,尝尝这个,仙界的玉液琼浆! 比你以前喝的那些什么烧刀子、老白干,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赵率教将信将疑地拿过瓶子,入手冰凉。 他拧开那个奇怪的金属盖子, 一股极其浓郁醇烈、却又带着奇异粮香的酒气直冲鼻子,让他精神一振。 他小心地往自己那个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清亮的酒液在碗里微微晃荡。 他端起来,先凑近闻了闻,眉头挑了挑。 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先是觉得一股火线从舌头直烧到喉咙,辣! 但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醇厚、绵长、丰富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 粮食的甜香、窖藏的陈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清冽感交织在一起, 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胸膛都暖了起来,回味悠长,一点都不挂喉。 赵率教闭着眼,细细品味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开眼,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震得碗里的酒都晃了晃,大声赞道: “好!好酒!痛快! 此酒……此酒真乃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够劲,够醇,够香!” 他赞完,二话不说,一把将那瓶还剩大半的白酒揽到自己怀里, 紧紧抱住,然后警惕地看向旁边已经眼巴巴端着空碗等了半天的窦尔敦,警告道: “墩子! 这瓶酒是王兄弟给我尝的! 你小子不准打主意! 喝你的那个绿瓶子去!” 窦尔敦本来美滋滋等着赵老哥给自己也倒点“仙酿”尝尝, 没想到这老家伙翻脸不认人,连瓶子都护食了! 顿时气得牛眼圆瞪,胡子都翘起来了: “老赵!你!你不仗义!见面分一半懂不懂!” “分什么分!这是王兄弟给我的!” 赵率教抱得更紧了,一副“你敢抢我就跟你急”的架势。 王炸在旁边看得直乐,拍了拍窦尔敦宽厚的肩膀: “行了墩子,别眼馋了。 来来来,哥给你喝点更带劲的!” 他拿起那绿色矮胖的瓶子,手指在瓶盖某处一勾,“ 嗤”一声轻响,一股白色的凉气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奇特的麦芽香气。 “这叫啤酒,别看它度数低,喝起来那叫一个爽! 冰镇小啤啤,你个呆子以前肯定没享受过!” 王炸把开了盖的瓶子塞到窦尔敦手里。 窦尔敦将信将疑,接过这冰凉凉的绿瓶子, 学王炸的样子对着瓶口闻了闻,味道有点怪,但好像不难闻。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瓶子,仰头就闷了一大口。 入口冰凉,带着气泡微微发苦又有点回甘的液体冲进口腔,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凉意直透胸腹,紧接着, 一股清爽的麦芽香气和酒气返上来,冲得他鼻子有点痒, 脑袋也晕晕乎乎,有点飘,但感觉……特别舒坦! 尤其是刚干完活,又馋了半天酒,这一口下去,简直从喉咙爽到脚底板! “嗝——” 窦尔敦忍不住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眼睛亮了,咂咂嘴, 又举起瓶子灌了一大口,这次更慢些, 仔细品味着那气泡在嘴里炸开的刺激感和独特的滋味, 脸上露出享受又惊奇的表情: “嘿!当家的,这玩意儿……是有点意思! 凉丝丝的,带气儿,喝下去浑身通透! 得劲!比马尿强多了!” 他算是彻底爱上这“冰镇小啤啤”了。 布木布泰抱着雅图,坐在稍远一点,看着两个男人为酒争抢, 又看着他们喝得一脸满足,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小声问:“道长……奴家……奴家能尝尝吗?” 王炸扭头看她,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 你现在还喂着雅图奶呢! 这酒你喝了,奶水里都是酒味,孩子吃了, 万一上瘾了,变成个小酒鬼怎么办? 那可不行!” 布木布泰被说得脸一红,有点失望地低下头。 “不过嘛,” 王炸话锋一转,又摸出个深褐色的大玻璃瓶, 上面画着个红色的圆圈,里面好像有字, “你可以喝这个,仙界的小孩和女人都爱喝,叫肥宅快乐水!” 他拧开盖子,给布木布泰面前的碗里倒了小半碗深褐色冒着密集小气泡的液体。 布木布泰好奇地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股强烈刺激的甜味瞬间充斥口腔,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噼啪炸开, 那是一种奇特又让人上瘾的爽口感。 味道很复杂,很甜,有点药草味? 但又很好喝,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这……这是糖水吗?怎么还会自己冒泡?” 布木布泰惊讶地看着碗里不断上升消失的小气泡, 又喝了一小口,眼睛弯了起来,“好甜,好奇妙。” “行了行了,都别光顾着喝!” 王炸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当盘子用的不锈钢饭盒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动筷子!开吃!让你们好好尝尝,这来自昆仑山的风味! 这饺子,这炒菜,保准你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热气腾腾中,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 对着满“桌”在现代看来普通、在此刻此地却堪称奢华的年夜饭,举起了碗。 洞外是崇祯二年的凛冬与战火,洞内是诡异的温馨与荒诞的满足。 新的一年,就在这混杂着白酒烈、啤酒爽、可乐甜, 以及各种陌生却美味食物香气的喧嚣中,悄然临近。 一碗辛辣醇厚的白酒下了肚,酒意混着热气往头上涌。 赵率教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不复平时的沉静,多了些飘忽和郁结。 这酒够劲,也够勾心事。 他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目光有些发直,像是穿过了山洞的石壁,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陕西老家的窑洞,这个时节应该也贴上了窗花, 虽然吃不上这么丰盛的饭菜,但老妻总会想办法包顿带点荤腥的饺子。 儿女们……也不知道他们收到自己“战死”的消息没有,是悲痛欲绝,还是已经渐渐接受? 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最终却埋骨辽东的老兄弟…… 更多的,是眼前这片土地。 他赵率教在山海关经营多年,知道这里的百姓过得不易。 如今建奴入寇,铁蹄践踏,从遵化到良乡、房山…… 那些城池村镇,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在寒冬和战火中挣扎求生。 他本应是守土抗敌的将领,如今却躲在山洞里,吃着“仙界”的美食,喝着从未尝过的美酒…… 想到这里,他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压得那点酒意都变成了苦涩。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在热闹的饭桌上显得有些突兀。 窦尔敦正美滋滋地对着瓶子吹啤酒,听到叹气声,动作停了下来。 布木布泰也放下装着“肥宅快乐水”的碗, 抱着吃饱喝足开始打瞌睡的雅图,悄悄看过来。 赵率教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有些发红, 直直地看向正在啃鸡腿的王炸,声音有些沙哑:“王兄弟……” 王炸咬着鸡腿,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哥我……想问问你。” 赵率教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 “你是神仙人物,能知过去未来。 现在这外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了? 黄台吉那厮,还在京畿祸害吗? 朝廷……朝廷怎么样了? 百姓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知道王炸有“神通”,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远方,甚至可能“看”到未来的走势。 这顿丰盛却诡异的年夜饭越吃,他心里的牵挂和不安就越压不住。 窦尔敦也放下了酒瓶,他虽然没那么多家国情怀, 但外面兵荒马乱他是知道的,也有些好奇现在到底乱成啥样了。 布木布泰更是竖起了耳朵,她虽然觉得现在日子好, 但毕竟身份敏感,对外面的局势,尤其是黄台吉和大明的动向,本能地关注。 三双眼睛,带着不同的情绪,齐刷刷地盯在了王炸脸上。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温泉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 第97章 赵率教请求王炸拯救满桂 王炸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抹了抹嘴上的油。 洞里的气氛因为赵率教那个问题和随之而来的沉默,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眼前三双等待的眼睛,知道这顿年夜饭的轻松劲儿算是到头了。 “行吧,既然老赵你问,我就说说。” 王炸拿起那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碗, 泡沫滋滋作响,他喝了一大口, 像是借这点冰爽压压接下来要说的沉重话题。 “外头啊……一个字,乱。两个字,很惨。” 他开了个头,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洞里却听得分明。 他没从具体战役讲起,那些赵率教大概能猜到。 他从袁崇焕接到勤王诏令,带着九千关宁铁骑出山海关开始说起。 说的不是军队如何行进,而是铁蹄过处,本就凋敝的驿道两旁, 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是如何用混杂着期盼和恐惧的眼神, 看着这支“天兵”奔向京城, 他们以为救星来了,却不知道更大的苦难还在后面。 说到建奴分兵四出劫掠,王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描述的画面却让人心底发寒。 良乡、房山那些县城乡镇,城门被撞开, 抵抗的男人被砍死在街头,老人和孩子倒在血泊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被狂笑淹没。 粮食被抢光,带不走的房子被点燃,浓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掠走的人用绳子串着,像牲口一样在雪地里走, 跟不上队的,被随手一刀砍倒,尸体扔在路边,很快被冻硬,又被大雪掩埋。 “有些村子,人死绝了,就剩下野狗在废墟里刨食。 路上到处是倒毙的饿殍,有些怀里还抱着孩子,一起冻成了冰坨子。” 王炸又喝了口酒, “黄台吉在房山,还假惺惺去祭拜什么金太祖的坟,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手下那些人,抢完了东西,就在坟边不远处扎营, 喝酒吃肉,压根不管几步外关在露天围栏里那些被他们抢来的百姓。 一夜过去,围栏里就能多出十几具冻硬的尸体。” 赵率教握着酒碗的手指捏得发白,碗里的酒微微荡漾。 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紧紧的,脖子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窦尔敦早已放下了啤酒瓶,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拳头捏得嘎巴响,抓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好像那冰凉的液体能浇灭他胸中腾起的邪火。 布木布泰脸色苍白,紧紧搂着熟睡的雅图,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她听过战争,草原上部族厮杀也是常事, 但王炸描述的这种有组织、大规模的对平民的屠戮和掠夺,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些在寒冬中冻饿而死的百姓,那些被像牲畜一样驱赶的妇孺…… 她难以抑制地想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沈阳,如果雅图还在那里,将来会不会也……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心里对那个曾经是她“大汗”的男人, 第一次生出了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情绪,那简直是个畜生! 王炸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道: “朝廷那边,也够乱套。 袁崇焕到了京城外,打了两个胜仗,广渠门、左安门,算是暂时挡住了建奴。 可朝廷里那帮大爷,还有宫里那位……” 他撇撇嘴,没直接说崇祯, “猜忌心重,听信谗言。 腊月初一,直接把袁崇焕给抓了,扔进了锦衣卫大牢。 罪名是啥‘擅杀毛文龙、纵敌深入、箭射满桂’。” “什么?!” 赵率教一拍桌面,震得碗筷一跳,他霍地站起来, 眼睛瞪得血红,因为酒意和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胡说八道!纯属放屁! 袁元素(袁崇焕字)或许专擅,或许有错,但绝不可能通敌! 纵敌?他娘的千里驰援,血战广渠门,这叫纵敌?! 朝廷里那帮混账东西! 还有皇上……皇上他怎能如此……如此昏聩!” 他气得口不择言,最后“昏聩”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若是在以前,他绝不敢如此非议君上,但现在,他“已死”, 心中对朝廷那点敬畏早已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被辜负、被冤枉的悲愤。 “袁督师下狱,关宁军那边直接就炸了营。 祖大寿当夜就带着一万多人跑回山海关了。” 王炸补充道。 赵率教颓然坐下,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仿佛能看到关宁军将士惊惶愤怒的脸,能想到山海关此刻是怎样的人心惶惶。 大敌当前,自毁长城!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那……那现在京城谁守?” 窦尔敦憋着气问。 “还能有谁?” 王炸苦笑, “皇帝没法子,临急抱佛脚,启用满桂为武经略,让他统领城外那些七拼八凑的援军。 满桂是能打,可他那脾气,跟各方关系都僵,手下兵马又杂,这担子……不好挑啊。” 听到满桂的名字,赵率教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王炸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 “而且据我‘看’到的一些可能,如果局势没有大变, 满桂他在接下来的永定门之战中,恐怕会力战殉国。” “哐当!” 赵率教手里的酒碗掉在石头上,没碎,滚了两圈,酒液洒了一地。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你……你说什么?满桂他……他会……” 王炸缓缓点头:“十有八九。” 赵率教呆坐在那里,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那个同样脾气火爆、作战勇猛、经常跟自己吵得面红耳赤的宣大汉子。 他们是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在袁崇焕手下没少明争暗斗, 让袁督师头疼不已,最后只好把他调去蓟辽,把满桂留在宣大。 可那毕竟是曾经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一起在辽东跟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同袍! 听到他可能战死的消息,赵率教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一股悲怆和物伤其类的凄凉。 他突然站起身,对着王炸,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恳切: “王兄弟! 老哥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有常人不及之手段! 满桂……满桂虽与我不睦,但其人忠勇,乃国之干城! 如今国事糜烂至此,良将凋零,若能救他一救, 或许……或许京城百姓,能少遭些殃,大局也能稍有转圜? 老哥我……求你想想办法!” 王炸愣住了。 他确实知道历史上赵率教和满桂关系紧张,堪称水火不容。 没想到老赵听到满桂将死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暗暗称快, 反而是放下架子,为自己曾经的“对头”求情? 看着赵率教保持作揖姿势的背影,王炸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伸手扶起赵率教: “老赵,你先起来。 这事得从长计议。 而且,我有点不明白,你跟满桂不是……” 赵率教被王炸扶着坐下,脸上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自嘲。 他拿起酒碗,发现空了,又抓过王炸手边的啤酒瓶, 给自己倒了小半碗,也不管是什么酒,仰头灌了下去。 啤酒下肚,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眼神却仿佛飘回了许多年前。 “王兄弟,墩子,还有……布木布泰姑娘,” 赵率教抹了把嘴,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和回忆, “你们只知我赵率教与满桂势同水火,在袁督师帐下几乎动过刀子。 可知这恩怨,是从何而起?” 他看向跳动的灶火,缓缓开口,开始讲述一段关于两个同样倔强骄傲的武将, 如何在那个日渐倾颓的王朝末年,从并肩厮杀到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的往事。 山洞外,是崇祯二年的最后一夜,寒风呼啸, 山洞内,酒意混杂着过往的硝烟与人性复杂的微光,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第98章 赵率教与满桂的恩恩怨怨 赵率教没有立刻开始讲述,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啤酒, 让那略带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仿佛能压住心底翻腾的旧事。 灶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说起我跟满桂那厮的恩怨……” 赵率教开了口,开始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 “得从天启六年,宁远那场血战说起。” 他描述得简单,但听的人却能想象出那座孤城在努尔哈赤大军压境下的惨烈。 “那时候,袁督师守宁远,我跟满桂, 一个副总兵,一个总兵,算是他手下最得用的两个膀子。 建奴的箭像下雨一样往城头上泼,云梯一架接一架。 炮弹打在城墙上,砖石乱飞。 死了很多人,旗官的脑袋刚被砸碎,旁边的小旗就得顶上去…… 我跟满桂,那会儿都红着眼,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堵。 他满桂是个不怕死的,拎着刀就敢往建奴堆里跳。 我老赵也不怂。 守了不知道多少天,人都打麻了,最后硬是没让努尔哈赤踏进一步。” 赵率教脸上露出一点属于过往峥嵘岁月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一仗打完,宁远保住了,朝廷上下都说‘宁远大捷’。 我跟满桂,也算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那时候觉得,这姓满的虽然是个直肠子的浑人, 但打仗是真敢拼,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窦尔敦听得入神,下意识点头,他能理解这种战场上结下的情谊。 布木布泰也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懂具体战阵,但能听出那种生死与共的紧张。 “可这情分啊,” 赵率教叹了口气, “就像这碗里的酒,看着清澈,底下却容易沉淀沙子。 到了天启七年,宁锦之战。”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袁督师布置,让满桂守宁远,让我守锦州。 皇太极领着主力,先扑我的锦州。 好家伙,那是真往死里打,几万人围着城,日夜不停地攻。 城里箭快射光了,滚木擂石也不够用,兄弟们伤亡很大, 但没人后退,都知道退了就是城破人亡。 好不容易顶住了,建奴又掉头去打宁远。 满桂在宁远也打得苦,但压力毕竟比我这边小点。 最后建奴没讨到便宜,撤了。” “仗打赢了,该论功行赏了。” 赵率教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可朝廷叙功下来,满桂是首功,加官进爵,恩荫子弟。 我赵率教呢?也有赏,排在他后面。” 他碗里的酒晃了晃。 “我不是贪图那点功劳官位的人。 锦州被围得铁桶一般,我带着弟兄们拿命在填,才守住城池,牵扯了建奴主力。 他满桂在宁远,仗也打得硬气,这我认。 可这首功……心里终究是意难平。 后来听说,满桂那阵子也有些‘恃功而骄’的做派, 话里话外,觉得宁远才是关键,他守住了宁远才是大功。 我这口气,就更不顺了。” 窦尔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这……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吗?赵老哥你在锦州差点把命搭上!” 赵率教摆摆手,没接这话,继续道: “裂痕有了,再想弥合就难了。 同在袁督师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务上难免磕碰。 我觉得他居功自傲,目中无人; 他觉得我斤斤计较,不服管束。 为点粮饷分配,为个防区划分,甚至为手下兵丁的一点小摩擦,都能吵得面红耳赤, 好几次差点在军帐里动起手来。 袁督师为此头疼不已。” 王炸点点头,这段历史他知道。 袁崇焕后来没办法,只能用“分而治之”这招。 “到了崇祯元年,” 赵率教的声音更低沉了, “袁督师被皇上重新启用,总督蓟辽。 他看得明白,知道我跟满桂再待在一块儿,非得闹出大事不可,于军务有百害无一利。 于是,一纸调令,把我调离了宁远前线,去了山海关,当这个山海关总兵。 满桂则留镇宁远,成了关宁防线的核心。” 他抬起眼,看着跳动的火焰: “从那以后,天各一方。 他是威震辽东的满大将军,我是镇守雄关的赵总兵。 公务文书往来,冷冰冰的官样文章。 私下里,再无私交。 曾经的生死兄弟,就这么成了‘不相能’的同僚,成了……陌路人。”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赵率教的故事讲完了,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渲染, 只是平铺直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那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有能力、却因性格、际遇和那点“意难平”而走向决裂的武将的悲剧缩影。 在明末那个大厦将倾的时节,这种内耗,又何尝不是加速崩塌的一块砖石? 王炸心里也感慨,历史上这两位,最终都战死沙场,结局令人唏嘘。 他之前还以为赵率教对满桂只有厌恶,没想到底下还埋着这样一段复杂曲折的过往。 这也难怪老赵听到满桂可能战死,反应会如此激烈。 恨或许还有,但更多的, 恐怕是一种“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悲凉,和对又一个熟悉身影即将逝去的物伤其类。 王炸听着赵率教平静中带着苦涩的叙述,心里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甚至隐隐对那个尚未谋面的满桂,生出了几分反感。 救满桂?凭什么? 就凭他打仗勇猛? 就凭他最后会“壮烈殉国”,在后世史书和评书里赚几声叹息? 王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那么多“忠臣良将、死得壮烈就值得救”的情怀。 在他看来,赵率教刚才那番话里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他给满桂“画像”了。 一个典型的、在明末军队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油子,传统武将。 打仗可能确实有一套,不怕死,敢拼命,这是优点。 但其他的呢? 宁锦之战,赵率教在锦州被主力围攻,打得那么苦, 最后论功行赏,首功却落到了守宁远、压力相对小点的满桂头上。 赵率教只说“意难平”,说满桂“恃功而骄”,可王炸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这里面要是没有满桂自己或者他背后势力的暗中运作上下打点, 甚至可能踩了同僚一脚,功劳能这么顺当“跑”到他头上?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大明版“冒名顶替”、“职场霸凌”吗? 赵率教就像个寒窗苦读、凭真本事考出好成绩的寒门学子, 结果发榜一看,名次被人顶了,顶替他的还是平时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的同窗。 这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反正王炸觉得自己要是赵率教,别说心里有芥蒂了, 当场就能拎着刀去找那孙子“说道说道”,顺便再去兵部衙门门口击鼓鸣冤。 满桂后来跟赵率教关系恶化,在袁崇焕手下闹得不可开交,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性格不合。 一个占了便宜还嘚瑟,一个吃了闷亏,这梁子能解的开才怪。 袁崇焕最后没办法,只好把两人调开, 这处理方式本身就说明满桂不是个省油的灯,至少在人缘和处事上,绝对有问题。 这样一个跋扈、可能还耍过手段抢同僚功劳的“传统名将”, 他王炸救来干嘛?给自己添堵吗? 满桂能像赵率教这样,被他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物资“收服”,逐渐转变观念,成为可靠的伙伴吗? 王炸很怀疑。 更大的可能是,满桂会看不起他“神神叨叨”的手段, 会固执于自己那套已经落后于时代的军事理念, 甚至会因为他“锦衣卫”的出身而心存戒备和敌意。 救了他,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得上赵率教这个已经初步建立信任还能帮忙训练窦尔敦, 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老哥哥”吗? 显然不能。 王炸自认不是圣母,没兴趣去拯救每一个历史上的“悲剧英雄”。 满桂死得再壮烈,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所处时代和自身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王炸来这儿,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完成那莫名其妙的“任务”, 顺便看能不能给这个操蛋的世道捣捣乱,可不是来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但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神情萧索的赵率教。 老赵刚才那深深一揖,是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和过往的恩怨, 只为了救一个曾经反目成仇的同袍的性命。 这份胸襟和气度,王炸是佩服的。 他不在乎满桂,但他在乎赵率教。 他不能寒了这位一路走来、已经建立起初步信任和默契的“老哥哥”的心。 况且……王炸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救满桂,等于变相给黄台吉添堵啊! 黄台吉不是想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吗? 不是算计着要削弱明朝的抵抗力量吗? 如果本来该死的满桂没死,反而可能给他制造更多麻烦…… 嘿嘿,这事儿想想还挺带感。 能给那位“天聪汗”找点不痛快,顺便卖赵率教一个人情, 让老赵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这笔买卖,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做? 王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没露太多表情。 他端起酒碗,跟赵率教碰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道: “老赵啊,你这话说得……让我很难办啊。” 第99章 把大玉儿嫁给窦尔敦 赵率教一看王炸那副面露难色的样子,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嗤一下就被浇灭了大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了嘴, 只是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是啊,自己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让王兄弟去冒这么大的险? 救满桂,意味着要闯入两军交战、凶险万分的永定门战场, 在千军万马中捞人,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王兄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对墩子、对布木布泰母女都有照顾之义,自己怎么能得寸进尺?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算了,也许这就是满桂的命,也是大明的劫数。 旁边的窦尔敦虽然没说话,但心里想法跟王炸差不多。 他对满桂没啥感觉,对大明朝廷更没好感。 他一身本事,要是真想去博个功名,考个武举混个一官半职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早就看透了,在那些文官老爷眼里,武人就是工具,就是用完了就扔的卒子。 哪有现在跟着当家的混自在? 有吃有喝,不用看人脸色,还能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救满桂?关他窦尔敦屁事。 王炸一看赵率教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笑这老哥也太实诚了,一点不经逗。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拿乔就真伤感情了。 “行了行了,老赵,看你那怂样!” 王炸摆摆手,打断了有些凝滞的气氛, “我答应你了,成不? 我去会会那个满桂,看看能不能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赵率教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王炸: “王兄弟,你……你真答应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太危险了,其实……” “打住!” 王炸打断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答应归答应,但有言在先。 我只管给他解围,只要他能脱离危险,不被建奴弄死,哥们儿我立马撤! 绝对不跟那老混混多待一刻! 我看见他那张老脸就烦,省得我一个没忍住, 想起他干的那些破事,再抽丫的两巴掌,那就不美了。” “哎!哎!好好好!全听王兄弟的!只要他能活命就行!” 赵率教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连连点头,恨不得给王炸再作几个揖, “王兄弟,大恩不言谢! 以后我老赵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下次……下次不是要去‘请’那位海兰珠姑娘吗? 我打头阵!我去扛人!绝不让王兄弟和墩子受累!” 他一激动,把布木布泰之前的“殷切期盼”都给说了出来。 旁边的布木布泰本来正小口喝着可乐,听到这话, 没好气地飞了赵率教一个白眼,心里嘀咕: 这老头,会不会说话! 什么扛不扛的,那叫“请”! 是去救我姐姐出苦海! 窦尔敦也眼巴巴地看着王炸,那意思很明显: 当家的,老赵有活儿干了,那我呢?我干啥?总不能又让我看家吧? 他也憋坏了,天天在山洞里当“山顶洞人”,虽然吃得好喝得好, 但也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再弄死几个不长眼的建奴或者该杀的恶人,那才痛快。 王炸看着窦尔敦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有数。 他先对赵率教摆摆手: “老赵,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我这次答应你,一是看你的面子,二嘛,顺便给黄台吉那孙子添点堵。 不过,这次你就别跟着去了。” “啊?为何?” 赵率教一愣,刚燃起的兴奋劲头被打断。 “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了,” 王炸掰着手指头算, “离永定门那边打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抓紧赶路。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长途跋涉,再潜入战场,太折腾,也容易耽误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孩子的布木布泰,补充道: “再说了,这里也得留人。 布木布泰和孩子总得有人照看吧? 万一我们都跑了,这娘俩在山洞里,来个野兽或者被什么不开眼的寻到这里, 出点啥事,那咱们之前不都白忙活了?” 赵率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虽然年纪大点,但骑马赶路、战场厮杀都不在话下, 可听到王炸后面关于布木布泰母女的话,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炸说的在理,这里确实需要人留守。 而且,他现在是个“死人”,身份敏感, 真要是在永定门附近露面,被明军或者建奴认出来, 那麻烦就大了,不仅救不了满桂,还可能把王炸和墩子都拖下水。 “唉……王兄弟考虑得周到。” 赵率教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那……那老哥我就留下,守着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王兄弟,墩子,你们……千万小心!” “放心吧老赵!包在俺身上!” 窦尔敦一看自己有机会出去,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脸上乐开了花。 他早就当这“山顶洞人”当腻了,能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还能跟着当家的干大事,他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山洞里的这顿年夜饭,也终于接近尾声。 外面是漆黑的寒夜,洞内是摇曳的灶火和各自复杂的心绪。 新的一年,就在这场关乎生死、交织着旧怨与新诺的奇异对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事情说定,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布木布泰抱着已经睡熟的雅图,犹豫了一下, 还是小声开口,关切道: “道长,墩子哥,你们……你们这次出去,千万要当心。 刀箭无眼,听说那永定门外都是大军…… 能救便救,若事不可为,定要先保全自身。” 她现在是真心把这里当成了安身立命之所,把眼前这三个人看作了“家人”,自然不希望他们出事。 王炸正仰头把碗里最后一点啤酒喝完,听到这话, 扭头看向布木布泰,见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心,心里一暖, 但嘴上却立刻跑起了火车,嬉皮笑脸道: “哎哟,这就开始关心上了? 我说布木布泰啊,你可别这么看着哥, 哥虽然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但哥不是你的菜! 等以后咱们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哥一准儿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他眼珠一转,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还在傻乐的窦尔敦,大声道: “对了! 你看咱家墩子咋样?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力气大,饭量……呃,这个不算。 关键是人心眼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跟了他,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而且你别看他现在跟着我混,他可是个小财主, 私房钱攒了好几百两呢!够你们过日子了!” “当家的!你……你胡说什么呢!” 窦尔敦正美滋滋想着出去“透风”的事,冷不丁被王炸这话砸在头上, 整个人都懵了,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手足无措,看看王炸, 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布木布泰,连忙摆手,舌头都打结了, “俺……俺可没那心思!俺……俺就是个粗人!配不上!当家的你别瞎说!” 布木布泰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气, 抱着孩子“腾”地站起来,啐了王炸一口: “呸!道长你……你没个正经!谁要你嫁!谁要跟他!” 说完,抱着雅图转身就往自己帐篷那边快步走去,脚步有些慌乱。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极轻地瞟了那边手足无措的窦尔敦一眼。 一直看着他们闹腾的赵率教,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尤其是布木布泰那飞快的一瞥和窦尔敦的窘态。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胡子都在抖,连日来的沉闷和之前的凝重仿佛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不少。 他指着王炸,摇头笑道: “王兄弟啊王兄弟,你这张嘴……真是……唉!” 山洞里一时充满了赵率教爽朗的笑声, 原本因为即将分离的那点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得七零八落。 第100章 入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洞口的巨石被王炸用空间能力移开, 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冲散了洞内暖烘烘的沉闷。 赵率教和抱着孩子的布木布泰送到洞口,又是一番“千万小心”、“平安回来”的叮嘱。 布木布泰眼里除了担忧,似乎还多了点昨晚被调侃后未散的羞窘,没好意思多看窦尔敦一眼。 王炸和窦尔敦牵着马,挥挥手,一头扎进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山里的雪果然厚得吓人,没过了马腿,有些低洼处甚至能齐到马肚子。 别说跑了,走都费劲。 王炸皱了皱眉,这要是一路趟过去,得走到啥时候? “看我的。” 他对窦尔敦说了一句,然后走到最前面。 心念动处,前方挡路的深厚积雪,瞬间消失一大片, 凭空被他收进了随身空间里,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和枯草。 他牵着马往前走几步,又如法炮制。 走一段,回头把空间里收的积雪,胡乱扔在身后刚走过的路上。 一来一去,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一条临时通道。 他现在对空间收取物品早已得心应手,范围、精度都控制得很好, 做起来并不费力,速度也不慢。 窦尔敦牵着马跟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 只觉得当家这“袖里乾坤”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神乎其神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挖雪开路”, 用了一个多时辰,总算艰难地走出了这片被厚雪覆盖的山区。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 这里的风显然更大,把不少积雪都吹走了,或者压实了, 虽然依旧白茫茫一片,但至少能看见地面起伏,雪也浅了很多,骑马慢跑问题不大。 雪地上开始出现各种动物的痕迹,兔子的、狍子的, 还有不知道什么鸟的爪印,给死寂的荒原添了点生气。 “上马!抓紧时间!” 王炸翻身上了小龙。 窦尔敦也利落地跨上自己的战马。 两人一夹马腹,朝着西南方向,在空旷的雪原上策马奔驰起来。 寒风扑面,呵气成霜,但久违的驰骋感和即将“搞事情”的兴奋,让两人都不觉得冷。 马不停蹄地跑了两天,绕过可能还有建奴游骑出没的区域, 远远地,一道灰黑色蜿蜒起伏的“长龙”出现在地平线上, 是长城,大明赖以抵御北方边患的边墙。 离得近了,能看到边墙有些地段已经塌毁,有些烽燧只剩下个土包。 他们前方正好是一个关隘,规模不大,墙也不算高,关门紧闭, 城楼上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但旗帜歪斜,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当家的,前面有关卡,咱们怎么过去?偷偷翻过去?” 窦尔敦勒住马问道。 王炸眯眼看了看那紧闭的关门和死气沉沉的关墙,撇撇嘴: “偷偷摸摸?多没劲。 咱们江湖儿郎,要玩就玩点刺激的。” “刺激的?” 窦尔敦眼睛一亮。 “杀过去。” 王炸表情轻松,像是在说去菜市场买颗白菜, “还能怎么着?遮遮掩掩,那不是哥的风格。” “哈哈!好!就等当家的你这句话!” 窦尔敦一听,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低吼一声,用力拍了拍马脖子。 他这些日子在山洞里早憋坏了,能有机会真刀真枪干一场, 管他是明军还是建奴的关卡,打他娘的! 老子只认当家的和自己的拳头! 两人不再犹豫,催马径直朝着那关隘奔去。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去老远。 很快,他们来到关隘前百十步的地方。 关门依旧紧闭,城楼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没任何反应。 窦尔敦打马上前几步,扯开嗓子冲着城头吼道: “喂!关上的!开门!俺们要过关!” 声音在关墙间回荡,除了惊起几只寒鸦,没有任何回应。 关门死死关着。 但仔细听,能听到关门后面隐约有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人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里面有人!而且人还不少!但就是装死不开门!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窦尔敦的暴脾气上来了,想起当家的说要“杀过去”,更是没了顾忌。 他骂了一句,伸手就从马鞍旁摘下了那支还没开过荤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哗啦一声拉栓上膛,枪口抬起,就要对着那厚重的包铁木门来一梭子试试硬度。 “墩子,等等。” 王炸却出声制止了他。 窦尔敦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王炸。 王炸骑在马上,仰头打量着不算太高的关墙,脸上露出一种感兴趣的神色: “你先在这儿等着,看住马,注意四周动静。 我上去瞧瞧,这帮怂货躲在里面搞什么飞机。” 说着,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窦尔敦,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特意紧了紧手上的战术手套。 然后,他走到关墙根下,选了一处略有凹凸的地方, 双手探出,十指如同铁钩,抠进砖缝,脚下一蹬, 整个人便如同灵猿般,贴着垂直的墙面,飞快地向上攀去。 动作干净利落,比当初爬沈阳城墙时还要熟练几分。 窦尔敦在下面端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又时不时抬头看看迅速变小的王炸身影,嘴里嘀咕: “当家的就是当家的,爬墙都这么帅……” 不过片刻功夫,王炸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墙头, 身体伏在垛口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朝着关墙内侧望去。 墙内的空地上空荡荡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但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只有靠近城门洞子的地方,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吸和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垛口,落在墙内的走道上,落地轻得像片羽毛。 然后猫着腰,借着墙根和杂物的阴影,飞快地朝着城门洞子方向摸去。 离得近了,能看清城门洞子里确实猫着几个人, 缩在厚重的城门后面,手里拿着长枪、腰刀, 还有拿粪叉的,一个个衣衫褴褛,棉袄破得露出脏兮兮的棉絮, 正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拦路抢劫的悍匪, 倒像是被吓破了胆、勉强凑在一起壮胆的乌合之众。 王炸一看这情形,心里那点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娘的,搞了半天就这几个歪瓜裂枣,吓得连门都不敢开,害得他和墩子在外头喝风? 浪费老子感情! 他也不再隐藏,从阴影里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就朝城门洞子走了过去。 里面那几个人正全神贯注盯着大门,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吓得一激灵,齐刷刷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的高大汉子走了过来。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一个手里拿着锈迹斑斑腰刀、胡子花白的老头颤声喝道,声音发虚。 王炸懒得跟他们废话,脚下突然加速,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城门洞子。 那几个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肚子、脸上就接连传来剧痛。 “哎呦!” “我的娘!” “救命!” 王炸拳脚并用,也没用什么花哨招式,就是快、准、狠。 一拳砸翻拿粪叉的,一脚踹飞拎长枪的,顺手夺过那老头的破腰刀扔到一边, 反手一巴掌扇得另一个想偷袭的家伙原地转了个圈。 不过两三下,五六个守军就全躺地上了, 捂着被打的地方哎哟哎哟直叫唤,手里的破铜烂铁掉了一地。 “就你们这几个货色,也敢拦老子的路? 还让老子在外头喝西北风?” 王炸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没好气地骂道。 地上那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这煞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这么能打? 王炸还不解气,掏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 对着他们脚边的冻土地面“砰砰砰”就是几枪。 枪声在狭窄的城门洞子里震耳欲聋,子弹打得冻土碎渣乱飞,崩了那几个守军一脸。 “啊——!火铳!是火铳!” 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爹喊娘。 “开门!立刻!马上!再磨蹭,下一枪打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王炸用枪口指着他们,恶狠狠地威胁。 “开!开!好汉饶命!爷爷饶命!这就开!这就开!” 那胡子花白的老头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了, 和另外两个稍微能动弹的,手忙脚乱地去搬那根粗大的顶门杠。 几个人合力,累得呼哧带喘,总算把沉重的门闩挪开, 然后用力去推那两扇包着铁皮、结了一层冰霜的大门。 “嘎吱——吱呀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刺眼的天光透了进来,也带进了外面凛冽的寒风。 王炸收起枪,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才有工夫仔细打量这几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此刻正畏畏缩缩挤在一起的守军。 这一看,他愣了。 刚才打得急没看清,现在光线好了,他才发现,这几个人……简直没法看。 那胡子花白的老头,怕是有六十多了, 满脸褶子,牙齿都没剩几颗,棉袄又破又薄,冻得直哆嗦。 另外几个,一个瘸着条腿,脸上还有道陈年刀疤; 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看着就不到二十,脸色蜡黄,明显营养不良; 还有一个更离谱,胳膊用破布吊在脖子上,看样子是断了没接好…… 这他娘的哪里是守关的边军? 分明就是一群被遗弃在边关等死的老弱病残! 难怪刚才不敢开门,怕是以为外面来的是建奴或者土匪,早就吓破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