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绑定诸天副本系统》 第一章 死亡快递 雨下得正急。 成天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扭曲的色块。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哀鸣——太晚了。 撞击的巨响淹没在雷声中。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驾驶座上被抛起,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玻璃碎裂时迸发的千万颗晶莹碎片在空中缓慢旋转。然后是世界颠倒,车顶重重砸向地面,金属扭曲的**声刺穿耳膜。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是血。成天试图动弹,却发现右腿被变形的中控台死死卡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胸腔里火辣辣的痛。雨水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混着血水,在脚下积起暗红色的一滩。 “救命……” 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他吃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在副驾驶座上摸索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手机屏幕却突然自动亮起——不是来电界面,不是解锁界面,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纯黑。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衰竭。符合紧急绑定条件。】 【诸天副本系统正在强行接入……接入中……】 成天猛地瞪大眼睛。幻觉?脑震荡产生的幻听?可那声音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刻进颅骨。 【警告:绑定过程不可逆。拒绝绑定将在147秒后因失血性休克导致脑死亡。】 【倒计时开始:146、145、144……】 “什么……东西……”成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喉头就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拼命想集中正在涣散的意识,可那冰冷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声声砸在神经上。 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隐约能看到闪烁的红蓝警灯透过雨幕映在扭曲的车窗上。救援人员正在靠近。成天用尽力气抬起手,想拍打车窗引起注意—— 【绑定进度30%。检测到外部干预风险。启动强制传送协议。】 “不……等等……” 成天最后看到的,是救援人员惊恐的脸贴在车窗上,对方正张大嘴巴喊着什么,手里拿着破窗器。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溶解。 不是消失,是溶解。就像有人把现实当成一幅油画,泼上了强效溶剂。车体的金属框架、窗外的雨丝、闪烁的灯光、救援人员的身影——所有这些都在他眼前扭曲、拉伸、混成一团混沌的色彩。而他自己,则感觉到一种比车祸更恐怖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滚筒,骨骼、内脏、意识都在被疯狂搅拌。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机械音始终平稳地响着,与周遭的混乱形成诡异反差: 【传送坐标校准中。目标副本:末世丧尸围城(编号E-742)。难度:地狱级(新人适配版)。】 【主线任务生成:生存72小时。】 【补充说明:任务失败等同于死亡。系统不提供第二次机会。】 成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他像是被封装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分崩离析,坠入未知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种疯狂的旋转感骤然停止。 成天重重摔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 撞击让他差点把内脏都吐出来。他趴在原地,剧烈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处。车祸造成的疼痛还在,但神奇的是,右腿不再被卡住,胸腔的闷痛也减轻了许多。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医院。不是车祸现场。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柏油路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从裂缝中钻出半人高的荒草。两侧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残存的几栋也只剩下钢筋骨架,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骸骨,沉默地刺向天空。 天空。 成天缓缓抬起头。 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天空的颜色。不是蔚蓝,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红与污浊黄的色调,像一大块溃烂的伤口低低地压在城市废墟上空。没有太阳,只有几片不规则的光斑在云层后透出病态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浓重的灰尘、植物腐烂的甜腥、还有某种……类似肉类放久后变质的酸臭。风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这……不是真的……” 成天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上还沾着车祸时的血迹,但除此之外,身体似乎完好无损。他甚至能站起来——事实上,他确实踉跄着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仔细听,远处隐约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运转,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随风飘来的,还有另一种声音:某种东西在粗糙表面拖行的摩擦声,时断时续,越来越近。 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爬满脊椎。 成天猛地转身,想找个地方藏身。他的目光扫过街角一栋半坍塌的便利店,招牌上的字残缺不全,只剩下“利”和“店”两个字歪斜地挂着。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就那里。 他拖着还在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冲向便利店。碎石硌着鞋底,荒草划过裤腿,每一步都能扬起一小团灰尘。冲进店门的瞬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掌按在碎玻璃渣上,钻心的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躲到倒塌的货架后面,蜷缩起身体,拼命压低呼吸。 外面的拖行声近了。 透过货架的缝隙,成天看到影子先投了进来——一个扭曲的、不成比例的人形影子,在门口的地面上缓缓拉长。然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成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那曾经是个人。至少,骨架还是人的骨架。但它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站着——左腿膝盖向前弯曲,右腿却反向扭曲,像折断的树枝。它身上挂着破布条似的衣物,裸露的皮肤是尸骸般的青灰色,上面布满暗紫色的溃烂斑块。最恐怖的是它的头:半边脸皮已经脱落,露出黄白色的颅骨和空洞的眼窝;另半边脸上,一只浑浊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随着它的动作轻微晃动。 它拖着那条坏死的右腿,一寸寸挪进便利店。腐烂的头颅缓慢转动,那只还挂着的眼球扫过店内每一个角落。 成天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丧尸?真的是丧尸?那种只该存在于电影和游戏里的东西,此刻就离他不到十米,带着死亡的腥臭真实地存在着。 那东西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才缓缓转身,拖着腿离开了。拖行声渐行渐远。 成天又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敢慢慢放松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瘫坐在货架后的灰尘里,大脑终于开始艰难地处理信息。 系统。绑定。传送。末世。丧尸。 这些词一个个跳出来,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逻辑链:他,成天,二十七岁的普通游戏策划,一小时前还在为下周的版本上线焦头烂额,现在却因为一场车祸,被一个自称“诸天副本系统”的玩意儿扔进了丧尸横行的末日世界。 “开什么……玩笑……”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作为游戏策划,他设计过无数个末世题材的玩法文档,写过丧尸的属性数值表,甚至参与过场景原画评审。可当那些纸面上的设定变成呼吸间的腐臭、变成眼前真实的恐怖时,那种荒诞感几乎要击碎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 【叮。新手引导程序启动。】 那个机械音又来了。这一次,它不是在脑海中直接响起,而是带着一点点微弱的电子杂音,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 【检测到宿主已初步适应环境。发放初始物资。】 成天面前凭空出现两样东西,“啪嗒”一声掉在灰尘里。 一把刀。和一本笔记本。 刀是常见的求生刀,刃长约二十公分,刀柄裹着防滑橡胶。笔记本则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软皮封面笔记本,A5大小,厚度约一指。 成天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捡起来。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真实的触感。他翻开笔记本——内页一片空白。 “就这?”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质问,“把我扔到这鬼地方,就给把刀和空本子?游戏的新手礼包都比这大方!” 系统没有回应。 成天气恼地把笔记本甩在一边,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手掌上刚才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不小心沾到了笔记本的封面。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血没有像正常那样凝固或晕开,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迅速渗进了黑色封皮。紧接着,封面上浮现出暗金色的复杂纹路——那纹路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文字,又像是精密电路的图腾,只闪烁了两秒就消失了。 成天愣住,迟疑着再次捡起笔记本。 这一次,当他翻开封面,第一页上不再是空白,而是出现了工整的印刷体文字,墨迹还微微湿润,仿佛刚刚印上去: 【欢迎使用《生存规则备忘录》(临时版本)】 【本手册将根据环境变化,提供关键规则提示与生存建议。请妥善保管,丢失不补。】 【当前环境检测中……检测完毕。】 【第一条动态提示生成(倒计时30秒):请立即离开当前位置,向西北方向移动至街角废弃车辆处躲避。危险来源:上方。】 成天猛地抬头。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时,头顶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便利店本就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一片石膏板正从连接处裂开,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时间思考。 成天抓起笔记本,连滚爬出藏身的货架。就在他扑出便利店玻璃门的下一秒—— “轰!!!” 整片天花板塌了下来,砸在他刚才蜷缩的位置。灰尘像炸弹爆破般冲天而起,淹没了半个店面。 成天趴在街面的碎石上,回头看着那片废墟,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如果再晚五秒,不,三秒,他就会被活埋在里面。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新的文字正在第一页下方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规则一(本世界基础法则):不要相信任何队友。】 【注解:人心腐烂的速度,有时比肉体更快。】 远处,那低沉的、仿佛千百人同时**的轰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成天缓缓站起身,握紧手中的求生刀,看向街道的尽头。 在血色天空下,在废墟城市的剪影中,第一波黑压压的、蹒跚移动的影子,正转过街角,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涌来。 它们的嘶吼声连成一片,像海潮。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血色规则 成天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背后的嘶吼声像潮水般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刚才扑出便利店时他把它攥在手里,此刻书页上正浮现出新的血色文字: 【前行五十米,右转进入窄巷。左侧第三扇铁门可破坏进入。】 【警告:停留超十秒将进入‘迟缓者’嗅觉范围。】 “妈的……妈的!”成天心里骂着,腿却一点不敢停。什么迟缓者?他连回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相信这本邪门的书。 五十米。他在心里默数,脚下踩过碎玻璃、瓦砾、还有一滩已经发黑干涸的不明污渍。右转——窄巷出现在眼前,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长满滑腻的青苔。 “左侧……第三扇……”成天喘着粗气数过去,一、二、三—— 那是一扇锈蚀严重的铁皮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已经锈成一坨的挂锁。成天想都没想,抡起手里的求生刀,用刀背狠狠砸向锁头。 “哐!哐!哐!” 每砸一下,金属碰撞的巨响都在窄巷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发麻。身后的嘶吼声明显更兴奋了,还夹杂着某种拖沓的、像湿抹布蹭地面的声音在靠近。 【九秒。】 笔记本上的字突然变红。 “操!”成天眼睛都红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最后一下砸下去。 “咔嚓——” 锁头居然真的断了。他拉开门就撞了进去,反手把门摔上,整个人瘫坐在门后地上,胸腔像要炸开一样剧烈起伏。 门外,拖沓的声音停在了门口。 成天屏住呼吸。 隔着铁皮门,他听见了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是肺里灌满了液体。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门上嗅探。 他握紧刀,指关节发白。脑子里疯狂转动:如果这东西破门而入,窄巷里怎么周旋?铁皮门能撑多久?那本破书会不会给出新提示? 大约过了漫长的三分钟,门外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拖沓的脚步声也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成天这才敢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把后背彻底浸透。他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打开笔记本,发现刚才那行倒计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内容: 【当前位置:相对安全(临时)】 【环境分析:此建筑原为打印店后院仓库,无前后窗,单入口。建议休整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规则提示:本世界丧尸分为三种基础类型——‘迟缓者’(你刚躲过的)、‘疾行者’(速度约为常人奔跑)、‘畸变体’(特殊变异,遭遇即逃)。】 成天盯着最后一行字,苦笑着抹了把脸。还分类型?这鬼地方真他妈像他上个月被毙掉的那个丧尸游戏策划案。当时他给丧尸设计了八种变种,老板还说“玩家哪记得住这么多”——现在想想,老板说得对,他现在连三种都嫌多。 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昏红的光。成天摸索着站起来,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大概看清了环境: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堆着不少纸箱,大多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霉垮塌。墙角有个生锈的铁架,上面散落着几卷泛黄的打印纸。 他小心翼翼地翻找了一圈,收获可怜:半瓶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矿泉水(瓶身都软了),一包受潮结块的饼干,还有——最实用的——一件挂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衫,虽然沾满灰尘,但没破。 成天把连帽衫抖了抖穿上,大小居然勉强合适。他把饼干塞进口袋,拧开矿泉水瓶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重新坐回门后,翻开笔记本,借着门缝的光仔细看。 笔记本的封皮摸上去有种奇特的质感,不像塑料也不像真皮,倒有点像……某种生物的皮肤?这个念头让他手一抖,差点把本子扔出去。 “冷静,成天,冷静。”他自言自语,“你现在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他翻回第一页,盯着那行“不要相信任何队友”,眉头越皱越紧。这规则没头没尾的——在这个丧尸横行的世界,“队友”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奇怪。人都死绝了吧?哪来的队友? 除非…… 成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除非系统不止绑定了自己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如果真有其他“玩家”,那规则的意思可能是……那些人和自己一样,为了生存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是说,系统会故意安排“队友”背刺的戏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书页大多还是空白,但偶尔会出现一两行毫无规律的、像是测试页面的乱码字符:【##ERROR##】、【权限不足】、【数据流断裂】…… 最诡异的是第七页,整页纸的正中央,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印着一行小字: 【临时版本编号:E-742-Alpha-不稳定】 “不稳定?”成天念出声,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系统不靠谱,给的装备也不靠谱,这开局难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连帽衫的内兜——这个动作让他愣了下,内兜的位置和大小,刚好能平整地放下这本A5尺寸的本子,简直像量身定做的。 巧合?还是…… “不想了。”成天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种钻牛角尖的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活过七十二小时。他看了眼手腕——车祸时戴的智能表居然还在走,表盘裂了,但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进这个世界多久了?一小时?两小时?时间感已经混乱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车祸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这算是系统的“福利”吗?治疗伤口但不消除疲劳,好让你能继续逃命?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成天瞬间僵住,侧耳倾听。 不是丧尸的嘶吼,也不是拖沓的脚步声,而是……更像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墙壁有些沉闷。 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 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成天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他蹑手蹑脚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铁皮上。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很多根骨头同时被折断的脆响,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生命体反应。建议立即撤离当前区域。】 笔记本在内兜里微微发烫,烫得成天一个激灵。他掏出来一看,新浮现的文字正在疯狂闪烁,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促: 【远离门窗!】 【保持绝对静止!】 【它在狩猎!!!】 三个惊叹号,血红色,像要渗出血来。 成天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门外,那折断骨头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黏腻的水声,仿佛脚底沾满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成天死死捂住嘴,连眼皮都不敢眨。 铁皮门外,响起了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呼吸声。然后,是某种坚硬物体划过门板的刺耳声音——滋啦——滋啦——像在用指甲,不,像在用骨头或者角质层,一下下刮着铁皮。 刮擦声在门板上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缓慢而仔细。成天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东西正贴着门,用某种肢体一寸寸“抚摸”门板,寻找缝隙,寻找入口。 笔记本在内兜里持续发烫,烫得皮肤生疼,但成天不敢动,连伸手去掏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瞪大眼睛,盯着门缝下那道昏红的光——突然,光被遮住了一半。 有什么东西趴在门外,挡住了光。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成天能听见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在抽搐。 终于,门外的呼吸声远了些。遮住门缝的影子也移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巷子另一端远去,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成天又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他瘫软地滑坐到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他颤抖着手掏出笔记本。发烫的感觉已经退了,书页上多了几行新字: 【威胁已暂时离开。】 【重要提示:你刚才感知到的个体为‘畸变体-屠夫型’。特征:力量极大,感知敏锐,移动速度中等。绝对不可正面抗衡。】 【生还率测算(若遭遇):低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成天看着这个数字,突然想笑。这算什么?系统还贴心给个死亡概率?他该说谢谢吗?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愤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恐惧还在,但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在了下面。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指尖蘸了点刚才蹭到的铁锈,在纸上写: “第一:系统给的规则书可能有问题,但不按提示走死得更快。” “第二:这世界不止有丧尸,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第三:七十二小时……真能活到那时候?” 铁锈在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很快晕开,像干涸的血。 成天合上本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不能待在这里了,那个“屠夫”可能还会回来。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据点——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逃命。 他轻轻拉开门,窄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反光的液体。成天绕过那滩液体,贴着墙往外挪。 巷口外就是主街。成天躲在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街道中央,刚才传来惨叫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几具……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那是被暴力撕碎的人体残骸,散落在方圆十几米范围内。血溅得到处都是,在昏红的天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而更远处,之前看到的那波尸潮,此刻正在两百米外缓慢移动。数量比他想象的更多——黑压压一片,至少上百,其中几个动作明显比其他的快,应该是笔记里说的“疾行者”。 成天缩回脑袋,背靠着墙大口喘气。不行,主街走不通。他得找别的路。 笔记本又开始微微发热。他掏出来,新提示已经出现: 【备选路线:从当前巷口左转,穿越三栋建筑的后院,可抵达一处小型超市废墟。预计安全系数:中等。】 【特别提醒:超市内可能有其他幸存者。请严格遵守规则一。】 “幸存者……”成天喃喃重复这个词,心情复杂。一方面,有人类同伴意味着多一份力量;另一方面,规则一的警告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看了眼街上的尸潮,又看了眼笔记本上“中等”的安全系数评估。 没得选。 成天咬咬牙,压低帽衫的帽子,贴着墙根向左摸去。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时刻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阴影、每一个窗口。 第一个后院堆满垃圾,他蹑手蹑脚翻过矮墙。第二个后院晾着几件已经风化成破布的衣服,在无风的环境里诡异地轻微晃动。第三个后院——他刚落地,就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 从超市方向传来,压得很低的交谈声,一男一女。 成天立刻蹲下身,躲在一排废弃的油桶后面。他小心地探出眼睛,看向三十米外那栋半坍塌的单层建筑。招牌只剩“超”字还挂着,玻璃墙全碎了,里面黑漆漆的。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行,这里食物太少了,撑不了两天。”男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声音沙哑。 “那怎么办?外面全是那些东西……”女声,年轻些,带着哭腔。 “等天黑,我们往北边挪。我听人说北边有个避难所……” 成天屏息听着,心里快速盘算:两个人,一男一女,听起来不像有恶意。要不要接触?规则一的警告在脑子里回响,但孤独求生的压力也在逼着他做决定。 就在他犹豫时,超市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不小心踢到了空罐头。 紧接着,街道上游荡的尸群里,好几只“疾行者”同时转头,朝着超市方向发出兴奋的嘶吼。 糟了。 成天看见那几只疾行者开始加速,四肢着地,像畸形的猎犬一样冲过来。而超市里那两个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传出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跑?还是…… 成天低头看向手里的求生刀,又看向笔记本。书页上,一行新字正在疯狂闪烁,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挤出来的: 【选择时刻:遵守规则,还是听从本能?】 【提示: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影响‘审判者权限’的解锁进度。】 成天愣住了。 审判者权限?那是什么? 但没时间细想了。第一只疾行者已经扑到超市门口,腐烂的身躯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超市里传来女人的尖叫。 成天握紧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车祸前最后一刻,那个隔着车窗想救他的救援人员。 想起笔记本上“人心腐烂的速度比肉体更快”的注解。 想起自己刚才缩在仓库里发抖的狼狈样子。 “去他妈的规则。” 成天从油桶后冲了出去,直扑超市门口。那只疾行者刚把上半身挤进门,成天已经冲到它身后,用尽全力把求生刀捅进它的后颈——不是脑袋,是颈椎的缝隙,他上个月看的解剖资料里提到过,这是破坏神经传导最快的方式。 刀身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然后“咔嚓”一声,像是切断了什么。 疾行者猛地僵住,然后瘫软下去。 超市里,一对穿着脏兮兮运动服的男女正缩在货架后,惊恐地看着他。男人手里握着根铁管,女人手里是个灭火器。 门外,另外两只疾行者已经调转方向,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成天。 成天拔出刀,后退两步,背靠门框,摆出防守姿势。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超市里那两个人说: “要活命,就过来帮忙。” “我们只有十秒。”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冷艳枪口 十秒。 成天脑子里像有个秒表在疯狂倒计时。眼前这两只疾行者,动作比刚才捅死的那只更快——它们四肢着地趴在沥青路面上,腐烂的肌肉在骨骼上滑动,发出湿哒哒的黏腻声响。左边那只少了半边下巴,裸露的牙床开合着,滴下浑浊的涎液;右边那只眼眶里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却准确地将头转向成天的方向。 超市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先动了。他喘着粗气从货架后冲出来,手里的铁管在发抖,但还是踉跄着站到成天左侧,哑着嗓子说:“我……我拦左边那个!” 年轻女人抱着灭火器跟出来,手指抠在保险栓上,关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右边那只,嘴唇咬得发白。 成天没时间客气,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铁管别挥,等它扑的时候捅喉咙。灭火器喷眼睛,就现在——” 话音没落,两只疾行者同时动了。 它们的爆发力惊人,后腿在路面蹬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身体像被弹弓射出的腐肉,直扑过来。空气里那股尸臭味瞬间浓烈到让人作呕。 中年男人嚎叫一声,闭着眼把铁管往前捅——捅歪了,铁管擦着丧尸的肩膀滑过去,他自己因为惯性往前扑,差点摔进丧尸怀里。 成天心里骂了句娘,右手握着的求生刀来不及收回,只能左手一把抓住男人后背的衣服,狠狠往后一拽。男人往后跌倒的同时,那只疾行者的爪子已经挥到面前,成天下意识偏头—— “嗤啦。” 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痛。连帽衫被撕开三道口子,下面的皮肉应该也破了,温热的血立刻渗出来。 但成天没退。不退是因为没地方退,身后就是超市门框,再退就得把后背完全暴露给这东西。他咬着牙,趁着疾行者挥爪后那半秒的僵直,右手从下往上猛地一撩。 刀锋自下颚刺入,穿过上颚,捅进颅腔。 和刚才捅颈椎的触感完全不同——这次像是切开了什么软烂的、装满黏稠液体的囊袋。刀身传来的阻力很小,小到让人心慌,仿佛捅穿的不是头骨,而是一颗熟透的烂瓜。 疾行者僵住了。成天能清楚地看见,它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眼眶里快速转动了几下,浑浊的瞳孔骤然扩散。然后整个身体像断电的玩具,软塌塌地挂在他的刀上。 成天拔出刀,腐臭的黑红色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溅了他一手。 另一边,年轻女人的灭火器终于喷出来了。白色干粉像一道雾柱,糊了右边那只疾行者满脸。它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叫,爪子胡乱挥舞着往后退,暂时失去了方向。 “补刀!”成天吼道。 中年男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才举起铁管冲过去,对着那颗被干粉覆盖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砰!砰!” 像是砸在灌满泥浆的皮囊上,声音闷得让人牙酸。砸到第五下,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街道上暂时安静下来。 成天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沾满黏稠的液体,正顺着血槽往下滴。他甩了甩,液体甩在路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超市里那两个人也瘫坐在地上。男人手里的铁管“哐当”掉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抽搐,不知道是哭还是后怕。女人抱着空了的灭火器罐子,眼神发直地盯着门外那两具尸体,嘴唇还在哆嗦。 成天没空管他们。他先侧头看了眼肩膀——伤口不深,但挺长,三道抓痕从锁骨位置斜拉到上臂,血把灰色连帽衫染红了一大片。得处理,这种环境下感染比失血更致命。 然后他抬头看向街道远处。尸潮的主力还在两百米外缓慢移动,但刚才的动静似乎引起了注意,有几只脱离了队伍,正朝这边张望。 “不能待在这儿。”成天说着,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疾行者尸体旁的一个背包——帆布材质,脏得看不出原色,但看起来没破。他拉开拉链快速翻了翻:半瓶水、两包压碎了的饼干、一盒火柴、还有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拿出水和饼干塞进自己口袋,把背包扔给中年男人:“收拾东西,马上走。” 男人接住背包,愣愣地问:“去、去哪儿?” “找个安全的地方。”成天说着,已经转身走进超市内部。眼睛快速扫过货架——大部分货架都空了,地上散落着踩扁的包装袋和碎玻璃。他在最里侧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歪倒的医药箱,打开一看,运气不错:酒精、纱布、胶带,甚至还有一小瓶没过期的抗生素。 他扯开连帽衫领口,用牙咬开酒精盖,直接往伤口上倒。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都黑了一下。但他手上动作没停,快速用纱布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去撕胶带。伤口在肩膀靠后的位置,自己包扎很别扭,试了两次都没贴正。 这时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是那个年轻女人。她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稍微聚焦了些,接过成天手里的胶带,小声说:“我、我来吧。” 成天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女人包扎的动作很生疏,手指冰凉,但还算仔细。纱布压好,胶带一圈圈缠上去,虽然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止血了。 “谢谢。”成天说,把剩下的酒精和纱布塞进口袋,又从那堆药品里翻出几板抗生素,一起收好。 中年男人这会儿也缓过来了,正蹲在地上翻捡货架底层,找出来几瓶矿泉水和几袋真空包装的面包。他看向成天,眼神复杂:“兄弟,刚才……多谢了。” 成天没接话,走到超市破碎的玻璃墙边,盯着外面街道的动静。那几只注意到这边的丧尸已经越来越近,最多再有五分钟就会到。 “我叫刘勇。”男人自顾自介绍,“这是我侄女,小雅。我们在这躲了两天了,食物快吃光了,正打算……” “现在打算去哪?”成天打断他。 刘勇噎了一下,看向小雅。小雅小声说:“我、我听刘叔说,北边有个中学,里面好像有避难所……” “多远?” “大概……三四公里?” 成天在心里迅速计算。三四公里,在正常世界里步行也就三四十分钟。但在这儿,穿过丧尸游荡的街道、绕过未知的危险区域、还要带着两个明显没战斗经验的人——时间至少要翻三倍,而且风险极高。 但他有别的选择吗? 笔记本在内兜里微微发烫。成天掏出来,新提示已经出现: 【临时团队建立(不稳定状态)】 【成员:刘勇(体力中等,意志力低下)、小雅(体力低下,情绪不稳定)】 【综合评估:携带此团队移动至北区中学,生还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建议:获取更多情报后再做决定。】 情报。成天盯着最后两个字。这破本子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什么叫更多情报?上哪儿搞情报?问丧尸吗? 他把笔记本塞回去,转头看向刘勇:“你们这两天,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或者……奇怪的东西?” “其他人?”刘勇苦笑,“头一天见过几个,都疯了似的乱跑,后来就没影了。奇怪的东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们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窗户缝往外看,看见一个……特别大的黑影,在街上拖什么东西走。那玩意儿走路的声音,像好几口铁锅在地上砸。” 成天想起之前在仓库外听见的、那个刮擦铁门的“屠夫”。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 “还有呢?”他问,“关于系统,或者……任务之类的,听说过吗?” 刘勇和小雅对视一眼,都露出茫然的表情。 “系统?什么系统?”刘勇皱眉,“兄弟,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鬼地方就是世界末日了,哪有什么系统……”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诸天副本系统”的存在。他们不是玩家,不是宿主——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或者说,是这个副本里的NPC。 规则一说“不要相信任何队友”。可如果连“队友”的定义都模糊了呢?这两个人算队友吗?还是说……只是可消耗的临时资源? 成天感觉太阳穴在跳。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问:“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开始在哪儿?” 小雅小声回答:“我们、我们本来在街对面的写字楼里上班。灾难爆发的时候,电梯停了,我们从消防楼梯跑下来,街上已经全是那些东西了……后来躲进这个超市,把门堵上,一直躲到现在。” 很合理,也很普通。普通到让人怀疑。 成天盯着小雅的眼睛。年轻女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但也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藏在惊恐下面的某种计算? “兄弟。”刘勇拍了拍成天的肩膀——拍到没受伤的那边,“别想那么多了。这世道,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看你身手不错,咱们一起往北边去,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成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超市门口,再次观察外面的情况。那几只丧尸已经进入一百米范围了,动作迟缓,但方向明确。 走,必须马上走。 “收拾东西,三分钟后出发。”成天说,“我跟你们去北区中学。” 刘勇脸上露出喜色,小雅也松了口气。 但成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笔记本的警告像针刺在脑子里。百分之十五的生还率——赌吗? 可他确实需要情报。这两个人在这片区域躲了两天,至少熟悉附近街道和丧尸的活动规律。而且……如果他们真是NPC,跟着他们,也许能触发什么? 三分钟很快过去。刘勇和小雅各自背了个包,里面塞满了食物和水。成天把医药箱里剩下的药品也带上,用塑料袋装好系在腰上。 三人从超市后门溜出去。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堆满垃圾桶和废弃家具,气味更难闻,但至少暂时没有丧尸。 成天打头,刘勇在中间,小雅殿后。他们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巷子很长,弯弯曲曲像肠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继续是窄巷,右边豁然开朗,通向一条稍宽的背街。成天停下来,蹲在墙角观察。 背街上游荡着七八只丧尸,都是迟缓者,拖着腿慢吞吞地挪动。绕过去不难,但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成天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来自小雅的方向。 成天猛地回头,看见小雅正蹲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盖子已经锈死了,她正用指甲抠边缘。 “别动!”成天压低声音喝道。 但晚了。 小雅的手指一滑,铁皮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背街上,那七八只迟缓者同时停住脚步,腐烂的头颅缓缓转向巷口。 “跑!”成天吼道。 三人拔腿就往左边的窄巷冲。身后的嘶吼声立刻响起来,迟缓者们虽然动作慢,但数量多,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堵住了来路。 窄巷越跑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成天冲在最前面,他能听见刘勇粗重的喘息声和小雅带着哭腔的抽气。 前面是死路。 一堵三米高的砖墙拦在巷子尽头,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没有门,没有窗,甚至连个狗洞都没有。 成天刹住脚步,回头看去——巷口已经被迟缓者的身影填满了。它们一个接一个挤进来,把狭窄的通道塞得满满当当,腐烂的手臂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 刘勇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完了……完了……” 小雅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成天握紧手里的刀。七八只,不算多,但巷子太窄,施展不开。而且一旦被缠上,抓伤或咬伤,结局都一样。 他脑子飞快转动:爬墙?三米高,没工具上不去。往回冲?数量压制,冲不过去。等死?不可能。 然后他想到了笔记本。 掏出本子的瞬间,书页已经在发烫。上面浮现的文字潦草而急促: 【绝境。建议:使用‘信息预知’能力。剩余次数:2/3。】 【提示:预知范围限于三十秒内,需集中精神于特定目标。】 三十秒。成天盯着那行字。预知什么?预知怎么死吗?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成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越来越近的尸臭和嘶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三十秒后的巷子”这个画面上。 脑海里,影像开始浮现—— 他看到自己往前冲,刀刺进第一只丧尸的眼窝。但第二只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臂。第三只、第四只……画面破碎,变成一片血红。 不对。成天换了思路。他想象自己爬上墙——影像里,他勉强够到墙头,碎玻璃扎进手掌,但刘勇和小雅在下面被丧尸拖走。 又不对。 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成天甚至能闻到最前面那只丧尸嘴里喷出的腐臭味。 集中精神。集中。 他第三次尝试。这次,他没想自己,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左边是砖墙,右边是某种金属板材的围墙,板材已经锈蚀,边缘翘起。 影像清晰起来。 三十秒后,右侧的金属围墙因为丧尸群的推挤,从中间位置开始变形、撕裂,露出一道足够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后面,是另一条平行的巷子,空无一人。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 “右边那面墙!”他吼道,“待会儿墙会裂开,我们从裂缝钻过去!” 刘勇和小雅都愣了,但成天没时间解释。他冲向右边的金属围墙,用刀背狠狠砸向影像中会裂开的位置。 “哐!哐!” 金属板材发出空洞的回响。后面的丧尸被声音刺激,更加疯狂地往前挤。 第一只迟缓者已经冲到成天面前。成天侧身躲开它抓来的手,顺势一脚踹在它膝盖侧面。丧尸失去平衡往前扑,撞在金属围墙上。 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 成天背靠着围墙,刀在狭窄的空间里左劈右砍。刀刃切开腐烂的皮肉,黑血飞溅。但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体力在流失,肩膀的伤口在每一次挥臂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就在这时,金属围墙发出不堪重负的**。 “嘎吱——咔嚓——” 板材从中间撕裂开来,锈蚀的铆钉崩飞,一道将近半米宽的裂缝赫然出现。裂缝后面,确实是另一条巷子,堆着杂物,但没有丧尸。 “钻过去!快!”成天吼道。 刘勇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向裂缝,侧身挤了过去。小雅紧跟其后。 成天砍倒扑到面前的一只丧尸,转身也想钻——但一只腐烂的手从裂缝对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成天低头,看见裂缝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晃荡过来一只迟缓者,正趴在地上抓着他。 前后夹击。 成天心一横,反手一刀剁在那只手腕上。刀锋卡在骨头里,他用力一拧,才把那只手斩断。断手还抓在脚踝上,他踢了两下才甩掉。 就这两秒耽搁,身后的丧尸群已经扑到背后。 成天能感觉到腐烂的手指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他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从裂缝里挤过去——连帽衫被撕下一大片布料,后背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被抓伤了。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抬头看见刘勇和小雅正惊恐地看着他身后。 成天回头,透过裂缝,能看到对面巷子里挤满了丧尸,它们疯狂地推挤着围墙,想把裂缝扩大钻过来。但金属板材虽然锈了,结构还算牢固,一时半会儿挤不开。 暂时安全了。 成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伤、肩膀的伤,还有刚才透支精神使用预知能力带来的剧烈头痛,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发黑。 刘勇走过来,想扶他:“兄弟,你没事吧?刚才你那招太神了,你怎么知道墙会裂——” 话没说完。 因为成天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不是风声,也不是刘勇或小雅的呼吸声。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成天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女人。 高挑,瘦削,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布料上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但整体干净得和这个破败世界格格不入。她脸上戴着半张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 她手里握着一把枪。枪身是哑光的黑色,枪口正对着成天的额头。 成天能看见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微微弯曲,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女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系统指令:清除异常波动源。” 她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 “你有什么遗言?” 第四章 致命偏差 枪口顶在额头上,那种触感——坚硬、冰凉、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圆环,让成天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在枪管上。 巷子里死寂。对面围墙裂缝后丧尸的抓挠声、刘勇粗重的呼吸声、小雅压抑的抽泣声,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成天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还有面前这个女人平稳到可怕的呼吸。 “遗言?” 成天喉咙发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挤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杀我之前……能问个问题吗?” 女人——李欣然,面罩上的眼睛连眨都没眨。枪口纹丝不动,稳定得像是焊在了空中。 “你只有十秒。”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像机器合成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九。” “系统凭什么判定我异常?”成天语速极快,脑子里疯狂转动。拖延,必须拖延时间,哪怕多活一秒,也可能想出办法。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就死强。 李欣然的食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成天心脏骤停了一拍。 “八。”她说。 “我遵守所有规则!”成天提高音量,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我活下来了,我没变成那些东西,我甚至还救了人——这算哪门子异常?” “七。” “你也是宿主对不对?系统绑定的,做任务的!”成天死死盯着那双冰湖般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动摇,一点共鸣,“咱们是同类,你为什么要听一个破系统的指令杀同类?” “六。” 没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成天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这女人不是机器人,就是心理素质强到变态。跟她讲道理没用,讲感情更没用。 刘勇在旁边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别、别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 小雅已经哭出声了,抱着头缩成一团。 李欣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那两个人只是路边的石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成天身上,那种专注让人毛骨悚然——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标本、看任务目标、看即将被清除的垃圾的眼神。 “五。” 成天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要崩断了。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规则一:不要相信任何队友。现在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系统派来的“队友”,任务可能就是清除自己这样的“异常波动源”。 可什么是异常波动?因为他用了预知能力?因为他试图救人?还是因为……那本破笔记本? 等等。 成天突然抓住了一线生机。 “你知道病毒血清在哪儿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欣然数秒的声音停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丧尸的嘶吼顺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 “你说什么?”李欣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程序运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输入参数,需要重新解析。 成天心脏狂跳。赌对了。系统给她的任务是清除自己,但系统也应该发布了主线任务——生存七十二小时,还有寻找病毒血清的支线。如果她是个纯粹的“任务执行者”,那么任务情报对她应该有吸引力。 “血清。”成天重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尽管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伤口火辣辣地疼,“我知道线索,具体位置。杀了我,你这辈子都找不到。” 李欣然没说话。枪口依然顶着他的额头,但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不是情感,更像是数据流掠过显示屏的光影。 成天趁热打铁:“系统给你的指令是清除异常,但没说不让你完成任务吧?我要是死了,血清线索就断了。你完不成任务,系统会怎么评价你?‘优秀员工’?还是‘失败品’?”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咬得很重。 李欣然的食指依然扣在扳机上,但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她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对成天来说像五个世纪。 然后她说:“情报。” 两个字。没有疑问语气,没有讨价还价,就是简单的陈述:把情报交出来。 “你先放下枪。”成天说,“放下枪,我带你去。” “情报。”李欣然重复,枪口往前顶了半寸,“现在。” 成天能感觉到额头的皮肤被金属压得凹陷下去。他脑子飞快运转:不能说太具体,否则失去利用价值立刻就得死;也不能太模糊,糊弄不了这女人。 “城西。”他快速说,“老工业区,第三制药厂的旧仓库。具体位置需要到附近才能确认,我记在……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差点脱口而出“笔记本”,但硬生生刹住了。那东西太诡异,不能暴露。 李欣然的眼睛眯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成天捕捉到了。她在判断,在分析这番话的可信度。 “证据。”她说。 成天心里骂娘。证据?他上哪儿搞证据去?那线索是笔记本上模模糊糊提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验证过。 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靠近点,我让你看个东西。”成天说,右手慢慢举起来,做出要掏口袋的动作,“别开枪,我动作很慢。” 李欣然没反对,但枪口也没移开。 成天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从连帽衫内兜里,夹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翻开封面,将第一页——写着“不要相信任何队友”那一页——朝向李欣然。 “看这句。”成天说,“系统给的规则书,对吧?你也有类似的指引吧?” 李欣然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有那么一瞬间,成天觉得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身体的僵硬,是那种从内到外、连呼吸都停滞的凝固。 她看的时间太长了。长得不正常。 成天心里打鼓。怎么了?这行字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她的规则书,和自己的不一样? “翻页。”李欣然突然说,声音比刚才更冷,冷得刺骨。 成天犹豫了一下,用拇指小心地拨过一页,露出后面几行关于丧尸分类的提示。 李欣然盯着那些字,眼睛里的数据流光影闪动得更快了。成天甚至能听见她面罩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电子设备运行时的嗡鸣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成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左手突然探出,一把夺过了笔记本。 动作快得像蛇扑食,成天根本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最大的依仗被抢了。 但李欣然没有立刻翻看。她握着笔记本,拇指摩挲着封皮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品。她的眼神复杂起来,那种纯粹的冰冷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困惑?怀疑?或者说……熟悉? “这本书,”李欣然抬起头,枪口终于往下移了半寸,不再是瞄准额头,而是对准成天的胸口,“你从哪里得到的?” “系统给的啊。”成天说,心跳如擂鼓,“新手物资,和刀一起。” “系统给的……”李欣然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古怪。她把笔记本举到眼前,借着巷子里昏红的天光,仔细看封皮的纹路。 成天趁机观察她。这女人太奇怪了。刚才还像个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现在却对一本破笔记本这么在意。难道这书真有什么特别? “这里面……”李欣然翻了几页,看到那些空白页和偶尔出现的乱码,手指顿住了,“它给你提示?怎么提示?” “就……字会自己冒出来。”成天实话实说,“告诉我哪儿危险,哪儿能躲,丧尸的类型什么的。” 李欣然沉默。 巷子里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打旋。裂缝对面,丧尸的抓挠声渐渐弱了,可能是放弃了。 刘勇和小雅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他们听不懂成天和这女人在说什么“系统”“任务”,但能感觉到气氛诡异——拿枪的女人好像不那么急着杀人了,但好像变得更可怕了。 “带路。”李欣然突然说。 她合上笔记本,但没有还给成天的意思,而是塞进了自己作战服的侧袋。然后她左手从腰后摸出一副手铐——金属的,闪着冷光。 “伸手。” 成天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你依然有异常波动。”李欣然说,枪口重新抬起来,“要么戴上手铐跟我走,找到血清线索后根据系统重新评估决定你的处置。要么我现在就清除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选。” 成天看着那副手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反抗?这女人身手不明,但有枪,自己受伤,胜算几乎为零。逃跑?巷子是死路,唯一的裂缝那边全是丧尸。服从?戴上手铐就等于把命交到她手里…… “我选活着。”成天嘶哑地说,伸出双手。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上腕部,冰凉刺骨。李欣然拽了拽链子测试牢固度,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段短绳,把链子中间多余的部分缠紧,让成天双手只能保持在小腹前,无法大幅度活动。 “走。”她推了成天一把,力道不大但不容反抗。 成天踉跄一步,回头看了眼刘勇和小雅。那两人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成天刚开口。 “无关人员。”李欣然打断,枪口点了点巷子另一端,“你们,滚。” 刘勇如蒙大赦,拉起小雅就连滚爬爬往巷子深处跑,头都不敢回。 成天心里一沉。这两个人……算了,自身难保,顾不上别人。 李欣然用枪口抵着成天后背,推着他往巷子出口走。成天能感觉到她握枪的手很稳,步伐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 “你叫什么?”成天试探着问。 “与你无关。” “总得有个称呼吧?难不成我一直叫你‘喂’?” “李欣然。” 名字报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报编号。成天心里记下,又问:“你来这个世界多久了?” “四十六小时。” “比我早啊……”成天脑子快速计算,“那你任务时间也剩不多了。找到血清能加分吧?提高评价?” 李欣然没回答。她推着成天走出巷子,来到一条相对宽敞的背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具残缺的尸体和翻倒的垃圾箱。 她停下脚步,从作战服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巴掌大,黑色外壳,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她单手操作,屏幕上快速滚动过成天看不懂的字符和波形图。 “异常波动记录……”李欣然低声自语,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频率在增加……为什么?” 她抬头看向成天,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刚才做了什么?除了用那本书。” “我什么都没做!”成天立刻否认,“就躲丧尸,逃跑,差点死了——这算异常?” 李欣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他肩膀处被血浸透的连帽衫。 伤口处暴露出来——三道抓痕已经发黑,边缘的皮肤微微肿胀,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 “感染初期。”李欣然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十二小时内不处理,你会变异。” 成天脸色白了:“你有药吗?” 李欣然没理他,而是把那个电子设备的探头对准伤口。屏幕上波形图剧烈跳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不是普通感染。”她盯着屏幕,声音更冷了,“伤口里有高浓度规则污染……你接触过什么?” 规则污染?成天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那只抓伤他的疾行者,他捅死它的时候,刀捅进去的触感不对,太软了,像捅进烂泥…… 难道那东西和普通丧尸不一样? “我、我不知道……”成天声音发干,“就是一只跑得很快的丧尸,我捅了它脖子……” 李欣然收回设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分析,还有一种成天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研究员看着实验体出现了计划外的反应。 “走。”她最终说,推着成天继续前进,“先找血清。你的问题……之后处理。” 成天被推着往前走,手腕上的手铐随着步伐摩擦皮肤,火辣辣地疼。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规则污染是什么?自己会变成什么?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为什么对笔记本那么在意? 还有……她刚才看设备屏幕时,那瞬间的皱眉。 成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李欣然,她执行系统指令,但她好像……不完全信任系统?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如果是真的,那也许,也许他还有机会…… “左转。”李欣然突然说,枪口抵了抵他的后背,“进那栋楼。” 成天抬头,看见一栋五层高的居民楼,单元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为什么进这里?”他问。 “临时安全点。”李欣然说,“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口,顺便……验证一些事。” 她推着成天走进楼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而在李欣然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那个电子设备的屏幕上,一行极小的、成天刚才没看见的文字正在闪烁: 【指令冲突检测中……】 【重新评估任务目标……】 【建议:暂时保留异常个体,观察其与‘书’的互动反应。】 李欣然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节奏急促,像是某种密码。 第五章 临时安全点 楼道里的黑,是那种能把声音都吸走的黑。 成天一脚踩进去,鞋底碾碎了几片碎玻璃,那“嘎吱”声在死寂中显得特别刺耳。李欣然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成天能感觉到枪口始终抵在自己后腰——没顶在肉上,留了一厘米距离,但这点距离比直接顶着更让人心里发毛。那是种随时可以往前一送、捅穿腰子的威胁。 手铐的铁链随着他上楼的动作哗啦作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出回声。成天试着把手腕往外挣了挣,没用,这手铐结构很怪,不是警用的那种,内圈有细细的锯齿,越挣卡得越紧,现在已经陷进肉里了。 “几楼?”他压低声音问。 “五楼。左户。”李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成天没再问,抬脚往上走。楼梯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每一步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墙上有些地方墙皮全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三楼的拐角处堆着几个破纸箱,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碎纸屑散了一地。成天小心地绕过去,眼角瞥见纸箱后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东西——像人的手臂,但角度扭曲得不像话。 他喉结动了动,加快了脚步。 四楼。楼道窗玻璃碎了大半,昏红的天光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东西。成天借着这点光,看见一户人家的防盗门半开着,门框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利器划的,更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力道大到把金属门板都掀起了毛边。 “到了。”李欣然突然说。 五楼。左户。 这家的门是关着的,深棕色防盗门,看起来很厚实。李欣然从成天身后走上前,没掏钥匙,而是从作战服袖口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弯了个钩,插进门锁孔里。她动作熟练得可怕,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两秒,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门,先侧身进去,在黑暗中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才说:“进来。关门。” 成天跟进去,反手带上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透。他听见李欣然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很轻,然后“啪”一声,一盏小灯亮了。 是那种老式的充电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客厅一角。 成天快速扫视环境。这里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的灰比楼道里还厚。但奇怪的是,客厅中央一小块区域被打扫过,灰尘被扫到墙角堆着,地上铺了张军绿色的防潮垫。垫子旁边摆着几个金属箱子,其中一个开着,里面整齐码着针管、药瓶、纱布之类的东西。 临时据点。成天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这女人不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了?还是说……她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地方? “坐下。”李欣然指着防潮垫。 成天慢慢坐下,双手依然铐在身前。李欣然把应急灯挪近些,昏黄的光照亮他肩膀的伤口。三道抓痕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发黑发硬,像烤焦的树皮。最吓人的是伤口边缘——那里长出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像某种菌类的孢子。 成天自己看得头皮发麻。这就是“规则污染”? 李欣然蹲在他面前,打开那个医疗箱。她先戴上一副透明的橡胶手套,然后拿出一支注射器,从一个小玻璃瓶里抽了半管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成天往后缩了缩。 “抑制剂。”李欣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水”,“能暂时阻止污染扩散。不是解药。” “那解药在哪儿?” “血清里可能有相关成分。”李欣然的针头已经抵在他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别动。” 成天咬紧牙关。针扎进去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往整条胳膊蔓延,像有冰水在骨头里流。紧接着,伤口传来剧烈的刺痛——不是伤口本身的疼,而是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搅,要把那些黑色的东西挑出来。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掐进掌心。 李欣然打完针,拔出针头,动作干脆利落。她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形状像手电筒,但头部有个透明的玻璃罩。她把仪器对准伤口,按下一个按钮。 “嗡——” 仪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玻璃罩里亮起淡紫色的光,那光照在伤口上,成天看见那些暗红色的小颗粒开始蠕动——真的在动,像活物一样往皮肤深处钻。 李欣然皱眉,手指在仪器侧面快速调节了几个旋钮。光的颜色从紫变蓝,又从蓝变白。那些颗粒的蠕动慢了下来,但还在往里钻。 “污染深度超过预期。”她自言自语,关掉仪器,看向成天,“你被抓伤后,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除了伤口疼。” 成天忍着痛回想:“就是……有点冷,从伤口往全身发冷。还有,脑子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碎片,像做梦,但特别真实。” “什么碎片?” “说不清。”成天摇头,“就是一些画面,很短,一闪就没了。比如……看见一个巨大的钟楼,指针倒着走。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往一个发光的门里走。乱七八糟的。” 李欣然盯着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成天瞥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号和数字,他一个都看不懂。 “你记什么?”他问。 “观察记录。”李欣然合上本子,“你的污染症状和标准模板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偏差。这不是普通丧尸造成的。” “那是谁造成的?”成天声音发紧,“那只跑得很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欣然没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昏红的光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疾行者,二级变异体。”她背对着成天说,“但抓伤你的那只,可能接触过‘规则源’。” “规则源?” “这个副本世界的核心异常点。”李欣然转过身,走回防潮垫边坐下,“简单说,就是让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源头之一。接触过规则源的变异体,身上会携带高浓度规则碎片,被抓伤或咬伤,污染速度会比普通感染快五到十倍。” 成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五到十倍?那他还能活多久? “抑制剂能撑多久?”他声音发干。 “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取决于你的代谢速度。”李欣然看着他,“之后需要第二针,或者找到血清提取净化成分。” “所以你才急着找血清。”成天明白了,“不光是为了任务评价。” 李欣然没否认。她从箱子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水,开始处理伤口。动作很专业,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机器。但她手指在碰到成天皮肤时,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成天感觉到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停顿太不“李欣然”了。这女人之前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程序,怎么会突然卡壳? “你……”成天试探着开口,“你刚才抢走的那本笔记本,能还给我吗?” 李欣然包扎的手没停:“为什么?” “里面有线索。”成天说,“关于血清的具体位置,我记得它提示过,但没记全。得再看一眼。”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笔记本确实提过血清;假话是他其实记得大概位置,但他需要那本书——那是他唯一特殊的东西,唯一可能翻盘的筹码。 李欣然包扎完最后一条胶带,站起身,从作战服侧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她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皮。 “这本书,”她突然说,“在你手里的时候,除了显示文字,还有没有其他反应?” 成天心里一紧:“什么其他反应?” “比如……发热?震动?或者你脑子里会听到什么声音?” 成天犹豫了。该说实话吗?笔记本确实会发热,尤其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但说出来,会不会暴露更多秘密? “有时候会发热。”他最终选择了部分实话,“就……提示危险的时候。” 李欣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成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成天愣住了,手铐限制下动作笨拙地接过书。皮革封皮触感冰凉,但几秒后,他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不是发热,是那种活物般的体温感。 “翻开。”李欣然说。 成天用被铐着的双手勉强翻开封面。第一页,“不要相信任何队友”那行字还在,但墨迹好像比之前淡了一些。他往后翻,空白页、乱码页……翻到第七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原本印着“临时版本编号:E-742-Alpha-不稳定”的小字,现在,在那行小字下面,多了几行新的、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涂鸦般的笔迹: 【污……染……】 【识别中……】 【规则碎片类型:时空错位(低浓度)】 【建议:靠近规则源可加速碎片解析,或导致不可逆异化。谨慎选择。】 成天呼吸一滞。这笔记本……在分析他的伤口? 他抬头看向李欣然,发现她正死死盯着那几行新字,面罩下的呼吸节奏第一次乱了——虽然只有半秒就恢复,但成天捕捉到了。 “你看得懂这些字?”他问。 李欣然没回答。她伸手,手指悬在书页上方几厘米处,没碰纸,只是虚点着那几行字。 “时空错位……”她低声重复,然后看向成天,“你刚才说的那些碎片画面,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被抓伤之后,断断续续的。” “描述一下钟楼。详细点。” 成天努力回忆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就是……很高,石头砌的,顶上有个大钟。但钟面是反的,数字是镜像的。指针在倒着走,走得很慢。背景天色是黄昏,橘红色的。” 李欣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排队的人呢?”她继续问,声音比刚才更紧,“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往哪个方向走?” 成天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些碎片:“衣服……很统一,像是制服,灰蓝色的。他们排成两队,往一个发光的门里走。门是椭圆形的,光很白,白得刺眼。门后面……看不清,像是一片雾。” 他说完,睁开眼,发现李欣然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任务目标的眼神,而是……像在看着某个熟悉但又陌生的东西。 “你知道这些画面代表什么,对不对?”成天追问。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楼道里传来风声,吹得破窗户“哐当”响了一声。应急灯的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摆。 “那些不是你的记忆。”她最终开口,声音很低,“是被污染携带的、来自规则源的‘信息残留’。就像录音带录到了别的声音。” “所以那个钟楼,那些排队的人……真实存在?” “存在过。”李欣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成天,“或者即将存在。时空错位类的规则碎片,记录的不一定是现在时态。” 成天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所以找到规则源,就能弄清楚这一切?包括怎么彻底治好我的伤?” 李欣然没回头:“规则源很危险。接触它的人,十个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而且活下来的那个,大概率会变成你刚才杀的那种疾行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那血清呢?血清能治吗?” “血清是从规则源周边提取的净化剂,浓度低,相对安全。”李欣然转过身,“所以我们的目标依然是血清。找到它,你有可能活下来。找不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成天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书页上,那几行歪扭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最后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痕迹。但就在完全消失前,最下面又挤出来一行小字,比之前更潦草,仿佛写字的人已经用尽了力气: 【它……在……看着……你……】 成天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李欣然敏锐地问。 “没、没什么。”成天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掌心那点暖意消失了,封皮又恢复了冰凉的皮革感。 李欣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走回医疗箱旁,开始收拾东西。针管、药瓶、仪器,一件件摆回原位,动作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精准。 “休息四小时。”她说,从箱子里拿出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扔给成天,“然后出发去制药厂。如果血清线索是假的,我会立刻执行清除指令。” 成天接住饼干和水,手指捏得包装袋沙沙响。他知道这女人说到做到。 “能把手铐解开吗?”他试着问,“这样我没法吃东西。”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从腰后摸出钥匙,走过来。她蹲下身,钥匙插进锁孔——但没立刻拧开。 “记住,”她盯着成天的眼睛,距离近到成天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应急灯光,“你现在活着,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价值消失的瞬间,你的命也会消失。” “咔哒。” 手铐开了。 成天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又撕开饼干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干碎屑掉在防潮垫上,他没管。 李欣然走到客厅另一角,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但成天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搭在枪柄上,手指虚扣着扳机。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嘶吼。 成天慢慢嚼着饼干,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一切。笔记本的新变化、李欣然对“规则源”的解释、那些诡异的碎片画面……还有最后那行字。 “它……在……看着……你……” “它”是谁?系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偷偷看向李欣然。这女人闭着眼,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成天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老人都要深。 她到底是谁?真的是系统派来的执行者吗?那为什么会对笔记本有那么大反应?为什么听到“钟楼”和“排队的人”时,会露出那种复杂的眼神? 成天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但他没睡。他在等。 等李欣然睡着,或者至少放松警惕。然后他要用笔记本,再做一次预知——不是预知危险,而是预知关于这个女人的事。 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成天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过了半小时,他听见李欣然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慢慢睁开眼。 应急灯的光已经调暗了,李欣然靠坐在墙角,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很平稳。 机会。 成天深吸一口气,轻轻掏出笔记本,翻开。他用指尖按住书页,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李欣然的真实身份”这个念头上。 预知能力发动。脑海里的影像开始浮现—— 但这一次,画面极其混乱。 他先看见一片纯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李欣然跪在那里,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光线组成的立方体。立方体里传出冰冷的机械音,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然后画面跳转。是夜晚,废墟城市,李欣然独自一人站在楼顶,手里拿着那个电子设备,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字符。她抬头看天,天空中有几道流星划过——不,不是流星,是某种发光的、像数据流一样的东西,正从天幕坠向城市各处。 第三个画面。李欣然在哭。成天从没见过她哭,但预知画面里,她跪在一片焦土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和她一样的黑色作战服,但胸口被什么东西洞穿了,血染红了整件衣服。李欣然的脸埋在死者肩头,肩膀剧烈颤抖。 然后画面开始破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雪花点覆盖了一切。成天努力想看清更多,但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 他知道这是预知能力透支的征兆。前两次只是微微刺痛,这次是真正的剧痛。但他咬牙忍住,还想再看一点—— 【警告:权限不足。】 【强制中断预知进程。】 两行血红的字在脑海里炸开。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笔记本在他手里疯狂发热,烫得掌心刺痛。他赶紧合上本子,塞回内兜。 抬头看向李欣然—— 她还在睡。不,不对。 她的眼睛睁开了。 在昏暗中,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刚醒来的迷糊,没有疑惑,就是清醒的、冷静的、仿佛从未睡过的注视。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问,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 成天心脏差点停跳。 “我……伤口疼,睡不着。”他扯了个谎,声音发干。 李欣然没说话。她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应急灯旁,把灯光调亮。昏黄的光填满房间,成天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疲惫的审视。 “你的污染症状,会诱发轻微的精神幻觉。”她突然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如果看到奇怪的东西,不要相信,立刻告诉我。” 成天愣住了。她是在给自己的异常行为找理由?还是在警告? “我记住了。”他低声说。 李欣然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那是个黑色的电子表,表盘上不是数字,是某种跳动的波形图。 “休息时间结束。”她说,“准备出发。制药厂在老工业区,步行需要两小时。路上会遇到三到四次丧尸群,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变异体。” 她走到门边,背起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又检查了一遍枪的弹夹。 成天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肩膀的伤口在抑制剂作用下麻木了,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他走到李欣然身后。这女人背对着他,正在调整背包带。 成天盯着她的后背,脑子里闪过预知画面里她哭泣的样子。 那个死在她怀里的人,是谁? “李欣然。”他突然开口。 “说。” “如果我们找到血清,治好了我的伤……之后呢?你会怎么处置我?” 李欣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那要看系统的最终评估。”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 楼道里的黑暗涌进来,吞没了应急灯的光。 “走。”她说,“跟紧我。掉队的话,我不会回头找你。” 成天跟了上去。 在踏出房门的瞬间,他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里的笔记本。 书页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第六章 沉默同行 门在身后关上时,成天感觉像是把最后一点人间的温度锁在了里面。 楼道里的黑暗比来时更浓,像化不开的墨,裹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李欣然拧亮一支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像受惊的微小生物。她没说话,只用手电光在楼梯扶手上点了两下,示意方向,然后迈步往下走。 成天跟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这个距离是刚才在屋里形成的默契——不远到失去照应,不近到让她觉得受威胁。他盯着她的背影,黑色作战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背包上几个金属扣偶尔反射一点冷光。她走路几乎没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那种长期训练后刻进骨子里的步态,脚掌落地、重心转移、再抬脚,每个环节都精确得像机械。 下到四楼时,成天脚下踩到个软东西。他低头,战术手电的光正好扫过去——是半只胳膊,从肘部断开,皮肤灰白萎缩,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移开视线。 “注意脚下。”李欣然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成天没应声。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用疼痛驱散那点恶心。不能吐,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脆弱。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弱点都可能变成她评估表上“价值降低”的备注。 出了单元门,天光涌过来。还是那种病态的昏红色,但比室内亮得多。成天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见李欣然已经蹲在楼门口的灌木丛旁,正用匕首削一根枯树枝。她削得很仔细,把分叉和树皮去掉,留下大概一米长、手腕粗的一根直棍。 “拿着。”她头也不回,把棍子往后一递。 成天接过来。棍子比看起来沉,木质紧实,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踏实感。 “刀用不好,棍子总会抡吧。”李欣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遇到迟缓者,对准膝盖或者脖子。别想着爆头,你力气不够。” 成天掂了掂棍子:“谢谢。” “不用谢。”李欣然已经往前走了,“你死了,线索就断了。仅此而已。” 成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街道,影子在血红天光下拉得很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和废纸打旋。两侧的商铺橱窗全碎了,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张没了牙齿的嘴。 走了大概十分钟,成天肩膀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抑制剂的效果在消退,那种皮肤下有东西蠕动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咬咬牙,没吭声。 第一个路口,李欣然突然停下。 她举起左手,握拳——停止手势。成天立刻蹲下身,躲到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后面。他从车架缝隙看出去,看见路口另一条街上,晃荡着七八个影子。 迟缓者。动作僵硬,拖着腿,像坏掉的提线木偶。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有几个撞在一起,又慢吞吞地分开。 “绕路。”李欣然低声说,声音刚好传到成天耳朵里,“左边巷子,跟我来。”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左移动。成天学着她的样子,尽量放轻脚步。巷子很窄,堆满建筑垃圾,他们得侧着身才能通过。成天手里的棍子时不时碰到东西,发出轻微的声响,每次他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但李欣然一次都没回头看他。她像完全信任他能处理好这些细节,或者更可能的是——她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搞砸。搞砸了,大不了一枪解决,然后自己去找血清。 这个念头让成天后背发凉。 穿过巷子,是一条背街。这里景象更惨——几辆汽车撞在一起,烧得只剩框架;人行道上散落着行李箱和背包,有的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成天看见一个洋娃娃躺在水洼里,半边脸被烧焦,玻璃眼珠直勾勾瞪着天空。 “别看了。”李欣然说,“往前走,三百米后右转。” 成天收回视线,跟紧她。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女人走路没声音了——不是怕惊动丧尸,是怕惊动自己。看太多,想太多,在这种地方活不长。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进入一片看起来曾经是商业区的街道。招牌更密集,店面更大,但毁坏也更彻底。一栋五层楼的外墙整个塌了,露出里面像蜂巢般的房间骨架。李欣然在这里又停了下来。 她没打手势,而是直接转过身,看着成天:“前面是开阔地带,有两群丧尸在活动区边缘游荡。直接穿过去风险高,绕路要多花四十分钟。你怎么选?” 成天愣住了。她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成天脑子里快速盘算。伤口在痛,抑制剂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时间宝贵。但硬闯的话,万一被围…… “你的伤,还能撑多久?”李欣然又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成天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在测试他,测试他的判断力,或者测试他对自身状况的诚实度。 “不知道。”成天实话实说,“但越快拿到血清越好。” “那就是选硬闯。”李欣然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这个回答。她从腰间抽出枪,检查了下弹夹,“跟紧我,保持三米距离。如果我停下,你就找掩体。如果我开枪,你往我枪口指的反方向跑。明白?” “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李欣然把枪插回枪套,却抽出了匕首,“你的那本书,现在有没有给提示?” 成天下意识摸了摸内兜。笔记本安安静静,没有发热。 “没有。”他说。 李欣然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转过身:“那走吧。” 他们走进开阔地带——这里原本是个小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水池,池底积着黑乎乎的淤泥。广场两侧各有一群丧尸,左边五个,右边七个,都在漫无目的地晃荡。 李欣然没有躲,也没有加速。她就那么径直往前走,步速均匀,仿佛只是在逛公园。成天跟在她侧后方,手心全是汗,棍子握得太紧,木刺扎进肉里都没感觉。 距离左边丧尸群还有二十米时,最外侧的一只迟缓者转过头来。 它腐烂的脸上,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然后锁定了他们。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拖着腿开始往这边挪。 这一声像是信号。广场上所有的丧尸同时停下晃荡,齐刷刷转过头。十几双浑浊的眼睛,在血红天光下泛着死鱼般的光。 成天心脏狂跳。太多了,比预想的还多! 但李欣然的速度依然没变。她甚至没有抽出枪,只是右手反握匕首,继续往前走。第一只扑过来的迟缓者伸出爪子抓向她面门——她侧身,匕首自下而上划过,动作快得成天只看到一道银光。那只丧尸的手臂从肘部断开,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丧尸没感觉到痛,继续往前扑。李欣然脚步一错,转到它侧面,匕首精准地刺进耳后颅骨接缝,一拧一拔。丧尸像断了电的玩具,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成天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战斗,这是解剖。她对丧尸的生理结构熟悉得可怕,知道哪里是要害,哪里能一刀毙命。 其他丧尸围了上来。李欣然终于动了——她开始跑,不是逃跑,是迎着丧尸群冲过去。成天咬咬牙,抡起棍子跟上。 接下来的两分钟,成天见识到了什么叫效率。 李欣然在丧尸群里穿梭,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只丧尸倒下。她不用蛮力,全是技巧:踹膝盖让丧尸失去平衡,匕首刺颈动脉或者从眼眶捅进大脑。有时甚至不用匕首,直接用肘击碎喉骨。 成天也挥着棍子。他没那么精准,但力气不小,一棍子抡在丧尸腿上,能把胫骨砸断。有只丧尸从侧面扑向他,他来不及挥棍,下意识用棍尾捅过去——捅中了胸口,没什么用,丧尸继续往前扑。成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后退—— “低头!” 李欣然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成天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一道银光擦着他头皮飞过,精准地钉进那只丧尸的眼窝。匕首整个没入,丧尸的动作戛然而止,直挺挺向后倒去。 成天喘着粗气抬头,看见李欣然已经空手拧断了最后一只丧尸的脖子。她走过来,踩住尸体胸口,拔出自己的匕首,在丧尸衣服上擦了擦血。 广场上安静下来。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黑血慢慢渗进地砖缝隙。 李欣然把匕首插回腿侧刀鞘,看了成天一眼:“反应太慢。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捅喉咙或者眼睛。胸口没用,它们不需要呼吸。” 成天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他肩膀上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刚才那一番动作扯到了伤处。 李欣然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肩膀。成天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抑制剂效果在衰减。”她松开手,“得加快速度。”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场战斗只是饭前散步。成天跟上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这女人太矛盾了。杀丧尸时冷酷得像机器,但刚才却救了他——虽然救他的方式差点把他的头一起钉穿。她不在乎他的命,却又在意他能不能活到找到血清。她执行系统指令,可当他说出那些碎片画面时,她眼里分明有别的情绪。 他们穿过广场,进入另一片街区。这里建筑更密集,街道更窄。李欣然走在前头,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成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街角有一栋建筑——三层楼,外墙是浅黄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建筑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招牌,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社区图书馆”几个字。 李欣然停在那栋楼前,抬头看着招牌,一动不动。 成天也停下,站在她侧后方。他看见她的肩膀很轻微地绷紧了,握着战术手电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十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了。这次是看向街对面——那里有一家便利店,门面全毁,货架倒在地上。她盯着那片废墟,眼神空洞,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这里……”成天忍不住开口,“你来过?” 李欣然像是突然惊醒,猛地转头看他。那一瞬间,成天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乎慌乱的东西,但下一秒就被冰封了。 “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跟上。”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走过那段街道。成天跟在她后面,心里疑窦丛生。她撒谎。她一定来过这里,或者至少,这个地方对她有特殊意义。 这个发现让成天心跳加速。如果她对这个副本世界有个人记忆,那她就不完全是系统派来的执行机器。她有过去,有故事——而有故事的人,就有弱点。 又走了半小时,他们进入一片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缘的区域。建筑变低,空地变多,路边开始出现杂草丛生的绿化带。成天肩膀的疼痛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他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李欣然突然举起手,握拳。 成天立刻蹲下,躲到一截断裂的水泥管后面。他顺着李欣然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个小公园——或者说,曾经是公园。现在里面的树木大多枯死了,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求救的手。公园中央有个雕塑群,几个抽象的人形雕塑围成一圈,但大多已经残缺不全。 李欣然用手语比划:原地等待,我去侦查。 成天点点头。看着她猫着腰,利用地形掩护快速接近公园边缘。她的动作专业得可怕,每个掩体的选择、每次移动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仿佛这片区域的地图早就印在她脑子里。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公园里有一只畸变体。”她压低声音,“在雕塑群附近徘徊。我们得绕过去。” “绕得开吗?” “可以,但要多走一小时。”李欣然看了眼成天的肩膀,“你的伤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她顿了顿,“公园另一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医疗用品。我看见一个急救箱,掉在雕塑旁边,应该没被污染。”李欣然看着成天,“里面有抗生素,可能还有镇痛剂。你要不要赌一把?” 成天苦笑。这算什么选择?绕路可能死在半路,闯过去也可能死在公园里。 “怎么赌?”他问。 “我引开畸变体,你去拿急救箱。”李欣然说,“拿到后,往北跑,公园北门外汇合。如果我没来,你就自己去找制药厂。” 成天盯着她:“你会来吗?” 李欣然沉默了两秒:“我会尽量。” 这不算承诺,但成天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有可能会死。这个认知让成天心里一沉。不是为她担心,而是为自己。没有她,他活不到制药厂。 “好。”他最终说,“我跟你去。”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望远镜,递给成天:“看到那个最高的雕塑了吗?左边第三个,底座下面,银色箱子。” 成天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公园中央的雕塑群在镜头里清晰起来——那是几个抽象的人形,手拉手围成一圈,但大多已经缺胳膊少腿。左边第三个雕塑是个女性形象,只剩下半身,上半身不知所踪。在它底座旁边,确实有个银色的箱子,半掩在枯叶里。 “看到了。”成天说。 “等我开枪,你就冲过去。拿到箱子立刻跑,别回头。”李欣然检查了下枪,又抽出匕首插在腰后,“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 成天点头,把望远镜还给她。李欣然接过,突然又说了一句:“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去制药厂,找地下三层。血清可能在最里面的冷藏库。密码是0427。” 成天愣住了。这是……遗言? 李欣然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她已经转过身,猫着腰往公园侧面移动。成天看着她消失在枯树后面,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棍子。 他趴在水泥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箱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肩膀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突然,公园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畸变体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丧尸的嘶吼,更像是某种野兽的怒吼,带着狂暴的愤怒。 成天猛地站起来,冲向公园。 他踩着枯枝败叶,穿过歪倒的栏杆,直奔雕塑群。视野余光里,他看见公园另一侧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至少三米高,身躯臃肿,手臂长得不成比例。那东西正追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枯树间穿梭。 成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扑到雕塑底座旁。他抓住银色急救箱的提手,拽出来——箱子比想象中沉。他抱起来,转身就往北跑。 身后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成天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枯枝抽打着脸,他不管;脚下绊到树根,他踉跄几步继续跑。肺像要炸开,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 终于,他冲出了公园北门,摔在硬化路面上。急救箱脱手滚出去老远。 成天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向公园——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枪声,没有咆哮,什么都没有。 李欣然没出来。 成天的心沉到谷底。他靠着栏杆滑坐在地上,盯着公园入口。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他准备自己离开时,公园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拖着地。 成天抓起棍子站起来,心脏提到嗓子眼。会是李欣然吗?还是那个畸变体?或者……别的什么? 一个身影从树丛后走出来。 是李欣然。但她的样子让成天倒抽一口冷气——作战服左肩处撕开一个大口子,下面血肉模糊。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走路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跄。 但她还活着。手里还握着枪。 成天跑过去扶她。李欣然摆摆手,自己走到路边坐下,靠着灯柱。她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成天。 是个黑色的金属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扯下来的。金属片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中央蚀刻着一个标志——一个抽象的、由三道弧线组成的眼睛。 “从畸变体身上扯下来的。”李欣然声音嘶哑,“收好,可能有用。” 成天接过金属片,触手冰凉。他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打开急救箱。里面东西很全:抗生素、镇痛剂、纱布、酒精,甚至还有一盒缝合针线。 他拿出镇痛剂,犹豫了一下,先递给李欣然。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自己注射到大腿。然后她指了指抗生素:“你先用。伤口再感染,我们今晚都到不了制药厂。” 成天没客气。他扯开肩膀的衣服,伤口已经肿得发亮,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像蛛网般扩散。他咬开酒精盒盖,直接倒上去—— “嘶!”他疼得浑身一颤。 李欣然突然伸手,按住了他发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来。”她说,拿过酒精和纱布,“你看着周围。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 成天点点头,转身背对她,面朝公园方向警戒。他能感觉到李欣然在身后处理他的伤口,动作依然专业,但比之前慢了,也轻了。 “那个畸变体……”成天忍不住问,“死了吗?” “死了。”李欣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踩死了一只蚂蚁,“但它的尸体……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它的内脏里,有这个。”李欣然把一块沾着黑血的金属片塞到成天面前——和刚才那块类似,但更大,上面的眼睛标志更清晰,“畸变体不该有这种东西。这是……植入物。” 成天盯着那个眼睛标志,后背发凉:“谁植入的?” 李欣然没回答。她包扎完伤口,收拾好急救箱,扶着灯柱慢慢站起来:“该走了。天黑前得找到过夜的地方。” 成天也站起来,背上急救箱。他看了眼李欣然的腿:“你能走吗?” “能。”李欣然已经开始往前走,虽然步伐明显不稳,“跟上。” 两人继续往北。天色渐渐暗下来,血红的天光被更深的暗红色取代,像凝固的血。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远处已经能看到工业区模糊的轮廓。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李欣然突然停下。 她盯着路边一栋半坍塌的平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成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开始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栋普通的房子,门倒了,窗户全碎。 然后他看见了。 平房前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 和李欣然一模一样的黑色作战服。 成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李欣然,看见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得像纸。 “李欣然?”成天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个梦游的人。 成天跟在她身后。走近了,他看清了尸体的样子——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脸朝下趴着,后颈处有个巨大的伤口,几乎把头切下来一半。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作战服还算完整,左臂上有个臂章,图案是…… 成天眯起眼睛。是那个眼睛标志。和三道弧线组成的眼睛一模一样。 李欣然在尸体旁跪了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尸体的肩膀。然后她摸向尸体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屏幕碎了一半,但还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她拿起设备,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滑动。设备发出“滋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重复……规则源暴走……封锁区已失效……请求撤离……请求……” 声音突然拔高,变得惊恐: “它们来了!它们找到我们了!李……李队……别回……” 声音戛然而止。 设备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李欣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死掉的设备,一动不动。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眼睛——那双永远冰冷的、像机器一样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队? 她在来到这里之前,是某个队伍的队长? 她的队友死在这里,死在那个眼睛标志下?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成天突然想起笔记本上的话:【不要相信任何队友】。 他看着李欣然的背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手里那个破碎的设备。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拿枪指着他的女人,可能比他更早,就成了这个游戏的囚徒。 而游戏的名字,叫遗忘。 第七章 破碎日志 风在吹。 吹过那片空地上的枯草,吹过尸体旁边散落的碎砖块,吹过李欣然额前散落的黑发。她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时间定格的石像,只有发丝在风里微微颤动。 成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敢靠近,也没敢出声。他握着棍子的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眼前这一幕太不对劲了——李欣然不该是这样。她应该冷静地检查尸体,分析死因,收集可用物资,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说“该走了”。这才是她。 可她现在跪在那儿,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个黑色电子设备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白得吓人,仿佛要把那塑料外壳捏碎。 “李……欣然?”成天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李欣然没动。 成天往前挪了半步,从侧面看见她的脸。她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手里的设备,瞳孔里倒映着碎屏上最后一点将熄的蓝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下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那设备……”成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里面说的‘李队’,是你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什么看不见的膜。 李欣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眨了眨眼,睫毛颤动,然后慢慢、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尸体后颈那个可怕的伤口上方,颤抖着,最终没有碰下去。她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尸体左臂的臂章上——那个三道弧线组成的眼睛标志。 她用指尖碰了碰臂章的边缘。 “赵启明。”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叫赵启明。侦查组技术员,专精电子对抗和信号追踪。左撇子,咖啡成瘾,执行任务时总偷偷往水壶里倒速溶咖啡粉。他女儿……”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他女儿今年该上小学了。他钱包里存着她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缺一颗门牙。” 成天愣住了。这些细节……太具体,太鲜活,像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你们是队友?”他问,虽然答案已经很明显。 李欣然没回答。她松开紧攥着设备的手,开始在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摸索。她的动作很急,手指扒开碎石,翻动碎砖,像是在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成天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这不像在搜寻物资,这像在……验证什么。 “你在找什么?”他问。 “通讯日志。”李欣然头也不抬,“每个特勤队员的作战服内衬里,都缝着一块数据芯片,记录任务期间的所有通讯和生理数据。防水,防震,就算人死了,芯片也能保留七十二小时。” 她的手指摸到尸体作战服腰侧的位置,那里有道裂缝,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她扯开布料,手指探进去,摸索了几秒,然后停住了。 “空的。”她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恐惧,“芯片被取走了。” 成天心里一紧:“谁会取走那东西?” “自己人。”李欣然抬起头,眼睛里那片冰湖彻底碎了,只剩下冰冷的、赤裸的愤怒,“只有自己人知道芯片的位置。只有自己人……会清理现场。” 她站起身,因为腿伤踉跄了一下。成天下意识伸手想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她看着手里的设备,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然后突然转身,大步走向那栋半坍塌的平房。 “你去哪儿?”成天赶紧跟上。 “找线索。”李欣然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是暴风雨前那种死寂的平静,“赵启明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这儿。这里离制药厂还有三公里,不是任务区域。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 她走进小平房。里面很黑,只有屋顶几个破洞漏下几缕昏红的天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李欣然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成天跟在她身后,看见房间中央有张翻倒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 李欣然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墙上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墙面下的水泥。她走到东墙边,蹲下身,手指摸过墙面。 “这里有字。”她说。 成天凑过去看。在手电光下,他看见墙根处的水泥面上,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刻得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实验体失控】 【封锁区失效】 【眼睛在看着】 【不要相信系——】 最后一行没刻完,只刻了个“系”字,后面的笔画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刻字的人突然被拖走了。 成天盯着那个“系”字,后背发凉。不要相信系……系统?队友?还是别的什么? 李欣然的手电光停留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成天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促。 “这房子……”成天环顾四周,“不像临时躲藏的地方。更像……一个据点?” 李欣然没说话。她站起身,手电光扫向房间的其他角落。光束停在北墙边一个歪倒的铁皮柜子上。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柜子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注射器包装袋。 她走过去,捡起一个包装袋,凑到眼前看。包装袋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C-7型镇静剂”。 “军用规格。”李欣然的语气越来越冷,“高浓度,强效,一般用于制服暴走的改造士兵或者……抑制实验体的攻击性。” 她把包装袋扔回地上,手电光继续搜索。光束扫过西墙时,她突然停住了。 墙上有个东西。 不是刻字,是个标记——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上去的。标记很简单: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下面画了个圆圈,圆圈里打了个叉。 “撤离标记。”李欣然低声说,“我们内部的紧急撤离标记。箭头方向指向集合点,圆圈加叉表示该集合点已失效或被占据。” 她用手电照着箭头方向——指向房间后门。 成天跟着她走到后门。门是木头的,已经朽坏了半边,轻轻一推就倒了。门外是个小后院,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院墙塌了一截,能看到外面更远处的荒地。 李欣然走到院墙缺口处,蹲下身,在墙根的碎砖里翻找。她的动作很急,手指被碎砖边缘划破了也不管。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近乎疯狂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女人在崩溃的边缘。她那些冰冷的伪装正在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真实的、血肉模糊的…… “找到了。” 李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从碎砖堆里挖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盒盖上印着一个模糊的鹰形标志。她试着打开,盒盖锈死了。她抽出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 盒盖弹开。里面塞着一团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李欣然抖着手拆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又是一块数据芯片。银色的,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因为受潮已经严重褪色。画面里是五个人,穿着和李欣然一样的黑色作战服,站成一排,背后是某个军事基地的跑道和战机。五个人都笑着,对着镜头比大拇指。最中间那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型和地上那具尸体很像。 赵启明。 他左边站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成天呼吸一窒。那是李欣然。不是现在这个眼神像冰、说话像机器的李欣然,是活生生的、会笑的、眼里有光的李欣然。 照片右下角有行手写小字,字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第七特勤队·全员留影·任务前夜】 【愿我们都活着回来】 李欣然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颤抖。她看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又石化了,她才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像在触碰肥皂泡,怕一用力就碎了。 然后她拿起那块数据芯片,从自己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电子设备——屏幕碎了一半的那个。她撬开设备侧面的一个小盖子,露出里面的数据接口。她把芯片插进去。 设备屏幕闪烁了几下,蓝光重新亮起。杂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滋滋啦啦,像坏掉的收音机。 “……测试……测试……赵启明,第七特勤队技术员,任务日志备份……时间戳……无法读取……” 声音是赵启明的,比刚才那截音频清晰一些,但依然断断续续,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 “任务代号‘深瞳’,目标:调查并回收‘规则源-阿尔法’样本……任务开始后第七小时,我们抵达制药厂外围……情况不对劲……封锁部队没有按计划建立防线……厂区内部有大量生命信号,但通讯频道里只有杂音……” 李欣然的呼吸屏住了。她紧紧攥着设备,指关节又一次捏得发白。 “……我们潜入地下三层……冷藏库……空的……血清样本不见了……但我们在最里面发现了一个……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赵启明的声音在这里突然颤抖起来,不是信号问题,是真实的恐惧。 “……那是个培养舱……很大……透明的……里面泡着……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是我们的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作战服……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融化……像蜡烛一样融化……眼睛睁着……还在看着我们……”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李队命令立即撤离……但我们来时的路被封死了……有东西在追我们……不是丧尸……是别的东西……移动速度很快……没有声音……王磊被拖走了……我们只听见他的惨叫……然后……然后就没声音了……” 李欣然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我们分散撤离……我和李队一组……我们躲进这栋房子……她受伤了……伤得很重……我需要药……但急救包在逃跑时丢了……她说不要管她……让我把数据送出去……我说要死一起死……” 声音到这里停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杂音。 然后,赵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轻,轻得像耳语: “……她睡着了……我在她药里加了镇静剂……对不起,李队……但你必须活着出去……你女儿还在等你……” 李欣然的呼吸骤然停止。 “……我把芯片埋在这里……如果你能找到……如果你还活着……记住……不要相信系统……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眼睛’在看着我们所有人……规则源不是要回收……是要被激活……我们只是……祭品……” 话音未落,音频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碎了门。 赵启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喘息声、杂物被撞翻的声音。 “它们找到我了……李队……对不起……我……” 一声闷响。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电流的杂音。 音频结束了。 设备屏幕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风还在吹,荒草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昏红的光正在被深沉的暗红色吞噬,黑夜要来了。 李欣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已经死掉的设备,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成天看着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音频里的话:不要相信系统……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祭品…… 还有那句:你女儿还在等你。 李欣然有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成天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么瘦,肩膀塌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线条都在诉说着崩溃。 “李欣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你……还好吗?” 李欣然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真的变成石头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一滴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不是冰冷的死,是燃尽的死,像大火烧过后的灰烬,只剩一片空洞的、没有温度的余烬。 “我女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叫小雨。今年六岁。喜欢粉色,喜欢兔子,喜欢听我讲睡前故事。我离开家那天,她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不要走。”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记得。 “我告诉她,妈妈是去执行重要任务,很快就回来。她问我,什么任务比陪我还重要?”李欣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说,是拯救世界的任务。” 她笑了。低低的、压抑的、带着疯狂边缘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拯救世界……哈……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我连自己的队友都救不了……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刺耳得像玻璃碎裂。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得浑身颤抖,看着她笑得弯下腰,看着她笑得……终于笑出了眼泪。 那眼泪是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里那个破碎的设备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跪着,笑着,哭着,像个彻底坏掉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成天慢慢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还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女儿,记得你的队友,记得你是谁。你没有完全忘记。” 李欣然的笑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点余烬,好像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系统在清除我的记忆。”她哑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每一次任务结束,他们都会清洗我们的记忆,只保留必要的战斗技能和任务指令。但我……我偷偷做了抵抗。我在潜意识里埋了锚点……那些碎片……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和声音……是我自己的记忆在试图回来。” 她看向成天,眼神复杂:“你肩膀上的污染……那些时空错位的碎片……它们不只是污染。它们是钥匙。它们在激活我那些被锁住的记忆。” 成天愣住了:“我的伤……在帮你恢复记忆?” “准确说,是规则源的辐射,通过你的伤口作为媒介,在干扰系统的记忆封锁。”李欣然擦了把脸,动作粗鲁,“所以我必须保住你的命。不只是为了血清……我需要你活着,作为我找回自己的……锚。” 她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塌了一半的院墙。她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重。 成天坐在她旁边,脑子里一团乱麻。信息量太大了——系统清除记忆、任务陷阱、规则源激活、祭品……还有,李欣然把他当成人肉记忆恢复装置。 但他没有感到被利用的愤怒。相反,他看着她疲惫不堪的侧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这个拿枪指着他、说要清除他的女人,自己也不过是系统牢笼里一只挣扎的困兽。她可能比他更早进来,经历了更多,失去了更多,甚至……连自己都快失去了。 “那个‘眼睛’标志。”成天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地上那张照片,“是什么?” “深瞳计划。”李欣然闭着眼,声音疲惫,“一个跨国联合项目,名义上是研究末世病毒的解药和人类进化可能性。实际上……是在挖掘和研究‘规则源’——那些让世界变成这样的异常现象的源头。第七特勤队,就是他们培养的尖刀,专门负责最危险的前线任务。” 她睁开眼,看向远处天际最后一点光:“赵启明说得对。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我们不是去回收样本……我们是去当激活规则源的祭品。死在那里的人,他们的生命能量……会成为燃料。” 成天脊背发凉:“那我们现在去制药厂……” “是去送死。”李欣然说得直白,“但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血清,也不只是为了找回记忆。我要毁了那个地方。我要毁了所有数据,所有样本,所有……该死的一切。” 她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那是彻底失去一切后,唯一还能支撑人站起来的东西:毁灭的意志。 成天看着她,突然问:“你刚才说,你有办法进入制药厂地下三层?” 李欣然转头看他:“有后门。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地下三层设备间。那是当年施工时的漏洞,只有参与建造的核心人员知道。赵启明……他在最后的音频里暗示了位置。在照片背面。” 成天一愣,拿起那张合影翻过来。 照片背面,在褪色的合影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老地方’见。如果我不在,钥匙在‘眼睛’下面。】 “老地方?”成天皱眉。 “特勤队的暗语。”李欣然接过照片,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的是我们在基地训练时,常去偷懒的一个废弃通风井。‘眼睛下面’……”她想了想,“制药厂正门的厂徽,就是一个抽象的眼睛标志。下面……应该是基座。” 她站起来,腿伤让她趔趄了一下,成天扶住她。这次她没有推开。 “天快黑了。”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去制药厂。” “你的腿……” “死不了。”李欣然从急救箱里翻出镇痛剂,又给自己打了一针,“走吧。” 她收拾好东西,把赵启明的数据芯片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 成天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尸体还趴在那里,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风还在吹。 吹过荒草,吹过废墟,吹过这个已经死掉的世界。 也吹过两个活着的、却好像已经死过一遍的人。 他们离开小院,走进更深、更暗的夜色里。 而成天怀里,那张合影的照片背面,那行小字在黑暗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老地方’见。】 【如果我不在,钥匙在‘眼睛’下面。】 钥匙…… 通向真相的钥匙? 还是通向毁灭的钥匙? 成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命。 也为了……身边这个正在一点点找回自己、也正在一点点走向毁灭的女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 远处,制药厂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睁着它那只抽象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第八章 夜画符号 天黑透之后,风里开始带刺。 不是温度真的降了多少,是那种无所不在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成天跟着李欣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弃的工业区边缘。这里路灯早就死透了,只有血红色的月光,从稀薄的云层缝隙漏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暗红色轮廓。 李欣然的步子比白天更稳了,但那是强撑出来的稳。成天跟在她身后三步,能清楚看见她左腿每次承重时,膝盖会有个微不可查的颤抖,然后迅速绷直。她没再说过一个疼字,也没再打针,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那是她背包里翻出来的军用兴奋剂,副作用成天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要走多久?”成天终于忍不住问。他肩膀的伤在镇痛剂作用下麻木着,但整条右臂开始发沉,像挂了铅块。笔记本在怀里安安静静,没发热,也没给任何提示——这反而让他更不安。这破本子就像个脾气古怪的预言家,该说话时沉默,不该说话时瞎嚷嚷。 “前面。”李欣然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个废弃的变电站。墙厚,只有一扇门,窗户有铁栅栏。易守难攻。” 成天眯起眼睛往前看。在一片低矮厂房的剪影后面,确实能看见一个方正正的、比周围建筑都敦实的轮廓。变电站,听起来确实比随便找间民房靠谱——至少丧尸不会对变压器感兴趣。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绕过一个堆满生锈铁桶的角落,变电站出现在眼前。 两层楼高,红砖外墙,墙皮剥落得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唯一的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卡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李欣然没急着进去,她在门外五米处停下,从地上捡起块碎砖,掂了掂,然后用力砸向铁门。 “咣——!”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回声在厂房之间来回冲撞,惊起远处一片夜栖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血红色的月亮。 成天心脏一紧,下意识蹲下身,握紧手里的棍子。这女人疯了?这么大动静,把整个工业区的丧尸都招来怎么办? 但李欣然只是静静站着,侧耳倾听。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变电站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声呜咽着从门缝钻进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安全。”她说,然后才走向铁门,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成天松了口气,跟着挤进去。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变压器轮廓和满地散落的绝缘瓷瓶。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铁锈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 李欣然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她先照了一圈天花板——没有通风管道破口,没有悬挂的威胁。然后光束缓缓扫过地面,墙角,变压器底座后面。 突然,光束停住了。 在变电站最里面的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 不是垃圾。是整齐叠放着的几个帆布背包,旁边还放着几个军用水壶、两把工兵铲,甚至还有一顶安全帽。东西上都积了厚厚的灰,但摆放的方式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像是准备在这里长期驻扎,但最终没回来。 李欣然走过去,用脚尖小心地拨开最上面那个背包。背包扣子松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出来:几包压缩饼干,两罐肉罐头,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她捡起笔记本,掸掉灰,翻开。手电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成天凑过去看。 不是日记,是某种工作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符号和简短的备注: 【第7日,外围巡逻,未发现异常。温度持续下降,夜间已达零下五度。】 【第13日,东区三号厂房传来异响,侦查无果。建议安装监控设备。】 【第21日,刘队失踪。最后通讯位置:变电站西北方向300米。搜索队未发现踪迹。】 【第28日,撤离命令下达。明晨六点集合。愿我们都活着离开。】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页的日期下面,用红笔画了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坚持就是胜利!】 李欣然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她又翻了翻其他背包,里面大同小异,都是些生存物资和私人物品。在一个背包的内袋里,她找到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父母笑着搂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樱花树。照片背面写着:【给小辉,十八岁生日快乐。爸爸很快回来。】 她把照片小心地插回内袋,拉好背包拉链,然后直起身,环顾这个变电站。 “这里曾经是某个幸存者小队的据点。”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变电站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他们坚持了二十八天,等来了撤离命令。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些背包还在这里,说明他们要么没走成,要么在离开的路上出了事。 成天心里发沉。他走到窗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血红色的月光下,工业区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墓地。远处那些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我们在这里过夜?”他问。 “嗯。”李欣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张军绿色的防潮垫,铺在变压器后面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她又拿出两个自热口粮,撕开包装,加水,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食物加热。 成天也在她对面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自热包的化学反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那团渐渐升起的水蒸气,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赵启明的尸体,那段破碎的音频,李欣然崩溃的哭泣,还有那句“你女儿还在等你”。 “李欣然。”他忽然开口。 “说。”她眼睛没睁。 “如果你的女儿……如果她知道你现在这样,她会怎么想?” 李欣然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剥落的墙皮。 “她会害怕。”她声音很轻,“也会骄傲。害怕是因为她的妈妈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血、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骄傲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她的妈妈还在战斗,哪怕已经忘了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 成天沉默。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车祸前最后一通电话里,他妈还在唠叨让他少熬夜,多吃点。要是他们知道他现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跟一个随时可能杀了他的女人一起,在丧尸横行的末日里找什么见鬼的血清,他们会怎么想? 大概会疯吧。 自热包的嘶嘶声停了。李欣然拿起一包,递给成天,自己打开另一包,用塑料勺默默吃起来。是咖喱牛肉饭,味道很工业,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珍馐美味。成天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最后一点酱汁都刮干净了。 吃完,两人靠在墙上休息。李欣然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型无线电设备,调了几个频段,里面只有沙沙的白噪音。她又调了调,突然,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重复……这里是……北区……避难所……我们还有……食物……和药品……幸存者请……前往……坐标……” 声音到这里被强烈的干扰音淹没,又变回沙沙声。 李欣然关掉无线电,脸色更沉了。 “避难所还在广播。”她低声说,“但那是三天前的循环录音。我昨晚监听的时候,信号比现在强至少百分之四十。要么是他们的发射器快没电了,要么……” “要么他们快撑不住了。”成天接上她没说完的话。 李欣然点头。她把无线电收起来,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破碎的电子设备——赵启明的设备。屏幕还是黑的,但她按了某个组合键后,设备的侧边亮起一排极小的、针尖大小的指示灯,其中三个闪着微弱的绿光。 “电池还有残电,数据芯片也没完全损坏。”她自言自语,“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读取设备,也许能恢复更多内容。” “比如?” “比如任务简报的完整版,比如‘深瞳计划’的真正目的,比如……”她抬起头,看向成天,“系统为什么要清除我的记忆。” 成天心里一动:“你觉得,系统清除记忆,不是因为任务保密?” “如果是保密,直接处决更彻底。”李欣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清除记忆,然后继续使用,说明我们还有价值——但必须是没有‘杂念’的价值。他们不想让我们记得自己是谁,不想让我们记得自己为什么战斗,更不想让我们记得……我们曾经反抗过。” “反抗过?”成天捕捉到了这个词。 李欣然没回答。她收起设备,躺下来,把背包垫在头下,闭上眼睛。“睡觉。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三点叫醒你。” 成天想说伤口疼睡不着,但看着李欣然疲惫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嗯了一声,也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但他睡不着。 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丧尸腐烂的脸,李欣然杀丧尸时冰冷的眼神,赵启明尸体后颈那个可怕的伤口,还有音频里那句“不要相信系统”…… 不知过了多久,成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猛地清醒,但没动,只是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李欣然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像猫一样从防潮垫上站起来,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窗边,借着血红色的月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然后蹲下身,用刀尖开始在地上划着什么。 成天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看。 她在刻东西。不是字,是某种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弧线,弧线的末端向外卷曲,像花瓣,又像火焰。刻完这个,她又开始刻另一个:一个简单的门形轮廓,门里有个向上的箭头。 刻得很慢,很用力,刀尖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成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刀的手指关节绷得很紧,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在干什么?梦游?还是…… 成天突然想起笔记本对那个符号的解析:【数据锚点】【记忆存储】。 他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李欣然在无意识地、重复地刻下这些符号,是在试图“锚定”自己正在流失的记忆?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漂过的浮木?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热。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暖意,是烫,烫得他胸口皮肤刺痛。他悄悄把本子从内兜掏出来一点,借着月光翻开——不需要他主动,书页自己翻到了空白的一页,然后,墨迹像渗出的血一样,开始浮现: 【检测到高强度记忆锚点波动。】 【锚点类型:自主植入型(非系统授权)】 【状态:不稳定,正在衰减。】 【关联个体:李欣然(第七特勤队指挥官/系统特工代号:清道夫七号)】 【警告:锚点持续衰减将导致个体认知彻底崩溃,沦为系统控制的纯粹工具。】 【建议:协助稳定锚点,或……在其彻底崩溃前,清除威胁。】 最后一行字,每个笔画都锋利得像刀。 成天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冷汗。清除威胁?让他杀了李欣然?开什么玩笑!先不说他下不下得了手,就算下得了,没了她,他一个人怎么去制药厂?怎么找血清?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但协助稳定锚点……怎么协助?他又不懂这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就在这时,李欣然刻画的动突然停了。 她直起身,看着地上那两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个圆圈和弧线的图案,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谁的脸。 “小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画的蝴蝶……好看吗……” 成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李欣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几分钟,然后才像从梦中惊醒般,猛地收回手,迅速用脚抹掉了地上的符号。她转身走回防潮垫,躺下,背对着成天,一动不动。 但成天看见,她的肩膀在很轻微地颤抖。 他悄悄把笔记本塞回内兜,那烫人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李欣然在无意识状态下,以为自己是在给女儿画蝴蝶。 那个符号……对她来说,不是数据锚点,不是记忆存储,而是女儿记忆中妈妈画的蝴蝶。 成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欣然抵抗系统记忆清除的方式,不是靠意志力,不是靠药物,而是靠这个——把最重要的记忆,转化成某种抽象的符号,刻进自己的潜意识里。就像把宝藏埋进最深的地底,哪怕自己忘了埋在哪里,宝藏本身还在。 但这种方法显然在失效。锚点在衰减,她的记忆在流失,连“蝴蝶”这个最原始的关联都在模糊。 如果有一天,她连这个符号代表什么都忘了…… 成天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在变电站地面上缓慢移动。成天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数到三千多下时,李欣然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 成天悄悄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离三点换岗还有十三分钟。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血红色的月亮已经西斜,颜色变得更深,像一块即将凝固的血痂。工业区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远处,制药厂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微弱的光——不是月光反射,是某种……人工光源? 成天眯起眼睛仔细看。确实有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手电筒在晃动,或者……有人在活动。 他的心跳加快了。这个时间,这种地方,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李欣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叫醒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变电站前面一小片空地和对面的厂房墙壁。但那几点光确实存在,而且……在移动。不是丧尸那种漫无目的的晃荡,是有规律的、像在搜索什么的移动。 成天脑子里警铃大作。他想起笔记本之前提到过的“逆袭者”,还有李欣然说过,这个副本世界可能不止他们两个人。 难道…… 突然,那几点光停住了。然后,其中一点光猛地转向,直直照向变电站的方向。 成天赶紧缩回头,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光确实在靠近。不是一点,是三点光,呈扇形向变电站包抄过来。脚步声也传来了,很轻,但很多,至少有四五个人。 成天冲回变压器后面,蹲下身,轻轻推了推李欣然的肩膀。 她瞬间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一点刚醒来的迷糊。她看到成天紧张的表情,立刻翻身坐起,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有人。”成天用气声说,“外面,至少四个,有手电,正在靠近。” 李欣然脸色一沉。她迅速收起防潮垫,背起背包,然后指了指变电站的后墙——那里有个很小的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但网已经锈蚀了大半。 “从那里走。”她压低声音,“快。” 成天冲到通风口前,用棍子撬开松动的铁丝网。洞口很小,只能勉强让一个人钻过去。他先把背包塞出去,然后自己侧身往外挤。生锈的铁丝刮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他顾不上了。 刚挤出半个身子,前面突然传来铁门被推动的刺耳声响—— “咣当!咣当!” 有人在撞门。 成天心里一急,用力一挣,整个人摔了出去,掉在外面松软的泥土上。他刚爬起来,李欣然也从洞口钻了出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 “这边!”她拉住成天的胳膊,拖着他往变电站后面的一片灌木丛跑。 两人刚躲进灌木丛,变电站的铁门就被撞开了。手电光柱在里面乱晃,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操,没人!但东西是新鲜的!” “防潮垫还是温的,刚走不久!” “搜!肯定在附近!” 脚步声散开,开始向四周搜索。成天趴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三个身影在变电站周围移动。他们都穿着乱七八糟的混搭服装,但手里拿着的武器很统一——一种自制的手弩,弩臂上装着红外瞄准器。 不是普通幸存者。这种装备,这种组织性…… “逆袭者。”李欣然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热气喷在他耳廓上,“看他们左臂。” 成天眯起眼睛仔细看。果然,在那三个人左臂上,都绑着一条暗红色的布带,布带上用白漆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向下滴血的匕首。 “是‘血匕’的人。”李欣然的声音更冷了,“一个小型逆袭者团体,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领头的叫‘猎犬’,心狠手辣,喜欢把猎物的耳朵割下来当战利品。” 成天听得头皮发麻。割耳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低声音问。 “制药厂。”李欣然盯着那三个正在靠近的身影,“血清的消息可能泄露了。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冲着规则源来的。” 就在这时,三个逆袭者中最高大的那个,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弩,对准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出来吧。”那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我看见你们了。灌木丛可藏不住两个人的心跳声。” 成天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李欣然的手缓缓摸向腰后的枪。 但那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作战服,这气质……你是系统特工吧?‘清道夫’系列的?”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的笑意变成了贪婪: “抓住一个活的系统特工……主神空间会给我们多少奖励点呢?” 第九章 逆袭者现滑 他趴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看见那个被叫做“猎犬”的男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这人个子很高,骨架粗大,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皮夹克,左边耳朵缺了上半截,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个难看的肉瘤。他手里那把手弩稳稳地对着灌木丛,弩箭的金属箭头上涂抹着暗绿色的东西,在血色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不出来?”猎犬往前挪了半步,手弩的准心在灌木丛上来回移动,“那我就数三声。一……” 灌木丛里,李欣然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但她的动作僵住了。成天侧过头,看见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冒犯、被当成猎物的暴怒。 “二……”猎犬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散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呈半圆形包抄过来。左边那个瘦得像竹竿,右边那个矮壮敦实,两人手里都握着砍刀,刀刃上有干涸发黑的血渍。 成天脑子疯狂转动。硬冲?对方三把远程弩,一梭子过来他们就得变刺猬。谈判?看猎犬那眼神,谈判的唯一结果就是被捆起来慢慢折磨。跑?灌木丛后面是开阔地,没遮没拦,跑不出十步就得被射穿。 怎么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本子安安静静,没发热,也没给提示——这种需要临场应变的时候,这破玩意儿总是掉链子。 “三!” 猎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李欣然动了。 她没有开枪,也没有冲出去,而是猛地一把推开成天,自己同时向反方向翻滚。“噗”一声轻响,一支弩箭擦着她刚才趴着的位置射入泥土,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分开了!瘦猴左边,墩子右边!抓活的!”猎犬吼道,自己则继续用弩指着李欣然翻滚的方向。 成天被推得滚出去两三米,摔在一片碎石上,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刚抬头,就看见那个叫“瘦猴”的逆袭者已经冲到面前,手里的砍刀带着风声劈下来。 没有时间思考。成天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的棍子,横着往上一架。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棍子差点脱手。瘦猴的力气比他看起来大得多,这一刀压下来,成天只觉得两条胳膊的骨头都在**。他咬紧牙,右脚往后一蹬,用全身力气把刀架开,然后顺势一棍子扫向对方小腿。 瘦猴灵巧地跳开,落地时像只真正的猴子,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歪着头打量成天,舔了舔嘴唇:“新来的?身上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主神空间现在招人门槛这么低了?” 成天没回话,他喘着粗气,双手紧握棍子,眼睛死死盯着瘦猴的每一个动作。余光里,他看见李欣然那边已经和那个“墩子”交上手了——她没有用枪,而是用匕首近战,动作快得成天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墩子力气大,但笨拙,每次挥刀都砍在空处,反而被李欣然在手臂上划了两道口子。 但真正危险的是猎犬。他始终站在十米开外,手弩稳稳地瞄着战圈,像条耐心的毒蛇,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别分心啊。”瘦猴的声音把成天的注意力拉回来。他又扑了上来,这次不是直劈,而是虚晃一刀,在成天格挡的瞬间,左手从腰后摸出把短刺,直捅成天腹部。 成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来不及收棍,只能拼命往旁边扭身。短刺擦着腰侧划过,割开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疼。但比起疼,更让成天心惊的是瘦猴的战斗方式——这不是街头斗殴,是杀人技。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反应还行。”瘦猴退开两步,甩了甩短刺上的血珠,“可惜经验太差。你这样的,在血匕活不过三天。” 成天捂着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温热黏腻。他盯着瘦猴,忽然问:“你们……杀过多少宿主?”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死前想做个明白鬼?不多,也就七八个吧。主神空间那点奖励,还不够塞牙缝的。但系统特工……”他瞟了眼李欣然的方向,眼神贪婪,“一个活的,起码值五百奖励点,够我们换把好枪,再换几个月的好酒好肉。” 奖励点。主神空间。这些词成天在李欣然那里听过,但此刻从瘦猴嘴里说出来,带着赤裸裸的、把同类明码标价的残酷。 “为了奖励点,就能随便杀人?”成天的声音发涩。 “随便杀人?”瘦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兄弟,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这鬼地方,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以为那些丧尸吃素?你以为其他宿主都是圣母?醒醒吧,这里是斗兽场,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谈道德。”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看你是个新人,给你个机会。把那女特工绑了交给我们,我让你入伙。怎么样?总比跟着她强——系统特工都是疯子,任务完了就把你当垃圾处理掉。” 成天没说话。他握着棍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看着瘦猴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看着不远处猎犬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看着李欣然在墩子的疯狂劈砍下左支右绌……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预知。是记忆。是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为一个丧尸游戏的战斗系统调参数。屏幕上,一个角色模型在演示攻击动作——虚晃,诱敌,露出破绽,然后反击要害。 那个动作,和刚才瘦猴虚晃一刀捅刺腹部的招式,有七分像。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游戏。现实。丧尸。逆袭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他花了三年时间设计的那些战斗逻辑、那些怪物行为模式、那些玩家应对策略……那些他以为只会存在于屏幕里的东西,现在正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而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这套“规则”的人之一。 “想好了没?”瘦猴不耐烦了,“我的耐心……” 他话没说完,成天突然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棍子也垂了下来,像是放弃了抵抗。这个动作让瘦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以为成天认怂了。 他大步上前,砍刀高举,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猫鼠游戏。 就在刀举到最高点的瞬间,成天忽然把棍子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棍身,整个人像撑杆跳一样,双脚离地,狠狠踹向瘦猴的胸口。 这一下太突然了。瘦猴的刀还在半空,根本来不及回防。他只能勉强侧身,用肩膀硬抗。 “砰!” 成天的双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右肩上。瘦猴闷哼一声,被踹得向后踉跄,砍刀脱手飞了出去。成天落地时顺势拔出棍子,抡圆了砸向瘦猴的脑袋。 瘦猴不愧是老手,即便失去平衡,还是本能地低头躲闪。棍子擦着他头皮划过,带走一撮头发。他顺势滚开,左手短刺反手刺向成天小腿。 成天这次没躲。他拼着腿上挨一刀的风险,棍子往下重重一砸—— “咔嚓!” 清晰的骨头碎裂声。 瘦猴的左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短刺“当啷”掉在地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手腕蜷缩起来。 成天喘着粗气,棍子指着他喉咙:“别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内。等猎犬反应过来调转弩箭时,瘦猴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妈的!”猎犬骂了一句,弩箭的准心从李欣然那边移开,指向成天,“放开他!” 成天没理他。他盯着瘦猴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低声问:“制药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瘦猴疼得满头冷汗,但嘴上还很硬:“操……你……你以为我会说?” “你可以不说。”成天把棍子往前送了送,压在瘦猴喉结上,“但我听说猎犬喜欢割人耳朵。不知道他介不介意手下少一只耳朵?” 瘦猴的脸色变了。他艰难地扭头看向猎犬,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猎犬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咬着牙,弩箭在成天和远处李欣然之间来回移动——李欣然已经彻底压制了墩子,匕首架在了对方脖子上。现在局面变成了一换一。 “你想怎么样?”猎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情报换命。”成天说,“告诉我制药厂里的情况,你们来这儿的目的,还有‘牧羊人’是谁。说完,我们各走各路。” 猎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阴狠:“小子,你以为挟持个人质就能跟我谈条件?我告诉你,瘦猴死了,我能分他那份奖励点。墩子死了,我还能多分一份。你拿他们威胁我?” 这话一出,瘦猴和墩子的脸色都白了。 “老大……”瘦猴嘶声说。 “闭嘴!”猎犬吼道,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成天捕捉到了那个闪烁。猎犬在虚张声势。如果手下真可以随便牺牲,他刚才就不会犹豫。这个“血匕”团队,内部关系恐怕没看起来那么牢靠。 “是吗?”成天也笑了,他笑得比猎犬还冷,“那你就射死我。但我保证,死之前,这根棍子能捅穿他喉咙。然后……”他瞟了眼李欣然那边,“你猜那个系统特工会怎么对你的另一个手下?我听说她们处理叛徒和敌人,喜欢从关节开始,一点一点拆。” 李欣然很配合地,把匕首的刀尖移到了墩子的肘关节上,轻轻一压。墩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猎犬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成天,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但最终,他慢慢放下了手弩。 “行。”他咬着牙说,“你赢了。想要情报?我可以告诉你。但听完之后,你最好立刻滚,滚得越远越好。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 “说。”成天打断他。 猎犬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桩亏本买卖尽快结束:“制药厂现在被‘牧羊人’占了。他们人多,起码二十个,装备比我们好,有枪,有炸药,还把厂区改造成了据点。外围有哨塔,里面每层都有巡逻队。” “牧羊人是谁?” “不知道真名。大家都叫他牧羊人,因为他喜欢把抓到的宿主叫‘羊’。他穿白袍,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但下手比谁都黑。”猎犬啐了一口,“他占着制药厂,不是为了躲丧尸,是为了里面的东西。” “血清?” “血清?”猎犬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那玩意儿只是副产品。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规则源碎片’。制药厂地下,有个旧实验室,里面封着这东西。牧羊人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情报,说激活碎片能获得‘领域权限’,在这个副本里几乎无敌。” 规则源碎片。成天心里一沉。这和李欣然说的对上了。 “你们也是冲着碎片来的?” “我们?”猎犬摇头,“我们没那个本事。我们是来捡漏的。牧羊人那伙人最近在清理厂区周围的威胁,杀了不少丧尸,也杀了几波想浑水摸鱼的宿主。我们跟在后面,捞点他们看不上的剩饭——比如你们这样的落单者。” 他说着,又看了李欣然一眼,眼神里的贪婪几乎溢出来:“一个活的系统特工,知道的肯定比普通宿主多。交给主神空间,或者……卖给其他有兴趣的团队,价格不会低。” 成天盯着他:“你说完了?” “说完了。”猎犬摊摊手,“现在,放人,滚蛋。” 成天没立刻动。他在脑子里快速消化这些情报。牧羊人,二十人以上,有枪有据点,目标是规则源碎片……这些信息每一个都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原以为去制药厂是闯龙潭虎穴,现在看来,是往绞肉机里跳。 “你怎么保证,我们一放人,你不会反悔?”他问。 “我猎犬说话算话。”猎犬拍了拍胸口,“至少在今晚算话。你们俩,一个受伤的特工,一个菜鸟新人,不值得我浪费箭矢和时间。我们的目标在制药厂,不在你们身上。” 这话半真半假,但成天知道,这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好条件了。他看了眼李欣然,李欣然微微点头。 “同时放。”成天说。 猎犬:“数三声。一、二、三!” 成天收回棍子,后退两步。瘦猴连滚爬爬地跑回猎犬身边,抱着手腕,疼得直抽冷气。李欣然也松开了墩子,匕首却没收,警惕地盯着对方。 墩子跑回去时腿都软了,差点摔一跤。 猎犬扶住墩子,看了一眼瘦猴的伤势,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盯着成天和李欣然,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下次见面,我会把你们俩的耳朵都割下来,串成项链。”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缓缓后退,退进变电站另一侧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成天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靠着身后一棵枯树滑坐在地上,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打斗时紧绷的肌肉现在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李欣然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从背包里拿出纱布和止血粉,快速处理。 “你刚才那招,”她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平静,“是故意卖破绽,诱他轻敌。” “嗯。”成天喘着气,“游戏里……常用的套路。没想到真有用。”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包扎完,她又检查了自己的腿伤——刚才一番激战,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她拆开旧的,换上新的,动作依然利落,但成天看见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样?”他问。 “死不了。”李欣然系好绷带,抬头看向制药厂的方向。远处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黑夜快要过去了。“猎犬说的情报,大部分应该是真的。牧羊人……我听过这个名字。在上个副本,他带着五个人,屠了一个小型避难所,抢走了里面所有物资和武器。主神空间给他的评价是‘高效、冷酷、有战略头脑’。” “二十对二。”成天苦笑,“这仗怎么打?” “不能硬打。”李欣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得智取。赵启明说的那个通风管道,是我们的机会。牧羊人占着厂区,但未必知道所有秘密通道。” 她说着,忽然晃了一下。成天赶紧扶住她。 “你发烧了。”他摸到她手臂滚烫的皮肤。 “伤口感染,正常。”李欣然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得尽快找到血清。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 她看向成天,眼神复杂:“刚才,你可以答应瘦猴的条件。把我交给他们,你能活,还能入伙。为什么没做?” 成天愣了一下。为什么?他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个选项。但现在被问起来,他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李欣然救过他?可能是因为她还有女儿在等她?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变成猎犬那种人? “不知道。”他最终说,“可能因为我还没习惯,把人当货物卖。” 李欣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又要说“幼稚”或者“天真”之类的评价。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天快亮了。我们得在牧羊人的巡逻队开始活动前,接近制药厂。” 成天也站起来,背上背包。腰侧的伤口随着动作一阵刺痛,但他忍住了。他看着李欣然的背影,那个永远挺直、永远冷静的背影,此刻在晨光熹微中,却透出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上那句“清除威胁”的建议。 又想起李欣然跪在地上,用手指抚摸那个符号,轻声说“妈妈画的蝴蝶好看吗”。 “李欣然。”他叫住她。 “嗯?” “等找到血清,治好伤……之后你想做什么?” 李欣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回家。抱抱我女儿。然后……” 她顿了顿。 “把这一切,都烧成灰。”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背影重新挺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哪怕折断也要刺出去的刀。 成天跟上去。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了血红色的夜幕,落在远处制药厂高耸的水塔上。 那水塔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白袍,静静地站着,像在眺望,又像在等待。 牧羊人。 成天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第十章 高墙之外 晨光像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开天边那层暗红色的雾。成天趴在一条排水沟的斜坡上,下半身泡在散发着恶臭的积水里,上半身紧贴着长满苔藓的水泥沟壁,只露出一双眼睛。 五十米外,就是制药厂。 和他想象中那种破败的工业废墟完全不同——这座厂子活过来了,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三米高的混凝土围墙把整个厂区围得铁桶一般,墙顶上每隔二十米就插着一根削尖的钢筋,钢筋之间缠着好几层带倒刺的铁丝网,网上挂着空罐头盒,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围墙唯一的大门是厚重的钢板焊接的,门轴粗得像成天的大腿,门面上焊着交叉的工字钢加固梁。门前用沙袋垒起了简易掩体,两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抱着步枪坐在沙袋后,枪口懒洋洋地指着空荡荡的街道。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围墙外面那一圈“景观”。 距离围墙大约十米的地面上,挖了一圈两米宽、一米半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上串着东西——不是丧尸,是穿着各种衣服的人类尸体。有些已经风干成腊肉般的深褐色,有些还很新鲜,腐烂的皮肉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恶臭像一堵有实质的墙,即使隔着这么远,成天还是能闻到那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气味。 这不是防御,这是展示。是用死亡砌成的警告牌,上面用腐烂的血肉写着:擅入者,此即下场。 “壕沟里那些尸体……”成天压低声音,喉咙发干,“大部分不是丧尸咬死的。” 趴在他旁边的李欣然“嗯”了一声,手里的望远镜缓缓移动。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但握望远镜的手很稳。“枪伤。刀伤。还有几具……是烧死的。牧羊人在清除所有可能靠近的威胁,不管是丧尸、原住民,还是其他宿主。” “他把尸体插在那儿,就是为了吓唬人?” “为了筛选。”李欣然的声音冷得像冰,“胆小的人看到这场面就退了。敢继续往前走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有实力的猎物。而牧羊人……”她顿了顿,“他只对猎物感兴趣。” 成天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围墙里面。透过大门缝隙和围墙上的观察孔,能看见厂区内的部分景象:中央是一栋四层的主楼,窗户大多被封死了,只留下几个射击孔;主楼旁边有两座水塔,其中一座的顶部平台上,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牧羊人。他还站在那里,像座雕像,面向他们这个方向。 “他在看我们吗?”成天问。 “不一定。”李欣然放下望远镜,从背包里翻出赵启明留下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但他一定在等。等有人来送死,或者……来给他送他想要的东西。” 她指着照片背后那行小字:“‘钥匙在眼睛下面’。制药厂正门的厂徽,就是那个眼睛标志。我们去看看。” 两人顺着排水沟往后爬,退了大约一百米,才从沟里爬出来,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制药厂正门。这里的视野被一堆倒塌的厂房废墟挡住了,但相对安全。 他们躲在半堵断墙后面,小心地探头。正门上方,果然挂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厂徽——一个抽象化的眼睛,由三道弧线组成,和赵启明臂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厂徽锈蚀得很厉害,边缘都烂穿了,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 “眼睛下面……”成天盯着厂徽基座。那是用混凝土浇筑的,和围墙一体,看起来没有任何缝隙或暗格。 李欣然却盯着厂徽正下方的地面。那里铺着水泥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第七块砖。” “什么?” “从左往右数,厂徽正下方第七块地砖。颜色比其他砖浅一点,边缘的磨损程度也不一样。”李欣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兴奋,“赵启明喜欢玩这种小把戏。他说最明显的藏匿点,往往因为太明显而被忽略。” 成天仔细看去。确实,第七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浅了半个色号,像是被换过或者翻开过很多次。砖缝里的杂草也比其他地方稀疏。 “怎么打开?撬开?” “不用。”李欣然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那块砖。 石子打在砖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 几乎在石子落地的同时,砖面突然向下沉了半寸,然后“咔哒”一声,向侧面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防水油布包。 成天屏住呼吸。这么简单的机关?万一被别人无意中触发呢? “压力感应,加上特定的震动频率。”李欣然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只有知道正确力度和落点的人才能触发。赵启明教过我,他说这是他们侦查组传递情报时用的‘死信箱’。” 她走过去,蹲下身,取出油布包。包不大,比烟盒稍大一点,用细绳捆得很紧。李欣然解开绳子,展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草图,和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草图是用防水笔画在塑料薄膜上的,线条清晰。上面详细标注了制药厂的地面建筑、地下结构,以及一条用红笔特别标出的路线:从厂区西北角的锅炉房后面开始,经过一个废弃的化料池,钻过一段垮塌的管道,最后通往主楼地下三层的设备间通风口。 “通风管道。”李欣然的手指顺着红线移动,“入口在锅炉房后面的地下检修井,井盖用这把钥匙开。管道直径八十厘米,成年人可以爬行通过。内部有三道手动阀门,需要按顺序开关,否则会触发警报——如果警报系统还在工作的话。” 她把草图和钥匙小心收好,看向成天:“这条路是当年施工时的检修通道,连厂里的保安都不知道。赵启明他们发现后,没有上报,留作紧急撤离路线。现在,它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成天看着草图,脑子快速运转:“锅炉房在围墙里面。我们怎么进去?翻墙?” “翻不过去。”李欣然摇头,“墙顶有铁丝网,有罐头警报,还有巡逻哨。就算侥幸翻进去,锅炉房在主楼背面,要横穿整个厂区,至少会被三组巡逻队发现。” “那怎么办?” 李欣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断墙边缘,望向制药厂。晨光越来越亮,厂区里的活动也明显起来:一队五人的巡逻队从主楼里出来,沿着围墙内侧开始绕圈;水塔上的白色身影消失了,可能是下去了;主楼三楼的一个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像是在用望远镜观察外围。 “等。”她说。 “等什么?” “等天黑。等他们换岗。等一个机会。”李欣然靠墙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小口喝着,“我们的优势是知道这条密道,而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劣势是……”她看了眼成天肩膀和腰侧的伤,又看了眼自己渗血的腿,“我们的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在今天之内进去,找到血清,然后出来。” 成天也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他摸出怀里那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李欣然。两人默默地吃着,眼睛都盯着制药厂。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来,但光线始终是那种病态的昏黄色,像得了黄疸病的眼睛。厂区里的巡逻队每两小时换一班,交接时会在门口抽烟闲聊几分钟。成天数了数,白天至少有三支不同的巡逻队,每队五人,装备统一:步枪、手枪、对讲机,还有两个人背着长条形的箱子,可能是火箭筒或者****。 “他们不是普通的幸存者团伙。”成天低声说,“是军队。” “前军队。”李欣然纠正,“或者雇佣兵。你看他们的战术动作——交替掩护、交叉火力配置、哨位选择——都是标准的小队作战流程。牧羊人要么自己就是军人出身,要么花大价钱招揽了这样的人。” “为了一个规则源碎片,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值得。”李欣然的声音很沉,“如果你见过碎片的力量……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它赌上一切。赵启明音频里说的那个‘融化的人’,很可能就是碎片辐射的受害者,或者……是试图融合碎片的失败品。” 成天想起笔记本上关于“时空错位”的提示。规则、碎片、辐射、融合……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子发胀。他只是一个普通游戏策划,为什么会卷进这种超现实的东西里? “李欣然。”他忽然问,“如果找到血清,治好我的伤……然后呢?碎片怎么办?牧羊人怎么办?”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她脸上,她没躲。 “我的任务,从来就不是血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系统给我的指令,是调查规则源异常波动,评估威胁等级,必要时……清除污染源。” 成天心里一紧:“清除?怎么清除?” “爆破。高温焚化。或者,如果条件允许,回收。”李欣然转过头,看着他,“但赵启明的音频让我明白,清除指令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系统想让我们激活碎片,而不是摧毁它。我们可能是祭品,是燃料,是打开某个门的钥匙。”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改了计划。我要进去,找到碎片,然后……毁了它。用我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李欣然没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药片,是六根手指粗的金属管,两头封着防水胶帽,管身上印着极小的黑色骷髅标志。 “塑胶炸药,军用级。”她合上盖子,“够把地下三层炸上天。如果运气好,能把规则源碎片一起埋了。” 成天盯着那个铁盒,喉咙发干:“那你呢?怎么出来?” “有备用路线。”李欣然把铁盒收好,“赵启明在草图背面标了另一条路,从设备间通往厂区外的排水主管道。但那条路……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她看向成天:“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我进去安置炸药,找到血清,然后从排水管道出来。你在出口等我。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 “就炸了?”成天打断她。 “就炸了。”李欣然点头,“引信是定时的,最多只能延迟一小时。这是为了防止我被俘后,他们拆弹。一小时后,无论我在哪里,炸药都会爆炸。” 成天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疯狂了,想说肯定有别的办法。但看着李欣然的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个女人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对她来说,毁掉碎片,比活着更重要。 “你女儿呢?”他问,“小雨怎么办?” 李欣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如果我回不去……”她声音有些发哑,“她会忘了我。系统会清除她的记忆,就像清除我的那样。她会有一个新的‘妈妈’,一个系统安排的程序,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她会平安长大,结婚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不会记得曾经有个女人,为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理由,死在了这个鬼地方。”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成天看见,她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掐出了深深的白痕。 “那不如活着回去。”成天说,“活着回去,告诉她这一切。告诉她妈妈没有抛弃她,妈妈在战斗。” 李欣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成天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点真正的温度。 “你知道吗,成天。”她说,“你这种人,在这种地方,通常死得最快。心不够狠,想得太多,总相信还有希望。” “但我活到现在了。”成天说。 “是啊。”李欣然把照片小心收好,“所以你是个意外。而我……”她顿了顿,“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意外了。” 她伸出手,不是握枪的手,是空着的左手,掌心向上。 “合作吧。”她说,眼睛看着成天,“不是胁迫,不是利用。真正的合作。我帮你拿血清,你帮我炸了那个鬼地方。然后,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出去……” 她没说完,但成天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点微弱但真实的笑意,看着她眼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长期握枪磨出的硬茧。但握得很用力。 “合作。”成天说。 李欣然点点头。她松开手,从腰后摸出手铐钥匙,递给成天:“这个,不需要了。” 成天接过钥匙,揣进口袋。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好像随着这副手铐的解开,一起卸掉了。 “现在,”李欣然看了眼天色,“我们等到傍晚。黄昏时分,光线最差,巡逻队也会最松懈。那时候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轮流休息、警戒。成天趁着李欣然睡觉时,偷偷拿出笔记本。本子安安静静,没有发热,也没有新提示。他翻开书页,看着那些已经出现的文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本书,这个系统,这一切……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做出选择?等着他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 他合上本子,塞回内兜。不想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活下去,拿到血清,然后……帮李欣然炸了那个鬼地方。 傍晚来得很快。昏黄的日光开始西斜,把制药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只趴伏的巨兽。厂区里的灯光陆续亮起,不是电灯,是火把和汽灯的光,在渐深的暮色里摇曳不定。 巡逻队换岗了。新上来的这队人明显比白天的松懈,几个人聚在门口抽烟,说笑声隐约传来。 “就是现在。”李欣然低声说,背上背包,“跟我来。” 两人猫着腰,借着废墟和杂草的掩护,绕到制药厂西北角。这里离正门很远,围墙外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草里堆着不少废弃的工业零件和破桶。 锅炉房就在围墙里面,是个低矮的砖砌建筑,烟囱早就塌了半截。围墙在这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内凹,形成一个小小的视觉死角。 李欣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钩爪,爪头磨得很尖,后面连着十米长的尼龙绳。她掂了掂重量,后退两步,助跑,甩臂—— 钩爪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围墙,精准地卡在墙顶两根钢筋之间。 她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然后看向成天:“我先上。你等我信号。” 成天点头。李欣然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动作利落地往上爬。她的腿伤显然影响了发力,爬得比平时慢,中途停了好几次,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光线下闪闪发亮。但她最终还是翻过了墙顶,消失在围墙那边。 成天等了大概一分钟,墙那边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声——安全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手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尼龙绳摩擦,疼得他直抽冷气。他咬紧牙,脚蹬墙面,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一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黑黢黢的荒草,远处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风从耳边吹过,带来围墙那边隐约的人声和……某种低沉的、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上爬。终于,手指够到了墙顶。他用力一撑,翻过铁丝网——网上的倒刺挂住了他的裤腿,撕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检查,顺着绳子滑到围墙内侧,落地时一个踉跄,被李欣然扶住。 两人蹲在墙角阴影里,屏息观察。锅炉房就在十米外,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主楼方向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正在逐渐远去。 “走。”李欣然压低声音,贴着墙根冲向锅炉房。 成天紧跟在后。两人闪身进门,李欣然立刻反手把门闩上。 锅炉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和围墙外壕沟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李欣然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房间很大,中央是已经锈成一坨废铁的锅炉本体,周围散落着铲子、铁锹、破损的推车。墙上挂着几件脏兮兮的工作服,像风干的人皮一样悬在那里。 “检修井在那边。”李欣然指向锅炉后方。 两人绕过去,果然看见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铸铁井盖,盖子上铸着“检修专用”四个字,已经锈得几乎看不清了。井盖中央有个锁孔。 李欣然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拧。 没动。 她又试了试,还是没动。锁孔锈死了。 “让开。”成天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消防斧,双手握住,举过头顶,狠狠劈向锁孔周围的铁锈。 “铛!铛!铛!” 每一下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响声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成天心里急得要命,这动静,外面肯定能听见! 但李欣然没有阻止他。她端着枪,守在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第七下时,锁孔周围的铁锈崩裂了。成天扔下斧头,抓住井盖边缘的拉环,用力往上掀—— 井盖纹丝不动。太重了,一个人根本掀不开。 李欣然过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二、三——起!” 井盖终于被掀开了,翻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巨响。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重霉味的风从井口涌上来,吹得两人打了个寒颤。 井口下面黑漆漆的,手电光只能照下去两三米,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向下延伸。 李欣然先下,成天紧跟。铁梯很滑,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往下爬了大概五米,脚踩到了实地——是条狭窄的水泥通道,高度只够人弯腰行走,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 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金属舱门,门上有个转轮阀门。 “第一道阀门。”李欣然对照着草图,“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半圈。” 她握住转轮,开始操作。阀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通道里被放大得震耳欲聋。成天紧张地回头看向他们下来的井口——如果有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他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终于,“咔哒”一声,阀门解锁了。李欣然用力拉开舱门。 门后,是直径八十厘米的圆形管道。管壁是某种光滑的金属材质,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管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像一条巨蟒的食道。 “跟紧我。”李欣然弯腰钻进管道,“记住,里面还有两道阀门,间隔大约五十米。开关顺序草图上都有,别弄错。” 成天深吸一口气,也钻了进去。管道里很滑,全是湿漉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爬行时手掌按上去,恶心感直冲脑门。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人一前一后,在管道里艰难爬行。手电光在光滑的管壁上反射,形成晃动的光斑。成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还有管道深处传来的、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很像他在围墙外听到的机器运转声,但更近,更清晰。 而且,随着他们越爬越深,他肩膀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热。不是疼痛,是那种熟悉的、像有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的感觉。 笔记本也开始发烫。 成天咬着牙,继续往前爬。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二道阀门。李欣然按照草图操作,打开,两人继续前进。 第三道阀门出现在管道开始向下倾斜的位置。操作更复杂,需要先逆时针转五圈,停三秒,再顺时针转两圈。李欣然的手很稳,但成天看见她额头的汗珠已经连成了线,顺着下巴往下滴。 “咔哒。” 阀门解锁了。李欣然拉开舱门,手电光往前照—— 管道到这里突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空间。正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而在门旁边的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 圆圈。里面的三道弧线。那个眼睛。 符号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欢迎回家,李队。】 【协议,在等你签字。】 李欣然僵在了那里。手电光在她颤抖的手里摇晃,光斑在符号和那行字上来回跳动。 成天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密道。 这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第十一章 欢迎回家 那个符号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像一道刚刚撕裂、尚未结痂的伤口。 暗红色的线条在金属墙面上蜿蜒,勾勒出那个成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眼睛——三道弧线组成一个似闭非闭的眼睑,中心空无一物,却比任何具体的瞳孔都更让人脊背发凉。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边缘因为氧化呈现出暗紫色的渐变,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被从时间的夹缝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符号下方那行字,笔迹歪斜得厉害,每个字的笔画都在颤抖,最后那个“字”的收笔甚至拖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划痕,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刮痕。 【欢迎回家,李队。】 【协议,在等你签字。】 成天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针刺般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欣然。 她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浇铸成型的石像。手电筒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积水的金属地面上,滚了两圈,光束向上斜斜地刺向低矮的管道顶部,在那些锈蚀的螺栓和冷凝水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光斑。她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那乱晃的光照着,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符号和那行字,瞳孔在黑暗中不正常地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成天甚至能看见她脖颈处那条筋在皮肤下剧烈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快得像是随时会爆开。 “李……欣然?”成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指尖刚触到她作战服潮湿冰凉的布料,她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踉跄着退去,后背重重撞在管道的弧形内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没喊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近乎惊恐地继续盯着那面墙,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像是窒息前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意思?”成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李队’……是在叫你?这墙上的东西,是谁写的?” 李欣然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握枪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只手,然后,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重新走向那扇防爆门,走向门边那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李欣然!”成天抓住她的胳膊,“别碰!万一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欣然的手,已经按进了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凹槽边缘的金属感应条瞬间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冷光,沿着她手掌的轮廓快速扫描而过。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于机械合成音的、带着明显人类音色特征的、温和甚至有些亲切的电子音,从门内不知何处传了出来: 【掌纹识别通过。】 【身份确认:李欣然,第七特勤队指挥官,‘深瞳计划’第三阶段首席研究员,Alpha级权限持有者。】 【欢迎回来,李博士。系统已等待您两千五百四十三天。】 成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抓着李欣然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自己也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冰凉的积水里,激起一片细碎的水声。 首席研究员?李博士?Alpha级权限? 这些词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剐蹭着他的认知。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那个在过去几天里一直以冷酷、高效、被系统操控的“清道夫”形象存在的女人,此刻在幽蓝的扫描光映照下,轮廓边缘模糊得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李欣然的手依然按在凹槽里,没有抽回来。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成天无法理解的东西。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想说话,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然后,就在成天以为她会就这样石化在那里时,她猛地抽回了手,像是被那幽蓝的光灼伤了。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防爆门,整个人沿着门板滑坐下去,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短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像受伤野兽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不……不应该是这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成天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蜷缩起来的身体上。她的作战服在之前爬行时蹭满了污垢,肩膀处被丧尸抓破的口子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已经发黑肿胀的皮肉。但此刻,这些外在的伤痕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正在崩塌,某种比伤口更深、更致命的东西裂开了。 “你记起什么了?”成天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深瞳计划’……到底是什么?你……你真的是研究员?” 李欣然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管道里滴落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通红,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透过成天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看着某个已经死去很久的时空。 “他们叫我‘李队’,不是因为我是特勤队指挥官……”她喃喃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是因为……我是‘深瞳’项目内,负责‘人类-规则界面’子课题的研究小组组长。第七特勤队……是我亲手组建的。赵启明,王磊,还有其他人……他们不只是我的队员。他们是我的……第一批志愿者。” 成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志愿者?什么实验需要特种部队当志愿者? “什么实验?”他问,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模糊而可怕的猜测。 李欣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充满了自我憎恶的嘲讽。“一个……自以为能拯救世界的、愚蠢透顶的实验。”她闭上眼睛,语速快了起来,像是不快点说出来就会再次忘记,“末世降临的第三年,全球残存的几个大国在地下秘密成立了‘深瞳计划’。他们认为,导致世界崩溃的‘规则紊乱’现象,不是灾难,是……是进化的钥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在渗透我们的世界。”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但人类的身体和意识太脆弱,无法直接承载这种力量。接触者要么发疯,要么肉体崩解,变成你见过的那种……‘融化的人’。所以,计划的核心方向有两个:一是研制‘血清’,不是治疗丧尸病毒,是尝试稳定和净化规则污染,让人体能安全接触微量规则力量;二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二是寻找能够‘理解’甚至‘编译’规则的特殊个体。他们称之为……‘潜在编译者’,或者更直白点——‘人形接口’。”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掠过皮肤。“你找到了?” “我们以为找到了。”李欣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通过对大量接触过规则污染却幸存下来的人员进行脑波和基因筛查,我们锁定了一批‘高共鸣度’个体。其中一些人,共鸣度高得异常……高到我们开始怀疑,他们或许不是被动‘承受’规则,而是能主动‘感知’甚至……‘影响’规则运行的底层逻辑。” 她看向成天,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我们称之为‘审判者’潜质。理论上,如果这样的个体存在,并能被引导和控制,他或她或许能成为人类理解、甚至最终掌控规则力量的桥梁。” 成天想起了自己那本诡异的笔记本,想起了它能预知危险、能解析污染、甚至偶尔会冒出些完全超乎常理的信息。难道…… “我是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我也是你们筛查出来的‘高共鸣度’个体?所以系统才会绑定我?所以这笔记本才会给我?” 李欣然摇头,动作僵硬。“我不知道。‘深瞳计划’的数据库在最终失控前就被封存了,我只参与过前期筛选和理论建模。后期那些具体名单、实验记录……都被更高权限封锁了。系统绑定你,给你这本‘规则备忘录’……”她看着成天怀里的位置,“这完全不在我已知的任何预案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计划在我……在我‘离开’后,又发生了我们无法预料的演变。”李欣然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者,绑定的不是‘深瞳计划’的系统,是别的……什么东西。” 成天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他强迫自己抓住重点:“那你呢?你是研究员,为什么又成了特勤队指挥官?为什么会在外面杀丧尸,被系统清除记忆,还要来执行什么清除任务?” 李欣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和血渍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 “因为实验失控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太急于求成。在血清还未完全稳定,对‘审判者’潜质的理解还停留在理论阶段时,高层就施压要求进行‘融合测试’。他们挑选了共鸣度最高的一批志愿者,包括……包括我的几名核心队员。试图用初步提纯的血清作为缓冲,引导他们主动接触一块微小的、被重重封锁的‘规则源碎片’。”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像是回忆起了某个极其恐怖的画面。 “然后呢?”成天追问,尽管他已经猜到了部分答案。 “然后……”李欣然的声音破碎了,“第一个接触者,在三十秒内,他的身体就像加热的蜡一样开始融化。不是腐烂,是……物质结构的彻底崩解,同时伴随着强烈的时空扭曲现象。我们隔着观察窗,看见他的脸在融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保持着清醒,甚至还在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无法理解的痛苦和……质问。” “我们切断了连接,但已经晚了。碎片被激活了,辐射泄露,整个地下实验室的规则场陷入紊乱。空间折叠,时间流速错乱,金属像面条一样软化,承重墙自己长出了眼睛一样的纹理……”她抱住头,手指深深掐进太阳穴,“我们想撤离,但唯一的出口被扭曲的空间封死了。为了给其他人争取启动紧急协议的时间,我……” 她停住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做了什么?”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我签署了‘初始协议’。”李欣然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是一份最**险的人体实验同意书。内容是……将我的意识通过特殊仪器,暂时与那块失控的碎片进行‘浅层桥接’,利用我自身较高的规则共鸣度,尝试稳定暴走的规则场,为其他人打开逃生通道。” 成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她,这个一路走来冷静得不像人的女人,此刻终于露出了盔甲下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李欣然继续说,语气麻木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规则场稳定了十五分钟,足够其他人撤离。但我的意识……被碎片污染了。大量混乱的规则信息和时空碎片像病毒一样涌入我的大脑。为了不让我彻底疯掉或者变成怪物,撤离前,他们启动了应急预案——用我参与设计的‘记忆封锁程序’,将我关于‘深瞳计划’核心部分、关于那次实验、关于我自己身份的大部分记忆……连同我的人格情感模块一起,进行了紧急封存和格式化。” “我只保留了基础生存技能、战斗本能,以及一个被植入的、最高优先级的潜意识指令:返回这里,完成‘协议’。”她惨笑一声,“原来,‘协议’指的不是任务书,是那份我亲手签下的、把自己变成实验体和容器的卖身契。他们清除我的记忆,不是怕我泄密,是怕我想起来自己是谁,怕我……拒绝履行。” 管道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机器还是别的什么的低沉嗡鸣,以及水滴从管壁滑落、掉进积水里的滴答声。 成天消化着这海啸般的信息。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几天前她还用枪指着他的头,冷静地说要执行清除指令。现在她却告诉他,她曾经是试图掌控神之力的科学家,是自愿走上祭坛的牺牲品,也是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反噬的囚徒。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同情什么,该愤怒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的人,闯进了一个为她和她的同类精心准备的、迟到了七年的陷阱。 “所以,”成天开口,声音干涩,“从一开始,你带我来这里,就不只是为了血清。你是要‘回家’,要完成你的‘协议’。而我……我只是个顺带的工具?一个帮你恢复记忆的‘污染源’?还是说,我也是这个‘协议’里的一部分?” 李欣然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恐慌的情绪。“不!不是那样!我……我之前的记忆是破碎的,被封存的!我只记得要找到血清,要活下去,要回家……但我不知道‘家’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协议’是……” 她的辩解在成天冰冷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无力。事实就摆在眼前:她掌纹能打开门,系统称呼她为“李博士”,墙上写着欢迎她回家。她或许失去了记忆,但她的身份,她与这个地方、与这个阴谋的深度捆绑,是铁一般的事实。 信任,那点在过去几天生死与共过程中艰难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几乎无法弥合的裂痕。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平稳的机械运转声响起。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开始向一侧缓缓滑开。门后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狰狞的怪物,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守卫。 只有一片纯净的、毫无杂质的白色。 那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房间,四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光滑如镜的纯白材质,看不到任何接缝或开关。光线从墙壁和天花板自身均匀地散发出来,柔和而不刺眼,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梦境般明亮,却又因为过分的纯净而显得极不真实。 房间中央,只有一把椅子。 同样是纯白色的,造型简约流畅,像是从地板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然后,那个温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充满了整个白色空间,也透过门洞传入管道,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们身边: “李博士,你迟到了七年。”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惋惜和……期待。 “协议,该履行了。” “请进。我们,都在等你。” 李欣然瘫坐在门外积水中,仰头看着那片纯白,脸上最后一点属于“李欣然”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空白和茫然。 成天站在她身后,手紧紧攥着那根一路陪伴他的棍子,指关节捏得发白。 门内的纯白,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也像一座精心准备的坟墓。 而他不知道,踏进去的,会是他们中哪一个的终结。 第十二章 牧羊之人 纯白的房间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欣然瘫坐在门外潮湿的金属地面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刺眼的白,瞳孔因为过度的光线和冲击而微微收缩,却没有任何焦点。成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棍子横在身前,不是指向房间,而是下意识地隔在他和李欣然之间。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纯粹是身体在巨大不确定面前的应激反应——他不知道该防备什么,是那片诡异的白,还是身边这个刚刚承认了自己是这一切一部分的女人。 那温和的电子音落下后,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动静。只有那把白色的椅子静静立在中央,像个等待献祭的祭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成天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的冰凉触感。他咬紧牙,强迫自己思考:进,还是退?进,踏入那个明摆着的陷阱;退,后面是已经被锁死的管道,是猎犬那样的亡命徒,是满世界游荡的丧尸。 没有路。 “我们……”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不能进去。” 李欣然像是没听见。她依旧盯着那片白,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成天凑近些,才听清她在反复念叨两个词:“协议……签字……” 成天心里一沉。他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李欣然!看着我!” 李欣然被晃得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聚焦。她看向成天,眼神里充满了成天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签过字……”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我用我的血签的……他们说那是唯一能稳定碎片的方法……他们说我是唯一共鸣度够高,又有足够理论储备能活着完成桥接的人……” “那是七年前!”成天低吼道,“现在不一样了!你看看外面!世界已经完了!那个什么狗屁协议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电子音。 是人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某种经过良好教育的、从容不迫的语调,像大学讲堂里正在阐述某个有趣课题的教授。 声音从白色房间深处传来,但看不见人。 “意义就在于,世界虽然‘完了’,但规则依然存在。”那个声音继续说,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甚至,正因为旧世界的框架崩塌了,规则才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就像退潮后的礁石,更加嶙峋,也更加……触手可及。” 随着话音,白色房间深处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了一扇门。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踏入那片纯白的光中。 成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牧羊人”的形象:狰狞的屠夫,疯狂的科学家,一身腱子肉的武装头目。但都不是。 走出来的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高适中,体型偏瘦,穿着一件质地柔软、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样式有点像改良过的中式禅服,却又带着点实验室白大褂的简洁感。他的脸很干净,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的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浅的褐色,目光平静而专注,此刻正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神情,打量着门口的两人。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板,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着。 最让成天感到不适的,是他的神态。太放松了,放松得和这个末日背景,和这个地下深处的诡异空间格格不入。他站在那片象征意味极强的纯白里,却像站在自家书房一样自在。 “李博士,”男人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感慨,“七年不见。你看上去……经历了不少。” 李欣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盯着那张脸,眼睛越睁越大,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你……你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周维安。”男人温和地接话,“‘深瞳计划’规则场理论组副组长,碎片稳定性项目负责人。当然,那是七年前的职称了。”他笑了笑,笑容很浅,却莫名地让人不舒服,“现在,承蒙大家抬爱,叫我‘牧羊人’。” 他转向成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手里的棍子、身上的伤口、沾满污渍的衣服,眼神里没有任何鄙夷或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标本。“这位是?” 成天没说话,只是将棍子握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李欣然和那个自称周维安的男人之间。 周维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敌意。他轻轻点了几下手中的金属板。下一秒,白色房间两侧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像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而窗外呈现的景象,让成天倒抽一口冷气。 左边“窗外”,是一个标准的生物实验室。但不是研究病毒或血清的——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直径约两米,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悬浮着的,赫然是一只还在轻微抽搐的丧尸。它的身体被几十根细如发丝的银色探针贯穿,探针另一端连接着复杂的仪器。丧尸的头颅上方,悬浮着一小撮大约指甲盖大小、不断变幻着微弱七彩光芒的、非晶非体的诡异物质。 “规则源碎片,初级提纯态,编号Delta-7。”周维安的声音平静地讲解道,像在带学生参观,“从‘迟缓者’体内剥离的,纯度很低,但足够展示一些基本原理。” 他手指在金属板上又是一划。 右边“窗外”景象一变,出现了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中央有一个锈蚀的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普通的丧尸,正无意识地用头撞击栏杆。 “现在,让我们看看,当微量的规则信息,被导入一个简单的、既有的‘物理碰撞’事件中,会发生什么。” 周维安按下某个按键。 左边实验室里,那撮悬浮的七彩物质突然光芒微涨。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扭曲了光线的细微波动,像是无形的涟漪,穿透“玻璃”,瞬间没入右边走廊那只丧尸的体内。 丧尸撞击栏杆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然后,成天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丧尸抬起的那只手臂,在接触到铁栏杆的瞬间,没有发出撞击声。手臂和栏杆接触的部位,色彩、质地、形态……所有属于“手臂”和“铁栏”的物理属性,开始像被水浸湿的颜料画一样,模糊、交融、流淌。 不是融化。是更加根本性的“失效”。仿佛“坚硬”、“固体”、“碰撞”这些基础的规则,在那个接触点上被暂时地、局部地“改写”了。 丧尸的手臂无声地“嵌”进了铁栏里,像两根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紧接着,这种诡异的交融开始沿着手臂和栏杆蔓延。丧尸的半个身体和一大段铁栏,在几秒钟内扭曲、混合成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色彩斑斓的抽象团块,像噩梦里的漩涡。 最后,漩涡坍缩,消失。 原地只剩下地面上一小滩暗灰色的、类似金属和骨灰混合的粉末,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臭氧味道。 笼子缺了一大块,丧尸也缺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周维安关闭了两侧的“窗户”,墙壁恢复纯白。他看向脸色惨白的成天和几乎要呕吐的李欣然,语气依旧平和:“这就是规则的力量。不是破坏,是‘编译’。将一种存在状态,根据输入的规则信息,编译成另一种状态。效率很高,不是吗?比子弹、火焰、爆炸……都更加……优雅。” 成天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那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对世界基础认知被颠覆后的晕眩和恶心。丧尸的死亡他见过很多次,但这种死法……它挑战的是“事物理应如何存在”的根本逻辑。 “你……你们一直在做这个?”李欣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指着左边原本是实验室“窗户”的墙壁,“用碎片……做实验?” “是研究,李博士。”周维安纠正道,他走到白色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轻轻拂过光滑的椅背,“七年前那场事故后,计划并没有终止,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务实的方向。我们意识到,与其好高骛远地追求‘掌控’规则,不如先学会‘观察’和‘应用’。就像人类学会用火,并不是先理解了燃烧的化学本质。” 他转向李欣然,眼神变得深邃:“而你,李博士,你是那把关键的钥匙。不,说钥匙不够准确。你是……蓝图,是编译器,是我们至今无法复制的、唯一成功与碎片进行过深度‘浅层桥接’而保留了完整神智的样本。你的意识结构,你的记忆烙印,尤其是你亲自签署并用自己的规则共鸣性加固过的‘初始协议’……是稳定更大碎片,甚至尝试进行‘定向编译’不可或缺的参照系和……稳定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真诚的遗憾:“这七年,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复制了很多你的生理数据,甚至培养了基因克隆体。但不行。桥接要么失败,要么实验体彻底崩溃。只有你,李欣然,只有你这个原始版本,才能真正‘理解’碎片,安抚碎片,引导碎片。我们需要你‘回家’,完成七年前中断的协议。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掌控。”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纯白房间,拥抱外面那个黑暗破败的世界:“想想看,李博士。当我们可以编译物质的形态,编译空间的曲率,甚至编译时间的流速……这个废墟般的世界,将成为我们手中可以随意塑形的黏土。混乱将被秩序取代,危险将被规则驯服。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牧羊人’。而你和你的‘协议’,将是牧场的基石。”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一种基于理性推导的、宏大的诱惑。不是毁灭世界,是重塑世界。不是成为怪物,是成为新神。 李欣然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周维安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本就混乱的记忆和认知上。协议、责任、牺牲、拯救……这些被封印了七年的概念,混杂着对女儿小雨的思念,对赵启明等队友死亡的愧疚,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 “那……那他呢?”李欣然突然指向成天,声音颤抖,“他跟这些没关系!他只是个意外被卷进来的人!你们要的是我,给他血清,放他走!” 周维安的目光再次落到成天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操作了几下金属板,眼睛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有趣。”周维安轻轻地说,“非常有趣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残余波动。根据我们设置在管道入口和沿途的被动扫描仪记录,这位先生身上携带的规则污染,以及他进入核心区域后引发的局部规则场微扰模式……非常特别。不像普通接触者,也不像失败的实验体。” 他走近几步,隔着那扇敞开的门,仔细看着成天,尤其是他肩膀和腰侧的伤口位置:“李博士,你可能带回了一个比你自己……更有价值的‘意外’。” 成天心里警铃大作。他握紧棍子,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放轻松,年轻人。”周维安微微一笑,后退半步,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对你没有恶意。恰恰相反,我看到了……合作的可能性。” 他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 “第一,”他看向李欣然,“李博士,你自愿履行协议,配合我们完成后续的桥接与稳定实验。作为回报,我会立刻提供最高纯度的血清,治愈你和你这位同伴的伤。同时,我保证他的安全,并可以让他带着足够的物资,离开制药厂,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你们甚至可以约定一个未来的见面地点——当新秩序建立,世界被‘编译’得更加安全的时候。” “第二,”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你们拒绝。那么,很遗憾。血清不会提供。这位年轻人身上的污染和他特殊的‘扰动价值’,会让他成为我们下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而李博士你……协议终究是要履行的,只是方式会不那么……令人愉快。毕竟,我们等待了七年,投入了无数资源。科学,有时候需要一点点必要的果断。” 他放下手,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给出了最优解题思路后,等待学生自行领悟的老师。 纯白的房间,纯白的光。纯白的椅子。 以及,一个给出非黑即白选择的、温和的恶魔。 李欣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成天绷紧身体站在她身旁。管道深处隐约的嗡鸣,像是这个世界垂死的脉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铅块。 成天看着李欣然剧烈颤抖的侧影,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血丝,看着她在责任、恐惧、愧疚和那一丝渺茫的“拯救”希望间疯狂挣扎。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牧羊人要亲自现身,为什么要展示那恐怖而“优雅”的力量,为什么要给出这个看似有选择的选择。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编译”他们的选择。用恐惧、用希望、用愧疚、用理性……编译出他想要的答案。 而成天自己,此刻也站在了悬崖边上。信任已然破裂,前路皆是陷阱。接受交易,意味着将李欣然推向那个未知的“协议”,换取自己可能的生存。拒绝,则可能是立刻的毁灭。 他该相信李欣然会为了他和小雨,选择牺牲自己吗? 还是说,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人面前,信任本身,就是最容易被编译的脆弱之物? 成天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怀里那本微微发热的笔记本。 第十三章 独行审判 李欣然动了。 不是走向那把白色的椅子,也不是冲向周维安。她像一头发狂的母兽,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成天。 不,不是扑向成天——是扑向他身后,管道入口处那个刚刚被她自己按开、此刻正虚掩着的防爆门。 “跑——!” 她的嘶吼在纯白的房间里炸开,破碎而凄厉,完全不是她平时那种冰冷的音调。几乎在她吼出声的同一瞬间,她的手已经抓住了成天背后的背包带子,用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气,将他狠狠朝敞开的门缝外甩去! 成天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中了后背,整个人双脚离地,眼前景物急速旋转,耳边是李欣然带着哭腔的最后一句喊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的耳膜: “去地下三层!培养舱A-07!毁了它!” 然后他就摔了出去。 不是摔在管道潮湿的地面,而是被那股力量直接甩过了门缝,背部重重撞在管道对面的弧形金属内壁上,又弹回来,单膝跪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抬头。 透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缝,他看到最后的一帧画面: 李欣然甩开他后,自己却借着反作用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反向扑向了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周维安。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不是她常用的那把,是成天之前见过的、从赵启明设备旁捡到的那把老式****。刀刃在纯白的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刺周维安心口。 周维安脸上那从容的、学者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惊愕,随即是冰冷的怒意。他没有试图躲闪——也来不及躲闪——但他手中那块黑色金属板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 “砰!” 不是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是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炸开的爆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透明冲击波以周维安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李欣然刺出的匕首在距离周维安胸口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具弹性的墙壁。匕首尖端爆出一簇刺眼的火星,随即整把匕首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从刀尖开始寸寸碎裂、崩解,变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在空中蓬散开。 紧接着,那股冲击波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欣然身上。 成天看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凌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正在关闭的防爆门门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与金属撞击的闷响。她顺着门板滑落,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嘴角迅速溢出一道刺目的鲜红。 “李欣然——!”成天嘶吼着,想要冲回去。 但已经晚了。 厚重的防爆门在他面前,“哐”一声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将他,和她,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门上那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暗了下去,变回一块毫无特征的金属。 门内最后传来的,是周维安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声音:“何必呢,李博士。你明明知道,‘域’内,我是……” 声音被彻底切断。 死寂。 管道里只剩下成天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他扑到门前,双手用力抠着门缝,指甲断裂,渗出血来,但门纹丝不动。他又用拳头砸,用肩膀撞,用脚踹……除了在寂静中制造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没有任何作用。 李欣然最后那个眼神,那个扑出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毁了它”……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意识里。 她不是为了履行协议,也不是为了救他。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走,逼他去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毁掉那个地方。 成天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慢慢滑坐下去。肩膀和腰侧的伤口在刚才的撞击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透了绷带和衣物。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笔记本在怀里发烫,越来越烫,烫得他胸口的皮肤都感到了刺痛。他把它掏出来,发现原本黑色的封皮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在流动,像是有熔金在里面奔腾。他翻开,书页自己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上。 墨迹像喷溅的鲜血一样涌现,不再是工整的提示,而是潦草、扭曲、充满急切感的字迹: 【警报!高浓度规则污染环境!】 【区域规则场严重扭曲且不稳定!】 【检测到宿主处于强烈应激状态,规则共鸣被动提升……】 【警告:未知界面正在尝试接入……视觉皮层过载风险……】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模糊、抖动,然后整页纸开始无规律地浮现出大量杂乱无章的线条和几何图形,像是某种信号严重干扰下的扭曲图像。 成天猛地合上笔记本,那种灼烧感和眩晕感才稍微减轻。他咬紧牙关,扶着墙壁站起来。不能停在这里。李欣然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他捡起掉在一旁的手电筒和棍子,深吸几口带着铁锈和霉味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地下三层……培养舱A-07……毁了它。 他转身,面对着管道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手电光柱刺破浓墨,照出管道光滑的内壁和前方无尽的、令人窒息的延伸。 走。 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里,发出“哗啦”的轻响,在这绝对寂静中被放大成惊心的噪音。管道并非笔直,不时有岔路和向下倾斜的弯道。成天没有地图,只能凭着感觉和对“更深处”的模糊认知,选择那些坡度最陡、空气越发沉闷浑浊的方向。 越往下走,周围的温度似乎在微妙地升高,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燥热。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消毒水、臭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子设备过载后的焦糊味。 而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首先是肩膀的伤口。原本在抑制剂作用下已经麻木的疼痛,重新苏醒过来,但不是之前那种撕裂或灼烧的痛感,而是一种……痒。深入骨髓的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在皮肉下面,顺着血管和神经,缓慢地蠕动、钻探。 紧接着,是他的视觉。 最初只是眼角余光偶尔瞥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管道壁上,某块锈蚀的斑痕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前方黑暗中,似乎有极淡的、彩色的光晕一闪而过,像肥皂泡破裂的瞬间。 他以为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用力眨眨眼,那些异象就消失了。 但随着他深入,这些“幻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手电光照射的管道内壁上,开始持续不断地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颤动的波纹,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看东西。光斑的边缘,会拖拽出淡淡的、彩虹般的色散尾迹。 最诡异的是,他偶尔能“看到”一些完全抽象的东西——不是实物,而是一根根纤细的、半透明的“线”。它们凭空出现在空气中,管道壁上,甚至穿透他的身体,彼此交织、缠绕、延伸向黑暗深处。这些“线”本身没有颜色,或者说,它们的“颜色”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只有当他的注意力无意中聚焦时,才能用眼角余光勉强捕捉到它们颤抖的轮廓。 它们像神经,像电路,又像世界这张画布下,原本被隐藏起来的、支撑一切的经纬线。 成天的心脏越跳越快。他想起李欣然说的“规则纹路”,想起周维安展示的“编译”力量。难道……他现在看到的这些,就是所谓的“规则”本身?是这个区域因为靠近规则源,导致某些底层架构“显现”出来了? 笔记本在怀里持续发着低烧,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就在他感觉伤口处的“痒”快要变成某种实质性的撕裂感,眼前的幻象也越来越光怪陆离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管道到了尽头。 不是死路,而是一个向下的、近乎垂直的竖井口,井口覆盖着网格状铁栅栏。一股更强的、混合着化学药剂和腐败气息的热风从下方涌上来。 竖井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锈蚀的小铁门,门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写着“B3-仓储间(禁入)”。 成天试着推了推铁门,锁死了。他看向竖井,铁栅栏用四颗生锈的螺栓固定着。他掏出从李欣然那里得到的多功能军刀,找到合适的刀头,开始费力地拧动螺栓。 汗水混着额头滴落的不知是水珠还是血珠,模糊了他的视线。螺栓锈得太死,每拧动一点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竖井里激起悠长空洞的回音。他一边拧,一边紧张地侧耳倾听下方的动静——除了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机器嗡鸣,没有任何人声或脚步声。 终于,最后一颗螺栓松脱。他掀开沉重的铁栅栏,用手电照向下方。 竖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上固定着锈蚀的铁梯。热风和那股说不出的怪味更浓了。 没有退路了。 成天把背包和棍子先扔下去,听到下面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是掉在了什么软物上。然后他抓住铁梯,开始向下爬。 铁梯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从井壁上脱落。他的手掌被粗糙的铁锈割破,腰侧的伤口每一次伸展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下。 大约下了十米左右,脚踩到了实地。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连接着另一条横向的、更加低矮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不再是金属,而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霉斑和水渍。 成天捡起背包和棍子,刚要继续前进,突然,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前方通道大约十米处,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扇门周围的景象。 在成天此刻异常敏感的视野里,那扇门不再是简单的门。它的轮廓被无数密集的、剧烈颤动的半透明“线”包裹着、缠绕着,那些“线”彼此冲突、挤压,形成一个混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结”。而门本身,则散发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它既“存在”在那里,又仿佛同时“不存在”,像一张照片上被拙劣PS拼贴上去的异物。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门前的空气中,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形的“印记”。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强烈的“信息”或“事件”残留的痕迹,深深地烙在了空间的“画布”上。那些人形印记呈现出极度痛苦的挣扎姿态,其中一个的“手”甚至伸向了门的方向,但在指尖触碰到门的前一刻,“印记”就突兀地中断、消散了。 危险。极度危险。成天脑子里警铃疯狂作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甚至能“闻”到从那扇门的方向弥漫过来的一种气息——不是气味,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充满恶意的“不协调感”。 笔记本在怀里烫得惊人,他掏出来,书页自动翻开,上面的字迹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闭锁’!】 【概念:空间隔离/存在否定】 【状态:活跃,不稳定,具有强排他性】 【解析:该区域被多重矛盾规则强行覆盖并锁定,常规物理手段无法通过。强行接触可能导致存在性被部分或完全‘编译’(否定)。】 【历史记录:检测到至少三次生命体尝试突破,均以存在性抹除告终。(痕迹残留分析)】 成天盯着那扇门,又看看脚下这条唯一的通道。门是必经之路。绕不开。 怎么办?回头?上面是死路,李欣然生死未卜,周维安可能已经派人追来。前进?门上的“规则闭锁”看起来比任何物理锁都要致命。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那个混乱的规则“线结”。慢慢地,在一片混沌中,他勉强分辨出一些规律:大部分“线”都在剧烈抖动、相互排斥,但有极少数的几根“线”,相对稳定,它们构成了这个“闭锁”结构最基本的“骨架”。而其中一根贯穿门扇中央的“线”,抖得尤其厉害,颜色(如果那种状态可以称为颜色的话)也比其他“线”要“淡”一些,仿佛随时会断裂。 这根“线”上,附着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坚固的“概念”印记,成天虽然看不懂,但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意思——【此门禁闭】。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如果……这些“线”真的是规则的体现,那个【此门禁闭】的印记,真的是施加在门上的“命令”。 那么,修改这根“线”,或者……覆盖掉那个印记呢? 就像周维安“编译”丧尸和铁栏那样。只是,他不需要那么复杂,他只需要……改一个字。 把这个绝对、否定的命令,暂时地、局部地,变成一个有条件的、允许一次通过的指令。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成天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仅仅是思考这种行为,就在透支他某种根本性的东西。肩膀伤口处的“痒”瞬间变成了烧灼的剧痛,眼前的规则“线”晃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让他呕吐出来。 但他没有选择。 成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未知的敬畏都强行压下去。他举起手中那根一路陪伴他的、沾满污渍和血渍的结实木棍。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是用肉眼,是用那种刚刚获得的、极其不稳定且负担沉重的“规则视野”,死死“盯”住了门中央那根剧烈颤抖的、承载着【此门禁闭】概念的规则“线”。 他想象着自己握着的不再是木棍,而是一支笔。一支可以在这世界底层“画布”上书写的笔。 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连同伤口处那灼热躁动的痛苦,一起灌注进这个疯狂的意念里,朝着那根“线”,朝着那个坚固的印记,狠狠地、不管不顾地“划”了过去! 不是攻击,是覆盖。是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用自身的存在去碰撞和修改既定的规则。 在精神的世界里,他“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尖啸。不是声音,是更加本质的崩坏。 “噗——!” 现实中,成天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暗沉的、仿佛混入了墨汁的色泽,喷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嘶嘶作响,冒起淡淡的青烟。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不是黑暗,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感和概念的虚无,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剧痛让他几乎瞬间晕厥。耳朵里充斥着高频的、仿佛玻璃刮擦的噪音。 他踉跄着后退,背撞在通道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手中的木棍“咔嚓”一声,从中间毫无征兆地断裂,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最精密的激光切断。 当他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看到,前方那扇金属门周围,那些混乱颤抖的规则“线”并没有消失,但门中央那根最关键的“线”……断开了。 不是物理的断开,是概念上的“失效”。那个【此门禁闭】的印记,如同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铅笔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而在它旁边,多了一道极其暗淡的、歪歪扭扭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划痕”。 成天“读”懂了那道新划痕的意思,因为它就是他自己的意志所化: 【此门,可通过一次。】 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成天用断裂的棍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连接着一个有着巨大观察窗的房间。观察窗内透出幽蓝的、不断变幻的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边,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剧痛无比的脑袋和像是被掏空了的身体。 他做到了。以他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毁的方式,修改了一条“规则”。 代价巨大,但他活下来了,并且通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然后,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的疼痛和虚弱,忘记了刚刚经历的凶险,忘记了李欣然和周维安。 他僵在那里,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观察窗内,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教堂穹顶般高阔的空间。空间的中央,并排陈列着六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和他之前透过周维安的“窗户”看到的类似,但要大得多,结构也复杂得多。 培养舱里灌满了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深蓝色的粘稠液体。 每个培养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大多穿着类似病号服或研究员白大褂的衣物,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非固非液的“半融化”状态。皮肤和肌肉的界限模糊不清,像蜡烛般软化、流淌,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维持着基本的人形轮廓。他们的五官大多已经模糊、移位,但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脸。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眼睛。 大部分人的眼睛还睁着。不是死人的浑浊,而是一种空洞的、失焦的、却又仿佛沉浸在无尽痛苦或迷惘中的眼神。他们的眼珠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观察窗,望着窗外的成天。 其中一个人的脸,在深蓝色液体的荡漾和身体的扭曲中,成天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那张脸的轮廓,似乎与李欣然记忆闪回中,某个站在她身旁、穿着白大褂、笑着讨论数据的年轻同事,隐隐重合。 而在这些“半融化之人”的身体周围,在深蓝色的液体中,正缓慢地、持续不断地析出一种东西。 细小的,闪烁着微弱七彩光芒的,如同水晶碎屑又如同活体菌斑的…… 规则源碎片。 它们在“生长”,从这些活人的体内,被“培育”出来。 成天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 胃里翻江倒海,他却连弯腰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这才是“深瞳计划”真正的“务实方向”。 原来,周维安所说的“样本”和“稳定锚”,不只是指李欣然。 原来,毁掉这里,意味着什么。 第十四章 融化之人 成天的手指贴在观察窗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隔着这层厚厚的、带着淡绿色调的强化玻璃,他像隔着水族馆的幕墙,看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深蓝、缓慢蠕动的人形、以及不时闪烁的诡异七彩微光构成的地狱。 培养舱里的人,或者说,那些还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随着舱内液体的轻微对流而缓慢起伏、旋转。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软化”状态。成天能看到某个载体的一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的皮肤和肌肉,像融化的乳酪一样拉出半透明的、藕断丝连的丝缕,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勉强收束在原有的空间范围内。另一个载体的面部,五官已经模糊地摊开,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被胡乱涂抹的肖像画,只有一只眼睛的位置还保留着相对清晰的球体,那只眼睛在液体中偶尔转动,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深渊。 无声的折磨。永恒的清醒。活着的原材料。 成天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往上翻涌酸水,喉咙发干发紧。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观察培养舱外的细节。 六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呈两排三列分布,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像怪物的触手,没入房间上方的天花板和下方的地板。舱体上都有荧光标签:A-01到A-06。没有A-07。 他继续移动目光,看向房间的其他部分。靠近观察窗的这一侧,是一排复杂的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不断变化的波形图和数据流。控制台旁边,靠墙立着一排银白色的金属冷藏柜,柜门上同样有标签。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上。 A-07。 不是培养舱,是冷藏柜。 成天的心跳漏了一拍。李欣然说的是“培养舱A-07”,但她记忆混乱,可能记错了。血清,更可能是在低温保存的柜子里。 但问题来了:怎么进去? 观察窗旁边的墙上,有一扇气密门,看起来需要某种权限卡或密码才能打开。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此刻是熄灭状态,但旁边贴着一个黄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交叉的骨头,下面一行小字:【高浓度规则辐射区·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就在他快速观察、思考对策时,怀里的笔记本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烫得他胸口皮肤一阵刺痛。 他赶紧掏出来。书页在他手中自行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上。墨迹没有像往常一样浮现,而是整页纸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老式电视机雪花屏般的闪烁和扭曲。在那些闪烁的噪点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一行行极度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字: 【侦测……到……多重……生命……信号……解析……混乱……】 【目标A-01至A-06……生命体征……微弱……恒定……意识反应……残存……痛苦指数……无法量化……】 【警告:目标个体处于‘活性规则载体’状态。其生命维持与‘碎片析出’进程深度绑定。】 【关联性分析……血清(A-07)……功能:双向稳定剂……作用1:抑制载体意识活性,降低痛苦感知,提升碎片析出‘纯度’……作用2:净化外部接触者的规则污染……】 【结论:提取血清(A-07),将中断对关联载体(需扫描确定)的生命/意识维持,导致其……生物性死亡。】 【建议:效率优先。建议提取目标:A-04(生命信号最弱,意识残留最低,预估痛苦最小)。】 最后四个字——【效率优先】——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成天的眼睛里。 效率优先。像挑选待宰的牲畜一样,挑选一个“痛苦最小”的来杀。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笔记本的分析冰冷、高效、毫无人性,却逻辑清晰得可怕。它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周维安愿意用血清做交易——血清不仅对他有用,更是维持这个“碎片农场”正常运转的关键“饲料”之一。拿走一份,就相当于拔掉一个“培养皿”的电源,或者更直接点,切断一个活人的生命线。 成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标签为A-04的那个培养舱。 里面的载体是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一些的男性,身体软化的程度似乎比其他几个稍轻,面部轮廓还能勉强辨认。但正因如此,他脸上那种凝固的、介于茫然与极度痛苦之间的表情,也更为清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已经失去了发声的功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形骸。 杀了他,拿走血清,自己就能活。 很简单的逻辑。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这甚至可能被认为是“明智”的选择。用一个人的命,换自己的命,何况这个人看起来已经生不如死。 成天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猎犬,想起了那些为了奖励点随意杀戮的逆袭者。如果他这么做了,他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为了生存,底线就可以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想起了李欣然扑出去时的眼神,想起了她喊出“毁了它”时的决绝。她是想让他毁掉这个罪恶的地方,不是让他成为这个罪恶链条上新的一环。 可是……不拿血清,他的伤怎么办?规则污染在加剧,肩膀的灼痒已经变成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啃噬感,仿佛有东西在皮肉下试图钻出来。笔记本的警告不是开玩笑。而且,不拿到血清,他拿什么去和周维安对抗?拿什么去……救李欣然?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冷汗浸透后背时—— “嘀——嘀——嘀——!” 刺耳且急促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猛然炸响! 观察窗内,控制台上数个屏幕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疯狂旋转闪烁,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来“嗤——”的一声,大量淡白色的、带着甜腻化学气味的气体开始迅速喷涌而出,像浓雾般向下沉降,眨眼间就淹没了控制台的下半部分,并继续向整个房间扩散。 麻醉气体!还是别的什么毒气? 成天心脏骤停,本能地屏住呼吸,向后疾退。但气体蔓延的速度极快,已经透过观察窗边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所在的通道。 紧接着,那个温和而冰冷的、属于周维安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包括成天所在的这条通道: “看来,我们有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观察员’。” 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实验出现预期外变量时的玩味和……兴趣。 “反应很快,手段也颇为……出人意料。能够绕过‘闭锁’规则,哪怕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方式,也足以证明你的‘特殊性’。” 成天背靠着通道冰冷的墙壁,捂住口鼻,肺部因为憋气开始发痛。他眼睛死死盯着观察窗,看着里面迅速被白雾笼罩的控制台和培养舱上半部分。完了,被发现了。彻底暴露了。 “不必紧张,年轻人。这并非致命性气体,只是一种高效的神经抑制剂和肌肉松弛剂,配合微量的规则稳定成分。”周维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个科普讲座,“目的是让你安静下来,避免不必要的挣扎导致……自我损伤。你的身体,现在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研究价值。成天脑子里闪过那些培养舱里的“载体”。不,他绝不要变成那种样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目光瞬间锁定了观察窗旁那扇气密门。门是唯一的入口,也可能是他拿到血清、并寻找机会的唯一希望! 他猛地冲了过去,不再管那些渗入的少量气体带来的眩晕感。门边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卡槽。密码?权限卡?他都没有! 笔记本在手中疯狂发烫,书页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翻开,上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杂乱的信息,大部分是乱码,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紧急协议】、【备用电源】、【机械锁】…… 他的目光落在键盘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螺丝固定的小金属盖板上。没有时间细想,他拔出多功能军刀,找到最细的一字改锥刀头,用颤抖的手拼命去拧那四颗已经锈蚀的螺丝。 “放弃吧。”周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整个地下三层的入口都已被封锁,空气循环系统正在全力注入抑制剂。你还有大约……四十秒的清醒时间。乖乖躺下,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我保证,研究过程会尽可能无痛,并且,看在李博士的份上,我会考虑保留你一部分的基础意识——如果你配合的话。” 成天充耳不闻。他的手指被螺丝边缘割破,鲜血直流,但第一颗螺丝终于松动了。第二颗,第三颗……汗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十秒。 他掀开金属盖板,里面是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连接着一个简单的机械拨动开关。他看不懂电路,但笔记本上此刻正疯狂闪烁着指向其中两根线路的箭头标记,并伴随着【切断!】的提示。 没有工具,他直接用牙齿咬住那两根较细的电线,用力一扯! “噼啪!”微弱的电火花闪过,他的舌头和嘴唇一阵发麻,尝到了铁锈和焦糊的味道。 气密门上的键盘灯,熄灭了。 但门,没有开。 “徒劳。”周维安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厌倦了这场无谓的追逐,“即便你切断电子锁,还有一道物理锁栓。钥匙在我这里。” 二十秒。 成天头晕目眩,四肢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他踉跄着扑到门前,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向内推,左右晃动……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背靠着门滑坐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通道里的白雾越来越浓,他已经能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 要结束了吗?像一只误入实验室的老鼠,被轻易地捕捉、麻醉,然后送上解剖台? 就在他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框与墙壁接缝处的一道细微裂痕。 那裂痕很细,看起来只是年久失修的水泥开裂。但在成天此刻那种半是真实、半是规则视觉的混乱视野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道裂痕周围,规则“线”的分布,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它们在这里有些……稀疏?脆弱? 一个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最后挣扎的火星,在他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脑海中迸发。 修改规则,他刚刚做过,代价惨重。 但如果不是修改一扇“门”的“禁闭”属性……如果只是,在已经“失效”的电子锁旁边,在门框这个纯粹的“物理结构”上,寻找一个最脆弱的“点”,然后……用尽全力,去“否定”它的“坚固”呢? 就像用锤子砸向一块玻璃最薄的边缘。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做一次,不确定这次反噬会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但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十秒。 成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挣扎着重新站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正对着那道细微的裂痕。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是将所有残存的、被药物和疲惫侵蚀的精神力,再次强行凝聚起来,去“感受”那个“点”。 肩膀的伤口处,那股灼热和蠕动感瞬间飙升到极限,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体而出。脑袋里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他“看”到了。在那个裂痕的“深处”,规则的“线”纠结成一个微小的、不甚牢固的“结”。那是这扇门物理结构上,一个理论上存在、但在常规尺度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缺陷”。 他不再想着“修改”,不再想着“覆盖”。 他只想着一件事:破开它! 将所有的意志、痛苦、愤怒、不甘,全部压缩成一点,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朝着那个脆弱的“规则结”,狠狠“钉”了进去!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击朽木的响声,从门框内部传来。 不是成天用头撞的,是他的精神力撞上了现实的“结构”。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在成天惊愕的注视下,那道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水泥裂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下左右急速蔓延、扩张,像一张瞬间张开的蛛网!碎裂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而更关键的是,裂痕蔓延到了固定门轴一侧的金属合页嵌入墙体的位置!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竟然因为墙体固定点的突然崩裂,整体向外倾斜、错位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倒下,但门与门框之间,已经被扯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挤进去的、不规则的缝隙! 成天愣住了,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成功了。剧烈的反噬如期而至,比上一次更凶猛。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颜色更暗、几乎接近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通道地面上,视野瞬间被黑暗和金色的星星占据。 无边的虚弱和冰冷包裹了他,意识像退潮般迅速远去。耳朵里周维安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清了。只有通道里越来越浓的白雾,和观察窗内闪烁的红光,在他即将闭合的眼帘外,留下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好像……做到了? 但他也……动不了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道倾斜的门缝,手脚并用地、艰难地……爬了过去。 身体蹭过粗糙的水泥碎屑和变形的金属边缘,留下道道血痕。 终于,他半个身子摔进了门内,摔在了冰冷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臭氧味、还有那种甜腻的腐臭,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只能看到高高的、被白色雾气笼罩的天花板,和几个巨大培养舱模糊的、散发着幽蓝光晕的顶部。 他进来了。 拿到了进入地狱的门票。 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正穿过雾气,朝他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周维安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仿佛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好吧。我承认,我低估了你。” “那么,按照科学的精神,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脚步声停在了成天身边。 一只穿着软底实验室拖鞋的脚,出现在成天模糊的视野边缘。 “祭品,欢迎来到真正的……仪式现场。” 第十五章 祭品仪式 成天躺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地板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烧火燎的痛,嘴里全是铁锈和焦糊的血腥味。视野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不断晃动的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上方那片被白色雾气稀释的、泛着幽蓝光晕的天花板。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他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能闻到除了化学药剂和腐臭之外的、人体特有的汗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清洁剂的气息。 那只穿着软底实验室拖鞋的脚,就停在他脸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月白色的袍角纤尘不染,在弥漫的淡白雾气中,像一个不真实的幽灵。 “清理一下。”周维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注意他肩部和腰侧的伤口,还有口腔。血样和体表析出物全部取样。动作轻点,别造成二次伤害。” “是,主管。”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应道。 几双手伸了过来,动作确实算不上粗暴,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程序化的精准。成天感到自己被翻了过来,冰凉的消毒棉擦拭过他破裂的嘴角和下巴,采血针扎进手臂的静脉,刺痛感微不足道。有人用某种仪器扫描他的伤口,仪器发出“嘀嘀”的轻响。 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神经抑制剂的作用已经完全发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困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世界。 “生命体征?”周维安问。 “心率过速,血压偏低,体温异常升高,核心区38.7度。规则污染指数……波动剧烈,读数不稳定,但峰值已经超过A-06载体稳定时的基准线。”年轻助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主管,他体内好像……在自发对抗抑制剂成分?虽然很微弱。” “嗯。”周维安似乎并不意外,“继续。把他带到主厅。李博士呢?” “已经注射了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束缚在A区准备台。生理指标平稳,但脑波显示情绪区域异常活跃。” “意料之中。七年的封印被强行撕开,记忆回流带来的认知冲击是剧烈的。不过没关系,等‘桥接’开始,这些杂乱的个人情绪都会被‘协议’的力量梳理、平复。”周维安的声音顿了顿,“带路。” 成天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平板推车上。推车开始移动,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平稳的轱辘声。他仰面朝天,只能看到天花板上快速向后滑过的、间隔均匀的条形灯带,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 他拼命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周围。两侧是快速掠过的、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和闪烁的屏幕。空气中那种低沉的、持续的机器嗡鸣声越来越响,其间还夹杂着液体泵送的汩汩声,以及某种……类似无数人同时低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背景音。 推车拐了个弯,进入一条更加宽敞、灯光明亮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厚重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光滑如镜的银色表面。 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强烈电磁场、臭氧、低温、以及某种庞大存在感的“氛围”。成天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不是恐惧,是一种生物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本能的、源自基因深处的颤栗。 他被推了进去。 首先映入他勉强能动的眼帘的,是“高”。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二三十米,像一个地下教堂或巨型仓库。穹顶是深邃的黑暗,隐约可见复杂的钢架结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多层同心圆结构。最外层是一圈环形的、布满各种仪表和屏幕的控制台,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正在台前忙碌。向内,是一圈高出地面的金属平台,平台上固定着几个形状奇特的机械臂和探针阵列。 而最核心处,悬浮在半空中的—— 是一块“晶体”。 成天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它大约有四五米高,整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规则的、不断缓慢蠕动变化的几何形态,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维度,只是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它的“材质”难以界定,像是凝结的七彩极光,又像是内部有亿万星辰在生灭的黑色水晶,表面流淌着暗沉的金色和银色纹路,那些纹路本身就在不断组合、分离、重构。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在它附近弯曲,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连声音传到这里都似乎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就是“规则源碎片”?不,看这个规模和威势,这恐怕已经不是“碎片”能形容的了……这是主体?或者一块更大的核心? 成天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可怕的晶体上移开,看向环形平台的下方。 那里,靠近地面的一圈,分布着几个独立的“站点”。其中两个空着,另外几个……里面有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欣然。 她被束缚在一个倾斜的金属台上,台面呈一定角度,让她呈半躺半坐的姿势。她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类似病号服的白色衣物,手腕、脚踝、腰部和额头都被坚韧的柔性束缚带固定着,连接着许多监测导线。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处于药物导致的沉睡中。但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依然流露出深重的痛苦和挣扎。 成天的心猛地一缩。 推车继续向前,最终停在环形控制台外侧一个空旷的区域。他被从推车上移下来,安置在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金属座椅上。座椅自动调整角度,让他呈半坐姿。柔软的束缚带从座椅两侧弹出,轻轻但牢固地固定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腰部也被环扣锁住。一个冰冷的金属环套上他的额头,太阳穴处传来轻微的吸附感。 他彻底失去了任何自主行动的可能。 “主管,目标已固定。生理监测已接入。”助手报告。 周维安从控制台那边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他先走到李欣然身边,低头看了看她,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动作竟然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惋惜。 “很快了,李博士。”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沉睡的人耳语,“很快,你就不用再受记忆混乱之苦,不用再背负那些无谓的愧疚和责任。你的意识将与‘源核’同步,你的知识将成为引导其力量的蓝图。这才是我们最初约定的、真正的‘救赎’。” 他直起身,走到成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研究者般的好奇。 “至于你……年轻人。我必须承认,你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周维安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调出成天的各项监测数据,“强行突破‘闭锁’,虽然方式野蛮粗暴,损耗惊人,但确实做到了。在抑制剂环境下,身体仍然能对规则污染产生微弱的适应性抵抗。你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一种极其罕见的、自发形成的‘信息抗性’因子……虽然还很原始,很不稳定,但其作用原理,与李博士当年签署‘初始协议’后,体内产生的‘协议烙印’有某种同源性,却又更加……纯粹?” 他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成天无法闭合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稀有菌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维安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尽管他的语调依然克制,“这意味着,你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高共鸣度’个体。你可能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未经任何人工干预和协议约束的——‘潜在编译者原型’。用李博士他们项目组最初的内部术语来说,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词: “审判者。” 成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审判者。笔记本上出现过这个词,李欣然记忆闪回里也提到过。原来,自己身上这些异常,所谓的“规则共鸣”,都指向这个? “很困惑,对吗?”周维安似乎很满意成天眼中掠过的震动,“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选中,为什么会拥有这些异常。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明白了。因为今天,你将亲身参与,并成为这个伟大仪式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转身,指向悬浮在中央的那块巨大不规则晶体。 “那是‘源核’,我们收集、提纯、并尝试稳定的,最大的一块规则源聚合体。李博士的‘初始协议’和她的意识结构,是安抚和引导‘源核’的‘稳定锚’和‘导航图’。但仅仅如此还不够。要完成最终的‘定向编译’,将这股力量真正可控化,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承载‘编译指令’、并将其‘写入’规则层面的‘执行终端’。”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成天。 “一个足够坚韧、能与‘源核’产生深度共鸣、又具备‘编译潜质’的活体意识,是完美的‘终端’材料。而你,一个天然的、未被协议污染的‘审判者’雏形……简直是命运赐予的、比我们之前所有人工筛选和改造的载体都要完美的‘祭品’。” 祭品。 这个词像冰水浇头,让成天从内到外一片冰凉。 原来如此。周维安一开始的招揽和交易提议,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试探和评估。当他发现成天能突破“闭锁”,表现出特殊的“抗性”和“潜质”时,他的价值就变了——从一个可以交易的筹码,变成了仪式不可或缺的、最顶级的“耗材”。 “仪式……具体要做什么?”成天用尽全身力气,从麻痹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周维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幽蓝和七彩流转的晶体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很简单。稍后,我会激活李博士体内的‘协议烙印’,让她与‘源核’建立深度连接,利用她的意识和知识‘梳理’和‘引导’源核的力量。然后……”他指了指固定住成天额头的金属环,“这个装置会将你的意识,以一种受控的、渐进的方式,暴露在‘源核’辐射出的、经过李博士初步梳理的规则信息流中。” “如果你的‘审判者’潜质是真的,你的意识会在这种高强度的、定向的规则冲击下,被迫‘苏醒’,并本能地尝试去‘理解’和‘编译’这些信息。你的编译产物——哪怕是最初级的、混乱的尝试——都将被‘源核’吸收,成为我们分析‘审判者’工作机制、优化编译指令的宝贵数据。同时,这个过程也会像锻打钢铁一样,锤炼你的意识,迫使你的潜质加速显现和成长。” “而一旦我们获得了稳定的、可复制的‘审判者’意识编译模型……”周维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我们就不再需要依赖李博士这样的‘协议者’,也不再需要你这样的‘天然祭品’。我们将可以批量‘制造’受控的‘编译终端’,真正将规则的力量,握在手中!” 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那光芒流转的“源核”,脸上充满了宗教般的虔诚和科学家的狂热。 “旧世界已经死了,死于规则的紊乱。而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神,因为我们掌握了编译规则的方法!混乱将被秩序取代,废墟将被重塑,人类将登上新的进化阶梯!而你们……”他看向李欣然和成天,“将成为这伟大征程上,最光荣的奠基石!” 成天听着这疯狂而又逻辑自洽的宣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周维安不是疯子,他是比疯子更可怕的理性狂信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深信这是正确且伟大的。 “如果……我撑不住呢?”成天嘶哑地问,“如果我的意识,在‘源核’冲击下直接崩溃了呢?就像那些培养舱里的人?” 周维安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恢复了几分学者的冷静。“那将是很遗憾的数据损失。但科学探索总是伴随着风险和损耗。不过,根据我的计算,以你目前表现出的‘抗性’和‘潜质’,直接崩溃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更大的可能是,你的意识会在冲击下发生不可逆的异化,成为某种……低效的、不稳定的编译器官,就像A-01到A-06那样,被用于持续产生碎片。这同样具有研究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个人更期待你能‘撑住’。一个活着的、成长中的‘审判者’,其研究价值远超一具异化的躯壳。所以,努力吧,年轻人。为了科学的进步,也为了……你自身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他不再看成天,转身走向中央控制台,开始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发布一系列指令: “启动‘源核’外围稳定场,功率百分之四十。” “注入A-07血清衍生稳定液,浓度标准。” “激活A区准备台‘协议烙印’唤醒序列,准备深度连接。” “B区‘终端’接入准备,意识防护层级设为最低,共鸣放大器功率……逐步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各部门,最终检查。五分钟后,启动‘升华’仪式。” 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指示灯接连亮起,仪器嗡鸣声变得更有节奏,中央悬浮的“源核”光芒似乎更加凝聚,表面流淌的纹路速度加快。 固定着成天的金属座椅,开始发出低沉的震动。额头上的金属环传来逐渐增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麻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入他的大脑。座椅后方,复杂的机械结构开始伸展,几根末端带着细小探针和光纤的机械臂,缓缓移动,对准了他身体的不同部位,尤其是肩膀和腰侧的伤口所在。 成天看着这一切,看着不远处在药物作用下沉睡、却即将被投入更深噩梦的李欣然,看着中央那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宏伟力量的“源核”,看着周围那些穿着白袍、如同祭司般忙碌的“科学家”们。 恐惧吗?当然。绝望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燃起的怒火。 他不甘心。 不甘心像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甘心成为别人伟大蓝图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不甘心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变成培养舱里那种不生不死的怪物,或者成为所谓“新神”脚下的祭品。 审判者? 如果这就是“审判者”的命运…… 那他偏要审判看看! 审判这个扭曲的地方,审判周维安疯狂的计划,审判这该死的“规则”!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窒息的景象。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拼命向内收敛,去感受自己身体内部那糟糕的状态——虚弱的四肢,剧痛的伤口,混乱的规则视野残留,还有怀里……那本始终微微发热的笔记本。 笔记本…… 在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交织的内在世界前,成天用尽全力,驱动自己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束缚带允许的极小范围内,艰难地、摸索着,按向自己胸口内兜的位置。 那里,笔记本的封皮,烫得吓人。 仿佛感应到他决绝的意志,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蛮横地冲进了他近乎枯竭的意识深处。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急促意味的提示,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警告!终极威胁锁定!】 【目标:规则源核(未完全稳定态)】 【关联协议:初始协议(烙印载体:李欣然)】 【宿主状态:濒临强制接入,意识过载风险99.7%】 【检测到宿主极端抗拒意志……共鸣强制提升……】 【最终协议(残缺)访问尝试……】 【访问失败。权限不足。缺失关键要素:‘审判者之血’、‘自愿签署’。】 【紧急应对方案生成……基于历史行为模式预测……】 【建议:主动迎击。以‘审判者’本能,逆向解析‘协议’与‘源核’连接通道。**险,高回报。】 【生还率预估:低于5%。】 【是否执行?】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选择。 但成天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鲜血从他破裂的嘴角溢出。 5%? 足够了。 总比0%强。 他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在脑海里,对着那个声音,嘶吼出他的选择: “执——行——!” 下一秒。 固定他额头的金属环,光芒大盛! 中央的“源核”,骤然爆发出吞没一切的七彩光芒! 仪式,开始了。 第十六章 逆流之血 那光吞没一切的瞬间,成天感觉自己不是被“拉”进了某个地方,而是他存在的“外壳”——身体、感知、甚至“自我”这个概念的边界——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粗暴地剥离、溶解、然后像一捧沙子般被扔进了咆哮的银河。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黑暗。 只有“信息”。 庞大到无法理解,混乱到足以令任何理智瞬间蒸发的“信息”,以纯粹能量、意象、规则片段和尖锐感知的形态,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维度、从构成他意识的最基本单元内部,同时爆炸开来。 他“看”到无限延伸又无限折叠的几何迷宫,每一面墙都在流动,刻满无法解读却令人疯狂的文字;他“听”到亿万种频率叠加的尖啸,像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与最后一颗恒星熄灭的叹息混在一起;他“触摸”到空间的“肌理”——粗糙的、光滑的、带刺的、粘腻的——在不断变幻;他“尝”到时间的“味道”,像锈蚀的金属混合了腐烂的蜂蜜和臭氧。 这就是“源核”内部?还是“协议”构建的通道? 成天不知道。他残存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一片羽毛,被撕扯、被旋转、被抛掷,随时会彻底散开,融入这片信息的混沌之海。周维安所说的“梳理过的规则信息流”根本就是谎言,或者,那种“梳理”对于未经改造的人类意识而言,与直接的混沌冲击无异。 【警告!意识完整性急剧下降!17%……15%……】 笔记本那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核心响起,成了这片疯狂中唯一相对固定的坐标。但即便是这个声音,也显得微弱而断续,仿佛随时会被信息的洪流淹没。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冲散……要找到锚点……要“理解”…… 成天在意识的层面发出无声的咆哮。他拼命回忆笔记本最后的建议——逆向解析‘协议’与‘源核’连接通道。通道……连接……李欣然的意识在哪里? 他强迫自己不再对抗信息的冲刷,而是尝试着去“感知”这片混沌中不同的“流向”。如同在狂暴的洪水中辨别暗流。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次尝试去“分辨”,都像是用赤裸的神经去触碰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把大脑直接浸泡在浓酸里。但他撑住了,或者说,他那被规则污染反复折磨、又在绝望中淬炼过的意识,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坚韧。 渐渐地,在一片无法形容的喧嚣和混乱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质感”。 那像是一根极其坚韧、却绷得快要断裂的“弦”。它贯穿这片混沌,一端连接着某个庞大、混乱、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源核),另一端则延伸向一个相对“凝实”、却充满了剧烈痛苦、挣扎和某种……悲伤韵律的“结点”。 李欣然。 那是她的意识节点!那根“弦”,就是“初始协议”建立的连接! 成天毫不犹豫,用尽全部残存的力量,将自己即将溃散的意识“贴”上了那根“弦”。 那一瞬间,更具体、也更可怕的信息洪流将他淹没。 不再是抽象的几何和尖啸,而是无数破碎的、闪回的画面、混杂的知识、被封印的情感、以及冰冷刻板的契约条文,像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李欣然(不,那时是李博士)正与同事激烈争论,脸上带着年轻研究者特有的执着与光芒……他“看到”赵启明笑着递给她一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女儿小雨的幼稚贴纸……他“看到”事故爆发时,培养舱内同事融化时那张绝望扭曲的脸,和李欣然自己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惊骇与崩溃……他“看到”她颤抖着手指,用特制的针笔刺破指尖,将血珠滴在那份闪烁着幽蓝字符的金属契约板上,嘴里喃喃念着无人听清的诀别…… 然后,他“触”到了“协议”本身。 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个冰冷、精密、残酷到令人战栗的灵魂级架构。 它以李欣然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女儿、队友、责任的部分)为情感锚点,以她的科学知识和规则共鸣天赋为逻辑框架,以她自愿献出的部分“未来可能性”和“自由意志”为能量抵押,共同编织成一个复杂无比的意识囚笼。这个囚笼的目的,是将她变成一个高度特化的“规则翻译器”和“情绪阻尼器”——用她的情感共鸣去安抚源核的狂暴,用她的知识去理解(哪怕只是表层)源核的“语言”,用她抵押的“未来”作为维持这一切的“燃料”。 协议条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字里行间闪烁着非人的理性:“记忆模块可剥离归档,情感反应需保持基准活性以维持锚定效果……” “若抵押之‘未来’耗竭,则自动启用意识底层格式化程序,以维持‘翻译器’基础功能……” 成天感到一种超越恐惧的冰冷愤怒。这不是拯救,这是最精致的奴役!把一个人最珍贵的一切变成零件,组装成一个为野心服务的工具! 他想怒吼,想撕碎这架构,但此刻的他,仅仅是在这协议信息的边缘“阅读”,就已经让意识体濒临崩溃,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警告!意识完整性降至9%!即将跌破维持阈值!】 【检测到高浓度‘协议烙印’信息……尝试解析……】 【关键部分缺失……无法直接解构……】 笔记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它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扫描着涌入的信息,却找不到破解的入口。 “需要……钥匙……”成天在意识深处嘶哑地“说”。 【钥匙……定义为:与协议烙印同源,且具备更高优先级的‘验证因子’……检索中……】 同源?更高优先级? 成天的意识在混沌和剧痛中艰难运转。同源……李欣然签署协议时用了血,她的血是钥匙的一部分。更高优先级……什么比一份自愿签署的灵魂契约优先级更高?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另一份更“高级”的契约?或者……制定契约的“权力”本身?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感,从现实世界传来,粗暴地打断了意识的探索。 成天“感觉”到自己现实中的身体——那具被固定在金属椅上、饱受创伤的躯体——肩膀和腰侧的伤口,在仪式能量与意识剧烈活动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彻底崩裂了! 温热的、带着他自己体温的液体,汹涌地浸透了他胸前的衣物,也浸透了内兜里那本紧贴皮肤的笔记本。 现实与意识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滚烫的血液模糊了。 “嘀——!检测到未知高共鸣生命物质介入!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控制台方向传来助手惊慌的喊声。 “什么物质?哪里来的?”周维安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是……是B区终端!他的血液!血液样本正在与……与某种未知场发生剧烈共鸣!仪器无法解析!” 现实中的混乱,却在成天的意识世界里,产生了石破天惊的变化。 那股浸透笔记本的、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仿佛在现实与意识的夹缝中,被点燃了。 不是物理的燃烧,是“概念”的点燃。 血液中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因规则污染和数次强行“审判”而烙印下的、混乱原始的“规则信息残渣”,与笔记本本身蕴含的、来历不明的解析与记录特性,在生死边缘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深度共鸣。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金色的“光线”,顺着那根连接李欣然意识节点的“协议之弦”,逆流而上,猛地“照亮”了成天意识的视野! 在这道“血光”的映照下,之前那些冰冷残酷、无法理解的协议架构条文,突然变了。 它们不再是无法撼动的神圣律令,而是……变成了“代码”。 一种他无法完全读懂,但凭借游戏策划对系统架构的直觉,能模糊感知其“结构”和“逻辑流向”的、无比复杂精密的灵魂代码。 他看到情感锚点模块的“调用函数”,看到逻辑框架的“循环判定”,看到能量抵押部分的“变量声明”和“递减算法”……他甚至看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后门”般的冗余指令,以及整个架构最核心处,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代表“李欣然·自愿签署·灵魂绑定”的终极验证签名。 这个签名,就是整个协议囚笼的锁芯。 笔记本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也借由血液的共鸣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关键要素‘审判者之血’……已满足。】 【正在尝试以‘血’为媒介,建立临时性、只读的协议架构解析视角……】 【警告:此过程不可逆,将对宿主意识造成永久性负担。是否继续?】 永久性负担?成天已经感觉不到“负担”和“不负担”的区别了,他的意识就像风中的残烛。但他看到了那条路,看到了那锁芯。 他没有丝毫犹豫。 “继续!” 暗金色的血光更盛,强行撑开了一片相对稳定的“视野”。成天的意识,如同一个笨拙却疯狂的编程新手,开始不顾一切地“阅读”、强行记忆那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协议代码结构。 每一个逻辑循环,每一条能量流路径,每一个情感锚点的调用方式……信息如同高压水枪般冲进他本已不堪重负的意识,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他的意识体在“血光”中剧烈颤抖,边缘不断崩解出细碎的光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蒸发。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读”懂了这协议最深处、最残酷的几条底层指令。 那指令规定,当李欣然的“情感锚点”因过度消耗而枯竭(比如对女儿的思念被磨灭,对队友的愧疚被淡化),协议将自动启动“锚点再生协议”——剥离她剩余记忆中的强烈情感片段,进行“格式化重制”,以维持锚定效果。当抵押的“未来”耗尽,协议将启动“意识底层格式化”,把她变成一个只有基础功能的空壳“工具”。 而所有这些过程,都被冠以“必要牺牲”、“为了更高目标”、“自愿缔结之契约义务”等冰冷的名义。 “自愿……哈……自愿……”成天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凄厉的惨笑。用拯救队友的急切、用科学家的责任感、用对未知力量的探索欲、用内疚和自我牺牲的冲动……引导一个人签下这份出卖灵魂的契约。这比强迫更加卑鄙! 就在这时,周维安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同时炸响在现实与这片意识空间的边缘: “数据异常!协议通道出现未知扰动!B区终端意识未按预期溶解,反而产生高频率逆向解析波动!” “他在干什么?!”另一个声音惊叫。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周维安骤然拔高、失去了所有从容优雅、甚至带着一丝惊怒的吼声: “他在逆向拆解协议架构?!这不可能!没有‘钥匙’,没有最高权限,他怎么可能……”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周维安也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发现震惊了。 但下一秒,他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立刻中断渐进模式!注入‘结晶-7’!以最大功率,强制同化他的意识!不能再让他继续了!快!” 【警报!侦测到高浓度、高侵略性规则结晶溶液注入!】 【目标:宿主意识体!意图:抹除自主性,强制转化为受控编译器官!】 【预计接触时间:3秒!】 笔记本的警报尖锐到刺耳。 成天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解析视角”,开始剧烈摇晃。一股远比之前信息洪流更加黑暗、更加粘稠、充满强制“统一”和“固化”意志的恐怖力量,如同无边无际的沥青海洋,从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封死、变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砖石”。 结晶-7。强制同化。 意识体的最后边缘,开始染上不祥的、停滞的灰色。 3秒。 他刚刚窥见锁芯,撬棍还未举起,毁灭的洪流已到面前。 就在这最后的瞬间,成天那因痛苦和愤怒而燃烧的意识,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却又疯狂到极致的反应—— 既然来不及找到漏洞拆掉这囚笼…… 那就把自己,变成一颗砸向锁芯的……血弹!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识力量,连同那暗金色的“血光”共鸣,不再用于解析,而是全部压缩、凝聚,然后……顺着“协议之弦”,朝着那个幽蓝色的、代表李欣然自愿签署的终极验证签名,狠狠“撞”了过去! 不是破解。 是蛮横的、自毁式的……污染与质问! 将自己意识中所有关于“不公”、“愤怒”、“绝不屈服”的意念,连同“审判者之血”带来的那一丝微弱却本质不同的“权柄”气息,化作最尖锐的冲击,轰向那份“自愿”的根基! “这样的契约……也算‘自愿’吗?!” 意识的世界,在碰撞的前一刻,陷入绝对的死寂。 然后—— 现实中的成天,固定在金属椅上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破碎颤音的嘶吼。 七窍之中,暗红色的血线,蜿蜒流下。 他胸前内兜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皮,所有暗金色的纹路同时亮到极致,然后“噗”一声轻响,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烧断了。 几乎同时。 不远处束缚着李欣然的金属台上,她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在疯狂转动。监测她脑波的屏幕,代表痛苦和激烈情绪的区域,曲线骤然拔高到极限,然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曲线,在一阵剧烈的、毫无规律的痉挛般抖动后—— 彻底归于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直线。 只有她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十七章 僵局 那只腐烂的手臂终于完全扒上了窗沿,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几乎失去下半张脸、裸露着黑色牙床的丧尸头颅,它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档案室内唯一的活物——成天。 成天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每一口呼吸都拉扯着腰侧崩裂的伤口,带出火辣辣的痛楚。鲜血还在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面积聚成一小滩黏腻的暗红。手里的桌腿粗糙沉重,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逃?往哪儿逃?门外是空荡却可能藏着更多危险的医院走廊,甚至可能撞上折返的王大勇。守?他失血过多,体力濒临枯竭,别说眼前这只,再来一只他都悬。 笔记本扉页上那行新出现的银色字迹在脑海里闪烁:【初次‘干涉’完成……警告:频繁或高强度‘干涉’将导致不可逆规则同化风险。】 规则同化?变成外面那些东西那样吗? 成天扯了扯嘴角。那也比现在就被撕碎强。 丧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气音,另一只腐烂的手也攀了上来,整个上半身开始用力向窗内挤,破碎的玻璃碴在它溃烂的皮肉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拼了! 成天眼神一厉,不再等待。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抡起手中的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颗正在探入的丧尸头颅狠狠砸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桌腿结结实实砸在丧尸的太阳穴位置,颅骨发出令人不适的碎裂声。丧尸的动作顿了一下,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却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被一击毙命,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身体,加速向内挤来! “操!”成天骂了一声,抽回桌腿想再补一下,却因为动作牵动腰伤,眼前猛地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丧尸那只率先伸进来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抓,尖利的、挂着腐肉的指甲,擦着成天的小腿外侧划过!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一阵冰凉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感从小腿传来。成天低头,看到自己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血痕,虽然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被抓伤了! 成天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这比腰上的刀伤致命百倍! 恐惧、绝望、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难道费尽力气从背叛中活下来,最后还是要变成这种行尸走肉? 就在他心神剧震、动作停滞的瞬间,丧尸已经大半个身子挤进了窗户,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大嘴,朝着他的脖子咬来! 躲不开了! 成天下意识闭眼,准备迎接最后的剧痛—— “砰!” 一声比刚才桌腿砸击更清脆、更短促的爆鸣,几乎贴着成天的耳朵炸响!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腥臭粘稠的液体,猛地溅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的,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成天猛地睁开眼。 只见近在咫尺的丧尸,眉心处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边缘焦黑的孔洞,正汩汩向外冒着混合了脑浆的黑红色液体。它那疯狂扭动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从窗口滑落下去,摔在外面的尸群中,激起一阵更狂乱的骚动。 成天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腥臭的黏液,缓缓转过头。 档案室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李欣然。 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破损却干净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脸上的尘土和血污似乎打理过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狼狈。她右手平举,握着一把造型简洁、枪管修长的手枪,枪口还飘散着淡淡的青烟。左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救下队友的庆幸,也没有身处险境的紧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冷冷地看向成天,扫过他腰侧和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扫过他手中染血的桌腿,最后落在他脸上那混杂着震惊、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恐惧的神情。 “清理伤口,五秒。”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尸群被枪声和血腥味刺激,三十秒内会有更多尝试爬上来。” 说完,她根本没看成天是否照做,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档案室内部,目光在那扇破碎的窗户和地上成天留下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墙角那个印着“绝密”的金属盒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入手掂了掂,又看了看盒子上简陋的机械密码锁。 “血清线索?”她问,依旧没有看成天。 成天还处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刺鼻腥臭的刺激中,听到问话,才猛地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脸上的污秽,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忍着腰腿的剧痛和大脑的阵阵眩晕,嘶哑着回答:“医院档案室找到的……应该和那家生物公司有关。王大勇想抢……” “他人呢?”李欣然打断他,手指已经开始尝试拨弄那个密码锁。 “跑了……带着小雅。”成天咬咬牙,低头看向自己小腿上那几道开始发黑发痒的抓痕,心头一片冰凉。他摸索着从腰间(那里原本有个小急救包,但之前逃亡时丢了大半)扯出最后一点绷带,手忙脚乱地想往腿上缠。 “没用的。”李欣然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普通绷带阻止不了规则污染扩散。你腰上的刀伤感染风险是三级,腿上的抓伤……至少是六级。离彻底变异,你还有,”她终于侧过头,看了成天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使用时限,“最多十二小时,如果不用特效药的话。” 成天缠绷带的手僵住了。十二小时……特效药?血清? “你有药?”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李欣然没有直接回答,她已经“咔哒”一声,用某种成天没看清的手法打开了那个金属密码盒。盒子里没有针剂或药瓶,只有几份纸质文件,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还有一张老式的、带着芯片的数据卡。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文件,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片刻,然后抽出那张数据卡,将文件和照片塞回盒子,顺手扔给了成天。“拿着。” 成天慌忙接住盒子,沉甸甸的。他看向李欣然手里的数据卡:“那个是……” “真正的线索。存储着初期实验数据和部分未公开的实验室坐标。”李欣然将数据卡收入自己作战服内侧一个密封口袋,“血清可能就在其中某个地方,但具体是哪个,需要设备读取分析。” “那我们……” “没有‘我们’。”李欣然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的任务是回收关键情报,并清除‘异常’。你现在是‘异常’的一部分,但情报优先。”她顿了顿,看着成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补充道,“看在……你刚才差点死了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医院地下二层,药剂库存备份点,可能有早期开发的、效果不明确但能延缓变异的抑制剂。拿到它,你或许能多活两天,运气好能撑到找到血清。”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似乎就要这样离开。 “等等!”成天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和失血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你就这样走了?王大勇跑了,外面全是丧尸,我一个人怎么下到地下二层?我腿伤了,走不快!” 李欣然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嘲讽?“那是你的问题。规则一,不要相信任何队友。我建议你也别完全相信我刚才的话。”她微微偏头,露出小半张线条冷硬的侧脸,“顺便,你脸上和身上的丧尸血液和脑组织,含有高浓度活性病毒和规则污染残留。不尽快清理,会加速你伤口的感染进程。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昏暗的走廊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档案室里,再次只剩下成天一个人。 还有窗外楼下,因为枪声和新鲜血肉刺激而越发狂躁的尸潮嘶吼。 以及,小腿伤口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麻痒和灼痛。 成天坐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背靠着档案柜,手里抱着那个金属盒子,脸上身上沾满恶臭的黏液。孤独、无助、伤口的疼痛、对变异的恐惧,还有被抛下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李欣然……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她救了他,却又毫不犹豫地抛下他。给他指了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别完全相信。她就像这末世本身一样,矛盾、危险、难以捉摸。 笔记本在怀里安静下来,不再发热。刚才那短暂的、神奇的“干涉”能力,仿佛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也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神。 成天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哭喊没有用,等死更没有用。 他看向自己被划破的裤腿,黑气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沿着抓痕边缘向周围健康的皮肤浸润。十二小时……不,可能更短。 地下二层……药剂库存备份点…… 他咬了咬牙,用桌腿撑地,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再次尝试站起来。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晃得厉害。 不能待在这里。窗户破了,尸群迟早会涌进来。必须移动。 他看了一眼李欣然消失的门口。那个女人或许不可信,但她给出的信息是目前唯一的稻草。医院地下结构复杂,丧尸恐怕更多,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成天将金属盒子塞进自己破破烂烂的背包,捡起地上那根染血的桌腿当做拐杖和武器。他走到门口,小心地探头向外望去。 走廊里一片死寂,昏暗的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照出地面上凌乱的血迹和拖痕。没有李欣然的身影,也没有丧尸。至少眼前这一段是安静的。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拖着那条越来越沉重麻木的伤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记忆中医院楼梯间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小腿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麻痒和刺痛。腰侧的刀伤也在不断渗血。汗水混着脸上腥臭的黏液,不断滑落。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桌腿点地的笃笃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不知道地下二层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所谓的抑制剂。 他甚至不知道,李欣然是真的给了他一个机会,还是……把他推向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昏暗的灯光将他踉跄而固执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正在走向深渊的、孤独的剪影。 而在楼上,某层破碎的窗户边,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狙击镜,默默注视着那个在走廊中艰难移动的身影,直到他拐进楼梯间,消失不见。 李欣然缓缓收起架在窗沿的狙击步枪,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按了按耳内一个微型的通讯器,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目标已按预定方向移动。伤势加重,感染深化,预计坚持不到预定地点。‘催化’条件初步达成。”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一个经过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响起: 【收到。继续观察。确保‘钥匙’在彻底锈蚀前,抵达‘锁孔’。】 第十八章 地下二层 楼梯间的应急灯比走廊里更加昏暗,有几盏已经完全熄灭,只留下吞噬光线的黑暗角落。 成天扶着生锈的扶手,一步一挪地向下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小腿伤口处的麻痒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灼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沿着血管向大腿根部钻。腰侧的刀伤也在不断抗议,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他龇牙咧嘴。 “嗬……嗬……” 楼下传来模糊的嘶吼声,在密闭的楼梯井里回荡,分不清远近。 成天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混着脸上尚未完全擦去的丧尸黏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腐败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几道抓痕周围的黑气,已经扩散到了巴掌大小,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 十二小时?他觉得可能连一半都撑不到。 “不能停……”他咬着牙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走。二层到地下二层,原本只需要两段楼梯,但现在对他而言,却像是要跨越整座山脉。 转下第一个平台时,他看到了血迹。 不是陈旧发黑的干涸血迹,而是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呈喷射状溅在墙壁上,一直延伸到下一段楼梯的拐角。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成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中的桌腿,放轻了脚步——尽管这对他来说很难——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具尸体。 不,严格来说,是半具。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下半身已经不见了,腹腔被粗暴地撕开,内脏拖了一地。他的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但吸引成天注意的,是尸体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 一个银色的金属注射器。 注射器的玻璃管里,还残留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淡蓝色液体。 成天的呼吸急促起来。抑制剂?早期的、效果不明确的抑制剂?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扑到尸体旁边。近距离看,死状更加惨烈。这人是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 是什么东西干的?普通丧尸没有这种力量。 成天来不及细想,他伸出手,试图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但尸僵已经形成,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注射器。 “妈的……”成天低声咒骂,用桌腿的尖端撬进手指缝隙,用力一别。 “咔嚓。” 一根手指被撬断了,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成天顾不上愧疚,继续撬第二根、第三根。终于,注射器被取了出来。 他仔细端详。注射器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行激光刻印的小字:“原型-7型抑制剂(不稳定)”。玻璃管里的淡蓝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有种诡异的美感。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管不了那么多了。成天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将注射器对准自己手臂上还算干净的皮肤。他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针,手抖得厉害。 “噗嗤。”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更强烈的感觉随即而来——当淡蓝色液体被推入血管时,一股冰冷的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呃啊——” 成天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血管里仿佛有冰锥在刮擦,同时又有火焰在灼烧。他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种剧痛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成天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但当他缓过神来,检查自己的腿伤时,他愣住了。 扩散的黑气停止了。 不是消退,而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维持在巴掌大小的范围内,不再向外蔓延。伤口处的灼痛也减轻了不少,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有效……”成天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李欣然说过,这只是“延缓”,不是治愈。而且“效果不明确”……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空了的注射器收进口袋——也许以后有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身上。这人穿着白大褂,胸前还有工牌。成天凑近细看,工牌上的字迹被血污糊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生物样本……管理部……赵启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下二层,B-7区准入权限”。 B-7区?药剂库存备份点? 成天心跳加速。他伸手在尸体身上摸索,很快在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一个沾血的磁卡。磁卡正面印着医院标志,背面是条形码和“B-7区专用”的字样。 “找到了……”成天握紧磁卡,这是通往生路的钥匙。 但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具尸体死在这里,说明凶手很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从伤口来看,绝不是普通丧尸能造成的。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楼上的尸潮嘶吼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必须继续往下走。地下二层入口就在下面。 成天扶着墙站起来,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伤还在,但至少腿不再像灌了铅那样沉重。抑制剂的副作用似乎暂时没有显现——或者说,还没有显现。 他一步步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了地下二层的防火门前。 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上面用红漆喷着“地下二层·危险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警告字样。门把手旁边有一个刷卡器,指示灯是暗的。 成天深吸一口气,将磁卡贴在感应区。 “嘀。” 绿灯亮了。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成天握紧桌腿,用肩膀缓缓顶开防火门。 门后,是一条比楼上更加宽阔、也更加昏暗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管线裸露着,有些地方还在滴着不明液体。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化学药剂气味的积水。应急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更加惨淡,只能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而真正让成天头皮发麻的,是墙上那些痕迹。 不是血迹——或者说,不只是血迹。 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用利爪刨出来的。有些抓痕深达数厘米,连里面的混凝土都露了出来。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和墙皮,混合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或者说,屠杀。 成天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迈步走进走廊。积水被他的脚步搅动,荡开一圈圈涟漪。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B-1,B-2,B-3…… 他要找的是B-7。 走廊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而清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成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的门牌号:B-4,B-5……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滴水声,而是……呼吸声? 沉重、缓慢、带着粘稠液体的呼噜声,从前方某个黑暗的岔路口传来。 成天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走廊向右拐弯的地方,完全被阴影笼罩。 声音越来越近。 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湿漉漉的肉块拖在地上的声音。 成天握紧桌腿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缓缓后退,想找个房间躲进去。但两侧的门都是锁着的,磁卡根本刷不开。 来不及了。 拐角处,一个身影缓缓探了出来。 成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东西……很难形容它还是不是“丧尸”。 它有着基本的人形,但体型异常庞大,至少有两米高。浑身的皮肤呈灰黑色,像老树皮一样皲裂,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粘液。它的左臂异常发达,肌肉贲张,手掌已经变成了巨大的、三趾的利爪,刚才墙上的抓痕很可能就是这东西留下的。而它的右臂却萎缩得不成样子,软软地垂在身侧。 但最恐怖的是它的头。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的位置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膜覆盖了。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是三层环状的、鲨鱼般的利齿。此刻,那张大嘴正微微张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它似乎没有发现成天,只是盲目地在走廊里移动,硕大的头颅左右摆动,像是在用其他感官感知环境。 成天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挪,试图退回到楼梯间。 但就在他挪到第五步时,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金属托盘。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那怪物的头颅猛地转向成天的方向。覆盖眼睛的薄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成天耳膜生疼。紧接着,怪物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符的迅猛速度,朝着成天直扑而来! 成天转身就跑。 但他拖着伤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这怪物?不过三秒,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已经追到了身后! 成天甚至能闻到怪物身上散发的、混合了腐肉和化学药剂的恶臭。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他突然看到了侧前方一扇门的门牌号:B-7。 药剂库存备份点!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成天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同时掏出磁卡,在身体撞上门板的瞬间,将卡拍在了门边的感应器上。 “嘀!” 门开了。 成天连滚带爬地摔进门内,反手就要关门—— 但一只巨大的利爪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吼!!!” 怪物的咆哮近在咫尺,腥臭的热气喷在成天脸上。利爪疯狂地扒拉着门板,金属门发出不堪重负的**。 成天用背死死顶住门,双脚蹬地,但力量差距太大了。门缝正在一点点扩大,那只利爪已经伸进来半只!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门内的房间。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摆满了药剂架和冷藏柜。房间中央有一张实验台,台上散落着文件和仪器。而在实验台后面,靠墙的位置…… 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银色金属箱。 箱体表面用醒目的红漆喷着:“紧急抑制剂储备”。 箱门是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淡蓝色的注射器——和刚才他用掉的那支一模一样。 只要拿到一支……不,拿到两支,三支…… 但怪物就在门外。他根本过不去。 门缝又扩大了一寸。怪物的整个前臂都伸了进来,利爪在空中疯狂挥舞,离成天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希望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再次发烫。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暖意,而是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 成天下意识地将笔记本掏出来。只见泛黄的纸页上,那行银色的字迹正在剧烈闪烁: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志……检测到规则异常体(畸变种)……】 【警告:当前状态下再次‘干涉’,同化风险将提升至47%……】 【是否尝试‘解读’目标规则漏洞?】 成天愣住了。 同化风险47%……接近一半的概率,变成怪物? 但如果不做,他现在就会死。 门板又向内凹陷了一寸,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怪物的咆哮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成天咬着牙,死死盯着笔记本。 “解读……怎么解读?!”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直视目标,集中意志,询问本质。】 成天转过头,透过门缝,对上了怪物那张恐怖的脸。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利齿,不去闻那股恶臭,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内心嘶吼: “你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世界变了。 在成天的视野里,怪物的形体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光影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符文在游动、缠绕、崩解、重组。而在光影的核心,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惊恐地躲在某个实验室里…… 一管紫色的药剂被打碎,液体溅在他的手臂上…… 皮肤开始溃烂,骨骼开始变异,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是深深的、无尽的饥饿。 成天明白了。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丧尸。这是一个被某种实验药剂污染的、正在持续畸变的人类研究员。它的规则结构极其不稳定,正在崩溃和重组的边缘。 而就在他“看”到这些的同时,笔记本上疯狂涌现出大量银色的文字: 【目标:实验体畸变种(未完成态)】 【规则漏洞:能量供应不稳定,变异进程不可控,核心意识碎片仍存留……】 【可利用漏洞:对特定频率声波敏感(原始记忆残留),右半身神经坏死(萎缩原因),视觉器官退化依赖听觉与嗅觉……】 【建议干涉方案:制造高频噪音干扰感知,攻击萎缩右半身神经节点,利用……】 文字还在涌现,但成天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的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鼻子开始流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47%的同化风险,正在真实地作用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传来阵阵麻痒,仿佛也要开始皲裂。 “够了……”他嘶哑地说。 但门外的怪物不会等他。 成天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和身体的异样感,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实验台……仪器……有了! 他看到了一个落在地上的金属仪器,像是某种手持扫描设备。设备的侧面,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报警按钮。 高频噪音…… 成天估算了一下距离。仪器在房间中央,离他大约五米。而怪物已经挤进来小半个身子。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旁边一滚! 失去他的支撑,门被怪物瞬间撞开!庞大的身躯冲进房间,利爪狠狠拍在成天刚才所在的位置,将地板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而成天已经滚到了实验台旁边,一把抓起那个仪器,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红色按钮! “嘀————!!!” 刺耳至极的高频警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然后用双爪(包括那只萎缩的右爪)死死捂住头部——尽管它根本没有耳朵。覆盖眼睛的薄膜疯狂蠕动,粘液从裂缝里喷射而出。 有效! 成天趁机爬起,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扑向墙边的银色金属箱。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箱门时—— “噗嗤。” 一柄锋利的匕首,从后方,精准地刺穿了他小腿的伤口。 剧痛让成天惨叫出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李欣然。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成天,又看了看还在被高频噪音折磨、痛苦挣扎的怪物。 “抱歉。”她说,声音冷得像冰,“但‘催化’需要更强烈的绝望。” 然后,她抬起手,一枪打碎了成天手中的警报器。 噪音戛然而止。 怪物缓缓转过身,覆盖眼睛的薄膜,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成天。 李欣然后退一步,退到了门外。 “祝你好运。”她说,“如果你能活下来,记得去B-7区的通风管道。那里通向备用出口。”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成天瘫在地上,小腿的伤口被匕首刺穿,鲜血汩汩涌出。抑制剂的效果似乎在迅速消退,黑气开始再次扩散。 而前方,怪物已经摆脱了噪音的影响,张开三层环状的利齿,发出震耳欲聋的饥饿咆哮。 银色金属箱就在三米外。 里面的抑制剂,近在咫尺。 又远在天涯。 第十九章 锈蚀的钥匙 高频噪音的余韵还在耳中嗡嗡作响,但更响亮的是怪物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成天趴在地上,左小腿传来贯穿性的剧痛。李欣然的那一刀精准而残忍,不仅刺穿了他本就感染的伤口,还搅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刀刃确实割开了肌腱。鲜血正从前后两个豁口汩汩涌出,在地面积水晕开大片的猩红。 抑制剂的效果在急速消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短暂被抑制的麻痒感正卷土重来,而且更加凶猛。沿着小腿向上蔓延,像是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他的肌肉里扎根、生长。腰侧的刀伤也在同步恶化,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而三米外,那个畸变种研究员已经重新“锁定”了他。 它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几乎将整个门框塞满。覆盖眼睛的薄膜疯狂蠕动,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睁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缓缓张开,三层环状的利齿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寒光。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吼……” 不是咆哮,而是某种低沉的、狩猎前的确认声。 成天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距离银色金属箱三米,距离怪物五米。他的左腿基本废了,右腿虽然能动,但拖着左腿根本跑不起来。桌腿武器不知道掉在哪里,手里只有那个被李欣然打碎警报按钮的仪器——现在连噪音都发不出来了。 笔记本在怀里发烫,但他不敢再去看。 47%的同化风险。刚才只是“解读”,身体已经出现了异样感。如果再尝试“干涉”,他可能真的会开始变异。 但不变异,现在就得死。 怪物动了。 不是猛扑,而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踏进房间。它的左脚踩在地面血水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但那只畸变左臂的三趾利爪已经张开,每一根指爪都有成天的小臂那么长,尖端弯曲如镰刀。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或者说,它残留的那点人类意识碎片,正在享受猎物绝望的姿态。 成天咬紧牙关,用右手撑地,拖着左腿向后挪。每挪一寸,左腿的伤口就被摩擦一次,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身后是墙壁和药剂架,无处可退,但他必须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 眼睛快速扫视周围。 实验台上,有手术刀、镊子、试管架……都是小物件,对眼前的怪物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冷藏柜……如果能砸开,或许能用里面的药剂当投掷物?但怪物不会给他时间。 通风口……在房间左上角,距离地面三米高,网格罩看起来锈蚀严重。李欣然说通风管道通向备用出口,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爬上去?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怪物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它那覆盖眼睛的薄膜转向了房间的某个角落——那是成天刚才滚过去时,不小心碰倒的一个药剂架。架子上掉下来几个玻璃瓶,其中一个摔碎了,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正散发出刺鼻的氨水气味。 怪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嫌恶的嘶吼。 它讨厌这个味道? 成天瞳孔一缩。是了,笔记本“解读”出的信息里有一条:视觉器官退化,依赖听觉与嗅觉。强烈的气味会干扰它的感知! 他立刻看向实验台。上面有几个贴标签的瓶子:乙醇、福尔马林、浓盐酸…… 没有氨水。但浓盐酸的刺鼻气味或许也能用? 可距离太远了。实验台在房间中央,离他至少四米,离怪物更近。他根本够不到。 除非…… 成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下。 他正坐在一滩混合了自己鲜血和地面积水的液体里。而他的裤子口袋……刚才从楼梯间尸体上找到的,那支用完的注射器,还在里面。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怪物已经从氨水气味的刺激中恢复过来,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成天。它似乎失去了耐心,不再缓慢逼近,而是直接抬起左臂,利爪朝着成天当头拍下! 就是现在! 成天没有躲——他也躲不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破仪器朝着实验台方向全力掷出! “砰!” 仪器砸在实验台边缘,弹了一下,撞翻了台子边缘的几个瓶子。其中一瓶浓盐酸晃了晃,但没有倒。 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半秒注意力,利爪的轨迹偏了一点点。 就这半秒。 成天已经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空注射器,拔掉针头护套,然后将注射器的玻璃管狠狠扎进自己左腿的伤口! “呃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用拇指推动活塞,将注射器管子里残留的、混合了自己鲜血和抑制剂残留液体的东西,全部挤压出来,喷溅在面前的积水里。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空注射器朝着实验台上那瓶浓盐酸扔去! 注射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怪物的利爪已经落下。 成天闭上眼睛。 “啪。” 注射器没有砸中浓盐酸的瓶子,而是砸在了瓶子的旁边,弹开。 失败了吗? 但下一秒—— “嗤啦——!!” 浓盐酸的瓶口,原本就有些松动,被注射器这一砸,瓶盖彻底脱落。瓶子倾斜,里面足有500毫升的浓盐酸倾倒而出,哗啦一声全部浇在了实验台上! 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 实验台上的各种化学试剂、纸张、塑料制品,在浓盐酸的腐蚀下疯狂反应,冒出大量混合着氯化氢气体的浓烟!烟雾迅速扩散,整个房间在几秒内就被刺鼻的白色气雾笼罩! “吼嗷嗷嗷——!!!” 怪物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吼。它用利爪疯狂挥舞,试图驱散烟雾,但无济于事。强烈的刺激性气体严重干扰了它依赖的嗅觉,甚至开始腐蚀它裸露在外的皲裂皮肤。它踉跄后退,庞大的身躯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成天也在烟雾中剧烈咳嗽。他的眼睛被刺激得流泪不止,呼吸道火辣辣地疼。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越来越浓的烟雾,看向墙边的银色金属箱。 三米。 他用右手抓住旁边药剂架的金属腿,忍着左腿伤口被撕扯的剧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向前。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尺。 怪物还在烟雾中狂乱挥舞利爪,但已经失去了方向感,正朝着房间另一侧的冷藏柜撞去。 两尺。 成天的右手终于够到了银色金属箱的底座。他用手指抠住箱体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鲜血淋漓。 最后一尺。 他整个人扑在了金属箱上。 箱门是透明的观察窗,但需要密码或者磁卡才能打开。成天没有密码,磁卡是赵启明的,只能开B-7区的门,开不了这个箱子。 怎么办?砸开? 他用拳头砸向观察窗,但加厚的钢化玻璃纹丝不动。 烟雾正在被房间的通风系统缓慢抽走,能见度在逐渐恢复。而怪物已经适应了刺激性气体,虽然还在痛苦嘶吼,但已经开始重新定位——它转向了成天制造出的血腥味最浓的方向。 没时间了。 成天的手颤抖着摸向怀中。 笔记本。 它还在发烫,甚至比刚才更烫。仿佛在催促,在引诱,在等待他的决定。 同化风险47%……不,可能更高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意志力也在崩溃边缘,这时候使用“干涉”能力,成功率低,风险却会飙升。 但不用,就是死。 用,可能变成怪物,但至少……可能拿到抑制剂,可能活下去。 怪物已经转过身,朝着金属箱的方向迈出一步。它那覆盖眼睛的薄膜死死“盯”着成天,三层利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成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掏出笔记本,没有翻页,而是直接将手掌按在了封面上。泛黄的皮质封面传来滚烫的触感,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肤。 “帮我打开它。”他在心中默念,将所有求生的意志、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全部灌注进去,“用什么规则都行,代价我来付。” 笔记本剧烈震颤。 封面上的银色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缠绕,最后汇聚成一支模糊的、羽毛笔形状的光影。那光影只有成天能看到,它悬浮在笔记本上方,笔尖对准了银色金属箱的密码锁。 然后,笔尖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成天“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某种无形的、原本束缚着金属箱密码锁的“规则”,被短暂地“抹除”了。 “咔哒。” 一声轻响。 银色金属箱的电子锁,绿灯亮了。箱门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成天来不及惊喜,因为几乎在同时——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不是红色,而是暗红近黑,还夹杂着细小的、像是黑色丝线的东西。他的视野瞬间被血色覆盖,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皮肤传来剧烈的麻痒,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管正凸起、扭曲,颜色变成不祥的紫黑色。 同化开始了。 而且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颤抖着手拉开箱门,从里面抓起三支淡蓝色抑制剂的注射器,甚至来不及看标签,直接抓起一支,拔掉护套,朝着自己右大腿扎去! 针头刺入。 淡蓝色液体推入血管。 这一次的冰冷灼热感,比刚才在楼梯间强烈十倍! “啊啊啊——!” 成天忍不住发出惨叫。他感觉自己的血管要爆炸了,骨头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穿刺。皮肤下的紫黑色血管疯狂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对抗。 而与此同时,怪物已经到了面前。 利爪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成天的头颅狠狠拍下! 成天甚至没有抬头去看。 他的右手,正握着第二支抑制剂。但他没有扎向自己,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怪物那张开的、三层利齿的大嘴,全力掷出! 注射器在空中旋转。 怪物的利爪落下。 成天闭上了眼睛。 “噗嗤。” 一声轻微的、液体被刺破的声音。 然后是—— “吼嗷嗷嗷嗷——!!!!!” 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咆哮,几乎掀翻天花板。 成天睁开眼。 他看到,那支抑制剂注射器,不偏不倚,正插在怪物大嘴的上颚。玻璃管已经碎裂,里面所有的淡蓝色液体,全部灌进了怪物的喉咙! 怪物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开始剧烈抽搐。它用利爪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和胸口,在皲裂的皮肤上划出更深的伤口。暗黄色的粘液混合着黑色的血液,从它嘴里、鼻孔里、甚至眼睛的薄膜下喷射而出。 它在变异。 不,是在……崩溃? 成天来不及细看,他抓起最后一支抑制剂,扎进自己的左臂——这一次是针对已经扩散到上半身的感染。 冰与火的对抗在体内爆发。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厮杀:一股是来自畸变种的污染,一股是抑制剂强行制造的“规则屏障”。他的身体成了战场,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但他撑住了。 至少暂时撑住了。 他靠着金属箱,大口喘息,看着前方。 怪物已经瘫倒在地,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恐怖的变化。它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蠕动重组的肌肉组织。左臂的利爪萎缩,右臂却开始膨胀。头颅变形,那张大嘴正在合并,覆盖眼睛的薄膜破裂,露出下面两团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球。 它正在从“畸变种”退化成……某种更接近普通丧尸,但体型依旧庞大的东西。 笔记本从成天手中滑落,掉在血水里。 封面上,那支羽毛笔的光影已经消失。但成天看到,笔记本的页边,原本泛黄的纸张,现在有一小部分变成了……灰黑色。 像是被烧焦,又像是被什么污秽的东西浸染了。 那是同化的痕迹。 而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银色字迹,字迹比任何时候都要黯淡,仿佛书写者已经耗尽了力气: 【规则局部抹除(一次性)完成。】 【同化程度:13%(不可逆)。】 【警告:你的‘存在’已偏离基准人类模板。部分规则将开始视你为‘异常’。此状态将持续累积。】 成天看着那些字,扯了扯嘴角。 13%。比预想的47%好多了。 但“不可逆”。而且“持续累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左上角的通风口。 李欣然说,那里通向备用出口。 她还说,“催化”需要更强烈的绝望。 那么现在,他这份“绝望”,够“强烈”了吗? 他扶着金属箱,用还能动的右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左腿依旧剧痛,但至少不再流血如注。抑制剂正在起效,黑气的扩散再次停止了,虽然已经扩散到了大腿根部。 他捡起地上的笔记本,塞回怀里。然后从金属箱里又抓了几支抑制剂塞进口袋——里面还有七八支。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那个还在抽搐变异的怪物。 它已经基本失去了攻击性,瘫在地上,身体时不时痉挛一下。 成天没有补刀。他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必要。 他拖着身体,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个工具柜,他砸开锁,从里面找到了一根伸缩式的检修梯。 他将梯子架到通风口下方,用尽全力爬上去,用手术刀撬开锈蚀的网格罩。 通风管道里一片漆黑,散发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成天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差点成为他坟墓的房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缓慢抽搐的怪物,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留下的大片血迹。 然后,他钻进了管道。 黑暗吞没了他。 而在通风管道外的某个阴影里,李欣然静静站立着。她手中的微型探测器屏幕上,一个代表生命体征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但那个光点的颜色……已经从正常的绿色,变成了暗黄色,边缘还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她按了按耳内的通讯器。 “‘钥匙’锈蚀度达到预期阈值。”她的声音依旧平静,“‘锁孔’坐标已同步。他正在前往。” 通讯器那头,电子音沉默了片刻。 【收到。第一阶段‘催化’完成度:78%。继续引导。注意观察‘判官之器’的觉醒进度。】 李欣然关闭通讯。 她抬起头,看向通风管道入口的方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愧疚。 又像是……期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通风管道里,成天正在黑暗中艰难爬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具已经开始“锈蚀”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就有……讨回一切的资格。 黑暗中,他的手摸到了怀里笔记本灰黑色的页边。 13%的同化。 不可逆。 他咬紧牙关,在狭窄的管道里,继续向前爬去。 身后,只留下拖行时,在灰尘上划出的、一道长长的血迹。 第二十章 管道尽头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和灰尘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成天的喉咙发痒。黑暗几乎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从网格罩缝隙透进来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管道的轮廓。 成天在黑暗中爬行。 左腿的伤口已经麻木了,抑制剂在血管里奔流,强行镇压着那些试图扩散的黑色根须。但13%的同化不是开玩笑的——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部分正在变得“陌生”。 比如视觉。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本该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他的眼睛似乎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甚至能隐约“看”到管道壁上细微的纹理。不是真正的视觉,更像是一种对光线的超常敏感。 比如听觉。 管道远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声,在他耳中被放大成清晰的气流呼啸。某个岔路口方向,有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距离至少二十米。 比如……对“规则”的感知。 这不是笔记本带来的能力。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在经历了部分同化后,产生的一种本能般的感应。他能“感觉”到这条通风管道里,弥漫着某种极其稀薄的、类似于“禁止明火”的规则残留——大概是医院建造时设定的防火规范,在末世规则异化后形成的微弱力场。 这很危险。 成天一边爬行,一边在内心警告自己。他能获得这些感知,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朝非人的方向转变。13%的同化已经带来了质变,如果继续累积…… 他不敢想下去。 管道在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向左的管道更宽,但传来隐约的腐臭味;向右的管道狭窄,但空气相对清新。成天没有犹豫,选择了右边。 狭窄的管道只能让他匍匐前进,胸腹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管壁。伤口被挤压,传来持续的钝痛。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向前挪。 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应急灯的惨绿色,而是自然的、灰白的天光。 出口? 成天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但就在他距离那个透光的网格罩还有三米时,他的身体突然本能地僵住了。 不对。 太安静了。 管道外的世界,本该有风声,有远处的丧尸嘶吼,有各种末世该有的声响。但此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而且,那股自然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 成天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用那种新获得的、超常的感知力去“感受”管道外的环境。 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规则密度”的异常。 管道外的空间,规则场极其紊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各种互相矛盾的规则碎片在那里碰撞、撕扯、湮灭。这种紊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B-7区那个畸变种所在的房间。 出去会死。 这个直觉无比清晰。 成天缓缓后退,退到岔路口。他看向左边那条更宽、传来腐臭味的管道。 腐臭味意味着可能有丧尸,或者尸体。但至少,那里的规则场是“正常”的——属于这个末世该有的那种“正常”。 他选择了左边。 宽大的管道让他可以弯腰行走,虽然左腿的伤让他走得踉踉跄跄。腐臭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种甜腻的、类似于发酵水果的气味。 转过一个弯,成天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盏挂在管道壁上的、用电池供电的LED露营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王大勇。 他背靠着管道壁,坐在一个军用背包上,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正小口小口地啃着。他身边还放着一把染血的消防斧,斧刃上挂着碎肉。 听到脚步声,王大勇猛地抬头,看到成天的瞬间,他像触电一样跳起来,抓起消防斧,脸上先是惊恐,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戒备和算计的表情。 “成……成天?”他的声音嘶哑,“你还活着?” 成天停在五米外,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插着手术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现在手无寸铁。 “托你的福,还没死透。”成天的声音冰冷。 王大勇的视线快速扫过成天全身,在他破烂的裤腿、腰间的血迹、还有脸上那些未擦净的污秽上停留。当看到成天左小腿那明显异样的、发黑肿胀的伤口时,王大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一丝放松。 “你被感染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抓伤?看这程度,快变异了吧?” “关你屁事。”成天冷冷地说,“小雅呢?” “小雅?”王大勇嗤笑一声,“那个拖油瓶?早扔了。带着她我怎么跑?” 成天的心脏沉了一下,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早就猜到了。在末世,像王大勇这种人,抛弃队友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血清线索呢?”成天问,“你从档案室抢走的那个盒子。” “盒子?”王大勇的表情变得古怪,“我确实抢了个盒子,但里面只有些破烂文件和照片,根本没什么血清线索。你他妈耍我?” 成天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了——李欣然。那个女人在档案室打开盒子时,只把文件和照片塞回盒子扔给了他,真正的数据卡她自己拿走了。王大勇抢走的,只是个空壳。 “所以你跑到通风管道里躲着?”成天嘲讽道,“就为了那点‘破烂’?” “闭嘴!”王大勇像是被戳到痛处,脸色阴沉,“外面全是丧尸,医院里还有那种怪物……我不躲在这里,难道出去送死?”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成天:“不过你倒是命大,能从B-7区活着出来。那里有什么?抑制剂?” 成天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王大勇身边的背包上——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王大勇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 “想都别想。”他恶狠狠地说,“这是我的。你一个快变异的废物,拿了也是浪费。” 成天没动。他在心里快速评估。 王大勇有武器,有体力(相对而言),但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精神状态不稳定。自己虽然受伤、感染,但刚注射了抑制剂,还有13%的同化带来的感知增强…… “做个交易。”成天突然说。 “交易?”王大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能拿什么跟我交易?你那快烂掉的命?” “出口。”成天平静地说,“我知道一条通向医院外面的安全通道。不,准确说,是备用出口。” 王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充满怀疑:“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我。”成天说,“李欣然。” 听到这个名字,王大勇的脸色变了变。他对那个神秘的女人有种本能的畏惧。 “她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有用。”成天撒了个谎,“至少暂时还有用。而你现在被困在这里,食物和水迟早会耗尽。要么冒险出去面对丧尸和怪物,要么在这里饿死。跟我合作,你至少有一条活路。” 王大勇沉默了。他啃着压缩饼干,眼睛在成天和管道深处来回扫视,显然在权衡。 “那条通道在哪里?”他问。 “先给点诚意。”成天指了指他身边的背包,“我需要食物,水,还有……绷带。” 王大勇犹豫了几秒,最终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半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扔给成天。 成天接住,先拧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进喉咙,让他几乎**出声。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喝水是什么时候了。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用绷带重新包扎左腿的伤口。抑制剂让黑气停止扩散,但伤口本身还在渗血,需要物理压迫。 王大勇就在对面看着他包扎,眼神闪烁。 “现在可以说了吧?”王大勇催促。 成天包扎完,抬头看向管道深处:“沿着这条管道继续向前,大约两百米,会有一个维修井,直通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有条员工通道,可以绕过主楼,直接通到医院后巷。” 这其实是他的推测。根据医院建筑的通用设计,加上笔记本之前“解读”建筑结构时留下的一点模糊印象。但他说得非常肯定。 王大勇将信将疑:“你确定?” “不确定你可以不去。”成天站起来,把剩下的水和饼干塞进口袋,“但我建议你快点做决定。我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这不是谎言。 就在刚才,成天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规则扰动”,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扩散。 可能是B-7区那个畸变种的变异完成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大勇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他侧耳倾听,脸色越来越白。 “妈的……”他低声咒骂,一把抓起背包和消防斧,“走!你带路!” 成天转身,朝着管道深处走去。王大勇紧紧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三米左右——既不会跟丢,又能在成天突然发难时有反应时间。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成天扶着管壁,走得小心翼翼。他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腿和手臂支撑。 身后,王大勇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快了。”成天说,其实他也不知道。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露营灯的光源。那是从下方透上来的、带着灰尘漫射的灰白光线。 维修井到了。 井口是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开口,井壁上焊着锈蚀的铁梯。往下看,大约十米深,底部确实是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停车场的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旷的、停着几辆废弃汽车的场地。 “就是这里。”成天说。 王大勇探头往下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他随即又警惕起来,看向成天:“你先下。” 成天没反对。他抓住铁梯,忍着左腿的剧痛,开始向下爬。铁梯锈蚀严重,有些踏板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吱呀的**。 爬到一半时,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王大勇的声音: “对了,成天。” 成天抬头。 王大勇站在井口,俯视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愧疚、狠厉和某种解脱的复杂笑容。 “别怪我。”他说,“末世就是这样,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踹在成天抓着的那截铁梯上! “咔嚓!” 锈蚀的焊接点应声断裂! 成天整个人向下坠落! 但他早有防备。 在王大勇开口的瞬间,他的感知力就已经捕捉到了对方肌肉的紧绷和动作的意图。所以在坠落前的刹那,他的右手猛地伸出,抓住了下方一米处另一截完好的铁梯! 身体重重撞在井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左腿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刚包扎的绷带。 但他撑住了。 他抬头,看到王大勇那张错愕的脸。 “你……”王大勇没想到成天还能抓住。 “我说过。”成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要相信任何队友。”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右腿,狠狠蹬在井壁上! 这一蹬用尽了他剩余的所有力气。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上荡起,右手同时松开铁梯,在身体荡到最高点时,左手猛地向上伸出—— 抓住了王大勇的脚踝! “啊!”王大勇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成天硬生生从井口拽了下来! 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但在坠落的瞬间,成天松开了手。 他调整姿势,让自己背部朝下,同时右手再次抓住了那截完好的铁梯。而王大勇则毫无防备地、直直摔向井底——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成天挂在铁梯上,喘息着向下看去。 王大勇躺在水泥地上,身体呈不自然的扭曲。他的头撞在了一辆废弃汽车的保险杠上,颅骨明显凹陷,鲜血正从七窍缓缓流出。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死了。 成天缓缓爬下铁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走到王大勇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消防斧,又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了所有食物、水和有用的物资——包括一个军用急救包,里面居然还有一支肾上腺素和几片抗生素。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停车场深处。 停车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惨白的应急灯下,几辆废弃汽车像沉睡的巨兽。远处有阴影在晃动,可能是丧尸,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而他现在的状态……很差。 左腿的伤口再次大出血,抑制剂的效果似乎在减弱,黑气又开始缓慢扩散。体力耗尽,身上多处挫伤。13%的同化带来的感知力,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负担——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停车场里弥漫着至少三种互相冲突的规则场,每一种都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不能停。 李欣然说的“备用出口”一定存在。只要找到员工通道…… 成天拄着消防斧,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深处。 他的身后,王大勇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 而在通风管道里,那股“规则扰动”已经蔓延到了维修井口。黑暗的井口中,缓缓探出了一只……布满眼睛的手臂。 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 寻找着新鲜的血肉。 成天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第二十一章 死寂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空旷得令人心悸。 成天拄着消防斧,一瘸一拐地走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出多重的回声。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停满废弃车辆的墙壁上。 每一辆车都像一具金属棺材。有些车窗破碎,里面坐着干瘪的尸体;有些车门大开,驾驶座上溅满早已发黑的血迹;还有些被撞得面目全非,仿佛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这里曾发生过惨烈的逃亡冲撞。 成天的左腿越来越沉重。 从维修井爬下来时伤口的再次崩裂,让抑制剂的效果大打折扣。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如同根须般的感染纹路,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沿着大腿向上蔓延。腰侧的刀伤也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的肌肉。 13%的同化带来了代价。 除了增强的感知力,他现在还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类似热成像的模糊感应。在他的感知里,整个停车场像一张被不同颜色涂抹的画布:冰冷的墙壁是深蓝色,废弃车辆是暗绿色,而某些角落……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橙红色。 那些是“规则异常点”。 有些区域的规则场比别处更紊乱、更活跃,像水面下的暗流。成天小心地避开这些橙红色的区域,他不知道踏入其中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好事。 他需要找到员工通道。 按照一般医院的设计,地下停车场应该有一条直通地面的紧急疏散通道,或者至少有一个供员工进出的侧门。但他在停车场里走了十分钟,除了密密麻麻的车辆和冰冷的承重柱,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指示牌,没有安全出口标志,甚至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重复的停车位。 成天停下脚步,靠着柱子喘息。他取出从王大勇那里得到的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抑制剂。 还剩下四支。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注射。抑制剂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每次注射后,他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持续时间越来越长。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东西用多了,可能会加速同化进程。 “不能依赖它。”他对自己说,把抑制剂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也不是怪物的咆哮,而是……哭声? 很微弱,像小猫一样的啜泣声,从停车场深处传来。 成天皱起眉头。在这种地方,出现哭声比出现嘶吼更诡异。他握紧消防斧,警惕地朝声音的方向挪动。 转过一排停着的救护车,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在停车场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用废弃的汽车、柜子和铁皮板围出了一个简陋的“安全屋”。屋子大约十平米,有一扇用木板钉成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成天停在二十米外,没有贸然靠近。他观察着这个“安全屋”——看起来搭建得相当牢固,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门口甚至摆放着几个空罐头盒,摆得整整齐齐。 有人在这里生活。而且生活了不短的时间。 但为什么要在停车场最深处?为什么不逃出去? “有人吗?”成天试探性地喊道,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哭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死寂后,木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窥视。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惊恐。 “你……你是活的?”女孩的声音颤抖。 “目前还是。”成天说,“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 门缝开大了一点,露出了女孩的半张脸。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算清明,没有感染的迹象。 “我是医院的护士……灾难发生时我在值班。”女孩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我躲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外面全是怪物,我不敢出去。” “停车场有出口吗?”成天问。 女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至少……我找到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她在撒谎。 成天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以及心跳的突然加速。这个女孩知道出口在哪,但她不想说。 “你一个人?”成天换了个问题。 “还……还有王医生。”女孩说,“但他昨天出去找食物,再也没回来。” 又是个谎言。成天能“感觉”到,安全屋里只有一个人——至少只有一个活人的生命体征。那个“王医生”要么死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这个女孩有问题。 成天后退了一步:“好吧,我不打扰你了。我自己找路。” “等等!”女孩突然推开门,整个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已经脏污的护士服,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眼睛……成天注意到,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灰白色。 像蒙上了一层雾。 “你不能走。”女孩说,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诡异,“这里很危险。你得留下来,等救援。” “救援?”成天笑了,“末世三个月了,哪来的救援?” “有的。”女孩认真地说,“王医生说过的,只要我们再坚持几天,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他们知道血清在哪里,他们能治好所有人。” 血清。 这个词让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医生还说了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他说……血清就在医院里。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女孩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梦呓,“但他需要钥匙……一把特别的钥匙……才能打开存放血清的保险柜。” 钥匙? 成天想起了李欣然通讯时说的话:“确保‘钥匙’在彻底锈蚀前,抵达‘锁孔’。” 难道我就是那把“钥匙”? “钥匙是什么样的?”他追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灰白色,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惊恐和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般的、空洞的平静。 “检测到‘锈蚀钥匙’。”她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同化度13%,生命体征衰竭37%,感染扩散加速中……符合‘催化’第二阶段条件。” 成天猛地后退,举起消防斧:“你是谁?” “我是引导者。”女孩说,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的冷光,“负责确保‘钥匙’抵达‘锁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愿前往‘锁孔’位置,完成你的使命;二,被我强制带去,过程中可能会有……损伤。” 成天几乎要笑出来。这就是李欣然说的“引导”?派一个被控制了的护士来胁迫他?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那么‘催化’将进入第三阶段。”女孩说,“尸群会找到你。畸变种会找到你。规则乱流会找到你。你会死得很痛苦,而你的死……会为真正的‘钥匙’铺平道路。” 真正的钥匙? 成天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不止我一个“钥匙”?我只是……备用的?或者诱饵? 他想起李欣然之前的所有行为:救他,又抛弃他;给他指路,又让他别相信;暗中观察,又在他最绝望时现身…… 她在测试。测试我能不能成为合格的“钥匙”。 而现在,测试结果出来了:13%同化,生命垂危,感染恶化——我是一把正在“锈蚀”的、不合格的钥匙。 所以她派来了这个“引导者”,给我最后一个“自愿”完成任务的机会。如果我拒绝,我就会死,而我的死会被用来“催化”别的什么东西。 成天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告诉李欣然。”他说,“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朝出口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而是朝停车场最深处、规则最紊乱的那个橙红区域跑去。 既然你们要我死,那我就死在自己选择的地方。 “错误选择。”女孩在他身后说,声音依旧平板。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下一秒,整个地下空间“活”了过来。 成天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所有方向。从那些废弃汽车的底盘下,从通风管道的格栅里,从承重柱的阴影中,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悉悉索索。 嗬嗬作响。 骨骼摩擦。 尸体爬行。 成天边跑边回头看。他看到,那些停在车位上的汽车开始晃动,一具具干瘪的、腐烂的、扭曲的尸体,从车窗、车门、后备箱里爬了出来。它们动作僵硬,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从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涌出。 不是普通的丧尸。 这些尸体身上穿着病号服、白大褂、保安制服……它们是在灾难发生时死在医院里的人,尸体被随意抛弃在停车场,现在,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尸群。 成天咬紧牙关,拼命朝前跑。左腿的伤口每迈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死亡的潮水正在迅速逼近。 那个橙红色的区域就在前方五十米。 成天能“看”到,那里的规则场紊乱到了极点,各种颜色的规则碎片像破碎的彩虹一样在那里旋转、碰撞。踏入其中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总比被尸群撕碎强。 四十米。 尸群的速度比他快。最近的一只——一个穿着破碎护士服的女性丧尸,已经追到了他身后十米处。它的脸上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组织呈现出腐败的暗红色。 三十米。 又一只丧尸从侧面的汽车后面扑出来。成天勉强挥动消防斧,斧刃砍在它的肩膀上,深深嵌入骨骼。他弃斧,继续跑。 二十米。 左腿突然一软。伤口崩裂得太厉害,肌肉终于支撑不住了。成天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 尸群已经追到了五米外。最前面的几只伸出腐烂的手臂,灰白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绝望的脸。 十米。 成天用双手扒着地面,拖着废掉的左腿,一点一点地向前爬。水泥地粗糙的表面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五米。 他能闻到尸群身上浓烈的腐臭味,能听到它们喉咙里发出的兴奋的“嗬嗬”声。 最后一米。 成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 整个人滚进了那片橙红色的规则乱流区。 世界变了。 踏入区域的瞬间,成天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所有的感官都被扭曲、放大、然后撕裂。 他“看”到停车场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影像: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停满崭新的车辆,有的布满弹坑和废墟,有的被绿色的藤蔓完全覆盖……所有影像同时存在,相互穿透,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听”到无数声音同时炸响:汽车的鸣笛、人们的尖叫、丧尸的嘶吼、枪声、爆炸声、婴儿的啼哭……所有声音混合成一团无法理解的噪音洪流。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裂。左腿在这里,右腿在十米外;右手还抓着地面,左手却好像飘到了天花板上。剧痛从每一个细胞传来,却又好像不属于他自己。 这就是规则乱流。 不同时间线、不同可能性下的规则在这里碰撞,制造出一个完全混乱、不可理喻的空间。 尸群在乱流区边缘停住了。 它们似乎不敢踏入这片区域,只是围在外面,密密麻麻,像一堵腐烂的墙。那个灰白眼珠的女孩也站在尸群中,平静地看着在乱流里挣扎的成天。 “规则乱流会撕碎你。”她说,“比被尸群杀死更痛苦。现在你还有机会出来,自愿前往‘锁孔’。” 成天在乱流中翻滚、抽搐。 他的意识正在涣散。太多信息、太多感官刺激、太多互相矛盾的规则在冲击他的大脑。如果不是13%的同化让他的精神结构发生了某种改变,他可能在进来的瞬间就疯了。 但他撑住了。 不仅如此,在极度的痛苦中,他怀里的笔记本再次发烫。 这一次,不是主动激活,而是被乱流区的规则场“刺激”得自动反应。 成天艰难地掏出笔记本。在乱流的扭曲视野中,他“看”到笔记本的封面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疯狂闪烁,像是在解析、在对抗、在适应周围混乱的规则。 然后,笔记本自动翻开了。 泛黄的纸张上,银色的字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现、湮灭、重组。成天勉强能辨认出一些片段: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乱流……】 【正在建立临时解析框架……】 【警告:框架不稳定,预计维持时间:3分17秒……】 【框架建立完成。开始输出稳定规则锚点……】 银色的光芒从笔记本上绽放。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混乱的乱流区里,它像一盏定锚的灯。光芒笼罩住成天的身体,在他周围创造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相对稳定的“安全区”。 在这个区域里,重叠的影像消失了,嘈杂的声音减弱了,身体分裂的感觉也平息了。 成天瘫在地上,大口喘息。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左腿的伤口再次渗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 但他还活着。 而且,在笔记本创造的“安全区”里,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在规则乱流区的正中央——离他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有一片区域是完全“静止”的。 那里没有重叠的影像,没有扭曲的声音,没有混乱的规则。那里就像风暴眼,平静得诡异。 而在那片静止区域的中心,地面上有一个……井盖? 不,不是普通的井盖。那是用银色金属铸造的圆形盖板,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在笔记本光芒的照耀下,隐隐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成天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个花纹……他在哪里见过。 对了。李欣然从档案室金属盒里拿走的那张数据卡,上面就有类似的纹路。 那是……生物公司的标志? 成天挣扎着站起来。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用右腿跳着前进。笔记本的光芒像一盏探照灯,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为他开辟出一条穿过乱流的狭窄通道。 一步,两步,三步…… 尸群在乱流区外骚动,却不敢踏入。 那个灰白眼珠的女孩静静看着,没有阻止。 十五米的距离,成天跳了整整一分钟。 当他终于抵达那片静止区域时,他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低头看向那个银色井盖。 井盖的中央,有一个锁孔。 不是普通的锁孔,而是一个复杂的、多边形的、带着电子屏的接口。接口周围,刻着一行小字: “基因锁验证端口——仅限授权人员。” 而在井盖边缘,另一行更小的字写着: “地下三层·绝密实验室入口。未经授权进入者,将触发清除协议。” 成天明白了。 这就是“锁孔”。 存放血清的绝密实验室入口。 而“钥匙”……需要基因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乱流区外那个灰白眼珠的女孩。女孩也在看他,灰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验证失败会怎么样?”成天问。 “清除协议。”女孩说,“实验室的自动防御系统会启动。可能是毒气,可能是激光,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你会死。” “如果验证成功呢?” “门会打开。”女孩说,“你可以进去,拿到血清,治好自己。也可能死在里面——实验室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成天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基因锁接口,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和污秽的手。 我不是“授权人员”。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基因怎么可能通过验证? 除非…… 他想起了笔记本上“同化度13%”的提示。 同化。我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部分同化了。我的基因……是不是也因此发生了某种改变? 李欣然要我“在锈蚀前抵达锁孔”。锈蚀……是不是指的就是同化?只有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同化到一定程度,基因才会被“锁孔”识别为“授权”? 所以我不是备用的钥匙。 我就是钥匙。 一把必须“锈蚀”到一定程度,才能打开锁的钥匙。 成天缓缓伸出手,按在基因锁的电子屏上。 冰冷的触感。 电子屏亮起,蓝色的扫描光线从他的手掌上划过。 【基因样本采集完成……】 【分析中……】 【警告:检测到异常基因序列……检测到规则污染痕迹……检测到高维干涉残留……】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不行吗? 但下一秒—— 【分析完成。】 【身份验证:通过(临时权限)。】 【同化度阈值:13%(达到最低标准)。】 【权限等级:访客(受限)。】 【实验室入口即将开启。警告:访客权限仅允许进入前厅区域。深入核心区需更高级别授权。】 “咔哒。” 银色井盖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盖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金属楼梯。 成天愣住了。 真的……打开了? 他抬头看向乱流区外。那个灰白眼珠的女孩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尸群缓缓退入停车场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成天一个人,站在开启的实验室入口前。 笔记本的光芒开始闪烁。 【临时解析框架即将崩溃……剩余时间:47秒……】 【建议:立即进入稳定空间。】 成天看着那个向下的楼梯,看着里面幽蓝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下面有什么? 血清?实验室?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在这里,等乱流重新吞没他,他必死无疑。 成天深吸一口气,抓住井盖边缘,拖着废掉的左腿,缓缓爬进那个入口。 在他整个人没入楼梯的瞬间,银色井盖在他头顶自动闭合。 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笔记本上传来最后的提示: 【检测到高浓度生物科技规则场……】 【警告:该规则场与宿主当前同化状态存在共鸣风险……】 【进入后,同化进程可能加速。】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成天沿着金属楼梯向下爬,幽蓝色的光芒从下方照上来,将他汗湿的脸映得像一具幽灵。 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坠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而在停车场的阴影里,李欣然从一根承重柱后走了出来。她看着已经闭合的井盖,按下了耳内的通讯器。 “‘钥匙’已进入‘锁孔’。”她说,“同化度13%,生命体征濒危。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通讯器那头,电子音沉默了片刻。 【收到。启动第二阶段:‘催化’实验体。让他在死前,为我们打开那扇门。】 李欣然关闭通讯。 她走到井盖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复杂的花纹。 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停车场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个银色的井盖,在应急灯的惨白光芒下,静静躺在规则乱流区的中央。 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而成天,已经走了进去。 第二十二章 绝密实验室 金属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气密门。 门是银白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成天此刻的狼狈模样——浑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左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软软地拖在身后。门侧有一个掌纹扫描仪,旁边的小屏幕上显示着幽蓝色的文字: 【访客权限验证通过。欢迎来到‘普罗米修斯’绝密实验室前厅。】 【警告:您的权限仅限于前厅区域。任何试图进入核心区的行为都将触发清除协议。】 气密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成天拖着身体挪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至少六米,镶嵌着柔和的白色发光板,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干净得不像末世。 地面是某种白色复合材料,一尘不染。墙壁是同样的材质,光滑得可以映出人影。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银白色的实验台,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仪器——显微镜、离心机、基因测序仪,还有一些成天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所有仪器都亮着待机的指示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工作。 最吸引成天注意的,是房间左侧的一面玻璃墙。 那是一整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透明玻璃,后面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玻璃,成天能看到里面摆放着数十个圆柱形的培养舱,每个都有两米高,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培养舱里……有东西在悬浮。 成天走近玻璃墙。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 第一个培养舱里,悬浮着一具人形生物。它有着基本的人类轮廓,但皮肤呈半透明状,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网络。它的背部有六根细长的、类似昆虫节肢的附肢,蜷缩在身后。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沉睡。 第二个培养舱里,是一个更加扭曲的形体。那东西像是将人类和某种爬行动物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连接。它的尾巴蜷曲着,尾尖有一根骨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培养舱里,都是一个不同的“作品”。有的还勉强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但所有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胸口位置,都植入了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属装置,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成天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普通的实验室。这是生物兵器的生产车间。 “欢迎,访客。” 一个温和的、中性的电子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成天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消防斧——但他摸了个空。斧子留在停车场了。 房间正前方的墙壁上,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旋转的、由蓝色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面部特征,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我是‘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初级引导AI,编号L-7。”电子音继续说,“检测到您持有临时访客权限,同化度13%,生命体征危急。请说明您的来意。” 成天靠在实验台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我需要血清。治疗丧尸病毒感染的血清。” “血清。”AI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毫无波动,“‘普罗米修斯’项目共开发了十七种抗病毒血清原型,其中三种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一种获得临时使用授权。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成天愣住了:“有……这么多?” “是的。”AI回答,“根据数据库记录,最后一次更新于灾难爆发前72小时。所有血清样本均储存在核心区冷库中。但您的权限无法进入核心区。” 成天的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浇灭。 “那前厅里有什么?”他问,“有没有能延缓感染的东西?抑制剂?或者其他什么?” “前厅是初级实验区。”AI说,“主要功能是培养原型体和进行初步测试。药品储备间在东北角,但其中大部分为实验用化学试剂,不建议人类使用。” 药品储备间。 成天立刻朝AI指示的方向挪去。那是一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整面墙的药品柜,柜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他快速扫视。 大多数标签他都看不懂:什么“神经突触抑制剂γ型”、“骨骼密度增强剂β-7”、“端粒酶活性催化素”……全是些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实验药物。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在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签。 “原型-7型抑制剂(不稳定)” 和他在楼梯间尸体上找到的那支一样。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二十支同样的淡蓝色注射器。 成天几乎要哭出来。他拉开柜门,抓起两支抑制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右臂。 一支,两支。 冰冷的灼热感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成天已经习惯了。他靠在药品柜上,感受着抑制剂在血管里奔流,强行镇压那些黑色的感染根须。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左腿伤口的麻痒感迅速消退,黑气停止了扩散,甚至……似乎有一点点回缩?成天低头检查,发现那些黑色纹路的颜色变淡了一些,从墨黑变成了深灰。 但这还不够。抑制剂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他需要血清。 成天回到主实验室,看向那面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那些在淡绿色液体中悬浮的生物兵器,让他不寒而栗。 “这些……是什么?”他问AI。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产物。”AI回答,“旨在开发适应高浓度规则污染环境的生物作战单元。目前共完成四十二个原型体,其中三十七个进入稳定培养阶段,五个因不可控变异已销毁。” 规则污染环境。 这个词让成天心里一动。 “规则污染……是指病毒吗?”他问。 “病毒是载体。”AI说,“真正的污染源是‘高维规则碎片’。病毒的作用是将规则碎片嵌入宿主基因组,从而改写宿主的存在规则,使其适应新的环境——或者失控变异。” 成天想起了笔记本。那个东西也在“改写规则”,但方式不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问,“制造这些……怪物?” “为了进化。”AI的语气依旧平静,“根据项目创始人的理念,人类作为低维物种,无法在即将到来的‘规则重构期’生存。唯一的出路是主动拥抱变化,将自己改造成能够适应新规则的生命形式。‘普罗米修斯’项目,就是为人类准备的‘诺亚方舟’。” 成天沉默了。 他想起数据塔里的发现——病毒是人为泄露的。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泄露,而是故意的。有人想要“重构”这个世界,而病毒只是工具。 “项目创始人是谁?”他问。 “权限不足。”AI说,“该信息需要核心区访问权限。” “那血清呢?”成天换了个问题,“血清是怎么开发的?” “血清是从‘稳定适应者’体内提取的抗体,经过基因编辑和规则同化处理后制成。”AI解释,“‘稳定适应者’是指在感染病毒后,成功与规则碎片融合而未失控变异的个体。他们体内产生了能够中和规则污染的抗体。” 稳定适应者。 成天想起了李欣然。她是不是就是“稳定适应者”?她对规则的理解、她超常的战斗力、她那种对副本世界的熟悉…… 还有他自己。 13%的同化度。他正在朝“适应者”的方向转变。如果他能活下来,成功融合而不失控,那他也能产生抗体? “实验室里……有‘稳定适应者’吗?”成天小心翼翼地问。 AI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有一个。”它最终回答,“编号S-01。但她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存储在核心区的生命维持舱中。她的抗体样本是血清开发的主要来源。” S-01。 成天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能……见她吗?” “权限不足。”AI说,“S-01是最高机密。访问需要项目负责人或同级权限。” 又是权限。 成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的生命在以分钟为单位流逝,而答案就在一墙之隔的核心区里,他却进不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的实验台上。 那里除了一些仪器,还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质文件通常意味着……不想留下电子记录的东西。 成天挪过去,抓起一叠文件。 文件的标题让他瞳孔收缩。 《关于‘规则判官’现象的研究笔记(绝密)》 规则判官? 他快速翻阅。文件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研究者在匆忙中记录。 “……初步确认,‘规则判官’并非都市传说。历史上至少出现过三次类似现象,其特征均为:持有某种‘书写工具’,能够直接干涉现实规则……” “……根据遗迹文献推断,‘判官之器’可能是高维文明遗留的规则编辑工具。其工作原理尚不明确,但似乎与使用者的‘认知’和‘意志’强度直接相关……” “……警告:过度使用‘判官之器’将导致使用者被规则同化,最终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这可能是所有‘判官’最终失踪的原因……” “……我们是否应该尝试复制‘判官之器’?如果成功,人类将拥有自主改写规则的能力,不再需要被动适应……” 成天的手在颤抖。 判官之器。规则书写工具。这不就是他的笔记本吗?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灾难爆发前一周。笔记的内容变得混乱而疯狂: “……他们是对的……规则重构已经开始了……病毒只是开端……” “……S-01的抗体效果超出预期……但她正在失控……我们创造了一个怪物……” “……必须销毁所有资料……不能让‘他们’得到……”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成天抬起头,看向那面玻璃墙。 墙后的培养舱里,那些生物兵器安静地悬浮着。银色装置的红光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不,不是像心跳。 那就是心跳。 成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培养舱……为什么还亮着?实验室的电源应该早就中断了才对。除非…… “实验室的能源系统是独立的吗?”他问AI。 “是的。”AI回答,“‘普罗米修斯’实验室配备有地热发电系统和备用核电池,设计运行时间为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 这意味着,就算外面世界毁灭,这个实验室也能独自运转一个世纪以上。 “现在实验室里……还有活人吗?”成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AI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足足十秒。 “根据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实验室核心区目前有一个生命信号。”AI最终回答,“但该信号处于极低活性状态,接近临床死亡。身份识别为……项目首席研究员,陈启明博士。” 陈启明。 这个名字成天没见过,但他想起了停车场那具尸体身上的工牌——赵启明。只差一个字。 “他和赵启明是什么关系?”成天问。 “赵启明博士是陈启明博士的弟弟,负责生物样本管理。”AI说,“根据最后一次通讯记录,赵启明博士在灾难爆发时试图进入实验室避难,但未能通过基因锁验证。此后失去联系。” 没能通过验证。 所以赵启明死在了停车场,手里拿着抑制剂,想要活下去,却连门都进不来。 而成天进来了,因为他被规则同化了13%。 多么讽刺。 “陈启明博士还活着?”成天追问,“我能和他说话吗?” “陈启明博士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维持系统正在维持基本生理功能。”AI说,“但他留下了一条录音留言,指定在‘有访客进入实验室且同化度超过10%’时播放。您符合条件。是否播放?” 成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播放。” 全息屏幕上的蓝色人形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像。 录像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而凌乱。他的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背景就是这个实验室,但看起来更整洁,更有秩序。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说明两件事:第一,外面的世界很可能已经完了;第二,你已经感染了病毒,并且开始与规则碎片融合。” “我叫陈启明,‘普罗米修斯’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病毒是我们制造的。不,准确说,是我们‘释放’的。但我们不是疯子。我们看到了未来——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宇宙的‘规则重构’。低维文明将在重构中被彻底抹除,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冲刷。” “病毒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它将高维规则碎片嵌入人类基因组,强迫我们进化,适应新的规则。就像几亿年前,原始生命从海洋走向陆地那样,这是又一次伟大的跃迁。” “但这个过程……代价太大了。” 陈启明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99.7%的感染者会失控变异,成为行尸走肉。0.2%会成为‘稳定适应者’,产生抗体。还有0.1%……会觉醒成为‘规则敏感者’,能够感知甚至干涉规则。” “你就是那0.1%。” 成天屏住呼吸。 “听我说,”陈启明凑近镜头,声音变得急切,“如果你只是普通适应者,拿到血清就能活下去。但如果你是规则敏感者……血清对你没用。不,它反而会害了你。” “规则敏感者的进化路径不同。你们需要的是‘理解’规则,而不是‘抵抗’规则。血清中的抗体会压制你与规则碎片的融合进程,让你停滞在中间状态,最终……你会被两边的规则同时排斥,身体崩溃而死。” “你必须继续融合。融合度达到30%以上,你才能初步稳定。达到50%,你就能主动控制规则碎片。达到70%……你就能成为真正的‘规则适应者’,在新世界里生存。” “但融合的过程极其危险。每一步都可能失控,变成怪物。你需要引导,需要训练,需要……‘判官之器’。” 陈启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真正目的,不是制造血清,也不是制造生物兵器。那些都是副产品。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找到‘判官之器’的原理,制造出人工的规则编辑工具,帮助规则敏感者安全进化。” “我们……部分成功了。” 录像里的陈启明转身,指向实验室深处——核心区的方向。 “在核心区的最高安全库里,存放着我们最成功的作品:‘拟似判官之器·原型一号’。它不完整,有缺陷,使用它会导致不可逆的同化加速……但它确实能干涉规则。” “那是留给你的。如果你真的是规则敏感者。” 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快不行了。S-01正在失控,实验室的防御系统已经被她渗透……我必须进入休眠,用最后的手段压制她。” “听着,访客。如果你选择继续融合,就去核心区,拿到‘拟似判官之器’。然后离开这里,去城市北部的‘灯塔’。那里有其他幸存者,有其他规则敏感者。告诉他们……陈启明失败了,但火种还在。” “如果你选择放弃……前厅的药品柜里有致死剂量的镇静剂。无痛,快速。这不算懦弱,只是另一种选择。” 录像到这里结束了。 全息屏幕恢复成蓝色人形轮廓。 成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病毒是人为释放的。规则重构。0.1%的规则敏感者。血清对他有害。需要继续融合到30%以上。拟似判官之器。灯塔。 还有……S-01正在失控。 成天抬起头,看向那面玻璃墙。 墙后的培养舱里,那些生物兵器依然安静。 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培养舱的银色装置,闪烁的频率……是一致的。 就像所有生物兵器,共享同一个心跳。 或者说,被同一个意识控制。 “AI,”成天缓缓开口,“S-01的全称是什么?” “权限不足。”AI回答。 “那她的位置呢?她在核心区的哪个位置?” 这次AI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它说:“根据最新传感器数据,S-01的生命维持舱位置已发生移动。她目前位于……培养舱区的中央控制室。” 成天的目光扫过玻璃墙后的空间。 在数十个培养舱的中央,确实有一个凸起的平台,上面有一个独立的、更大的圆柱形容器。那个容器之前被其他培养舱挡住了,成天没有注意。 现在仔细看,那个容器里充满了深绿色的液体,比周围的培养液颜色深得多。液体里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看不清细节。 但容器外壁上,贴着一个标签。 标签上写着: 【S-01:稳定适应者原型·最高机密】 而在标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警告:意识扩散检测阳性。疑似形成‘集体意识网络’。建议立即销毁。”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意识扩散。集体意识网络。 这些生物兵器……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都是S-01的一部分。是她的延伸,她的触手,她的军队。 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沉睡。 或者说……假装沉睡。 “AI,”成天压低声音,“S-01目前的状态是?” “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处于深度睡眠模式。”AI回答,“但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数据,她的意识活动范围正在以每小时0.3%的速度扩散。预计在四十小时后,扩散范围将覆盖整个实验室。” “扩散之后会怎样?” “所有连接到实验室网络的设备、系统、以及生物单元,都可能被她的意识接管。”AI说,“包括我在内。” 成天明白了。 这就是陈启明说的“失控”。S-01正在醒来,而她的醒来,意味着整个实验室都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而他,就在她的身体里。 “核心区的入口在哪里?”成天问。 “东北角,需要虹膜、掌纹和声纹三重验证。”AI说,“您的权限无法进入。” “那如果我强行进入呢?” “清除协议将启动。”AI说,“实验室防御系统会释放神经毒气,并在三十秒内抽空前厅所有空气。您会死于窒息和神经麻痹。” 成天沉默了。 进不去。血清在核心区,拟似判官之器也在核心区,但他进不去。 而留在这里,等S-01醒来,他也会死。 或者,选择陈启明提供的另一条路——药品柜里的致死镇静剂。 无痛,快速。 成天转身,看向药品储备间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 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成天掏出笔记本。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到笔记本的封面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疯狂闪烁、扭动、重组。 最后,纹路汇聚成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成天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又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符号在封面上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 而笔记本内部,传来了新的提示。 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印入脑海的信息: 【检测到‘拟似判官之器’共鸣源……】 【距离:37米。方向:正东。层级:地下二层。】 【警告:该器具存在严重设计缺陷,使用风险极高……】 【建议:获取并解析。可能有助于修复本体的损伤。】 成天抬起头,看向实验室的东墙。 那里只是一面光滑的白色墙壁,没有任何门或通道。 但笔记本提示,拟似判官之器就在墙后37米。 距离很近,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成天握紧笔记本,感受着它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感。 笔记本想要那个东西。它想“修复”自己。 而他要活下去,也需要那个东西。 他必须进入核心区。 但怎么进? 成天的目光再次扫过实验室。实验台,仪器,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全息屏幕上的AI轮廓……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玻璃墙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嵌在玻璃和墙壁的连接处。盒子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 那是……消防应急开关? 不,在生物实验室里,那可能是别的什么。 “AI,”成天问,“那个黑色盒子是什么?” “那是培养舱区的独立供氧控制单元。”AI回答,“为了防止培养液污染扩散,培养舱区有独立的通风和供氧系统。控制单元可以手动调节氧气浓度和气压。” 氧气浓度。 成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我把培养舱区的氧气浓度调到最高,”他缓缓地问,“然后……点燃什么,会发生什么?” AI沉默了两秒。 “高浓度氧气环境下,易燃物会剧烈燃烧,甚至爆炸。”它说,“但培养舱区没有明火源。” “如果爆炸的冲击波足够强,”成天继续问,“能炸开核心区的门吗?” “计算中……”AI说,“根据结构强度数据,核心区气密门可以承受相当于500公斤***的爆炸冲击。培养舱区最大可能爆炸当量约为……37公斤***。不足以炸开门。”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但AI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爆炸可能破坏门边的验证系统电路。如果验证系统失效,气密门会默认进入紧急开启模式——门会打开一条缝隙,约15厘米宽,持续30秒后重新闭合并锁定。” 15厘米的缝隙。 成天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虽然不算瘦弱,但15厘米……太窄了。正常人根本挤不进去。 除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异化的左腿。 那肿胀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肢体,比正常状态粗了至少一圈。但其他部分还相对正常。 如果他能在爆炸发生后的30秒内,爬到门边,把身体最细的部分塞进那道缝隙里…… 也许能进去。 但这意味着,他必须精准控制爆炸的时机和位置,必须在爆炸后立刻行动,必须在30秒内完成——拖着一条废腿。 成功率可能不到10%。 而且,爆炸本身就可能要他的命。 成天靠在实验台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很多事:车祸前的平凡生活,末世降临后的恐惧,王大勇的背叛,李欣然的冷漠,怪物的嘶吼,还有笔记本的灼热…… 最后,他想起了陈启明录像里的那句话: “这不算懦弱,只是另一种选择。” 药品柜里,有致死镇静剂。无痛,快速。 他可以选择轻松的路。 成天睁开眼睛。 他走到药品储备间,打开柜子,找到了那个标着“致死剂量·戊***钠”的瓶子。里面是清澈的无色液体,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拿起一支注射器,抽了满满一管。 然后,他走回主实验室,把注射器放在实验台上。 “AI,”他说,“告诉我,怎么手动调节培养舱区的氧气浓度到最高?” AI没有问为什么。 “控制单元面板上有红色旋钮,顺时针旋转到底。警告:这将使氧气浓度达到95%以上,极其危险。” 成天点点头。 他走到玻璃墙边,打开控制单元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旋钮和仪表。仪表显示当前的氧气浓度是21%——正常空气水平。 他伸出手,握住红色旋钮。 手指在颤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注射器。 又看了看笔记本。 最后,他看向玻璃墙后,那个在深绿色液体中悬浮的、S-01的影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我选第三条路。” 然后,他用力拧动旋钮。 顺时针,到底。 仪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30%……50%……70%……90%……95%。 氧气浓度还在上升。 培养舱区里,那些淡绿色的培养液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生物兵器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些开始轻微抽搐,有些睁开了眼睛——那是没有瞳孔的、浑浊的眼睛。 成天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支抑制剂。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把两支抑制剂的液体全部挤出来,洒在地面上。淡蓝色的液体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 接着,他拿起实验台上的酒精灯——里面还有半瓶乙醇。 他打开瓶盖,把乙醇全部倒在抑制剂液体上。 两种液体混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成天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 纸张是泛黄的,但很干燥。 他用颤抖的手,把纸卷成细长的纸条,一端浸入酒精和抑制剂的混合液里。 然后,他拿着浸湿的纸条,退到实验室最远的角落,背靠墙壁,蹲下身。 “AI,”他说,“爆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根据挥发性计算,乙醇蒸汽达到爆炸浓度需要大约……40秒。”AI回答,“现在倒计时:39,38,37……” 成天握紧浸湿的纸条,另一只手掏出从王大勇那里得到的打火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 氧气浓度已经达到97%。 生物兵器们开始剧烈挣扎,有些开始撞击培养舱的内壁。银色装置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像疯狂的心跳。 中央那个最大的培养舱里,S-01的影子……动了。 成天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形,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深绿色的液体,隔着玻璃墙,隔着三十米的距离。 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旋涡状的银色光芒。光芒在液体中扩散,像是活物,像是……规则本身。 成天感觉自己的大脑被重锤击中。 剧痛。 耳鸣。 视野开始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双眼睛“解析”,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描、读取、理解。 S-01在看着他。 “20,19,18……”AI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成天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起。 “15,14,13……” 他把火苗凑近浸湿的纸条。 纸条的一端开始燃烧,火焰缓慢地、坚定地沿着纸条向上蔓延。 火焰爬过浸湿的部分,发出“嘶嘶”的声音。酒精和抑制剂混合液在燃烧,发出淡蓝色的火焰。 “10,9,8……” 成天把燃烧的纸条扔向那摊混合液体。 纸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7,6,5……” 纸条落地。 火焰接触液体。 “4,3……” 时间仿佛变慢了。 成天看到,火焰接触到液体的瞬间,液体表面窜起一朵小小的蓝色火苗。火苗迅速扩大,蔓延,变成一片火海。 火焰在95%的氧气浓度下,变成了白炽的颜色。 刺眼,灼热。 “2,1……” 爆炸发生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成天嗡嗡作响的耳鸣掩盖了。 他只看到,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被一片纯白的光芒吞没。 玻璃墙在光芒中扭曲、变形、然后—— 碎裂。 冲击波袭来。 成天背靠墙壁,蜷缩身体,但还是感觉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中。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到内脏移位的闷响,听到血液从喉咙涌出的咕噜声。 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然后变成了黑色。 成天失去了意识。 但仅仅几秒钟后——或者几分钟?他不知道——他又被剧痛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实验室已经变成了地狱。 玻璃墙完全碎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培养舱区一片狼藉,大部分培养舱都破裂了,淡绿色和深绿色的液体混合着生物的残肢,流淌了一地。有些生物兵器还活着,在地上抽搐、爬行,发出凄厉的嘶吼。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臭氧味,还有……烤肉的味道。 成天低头看自己。 他的衣服被烧焦了大半,皮肤上布满了灼伤和玻璃划出的伤口。左腿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像小溪一样流淌。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但他还活着。 他看向核心区的门。 门边,验证系统的面板正在冒出电火花,显然被破坏了。气密门开了一道缝隙——正好15厘米宽。 门正在缓缓闭合。 倒计时:大概还有20秒。 成天挣扎着爬起来。 左腿完全废了,他只能用右腿和双手爬行。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带来剧痛,他感觉自己的肺可能被刺穿了,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他还是爬。 爬过碎玻璃,爬过流淌的培养液,爬过还在抽搐的生物兵器残骸。 十米。 五米。 三米。 门缝还有10厘米宽。 倒计时:10秒。 成天爬到门边。 他尝试把身体塞进门缝。但肩膀太宽,进不去。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先把头伸进去,但头也卡住了。 5秒。 成天咬了咬牙。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肿胀的左腿塞进了门缝。 左腿因为感染和肿胀,比正常状态粗,但可能……可能刚好能卡住。 3秒。 左腿完全塞了进去。 成天用力向前顶。 门缝卡在他的大腿根部。 2秒。 气密门开始加速闭合。 巨大的压力挤压着成天的大腿。他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肌肉被挤压变形的闷响。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咬着牙,用双手扒着门缝,用尽全身力气—— 向前一挣! “咔嚓!” 伴随着清晰的骨折声,成天的身体像条鱼一样滑进了门缝。 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气密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严丝合缝。 成天躺在核心区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做到了。 他进入了核心区。 但代价是……左腿的骨骼可能完全碎了。即使有抑制剂,即使以后能治好感染,这条腿也废了。 永远地。 成天躺在黑暗中,等待眼睛适应。 核心区没有灯光,只有一些仪器发出的微弱荧光。 他看到了陈启明说的“最高安全库”——那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一支……笔? 不,不是笔。 那是一根二十厘米长的银色金属棒,一端逐渐变细,像笔尖。金属棒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拟似判官之器。 而在安全库旁边,是另一个更大的容器——生命维持舱。舱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一个消瘦的、赤裸的男人悬浮其中,身上插满了管子。陈启明博士。 还有……血清冷库。成天能看到,冷库的玻璃门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支淡金色的注射器。那就是血清。 但他现在不在乎血清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银色金属棒。 笔记本在他怀里疯狂发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 成天挣扎着爬向安全库。 每爬一寸,都留下一条血痕。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过多,伤势过重,同化度在刚才的爆炸中似乎又上升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但他还是爬到了安全库前。 安全库需要密码。 成天不知道密码。 但他有笔记本。 他掏出笔记本,按在安全库的密码盘上。 笔记本的银色纹路再次亮起,像活物一样蔓延,渗透进密码盘的缝隙里。 “咔哒。” 安全库的门开了。 银色金属棒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到成天面前。 成天伸出手,握住了它。 在接触的瞬间—— 世界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 是信息的爆炸。 无数画面、声音、知识、规则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大脑。他看到了实验室的建造过程,看到了病毒的研发过程,看到了S-01的诞生,看到了陈启明的挣扎,看到了规则重构的真相…… 他理解了。 一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AI的声音,不是陈启明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又无比宏大,像是整个宇宙在对他低语: “欢迎,第427号规则敏感者。” “我是‘判官系统’的残余意识。你手中的,是我残缺的仿制品。真正的‘判官之器’,在你怀中。” “听我说,时间不多。” “规则重构不是灾难,是机遇。但有人想把它变成灾难——那些‘收割者’。他们在收集规则碎片,收割文明,像收割庄稼。” “‘普罗米修斯’项目是他们的一颗棋子。S-01是他们制造的‘收割信标’。当她完全醒来,这个世界的坐标就会被发送出去,然后……收割者会降临。” “你必须阻止她。” “用你手中的笔记本,和这支仿制品,你能暂时干涉她的意识。但代价是……同化度会飙升。你可能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规则生命。” “选择在你。” 声音消失了。 成天躺在地上,手里握着银色金属棒,怀里揣着笔记本。 他看向核心区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培养舱区——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而在废墟中央,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 S-01。 她赤身裸体,皮肤苍白如雪,银色长发无风自动。她的眼睛是旋涡状的银色光芒,正冷冷地看向成天所在的方向。 她还活着。 而且,更强大了。 成天握紧了金属棒和笔记本。 他的同化度,在接触到仿制品的瞬间,已经飙升到了……27%。 而且还在上升。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扩张,正在脱离肉体的束缚,正在触碰这个世界的“规则之网”。 他看到了S-01周围的规则场——那是一张扭曲的、破碎的网,正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规则碎片,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她还不能完全控制这个能力。但她正在学习。 而成天,现在有了干涉她的工具。 代价是……可能失去自我。 成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人。 最后,他想起了李欣然。 那个女人,她知道这一切吗?她把我引到这里,是为了让我成为阻止S-01的棋子?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成天睁开眼睛。 眼中,开始闪烁银色的光芒。 “来吧。”他低声说,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 然后,他举起金属棒,将尖端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笔记本在他另一只手中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银色的文字开始疯狂涌现。 他要书写一条规则。 一条暂时困住S-01的规则。 代价是……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这么做。 金属棒的尖端刺入皮肤。 鲜血涌出。 世界,开始扭曲。 第二十三章 规则干涉 金属棒的尖端刺入太阳穴的瞬间,成天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剧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因为同化而变得陌生的感知、思维、甚至灵魂——正被金属棒强行抽取出来,与笔记本中涌出的银色文字融合,然后在虚空中编织成某种……结构。 那是规则的雏形。 在成天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有墙壁,不再有仪器,不再有血肉之躯的S-01。他看到的是一张覆盖整个实验室的、巨大的“网络”。 网络由无数发光的线条构成,线条有粗有细,有明有暗,互相连接、纠缠、延伸。大部分线条都是幽蓝色的,代表着实验室本身的“结构规则”——重力的方向、空气的流动、电子的路径、时间的流逝…… 而在培养舱区的废墟中央,一团扭曲的银色光团正在疯狂生长。那是S-01的“意识网络”。它像一棵倒置的树,根须深深扎进实验室的蓝色的络中,吸取着规则的能量。树冠则向四面八方蔓延,触手般的光丝已经延伸到了核心区,正在触碰陈启明的生命维持舱,触碰血清冷库,触碰成天脚下的地面。 当其中一根银色光丝即将触碰到成天的瞬间—— 他动了。 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意志”的移动。 成天用残存的自我意识,推动着由金属棒和笔记本共同编织的“规则雏形”,像一枚子弹般射向那团银色光团。 规则雏形在飞行过程中迅速成形。 成天不知道自己在编织什么规则——他没有那个知识,也没有那个能力。他只是在“本能”地回应威胁,就像婴儿挥舞手臂驱赶苍蝇那样原始而直接。 但他的本能,被两件规则器物放大了百万倍。 规则雏形撞入了银色光团。 无声的爆炸。 不是物质的爆炸,而是“规则场”的爆炸。 成天“看”到,那团代表S-01的银色光团剧烈震颤起来。入侵的规则雏形像病毒一样在它的网络中扩散、复制、篡改。原本整齐有序的光丝开始扭曲、断裂、自相缠绕。 S-01的集体意识网络被干扰了。 现实中,S-01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旋涡状的银色眼睛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愤怒和……兴趣的表情。 “规则……干涉……”她的声音直接在成天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规则网络的共鸣,“你……是同类?” 成天没有回答。他也没法回答。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迷醉交织的状态中。 施展规则干涉的代价,开始显现。 首先是身体的异变。 成天感觉到自己左腿的伤口——那原本只是普通的抓伤感染处——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改变。皮肤下的黑色根须不再满足于缓慢扩散,而是开始疯狂增殖、分化、重组。它们穿透肌肉,缠绕骨骼,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深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剧痛。 然后是麻痒。 最后是……某种畸形的快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理解”这些根须,正在“接受”它们,正在将它们整合进自己的生理系统。感染不再是疾病,而是进化的一部分。 同化度在飙升。 笔记本的提示疯狂涌现,但成天已经看不清那些文字了。他的视野被银色和黑色的光影充斥,大脑被海量的规则信息淹没。 28%……31%……35%…… 数字在跳动,每跳一次,他就离“人类”更远一分。 但与此同时,他也获得了某种……能力。 在规则视野中,成天“看”到了S-01网络的弱点。 那团银色光团并非完美无缺。在它的核心位置——对应S-01本体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那不是物理的空洞,而是规则结构的缺陷。像是精心编织的网上,有一个没系牢的绳结。 陈启明说的“仿制品有缺陷”,原来指的是这个。 成天获得的那支金属棒,本质上是复制了S-01胸口那个银色装置的某些功能。两者同源。所以当金属棒编织的规则雏形侵入S-01的网络时,它会本能地被那个“空洞”吸引——就像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 现在,规则雏形已经抵达了空洞边缘。 成天只需要再推一把—— “住手。” 这次不是S-01的声音。 而是另一个熟悉的、冰冷的女声。 李欣然。 成天艰难地转动眼珠——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泥潭中挣扎。 在核心区的入口处,那扇紧闭的气密门外,透过观察窗,成天看到了李欣然的脸。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成天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似“焦急”的情绪。 “成天,听我说。”李欣然的声音通过门边的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不要继续干涉S-01的核心结构。如果你破坏了她胸口的规则稳定器,她会彻底失控。整个实验室,甚至方圆十公里内所有的规则场都会崩塌。你会死,我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成天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欣然继续说,“你觉得我在利用你,我在骗你。对,我是在利用你。但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死在这里,而是让你活下去——以‘钥匙’的身份活下去。” “S-01是收割者埋下的‘信标’,没错。但她也是‘锁孔’的一部分。她的规则稳定器,连接着这个世界更深层的规则结构。破坏她,就等于破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锚点,后果不堪设想。” 成天艰难地抬起手,指向S-01,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李欣然。 那意思是: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撤退。”李欣然说,“用你最后的力量,切断你和规则雏形的连接。让干涉停止。S-01的网络会暂时瘫痪三到五分钟,这足够我们拿到血清,然后离开。” “但你的同化度……”李欣然顿了顿,“已经超过35%了吧?你会开始不可逆的变异。不过没关系,血清可以暂时抑制变异进程,给我们争取时间。到了‘灯塔’,那里有真正的规则适应者,他们知道怎么帮你稳定状态。” 成天盯着李欣然。 他在判断。 这个女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他现在有一个机会——推一把,彻底破坏S-01,但可能引发规则崩塌,大家一起死。 或者听李欣然的,撤退,拿血清,赌她能带自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成天看向S-01。 银发女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那双旋涡状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成天,也看着门外的李欣然。她没有再试图攻击,因为她的网络正在被规则雏形疯狂干扰,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稳定自己的结构。 但成天能“感觉”到,S-01正在学习。 她在分析规则雏形的结构,在理解干涉的原理,在寻找反制的方法。 如果给她时间,她很快就能反过来控制局面。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成天闭上眼睛。 他用残存的人类意识,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撤退。 不是完全的撤退,而是……有条件的撤退。 规则视野中,成天控制着那团已经深入S-01核心空洞的规则雏形,没有完全抽离,而是在空洞边缘“留下”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段他临时编织的、极其简单的规则: 【此节点拒绝外部连接,持续时间:72小时。】 这不是攻击,不是破坏,而是一个“封印”。 就像用一把简陋的锁,锁住了一扇门。锁不坚固,容易被破坏,但它能拖延时间。 完成这个操作的瞬间,成天切断了与规则雏形的所有连接。 反噬来了。 像是被抽走了脊椎,成天整个人瘫倒在地。左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胸腔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血里混杂着黑色的、细丝状的东西。 同化度:38%。 笔记本的提示在视野边缘闪烁:【警告:同化度超过35%,进入第二临界点。生理结构开始重构。建议立即稳定状态,否则可能在12小时内完全变异。】 成天没时间看这些了。 因为S-01动了。 银发女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在那里,那个原本平稳闪烁的银色装置,此刻正发出紊乱的红光,闪烁频率忽快忽慢。 她的集体意识网络暂时瘫痪了。 那些延伸到实验室各处的银色光丝,像断电的灯带一样黯淡下去。培养舱区的生物兵器残骸停止了抽搐,彻底死去。实验室的AI系统恢复了控制,全息屏幕重新亮起,蓝色人形轮廓再次出现。 “警告:检测到规则稳定器异常。S-01意识活动降至最低水平。预计恢复时间:72小时。” 李欣然在门外松了口气。 “做得好,成天。”她说,“现在开门,我们需要拿血清,然后立刻离开。” 成天艰难地爬向核心区内的控制面板。那里有手动开启气密门的按钮。 他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按钮。 门开了。 李欣然快步走进来。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S-01——银发女人现在像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眼睛闭上了,胸口的装置仍在紊乱闪烁。 然后她看向成天。 她的眼神复杂。 “你的腿……”她蹲下身,检查成天左腿的伤口。那里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肢体了——肿胀成原本的两倍粗,皮肤呈现出青黑色,表面布满了类似树皮的纹理,还在微微蠕动。 “废了。”成天嘶哑地说,“还能走吗?” 李欣然沉默了一下,从腰间取出一支注射器——不是抑制剂,而是一种淡紫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成天问。 “强效镇痛剂和肌肉兴奋剂的混合物。”李欣然说,“能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疼痛,并且压榨左腿残存肌肉的最后力量。但副作用很大——药效过后,你的左腿会永久性坏死,就算以后治好了感染,也保不住了。” 成天笑了,笑容惨淡。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吗?” 李欣然没说话,将注射器扎进成天左腿的大腿根部。 液体推入。 几秒钟后,成天感觉到左腿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木感。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般的、可以“控制”的感觉。 他尝试动了动脚趾。 左脚的五根脚趾——现在已经扭曲变形,像老树的根须——听话地蜷曲了一下。 “能站起来了。”李欣然说,“但动作要快。药效只有三十分钟。” 成天用右腿支撑,李欣然搀扶着他,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们走向血清冷库。 冷库的门也需要密码,但李欣然似乎早有准备。她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档案室拿走的数据卡,插入冷库门边的卡槽。 “嘀。”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排列着上百支淡金色的血清,在低温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欣然取出了十支,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又拿出两支,递给成天。 “现在注射一支。另一支备用。”她说,“血清的作用原理和抑制剂不同——它不会压制你的同化进程,而是会‘引导’你的免疫系统,让它识别规则碎片为‘自身’的一部分,从而停止攻击性反应。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才会起效。” 成天接过血清,毫不犹豫地扎进右臂。 淡金色的液体流入血管。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灼热感,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温水般的舒适感,从注射点缓缓扩散到全身。 他感觉到,那些在体内疯狂增殖的黑色根须,似乎……慢了下来。 不是停止,而是从狂奔变成了散步。 同化度还在上升,但速度明显减缓了。 39%……停住了。 “有效。”成天说。 “暂时的。”李欣然说,“血清只能争取时间。真正的稳定需要专业的训练和引导。走,我们必须离开。”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核心区。 但在经过陈启明的生命维持舱时,成天停了下来。 “他怎么办?”成天问。 舱内的男人依旧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消瘦而安详。 李欣然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带不走。”她说,“生命维持系统不能移动。而且……他可能已经没救了。深度昏迷超过三个月,大脑功能可能已经永久性损伤。” “但他知道真相。”成天说,“关于规则重构,关于收割者,关于一切。” “真相……”李欣然低声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 她走向控制面板,操作了几下。 生命维持舱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提示: 【是否终止生命维持?】 李欣然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她看向成天。 “你怎么看?”她问,“让他继续这样‘活着’,还是给他一个解脱?” 成天看着舱内的陈启明。 这个男人的研究释放了病毒,制造了怪物,间接害死了无数人。但他也留下了血清,留下了警告,留下了对抗收割者的希望。 他是罪人,也是先驱。 “让他睡吧。”成天最终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办法唤醒他,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创造的世界。” 李欣然的手指离开了确认键。 她选择了“维持当前状态”。 然后,她走向另一个方向——那个存放拟似判官之器的最高安全库。 金属棒还在地上,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李欣然弯腰捡起它,仔细端详。 “缺陷产品。”她评价道,“陈启明想复制判官之器,但他只复制了皮毛。这东西用一次,就会加速使用者的同化,而且效果不可逆。你刚才那一下,至少让你的同化度飙升了10%。” “但我也干扰了S-01。”成天说。 “对。”李欣然将金属棒收进自己的背包,“所以它还有点用。到了灯塔,也许能拆解研究,改进一下。” 她转身,搀扶着成天,朝核心区出口走去。 路过S-01身边时,成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银发女人依旧静止,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但成天能“感觉”到,在她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重建。 那个72小时的封印,不是永久的。 三天后,她就会恢复。 到时候,这个世界会怎样? “别看了。”李欣然说,“七十二小时足够我们抵达灯塔。那里有能对付她的人。” 两人走出核心区,回到一片狼藉的前厅。 培养舱区的景象令人作呕。残肢、液体、焦黑的痕迹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 但成天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生物兵器的残骸,正在……融化? 不是自然的腐烂,而是像蜡烛一样,从固体缓慢变成半流体的黏液。黏液流淌在地面上,汇聚到一起,开始朝某个方向移动—— 朝S-01所在的核心区方向移动。 “她在回收。”李欣然低声说,“就算意识暂时瘫痪,她的身体本能也在行动。这些生物兵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她要重新吸收它们,补充能量。” “那我们得快点了。”成天说。 两人穿过前厅,走向他们来时的气密门。 但门已经锁死了。 之前的爆炸破坏了验证系统,现在门处于完全锁闭状态,无法从内部开启。 “该死。”李欣然骂了一句,这还是成天第一次听她说脏话。 她快速检查门边的控制面板,然后摇头。 “电路完全烧毁了。手动解锁需要从外部操作。” “还有其他出口吗?”成天问。 李欣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个通风口,网格罩已经松动了。 “有。”她说,“但那条路……不好走。” 她扶着成天走到通风口下方,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钩索,甩上去钩住了网格罩的边缘。 用力一拉。 网格罩脱落,露出黑漆漆的管道口。 “爬上去。”李欣然说,“我托你。” 成天看着那离地三米高的洞口,又看了看自己残废的左腿。 “我可能……” “你能。”李欣然打断他,“药效还在,你的左腿还有力量。而且,你没得选。” 成天咬了咬牙。 他抓住垂下的钩索,用右腿和双手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爬。左腿麻木而笨拙地蹬着墙壁,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的身体颤抖。 但他还是爬到了洞口。 他翻身爬进通风管道,然后转身,伸手向下。 “上来。” 李欣然抓住他的手,成天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在狭窄的管道里喘息。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某个地方透进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光。 “往哪边走?”成天问。 “左边。”李欣然说,“这条管道通向医院的锅炉房,从那里可以出去。” 成天点头,开始向前爬。 李欣然跟在后面。 爬了大约二十米后,李欣然突然开口: “成天。” “嗯?” “对不起。” 成天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李欣然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道歉?”他问。 “为了所有事。”李欣然的声音很低,“为了把你卷进来,为了利用你,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别无选择,但这不是借口。” 成天沉默了片刻。 “如果重来一次,”他问,“你还会这么做吗?” 李欣然没有犹豫。 “会。” 成天笑了。 “那就不用道歉了。”他说,“反正道歉也没用。继续爬吧。” 两人继续在黑暗中爬行。 管道很长,很曲折。成天的体力在迅速消耗,左腿的麻木感开始消退,剧痛重新袭来。血清在起作用,但效果缓慢。同化度稳定在39%,但身体的变异还在继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开始变得僵硬,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人类”的形态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而且,他知道了真相。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规则,关于那些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收割者”。 这比懵懂无知地死去要好。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实验室那种柔和的人工光,而是自然的天光——灰白的、带着灰尘的、属于末世的光。 出口到了。 成天爬出管道,发现自己在一个破败的锅炉房里。巨大的锅炉早已停止工作,锈迹斑斑。墙壁上有裂缝,外面的光就是从裂缝透进来的。 李欣然跟着爬出来,环顾四周。 “安全。”她说,“外面是医院的后巷,丧尸不多。我们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前进。” 成天靠坐在锅炉上,大口喘息。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食物和水,分给李欣然一半。 两人沉默地吃着。 “灯塔在哪里?”成天问。 “城市北边,原来的军事基地。”李欣然说,“那里有幸存者建立的避难所,有完善的防御,还有……其他规则适应者。大概三十公里的距离,我们需要一天时间。” “路上安全吗?” “不安全。”李欣然实话实说,“要穿过半个城市,经过至少三个尸群密集区,还可能遇到其他幸存者——不是所有幸存者都友善。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成天点点头。 他看向自己扭曲的左腿,又看向自己开始变异的右手。 “到了灯塔,”他问,“他们真的能帮我稳定状态吗?” 李欣然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因为……我需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钥匙。”李欣然说,“不止是打开S-01封印的钥匙,也是打开更多秘密的钥匙。你的判官之器,你的同化状态,你的潜力……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你会是重要的武器。” “战争?”成天皱眉。 “对抗收割者的战争。”李欣然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S-01只是信标,真正的收割者舰队,可能已经在接近这个星系。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这个世界,以及无数像这样的世界,都会被他们收割、毁灭。” 成天沉默了。 他想起判官系统残余意识说的话:规则重构不是灾难,是机遇。但有人想把它变成灾难。 收割者。 “你站在哪一边?”成天问。 李欣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站在生存的那一边。”她说,“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利用你,包括欺骗你,包括……杀死你,如果必要的话。” 很坦诚。 成天反而觉得,这种坦诚比虚伪的承诺更让人安心。 至少他知道李欣然的底线在哪里。 “休息够了吗?”李欣然站起身,“该走了。” 成天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两人走向锅炉房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是破败的街道,是游荡的丧尸,是危机四伏的末世。 但也是通往“灯塔”的路。 成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停下就是死。 而他还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要活下去,要去灯塔,要见到其他规则适应者,要知道更多真相,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后,也许有一天,他要对那些所谓的“收割者”说: 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庄稼。 我们是人。 我们会战斗。 两人走出锅炉房,消失在破败街道的阴影中。 而在他们身后,医院的深处,地下三层的实验室里。 S-01睁开了眼睛。 胸口的银色装置,闪烁频率稳定了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词: “钥匙……” 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然后,她再次闭上眼睛。 倒计时:71小时59分。 时间,正在流逝。 第二十四章 安全屋中的真相 成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还算干净的病床上。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水渍渗出的痕迹。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光柱。 他的左腿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干净整齐,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腰侧的伤口也处理过,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没有继续出血。他尝试动了一下左腿——剧痛传来,但骨头似乎被固定住了,应该是有夹板。 他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被人救了。 成天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病床,还有一个铁皮柜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些医疗用品:碘酒、绷带、剪刀、还有几支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 门开了。 李欣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是粥的东西,还有一瓶矿泉水。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套黑色作战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工装裤,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有那么浓重的尘土和血污了。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先把东西吃了。” 成天看着她,没有动。 “你救了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 李欣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了指那碗粥:“你失血过多,又饿了两天,再不补充能量,神仙也救不回来。” 成天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端起碗。粥很稀,里面有些切碎的菜叶和肉末——不知道是什么肉,但闻起来不算难闻。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东西进入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李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等他放下碗,才开口:“你的腿保不住了。” 成天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欣然语气平淡,“小腿胫骨和腓骨完全碎裂,膝盖关节也严重损伤。即使没有感染,这条腿也废了。而有感染的情况下,截肢是唯一能阻止污染扩散的办法。” 成天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左腿。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截肢”两个字时,心脏还是猛地一沉。 “血清呢?”他问,“你从实验室拿到的数据卡,上面不是有血清的线索吗?如果有血清,我就能治好感染,腿的问题……” “血清治不了你的腿。”李欣然打断他,“就算感染消除了,骨头碎了就是碎了。除非你有办法让骨头重新长好——你有吗?” 成天无言以对。 他想起笔记本,想起那个所谓的“规则判官”能力。改写规则……能让断骨重生吗?他不知道。而且笔记本现在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一本普通的书。 “而且,”李欣然继续说,“你现在的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融合了。” 融合。 成天猛地抬头:“你知道融合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多。”李欣然没有否认,“陈启明的录像我也看过。规则敏感者,需要融合到30%以上才能稳定。你现在多少?22%?23%?” 成天没有回答。实际上,他的同化度是27%,而且还在缓慢上升。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异样的蠕动感并没有因为离开实验室而消失,反而在适应着他的身体,像寄生虫一样扎根。 “超过25%,就进入危险区了。”李欣然说,“每上升一个百分点,失控的风险都会指数级增加。陈启明没告诉你的是,历史上所有尝试融合到30%以上的规则敏感者……没有一个成功。” “他们都怎么了?” “有的疯了,有的变成了怪物,有的……消失了。”李欣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成天,“规则重构不是给人类准备的礼物。它是筛选器,只允许极少数存在通过。而绝大多数,都会被淘汰。” 成天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你也被感染了吗?还是说……” “我是‘稳定适应者’。”李欣然没有回头,“感染初期就产生了抗体,融合度稳定在8%,没有再上升。所以我对规则有感知能力,但无法干涉。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李欣然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苦笑的表情,“和你一样,我也是‘逆袭者’。” 成天愣住了。 逆袭者?系统选中的玩家?李欣然也是? “那你为什么……”他脑子乱成一团,“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假装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监视我?为什么……” “一个一个来。”李欣然坐回椅子上,“首先,我没有‘假装’。我确实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曾经是。” “什么意思?” “这个副本世界,是我的故乡。”李欣然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病毒爆发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实习。我感染了,但活了下来,成了稳定适应者。然后……系统选中了我。” 成天完全呆住了。 副本世界是她的故乡?那这里发生的一切…… “系统告诉我,我可以成为‘逆袭者’,去其他世界执行任务,获得积分,最终……”李欣然顿了顿,“最终有机会拯救我的世界。” “拯救?”成天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系统告诉我,所有副本世界,都是‘即将毁灭的世界’。”李欣然说,“病毒爆发、外星入侵、魔物降临、规则崩溃……各种各样的末日。而逆袭者的任务,就是在这些世界里收集‘规则碎片’,积累积分。当积分达到一定程度,系统会给予奖励——包括‘世界修复权限’。” 她看向成天,眼神里有一种成天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信了。我完成了三个副本,积累了七千多积分。系统说,再完成三个,我就能获得‘初步修复权限’,可以阻止这个世界的病毒进一步扩散,至少……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然后我接到了这个任务。”李欣然的声音变得冰冷,“重返我的故乡世界,协助新晋逆袭者成天完成‘初次试炼’,并回收关键情报。任务奖励:两千积分。” 成天感觉喉咙发干。 “协助我……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 “系统安排在你身边的引导者。”李欣然承认了,“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活下去,至少活到拿到实验室的情报。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真相——系统规定,不得向新晋者透露过多信息,以免影响‘试炼真实性’。” “那王大勇呢?小雅呢?他们都是……” “都是这个世界的人。”李欣然说,“系统不会为新手安排其他逆袭者队友,那样风险太高。王大勇、小雅、还有死掉的那些人,都是本地幸存者。系统只是引导你遇到他们,之后的发展……看你自己。” 成天闭上眼睛。 所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相遇、组队、探索医院、遭遇危机……甚至可能连王大勇的背叛,都在系统的预料之中? “不对。”他睁开眼睛,“如果你只是要确保我活下去,那在档案室,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在停车场,你为什么要捅我一刀?在实验室外,你为什么……” “因为系统给我的指令变了。”李欣然打断他。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困惑和……恐惧的表情。 “在档案室救下你之后,我收到了第二条指令。”她说,“内容很简单:‘催化目标。必要时制造绝境。’” 催化。 这个词成天听过。在李欣然的通讯里,在那个灰白眼珠的女孩嘴里。 “什么意思?”他问。 “我不知道。”李欣然摇头,“我向系统询问,得到的回复是‘指令优先级高于一切,执行即可’。所以我照做了——把你引向停车场,让你遇到那个被控制的护士,让你进入实验室……但我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重。” 她看向成天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救我?”成天问。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李欣然的声音很低,“看着你在停车场里爬行,看着你差点死在规则乱流里,看着你炸开实验室的门……系统一直在通讯器里催促我‘继续观察,不要干涉’,但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直视成天。 “我知道被系统操控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被当成棋子的滋味。我不想让你也……” 她没说完,但成天懂了。 “所以你现在违背了系统指令。”他说,“救了我,带我到这里,告诉我真相。” “是的。”李欣然点头,“系统已经发出了三次警告。如果再有一次,我的逆袭者资格可能会被剥夺,积分清零,被扔回这个世界等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成天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她最终说,“规则敏感者很稀有。能活过初次感染的更少。能拿到‘判官之器’的……我这三年只见过你一个。” 判官之器。 成天摸向怀里。笔记本还在,还有那支仿制的金属棒。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知道一点。”李欣然说,“在我的第一个副本——一个魔法世界,我见过类似的传说。‘规则判官’,能够改写现实法则的存在。他们的武器就是‘判官之器’,形态各不相同,但本质都是规则编辑工具。” 她看着成天:“系统一直在寻找判官之器。或者说,寻找有可能成为判官的人。我的任务列表里,有一个长期悬赏任务:发现判官之器或判官候选者,奖励五万积分。” 五万积分。 成天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拿我去换积分?”他下意识后退,尽管躺在床上无处可退。 “如果我想,你现在已经在系统的传送舱里了。”李欣然说,“但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成天摇头。 “因为我开始怀疑了。”李欣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怀疑系统告诉我的‘真相’。如果逆袭者真的是在拯救世界,为什么要隐藏信息?为什么要互相竞争?为什么要有‘必要时可以击杀其他逆袭者夺取积分’的规则?” 她停下脚步,看向成天。 “而且,如果系统真的想培养判官,为什么要‘催化’你?为什么要让你在绝境中挣扎,甚至差点死掉?正常的培养不应该是保护、教导、循序渐进吗?” 成天被她问住了。 确实。从他进入这个世界开始,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和警告,几乎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所有的危机都是真实的,所有的死亡都是永恒的。 这不像培养。 更像……筛选? 或者,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我在你的实验室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李欣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成天,“夹在陈启明的研究笔记里,你可能没看到。” 成天接过纸,展开。 那是一份手绘的草图,画着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的装置。草图旁边有标注: 【高维信号收发装置·概念图】 【功能:接收/发送跨维度信息流】 【能量需求:规则碎片(最低纯度30%)】 【备注:该装置可能用于与‘系统’进行直接通讯。但需要验证。】 成天的手指在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系统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李欣然说,“它可能不是某个高等文明创造的‘救世程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需要规则碎片作为能量,需要逆袭者去各个世界收集碎片,需要判官之器……” “需要判官之器干什么?”成天追问。 “我不知道。”李欣然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在所有关于判官的传说里,他们最终都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连存在本身都被抹除的那种消失。” 房间陷入了沉默。 成天看着手中的草图,又看看李欣然,再看看自己怀里的笔记本。 他原本以为,笔记本是他的金手指,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活下去的依靠。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不,可能是一把迟早会刺向自己的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李欣然,“救我,告诉我这些,然后呢?” “然后我们合作。”李欣然说,“我需要你帮我弄清楚系统的真相。你需要我帮你活下去,并控制你的能力。” “合作。”成天重复这个词,“基于什么?信任?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信任彼此吗?” “不能。”李欣然坦诚地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的腿。”李欣然指向他的左腿,“如果截肢,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概率会下降到10%以下。而如果不截肢,感染会在24小时内扩散到骨盆,然后蔓延全身。你活不过48小时。”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李欣然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学会控制判官之器,哪怕是最基础的控制……你可能可以改写‘骨头碎了无法愈合’这条规则。” 成天愣住了。 改写规则……让断骨重生? “可能吗?”他问。 “我不知道。”李欣然说,“判官之器的能力是改写现实,理论上什么都可以。但前提是,你要能承受改写的代价,并且……知道怎么写。”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仿制的金属棒。 “这是陈启明制造的仿制品,有严重缺陷,但至少是个工具。而你的笔记本,是真正的判官之器——虽然不完整,虽然你可能只是它的‘临时宿主’。” 她将金属棒递给成天。 “用这个练习。试着理解规则的结构,试着写一些小的、不重要的规则。比如……让这碗粥的味道变好一点。或者让房间的温度升高一度。” 成天接过金属棒。冰冷的触感传来,他能感觉到棒体内的某种“流动”,像是被封存的能量。 “然后呢?”他问。 “然后,如果你能在24小时内学会基础控制,我们就尝试治疗你的腿。”李欣然说,“如果学不会……我会帮你截肢,至少让你活下去。” “那感染呢?”成天问,“血清……” “血清在这里。”李欣然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冷藏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二支淡金色的注射器,“我从实验室的核心区拿的。但正如陈启明所说,血清对规则敏感者有害。它能清除病毒,但也会清除你体内已经融合的规则碎片——你会失去所有能力,变回普通人。” 她看着成天:“你想变回普通人吗?在这个末世里?” 成天沉默了。 变回普通人,意味着失去所有特殊能力,失去笔记本,失去刚刚窥见的、关于规则和世界的真相。 但活下去。 “如果我用血清,然后截肢,我能活多久?”他问。 “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截肢后的存活率大约40%。如果活下来,你可能能撑几个月,直到遇到下一个危机。”李欣然说,“而且你会永远残疾。” “如果我不截肢,不注射血清,尝试控制能力呢?” “成功率不超过5%。如果失败,你会在极度的痛苦中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死亡。”李欣然说,“但如果成功……你可能不仅能治好腿,还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5%对40%。 听起来像是送死的选择。 但成天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停车场里爬行时的那种绝望。 想起在实验室里引爆氧气时的决绝。 想起握住判官之器仿制品时,涌入脑海的那些关于规则的知识。 他不想变回普通人。 他不想在这个末世里拖着一条断腿苟延残喘。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不管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当成棋子摆布。 “教我。”成天说,声音坚定,“怎么控制它。” 李欣然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但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规则不是文字,不是语言,不是你可以随意涂抹的东西。它是世界的‘骨架’,是万物运行的‘逻辑’。改写规则,就是在改写现实本身。”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 “比如这个圆。在现实规则里,圆是‘平面上到定点距离相等的点的集合’。这是它的定义,它的‘规则’。” 她在圆圈旁边写下这行字。 “如果你想改写这个规则,你不能简单地说‘这个圆是方的’,因为那会违反逻辑,规则会排斥你的改写,你会被反噬。” “那要怎么做?”成天问。 “你要找到规则的‘接口’。”李欣然说,“就像编程里的API,你可以调用,可以修改参数,但不能直接重写底层代码。” 她在圆圈下面又画了一条线。 “比如,你可以改写‘这个圆的半径是5厘米’这条具体规则,改成‘这个圆的半径是10厘米’。圆还是圆,但变大了。” 成天有点明白了。 “所以判官之器的作用是……” “找到规则接口,并提供改写工具。”李欣然说,“你的笔记本,我猜它会以你能理解的形式,展示规则的结构。可能是文字,可能是图像,可能是别的什么。你要学会阅读它,理解它,然后……谨慎地修改它。” 她拿起仿制金属棒,递给成天。 “现在,试着感受这根棒子。不要想着‘我要改写什么’,而是去‘听’它在告诉你什么。” 成天握住金属棒,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棒体内那种若有若无的流动感。 但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直觉般的感知。 他“感觉”到这个房间的规则结构:重力是向下的,空气是流动的,光线是直线传播的,温度在缓慢流失…… 他还“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规则:心跳是规律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神经在传递信号,细胞在分裂和死亡…… 以及,他左腿的伤口。 那里有一团混乱的、扭曲的规则场。骨头碎裂的规则,肌肉撕裂的规则,神经受损的规则,还有……感染的规则。 黑色的、像根须一样的规则,正在侵蚀健康的组织,改写细胞的运作逻辑。 成天“看”到了这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笔记本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主动感知规则结构……】 【初级规则视觉已激活(临时)……】 【警告:持续激活将加速同化进程……】 成天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 在他的视野里,所有物体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轮廓”。那些轮廓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线条构成,像电路图一样复杂而有序。 那是规则的“结构线”。 他看向李欣然。她身上也有这样的轮廓,但更稳定,更……统一。而在她的心脏位置,有一个银色的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那是她体内的规则碎片。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皮肤下,黑色的线条正在缓慢蠕动,像活物一样。同化度27%,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但坚定地上升。 “我看到了。”成天喃喃道。 “看到什么?”李欣然问。 “规则的结构。”成天说,“线条,轮廓,光点……所有东西都有。” 李欣然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么快就能激活规则视觉……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强。”她说,“但记住,不要长时间保持这个状态。每一次使用,都会加深你与规则的融合。” 成天点头。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皮肤下的蠕动感正在加剧。 “现在,尝试用金属棒接触一条简单的规则。”李欣然指着桌上的那碗粥,“比如,让它的温度升高五度。不要多想,只是‘感觉’到温度的规则,然后‘推动’它。” 成天拿起金属棒,指向粥碗。 他集中精神,“看”着碗周围的规则结构线。 他找到了温度的那条线——那是一根淡红色的、微微波动的线条,从碗里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的空气。 成天用金属棒的尖端,轻轻碰触那条线。 然后,他在脑海里“想”:升高五度。 一瞬间,金属棒尖端的银色纹路亮了起来。 淡红色的规则线猛地一颤,颜色变深了一些,波动幅度也增大了。 碗里的粥,冒出了更多的热气。 成天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反冲力”,从金属棒传回他的手臂。那感觉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麻酥酥的。 同时,笔记本传来提示: 【规则微调完成:目标温度+5℃。】 【同化度上升:27%→27.1%。】 【警告:每次规则干涉都会加速同化。】 成天放下金属棒,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他做到了。 他改写了现实。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付出了代价。 但确实做到了。 “成功了?”李欣然问。 “成功了。”成天说,“温度升高了五度。但我的同化度……上升了0.1%。” 李欣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0.1%的代价,只换来五度的温度变化……效率太低了。”她说,“而且累积下去会很危险。看来仿制品确实有严重缺陷。” 她思考了一会儿。 “也许你应该直接用笔记本试试。”她说,“真正的判官之器可能更高效,代价也更可控。” 成天摸向怀里的笔记本。 它很安静,没有发热,没有反应。 “它现在没动静。”他说。 “试着主动联系它。”李欣然说,“用你的意志去‘呼唤’它。既然它选择了你,你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连接。” 成天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上。 他在心里默念:我需要你。帮我。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回应。 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共鸣。 像是他的心跳,和笔记本的某种“心跳”,开始同步。 他睁开眼睛,掏出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流动,像活过来一样。 成天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浮现出新的文字——不是之前那种任务提示或警告,而是更具体、更像“教程”的内容: 【规则书写基础指南(简化版)】 【第一步:确定改写目标。】 【第二步:解析目标规则结构。】 【第三步:寻找规则接口(漏洞/可调参数)。】 【第四步:以‘规则语言’书写修改内容。】 【第五步:支付‘代价’(通常为同化度上升/生命力消耗)。】 【当前建议练习:局部重力微调。目标:使指定物体重量减轻10%。】 【警告:初次正式书写,建议从微小改动开始。】 成天看向李欣然:“笔记本给了指导。它让我尝试……减轻一个物体的重量。” 李欣然点头:“那就试试。从小的东西开始,比如……” 她环顾房间,最后指向桌上的一支笔:“那支笔。” 成天拿起笔记本和金属棒——他隐约感觉,金属棒可能可以当“笔”用。 他对着那支笔,集中精神。 【确定改写目标:桌上的黑色圆珠笔。】 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文字,像是在引导他。 成天“看”向那支笔的规则结构线。 他找到了重力的那条线——那是一根淡蓝色的、垂直向下的线条,从笔身连接到地面。 【解析完成:目标重力系数为标准值1G。】 笔记本继续提示。 成天用金属棒的尖端,碰触那条淡蓝色的线。 他感觉到,金属棒和笔记本之间产生了某种连接。笔记本的纸页上,自动浮现出一行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发光。 【规则语言已生成:重力系数×0.9。】 【是否执行?代价预估:同化度上升0.05%。】 成天在脑海里确认:是。 下一秒,金属棒尖端的银色纹路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支桌上的笔,突然轻轻“跳”了一下,然后缓缓飘起,悬浮在离桌面大约两厘米的空中。 重量减轻了10%。 成天能感觉到,那根淡蓝色的规则线,颜色变浅了一些,线条也变细了。 同时,皮肤下的蠕动感又加剧了一点。 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规则改写完成:目标重力系数调整为0.9G(持续时间:30秒)。】 【同化度上升:27.1%→27.15%。】 【备注:此次改写效率为‘仿制品+本体’协同模式,代价降低60%。建议今后尽量使用此模式。】 成天放下金属棒,看着那支悬浮的笔。 成功了。 而且代价比刚才用仿制品单独操作小得多。 李欣然也看着那支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做到了。”她说,“真正的规则书写。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但……你做到了。” 三十秒后,笔轻轻落回桌面。 成天靠在床头,喘着气。 只是两次微小的规则改写,他已经感到精神上的疲惫,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而且同化度上升了0.25%,虽然不多,但累积起来会很可怕。 “现在,”李欣然说,“我们可以开始治疗你的腿了。” 她走到成天床边,拆开他左腿的绷带。 伤口露出来——肿胀、发黑、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大腿。骨头碎裂的位置,皮肤凸起不规则的形状,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需要改写的规则很多。”李欣然冷静地分析,“第一,感染的规则——清除或者压制那些黑色根须。第二,骨头碎裂的规则——让碎骨重新连接、愈合。第三,神经和肌肉损伤的规则——修复断裂的组织。” “这听起来……很难。”成天说。 “是非常难。”李欣然点头,“而且代价会很高。我估计,如果你自己操作,同化度可能会直接飙升到30%以上,甚至35%。” 超过30%…… 成天记得李欣然说过,历史上所有尝试融合到30%以上的人,都失败了。 疯了,变成怪物,或者消失。 “但如果我们合作呢?”李欣然突然说。 “合作?” “我来帮你‘分担’一部分代价。”李欣然说,“我是稳定适应者,我的融合度可以承受一定冲击。我可以帮你引导规则改写,吸收一部分反噬。” 成天看着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尝试,我们永远也看不清真相。”她最终说,“系统,判官,规则重构……所有这些,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图景。而你现在是唯一可能触及那个图景的人。” 她握住成天的手。 “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我不想再当系统的棋子。就算会死,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在为谁卖命,我的世界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成天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试试。” 李欣然拿起那支仿制金属棒,又让成天握紧笔记本。 “现在,我们一起‘看’你腿上的规则结构。”她说,“找到需要改写的点,然后……一点一点来。” 成天闭上眼睛。 李欣然也闭上眼睛。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金属棒夹在中间,笔记本摊开在成天腿上。 他们同时进入了那种“规则视觉”的状态。 成天“看”到了自己腿上那团混乱的规则场。 黑色根须在侵蚀,骨头碎片在漂浮,神经像断掉的电线,肌肉纤维像被撕碎的布。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治愈这么难。 这不是一个伤口,而是几十个、上百个互相纠缠的规则问题。每一个都需要单独处理,而且彼此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先从感染开始。”李欣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某种精神连接,“找到那些黑色根须的‘源头规则’。” 成天在混乱中寻找。 他“看”到了。 在伤口的最深处,有一小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不是物质,而是规则本身——一条被扭曲、被污染的规则线,正在不断“复制”自己,生成更多的黑色根须。 那就是感染的核心。 “改写它。”李欣然说,“用笔记本生成规则语言,用金属棒执行。我帮你稳定连接,分担反噬。” 成天集中精神。 笔记本的纸页上,开始自动浮现出复杂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旋转、重组,最后形成一行发光的文字: 【目标:扭曲规则线(感染源)】 【建议改写:规则线‘自我复制’属性删除,改为‘惰性稳定’状态。】 【代价预估:同化度上升1.2%(单人)/0.6%(双人分担)】 成天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他问李欣然——不是用嘴,而是用那种精神连接。 “准备好了。”李欣然回答。 成天用金属棒的尖端,对准那团黑暗的核心。 然后,他执行了改写。 光芒爆发。 剧痛袭来。 成天感觉自己的左腿像被扔进了岩浆,又像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他能“看”到,那团黑暗的核心开始瓦解。黑色根须一条接一条地停止蠕动,颜色从墨黑变成深灰,最后变成浅灰,然后……消失了。 感染在消退。 但同时,一股强大的“反冲力”沿着规则线传回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另一股力量介入——是李欣然。她用自己的规则场作为缓冲,吸收了大约一半的反噬。 成天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他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但她没有松手。 十秒后,光芒消散。 成天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左腿。 肿胀消退了大半,黑色纹路已经退到了膝盖以下,颜色也淡了很多。伤口处渗出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被清除的污染物质。 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感染源规则改写完成。】 【同化度上升:27.15%→27.75%(分担后)。】 【李欣然同化度上升:8%→8.6%。】 成天转头看向李欣然。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然坚定。 “继续。”她说,“下一个,骨头。” 成天点头。 他们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目标,是那些漂浮的骨头碎片。 这比感染更难——因为骨头碎裂是物理损伤,涉及的物质规则更“坚固”,更难以改写。 笔记本生成的规则语言更加复杂,代价预估也更高:2.1%(单人)/1.05%(双人)。 成天没有犹豫。 他再次执行改写。 这一次的疼痛更加剧烈。他感觉自己的腿骨像是在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拼接、重塑。他听到骨骼摩擦的“嘎吱”声,感受到骨髓深处传来的、难以形容的酸胀感。 李欣然又一次分担了反噬。 成天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体温在升高——那是规则反噬带来的生理反应。 但她依然没有松手。 三十秒后,第二次改写完成。 成天的左腿,骨头碎片重新连接在了一起。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有了完整的骨架结构。 【骨骼规则改写完成。】 【成天同化度:27.75%→28.8%。】 【李欣然同化度:8.6%→9.65%。】 还差最后一步:神经和肌肉。 但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成天感觉到,笔记本突然开始剧烈发热。 不是正常的温热,而是滚烫,像是要燃烧起来。 纸页自动翻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了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警告:检测到‘收割信标’激活信号。】 【信号源:S-01(已苏醒)。】 【信号内容:世界坐标已发送。收割者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李欣然问,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成天把笔记本递给她看。 李欣然看到那行血红色的文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S-01苏醒了。”她喃喃道,“而且……她发出了信号。” “收割者是什么?”成天问。 李欣然没有回答。 她松开成天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灰暗的天空。 她的背影在颤抖。 “李欣然?”成天叫她。 她转过身。 成天看到,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收割者……”她缓缓说,“就是系统。” “什么?” “系统不是来拯救世界的。”李欣然的声音在颤抖,“它是来收割的。收割规则碎片,收割文明,收割……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她指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S-01是它们在这个世界埋下的‘信标’。当她苏醒,当她足够强大,她就会发出信号,告诉系统——这个世界成熟了,可以收割了。”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逆袭者呢?我们呢?” “我们是‘收割工具’。”李欣然苦笑,“去各个世界收集规则碎片,为系统提供能量。当我们收集得差不多了,系统就会启动收割程序……把整个世界,连同里面的所有生命,一起‘回收’。” 她看着成天。 “这就是为什么判官之器那么重要。因为只有判官……才有可能对抗收割者。” 房间陷入了死寂。 成天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血红色的文字。 72小时。 三天后,收割者就会降临。 而这个世界的结局,可能是彻底毁灭。 “我们……”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还能做什么?” 李欣然走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治好你的腿。”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然后,去‘灯塔’。那里有其他幸存者,有其他规则敏感者。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成天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 “好。” 他们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们要完成最后的治疗。 然后,面对这个世界的最终真相。 而在窗外,灰暗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闪烁。 像是遥远的星辰。 又像是,正在接近的、毁灭的眼睛。 第二十五章 血字与抉择 安全屋的木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成天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试着活动自己的左腿。骨头已经重新接合,肌肉和神经的损伤也在规则改写后初步恢复,虽然走路时还会传来隐约的刺痛和僵硬感,但至少能支撑身体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掌——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消退到手腕以下,颜色也淡成了浅灰色,像褪色的刺青。 27.9%的同化度。 距离30%的“危险阈值”只有一步之遥。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细微的蠕动感从未停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编织进他的血肉,将他的存在缓慢而坚定地缝入这个世界的规则之网。 “还能撑多久?”李欣然从屋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那是她用安全屋里能找到的所有物资拼凑出来的补给包:几瓶水,一些罐头,绷带和药品,还有那十二支淡金色的血清。 成天没有回答。他看向东方——城市在那个方向。而“灯塔”,根据李欣然之前从其他幸存者那里听说的情况,应该在城市的北郊,一座废弃的广播电视塔。步行过去,如果路上顺利,大概需要两天。 如果不顺利…… “72小时。”李欣然替他回答了,“从昨天信号发出算起,我们还有大约68小时。” 她走到成天身边,递给他一根用钢管和刀片焊接成的简陋长矛:“你的消防斧丢了,先用这个。” 成天接过长矛,入手沉重。他试着挥舞了两下,左腿的伤口传来抗议的刺痛,但还能忍受。 “你的同化度呢?”他问。 李欣然沉默了一下:“10.3%。” 分担治疗代价让她的融合度也突破了10%。成天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泽,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银薄膜。 “有副作用吗?”他问。 “偶尔会听到……声音。”李欣然的声音很轻,“不是真正的声音,像是规则的‘回响’。告诉我附近有什么东西在违反基础规则,或者……在扭曲规则。” 她指向西边的一条街:“比如那边,三百米左右,有一个‘规则空洞’——那里重力只有正常值的一半,空气也不流通。可能是某次高浓度规则污染留下的后遗症。” 成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用肉眼观察,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废墟,几栋倒塌的楼房,断壁残垣。但在“规则视觉”下——他现在可以主动激活这种能力了——他能看到那片区域的规则结构线确实很稀疏,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样。 “你能‘听’到多远?”他问。 “目前大概五百米半径。”李欣然说,“越远的越模糊。而且长时间保持感知会很累,像连续做高强度的数学题。”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该走了。白天相对安全,但也要小心。丧尸在阳光下活性会降低,但变异种不受影响。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既然系统已经发出收割信号,它可能会开始‘清理’这个世界。”李欣然的表情凝重,“清除不稳定因素,回收有价值的规则碎片,为收割做准备。我们是它眼中的‘不稳定因素’。” 成天握紧了长矛:“它会怎么做?” “不知道。”李欣然摇头,“可能是投放更强大的怪物,可能是改变局部规则制造绝境,也可能是……直接派出其他逆袭者来清理我们。” 其他逆袭者。 成天想起之前实验室里陈启明笔记上的内容。系统在各个世界招募“工具”,让他们互相竞争、厮杀,最终收集足够的规则碎片。 如果他们现在被视为“叛逃的工具”…… “走吧。”他说,“先去灯塔。” 两人离开安全屋所在的街区,沿着一条相对完好的主干道向北行进。街道两旁是各种废弃的店铺和车辆,有些车里还坐着早已风干的尸体。地面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弹壳,记录着灾难刚爆发时的混乱。 成天走在前面,李欣然跟在后面三步左右的位置。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手枪握把上,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建筑窗口和巷口。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遇到了第一波丧尸。 数量不多,七八只,在街道中央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灰败,有些身上还挂着腐肉。其中一只的肚子被撕开了,肠子拖在地上,随着它的移动而拖行,留下一道恶心的痕迹。 成天停下脚步,握紧长矛。 “绕过去。”李欣然低声说,“不要浪费体力。” 但就在他们准备转向旁边的小巷时,那几只丧尸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所有。 像是收到了同一个指令。 “不对劲。”李欣然立刻举枪,“普通丧尸没有这种协同性——” 话音未落,那些丧尸同时发出一声嘶吼,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不是蹒跚的步履,而是近乎小跑的冲刺! 成天来不及多想,长矛向前刺出。矛尖刺中最前面一只丧尸的胸膛,穿透肋骨,从后背透出。那只丧尸被钉在原地,却还在疯狂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矛杆。 成天用力一挑,将丧尸甩到一边,同时拔出长矛。黑色的腐血喷溅出来。 另一边,李欣然已经开枪。“砰!砰!”两枪精准地爆掉两只丧尸的头颅,但剩下的五只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 “上屋顶!”李欣然喊道,同时指向旁边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有消防梯。 成天点头,两人同时朝小楼跑去。李欣然先上,成天断后。一只丧尸抓住了成天的脚踝,他回身一矛刺穿它的眼眶,然后用力蹬开尸体,跟上李欣然。 消防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两人迅速爬到楼顶,李欣然转身朝下又开了两枪,击中两只试图爬梯的丧尸的脑袋。 暂时安全了。 成天靠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喘气。左腿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中又开始渗血,绷带染上了一片暗红。 “这些丧尸……不对劲。”李欣然脸色难看,“它们被‘强化’了。速度、力量、甚至协同性,都超出了普通丧尸的范畴。” “是系统做的?”成天问。 “很可能是。”李欣然点头,“加速收割进程的一种方式——让世界陷入更深的混乱,催生更多的规则碎片,同时……清除我们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她走到楼顶另一边,看向北方。从这个高度,能隐约看到城市北郊那座广播电视塔的轮廓——塔尖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根细针。 “还有至少十五公里。”她估算道,“按照现在的速度,就算不遇到阻碍,也要走到天黑。” “那就快走吧。”成天直起身,“趁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楼顶的地面上时,看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行字。 用血写的字。 字迹新鲜,血液甚至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呈现出暗红色。字迹潦草,像是写作者在极度痛苦或匆忙中写下的。 成天走近,蹲下身,仔细辨认。 李欣然也走过来,看到那行字时,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字只有一句: 【不要相信她。她也是钥匙。】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成天缓缓抬头,看向李欣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成天注意到,她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他开口,声音干涩。 “陷阱。”李欣然立刻说,“系统的陷阱。它在离间我们。” “谁写的?”成天问,“血还是新鲜的,写的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李欣然环顾四周。楼顶空空荡荡,除了几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上来的那个消防梯。 “可能已经走了。”她说,“也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楼顶边缘——那里有几滴血迹,沿着外墙向下延伸。 成天走到边缘,探头向下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没有人影。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小巷的墙壁上,用同样的血字,写着另一句话: 【她在等你锈蚀。】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回头看向李欣然。她已经拔出枪,但枪口没有指向他,而是垂在身侧。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知道什么,却又不能说。 “你……”成天开口,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李欣然突然说,“在实验室里,当那个声音说‘欢迎,第427号规则敏感者’时……它有没有告诉你,钥匙有几把?” 成天愣住了。 那个声音……确实说了“第427号”。但它没说钥匙有几把。 “钥匙不止一把,对吗?”李欣然继续问,“系统在各个世界寻找规则敏感者,把他们培养成‘钥匙’,用来打开某些‘锁’。而有些锁需要多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她走近一步,眼睛紧紧盯着成天:“我在上一个副本里遇到过另一个规则敏感者。他告诉我,他被告知自己是‘钥匙’,要去某个地方打开一扇‘门’。然后他消失了。系统说他任务失败,死在了副本里。但我不信。” “你怀疑……” “我怀疑系统在收集钥匙。”李欣然说,“而所谓的‘收割’,可能需要足够数量的钥匙才能启动。或者……钥匙本身就是收割的一部分。” 她指向地上的血字:“写这些字的人可能知道什么。也可能是系统故意留下的误导,让我们互相猜疑,自相残杀。”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 陈启明在录像里说他是“钥匙”。那个声音也说他是“第427号规则敏感者”。李欣然说系统在各个世界寻找规则敏感者,培养成钥匙。 如果钥匙不止一把…… 那李欣然呢?她说自己是稳定适应者,不是规则敏感者。但如果她在说谎呢? “我也有问题问你。”成天说,“在实验室的基因锁那里,我的同化度只有13%,就通过了验证。你呢?你进过核心区吗?” 李欣然沉默了两秒。 “进过。”她最终承认,“在你之前。” “什么时候?” “三天前。”李欣然说,“系统给我的任务之一是‘探索实验室核心区并回收数据’。我进去了,拿到了数据卡,但没有找到血清——血清库有另一重加密,我解不开。” “那你为什么能进去?”成天追问,“你的同化度当时是多少?” 李欣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摸向自己的颈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成天之前就注意到过,但以为是旧伤。 “我不是通过基因锁进去的。”她缓缓说,“我是……被放进去的。” “被谁?” “S-01。” 成天瞳孔收缩。 “她还处在半休眠状态,但意识已经可以部分扩散。”李欣然的声音很轻,“她感应到了我,用某种方式打开了核心区的门,让我进去。她说……她认识我。” “认识你?” “她说我在她的‘记忆网络’里。”李欣然的表情变得迷茫,“她说我是‘早期的成功样本’,是‘钥匙的雏形’,只是后来‘停滞’了。” 她看向成天,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困惑和恐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工作,病毒爆发时我就在这里……我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成天看着她。 他想相信她。在安全屋里,她分担了治疗的代价,让同化度突破了10%。如果她想害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看着他变成怪物。 但地上的血字,墙上的血字,还有S-01的那些话…… “我们需要找到写这些字的人。”他最终说,“他可能知道更多。” 李欣然点头:“血迹是新鲜的,他应该没走远。而且能爬上这栋楼,还能在我们来之前离开……说明他对这里很熟悉。” 她走到楼顶另一侧,看向下面的街道:“这附近应该有一个幸存者据点。可能是小型的,可能只有几个人。他们看到了我们,留下了警告。” “为什么警告我,而不是警告你?”成天问。 “可能因为他们认识我。”李欣然的声音低沉,“也可能因为……他们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而我忘记了,或者从不知道。” 她转身,看向成天,眼神坚定:“但无论那是什么,我现在站在你这边。系统是我的敌人,S-01也是。如果我们不合作,三天后我们都会死。” 成天握紧长矛。 他想起陈启明录像里的最后一句话:“告诉后来的访客,陈启明失败了,但火种还在。” 火种。 也许不是指血清,也不是指实验室里的资料。 而是指像他这样的人。规则敏感者。钥匙。 而李欣然……她是什么?停滞的钥匙?失败的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先离开这里。”成天说,“去灯塔。路上小心那个留下血字的人,也小心……” 他没说完,但李欣然懂了。 也小心她。 两人重新从消防梯下到地面。小巷里的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成天走过去,用手抹了一点墙上的血液,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人类血。新鲜,带着铁锈味。 但他还闻到了别的——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实验室里才有的气味。 “写这些字的人……可能刚从实验室出来。”他说。 李欣然也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培养液的味道。淡绿色的那种。”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实验室里除了S-01和陈启明,还有别的东西逃出来了。 某个实验体。 或者……某个研究员? “快走。”李欣然说,“不管那是什么,它对我们有敌意。” 他们迅速离开小巷,重新回到主干道。这次两人更加警惕,成天不时激活规则视觉扫描四周,李欣然则竖起耳朵聆听规则的“回响”。 走了大约一公里,李欣然突然停下。 “等等。”她低声说,“前面……有声音。” 成天也听到了。不是丧尸的嘶吼,也不是风声,而是……人声。 低沉的交谈声,从一栋半倒塌的商场里传来。 两人靠近商场,躲在断墙后面探头观察。商场的一层大厅里,有七八个人正在整理物资。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但都显得相对干净,不像长期在末世中挣扎的人。他们手中有武器——几把砍刀,一把猎枪,还有自制的长矛。 而在这些人中间,成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雅。 那个被王大勇抛弃的女孩。她还活着。 但她的状态不对劲。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货架,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属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个光头男人手里。 那个男人正蹲在她面前,用手拍着她的脸,说着什么。成天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小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奴隶。”李欣然的声音冰冷,“有些幸存者团体会抓捕落单的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当作奴隶或者……” 她没说完,但成天懂了。 他握紧长矛,指节发白。 “我们不能不管。”他说。 李欣然看着他:“我们有任务。时间不多了。” “那如果下面是你妹妹呢?”成天问,“或者是你认识的人?” 李欣然沉默了。 几秒后,她拔出枪:“我掩护,你救人。动作要快,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去灯塔,不是在这里开战。” 成天点头。他观察了一下商场大厅的结构,计算着距离和路线。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小雅突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成天读懂了唇语。 她在说: “快跑。” 下一秒,那个光头男人也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客人来了。”他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来吧,藏头露尾的家伙。”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 暴露了。 但他们没有立刻现身。成天用规则视觉快速扫视大厅里的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些人的脚下,地面上,有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 规则阵。 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规则陷阱。 “不能进去。”成天低声说,“地上有问题。” 李欣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泛起银光,那是她在全力感知规则结构的表现。 “是束缚类的规则阵。”她说,“踏进去的人会被暂时禁锢行动。他们用这个抓人。” 难怪小雅会被抓住。她踏进了陷阱。 光头男人见没人出来,不耐烦地踹了小雅一脚:“叫你的朋友们出来,不然我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把飞刀,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刀柄上绑着一张纸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成天和李欣然也愣住了。他们没看到是谁扔的飞刀。 光头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弯腰捡起飞刀,解下纸条展开。他的脸色在阅读纸条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难看。 几秒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成天和李欣然藏身的方向,眼中充满杀意。 “杀了他们!”他吼道,“他们是‘钥匙’!杀了他们能换粮食和武器!” 大厅里的其他人立刻拿起武器,朝他们的方向冲来。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后退。 但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大厅里,而是从他们身后。 “这边。”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成天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 “想活命就跟我来。”那人说完,转身就消失在巷子里。 成天和李欣然没有时间犹豫。 追兵已经冲出商场。 两人转身冲进小巷,跟着那个神秘人的背影,在废墟和断墙间穿梭。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但距离在逐渐拉远。 跑了大约十分钟,神秘人在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前停下。他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示意两人进去。 成天和李欣然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楼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 神秘人点燃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憔悴,布满胡茬,眼睛深陷但目光锐利。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是陈启明。”他说。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僵住。 “不可能。”李欣然立刻举枪,“陈启明在实验室的生命维持舱里,还在昏迷。” “那是我的身体。”男人说,声音疲惫,“而这个,是我的意识投影。或者说……是我用最后一点规则碎片制造的分身。” 他解开缠在手上的绷带。下面没有伤口,只有一片半透明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物质。 “我在S-01完全苏醒前,把自己的意识分割了一部分出来,逃出了实验室。”陈启明说,“但这具分身撑不了多久。规则结构不稳定,最多还能维持几个小时。” 他看向成天:“你拿到了仿制品,也见到了那个声音,对吗?” 成天点头。 “那么你应该知道,收割者要来了。”陈启明的表情凝重,“但有一件事那个声音没告诉你:钥匙不止一把。而且,钥匙之间……会互相吞噬。” 他指向李欣然。 “她也是钥匙。一把‘停滞的钥匙’。系统培养她,但她的同化度卡在8%无法继续,所以被放弃了,改派去做引导任务。但如果她接触到你这样的‘活性钥匙’,她的同化进程可能会重新启动——通过吞噬你的规则碎片。” 李欣然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陈启明说,“系统不会告诉你。它只会给你指令,让你接近他,引导他,催化他……然后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触发你体内的‘吞噬协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成天。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她笑得很灿烂。 那是李欣然。 “这是她。”陈启明说,“三年前,她是我的学生。病毒爆发的第一天,她在医院值班,感染了。但她活了下来,成了稳定适应者。然后……她失踪了。” 他看向李欣然:“系统抹除了你的部分记忆,改写了你的认知。你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你是在病毒爆发后才‘被插入’这个世界的‘外来意识’。” 李欣然的手在颤抖。 成天看着照片,又看看李欣然。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她,年轻几岁,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 “那我……”李欣然的声音在颤抖,“我到底是谁?” “你是‘钥匙原型体·七号’。”陈启明说,“七年前,系统从这个世界带走了你——那时候病毒还没爆发。它培养你,训练你,让你成为规则敏感者。但你的同化度卡住了,所以系统把你‘放回’这个世界,让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这里,然后给你安排任务,引导新的钥匙。” 他叹了口气:“这是系统惯用的手段。用旧的、停滞的钥匙,去催化新的、活跃的钥匙。等新钥匙成熟到一定程度,旧钥匙体内的‘吞噬协议’就会激活,夺取新钥匙的规则碎片,完成自身的‘升级’。”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笼罩全身。 他看向李欣然。 她也在看他,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愧疚。 “我不知道。”她重复道,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你。”陈启明说,“因为系统的记忆改写很彻底。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接触到高浓度规则碎片,或者生命受到威胁时——被掩盖的记忆可能会浮现片段。” 他指向李欣然颈侧的疤痕:“那就是‘钥匙印记’。每个钥匙都有。你的在脖子上,他的在……” 他看向成天:“你左肩后面,对吧?一个银色的、像钥匙形状的胎记。” 成天猛地想起。确实,他左肩后面有一个从小就有的小胎记,形状确实有点像老式的钥匙。他从来没在意过。 “那是系统的标记。”陈启明说,“用来追踪、识别,以及在必要时……远程激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看起来像老式的寻呼机,但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电路和指示灯。 “这是我根据实验室资料制造的‘钥匙检测器’。”他说,“能检测到半径一公里内的钥匙信号。刚才在商场那里,它同时检测到了两个信号——你和她的。” 仪器屏幕上,有两个光点。一个红色,一个蓝色。红色光点静止不动,蓝色光点在缓慢闪烁。 “红色的是你,活性钥匙。”陈启明解释,“蓝色的是她,停滞钥匙。而当两个钥匙靠近到一定距离,且活性钥匙的同化度超过25%时……” 他按下仪器上的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蓝色光点突然开始剧烈闪烁,然后变成刺眼的紫色。 “吞噬协议就会进入预备激活状态。”陈启明说,“只需要一个触发条件——可能是特定的声音,特定的画面,或者系统的一条远程指令——她就会失控,攻击你,夺取你的规则碎片。” 李欣然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仪器屏幕,脸色惨白如纸。 成天握紧长矛,但不知道该指向谁。 陈启明?李欣然?还是这个疯狂的世界? “但我找到了暂时抑制协议的方法。”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支注射器,装着淡紫色的液体。 “这是我用实验室剩余材料配制的‘神经阻断剂’。”他说,“注射后,可以暂时屏蔽钥匙印记的信号接收,持续大约48小时。这样系统就无法远程激活吞噬协议。” 他递给李欣然一支:“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不是系统的傀儡,就注射它。48小时内,你的钥匙印记会失效,系统无法控制你,你也无法感知到其他钥匙。” 他又递给成天一支:“你也可以注射,这样你的钥匙印记也会暂时失效,系统更难追踪你。但代价是……在这48小时里,你会失去对规则碎片的感知能力,无法使用判官之器的力量。” 他看着两人:“选择吧。相信彼此,注射抑制剂,在48小时内赶到灯塔,寻找对抗系统的方法。或者……继续猜疑,最终在系统的操控下自相残杀。” 昏暗的房间里,烛光摇曳。 成天看着手中的注射器,又看向李欣然。 她也看着他,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恐惧、迷茫、愧疚,但还有一丝……恳求。 相信她吗? 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 成天想起安全屋里她分担治疗代价时的决绝。想起她违背系统指令救他时的勇气。想起她听到系统真相时的愤怒。 也想起地上的血字,墙上的血字,还有陈启明揭露的残酷真相。 他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拔掉了注射器的护套,将针头刺入自己的左臂。 淡紫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几乎同时,李欣然也注射了。 两人对视着。 陈启明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很好。”他说,“那么现在,听我说。灯塔不是普通的幸存者据点。那里有一样东西——一样系统想要,但又不敢直接夺取的东西。” “是什么?”成天问。 陈启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墙壁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成天从未见过的符号,复杂、古老,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符号的核心,是一支笔的形状——和他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判官之墓。”陈启明低声说,“就在灯塔下面。埋葬着这个世界上一任判官——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融合到70%以上,却没有消失的规则敏感者。” 他看向成天,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他留下的不只是坟墓。还有……他的‘笔’。” “真正的判官之器。” 第二十六章 血与背叛 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成天背靠着医院门诊大楼外墙断裂的水泥柱,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半小时前,一只从通风管道扑出的变异犬咬穿了三角肌,虽然李欣然及时开枪击毙了那东西,但伤口深可见骨,血怎么都止不住。 腰侧的刀伤也在渗血。那是王大勇“不小心”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让他撞上碎玻璃时留下的。王大勇当时连连道歉,脸上堆满愧疚,但成天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还有三十秒。”李欣然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半跪在成天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另一头。 那里,黑压压的尸潮正在涌来。 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是成千上万。它们挤满了整条街道,像黑色的、腐烂的潮水,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嘶吼声连成一片,在雨幕中回荡,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哀嚎。 他们被包围了。 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医院四楼的档案室里,兴奋地找到了那个印着“普罗米修斯计划·绝密”的金属盒。里面没有血清,但有一张数据卡和几份文件,指明了血清可能存放在城南的某个地下实验室。 然后警报就响了。 不是他们触发的——事后成天回想,警报的时机太巧了,就像有人一直在等他们找到线索。刺耳的警铃声引来了医院里所有的丧尸,也引来了医院外围游荡的尸群。 他们从四楼杀到一楼,从一楼杀到后门。王大勇一马当先,手里拿着从保安室找到的消防斧,砍翻了七八只丧尸。小雅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但咬着牙没哭。李欣然负责断后,成天则因为腰伤和左臂的伤,被保护在中间。 直到他们冲出后门,看到眼前的景象。 尸潮。从三个方向涌来的尸潮。 他们被彻底包围在医院前这片不大的空地上,背后是门诊大楼,前面和两侧是黑压压的丧尸。唯一的缺口是东边的一条小巷,但那里堆满了废弃车辆和建筑垃圾,根本跑不快。 “东边!”王大勇吼道,“从东边冲出去!” “那是死路!”李欣然立刻反驳,“巷子太窄,一旦被堵住,我们全得死在里面!”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勇眼睛通红,“留在这里等死吗?!” 争吵只持续了十秒。 因为尸潮的前锋已经到了五十米外。 “没时间了!”小雅带着哭腔喊,“它们来了!” 成天看着越来越近的尸潮,又看了看身边的队友——李欣然脸色冰冷但眼神坚定,王大勇满脸恐惧但手里紧握斧头,小雅瑟瑟发抖但还站着。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感。三天前,他还是个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普通上班族,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老板的脸色。现在,他却在这个陌生的末世里,和几个同样陌生的人,面对着成千上万想吃掉他的怪物。 而他的怀里,还揣着一本会发热、会显示奇怪文字的笔记本。 “笔记本……”成天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探入怀中。笔记本正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掏出来,雨水立刻打湿了封面。但那些银色的纹路反而更亮了,在雨幕中泛着微光。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紧急预知:东侧小巷中段,右侧墙壁有隐蔽维修通道,直通地下管网。】 【警告:通道入口被杂物掩埋,清理需20秒。尸潮前锋抵达时间:25秒。】 成天心脏狂跳。 “东边!”他几乎是用吼的,“巷子里有通道!跟我来!” 他没时间解释,转身就朝东侧小巷冲去。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用右手拖着废掉的左臂,拼命往前跑。 李欣然毫不犹豫地跟上。王大勇愣了一下,也拽着小雅追了上来。 小巷比看上去更窄,地面堆满了碎石、废家具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锈蚀铁架。成天一边跑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扒开障碍物,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十五米。 他看到了笔记本提示的那面墙——右侧,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砖墙,墙角堆着几个破烂的垃圾桶。 二十米。 尸潮的嘶吼声已经到了巷口。成天回头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几只丧尸已经挤进了巷子,扭曲的脸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快!”李欣然在他身后喊道,同时转身,举枪瞄准巷口。“砰!”一只丧尸的脑袋炸开。 成天冲到墙边,用脚踢开垃圾桶。下面果然有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他蹲下身,用右手去抠边缘,但左臂的伤让他使不上力。 “我来!”王大勇冲过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双手抓住水泥板边缘,肌肉贲张,“一、二、三——起!” 水泥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霉味和下水道的恶臭涌上来。 “下!”成天吼道。 小雅第一个跳下去,紧接着是李欣然。她下去前看了成天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成天正要下去,突然感觉后背一紧。 王大勇的手抓住了他的背包带。 “成天。”王大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冷,“对不住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 成天整个人被向后甩去,重重摔在巷子的积水里。污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王大勇已经跳进了洞口,正回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贪婪的疯狂。 “你受伤太重了,带着你我们谁也跑不掉。”王大勇语速很快,“而且血清线索……你留着也没用。我会好好利用它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成天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王哥!你在干什么?!”洞口下面传来小雅的惊叫。 “闭嘴!”王大勇吼道,“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他最后看了成天一眼,然后弯腰,准备把水泥板重新盖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人影从洞口里冲了出来。 是李欣然。 她像一头猎豹,单手撑地跃出洞口,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王大勇,眼神冷得像冰。 “把盒子放下。”她说。 王大勇僵住了。他的脸上闪过惊讶、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狰狞。 “你疯了?”他嘶声道,“下面全是丧尸!你上来送死吗?!” “我说,把盒子放下。”李欣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王大勇死死盯着她,又看看成天——成天刚从污水里爬起来,右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块碎砖,眼神同样冰冷。 又看看巷口——尸潮的前锋已经到了二十米外,最多十秒就会扑上来。 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好。”他说,慢慢弯下腰,把金属盒放在地上,“给你们。都给你们。” 然后,在李欣然和成天都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军刀——成天从来不知道他还藏着这个——朝李欣然刺去! 李欣然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王大勇的肩膀飞过,带出一蓬血花。王大勇惨叫一声,但动作没停,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不是洞口的方向,而是往更深处,往那条死路跑。 “他疯了……”成天喃喃道。 但王大勇没疯。他跑了不到十米,突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用力扔向成天和李欣然的方向。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是一个手雷。 李欣然的瞳孔瞬间收缩。 “趴下!”她扑向成天,两人同时滚倒在地。 “轰——!” 爆炸的气浪几乎掀翻他们。碎石、泥土、污水像暴雨一样砸在身上。成天感觉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摇晃的影像。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时,看到巷口已经被爆炸产生的废墟堵住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延缓了尸潮几秒钟。更多的丧尸正在翻越障碍。 而王大勇…… 他趁着爆炸的混乱,已经跑到了巷子尽头,正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堵矮墙。墙那边是什么,成天不知道,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王大勇爬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和成天对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生存欲望。 然后他跳下墙,消失了。 “妈的……”成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欣然已经爬起来,捡起了地上的金属盒,又冲到洞口边:“小雅!上来!” 洞口下面传来小雅的哭声:“王哥他……他把我推回来了……我上不去……” 李欣然探身下去,伸出手:“抓住我!” 成天也冲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哭得几乎虚脱的小雅从洞里拉了上来。 就在这时,尸潮到了。 第一只丧尸扑了上来。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丧尸,半边脸已经没了,裸露的牙床滴着黑血。李欣然抬枪,但枪口只发出“咔哒”的空响——没子弹了。 她扔掉手枪,从靴子里拔出匕首,一刀刺进丧尸的眼眶。丧尸软软倒下。 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从巷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成天握紧手里的碎砖,但知道这没用。他们三个人,一个重伤,一个力竭,一个吓傻了,面对几十只甚至上百只丧尸…… 死定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那热度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烫伤他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 笔记本在他手中自动翻开,纸页在雨水中竟然没有湿透。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银色的文字正在疯狂涌现、湮灭、重组,速度快到他看不清。 然后,所有的文字突然全部消失。 只留下一行,占据了整整一页: 【检测到宿主存在即将湮灭。】 【隐藏规则零:可抹除规则。】 【是否使用?】 【警告:首次使用将消耗99%生命力,同化风险提升至临界值,且不可逆。】 成天愣住了。 抹除规则?什么意思?抹除什么规则?怎么抹除? 他没时间思考。 因为一只丧尸已经扑到了他面前,腐烂的手抓向他的脸。 成天几乎本能地在心里嘶吼:“是!” 下一秒,世界变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水悬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清晰可见。扑向他的丧尸凝固在面前,张开的嘴里能看到断裂的牙齿和蠕动的蛆虫。李欣然挥刀的动作定格,小雅惊恐的表情凝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世界深处的嗡鸣。 成天低下头,看到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正在发光。银色的光芒从纸页上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爬上他的肩膀,流向他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打开”。 不是物理上的打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打开。他能“看”到周围的一切——墙壁、地面、雨水、丧尸、李欣然、小雅——它们都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团由无数细密线条构成的“结构”。 那些线条在闪烁、流动、交织,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而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规则”。 重力的规则让雨水下落,时间的规则让一切运动,物质的规则让墙壁坚固,生命的规则让丧尸活动…… 成天“看”懂了。 这就是世界的本质。一张由无数规则编织的网。 而现在,笔记本在问他:你想抹除哪条规则?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丧尸。它们之所以能活动,是因为“生命活动”这条规则在它们身上发生了变异——不再是正常的代谢和思考,而是基于病毒驱动的、扭曲的生命活动。 如果抹除这条规则…… 成天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最近的那只丧尸。 他想抹除“这只丧尸可以活动”这条规则。 但笔记本传来的反馈是:【目标过于具体,需支付额外代价。建议抹除范围性规则:以宿主为中心,半径五米内,所有丧尸‘运动能力’。代价:生命力消耗95%,同化风险+15%。】 成天毫不犹豫:“执行!” 嗡鸣声陡然增强。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取,像开闸放水一样从体内流失。虚弱感瞬间淹没了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 但同时,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以他为中心,一个无形的球体扩散开来,半径五米。球体内的规则网中,所有与“丧尸运动”相关的线条,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 不是被剪断,不是被擦除,而是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否定”了存在。 它们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它们存在”这条事实被抹除了。 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不留痕迹。 第一个瞬间,扑向成天的那只丧尸突然僵住。它的手臂还伸在半空,但再也无法前进一寸。它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爆炸,不是溶解,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化为灰黑色的尘埃,在静止的雨水中飘散。 第二个瞬间,五米范围内的所有丧尸,同时开始崩溃。 十几只丧尸,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全部化为了尘埃。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雨水继续落下。 李欣然的刀刺空了——因为目标消失了。她踉跄一步,脸上满是震惊。 小雅呆呆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巷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成天则瘫倒在地。 虚弱。难以形容的虚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呼吸微弱,心脏跳动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而怀里,笔记本再次发烫。 他勉强低头,看到上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规则局部抹除完成。】 【生命力剩余:4%(濒死)。】 【同化度:31%(突破临界值,不可逆)。】 【警告:宿主已进入‘深度同化’状态。规则视觉将永久性半开启,对规则污染抗性下降,且会持续吸引规则异常体。】 【备注:隐藏规则零·抹除,为审判者权限的初级应用。每次使用需支付巨大代价,且会累积‘规则债务’。当债务达到阈值,将引发‘规则反噬’。当前债务:1单位。】 成天看着这些文字,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他活下来了。 用99%的生命力和15%的同化度,换来了暂时活下去的机会。 代价是……他可能已经不再完全是人类了。 “成天!”李欣然冲过来,扶起他,“你怎么样?刚才那是……什么?” 成天说不出话。他只能用眼神示意巷口——虽然刚才那波丧尸被抹除了,但更多的丧尸还在涌来。他们还没安全。 李欣然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咬咬牙,把金属盒塞进背包,然后蹲下身:“小雅,帮我把他扶到我背上!” 小雅如梦初醒,颤抖着过来帮忙。两个女人合力,把成天扶到李欣然背上。 “抓紧。”李欣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成天从未听过的沉重。 她背着成天,冲向那个洞口。小雅跟在后面。 他们跳进洞口,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下面果然是一条维修通道,很窄,但至少暂时安全。 李欣然把成天放下,然后转身去推那块水泥板,想把它盖回去。 但就在水泥板即将合拢的瞬间,成天透过最后的缝隙,看到了巷子里的景象。 尸潮已经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而在尸潮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静静站在雨中。周围的丧尸对他视而不见,甚至自动绕开他。 男人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成天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银色旋涡。 男人对他笑了笑。 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成天读懂了。 他说的是: “找到你了。” 水泥板轰然合拢。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成天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以及笔记本上,新浮现的一行文字: 【检测到‘收割者’标记。】 【距离下次追踪:71小时59分58秒。】 【建议:逃。】 第二十七章 黑暗中的回响 维修通道比想象中更长。 李欣然背着成天,小雅紧紧跟在后面,三人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前行。脚下是湿滑的水泥地,手扶的墙壁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的腐臭味和一种更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每隔十几米,墙壁上会出现一个应急灯,但十盏里有九盏是熄灭的,仅存的那一两盏也只发出微弱的、随时会断气的暗红色光芒。 成天趴在李欣然背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浮沉。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他肺里搅动,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但腰侧的刀伤还在持续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裤腿往下淌。更糟糕的是,他眼中的世界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即使闭上眼,他也能“看”到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能“看”到周围物体的“规则轮廓”。李欣然背着他的身体,是一团稳定的、由无数淡金色线条交织成的光团;小雅则是一团更小、更微弱、边缘不断波动的光团;墙壁和地面是灰色的、相对静止的网格;而那些应急灯,则是几个正在缓慢熄灭的红色光点。 这就是31%同化度带来的“规则视觉半开启”。 他能看到万物的规则结构,但这些信息是原始、混乱、不加筛选地涌入大脑的。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从这团乱麻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比如哪段墙壁的结构最脆弱,哪里的空气规则异常可能会导致窒息,哪条岔路的规则流更稳定。 “左边。”成天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欣然立刻转向左侧的岔路。这已经是成天第三次指路了,每次他都能提前十几米指出正确的方向,避开死路或者结构不稳定的区域。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执行。 小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啜泣。她的背包在逃跑时丢了,现在两手空空,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在阴冷潮湿的通道里冻得瑟瑟发抖。 “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满是恐惧。 “不知道。”李欣然实话实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弄到血清。” “血清……”小雅喃喃道,“王哥他……他把线索拿走了。” “王大勇拿走的只是指向城南实验室的线索。”李欣然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但成天从医院档案里拿到的数据卡在我这里。没有具体坐标,王大勇就算到了城南,也找不到实验室的确切位置。” 成天微微侧头,看向李欣然的后颈。在她说话的时候,他能“看”到她喉咙位置的光团有规律地振动——那是声带的规则结构在运作。但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她颈部的皮肤下,埋藏着一个极其微小、但结构异常复杂的银色光点。 那东西只有米粒大小,但它的规则结构复杂得让成天头晕目眩——那是至少上百条规则线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缠绕、折叠、嵌套而成的结构体。它像一颗微型的恒星,不断向四周辐射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光晕。 那就是陈启明说的“钥匙印记”。 成天能感觉到,那个印记和他左肩后面的胎记——他自己的钥匙印记——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鸣。就像两个调谐到相近频率的音叉,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会互相影响。 而此刻,李欣然的印记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苏醒”。 不是完全激活,更像是从沉睡中逐渐恢复活性。那些复杂的规则线正在一条接一条地亮起,像被点亮的电路板。 成天想起了笔记本的警告:钥匙之间会互相吸引,甚至互相吞噬。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发烫,那个钥匙形状的胎记像一块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 “李欣然。”他低声说。 “嗯?” “你脖子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李欣然脚步一顿。 几秒后,她说:“有点痒。从进通道开始。” “不是痒。”成天说,“是……共鸣。我们的钥匙印记在互相影响。”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 “所以陈启明说的是真的。”她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真的是‘钥匙’。” “我也是。”成天说,“第427号。” “那如果钥匙之间真的会互相吞噬……”李欣然没有说完。 成天也没有回答。 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滴水声。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模糊的箭头标志,旁边写着“B-3出口”。 “上去看看。”成天说。 李欣然放下成天,让他靠墙坐下,然后上前检查铁门。门没有锁,只是被锈住了。她用尽全力推了几次,门终于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相对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上延伸,尽头隐约有自然光透下来。 “我先上去探路。”李欣然说,“小雅,你照顾他。” 小雅点点头,蹲在成天身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她的手在颤抖。 李欣然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几分钟后,她下来了。 “上面是一个废弃的配电房,外面是……一个停车场。”她的表情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医院?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医院附近了? “安全吗?”成天问。 “暂时安全。”李欣然说,“停车场里停着一些废弃车辆,没有丧尸,至少我没看到。但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成天用规则视觉“看”向上方。在他的感知里,停车场区域的规则场确实很稳定,甚至过于稳定了——所有规则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精心梳理过的头发。这在末世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么那里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维持秩序。 要么……那里是一个陷阱。 “但我们没得选。”李欣然看穿了他的顾虑,“你的伤必须处理,否则撑不过今晚。” 她再次背起成天,小雅跟在后面,三人爬上楼梯,推开门,走进了停车场。 成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停车场,是在规则视觉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电线。几十辆废弃的汽车停在车位里,有些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车窗破碎,里面坐着早已风干的尸体。 但最让成天在意的,是停车场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规则的“空洞”。 不是物理上的空洞,而是规则层面的空洞——在那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区域里,所有的规则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虚无”。那就像一张完整的画布上,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空白的底色。 “那里……”成天指着中央区域,“有问题。” 李欣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用肉眼观察,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空地,地面上甚至没有裂缝或污渍。 “我看不见。”她说,“但我能感觉到……那里很‘空’。” 小雅也看向那边,突然打了个寒颤:“我……我好像听到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像隔着一层水。” 成天集中精神,将规则视觉聚焦到那片空洞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空洞,而是一个“规则记忆点”。 就像录音机可以录下声音,摄影机可以录下影像,某些极端强烈的情绪或事件,也可以在规则层面留下“印记”。那片区域里,曾经发生过某种极其强烈的规则扰动,以至于那里的规则结构被永久性地“烧穿”了,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此刻,那个伤口正在“回放”曾经的记忆。 成天“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规则感知。 那是无数人的惨叫、哭泣、祈祷、咒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的、令人发狂的噪音洪流。他还“看”到了模糊的影像片段: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奔跑,穿着病号服的人倒下,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开枪…… 然后所有的影像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声音,在那个空洞的中心响起: “清除协议已完成。B-3区感染者总数:427人。回收规则碎片:31单位。剩余污染等级:橙色。建议封锁该区域,等待进一步净化。”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缩。 427人。 和他的编号一样。 是巧合吗? “成天?”李欣然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你看到什么了?” “这里……发生过屠杀。”成天艰难地说,“医院把感染者集中到这里,然后……清除。” 李欣然的表情凝固了。 小雅捂住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先离开这里。”李欣然说,“找辆车,我们得赶紧走。” 他们走向最近的一排停车位。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车身相对完好,车窗也没破。李欣然放下成天,上前检查车门。 锁着。 她掏出匕首,准备撬锁,但成天拦住了她。 “让我试试。”他说。 他集中精神,看向救护车的门锁。在他的规则视觉里,门锁是一个由十几条规则线构成的简单机械结构。其中一条关键的线——代表“锁定状态”的线——正在稳定地发光。 成天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触那条线。 他没有笔记本,也没有仿制金属棒,但他想试试,仅凭自己现在对规则的感知和控制力,能不能做到“微调”。 他想象着那条线“断开”。 就像他在小巷里抹除丧尸的运动规则那样,但这次规模要小得多,目标要精确得多。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指尖只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触感。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连接”建立起来了。不是物理连接,而是他的意识通过同化后的身体,直接触碰到了那条规则线。 然后,他“推”了一下。 不是用力量,而是用意志。 那条规则线颤抖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咔哒。” 门锁弹开了。 李欣然和小雅都愣住了。 “你……”李欣然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31%的同化度不是白费的。”成天苦笑,“但我感觉……每用一次,我的‘人性’就会少一点。” 他拉开车门,爬进驾驶座。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看来这辆车是匆忙停在这里的,司机没来得及拔钥匙就跑了,或者死了。 成天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喘息,然后……启动了。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上车。”成天说。 李欣然和小雅爬进车厢。救护车的后车厢里有基本的医疗设备——一个药品柜,一张折叠床,一些绷带和消毒用品。虽然大多数药品已经过期或被拿走了,但至少还有一些能用的。 李欣然立刻开始给成天处理伤口。她先剪开他左臂的衣袖,露出那个深可见骨的咬伤。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肌肉组织开始坏死。 “必须清创。”李欣然冷静地说,“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成天点头,咬住一块折叠起来的绷带。 李欣然用消毒水冲洗伤口,然后用手术刀切掉坏死组织。剧痛让成天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叫出声。他能“看”到自己手臂的规则结构正在被破坏,然后又被李欣然的操作强行“修复”。 这是一种诡异的体验——他同时感受到物理层面的疼痛,和规则层面的“结构损伤”。 处理完左臂,李欣然又开始处理腰侧的刀伤。这个伤口相对浅一些,但感染风险同样很高。 整个过程中,小雅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 “小雅。”李欣然突然开口,“你多大了?” “十……十九。”小雅小声说。 “病毒爆发前,你在做什么?” “我在上大学,学护理。”小雅说,“本来今年应该实习的……” “那你学过清创和缝合吗?” “学……学过一点。” “过来帮忙。”李欣然说,“按住这里,我要缝合了。” 小雅迟疑了一下,还是挪过来,按照李欣然的指示按住成天的皮肤。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成天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冷静得像机器,一个恐惧但依然坚强——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烂透。 至少,还有人愿意在绝境中互相帮助。 伤口处理完后,李欣然从药品柜里翻出几支抗生素和止痛药——虽然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好。她给成天注射,又让他吃了些药。 “我们需要食物和水。”李欣然说,“还有汽油。这辆车的油表显示只剩四分之一了。” “停车场里可能还有别的车。”成天说,“我们可以搜一下。” “你留在这里休息。”李欣然说,“我和小雅去。” “不。”成天坚持,“我的规则视觉可以帮你们避开危险。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感觉,那个‘空洞’里……还有别的东西。” 李欣然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再次下车。成天靠着救护车,用规则视觉扫描整个停车场。他“看”到,除了中央那个巨大的规则空洞,停车场里还有另外几个较小的异常点。 其中一个,在一辆黑色SUV的后备箱里。 那是一个规则的“凝结点”——大量同类型的规则线在那里聚集、缠绕,形成了一个高密度的规则结构体。从性质判断,那应该是…… “武器。”成天说,“那辆车后备箱里有枪,很多枪。” 李欣然立刻朝那辆SUV走去。成天和小雅跟在后面。 SUV的车门没锁,李欣然拉开驾驶座车门,在里面找到了车钥匙。她按下后备箱开启按钮。 “咔哒。” 后备箱缓缓升起。 里面确实有枪。 三把自动步枪,五把手枪,十几个弹匣,还有几盒子弹。除此之外,还有几件防弹衣、几瓶水,和一些压缩饼干。 “这是……”小雅睁大眼睛。 “武装巡逻队的车。”李欣然检查着枪械,“看编号,应该是医院安保部门的。病毒爆发初期,他们可能想用武力控制局面,但显然失败了。” 她拿起一把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机、弹匣,然后上膛。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你以前用过枪?”成天问。 “在系统的训练场里。”李欣然没有隐瞒,“每个逆袭者都要接受基础战斗训练。枪械、格斗、潜行……系统把我们培养成完美的工具。”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成天能听出里面的讽刺。 “先拿上能用的东西。”李欣然说,“食物、水、武器、汽油。然后我们离开这里。我总觉得……这个停车场太安静了。” 他们开始搬运物资。成天因为受伤,只能帮忙拿些轻的东西。小雅则抱着几瓶水和压缩饼干,一趟一趟地往返于SUV和救护车之间。 就在他们搬运最后一趟时,成天突然感觉到,停车场中央的那个规则空洞……动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移动,而是规则层面的“膨胀”。 那个空洞的边界开始向外扩展,速度很慢,但确实在移动。同时,空洞中心开始出现新的影像——不再是过去的屠杀记忆,而是某种更黑暗、更扭曲的东西。 成天“看”到,空洞里开始浮现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那些轮廓由纯粹的黑暗构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最基本的人形。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空洞中“爬”出来,站在停车场地面上,然后开始向四周张望。 它们的“头”转动时,成天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停车场。 那些东西在寻找什么。 或者说,在寻找“谁”。 “李欣然。”成天压低声音,“我们有麻烦了。” 李欣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一次,她也看到了——用肉眼。 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色的、人形的影子。它们没有实体,像是由烟雾构成,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小雅的声音在颤抖。 “规则残留物。”成天说,“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死亡,在规则层面留下的‘幽灵’。它们不是活物,但会攻击任何进入它们领域的生命体。” 话音刚落,那些黑色影子同时转头,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滑行一样,无声无息地朝他们飘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上车!”李欣然吼道。 三人冲向救护车。成天因为腿伤跑不快,李欣然一把将他推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小雅爬进后车厢,用力拉上车门。 李欣然拧钥匙,踩油门。 引擎轰鸣,救护车向前冲出。 但那些黑色影子已经围了上来。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堵住去路。 李欣然猛打方向盘,救护车一个急转弯,撞飞了两个影子。被撞的影子像烟雾一样散开,但几秒后又在后方重新凝聚。 “它们打不死!”小雅在后车厢尖叫。 成天盯着后视镜,大脑飞速运转。 规则残留物……它们的存在基于那个规则空洞。只要空洞还在,它们就能无限重生。要彻底解决它们,要么摧毁空洞,要么……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能抹除规则。 但代价呢? 31%的同化度已经让他半人半鬼,如果再使用一次隐藏规则零,他可能会彻底变成怪物。 “成天!”李欣然喊道,“前面没路了!” 成天抬头看去。停车场的出口被一道厚重的卷帘门封死了,门上贴着“禁止通行”的告示。李欣然猛踩刹车,救护车在卷帘门前几米处停下。 后方,几十个黑色影子正在逼近。 它们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收缩。 “怎么办?”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成天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又看向怀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正在发烫。 他翻开,看到上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污染体(怨念聚合体)。】 【建议:使用‘规则书写’能力,改写局部区域‘光’的规则,制造强光驱散。】 【警告:当前状态下使用规则书写,同化度将上升3-5%。】 同化度上升3-5%…… 那就是34%-36%。 距离陈启明说的“30%以上进入危险区”更近一步。 但总比再使用一次隐藏规则零好。 “李欣然。”成天说,“车顶的警灯,能打开吗?” “能。”李欣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用强光?” “规则残留物通常畏光。”成天说,“尤其是这种基于负面情绪的聚合体。光代表‘秩序’,而它们是‘混乱’的产物。” 李欣然按下控制板上的一个开关。 车顶的旋转警灯亮起,红蓝两色的光芒开始闪烁,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 那些黑色影子在光线下明显顿了一下,动作变得迟缓,但并没有后退。 “不够强。”成天说,“需要更纯粹、更强烈的光。”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在他的规则视觉里,他“看”到了光线的规则线——那是无数条从警灯发出的、呈放射状扩散的金色线条。这些线条很微弱,因为警灯本身功率有限。 成天伸出手,用指尖碰触其中一条光线规则线。 然后,他开始“书写”。 不是用笔,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志,将一个新的“参数”写入那条规则线: 【亮度×100】 【波长:集中至可见光谱中段(纯白)】 【持续时间:30秒】 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是很多,但很清晰,就像有人用吸管从他的血管里吸走了一些血。 同时,他“看”到自己体内的规则结构发生了微小的、但不可逆的变化——更多的银色线条从钥匙印记处蔓延开来,像根系一样扎进他的血肉。 同化度上升了。 从31%跳到了33.7%。 而车顶的警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纯白色的强光! 那光像一个小型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停车场。所有阴影都被驱散,所有黑暗都被蒸发。 那些黑色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在强光中像冰雪一样消融。它们扭曲、挣扎,但无济于事,最终全部化为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就连停车场中央的那个规则空洞,也在强光中剧烈波动,然后……缩小了一圈。 三十秒后,强光熄灭。 警灯“啪”地一声烧毁了,冒出一缕青烟。 停车场恢复了昏暗,但那些影子已经全部消失。 只有那个规则空洞还在,但它的直径从十米缩小到了八米左右,而且边缘变得模糊、不稳定。 “走。”成天虚弱地说,“趁现在。” 李欣然倒车,转向,朝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驶去。这次没有影子阻拦,他们顺利来到出口前。 这里的卷帘门同样是关闭的,但旁边有一个手动开启的摇杆。 李欣然下车,用力摇动摇杆。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斜坡,通往地面。 阳光从斜坡尽头照进来,虽然微弱,但那是真正的、自然的光。 李欣然回到车上,驾驶救护车驶上斜坡。 当车子冲上地面,重新沐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时,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离开了那个诡异的停车场。 但成天知道,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的同化度达到了33.7%,而且还在缓慢上升。钥匙印记越来越烫,和李欣然的印记之间的共鸣也越来越强。 而笔记本上,那行关于收割者倒计时的文字,依然在跳动: 【距离下次追踪:70小时31分17秒。】 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窗外。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废墟和废弃车辆,但在他的规则视觉里,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能看到天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规则碎片,像灰尘一样缓缓下落;能看到某些建筑物周围笼罩着不祥的规则力场;能看到远处的天空,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那是收割者即将降临的预兆。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而他们,正在努力活下去。 “接下来去哪里?”李欣然问。 成天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页上,正在缓缓浮现出一张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点,标记着他们现在的位置。而在红点南方,大约十公里外,有一个蓝色的标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数据塔·规则信息库(可能存在病毒起源记录)】 “去这里。”成天指着那个蓝色标记,“如果我们想弄清楚系统到底是什么,收割者到底是什么,病毒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答案可能就在那里。” 李欣然看了一眼地图,点头。 “系好安全带。”她说,“接下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 救护车驶入空荡的街道,向南前进。 而在他们后方,停车场的那个规则空洞里,一个更黑暗、更扭曲的影子,正在缓缓成形。 它的“眼睛”看向救护车离开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只有规则层面才能感知到的、无声的尖啸。 那尖啸像一道涟漪,在规则之网中扩散开来。 传向城市深处。 传向某个正在等待的存在。 第二十八章 规则漏洞 救护车在废弃的城市街道上颠簸前行。 成天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泛黄的封面。左臂的伤口经过李欣然的处理,已经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流血。腰侧的刀伤也止住了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依然在缓慢流失——那是使用规则书写的代价,是33.7%同化度带来的持续消耗。 窗外的景象在规则视觉下呈现出诡异的双重影像。一方面,他看到的是现实世界的废墟:倒塌的建筑物、烧毁的车辆、散落街头的尸骸。另一方面,他看到的是规则层面的图景:天空中飘浮着五颜六色的规则碎片,像彩色的雪花;某些区域规则结构扭曲,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漩涡;远处的数据塔则像一个巨大的银色光柱,向天空喷射着规则的洪流。 “还有多远?”李欣然握着方向盘,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街上的丧尸不多,但偶尔会从巷口或建筑物里冲出几只,她不得不猛打方向盘避让。 成天看向怀中的笔记本。纸页上浮现出的地图显示,他们距离数据塔还有大约八公里,以现在的速度,如果不遇到大规模尸潮或规则异常区,一个小时内应该能到达。 “快了。”他说,“但前面有个区域……规则很乱。”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里标记着一个橙红色的感叹号,旁边有小字注释:【规则乱流区·建议绕行】。 李欣然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绕行需要多走至少五公里,而且会经过一片工业区。那里的丧尸密度可能更高。” “那就直接穿过去。”成天说,“但要做好准备。规则乱流区里,一切常识都可能失效——重力可能会颠倒,时间流速可能会改变,甚至可能会出现空间裂缝。”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小雅蜷缩在折叠床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个女孩经历了太多:队友的背叛,丧尸的追杀,规则幽灵的围困……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她怎么办?”成天问。 “带着。”李欣然的声音很平静,“留她一个人等于让她去死。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感觉,她可能也有某种‘天赋’。”李欣然说,“在停车场,她比我先听到了那些规则幽灵的声音。普通人是听不见的。” 成天回忆了一下。确实,小雅当时说她听到了“很多人小声说话”,而李欣然直到后来才用肉眼看到那些影子。这说明小雅对规则污染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敏锐,虽然远不及他和李欣然,但确实有异常。 “又一个潜在的规则敏感者?”成天低声说。 “或者是被轻微污染的人。”李欣然说,“病毒爆发三个月了,很多人即使没有直接被感染,也可能因为长期暴露在规则污染环境中,产生某种程度的‘适应性变化’。” 成天沉默。他想起了医院档案里那些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文件。那个计划的目的就是让人类主动适应规则重构,但失败了,导致病毒泄露,世界毁灭。 如果小雅这样的变化是“适应”的表现…… 那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到了。”李欣然突然说。 成天抬头看向前方。 数据塔就在那里。 那是一座高达三百多米的银色建筑,塔身呈螺旋状向上收缩,顶端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电池板。在末世的灰暗天空下,这座塔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银色长矛。 但更醒目的是塔周围的景象。 以数据塔为中心,半径大约五百米的范围内,一切都呈现一种怪异的“停滞”状态。 街道上的汽车保持着灾难发生时的状态——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在地,但都没有燃烧或爆炸的痕迹,就像时间在那个瞬间被冻结了。建筑物没有倒塌,窗户没有破碎,甚至街边的路灯还亮着几盏,发出微弱的惨白光芒。 而最诡异的是,这个区域里没有丧尸。 一只都没有。 街道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清扫过,连血迹都很少见。 “这不对劲。”李欣然踩下刹车,救护车在距离那片区域边缘五十米处停下,“太干净了。” 成天用规则视觉仔细观察。 在他的感知里,数据塔周围的规则结构确实异常“整齐”。所有的规则线都排列得井井有条,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一丝混乱。但这种整齐反而显得不自然——在末世里,规则应该或多或少都有破损或扭曲,不可能如此完美。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维持这种秩序。 “塔里有东西。”成天说,“某种强大的规则源,在压制周围的混乱。” “系统?”李欣然问。 “不一定。”成天摇头,“系统的风格更像是制造混乱,然后收割。这种维持秩序的做法……更像是‘守护’。” 他推开车门,下车。左腿的伤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扶住车门站稳了。 李欣然也下车,从后车厢拿出那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二十发,省着点用。” 小雅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后车厢爬出来:“我们到了吗?” “到了。”成天说,“但前面很危险。你留在车里,锁好门,不要出来。” 小雅看着远处那座诡异的银色高塔,打了个寒颤,但还是点了点头。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然后朝那片停滞区域走去。 踏入区域的瞬间,成天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阻力”。 不是物理阻力,而是规则层面的阻力——就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周围的规则结构瞬间变得密集、稳定,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规则视觉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他能“看”到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每一盏路灯的规则结构,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微小的规则尘埃。这里的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序”在运行,没有意外,没有随机,没有变化。 “这里的时间……”李欣然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表,“变慢了。” 成天看向她的手腕。在他的规则视觉里,手表的指针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移动,秒针每走一格都需要至少三秒。 “不是时间变慢。”成天说,“是这里的‘时间规则’被修改了。流速只有外界的……” 他估算了一下。 “大概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在这里待一小时,外界已经过去了三小时。而收割者的倒计时是按照外界时间计算的——他们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实际上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得快点了。”李欣然说。 两人加快脚步,朝数据塔的入口走去。街道两旁的景象在缓慢后退,那些静止的车辆和建筑物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记录着灾难发生瞬间的恐怖。 一辆公交车的车窗上,还印着几个血手印。一辆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成天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些。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数据塔的入口——那是一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厅。门没有锁,甚至还在缓缓旋转,只是速度极慢,转一圈大概需要五分钟。 “有人来过。”李欣然蹲下身,指着地面上的脚印。那是几个新鲜的、沾着泥土的脚印,从街道延伸过来,进入了大厅。 脚印很大,是成年男性的尺码,而且不止一个人。 “王大勇?”成天猜测。 “有可能。”李欣然说,“他拿走的那份线索指向城南的实验室,但数据塔里可能也有他需要的信息。” 她站起身,握紧步枪:“小心点。如果他在这里,可能会设伏。”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旋转门。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大厅里一片狼藉。 接待台被掀翻在地,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墙上的电子屏还亮着,但显示的只有乱码和雪花。几盆绿植已经枯死,叶子变成了灰黑色。 而在大厅中央,躺着三具尸体。 不是丧尸,是人类。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身上有明显的枪伤。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李欣然上前检查尸体。 “专业的。”她翻看尸体的装备,“军用级武器,防弹衣,战术通讯器……这不是普通的幸存者,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她从一具尸体的口袋里翻出一个证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ID卡,照片上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名字一栏写着“约翰·卡特”,所属单位则是——“黑水安保公司(特别行动部)”。 “雇佣兵?”成天皱眉。 “更糟。”李欣然把证件递给他,“黑水安保在病毒爆发前就参与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安保工作。如果这些人出现在这里,说明数据塔里确实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要保护的东西。”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而且他们死在这里,说明塔里有比雇佣兵更危险的东西。” 成天看向大厅深处的电梯和楼梯间。电梯的指示灯是暗的,显然没电。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走楼梯。”他说。 两人走向楼梯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楼梯上躺着更多尸体。 至少十具,都是同样的黑色作战服,同样的枪伤。血液从楼梯上流淌下来,在台阶上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物。 成天用规则视觉扫描这些尸体。他“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口不只是枪伤——有些尸体的胸口或头部,有规则层面的“撕裂伤”。那是被某种规则攻击直接破坏存在结构造成的伤害,比物理伤害更致命。 “这里有规则异常体。”成天低声说,“而且很强。” 李欣然点头,举起步枪,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成天跟在后面,左手握着从停车场找到的手枪——虽然他不擅长用枪,但总比没有好。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向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爬到第五层时,成天突然停下。 “等等。”他说。 李欣然立刻停下,枪口指向下方:“怎么了?” “这里……”成天看着面前的墙壁,“规则结构不对。” 在他的规则视觉里,这一层的墙壁结构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其他楼层的墙壁是完整的、连续的规则网格,而这一层的墙壁上,有一个规则的“空洞”。 不是物理空洞,而是一个规则的“缺口”——就像一块完整的布料上,被剪掉了一个小洞。 成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个缺口。 然后,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不是穿过了墙壁,而是穿过了“空间”。他的手指消失在墙壁表面,像是伸进了另一个维度。 “空间裂缝。”李欣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高浓度规则污染才会产生的现象。两个空间在这里重叠了。” 成天收回手,手指完好无损。 “能过去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李欣然说,“但不知道对面是什么。可能是塔的其他楼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成天思考了几秒。 雇佣兵的尸体只到这一层为止,楼上没有更多的尸体。这说明他们可能全部死在了这里,或者……他们进入了这个空间裂缝,去了对面。 而如果他们想要的数据在塔的更高层,他们可能也必须穿过这个裂缝。 “我先进去。”成天说,“如果有危险,你掩护我。” 李欣然犹豫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成天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朝那个规则缺口走去。 穿过裂缝的感觉很奇怪。没有阻力,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触感。就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只是中间没有门。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不是数据塔的内部。 这是一个……图书馆? 巨大的圆形空间,高耸的天花板上是彩绘的穹顶,描绘着星辰和神话人物。四周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古籍。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阅览区,几张红木书桌和皮质座椅散落其中。 一切都很完整,很干净,甚至书架上的书都没有灰尘。 但最让成天震惊的是,这里的规则结构。 稳定。无比的稳定。 所有的规则线都排列得完美无缺,像一件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这里的规则密度是外界的至少十倍,但没有任何混乱或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自洽的系统。 “这里是……”李欣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也穿过裂缝进来了。 “规则的‘圣殿’。”成天喃喃道,“有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完美的规则领域。不受外界污染影响,不受末世影响,自成一体。” 他走向最近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皮质,上面用烫金字写着:《规则结构学·第一卷》。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详细描述了规则的基本结构、分类、相互作用原理。有些内容成天能看懂——比如关于规则线的分类,他在使用规则视觉时已经有所体会。但更多的内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涉及到高维数学、存在哲学、甚至神学。 “这些都是……”李欣然也抽出一本书,《规则伦理学·论干预的边界》,“研究规则的书?谁写的?” 成天把书放回书架,环顾四周。这个图书馆很大,至少有上千本书。如果每一本都是关于规则的研究…… 那建立这里的人,对规则的理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前任判官?”他猜测,“陈启明说,数据塔下面有判官之墓。也许这里就是他的……书房?” 就在这时,图书馆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声音。 “不完全是。”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转身,举枪。 在图书馆的最深处,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看起来至少八十岁,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像个老派的学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色的。 不是李欣然那种偶尔泛起的银光,而是纯粹的、从瞳孔到眼白全是银色的眼睛。那银色在流动,像水银,像熔化的金属,像……规则的具现化。 老人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羽毛笔,但成天能“看”到,笔尖正在散发微弱的规则波动。 “欢迎来到‘档案馆’。”老人说,“我是这里的看守,你们可以叫我‘记录者’。” 成天没有放下枪。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说了,我是记录者。”老人平静地说,“这里是档案馆,存储着关于这个世界规则的所有知识。至于我……” 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我曾经是一个研究者。和你们在医院遇到的那个陈启明一样,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不过我的研究方向不同——他研究如何让人类适应规则,而我研究规则本身。”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成天:“而你,年轻人,你身上有‘判官之器’的味道。虽然不完整,但确实是那个东西。” 成天心中一凛。 “你知道判官之器?” “当然知道。”老人说,“因为档案馆的建立者,就是上一任判官。或者说……是判官的‘遗产’。” 他站起身,走向书架。他的脚步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三年前,病毒爆发前三个月,判官找到了我。他说他预见到了世界的终结,也预见到了系统的降临。他想要留下一些东西,给后来者一点希望。” 老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走回书桌。 “但他自己已经不行了。过度使用判官之器,让他被规则同化到了临界点。他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于是建立了这个档案馆,把我困在这里——用他的话说,是‘任命’我为看守。” “困在这里?”李欣然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困在这里。”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档案馆是一个完美的规则领域,但也是个监狱。我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除非像你们这样,拥有判官之器碎片的人,才能穿过空间裂缝。” 他翻开那本笔记,推到成天面前。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成天看向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是手写的文字,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急切: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说明你已经接触到了判官之器的碎片,并且开始被规则同化。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第一,系统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是一个‘程序’,一个按照既定逻辑运行的收割机制。它的目的是收集各个世界的规则碎片,用于维持某个更高存在的‘稳定’。至于那个存在是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判官之器是唯一能对抗系统的东西。但不是完整的判官之器——完整的器会彻底同化使用者,让他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你需要的是‘破损的器’,就像你现在拥有的那样。它有能力,但不会完全吞噬你。】 【第三,规则有漏洞。这是系统最大的弱点,也是你唯一的机会。系统的运行基于一套严密的规则逻辑,但它无法处理‘自相矛盾’的规则。如果你能制造一个规则悖论,植入系统的运行逻辑中,就有可能让它崩溃,或者至少瘫痪一段时间。】 【第四,去找‘静默之笔’。那是我留下的完整判官之器,埋在我的坟墓里。但不要使用它——那是陷阱。系统在寻找完整的判官之器,一旦你使用,它会立刻锁定你的位置。把笔当作诱饵,或者……最后的武器。】 【第五,小心‘钥匙’。系统培养钥匙,是为了打开某个‘门’。那扇门背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遇到其他钥匙,不要信任他们。钥匙之间会互相吞噬,这是系统设计好的进化机制。】 【最后,记住: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规则是工具,是语言,是你理解和塑造世界的方式。学会‘阅读’规则,而不仅仅是‘使用’规则。】 文字到这里结束了。 成天抬起头,看向老人:“规则漏洞……具体该怎么做?” 老人摇了摇头:“判官没有细说。他只是留下了这个概念,说这是系统逻辑上的‘缺陷’,但具体怎么利用,需要后来者自己发现。” 他顿了顿。 “不过,他留下了一些线索。” 老人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的场景,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操作某种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 文件则是一份实验报告,标题是:《关于规则悖论的可实现性研究》。 成天快速浏览文件。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通过人为制造两个互相矛盾的规则,让它们在同一个系统内同时生效,会导致系统的规则逻辑陷入死循环,从而崩溃或瘫痪。但难点在于,大多数规则矛盾会被系统自动检测并修复,需要找到系统逻辑的“盲点”。 报告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注释: 【关键在于‘观察者效应’。系统对规则的监测基于‘观测’,如果能让某个规则在‘被观测’和‘不被观测’时呈现不同状态,就能制造出系统无法处理的悖论。】 成天看不懂。 “观察者效应?量子物理的那个?” “类似,但不完全是。”老人解释,“在规则层面,‘观测’本身就是一种规则干预。当你观测一个规则时,你就已经影响了它。判官认为,如果能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个‘当你观测它时它是A,当你不观测时它是B’的规则,系统就无法确定它的真实状态,从而陷入逻辑混乱。” 成天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在停车场使用规则视觉时,那种“看到规则就会影响规则”的感觉。原来那不只是他的错觉,而是规则层面的客观现象。 “那具体该怎么做?”他问。 老人刚要回答,图书馆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规则层面的震动。成天能“看”到,整个档案馆的规则结构都在轻微颤抖,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 “他们来了。”老人的脸色变得凝重。 “谁?” “系统的‘清道夫’。”老人说,“判官建立档案馆时,在周围布置了隐蔽规则,让系统无法直接探测到这里。但你们进来时,可能触发了某种警报。” 震动再次传来,更强烈了。 书架上的书开始摇晃,几本书掉到地上。 “你们得走了。”老人快速说,“档案馆撑不了多久。清道夫会摧毁这里,回收所有规则知识。” “那你呢?”成天问。 “我?”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我在这里待了三年,看了三年的书,想了三年的人生。是时候休息了。”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裂缝,比他们进来的那个更大,更稳定。 “这个裂缝通往数据塔的核心机房。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病毒起源的所有数据,以及系统在这个世界的操作记录。” 他看向成天,银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记住判官的话。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学会阅读它,理解它,然后……找到漏洞。” 震动变得更剧烈了。天花板上开始掉下灰尘,书架开始倾斜。 “快走!”老人吼道。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然后冲向那个裂缝。 在跳进裂缝前的最后一刻,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图书馆中央,手里握着那支白色羽毛笔。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从眼睛、从嘴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然后,光芒炸开。 成天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充满机器和电缆的房间。 数据塔的核心机房。 而在他身后,那个空间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在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老人最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祝你好运,判官。” 裂缝消失了。 机房陷入寂静。 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和成天剧烈的心跳声。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本判官的笔记。 而笔记本上,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知识灌注。】 【规则理解等级提升:初级→中级。】 【新能力解锁:规则解析(可主动解析目标的规则结构,发现潜在漏洞)。】 【警告:过度使用解析能力将加速同化进程。】 成天抬起头,看向机房深处。 那里,一排排服务器正在运转,指示灯闪烁。 而在服务器阵列的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访问‘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数据库’。】 【请输入访问权限代码。】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指纹扫描仪。 而成天知道,他们没有权限代码,也没有合法的指纹。 但也许……他不需要那些。 因为他现在,能“阅读”规则了。 包括这个安全系统的规则。 以及它的……漏洞。 第二十九章 观察者效应 数据塔的核心机房散发着恒温空调的微弱嗡鸣,以及服务器阵列运行时产生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热量。空气里有股臭氧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进来过了——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运转的机器证明,这里的一切仍在工作。 成天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那行要求输入权限代码的文字。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没有代码,没有授权指纹,他们不可能通过正常方式访问数据库。 但也许……他们不需要正常方式。 “你在等什么?”李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步枪,背靠着机房的金属门,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档案馆那边的震动已经停止了,但谁也不知道那些“清道夫”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我在‘看’这个系统的规则结构。”成天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记录者说,我获得了‘规则解析’的能力。我想试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规则视觉开启。 世界变成了线条和光点的集合。 控制台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复杂的规则结构体——成千上万条规则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层严密的防护网。最外层是物理安全规则:需要实体键盘输入,需要指纹验证。往里是逻辑安全规则:密码必须符合特定格式,连续错误输入会触发警报。最核心是规则层面的防护:任何非授权的规则干涉都会触发反制机制,可能直接抹除入侵者的存在。 但这还不是全部。 成天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规则线的“连接点”上。在他的解析视角下,每一条规则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互相连接,形成一张庞大的网络。而每个连接点,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弱点”。 就像一座城堡,墙壁再坚固,城门也可能是个突破口。 他找到了那个“城门”。 在物理安全规则和逻辑安全规则的交界处,有一条特殊的规则线。它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成天注意到,这条线的状态很……矛盾。 一方面,它要求“任何访问请求必须经过身份验证”。这是明确的、强制的规则。 另一方面,它又预设了“系统管理员拥有最高权限,可绕过所有验证”。这同样是规则的一部分。 这两条规则本身并不矛盾——管理员确实应该有特权。但问题在于,这条规则线在定义“什么是管理员”时,用了一个循环逻辑: 【管理员:拥有最高权限的用户。】 【最高权限:管理员所拥有的权限。】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在正常系统中,这不会造成问题,因为管理员身份是在系统建立时预设好的。但现在,成天看到了这个闭环的“缝隙”。 如果他能让自己被系统“识别”为管理员,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需要你帮忙。”成天睁开眼睛,看向李欣然。 “怎么帮?” “系统对‘管理员’的定义基于一个规则循环。”成天快速解释,“它没有明确说管理员是谁,只说‘拥有最高权限的用户是管理员’。这意味着,理论上,任何能够行使最高权限的人,都会被系统识别为管理员。” 李欣然皱起眉头:“但我们没有最高权限。” “现在没有。”成天说,“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瞬间’,让我在这个瞬间里拥有最高权限——哪怕只是系统‘认为’我拥有——我就能被识别为管理员,然后利用那个身份访问数据库。” “怎么制造?” “观察者效应。”成天想起判官笔记里的内容,“记录者说,系统对规则的监测基于‘观测’。当我们观测一个规则时,我们就在影响它。如果我能让系统在观测我的权限状态时,看到‘我有最高权限’,而在其他时间看到‘我没有权限’,系统就会陷入逻辑混乱——它无法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权限。” 他顿了顿。 “而在这种混乱中,可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窗口期’。在那个窗口期里,系统的判断会出现漏洞,我可能被误识别为管理员。”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 “这听起来……很危险。如果失败呢?” “触发警报,清道夫会在几分钟内赶到。”成天说,“或者更糟,系统可能直接抹除我们这两个‘规则异常体’。” “如果成功呢?” “我们就能拿到数据库里所有关于病毒、关于系统、关于规则的一切信息。”成天说,“也许能找到对抗收割者的方法。” 李欣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弄清楚真相?”她突然问,“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成天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活下去。在丧尸的追逐中,在队友的背叛中,在伤口的疼痛中,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但现在…… “因为我讨厌被蒙在鼓里。”他最终说,“我讨厌被人当成棋子,讨厌被安排,讨厌这个该死的系统随意决定我们的生死。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我想知道……” 他停住了。 “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选择。”成天低声说,“还是说,从我们成为‘逆袭者’——或者说,从我们被选为‘钥匙’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背叛,死亡,或者变成怪物……是不是所有这些,都只是系统设计好的剧本?” 李欣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控制台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我在系统里待了三年。”她缓缓说,“完成了三个副本,杀了很多人,也救过一些人。系统告诉我,我是在拯救世界,是在积累积分,是为了有一天能修复我的故乡。”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控制台的边缘。 “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不是因为系统撒谎——相反,它说的可能都是真的。病毒确实是人为泄露的,规则重构确实会发生,收割者也确实会来。系统可能真的在收集规则碎片,用于维持某个更高存在的稳定。” 她转头看向成天。 “我不相信的,是它的‘动机’。一个高等存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收集规则碎片?为什么要设计逆袭者互相竞争?为什么要把我们培养成钥匙,然后让我们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成天从未听过的疲惫。 “所以我帮你,不只是因为我想活下去,也不只是因为你可能是对抗系统的关键。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我过去的三年,我杀过的那些人,我受过的伤,我流的血……到底有没有意义。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毫无意义的游戏。” 机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声,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心跳。 “那就让我们找到答案。”成天说。 他伸出手,按在控制台的屏幕上。 “准备好了吗?” 李欣然点头,举起步枪对准机房的门:“我会盯着外面的动静。你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成天诚实地说,“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主动寻找规则漏洞。可能会很快,也可能会很慢。但如果超过十分钟,你就先走。” “我不会走。” “李欣然——” “我说了,我不会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们一起进来的,就一起出去。如果你失败了,我会在你被系统抹除之前,开枪杀了你。至少那样,你还能留个人类的样子。” 成天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真会安慰人。” “我只是务实。”李欣然说,“开始吧。” 成天闭上眼睛。 规则视觉全开。 这一次,他不只是被动地“看”,而是主动地“解析”。 他的意识像***术刀,切入控制台的规则结构。他找到了那条定义管理员权限的规则线,找到了那个逻辑循环的节点,找到了系统“观测”权限状态的机制。 然后,他开始“操作”。 不是改写规则——那会立刻触发警报。也不是抹除规则——他付不起那个代价。而是……在规则上“制造一个镜像”。 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制造一个倒影。 他让自己的权限状态在规则层面“分裂”成两个:一个真实的、没有权限的状态;一个虚假的、拥有最高权限的状态。 然后,他在这两个状态之间,设置了一个“触发器”:当系统观测他的权限时,它会看到虚假状态;当观测结束后,状态会恢复真实。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必须精确控制虚假状态存在的时间——太短,系统可能捕捉不到;太长,系统会发现异常。他必须让虚假状态足够“真实”,能骗过系统的验证机制;但又不能太“真实”,否则会留下永久性的规则痕迹。 汗水从成天的额头滑落。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消耗。这不是使用隐藏规则零那种剧烈的、爆炸性的消耗,而是一种持续的、像失血一样的流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流失。 同化度在上升。 34%……34.5%……35%……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规则纹路在蔓延,像藤蔓一样爬过胸口,爬向脖颈。他的左眼开始出现异样的灼热感,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银色的光晕。 但他没有停。 他在规则之网上编织一张欺骗的网。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突然,控制台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那行要求输入权限代码的文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管理员。】 【权限级别:最高。】 【可访问数据库:普罗米修斯计划(全部)、规则研究档案(全部)、系统操作日志(全部)。】 成功了。 成天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他的左眼视野完全变成了银色,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规则的“轮廓”。他能看到李欣然身体周围的规则场在波动,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规则尘埃像被风吹动一样旋转,能看到控制台内部的电路在规则层面的“电流”流动。 “你……你的眼睛……”李欣然看着他,声音里有一丝震惊。 “副作用。”成天勉强说,“时间不多。系统很快会发现异常。” 他扑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 屏幕上的界面很简洁,只有三个文件夹:【普罗米修斯计划】、【规则研究档案】、【系统操作日志】。 成天先点开【系统操作日志】。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记录。最早的一条记录,日期是病毒爆发前一年: 【系统接入本世界成功。开始初始化规则扫描……】 【扫描完成。检测到本世界规则稳定性:87%(优良)。检测到智慧文明发展水平:行星级(初期)。检测到潜在规则敏感者数量:预估427人。】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427人。和他的编号一样。 这不是巧合。 他继续往下翻。 【开始筛选‘钥匙’候选人。筛选标准:规则适应性强、意志坚定。】 【第一轮筛选完成,候选人数量:100人。开始植入‘钥匙印记’……】 【植入完成。开始观测候选人适应性发展……】 【三个月后,适应性达标者:7人。其中最优者编号:427号。】 427号……是他。 成天的手在颤抖。 原来他根本不是“随机”被选中的。系统在病毒爆发前一年就盯上了这个世界,筛选了候选人,植入了印记。他只是那100个候选人中的一个,最终成为了7个达标者之一,而且是“最优者”。 他继续往下翻。 日志记录显示,系统在病毒爆发前三个月,开始与这个世界的某些“合作者”接触。那些合作者中,有政府官员,有军方高层,有科研机构的负责人……包括“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团队。 系统的承诺很简单:帮助人类“进化”,适应即将到来的规则重构。作为交换,它需要收集这个世界的规则碎片,用于“维护宇宙的稳定”。 多么高尚的理由。 但日志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一些矛盾。 【警告:合作者中有人试图反向解析系统结构。建议启动清除程序。】 【执行清除。清除目标:陈明博士(普罗米修斯计划首席研究员)。清除结果:目标逃脱,意识分裂。已启动追踪。】 陈明博士……陈启明? 成天想起那个在实验室生命维持舱里的老人,还有那个在档案馆消散的意识分身。原来陈启明不是普通的叛逃者,他是系统要清除的目标。他发现了系统的真相,试图反抗,结果被追杀。 日志继续。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规则干涉。干涉源:‘判官’(已确认死亡)。干涉内容:建立规则庇护所(档案馆),隐藏关键信息。】 【建议:派遣清道夫小队,回收或摧毁庇护所。】 【清道夫小队已派遣。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后。】 72小时……就是现在。那些在档案馆外攻击的清道夫,是系统派来摧毁判官留下的线索的。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 系统早就知道判官留下了东西,早就知道档案馆的存在,早就计划好要来清理。他们能进入档案馆,能见到记录者,可能都在系统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能……是系统故意放他们进去的。 为什么? 他点开【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研究文件、实验数据、会议记录。成天快速浏览,寻找关键信息。 他找到了。 一份名为《最终报告:规则重构的代价》的文件。 打开。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摘要: 【经过三年的研究,本团队得出以下结论:规则重构是不可逆的宇宙级现象,旨在提升低维文明的‘存在维度’。但重构过程对文明本身是毁灭性的——99.7%的个体将无法适应,死亡或变异;0.2%将成为‘稳定适应者’;0.1%将成为‘规则敏感者’。】 【系统提供的‘协助’实质上是加速重构进程,以最大化规则碎片的产量。所谓的‘进化’只是副产品,系统的真正目的是收割。】 【本团队建议:立即终止与系统的合作,销毁所有研究资料,阻止病毒进一步扩散。】 文件的末尾,是陈启明的签名,以及一行手写的字: 【已向高层提交报告。高层决定:继续合作。他们认为牺牲99.7%的人口,换取0.3%的‘进化者’,是值得的。我们失败了。】 成天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那些高层……那些决定继续合作的人……他们知道真相。他们知道病毒会杀死绝大多数人,知道系统在收割他们的世界,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合作。 为什么? 他继续翻找。 在另一份文件中,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份秘密协议,签署方是“全球联合政府(秘密委员会)”和“系统(代表:收割者03号)”。 协议内容很简单:系统帮助人类中的“精英”完成进化,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作为交换,精英们协助系统收集规则碎片,并在收割完成后,成为系统在其他世界的“代理人”。 那些高层,那些精英,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拯救所有人。 他们只想拯救自己。 而成天这样的人,只是他们计划中的……燃料。 “找到了吗?”李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找到了。”成天的声音嘶哑,“但你可能不想知道。” “告诉我。” 成天把看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李欣然的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平静。 “所以我的世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那些死去的人……都只是交易的筹码。”她说,“系统用进化作为诱饵,高层用人民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取自己的永生。” 她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真是……一出好戏。” 成天还想说什么,但控制台的屏幕突然开始闪烁。 红色的警告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授权规则干涉痕迹。】 【系统判定:管理员身份异常。】 【启动反制程序……】 【反制程序倒计时:10……9……8……】 “被发现了!”成天吼道。 他快速操作,试图下载数据库里的关键文件。但系统的反制程序已经开始,下载速度慢得像蜗牛。 7……6……5…… “来不及了!”李欣然说,“走!” “再等一下!”成天盯着进度条,“还差一点!” 4……3……2…… 进度条终于跳到100%。 成天拔出控制台上的数据存储卡——那是他刚才插入的,从停车场找到的军用级存储设备。卡上闪烁着绿色的指示灯,表示数据已完整下载。 1…… 机房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不是物理撞击,而是规则层面的冲击。门本身完好无损,但门周围的规则结构被“撕裂”了,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三个身影从裂缝中走了进来。 清道夫。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灰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看不清面容。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规则波动,让成天的皮肤都开始刺痛。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规则场。 那是纯粹的、冰冷的、像机器一样精确而无情的规则场。 三个清道夫同时抬起手。 他们的手中没有武器,但成天能看到,他们的指尖正在凝聚规则能量——那是高度压缩的规则碎片,一旦释放,足以抹除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跑!”李欣然开枪了。 子弹穿过空气,射向最前面的清道夫。 但子弹在距离目标一米处,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弹开,而是从存在层面被“抹除”了。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不留痕迹。 清道夫甚至没有看李欣然一眼。 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成天身上。 或者说,集中在成天手中的数据卡上。 “交出数据。”中间那个清道夫开口了,声音是合成电子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可保留存在。” 成天后退一步,背靠着控制台。 “如果我不交呢?” “抹除。”清道夫说,“连同你的存在记录一起。”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 打不过。这三个清道夫每一个的规则强度都远超他,他们可以轻易抹除他和李欣然的存在,就像擦掉灰尘。 逃?机房只有一个门,现在被清道夫堵住了。而且数据塔周围是停滞区域,时间流速只有外界三分之一,他们就算逃出去,也跑不远。 那怎么办? 他看向手中的数据卡。 里面装着真相,装着系统的秘密,装着对抗收割者的可能。 但也可能装着……陷阱。 他想起记录者最后的话:“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学会阅读它,理解它,然后……找到漏洞。” 漏洞…… 清道夫是系统的执行工具,他们的行动基于一套严密的规则逻辑。他们现在要回收数据卡,这是他们的“任务”。 但如果数据卡不存在了呢? 成天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还握着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关于规则解析的文字正在闪烁: 【解析目标:清道夫(收割者下属单位)】 【规则结构:高度稳定,多层防护,无明显漏洞。】 【建议:不要直接对抗。】 成天咬咬牙。 他没有直接对抗。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集中全部意志,将规则视觉聚焦在手中的数据卡上。 然后,他开始“解析”这张卡。 不是解析里面的数据,而是解析它的“存在规则”。 每一件物体,能够存在,都基于一系列规则:物质的规则让它有实体,空间的规则让它占据位置,时间的规则让它持续存在…… 成天找到了这些规则线。 然后,他做了个疯狂的操作。 他没有抹除这些规则——那代价太大。 他只是……在这些规则上,添加了一个“条件”。 一个基于“观察者效应”的条件。 【此物体的存在状态,取决于观测者的身份。】 【当观测者为‘清道夫’时,此物体处于‘不存在’状态。】 【当观测者为‘成天’或‘李欣然’时,此物体处于‘存在’状态。】 这是一个规则悖论。 同一个物体,对于不同观测者,呈现出不同的存在状态。 理论上,这不可能。一个物体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不可能既存在又不存在。 但在规则层面,当观测本身会影响规则时,悖论就可能出现。 就像量子物理中的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观测之前,猫既死又活。 现在,数据卡在清道夫眼中“不存在”,在成天眼中“存在”。 代价是巨大的。 成天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疯狂流失。同化度从35%飙升到38%,然后突破40%,最终停在42.7%。 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银色,瞳孔消失,整个眼球像一颗水银球。他的左半边脸上,规则纹路蔓延开来,像发光的刺青。他的左手手指开始半透明化,能看到皮肤下的骨骼和血管——那是规则同化导致的物质结构不稳定。 但他撑住了。 三个清道夫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向成天手中的位置。 在他们的规则感知里,数据卡应该在那里。但在他们的“观测”结果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规则逻辑出现矛盾。 清道夫的内部系统开始处理这个矛盾。 存在?不存在?存在?不存在? 他们的规则场开始波动,像出现故障的机器。 “走!”成天嘶吼道,声音已经有些变形。 李欣然没有犹豫。她抓住成天的手,拖着他冲向机房的门——那个被清道夫撕裂的空间裂缝还在那里。 在经过清道夫身边时,成天能看到他们僵在原地,头盔下的眼睛(如果他们有眼睛的话)在疯狂闪烁,处理那个无法解决的悖论。 但他们没有停留。 两人冲进空间裂缝。 下一秒,他们回到了数据塔的楼梯间。 外面天已经黑了。 不,不是天黑了。 是数据塔周围的停滞区域,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了。他们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外界已经过去了六小时。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车在哪?”成天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 “东边,两条街外。”李欣然说,扶着他走下楼梯。 成天的左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42.7%的同化度带来的不仅是规则能力的增强,还有身体的快速异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身正在逐渐“脱离”人类的范畴,变成某种规则的载体。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手里还握着那张数据卡。 在楼梯间的昏暗光线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卡的存在。而对清道夫来说,这张卡是“不存在”的——只要那个悖论还在生效。 他们冲出数据塔的大门,冲向街道。 身后,数据塔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规则冲突导致的能量释放。清道夫可能已经解决了悖论,或者选择了摧毁整个区域。 但他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两人在废墟间奔跑,成天几乎是被李欣然拖着前进。他的左眼视野里,世界变成了一幅由规则线条构成的抽象画,现实和规则的边界正在模糊。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辆救护车。 小雅还躲在里面,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打开车门。 李欣然把成天推进后车厢,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救护车冲上街道。 成天瘫在车厢里,大口喘气。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想看看自己现在的状态。 但笔记本一拿出来,他就愣住了。 笔记本的封面,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像活过来一样,在封面上流动、重组。最后,汇聚成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支笔。 一支羽毛笔的轮廓。 而在笔记本的内页,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同化度突破40%。】 【判官之器·碎片开始融合。】 【融合进度:17%】 【新能力解锁:规则书写(中级)——可书写更复杂的规则语句,代价降低30%。】 【警告:融合过程不可逆。当融合度达到100%时,宿主将完全转化为‘判官之器’的载体,失去独立存在。】 成天看着这些文字,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怎么了?”李欣然从后视镜看他。 “没什么。”成天说,“只是觉得……这条路,真是越走越黑了。” 他握紧手中的数据卡。 里面装着真相,装着系统的秘密。 也装着,他作为人类最后的时间。 救护车在暮色中驶向远方。 而在他们身后的数据塔,塔顶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银光。 光柱直冲夜空,在云层中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银色漩涡。 漩涡中心,开始有东西降下来。 不是雨,不是雪。 是规则的碎片。 像彩色的玻璃,像发光的尘埃,像破碎的星辰。 它们缓缓飘落,覆盖了整个区域。 所到之处,一切都在改变。 废墟重新组合,尸体化为光点,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甜美。 这是系统在“修复”被破坏的规则。 也是收割前的最后一次……“施肥”。 成天从车窗回望,看着那片被银色光芒笼罩的区域。 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低头看向数据卡。 也许,这里面有答案。 也许,这里面只有更深的绝望。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看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 第三十章 抹除的代价 夜幕彻底降临。 救护车在黑暗的街道上疾驰,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残破的路面。李欣然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不断扫视后视镜——那里,数据塔方向的天空依然被银色的光芒笼罩,像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将云层染成诡异的亮银色。 “他们没追来。”她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车厢里,成天蜷缩在折叠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42.7%的同化度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身体的全面异变。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流动的银色,瞳孔消失,整个眼球像一颗水银球,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发着微光。左半边脸爬满了发光的规则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时而凸起,时而凹陷。 最严重的是他的左手。 从指尖开始,皮肤和肌肉正在变得半透明。他能透过皮肤看到自己的骨骼——那不是正常的白色骨骼,而是泛着银光的、晶体化的结构。血管和神经像发光的丝线一样缠绕在骨骼上,每一次心跳都让整只手发出微弱的脉冲光芒。 “你……”小雅缩在车厢角落,惊恐地看着他,“你的手……” “离我远点。”成天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想要破坏什么东西的冲动正在体内滋生。那不是情绪,更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本能”——就像火焰要燃烧,水流要向下,他现在想要……“改写”周围的一切。 改写墙壁的规则让它崩塌,改写空气的规则让它凝固,改写光的规则让它熄灭。 他强行压制住这种冲动,集中精神看向怀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那支羽毛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银色的线条在流动、凝聚,仿佛随时会从纸页上浮现出来。翻开内页,关于融合进度的文字正在缓慢变化: 【判官之器·碎片融合进度:17%→19%】 【警告:融合速度超出预期。宿主身体规则化程度已超过安全阈值。】 【建议:立即停止一切规则干涉行为,寻找‘规则稳定场’延缓进程。】 规则稳定场?那是什么? 成天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每分每秒,他都在离“人类”这个身份越来越远。 “我们得找个地方停下。”李欣然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车快没油了,而且你的状态……” 她顿了顿。 “而且我担心,清道夫可能已经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成天艰难地坐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笔记本。他集中精神,激活规则视觉——这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只要他睁开眼睛,世界就会自动呈现为规则线条的集合。 他“看”向车外。 街道两旁,建筑物的规则结构相对稳定。但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细小的规则碎片,像彩色的尘埃,正缓缓向数据塔方向飘去——那是系统在回收规则碎片,为收割做准备。 而在救护车后方大约三公里处,他“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规则场。 三个高亮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它们的规则结构高度统一,冰冷、精确、无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清道夫。 他们追上来了。 “停车。”成天说。 李欣然猛踩刹车,救护车在街道中央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为什么?” “他们追上来了。”成天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开车逃不掉的。他们的速度比车快,而且能直接穿越障碍。” 他站在街道中央,夜风吹拂着他半边规则化的脸,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的左眼视野里,那三个光点越来越近,最多两分钟就会到达。 “你想做什么?”李欣然也下车,手中握着步枪。 “拖住他们。”成天说,“你们开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我……” 他没说完。 因为李欣然已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我不会走。”她说,“档案馆里我说过,我们一起进来的,就一起出去。” “这是送死。”成天看向她,“三个清道夫,每一个的规则强度都比我高。我可能连一个都拖不住。” “那就想办法拖住两个。”李欣然冷静地说,“或者三个都拖住,我们一起死。”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成天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容牵动脸上的规则纹路,那些发光的线条扭曲、变形,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诡异。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冷血的怪物。为了完成任务,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队友。”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个疯子。”成天说,“和我一样的疯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数据卡,递给李欣然。 “拿着。如果我真的变成怪物,或者死了,你至少要知道真相。” 李欣然接过数据卡,握在手心。 “你不会变成怪物。”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清道夫到了。 他们没有乘交通工具,而是直接从建筑物之间“穿越”而来——不是跑,不是跳,而是规则层面的“位移”。前一秒还在百米开外,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街道另一头。 三个银灰色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像三个幽灵。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二十米外,成一个半圆形包围了救护车和成天、李欣然。头盔下的眼睛(如果他们有眼睛的话)闪烁着冰冷的红光,锁定目标。 中间的清道夫抬起手。 “交出数据,可保留存在。”合成电子音再次响起,和机房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个。 成天向前一步,挡在李欣然身前。 “如果我说不呢?” “抹除。”清道夫说,“连同存在记录。” 他们的手同时开始发光——那是规则能量高度压缩的征兆。成天能“看”到,三个清道夫周围的规则场正在剧烈波动,大量规则碎片被吸引、压缩,形成一个又一个微型的规则漩涡。 那些漩涡一旦释放,足以将这个街区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 打不过,逃不掉。 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半透明、晶体化的手。透过皮肤,他能看到骨骼上那些发光的规则纹路,能看到血管中流淌的、泛着银光的血液。 42.7%的同化度。 19%的判官之器融合进度。 以及……隐藏规则零。 那个他在小巷尸潮中本能使用的,抹除了五米内所有丧尸运动能力的禁忌力量。 代价是99%的生命力,以及同化度飙升。 如果现在再用一次…… 会死吗? 还是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用,他们现在就会死。 成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左眼——那颗银色的水银球——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冰冷的银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他半边规则化的脸,照亮了街道,甚至让三个清道夫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李欣然。”成天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退后。” “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他举起左手,手掌对准三个清道夫。 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展示。 展示他手中的“东西”。 在他的规则视觉里,他能清晰地“看”到三个清道夫的规则结构。那是由数千条规则线精密编织而成的复杂网络,每一根线都坚固、稳定,几乎没有漏洞。 但他不需要攻击那些线。 他只需要……抹除它们存在的“基础”。 就像要抹除一栋建筑,不需要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只需要抹除“重力”这条规则,让建筑自己飘散。 成天集中全部意志。 他的意识沉入规则的海洋,沉入那个更深层次的、支撑一切存在的“底层逻辑”。 在那里,他“看”到了三条特殊的规则线。 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清道夫,但连接着所有三个清道夫。那是系统赋予他们的“存在许可”——允许他们在本世界活动、执行任务的规则授权。 如果抹除这条授权…… 成天的生命力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热量在急剧升高,血液在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同化度从42.7%开始飙升——43%……44%……45%……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左手的半透明化蔓延到了小臂,皮肤下晶体化的骨骼清晰可见。左眼的银色光芒越来越刺眼,开始影响右眼的视野——右眼的瞳孔也开始收缩,眼白泛起银色。 而他的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笔记本的声音,而是更古老、更宏大、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确认宿主意志:抹除目标‘存在许可’。】 【执行代价:生命力消耗92%,同化度上升8-12%,判官之器融合加速15-20%。】 【警告:此次抹除将触及系统核心规则,可能引发‘规则反噬’。】 【是否继续?】 成天没有犹豫。 “是。” 下一秒,世界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规则层面的“冻结”。 所有的规则线——空气的流动、光线的传播、声音的震动、重力的作用——全部凝固在原地。街道变成了一幅由静止线条构成的抽象画,李欣然举枪的动作定格,小雅惊恐的表情凝固,三个清道夫手中的规则能量停止压缩。 只有成天还能动。 他的左眼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三条金色的规则线,从三个清道夫的胸口延伸出来,向上延伸,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星空,连接着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所在。 那是系统的连接线。 是系统控制清道夫的“缰绳”。 成天伸出手——那只半透明、晶体化的左手。 他的指尖碰触到其中一条金色规则线。 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虚无的“接触感”。 然后,他开始“抹除”。 不是破坏,不是切断,而是从存在层面彻底“否定”这条线的合理性。 就像在一篇数学证明中,删去一个公理。整个证明体系会随之崩塌。 成天“说”——不是用嘴,而是用意志: 【此授权规则逻辑错误:执行者与授权者之间存在利益冲突。】 【此授权规则存在漏洞:未包含对本地规则场的适应性条款。】 【此授权规则自相矛盾:允许抹除存在,但执行者自身存在基于同一条规则。】 三条指控,每一条都在金色规则线上留下一道“裂痕”。 那些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条线。 然后,线开始崩解。 不是断裂,而是从存在层面“消散”。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先是变淡,然后消失,不留痕迹。 第一条线消失了。 连接的那个清道夫突然颤抖起来。 他的规则场开始失控。那些精密编织的规则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错位、互相冲突。他手中的规则能量不受控制地膨胀,然后……向内坍缩。 “噗。” 一声轻响。 那个清道夫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溶解,而是像被从画布上擦掉一样,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连一丝灰烬、一滴血液、一点能量残留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成天转向第二条线。 同样的过程。 【此授权规则违反规则伦理:未经本地意识同意即进行存在干涉。】 【此授权规则逻辑不完整:未定义‘存在’与‘非存在’的明确边界。】 第二条线崩解。 第二个清道夫消失。 只剩下最后一个。 中间的清道夫。 他的规则场开始剧烈波动,似乎在尝试抵抗。但失去系统授权的他,就像失去电源的机器,再精密也无法运转。 成天走向他。 每一步,他的身体都在发生更剧烈的变化。左手的晶体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左眼的银色光芒几乎要刺破眼眶。同化度:48.3%。 他站定在最后一个清道夫面前。 这个清道夫和其他两个不同。在他的规则结构深处,成天“看”到了一个微小的、闪烁的光点。 那是一段残留的“意识”。 或者说,记忆。 成天伸出手,指尖碰触那个光点。 一瞬间,大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更直接的“认知”。 他“知道”了这个清道夫的过去。 他曾经是人类。一个名叫“林峰”的士兵,在某次边境冲突中重伤濒死,被系统“回收”,改造成清道夫。他的记忆被清洗,情感被剥离,只剩下执行任务的逻辑。 但在规则结构的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本能”。 对生命的本能渴望。 对自由的模糊向往。 对“家”这个概念的碎片化记忆。 成天愣住了。 这些清道夫……曾经是人类。 他们不是怪物,不是机器,而是被系统改造、奴役的受害者。 就像他,就像李欣然,就像所有被系统选中的“钥匙”和“逆袭者”。 只是他们失败了,被完全同化,失去了自我。 而现在,成天要抹除这个清道夫的存在,就像抹除一个错误的算式。 他的手指颤抖了。 “快动手!”李欣然的声音突然响起——时间恢复流动了,“他还在聚集能量!” 成天看向面前的清道夫。 这个曾经叫林峰的清道夫,正抬起手,手中的规则能量虽然不稳定,但依然在压缩、凝聚。他头盔下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成天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没有抹除第三条授权规则。 而是……改写了它。 在金色规则线崩解前的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意志,在那条线上添加了一个“补丁”: 【此执行者获得临时豁免:脱离系统控制,恢复基础意识。】 【豁免期限:24小时。】 【24小时后,此授权规则将自动崩解,执行者存在将被抹除。】 这不是仁慈。 这是……实验。 他想知道,一个脱离系统控制的清道夫,一个恢复基础意识的受害者,会做什么? 金色规则线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但它的“颜色”变了——从纯粹的金色,变成了夹杂着银色纹路的混合色。 那是成天的规则印记。 他暂时“接管”了这个清道夫。 时间彻底恢复流动。 最后一个清道夫僵在原地,手中的规则能量缓缓消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银灰色的、非人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成天。 头盔下的红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棕色的,充满困惑、恐惧和……痛苦的眼睛。 “我……”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合成电子音,而是沙哑的、带着口音的人类嗓音,“我这是……在哪里?” 成天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使用隐藏规则零的代价开始显现。 生命力消耗92%,他现在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同化度从48.3%开始回落——不是下降,而是“稳定”在了46.8%,但身体的变化没有逆转:左半身依然晶体化,左眼依然是银色,规则纹路依然在脸上蠕动。 判官之器的融合进度从19%跳到了31%。 笔记本在怀里疯狂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 而最糟糕的是,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来自清道夫,不是来自李欣然,不是来自任何可见的存在。 而是来自规则层面。 来自……系统本身。 他“看”到,天空中那些飘向数据塔的规则碎片,突然改变了方向。 它们开始向他飘来。 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像扑火的飞蛾。 “你做了什么?”李欣然冲过来扶住他。 “我……”成天喘息着,“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他看着那个恢复意识的清道夫——林峰。林峰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记忆在复苏,被系统压抑三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垮他的意识。 同时,成天能“看”到,林峰体内的规则结构正在崩溃。 失去系统的持续维持,那些精密编织的规则线开始一根接一根断裂。他的身体在“解体”,从规则层面开始崩解。 24小时。 他只有24小时。 然后,存在抹除。 “带上他。”成天说,“我们不能留他在这里。” “什么?”李欣然难以置信,“他是清道夫!” “曾经是。”成天说,“现在……他是个只剩24小时可活的受害者。” 他看向林峰。 林峰也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人类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困惑、恐惧、痛苦、悔恨,还有一丝……感激。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林峰嘶哑地问。 “我给了你24小时。”成天说,“24小时后,你会死。但在这24小时里,你是自由的。” 林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容扭曲,像哭一样。 “自由……”他喃喃道,“三年了……我第一次……” 他没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规则结构的崩溃带来的痛苦,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深刻。 成天看向李欣然:“帮帮我,把他扶上车。”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把几乎无法站立的林峰扶上救护车后车厢。小雅吓得缩到角落,但看到林峰那双人类的眼睛,她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些。 李欣然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 成天坐在副驾驶座,闭上眼睛,努力调息。 但他的意识无法平静。 他“看”到了。 在规则层面,一道无形的“标记”正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标记来自系统,记录了他刚才使用隐藏规则零、干涉系统核心规则的行为。 那是“规则债务”。 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系统标记:规则干涉者·三级。】 【债务等级:高。】 【系统追踪优先级:提升至最高级。】 【预计下次追捕时间:12-24小时。】 成天苦笑。 用一次隐藏规则零,换来12-24小时的喘息时间。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李欣然还活着,小雅还活着。 甚至,还多了一个只剩24小时可活的清道夫。 救护车继续在黑暗的街道上前行。 成天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数据塔方向的银色光柱依然明亮。 而在光柱的顶端,那个巨大的银色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漩涡中心,开始有东西浮现。 不是规则碎片。 是某种更庞大、更黑暗的存在。 一个轮廓。 像眼睛。 像门户。 像……即将降临的某种东西。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 收割者。 系统的直接化身。 它要来了。 比预计的72小时更早。 因为他的干涉,加速了进程。 成天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笔记本。 融合进度31%。 同化度46.8%。 左半身晶体化。 系统标记。 收割者提前降临。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数据卡。 也许,最后的答案,就在里面。 也许,什么也没有。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看。 必须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李欣然。”他说。 “嗯?” “找个地方停车。”成天说,“我们需要看看这张卡里有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决定,接下来去哪里。” 李欣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头。 救护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物前停下。 这里曾经是一家便利店,货架翻倒,商品散落一地,但相对隐蔽。 四人下车,进入店内。 成天靠着墙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数据卡,又掏出一个从救护车上找到的便携式读卡器——那是军用设备,能读取加密数据。 他将卡插入读卡器,连接上自己的平板电脑——也是从救护车上找到的。 屏幕亮起。 输入密码的界面跳出。 但成天不需要密码。 他伸出左手——那只晶体化的手——按在屏幕上。 规则视觉开启。 他“看”到了密码验证系统的规则结构,找到了那个漏洞,绕过了验证。 数据解压。 大量文件弹出。 成天快速浏览。 大部分是技术文件,关于病毒的结构、传播机制、变异规律。关于规则重构的原理、进程预测、影响评估。关于系统的接入方式、运行逻辑、收割机制。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最终撤离计划》。 他点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和一个视频。 文件是计划书,标题是:“方舟计划·最终阶段”。 内容很简单:在收割开始前,将选定的“精英”通过特殊通道撤离本世界,前往系统安排的其他世界,作为新世界的“管理者”。 撤离人数:100人。 撤离时间:收割开始前24小时。 撤离地点:城市北部,原军事基地,地下掩体。 成天的手在颤抖。 100人。 这个世界曾经有几十亿人。 现在只剩下100人有资格“撤离”。 其他人呢? 成为规则碎片,被系统回收。 或者,像外面的丧尸一样,在末世中挣扎,最后死去。 他点开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会议室,坐着十几个人。有政府高官,有军方将领,有财团首脑,有科学家代表。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老者。成天认出了他——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这个国家的长老之一。 老者在发言: “……经过讨论,我们决定接受系统的提议。方舟计划将按预定时间执行。名单上的一百人,将在收割开始前24小时撤离。” “那其他人呢?”一个年轻些的官员问。 老者沉默了几秒。 “其他人……”他缓缓说,“将为人类的未来,做出必要的牺牲。” 会议室陷入沉默。 然后,老者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唯一的选择。系统承诺,撤离的一百人将在新世界获得‘管理者’身份,带领人类文明在新的规则下延续。这是文明的火种,必须保留。” “那病毒……”另一个科学家问,“系统说病毒是为了加速规则重构,但这也意味着……” “意味着绝大多数人无法适应,会死亡或变异。”老者接话,“我们知道。但这是必要的代价。没有病毒,规则重构需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人类文明会在漫长的混乱中彻底消亡。而有了病毒,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文明能延续。”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讨论天气。 成天关掉了视频。 他不想再看下去。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那些高层,那些精英,他们不是不知道系统的真相。他们知道,但他们选择了合作。用几十亿人的生命,换取一百人的“延续”。 用整个世界的毁灭,换取“文明火种”的保留。 多么高尚的理由。 多么无耻的交易。 成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左眼在灼痛,左半身在麻木,规则纹路在皮肤下蠕动。 但他感觉不到这些。 他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全身。 “怎么了?”李欣然问。 成天把平板电脑递给她。 “你自己看。” 李欣然接过,快速浏览。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他们……”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 “对。”成天说,“他们一直都知道。” 小雅也凑过来看,看完后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 而林峰——那个前清道夫——坐在角落,抱着头,喃喃自语:“我……我执行过‘清理’任务……我杀过很多人……因为系统说他们是‘规则污染源’……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 他没说完,开始剧烈咳嗽。 咳嗽声中,带着血丝。 他的身体在崩溃,从内而外。 24小时。 也许更短。 成天看着他们。 看着李欣然眼中的愤怒和绝望,看着小雅眼中的恐惧和悲伤,看着林峰眼中的痛苦和悔恨。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晶体化的、非人的手。 他想起了判官笔记里的话: 【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规则是工具,是语言,是你理解和塑造世界的方式。】 他现在理解了。 规则是工具。 那使用者呢? 是受害者?是加害者?还是……反抗者? 成天站起身。 他的左腿有些不稳,但他撑住了。 “我们走。”他说。 “去哪里?”李欣然问。 成天指向平板电脑上,那份撤离计划里提到的地点。 “去那里。”他说,“去那个军事基地,去那个地下掩体。” “为什么?”李欣然不理解,“那里是那些‘精英’撤离的地方,是系统的地盘。我们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成天说,“是去阻止他们。” 他看着李欣然,左眼的银色光芒在昏暗的便利店里格外刺眼。 “如果他们真的在收割开始前24小时撤离,那现在距离撤离还有一段时间。如果我们能赶在那之前到达,如果能破坏他们的撤离计划……” 他顿了顿。 “也许,我们救不了这个世界。也许,我们阻止不了收割。但至少,我们可以让那些决定牺牲几十亿人来换取自己逃生的人,付出代价。” 李欣然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冷,但很坚定。 “好。”她说,“我们去。” 小雅也站起来,虽然还在发抖,但点了点头。 林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我也去。”他嘶哑地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赎罪。” 成天看着他们。 三个同伴。 一个曾经的敌人。 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 对抗系统,对抗收割者,对抗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胜算几乎为零。 但至少,他们在反抗。 至少,他们还有选择。 成天握紧左手。 晶体化的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就出发。”他说。 四人走出便利店,回到救护车。 李欣然发动引擎。 汽车驶出小巷,驶向北方。 驶向那个军事基地。 驶向最后的战场。 而在他们身后的天空中,那个银色漩涡中心的黑暗轮廓,越来越清晰。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注视着这个世界。 注视着他们。 注视着,这场注定失败的抗争。 成天看向窗外。 夜幕深沉。 但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了。 第三十一章 铁锈避难所 救护车在破晓前的黑暗中颠簸前行。 成天靠着副驾驶座的车窗,左眼——那颗银色的水银球——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晕。他不需要刻意使用规则视觉了,现在这种“视界”已经变成他的常态。右眼还能看到正常的景象: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破碎公路,两侧掠过的残破建筑,天边泛起的一线鱼肚白。但左眼看到的却是规则层面的一切:空气中漂浮的彩色碎片,地面上扭曲的规则断层,远处军事基地方向那团巨大的、不祥的规则涡流。 两种视觉在脑中叠加,让他不时感到眩晕和恶心。 更糟的是身体的异变。 左半身的晶体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能透过半透明的皮肤看到锁骨下那些发光的结构——那不是人类的骨骼,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结晶。左臂完全失去了触感,就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每一次呼吸,他都感觉到右肺在正常工作,而左肺……那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实质的器官,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银色能量。 46.8%的同化度。 笔记本上,判官之器融合进度停在31%,但成天知道,这个数字在缓慢增长。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笔记本正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与他的心跳同步,仿佛两者正在逐渐融为一体。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比昨天更加沙哑。 李欣然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简易地图——那是从救护车上找到的旧版纸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军事基地的位置。 “如果路况正常,大概三小时。”她说,“但路上可能会遇到……” 她没说完。 前方公路上,出现了障碍。 不是路障,也不是废弃车辆。 是“东西”。 成天用左眼看到,前方五百米处的规则场严重扭曲。那里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规则线乱成一团,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五十米的异常区域。 “停车。”他说。 李欣然踩下刹车,救护车在距离那个区域两百米处停下。 “那是什么?”小雅从后车厢探头,声音里带着恐惧。 林峰也坐起来,他的人类眼睛还看不见规则异常,但清道夫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规则污染……浓度很高。” 成天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左腿的晶体化让他的步伐僵硬,像拖着一条假肢。 他走到车前,用左眼仔细观察那个区域。 在他的视界里,那片区域的规则结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生长态”。规则线不再平行或交错,而是像藤蔓一样互相缠绕、打结,形成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团块。团块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而是规则本身在“活动”。 “这是规则淤积点。”成天说,“高浓度规则污染长期堆积,导致局部规则结构‘癌变’。任何进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规则同化或撕裂。” 他看向四周。公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悬崖。绕过去几乎不可能。 “能清理吗?”李欣然问,也下了车,手中握着步枪。 成天摇头:“规模太大了。除非用隐藏规则零直接抹除整个区域,但那样我可能会当场崩溃。”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生命力只剩下不到8%,同化度接近47%,再使用一次隐藏规则零,他可能会直接变成没有意识的规则载体——一具行走的、会使用能力的“尸体”。 “那怎么办?” 成天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山坡上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在小路的尽头,规则视觉捕捉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那里的规则线虽然也有扭曲,但至少还在“正常”范围内。 “那里。”他指向那条小路,“有个避难所之类的建筑。规则场比较稳定,也许能暂时休息。” 李欣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用肉眼只能看到茂密的灌木和杂草。“你确定?” “我的眼睛现在能看到规则结构。”成天说,“那里比这里安全。” 四人弃车,带上能带的物资:武器、食物、水、药品,还有那张数据卡和平板电脑。林峰虽然身体在崩溃,但清道夫的体质让他还能勉强行走,甚至主动背起了最重的背包。 他们沿着小路向上爬。路很陡,杂草丛生,不时有碎石滚落。成天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李欣然搀扶。小雅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李欣然给她的手枪,虽然手在抖,但至少没有掉队。 爬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达了小路尽头。 那里确实有一个建筑。 一个废弃的护林站。 木制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前挂着一个生锈的牌子,上面模糊地写着“铁锈山护林站·第7号”。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小屋本身,而是小屋周围的景象。 以小屋为中心,半径大约三十米的范围内,所有的植物都呈现出诡异的“规则化”特征:树叶是完美的几何形状,树干上的纹路排列成规则的网格,甚至连地上的苔藓都长成了整齐的圆形图案。 而在规则视觉下,成天看到了原因。 小屋的地下,埋着一个东西。 一个规则的“稳定器”。 不是机器,不是装置,而是一个规则的“结构体”——由数百条规则线精心编织而成的稳定场发生器。它正在持续释放一种温和的规则波动,抚平周围扭曲的规则场,制造出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这是……”李欣然也感觉到了,“好舒服……” 她说得对。进入这个区域后,成天感觉到左半身的异变速度明显减缓了。那种皮肤下规则纹路蠕动的麻痒感减轻了,左眼的灼痛也缓和了一些。 “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规则稳定场。”成天说,“不是系统的手法,系统不会做这种‘保护性’的布置。这更像是……” 他想起档案馆里的记录者。 “更像是判官留下的安全屋。” 他们走进小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完整: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生锈的铁炉,墙角堆着一些发霉的毯子。墙上挂着旧地图和护林日志,纸页泛黄,字迹模糊。 李欣然让成天坐在椅子上,开始检查他的伤口。左臂的晶体化已经不可逆,但腰侧的刀伤和左腿的旧伤还在流血——规则异变让伤口的愈合能力大幅下降。 “我需要重新缝合。”李欣然从医疗包里拿出针线,“没有麻药,你忍着。” 成天点头,咬住一块折叠的绷带。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剧痛传来。但在规则视觉下,成天“看”到了更诡异的现象:伤口周围的规则线在试图“修复”伤口,但那些规则线本身已经异化,它们的修复反而让伤口的结构变得更加混乱。 “停。”他突然说。 李欣然停下动作。 成天集中精神,用还能动的右手按在伤口上。 他不再试图用规则视觉去“看”,而是去“理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尝试理解规则,而不仅仅是使用它。 在他的感知里,伤口处的规则混乱可以分解成几个部分:肌肉撕裂的物理损伤规则,感染导致的生物规则紊乱,以及他自己的规则异变带来的额外扭曲。 如果直接“抹除”所有混乱,代价太大。 但如果只是“理顺”它们呢? 就像解开一团乱麻,而不是剪断它。 成天开始尝试。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识触碰那些混乱的规则线,感受每一条线的“走向”和“意图”。撕裂的肌肉想要闭合,感染想要扩散,异变想要同化更多组织…… 他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让肌肉的规则线重新连接,但不过度修复;抑制感染的扩散,但不完全清除——完全清除反而可能引发免疫系统的过激反应;暂时“隔离”异变区域,防止它继续蔓延。 这是一个精细的操作,比直接抹除或改写更消耗精神,但代价小得多。 汗水从成天的额头滑落。 他能感觉到同化度在轻微上升——从46.8%涨到了47.1%,但至少没有飙升。生命力也在缓慢流失,但速度可以接受。 五分钟后,他松开手。 伤口没有奇迹般愈合,但出血止住了,红肿消退了一些,最重要的是,那些混乱的规则线变得有序了。 “你做了什么?”李欣然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 “理解。”成天喘息着说,“我理解了伤口的规则结构,然后……帮它们找到了正确的排列方式。”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晶体化的手。 “也许……也许我也可以理解这个。”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左臂的规则结构。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类的肢体是由物质规则主导的:细胞的分裂、蛋白质的合成、神经的信号传递……所有这些,都基于一套复杂但有序的生物规则体系。 但现在,他的左臂已经被规则同化到了分子层面。物质规则被覆盖、被改写,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抽象的规则结构。那些晶体不是物质,而是规则的“固化形态”;那些发光的纹路不是血管,而是规则能量的流动路径。 这是一个“活的规则装置”。 而它正在向身体的其他部分蔓延。 成天尝试去理解这个结构。 一开始,他完全看不懂。那些规则线的排列方式违背了所有常识,它们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在不可能的位置形成闭环,甚至出现了逻辑上的自相矛盾。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规律。 这不是混乱。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表达方式。 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物体的全貌,只能看到截面一样,人类的认知局限让他无法完全理解这个结构。但他可以理解其中的“片段”。 他“看”到,左臂的规则结构中有几个关键的“节点”。这些节点是规则能量的汇聚点,也是结构稳定性的支撑点。如果他能理解这些节点的运作方式,也许就能控制异变的蔓延速度。 他集中精神,分析其中一个节点。 那是一个由十七条规则线交织而成的复杂结构,每条线都代表一种不同的规则属性:硬度、传导性、能量容量、稳定性…… 成天尝试模拟这个结构的运作。 在他的意识中,他“想象”自己也有这样一个节点,然后用意志去驱动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能量流动”这条规则线上时,他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 那条发光的纹路,亮度增强了一瞬。 李欣然注意到了:“你的手……刚才闪了一下。” 成天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可能……找到方法了。”他说,“不是阻止异变,而是理解它,然后……引导它。” “引导去哪里?” “引导到一个可控的状态。”成天说,“就像大坝引导洪水。异变本身是规则能量在我体内的过度积累,如果我能在体内建立‘导流渠道’,把多余的能量疏导出去,或者储存起来,也许就能延缓崩溃的速度。” 他看向李欣然:“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 他顿了顿。 “需要信任。” 李欣然看着他:“我不明白。” “这种操作很危险。”成天说,“如果我失去控制,规则能量可能暴走,把整个小屋炸上天。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在我失控的时候……阻止我。” 他的目光落在李欣然腰间的枪上。 “必要的时候,杀了我。” 小屋陷入沉默。 只有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小雅压抑的啜泣声。 林峰坐在角落,突然开口:“我可以帮忙。”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前清道夫的脸上,规则崩溃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皮肤出现裂纹,裂纹下不是血肉,而是流动的银色光点。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连24小时都没有。 “清道夫的训练里,有规则能量控制的课程。”林峰嘶哑地说,“虽然我的身体在崩溃,但知识还在。我可以教你基础的控制技巧,至少……让你不会立刻炸死自己。” 成天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林峰笑了,笑容扭曲而痛苦。 “因为我杀过很多人。”他说,“因为我也许只剩下几小时可活了。因为……如果我能帮你活下来,也许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会原谅我一点点。”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你真的能对抗系统,那我的死……也许就有意义了。” 成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峰开始教导成天基础的规则能量控制。 这不是使用能力,而是更深层的“内控”——感知体内的规则能量流动,识别不同的能量“属性”,学会引导而非压制。 成天学得很快。 47.1%的同化度虽然危险,但也带来了对规则的高度敏感。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每一丝规则能量的动向,能分辨出哪些是稳定的“结构性能量”,哪些是危险的“游离能量”。 林峰教他第一个技巧:能量分流。 “想象你的身体是一个水系。”林峰说,“规则能量是水。现在你的左半身已经‘决堤’,水在四处泛滥。你要做的不是堵住缺口——那只会让压力越来越大,最终全面崩溃。你要做的是挖掘‘引水渠’,把多余的水引导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哪?” “体外,或者……”林峰指向成天的右手,“转移到还没有被完全同化的部位。但要注意平衡——转移太多,可能导致右手也开始异变;转移太少,没有效果。” 成天尝试。 他集中精神,感知左臂那些狂暴的规则能量。在他的意识引导下,一小股能量被“剥离”出来,沿着他构建的临时通道,缓缓流向右手。 过程极其痛苦。 就像用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行。 成天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衣服。他能感觉到右手的规则结构开始受到影响,皮肤下泛起银色的光晕,但至少没有立刻晶体化。 十分钟后,他完成了第一次分流。 左臂的晶体化没有逆转,但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右手的手指出现了轻微的规则化迹象——指甲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但还能正常活动。 “成功了。”林峰说,声音里有一丝欣慰,“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证明这个思路可行。” 成天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感觉精神上极度疲惫,但身体上的痛苦减轻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控制”——不是被异变推着走,而是在引导异变。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李欣然递给他一瓶水,成天接过,用还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流过喉咙时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谢谢。”他对林峰说。 林峰摇头:“不用谢我。我教你的只是基础,真正的难关在后面。当同化度超过50%,规则能量会进入‘自持状态’,那时候就不是引导能解决的了。你会……” 他没说完,但成天懂了。 超过50%,他就会开始向完全的规则生命转变。人类的意识可能无法在那种状态下存活。 “还有多久?”李欣然问。 林峰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速度,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多两天。如果继续使用能力,可能更短。” 两天。 成天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照进小屋。远处,军事基地方向的规则涡流依然在旋转,像一头等待猎物的巨兽。 他们没有两天。 也许连一天都没有。 “休息一下。”李欣然说,“然后我们继续赶路。越早到达基地,越早……”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未完成的句子:越早结束这一切。 成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而是在继续练习能量控制。每一次成功分流,都能为他争取几分钟、几小时的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小雅在炉边煮了一些罐头汤,食物的香气在小屋里弥漫。她盛了四碗,虽然材料简陋,但热气腾腾。 成天接过碗,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右手小心地喝。汤很咸,味道一般,但在末世的早晨,这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李欣然坐在他对面,也慢慢喝着汤。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成天,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成天突然说。 “问。” “在档案室那次,系统给你的指令是‘必要时杀死我’。但你为什么没动手?” 李欣然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她最终说,“三年前,我刚成为逆袭者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选择。系统让我杀一个人——一个被认为‘可能威胁任务’的幸存者。我照做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那之后,我做了很久的噩梦。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可以那么轻易地执行命令,可以那么彻底地压抑自己的情感。我变成了系统的工具,一个会呼吸、会思考,但没有‘自我’的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成天。 “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反抗。不是大喊大叫的反抗,而是沉默的、固执的、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弄清楚‘为什么’的反抗。那让我想起了……我还不是工具的时候。” 成天看着她:“所以你违背了指令。” “是的。”李欣然说,“而且我不后悔。即使系统因此惩罚我,即使这可能让我失去一切……我也不后悔。” 她顿了顿。 “因为至少这一次,我选择了做‘人’,而不是做工具。” 小屋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同。 之前的沉默里充满恐惧、绝望、猜疑。 而这次的沉默里,有某种更沉重、但也更坚实的东西。 信任。 林峰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出了银色的血液。那些血液落在地上,不是液体,而是一颗颗微小的、发光的规则结晶。 “我的时间……”他喘息着,“不多了。” 成天走到他身边,用规则视觉检查他的状态。 林峰体内的规则结构已经崩溃了超过60%。那些精密的清道夫改造正在瓦解,但瓦解的过程释放出大量的规则能量,这些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造成二次伤害。 “我可以试着帮你分流。”成天说,“虽然不能逆转,但也许能减轻痛苦。” 林峰摇头:“不用浪费力气在我身上。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但你……” 他抓住成天的手——那只晶体化的左手。 接触的瞬间,成天感觉到一股庞大的规则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清道夫的“知识库”。 关于系统的结构,关于收割者的运作方式,关于规则能量的高级应用技巧,关于……军事基地的防御布置。 那是林峰作为清道夫时的任务记忆。 “拿去吧。”林峰嘶哑地说,“这是我唯一能给的……赎罪。” 信息传输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结束时,林峰瘫倒在地,呼吸微弱。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而外,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谢谢。”成天低声说。 林峰笑了。 一个真正的、人类的笑容。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至少最后……我自由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沙雕被风吹散,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飘向空中,飘向窗外,飘向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地上几颗规则的结晶,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成天捡起其中一颗。 结晶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光,然后……融入他的皮肤,成为他体内规则能量的一部分。 他感觉到同化度轻微上升——47.1%→47.3%。 但也感觉到,自己对规则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李欣然走到他身边:“他……” “走了。”成天说,“但留下了有用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看向军事基地的方向。 现在,他知道那个基地的详细布局了。知道出入口的位置,知道防御系统的弱点,知道“方舟计划”的撤离点在哪里。 也知道,那里有至少二十个清道夫在驻守。 还有更多未知的威胁。 “休息够了。”成天说,“我们出发。”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小屋。 在门口,成天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墙上的护林日志被风吹开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和判官笔记很像: 【给后来者:规则不是终点,理解才是起点。】 成天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山下,走向公路,走向最后的战场。 晨光中,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三把指向命运的匕首。 而远方,军事基地上空的规则涡流,旋转得越来越快。 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成天握紧左手。 晶体化的手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像钟表的滴答。 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三十二章 规则漏洞 超市内部比成天想象的更破败。 倾斜的货架像多米诺骨牌般倒塌,散落的罐头和包装袋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菌和某种甜腻腐坏混合的气味。应急灯在头顶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左翼安全。”李欣然低声说,手中的枪口随着视线平稳移动。 成天点点头,握紧从加油站找到的消防斧。他的规则书在口袋里微微发烫——这是附近存在重要规则的提示。果然,转过第一个货架,他看见了涂鸦。 红色喷漆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此地禁止发出任何声音。违反者将引来它们。” “规则。”成天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唇语。 李欣然凑近观察,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成天注意到她的侧脸在闪烁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昨天战斗留下的擦伤已经结痂,像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两人用手势沟通:李欣然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超市深处;成天比划了一个搜索的姿势,示意分头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成天绕到零食区,脚下的碎玻璃在绝对寂静中仿佛随时会炸响。他的目光扫过货架,突然定格——几包压缩饼干躺在最下层,包装完好。他蹲下身,伸手去够。 就在指尖触碰到饼干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爪子划过金属的声音。成天全身僵硬,缓慢转头。 声音来自对面货架后方。他屏住呼吸,从货架缝隙间窥视—— 是老鼠。不止一只。三只灰褐色的老鼠正围着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打转,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啃咬的声音。它们只是……围着转圈,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成天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其中一只老鼠突然直立起来,前爪抽搐般划动着空气。它的嘴巴张开,露出尖牙,但没有声音传出。另外两只老鼠也重复同样的动作。 它们不是在进食。它们是在模拟说话。 冷汗顺着成天的脊背滑下。他想起规则书上一条从未验证过的备注:“某些规则会改变生物的本能行为。”他慢慢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 回到李欣然身边时,她正盯着生鲜区的方向,眉头紧锁。成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冻柜的玻璃门反射着应急灯的光,而在那片模糊的反光中,他似乎看见了—— 人影? “不是人。”李欣然用气声说,“是痕迹。” 她领着他小心靠近。冷冻柜后方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成天弯腰捡起,灰尘扬起。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日期——病毒爆发后的第七天。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 “它们不是靠听觉,是靠‘违反’本身。我试过了,小声说话没事,但只要我‘认为’自己违反了规则,它们就会来。规则是活的,它在判断你的想法——” 字迹在这里中断,页面上有几滴褐色的污渍。 成天感觉口袋里的规则书烫得惊人。他掏出来,发现原本关于“声音规则”的那一条正在发生变化。墨迹流动,重组,最后固定成新的文字: 【规则三:超市禁声条例(修订版)】 1. 禁止发出被判定为“刻意”的声音。 2. 规则感知取决于认知。如果你不认为自己违反,即未违反。 3. 例外:恐惧会吸引它们。越害怕,越靠近。 “漏洞。”成天喃喃出声。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说话了——不是气声,是真正的、带着震惊音调的话语。 李欣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两人僵在原地,等待惩罚降临。 十秒。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天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并没有“害怕”的感觉,只有一种发现真相的震惊。而规则明确写了:恐惧才会吸引它们。 “你刚才说什么?”李欣然问,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 “规则有漏洞。”成天把笔记本和规则书都递给她,“看这里——‘如果你不认为自己违反,即未违反’。这条规则不是客观的,它是主观的。它的执行机制依赖于我们自己的认知。” 李欣然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亮:“所以那些老鼠……” “它们以为自己违反了规则。或者说,某种力量让它们‘认为’自己发出了声音。”成天环顾四周,“这个地方的规则不是锁,是镜子。它反映的是我们的内心状态。” 话音落下,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涌来。成天感到李欣然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她的指尖冰冷。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缓慢的,拖沓的,不像人类的步伐。每一步都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 “几个?”李欣然轻声问。 成天努力分辨声音的方向:“至少三个,从不同方向来。但我们不害怕,就不会——” “我不怕它们。”李欣然打断他,声音里有种成天从未听过的情绪,“我怕的是别的。” “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成天感觉到,她抓着他胳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成天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恐惧——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规则逻辑上,分析机制,解构原理。当他再次睁眼时,心跳已经平稳。 应急灯突然又亮了。 灯光下,三个身影站在十米外的过道尽头。它们曾经是人,但现在只是由破碎规则组成的畸形存在——其中一个的嘴巴被缝线粗暴地封住,线头垂在下巴上;另一个的耳朵膨胀得如同肿瘤,表面布满血管;第三个最诡异,它没有发声器官,整个喉咙的位置是一个黑洞。 但它们都没有前进。 “它们在等。”李欣然说,“等我们害怕。” 成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同时转向他。被缝嘴的那个,缝线开始渗血。 “我们没有违反规则。”成天清晰地说,每一个字都平稳有力,“根据此地的规则逻辑,我们的行为不在禁止之列。你们没有权限行动。” 他是在陈述,也是在测试——测试规则是否真的能被他“理解”而非盲目服从。 三具怪物僵在原地。耳朵肿胀的那个开始剧烈颤抖,膨胀的耳廓里流出脓液。没有喉咙的那个,胸口的黑洞一缩一放,像在无声尖叫。 然后它们后退了。 一步一步,消失在货架之间的阴影里。 应急灯恢复了稳定的照明。超市重归寂静,连老鼠都不见了。 成天转身,看见李欣然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悲伤? “你刚才在跟规则讲道理。”她说。 “规则既然有逻辑,就能被沟通。”成天擦掉额头的冷汗,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至少这个副本的规则可以。这不是绝对法则,这是一套有漏洞的系统。”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两人收集了能找到的所有物资:十二包压缩饼干,六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盒抗生素,还有一把藏在收银台下的手枪和两个弹夹。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李欣然突然开口:“成天。” “嗯?” “系统挑选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有潜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听见,“是因为我们有‘适应性’。能适应规则的人,才能被改造成遵守规则的工具。” 成天停下脚步:“你说过,不能告诉我太多。” “这是我能说的极限。”她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接触到的漏洞,是系统允许存在的漏洞。就像给囚徒看的天空,让你以为自己还有自由。”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刚才你对抗规则的方式……”李欣然移开视线,“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也曾试图理解、沟通、重构规则。后来他死了。系统称他为‘错误代码’,进行了‘格式化’。”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试图真正掌控规则的人,会被清除?” “规则判官。”李欣然说出这个词时,嘴唇几乎没动,“那是个禁忌的称谓。在系统的记录里,所有试图成为判官的人,都消失了。但传说中,真正的判官不是遵守规则的人——” 应急灯突然剧烈闪烁。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寂静——不是来自超市,而是来自他们的系统界面。猩红的提示强制弹出: 【警告:检测到异常信息交换】 【修正协议启动】 【记忆干涉倒计时:10,9,8——】 李欣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它听见了。跑!” 成天抓住她的手冲向出口。身后的超市开始崩塌——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规则的崩塌。货架扭曲,光线折叠,空间像被揉皱的纸。那些怪物重新出现,但这次它们不是行走,而是在重组,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无法名状的东西。 两人冲出超市大门的瞬间,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团东西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符号一闪而过——那符号他很熟悉,和他规则书封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然后记忆干涉完成了。 成天摔倒在超市外的街道上,剧烈喘息。他记得要逃跑,记得警报,但为什么要跑?刚才李欣然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转头,看见李欣然跪在一旁,双手撑地,肩膀颤抖。 “你还好吗?”他问。 李欣然抬起头,她的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重新聚焦。但成天敏锐地注意到,那里面少了些什么——少了刚才那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没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系统警报可能是误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成天知道,有什么发生了。有什么被夺走了。 他的规则书在口袋里震动,他悄悄翻开,看见最后一页浮现出一行淡淡的水印,像眼泪干涸的痕迹: “判官不是遵守规则的人,是重写规则的人。” 水印只持续了三秒,就彻底消失了。 成天合上书,跟上李欣然的脚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影子的尽头,城市废墟的轮廓如巨兽匍匐。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仅要生存,不仅要变强。 他要记住所有被系统抹去的东西——包括李欣然没能说完的话,包括那个一闪而过的符号,包括“判官”真正的含义。 而第一步,就是学会识别规则的漏洞,并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 走在前面的李欣然突然停下,指了指前方路口。 成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路口的红绿灯还在运转,闪烁着诡异的绿色。而在灯下,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白大褂的肩膀处,有一个清晰的标志:三条螺旋线环绕着一个睁开的眼睛。 那是他们在数据塔资料里见过的标志。 生物公司“摇篮”的标志。 第三十三章 白衣之影 那个身影在红绿灯下静止了整整三十秒。 成天和李欣然隐蔽在街角的报亭后面,屏息观察。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擦过白大褂的衣角,那身影终于动了——它没有转身,而是向前迈步,以一种极其规律的步伐走向路口对面。 “跟上吗?”成天低声问。 李欣然咬着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那个标志……我们不该靠近。” “但超市里的记忆干涉,数据塔的资料,还有现在这个——”成天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大褂,“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如果我们永远避开,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往往死得更快。”李欣然的话很冷,但她的眼神在动摇。 成天捕捉到了那丝动摇:“你认识那个标志,对吗?不只是资料里见过。在超市,你想告诉我什么之前,系统强制干涉了。它不想让我知道‘判官’的事,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个标志背后的意义。” 白大褂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 李欣然突然抓住成天的胳膊:“如果你要跟,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一切听我指挥。第二,如果我说‘跑’,不要问为什么,立刻转身逃跑。” “成交。” 两人穿过马路,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跟踪。白大褂的行走路径很奇怪——它严格遵守交通规则,每一个路口都等待绿灯,即使整条街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它走路时双臂自然下垂,从不摆动,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它在把我们引向某个地方。”李欣然说。 成天也察觉到了。这个身影的速度始终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刚好让他们能跟上却又无法靠近。它在带路。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片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区域。这里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烧毁的车辆,街道干净得诡异。路边的树木整齐排列,但所有树叶都是同一种病态的灰绿色。 白大褂在一栋五层楼高的白色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贴着光滑的瓷砖,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大门上方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那个标志——三条螺旋线环绕睁开的眼睛,用金属铸成,嵌在墙体上。 身影推门而入,门没有关闭。 “这是陷阱。”李欣然的声音紧绷,“明显的陷阱。” “但也是线索。”成天从口袋里掏出规则书,书页正在发烫,“里面有什么东西,与规则相关。” 他翻开书,最新的几行字正在浮现: 【警告:前方区域规则密度异常】 【检测到‘人为规则框架’痕迹】 【建议:持有者当前权限不足,立即撤离】 成天合上书:“它让我跑。” “那你跑吗?”李欣然问。 成天看着她,想起超市里她颤抖的手,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想起她说“判官不是遵守规则的人,是重写规则的人”。 “不跑。”他说,“我要看看,是谁在制定规则。” 两人靠近大门。门内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一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A-01、A-02、A-03…… 白大褂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分头找?”成天提议。 “绝对不要。”李欣然握紧枪,“在这种地方分散就是找死。你注意左边,我注意右边。” 他们缓慢前进。成天的规则书越来越烫,几乎要握不住。他感觉到某种“注视”——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都在观察他们。 走到A-07门口时,成天停下了。 门是虚掩的。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是一间实验室。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仪器,烧杯、试管、离心机,全都一尘不染,像是刚被擦拭过。墙壁上贴满了图表和数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白板。 白板上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图:无数线条交织成网状,节点处标注着文字。成天眯眼辨认,那些文字是—— “规则节点。”李欣然也看见了,“有人在研究规则的结构。” 她推开门走进去,成天紧随其后。实验室里的温度明显更低,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成天走到白板前,仔细观察那些标注: “能量输入点”、“逻辑校验回路”、“执行优先级权重”、“漏洞注入接口”…… 这根本不是生物学研究。这是对规则本身的解构。 “看这里。”李欣然在实验台前说。 成天走过去,看见台面上摊开一本笔记本。不是超市里那种潦草的求生记录,而是一本严谨的研究日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 “实验编号:R-147 日期:██/██/████ 主题:主观规则锚定效应验证 结论:确认规则效力与认知深度呈正相关。当受试者‘坚信’某条规则存在时,即使该规则客观上不存在,也会产生近似效果。反之,若受试者‘拒绝承认’某条规则,规则效力将衰减34%-72%。 启示:规则的真正载体不是世界,而是意识。 下一步:测试‘集体认知’对规则强度的放大效应。需要更多样本。” 成天翻到前一页: “实验编号:R-146 主题:规则漏洞的可继承性 样本:从‘清道夫’体内提取的规则碎片 发现:人为制造的规则漏洞具有传染性。一个漏洞会像病毒一样‘感染’邻近规则,导致规则体系局部崩溃。 警告:此特性可能被用作武器。 备注:向总部申请终止此方向研究。太危险了。” “清道夫……”成天抬头看李欣然,“是我们在数据塔遇到的那种怪物。” 李欣然没有回应。她站在实验室角落的一个档案柜前,柜门开着,她正盯着里面的一份文件,整个人僵住了。 成天走过去:“怎么了?” 李欣然缓缓抽出那份文件。那是一份人员档案,右上角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照片下方是姓名: 李欣然(实习研究员) 档案编号:CRADLE-R-009 隶属部门:规则应用研究部 导师:███博士 状态:已终止(项目R-135事故) 成天看向李欣然的脸,又看向照片。是同一个人,但气质天差地别。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现在的她眼中只有疲惫和警觉。 “你是‘摇篮’公司的人。”成天说。 “曾经是。”李欣然的声音很轻,“在我成为‘逆袭者’之前。” “那场事故——” “R-135是规则融合实验。”李欣然合上档案,放回柜子,“他们试图将不同世界的规则碎片融合,创造‘通用规则框架’。实验失控了。我就是在那场事故中被卷入系统的。” 她转身面对成天,眼神复杂:“现在你知道了。我之所以熟悉这些,之所以知道判官的传说,是因为我来自制造这一切的地方。病毒泄露?那只是表象。真正的灾难是规则泄露——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整齐划一的步伐,由远及近。 李欣然脸色一变:“警卫规则体。快走!” 但已经晚了。实验室的门自动关闭、上锁。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气体。成天感到头晕,规则书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书页自动翻开,停留在空白页。然后,一行行字迹凭空浮现,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书写: 【检测到权限者:李欣然(CRADLE-R-009)】 【检测到未授权访客:成天(系统编号:████)】 【执行协议:记忆剥离与规则重置】 “不……”李欣然扑向门,但门把手纹丝不动。她转身拍打墙壁上的控制面板,屏幕亮起,要求输入权限密码。 她输入了一串数字。 【权限认证失败】 【状态:已终止人员无权访问】 气体越来越浓。成天跪倒在地,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李欣然也在摇晃,她扶着实验台,努力保持清醒。 “成天……听我说……”她的声音断续,“规则书……用你的血……重写……” 成天艰难地爬向规则书。指尖触及书页的瞬间,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滴在空白页上。 书页吸收了血液,开始发光。 那些刚刚浮现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成天集中全部意志,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是来访者,不是入侵者。此地的规则应允许我们自由离开。” 血在书页上流动,组成新的句子。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符号,是规则本身的文字。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气体停止了喷射。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骤然停止。 成天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李欣然踉跄着过来扶他:“你……你做了什么?” “我写了条新规则。”成天虚弱地说,“‘实验室不得禁锢自愿离开的访客’。” 李欣然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敬畏的情绪:“你在没有‘规则之笔’的情况下,仅凭血和意志就……”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一个苍老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真是令人惊叹的天赋。可惜,太不成熟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同样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的胸口别着名牌:███博士。 李欣然看到老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导师……你还活着?” 老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成天身上:“欣然,你不该带外人来这里的。尤其是……一个刚刚觉醒的‘判官种子’。”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纯白色的笔。 笔尖正对着成天的心脏。 第三十四章 导师与种子 那支纯白色的笔悬浮在空中,笔尖离成天的胸口只有十厘米。 成天能感觉到笔尖散发出的“存在感”——那不是温度或光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压力,仿佛那支笔不是物体,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导师……”李欣然的声音发颤,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挡在成天身前一半的位置,“别伤害他。” ███博士——李欣然这样称呼他——轻轻摇头:“欣然,你还是这样。总是保护不该保护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李欣然,落在成天身上,“年轻人,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成天强迫自己站直。双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这个老人面前跪下。“我写了一条规则。” “不是写。”博士纠正,“是‘强行插入’。用你的血作为媒介,用你的意志作为推力,在你毫无权限的领域里硬生生塞进一条新规则。这就像在精密的钟表里扔进一颗石子——钟要么停摆,要么指针乱转。” 他招了招手,那支白笔飞回他手中。压力骤然消失,成天几乎瘫倒,被李欣然一把扶住。 “但有趣的是,”博士继续说着,转身走向走廊,“钟没有停。它调整了。你的那条‘访客可自由离开’规则,被系统自动兼容了。这意味着你的‘规则频率’与这个实验室的底层框架产生了共振。”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如果我要杀你,你们现在已经死了。” 李欣然和成天对视一眼。成天点点头,两人跟上博士的脚步。 走廊比他们进来时显得更长。两侧的门依然紧闭,但成天注意到,有些门上的编号在变化——A-07变成了B-12,C-03变成了D-19。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在变化。 “规则在流动。”博士头也不回地说,“这个实验室是‘摇篮’公司最重要的遗迹之一。它不是研究病毒的地方,是研究‘规则本身’的地方。病毒泄露?那只是副产品。真正的实验品,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晶体结构,无数光线在其中流转,像活着的神经突触。墙壁上是成百上千的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流、波形图和成天看不懂的符号。 “欢迎来到‘规则观测中枢’。”博士张开双臂,“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规则的形态、流动、相互作用——就像生物学家看细胞,物理学家看粒子。” 他走到控制台前,敲击了几下键盘。中央晶体的光芒变化,投射出一幅三维图像:无数线条交织的网状结构,和实验室白板上画的类似,但复杂万倍。 “这是本世界的规则框架。”博士说,“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基础规则——重力常数、光速、化学反应速率、生物遗传规律……当然,还有后来添加的‘额外规则’。” 他放大图像的某个局部。成天看到那里有几条颜色不同的线条,它们扭曲、打结,与周围的规则线格格不入。 “病毒传播必须遵循空气流动方向。”博士指着一条血红色的线,“午夜后丧尸感知范围扩大三倍。”另一条暗紫色的线,“幸存者伤口感染率与恐惧程度呈正相关。”一条病黄色的线。 “这些都是人为添加的。”成天明白了。 “没错。‘摇篮’公司最伟大的发现——或者说,最愚蠢的发现——就是规则可以被编辑。”博士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明,可以设计更美好的世界。结果呢?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关掉投影,转身面对两人:“欣然,R-135事故的真相,你一直只知道一半。” 李欣然的身体绷紧了。 “那不是实验失控。”博士直视她的眼睛,“那是有人故意破坏了规则容器,导致三个不同世界的规则碎片在这个世界混合。病毒是表象,真正的灾难是规则污染。而你——” 他顿了顿:“你是当时距离容器最近的人。规则碎片涌出时,第一个击中的就是你。你的‘存在’被重写了,欣然。你不是被‘卷入’系统的,你是被规则碎片‘标记’了。系统检测到你身上的异世界规则痕迹,判定你为‘异常样本’,于是把你纳入了逆袭者计划。” 李欣然的脸色惨白如纸。她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才没有倒下。 成天扶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那我呢?”成天问,“系统为什么选中我?” 博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成天。系统选中你,不是随机,不是偶然。根据我的监测数据,你在被绑定前的七十三秒,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出现了一次罕见的‘共振波动’。” 他调出另一幅图像。那是规则框架的时间轴,在某个点上,所有线条同时震动,像被拨动的琴弦。 “这种波动只在一个情况下出现:当‘判官种子’觉醒时。”博士走近成天,仔细打量他,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判官不是系统制造的。判官是天生的。他们生来就对规则有超常的感知和亲和力。当这种天赋在生死关头被激活,就会引起规则共振。” “超市里……”成天想起自己对抗规则时的感觉,“还有刚才……” “对。你在超市里第一次‘理解’规则漏洞,引起了小规模波动。刚才你强行插入规则,波动更明显了。”博士的表情复杂,“系统监测到了这些波动。它知道这里有一个判官种子在觉醒。所以它派来了清道夫,发布了紧急任务,催促其他逆袭者行动——它要在这个种子成熟前,要么收割,要么摧毁。”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晶体流转的光线和仪器低鸣的声音。 “那你呢?”李欣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导师,你在这里做什么?R-135事故后,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确实‘死了’。”博士苦笑,“在系统的记录里,███博士死于实验室事故。但实际上,我躲进了这里。这个观测中枢位于规则夹缝中,系统无法完全扫描。我在这里继续研究,观察,等待。” “等待什么?” 博士看向成天:“等待一个真正的判官种子出现。等待一个可能打破这一切的人。” 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里面不是文件或仪器,而是一个朴素的木盒。博士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笔。 不是他刚才用的那支纯白笔。这是一支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使用了很多年。 但成天看到它的瞬间,规则书在口袋里剧烈震动,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这是‘记录者之笔’。”博士小心地拿起笔,“不是判官之笔——那东西只是传说。但这支笔,是‘摇篮’公司最初的原型。它可以记录规则,分析规则,甚至可以……轻微地调整规则。” 他把笔递给成天。 成天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只有你能用它。”博士说,“我刚才测试过了。你用血都能插入规则,用这支笔,你能做到更多。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系统已经注意到你了。清道夫没杀死你,记忆干涉没抹除你,现在它只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可能是直接抹杀指令,可能是派遣更强大的‘处决者’。你需要武器。需要知识。需要……盟友。” 成天看着那支笔。他的本能告诉他,接下这支笔,就等于接下了一个沉重的命运。 他看向李欣然。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但还有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终于看到了漫长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你想要什么回报?”成天问博士。 “两件事。”博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为了判官,我要你帮我修复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至少,移除那些人为添加的、扭曲的规则。” “第二呢?” 博士看向李欣然,眼神变得柔和:“第二,带欣然离开这里。带她活下去。她已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李欣然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别过脸去。 成天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笔入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的“理解”。他理解了这支笔的用法,理解了如何用它记录规则,如何用它分析漏洞,如何用它进行微调。 与此同时,规则书自动翻开。原本的【隐藏规则零:可抹除规则】下面,出现了新的文字: 【隐藏规则零·拓展:规则记录权限已激活】 【当前可操作范围:局部规则(半径50米内)】 【警告:过度使用将引起系统警报】 博士点点头:“很好。现在,你们该走了。系统已经开始扫描这个区域,我能掩盖的时间不多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李欣然问。 “我走不了。”博士摇头,“我的‘存在’已经和这个观测中枢绑定了。离开这里,我就会消散。但在这里,我还能为你们做一些事——比如,干扰系统的追踪。” 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输入指令。中央晶体的光芒变成刺眼的红色。 “从后门走。那条通道会直接把你们送到城市另一端。”博士指向圆形房间的另一侧,一扇隐蔽的门悄然打开,“记住,成天,判官之路不是掌握力量的道路,是理解本质的道路。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破坏的——它是世界的语言。学会聆听它,你才能与它对话。” 成天握紧手中的笔,和李欣然一起走向那扇门。 在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博士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白发在晶体红光中像在燃烧。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门关上了。 他们进入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隧道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散发着柔和的蓝光。成天感觉手中的笔在微微发热,规则书也在口袋里平静下来。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成天。”李欣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有问我更多。”她低着头,“关于我的过去,关于R-135事故,关于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你……”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成天说,“在那之前,你是我的盟友。这就够了。” 李欣然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他们走到隧道尽头。外面是夜晚的城市,星空清晰可见——这是病毒爆发后罕见的晴朗夜空。 成天正要踏出隧道,突然,手中的笔剧烈震动。 笔身裂开一道细缝,银色光芒从裂缝中渗出。那光芒在空中汇聚,形成一行浮动的文字: “第一批处决者已抵达本世界。数量:3。目标:判官种子。预计接触时间:48小时。” 文字闪烁三秒,然后消散。 笔的裂缝合拢,恢复了原状。 成天和李欣然站在隧道口,夜风吹来,带着废墟特有的尘土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腐臭。 四十八小时。 成天握紧笔,看向黑暗中的城市。 狩猎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是猎物。 第三十五章 夜话与漏洞 隧道口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成天和李欣然站在夜色中,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星空下像巨兽沉睡的脊背。四十八小时——这个倒计时悬在头顶,让每一秒都变得沉重。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李欣然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成天能听出底下的一丝颤抖。 “先找个地方落脚。”成天握紧手中的记录者之笔,笔身传来温润的触感,“顺便,我需要学会怎么用这个东西。” 他们沿着废墟边缘行进,避开开阔地带。二十分钟后,找到了一栋半倒塌的公寓楼。三楼的一户人家门锁还完好,李欣然用铁丝熟练地撬开——这是她在末世中练就的技能之一。 屋内积满灰尘,但家具基本完整。成天检查了所有房间,确认安全后,用找到的旧床单堵住窗户缝隙。李欣然则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分给成天。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的月光,开始这顿沉默的晚餐。 “你恨他吗?”成天突然问。 李欣然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谁?” “你的导师。███博士。”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饼干,很久才说:“恨过。在R-135事故后的头几个月,我恨所有人——恨导师为什么设计那个实验,恨公司为什么隐瞒风险,恨自己为什么当时要在场。”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成天看到她眼角有细微的皱纹——那不是年龄留下的,是疲惫和压力雕刻的痕迹。 “但后来我明白了。”李欣然继续说,“导师也是受害者。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以为规则编辑技术能让世界更好。我们都太天真了。” “所以你原谅他了?” “不是原谅。”她摇头,“是理解。就像你理解规则漏洞一样——当你看到事情的全貌,看到所有的前因后果,恨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只剩下责任。” 成天若有所思。他拿出记录者之笔,在手中转动。笔身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能教我使用它吗?”他问,“你毕竟曾经是研究员。” 李欣然放下饼干,擦擦手:“把笔给我看看。” 成天递过去。李欣然接过笔的瞬间,眼神变得复杂——那是见到旧物的怀念,混合着痛苦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 “记录者之笔是初代原型,功能比导师那支白笔简单得多。”她开始讲解,“它有三个基础功能:记录、分析、微调。” 她用笔在空中虚画。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光痕,像萤火虫的轨迹。 “记录功能,就是把你感知到的规则‘写下来’。不是用文字,是用规则本身的符号。”光痕在空中组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形,“比如这是‘此地禁止奔跑’的规则符号。” 图案闪烁两秒,消散。 “分析功能,是把已记录的规则拆解,找出它的结构、能量来源、执行逻辑。”李欣然继续画,圆圈和三角形被拆解成更基础的线条,“你看,这条线代表‘触发条件’,这条代表‘执行机制’,这条代表‘惩罚后果’。” “那微调呢?” “微调最危险。”李欣然表情严肃,“它允许你在不破坏规则整体的前提下,调整某个参数。比如把‘禁止奔跑’改成‘禁止快走’,或者把惩罚从‘立即死亡’改成‘轻微电击’。但微调需要极高的精度,一旦出错,规则可能崩溃,或者变异成更可怕的东西。” 她把笔还给成天:“你现在可以试试记录功能。闭上眼睛,感知周围最简单的规则。” 成天接过笔,闭上眼睛。 起初只有黑暗和细微的声响。但当他集中精神,某种新的感知逐渐浮现——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知道”。他知道这个房间有一条规则:“夜晚必须保持安静。”他知道楼外有一条规则:“丧尸对血腥味极度敏感。”他知道更远的地方有更复杂的规则网络。 他选中最近的一条——房间里那条安静规则——然后用意念驱动手中的笔。 笔尖发热。成天睁开眼睛,看到笔尖在空中自动移动,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符号完成后,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成功了。”李欣然有些惊讶,“第一次尝试就能完整记录,你的天赋确实……” 她没说完,但成天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试试分析。”她指导道,“用意志‘触摸’那个符号,然后命令笔分析。” 成天照做。当他用意念接触符号的瞬间,符号分解成数十条光丝,每一条都标注着微小文字: 【规则名称:室内静默条例】 【适用范围:当前建筑内部】 【触发条件:声压超过40分贝】 【执行机制:未知能量场干扰声波传播】 【惩罚措施:吸引‘夜间巡游者’(变异丧尸变种)】 【漏洞:惩罚有10秒延迟,且仅针对声音源】 成天盯着“漏洞”那一条。十秒延迟……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违反规则,他们有十秒时间逃离现场,或者杀死即将被吸引来的怪物。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理解’规则。”李欣然说,“当你看到它的全貌,看到它的漏洞,规则就不再是束缚,而是工具。” 成天让符号消散,收起笔。他感到一阵精神疲惫,像是刚做完高强度的心算。 “使用笔会消耗精神力。”李欣然看出他的状态,“初期每天最多用两三次。过度使用会导致头痛、幻觉,甚至永久性精神损伤。” “明白了。”成天揉揉太阳穴,“现在我们聊聊处决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李欣然的脸色沉下来:“我只听说过传闻。系统内部有一支特殊部队,专门处理‘异常因素’。处决者不是逆袭者,他们是系统的直接造物,生来就只有杀戮和清除的指令。” “他们有什么能力?” “不清楚。每个世界的处决者都不同,会根据当地规则调整自身能力。”李欣然握紧拳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不会单独行动。三人一队,一个追踪者,一个杀戮者,一个清除者。追踪者找到目标,杀戮者执行抹杀,清除者消除一切痕迹。” 成天想起笔中浮现的信息:“四十八小时……他们需要时间适应本世界的规则?” “对。处决者到达新世界后,需要‘同步’当地规则框架。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之后他们就能完全发挥战力。”李欣然看向成天,“所以我们的时间可能更少。如果他们提前完成同步……” 敲门声。 两人瞬间僵住。 不是大门,是卧室的门——那扇他们检查过、确认锁好的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缓慢,规律,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 成天抓起消防斧,李欣然举枪瞄准。他们对视一眼,李欣然打手势:我去开门,你掩护。 她悄声走到卧室门前,成天站在侧面,斧头高举。李欣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门把手—— 卧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在积灰的地板上。床铺整齐,衣柜紧闭,什么都没有。 但成天看到了。 在地板的正中央,有一小滩水渍。水渍正在缓缓蒸发,而在完全消失前,它反射月光,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图案: 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里面有三只眼睛。 “标记……”李欣然的声音发干,“追踪者已经完成初步同步了。这是他的‘印记’,他在告诉我们:我找到你了。” 成天感到后背发凉。这才过去不到两小时,处决者就已经能找到他们的具体位置。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果断地说,“立刻转移。” 他们快速收拾东西。成天在离开前,用记录者之笔在墙上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他从规则分析中学到的,一个简单的干扰标记,能模糊此地的规则痕迹,也许能误导追踪者几分钟。 就在他们踏出房门时,整栋楼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巨人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楼板就颤抖一次,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杀戮者……”李欣然脸色煞白,“他们提前了。快走!” 他们冲向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不是人类。它有三米高,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纹。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是旋转的锯齿。最恐怖的是它的手臂——那不是手臂,是两把由规则线条凝聚成的刀刃,每一把都在切割周围的空气,发出空间被撕裂的尖啸。 它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成天能感觉到那锁定自己的“注视”。 “别对视!”李欣然拉着他狂奔,“杀戮者的注视会引发规则固化,你会动弹不得!” 他们冲出公寓楼,冲进夜色中的街道。身后传来墙体破碎的巨响——杀戮者没有走楼梯,它直接撞穿了墙壁。 成天边跑边思考。处决者已经来了,提前了至少四十小时。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教堂!”他喊道,“血清线索指向的那个教堂!那里可能有庇护规则!” “太远了!”李欣然回喊,“在城西,我们在这里是城东!” “那就去地铁站!利用地下通道!” 他们转向最近的地铁入口。铁栅栏被锁链锁着,成天举起斧头—— “等等。”李欣然拦住他,掏出一把奇怪的钥匙。钥匙插入锁孔,锁链自动解开。 “规则钥匙。”她简短解释,“从系统商店换的,能打开大多数‘常规锁具’。” 他们冲下楼梯,进入黑暗的地铁隧道。身后传来杀戮者追来的震动声,但声音逐渐减弱——那东西的体型太大,进不了狭窄的入口。 成天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隧道里堆满废弃的列车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 “暂时安全了。”李欣然靠着墙壁喘息,“但它会找到别的路。杀戮者从不放弃。” 成天也喘着气,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处决者提前到达,追踪者已经标记他们,杀戮者开始追猎,还有一个清除者没露面…… “我们需要盟友。”他说。 “这种时候谁会和处决者作对?” 成天想起实验室里博士的话,想起规则框架中那些人为添加的扭曲规则,想起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些想打破不公的人。”他看向隧道深处,“那些不想被系统永远奴役的人。”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隧道尽头,那里隐约传来人声。 还有火光。 以及某种规则的波动——不是自然规则,是人为制造的、粗糙但有效的防护规则波动。 “幸存者营地。”李欣然辨认出来,“而且是大型营地。”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微微发热,像在共鸣。 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那里。不是寻求庇护——是提出交易。” “什么交易?” 成天看向李欣然,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我帮他们重写营地的防护规则,让它更坚固。他们帮我们对抗处决者。” “他们会同意吗?” “如果他们知道处决者成功后,系统可能会‘重置’这个区域,抹除所有幸存者的话——”成天顿了顿,“他们会同意的。” 隧道深处的人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照出晃动的人影。 而成天口袋里的规则书,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页面上,一行血色的文字正在浮现: 【处决者清除协议已激活】 【清除目标:本区域所有异常生命体】 【倒计时:12小时】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 而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即将变得模糊。1 第三十六章 铁壁营地 隧道尽头的火光比想象中更明亮。 成天和李欣然走近时,看到的是一个由废弃地铁车厢改造而成的巨大门户。三节车厢被竖起来拼接成墙,中间留出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墙壁上焊接着锋利的金属片,涂满暗红色的污渍——有些是锈迹,有些显然是干涸的血。 通道两侧站着守卫。不是普通的幸存者,是穿着统一制式护甲、手持****的士兵。他们的护甲胸口有一个标志:交叉的齿轮与刀剑。 “站住。”左侧的守卫抬起枪口,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身份,目的,有无感染。” 李欣然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流浪者,寻求临时庇护,无感染症状。” “检查。”右侧的守卫上前,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仪器发出蓝光,扫过两人的身体。扫到成天时,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守卫立刻后退,所有枪口同时抬起:“规则污染!你们携带了规则污染!” “不是污染,是工具。”成天冷静地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记录者之笔,“我能看见规则,也能调整规则。这就是你们营地防护罩的漏洞所在——它在西南角有个薄弱点,每四小时会失效十二秒。” 守卫们僵住了。面罩下的眼睛交换着眼神。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带他们进来。” 守卫让开道路。成天和李欣然走进车厢门户,内部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向更深的地下。空气逐渐变得温暖,还能闻到食物和烟火的气味——这是生命的气息。 斜坡尽头豁然开朗。 成天从未想过地下能有如此广阔的空间。这似乎是旧时代的地铁枢纽站改造而成,挑高超过二十米,面积堪比两个足球场。数百顶帐篷和简易房屋整齐排列,中央甚至有个小型的菜园,在人工光源下生长着绿叶蔬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穹顶。半透明的能量罩覆盖整个空间,罩壁上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规则线条。成天能“看”到它们:一个复杂的防护规则网络,禁止丧尸进入,调节内部温度,甚至过滤空气。 但也如他所说,西南角确实有个漏洞。那里的规则线稀疏、扭曲,像破旧的渔网。 “观察力不错。”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来。他大约四十岁,左脸有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但伤疤没有让他显得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威严。他穿着简单的皮夹克,但腰间挂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本厚厚的、镶着铜边的笔记本。 “我叫陆岩,这里的负责人。”男人打量着成天,目光最终落在那支记录者之笔上,“你说你能调整规则。证明给我看。” 成天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你们知道处决者吗?” 营地里瞬间安静了。连远处孩子们的玩闹声都戛然而止。陆岩的脸色阴沉下来:“你知道多少?” “三个。追踪者已经标记了我们,杀戮者在追杀,清除者还没露面。系统给了他们十二小时清除‘本区域所有异常生命体’的指令。”成天环视四周,“你们的防护罩很坚固,但挡不住处决者。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破坏规则。” 陆岩沉默片刻,然后转身:“跟我来。” 他们穿过营地,沿途的幸存者们投来各种目光——好奇、警惕、敌意、希望。成天注意到,这里的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大多清澈,没有他在其他营地见过的那种绝望麻木。这里的规则不仅保护物理安全,也在维持着某种秩序。 陆岩带他们来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营地结构图。图上用红笔标记着十几个点,每个点旁都有注释。 “坐。”陆岩自己先坐下,从腰间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今早巡逻队发现的。”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图案:倒置的三角形,里面有三只眼睛。 和成天在卧室地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追踪者的标记。”陆岩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它在营地外围出现了三次。我们的规则防护对它无效——它直接‘走’了进来,留下标记,然后消失。就像规则对它来说不存在一样。” “因为它本身就是行走的规则漏洞。”李欣然开口,“处决者是系统的造物,它们被赋予了‘规则穿透’权限。普通的防护对它们效果有限。” 陆岩看向她:“你似乎很了解。” “我曾经在制造这些的东西的地方工作过。”李欣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虽然只是实习研究员。”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陆岩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认命般的苦笑:“所以命运还是找上门来了。我就知道,能安稳躲在地下这么久已经是奇迹。” 他从桌下拿出一瓶浑浊的液体,倒进三个杯子里:“自酿的土豆酒。喝点吧,接下来要谈的事需要酒精。” 成天抿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们想让我们帮忙对抗处决者。”陆岩直截了当,“但你们能给我们什么?除了警告之外的实际好处。” 成天放下杯子,拿起记录者之笔。他没有在空中画符号,而是将笔尖抵在桌面上。集中精神,感知,然后—— 笔尖发出微光。桌面上浮现出淡金色的规则线,它们从墙壁延伸而来,在房间内交织成网。成天找到了那个薄弱点,找到了它的“逻辑锚点”——规则线交汇的一个节点。 他轻轻调整笔尖的角度。 节点处的规则线开始重组,原本松散的结构变得致密。整个营地的防护罩微微震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屋子突然变得更坚固、更温暖。 陆岩猛地站起来,冲出房间。成天和李欣然跟出去。 营地穹顶的能量罩正在发生变化。西南角的淡金色纹路变得明亮、清晰,与其他区域再无差异。整个罩子的光芒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明亮几分。 “你修复了漏洞……”陆岩仰头看着,喃喃自语,“十二秒的失效窗口消失了。” “不只是修复。”成天说,“我强化了它的‘规则兼容性’。现在如果有处决者试图穿透,防护罩会自动记录它的规则频率,下次就能部分免疫。” 陆岩转身,死死盯着成天:“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死的人。”成天迎上他的目光,“一个想弄清楚这一切真相的人。处决者要杀我,因为我能看见规则、调整规则。系统称我为‘判官种子’,要在我成熟前抹除。” “判官。”陆岩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传说中能重写规则的人……原来真的存在。” 他走回房间,这次步伐坚定了许多:“好。我同意结盟。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你要帮我们加固所有防御规则。不只是防护罩,还有内部的秩序规则——我们有一些人为制定的规则,用来维持营地运转,但它们不够稳定,有时会崩溃。” 成天点头:“可以。第二呢?” 陆岩的表情变得严肃:“第二,处决者清除指令说‘本区域所有异常生命体’。我们营地里……确实有一些‘异常’。我希望你能看看他们,判断他们是否真的是威胁。”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 “什么异常?”李欣然问。 陆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开房间内侧的一扇小门:“跟我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空气变得潮湿,还能听到隐约的……哭泣声? 走了大约三分钟,他们来到一个铁门前。陆岩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门内是一个类似病房的空间。六张简易病床上,躺着六个人。他们被皮带固定在床上,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体。 一个人的皮肤下,规则线条像血管一样清晰可见,还在缓缓蠕动。 另一个人的左手完全由规则碎片构成,透明,发光,像水晶雕塑。 第三个人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规则漩涡,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规则感染。”李欣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被高浓度的规则碎片污染了。” “一年前,我们营地附近发生了一次规则泄露。”陆岩站在门口,声音沉重,“我们不知道源头,但泄露点就在地铁隧道里。这些人是当时在附近的巡逻队。他们活了下来,但身体……变成了这样。” 成天走近那个皮肤下规则线蠕动的人。他能“看到”那些线条——它们在挣扎,想要逃离这个身体,但又被某种力量束缚着。 “他们还有意识吗?”成天问。 “时有时无。”陆岩说,“有时清醒,能正常交谈。有时疯狂,会无意识地改写周围的规则——有一次,老张发疯时,把整个餐厅的规则改成了‘食物会逃跑’,我们追着会跑的土豆跑了半小时。” 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眼神里满是痛苦。 成天拿出记录者之笔。笔尖靠近那个规则线蠕动的人时,突然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笔在共鸣……”李欣然低声道,“这些人体内的规则碎片,和你笔中的规则频率相近。它们来自同源。” 成天闭上眼睛,用笔感知。信息涌入脑海: 【检测到未完成的规则融合体】 【状态:不稳定,濒临崩溃】 【可执行操作:1.剥离(**险) 2.稳定(中等风险) 3.引导(低风险,需要长期)】 他睁开眼睛:“我能帮他们稳定下来。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恢复正常。” 陆岩的眼睛亮了:“这就够了。只要他们不再痛苦,只要他们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营地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一个守卫冲进房间,脸色煞白:“首领!地面哨站报告!有东西从西南方向过来了!很大,很快,防护罩……防护罩在它面前像纸一样!” 陆岩看向成天。 成天已经冲到房间外的空地上,仰头看向穹顶。 防护罩外,地铁隧道的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正在逼近。 像眼睛。 巨大的、燃烧的眼睛。 而手中的记录者之笔,震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笔身开始出现裂痕。 笔尖自动在空气中划出一行字: “杀戮者已进化。新增能力:规则吞噬。” 第三十七章 吞噬与抹除 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急速放大。 地铁隧道传来钢铁扭曲的尖啸——那是隧道结构在规则吞噬下崩解的声音。铁壁营地穹顶的防护罩剧烈波动,淡金色的规则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所有人!一级战斗配置!”陆岩的吼声压过警报,“老人孩子进避难所!战斗人员到防护节点就位!” 营地瞬间从有序转为备战状态。没有人恐慌,只有训练有素的快速移动。成天看到,那些看似普通的幸存者从帐篷里拿出武器,奔向营地边缘的各个防御点。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士。 李欣然抓住成天的胳膊:“规则吞噬——杀戮者会吃掉防护罩的规则结构,把它变成自己的能量。一旦防护罩破口,它就能直接冲进来。” “吃掉规则……”成天盯着穹顶,手中的记录者之笔震得虎口发麻。他能“看见”防护罩上的规则线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撕裂、然后……消失。不是被破坏,是被消化吸收。 陆岩冲到他们面前,脸上那道伤疤在警报红光下像在渗血:“成天,你有什么办法?如果只是加固防护罩没用,它会被吃掉!” 成天大脑飞速运转。规则吞噬的本质是什么?是把规则作为“食物”吸收。那么如果要对抗,要么让规则“不可食用”,要么—— “我需要看到它的吞噬过程。”成天说,“给我一个能观察外部的位置。” “跟我来!” 陆岩带他们冲向营地中央的一个金属塔。塔身锈迹斑斑,但顶部有个观察平台,通过狭窄的舷梯可以爬上去。成天、李欣然和陆岩爬上平台时,杀戮者已经近在眼前。 它比在公寓楼见到时更巨大了。 暗红色的甲壳上,那些熔岩般的光纹现在清晰可见——那是无数细小规则线的流动。它那张锯齿旋转的嘴张开,对准防护罩。嘴的中心不是喉咙,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延伸出半透明的触须,那些触须正在“舔舐”防护罩,每舔一次,防护罩就缺失一块规则结构。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两点猩红光芒不是视觉器官,是某种规则感知器。成天与它们“对视”的瞬间,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扒开、审视、分析。杀戮者在学习他,在学习如何更高效地吞噬他的规则。 “它在进化……”李欣然的声音发颤,“不只是吞噬,它在分析被吞噬规则的构成,优化吞噬效率。” 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笔尖对准杀戮者的嘴,集中精神—— 信息涌入脑海,混乱而狂暴: 【目标:杀戮者(进化中)】 【核心能力:规则吞噬(当前效率:34%/秒)】 【吞噬逻辑:识别规则频率→分解规则结构→吸收规则能量】 【弱点:吞噬过程需持续0.7秒专注,其间自身防御规则下降60%】 【警告:目标正在分析防护罩规则频率,预计37秒后吞噬效率将提升至72%/秒】 37秒。 成天看向陆岩:“你们的武器能对它造成伤害吗?” “试过了,没用。”陆岩咬牙切齿,“子弹在靠近它一米范围内就被规则扭曲,要么偏转,要么直接蒸发。我们最强的爆炸物也只炸碎了它一点外壳,三秒就再生了。” “因为它的外壳有‘物理攻击削弱’规则。”李欣然说,“常规武器除非能突破规则层面,否则无效。” “那如果……”成天盯着那个0.7秒的专注窗口,“如果能让它在吞噬时,暂时失去那条防御规则呢?” 李欣然愣住了:“你想抹除规则?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强行抹除处决者的规则会……” “会怎样?” “可能会直接脑死亡。”她抓住成天的手,“博士说过,处决者的规则是系统直接写入的,有最高优先级。抹除它们等于和系统正面抗衡。” 成天看向穹顶。防护罩的规则线正在大面积崩溃,淡金色光芒已经黯淡了三分之一。营地内的人们仰头看着,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起那些规则感染者的痛苦眼神。 想起陆岩说“我们只是想活着”时的无奈。 想起自己答应博士要修复这个世界的扭曲规则。 “告诉我具体风险。”成天的声音异常平静。 李欣然深吸一口气:“你的规则书有隐藏规则零,可以抹除规则。但处决者的规则有反噬保护——当你试图抹除时,它的规则会反击,顺着你的精神连接反冲进你的大脑。轻则永久精神损伤,重则当场死亡。” “成功几率?” “如果你能抓住那0.7秒窗口,在它吞噬最专注时出手……也许30%。” 三成几率。 成天笑了:“不低了。” 他盘腿坐下,把记录者之笔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首先感知防护罩的规则频率——淡金色,稳定,温暖,像母亲的怀抱。然后感知杀戮者的规则频率——暗红色,狂暴,饥饿,像永不止息的火焰。 他需要找到那个精确的瞬间。杀戮者专注于吞噬的瞬间,它的防御规则降到最低的瞬间。 0.7秒。在意识世界里,成天把这个时间拉长、放慢。0.7秒足够呼吸半次,足够心跳一下,也足够—— “就是现在!” 成天睁开眼睛的瞬间,杀戮者的猩红眼睛同时聚焦在防护罩的某个节点上。它的嘴张大到极限,黑色漩涡旋转加速,触须贪婪地缠绕上去。 0.7秒专注窗口开始。 成天抓起记录者之笔,但不是用笔尖画符号——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眉心,用力刺入。 不是物理刺入,是规则的连接。笔尖与他的意识直接贯通。 规则书在口袋里自动翻开,翻到隐藏规则零的那一页。页面上原本模糊的文字变得清晰: 【隐藏规则零:可抹除规则】 【使用条件:以自身精神力为燃料】 【抹除范围:视线可及之规则】 【警告:抹除高优先级规则将遭受反噬】 成天无视警告。他锁定杀戮者外壳上的那条规则——“物理攻击削弱”。在意识视野里,那是一条暗红色的、粗壮如蟒蛇的规则线,缠绕在杀戮者全身。 他“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手。那只手抓住那条规则线,然后—— 抹除。 不是删除,不是破坏,是更本质的“让它从未存在过”。 世界静止了一瞬。 杀戮者发出无声的尖啸——不是声音,是规则的尖啸。成天感到自己的大脑被重锤击中,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但他没有松手,继续抹除。 暗红色的规则线开始消散,从蟒蛇粗细迅速变细、变淡、最终化为光点飘散。 杀戮者的外壳失去了光泽。那些熔岩光纹暗淡下去,甲壳表面出现真实的、物理的裂缝。 “开火!”陆岩的吼声撕裂寂静。 所有武器同时开火。这一次,子弹没有偏转,没有蒸发。它们结结实实地打在杀戮者的外壳上,打碎甲壳,打穿肉体,溅出暗蓝色的粘稠血液。 杀戮者痛苦地扭动,它想重新凝聚防御规则,但成天还在持续抹除——他在抹除它“规则再生”的能力。 然而反噬来了。 成天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意识连接爬进他的大脑。那不是思维,不是情绪,是纯粹的“否定”——系统在否定他的抹除行为,在否定他作为“判官种子”的存在权。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裂痕,像破碎的镜子。他看到无数个杀戮者,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正在崩坏的世界。 “成天!”李欣然的呼喊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开连接!快!” 但成天无法断开。抹除一旦开始,必须完成,否则反噬会直接摧毁他的意识。 杀戮者的外壳已经破碎大半,但它还活着。而且它做出了最疯狂的反击——它停止吞噬防护罩,转过头,把那张满是锯齿的嘴对准成天所在的观察塔。 黑色漩涡再次旋转,这次的目标不是规则,是成天的“存在”本身。 “它要吞噬你!”李欣然尖叫。 成天看到了死亡。在0.3秒内,他看到了自己被吞噬、被消化、被从所有时间线上抹除的未来。 然后他做出了更疯狂的决定。 他不仅没有断开连接,反而主动把自己更多的意识“喂”给那条连接。不是为了让杀戮者吞噬,而是——污染。 用自己意识中那些不完整的、破碎的、作为“判官种子”特有的规则碎片,去污染杀戮者纯净的系统规则。 这就像往精密机械里撒沙子。 杀戮者的动作僵住了。它的猩红眼睛开始闪烁,暗红色与淡金色的光在它体内冲突、碰撞。它发出混乱的嘶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变形。 “它……它在系统错误……”李欣然难以置信。 成天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下。记录者之笔从手中滑落,笔身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粉碎。 但抹除完成了。 杀戮者的防御规则被永久抹除。它的再生能力被永久抹除。 陆岩抓住机会:“所有火力!集中攻击它的头部!” 弹雨倾泻。没有规则保护的杀戮者只是比寻常怪物更坚韧的血肉之躯。它的头颅被打碎,身体被打烂,最终化作一团暗蓝色的烂肉,从半空中坠落,砸在防护罩外,溅起漫天尘埃。 寂静。 然后是爆发的欢呼。营地的人们拥抱、哭泣、呐喊。 但观察塔上,李欣然跪在成天身边,手按在他颈动脉上——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医疗队!快!”她嘶吼。 陆岩冲下塔去叫人。李欣然把成天抱在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别死……求你……”她的眼泪滴在成天脸上,“你还没知道所有的真相,还没成为真正的判官,还没……” 成天的嘴唇动了动。李欣然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笔……捡起来……” 李欣然抓起那支布满裂痕的记录者之笔,放在成天手里。 成天的手指勉强握住笔,用最后的力气,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不是规则符号,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杀戮者尸体坠落的方向。 然后他的手无力垂下,昏迷过去。 医疗队冲上观察塔,把成天放在担架上抬走。李欣然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箭头。 她顺着箭头方向看去。 杀戮者的尸体旁,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杀戮者本身的残骸,是从它体内爆出来的一件物品——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字。 李欣然冲下塔,冲出营地,在守卫惊愕的目光中跑到杀戮者尸体旁。她捡起那个铭牌。 铭牌正面是系统编号:EXE-774。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回收目标:逆袭者王大勇(编号:RV-338)” “回收状态:失败(目标已转移至‘堡垒’)” 李欣然的血液几乎冻结。 堡垒。那是武装势力“钢铁兄弟会”的核心基地代号。也是……早期伏笔中,王大勇投靠的那个势力。 而杀戮者身上为什么会有追捕王大勇的铭牌? 除非—— “除非处决者的指令不只是清除成天。”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欣然猛地回头,看到成天被两个医疗队员扶着,勉强站在那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睁开了,里面是冰冷的清醒。 “系统派处决者来这个世界,有两个任务。”成天一字一句地说,“一是清除我这个判官种子。二是……” 他看向铭牌: “回收所有‘异常逆袭者’。王大勇是第一个。而我们,是下一个。” 远处的黑暗中,又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 不止两点。 是六点。 三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营地。 第二个杀戮者小队,已经抵达。 而这一次,它们不会再犯轻敌的错误。 第三十八章 法则回响与三方追击 六点猩红光芒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它们没有立即进攻,只是停在地铁隧道的深处,像三头匍匐的巨兽在评估猎物。营地的防护罩已经千疮百孔,刚才的胜利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医疗队,带他去治疗室。”陆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黑暗中的那些存在,“我们需要立即召开作战会议。” 成天被扶进营地深处的一间加固病房。李欣然紧随其后,手里紧握着那块从杀戮者体内爆出的铭牌。 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医疗队员给成天注射了某种淡绿色的药剂,他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仍有抹不去的疲惫——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痕迹。 “我看到了三组规则频率。”成天靠坐在病床上,声音沙哑,“一个追踪者,两个杀戮者。和之前的小队配置不同,这次是两个杀戮者。而且……它们之间有规则链接,像是一个整体。” 李欣然把铭牌递给他:“这是更严重的问题。系统为什么会在追杀你的处决者身上,放置追捕王大勇的任务铭牌?” 成天接过铭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堡垒”——钢铁兄弟会的核心基地。王大勇投靠了他们,带走了血清线索,现在又被系统标记为“回收目标”。 “除非王大勇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成天抬头,“某种让系统认为必须回收的‘异常’。” 陆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地图:“会议准备好了。但在这之前——”他看向成天,“你的身体状况还能支撑多久?” “如果不再进行高强度规则操作,大概二十四小时。”医疗队员回答,“但如果再像刚才那样强行抹除……” “不会了。”成天打断她,“那种方法只能用一次。第二次我会直接死。” 他挣扎着下床,李欣然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带我去会议室。时间不多了。” 铁壁营地的作战会议室设在最深处的防爆掩体内。长桌旁坐着六个人,都是营地各部门的负责人。当成天三人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敬畏,有怀疑,也有希冀。 陆岩直接进入正题:“三个新的处决者就在外面。防护罩最多还能撑两小时。我们需要一个能活下去的计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成天记得他,营地负责后勤的老陈:“撤离呢?从三号备用通道走,能通往下水道系统。” “没用。”李欣然摇头,“追踪者已经标记了整个营地。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区域,它们就能找到。而且下水道里的规则环境更复杂,更容易被伏击。” “那就打!”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拍桌,“刚才我们不是干掉了一个吗?集中火力,用同样的方法——” “同样的方法已经失效了。”成天平静地说,“我抹除了第一个杀戮者的防御规则,是因为它轻敌,给了我0.7秒的窗口。现在那三个处决者已经通过规则链接共享了战斗数据。它们不会再给我那样的机会。” 会议室陷入沉默。 成天拿起桌上的铭牌:“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去找王大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刀疤壮汉瞪大眼睛,“那个叛徒抢了血清线索投靠钢铁兄弟会,你现在要去找他?” “不是去找他合作。”成天把铭牌推到桌子中央,“是去弄清楚,为什么系统要回收他。为什么处决者身上会带着追捕他的任务。以及——” 他看向陆岩:“为什么钢铁兄弟会要保护一个被系统标记的人。” 陆岩的眼神锐利起来:“你在暗示什么?” “我什么都没暗示,只是在陈述事实。”成天说,“王大勇背叛我们时,他只是一个自私的幸存者。但系统不会因为‘自私’就派出处决者。他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他变成了‘异常逆袭者’。” 李欣然突然开口:“可能是法则回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摇篮’公司时,听说过这个概念。”李欣然整理着思绪,“当一个世界的基础规则被反复篡改、污染后,有时会产生‘回响’——就像山谷里的回声。这种回响会附着在某些特定个体身上,赋予他们与规则异常亲和的能力。” 她指向铭牌:“王大勇可能无意中成为了这种回响的载体。系统检测到了异常,所以要回收他进行研究。而钢铁兄弟会……如果他们知道这种能力的价值,自然会保护他。” 成天想起了那些规则感染者——皮肤下蠕动的规则线,由规则碎片构成的手臂,漩涡般的眼睛。 “营地里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法则回响的载体,对吗?”他问陆岩。 陆岩沉重地点头:“一年前的规则泄露事件后,我们发现了十几个这样的案例。大部分人在一周内死亡,只剩下六个勉强活到现在。但他们的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所以钢铁兄弟会可能也在收集这样的‘异常者’。”成天得出结论,“王大勇带着血清线索投靠他们,他们发现他身上的法则回响,于是提供庇护。而系统不能容忍这种不受控制的异常因素,所以派出处决者要回收他——顺便,清除我这个判官种子。” 整个逻辑链条清晰起来。 “但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老陈问,“就算知道了这些,我们还是要面对三个处决者。” “好处是,我们有了谈判筹码。”成天站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但语气坚定,“处决者的指令是双重的:清除我,回收王大勇。如果我和王大勇在一起,它们就必须同时完成两个任务,这会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他看向陆岩:“而钢铁兄弟会为了保护王大勇这个‘宝贵资产’,不得不与我们合作对抗处决者。我们给他们提供对抗处决者的方法,他们提供庇护和血清线索——这是个三方博弈,而我们可以成为那个平衡点。” 会议室里的人们交换着眼神。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可能是唯一生路。 “从这里到‘堡垒’需要多久?”成天问。 “正常情况,八小时。”陆岩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但要避开丧尸密集区和规则污染区,至少十二小时。而且——”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些地方有钢铁兄弟会的巡逻队。他们对外来者很不友好,通常会直接开枪。” “那就让他们开枪。”成天说,“但要让他们打不中。” 他拿出那支布满裂痕的记录者之笔。笔身在灯光下显得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但成天能感觉到——在经历了与杀戮者的规则对抗后,笔与他之间的联系反而加深了。那些裂痕不是破损,是某种……融合的痕迹。 “我可以用笔修改小范围内的弹道规则。”成天说,“让子弹在靠近我们时自动偏转。虽然持续时间不长,范围也小,但足够我们通过巡逻区了。” 李欣然皱眉:“你的精神力支撑不住这样频繁使用。” “所以我们需要快。”成天看向窗外,“十二小时。在处决者攻破防护罩前离开,在它们追上来前进入钢铁兄弟会的势力范围,在钢铁兄弟会决定杀我们前证明价值。” 他环视会议室:“谁愿意跟我去?” 短暂的沉默后,刀疤壮汉站了起来:“我。我叫雷刚,以前是特种部队的。熟悉城市地形,枪法也不错。” 接着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算我一个。我叫小柯,负责营地的电子设备。我能干扰追踪者的规则扫描——至少理论上可以。” 陆岩也站了起来:“我也去。钢铁兄弟会的首领‘铁拳’我认识,有过几次交易。虽然关系不算好,但至少能说上话。” “你不能去。”成天摇头,“营地需要你。如果你走了,这里的人怎么办?” 陆岩僵住了。他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看到那些依赖的目光,最终沉重地坐了回去。 “那就我们四个。”成天说,“雷刚、小柯、李欣然,和我。一小时后出发。” “一小时太紧了。”老陈说,“物资、装备、路线规划——” “我们只有一小时。”成天打断他,“防护罩最多撑两小时,我们需要在它崩溃前一小时离开,这样处决者会优先追击移动目标,给营地争取撤离时间。” 他看向陆岩:“这可能是我们能为营地做的最后一件事——把灾祸引走。” 陆岩的眼眶红了。这个脸上有狰狞伤疤的硬汉,此刻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最终他只是重重拍了拍成天的肩膀。 一小时的准备时间像秒表倒计时。成天在医疗室接受了最后的治疗,李欣然检查了所有装备,雷刚和小柯规划出三条备选路线。营地里的人们默默为他们准备物资——额外的弹药、医疗包、高热量食物。 当四人站在营地出口时,整个营地的人都来了。 没有壮行的口号,没有激昂的演讲。只有沉默的注视,和深深鞠躬。 成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避难所——那些帐篷,那个小菜园,那些努力维持着文明火种的人们。然后他转身,走进通往地面的隧道。 隧道尽头,月光惨白。 远处,六点猩红光芒微微移动——它们感知到了猎物的动向。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有了心跳。 “走。”他低声说。 四人冲进夜色中的废墟。 而在他们身后,营地穹顶的防护罩终于开始大面积崩溃。三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站起,猩红光芒锁定了那四个在废墟中疾奔的小点。 狩猎继续。 但这一次,猎物选择了一条通往更危险猎场的路。 在他们前方十公里处,“堡垒”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而在堡垒深处的某个房间,王大勇正看着监控屏幕上快速逼近的四个光点,脸上露出了成天从未见过的、诡异而深邃的笑容。 他的眼睛深处,有淡金色的规则漩涡在缓缓旋转。 第三十九章 规则领域与清道夫 废墟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寒冷。 成天四人沿着预定的路线疾行,脚下是破碎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钢筋。月光时隐时现,被浓厚的辐射云层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每一道阴影都可能藏着危险,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遭遇死亡。 “保持队形。”雷刚在前方开路,手中的****枪口随着视线平稳移动,“小柯,***有效距离?” “半径五十米。”小柯背着一个改造过的军用背包,背包顶部伸出三根天线,正在缓缓旋转,“但对处决者的规则扫描只有一半效果。它们会知道我屏蔽了信号,但无法精确定位。” “一半总比没有强。”李欣然在队伍中间,她的任务是保护成天——后者正握着记录者之笔,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的规则波动。 成天能“看见”那些规则的线条。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规则碎片,像灰尘一样无处不在。大部分是自然规则——重力、气压、温度梯度。但也有扭曲的、人为添加的规则线,颜色暗沉,结构异常,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正常的规则网络。 他尤其注意那些追踪者可能留下的标记。那些倒三角三眼符号会在规则层面留下痕迹,就像墨水滴在清水里,虽然会扩散,但短时间内依然可辨。 “停下。”成天突然举起手。 四人瞬间静止。雷刚单膝跪地,枪口指向左侧的黑暗;小柯调整***频率;李欣然的手已经搭在枪套上。 “前方二百米,规则密度异常。”成天低声说,记录者之笔的笔尖微微发光,“不是处决者,是别的东西。规则线条……在互相吞噬。” “规则污染区?”李欣然皱眉,“地图上没有标记这个区域有污染。” “不是普通的污染。”成天闭上眼睛,让感知延伸,“这里的规则在主动攻击其他规则。像一个……活着的规则领域。”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金芒——那是规则视野残留的痕迹:“绕不过去。这个领域在扩张,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更本质的“存在”扭曲。路灯杆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柏油路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开始融化、重组。颜色失去意义——红色变成声音,蓝色变成温度,绿色变成重量。 “认知污染!”李欣然大喊,“闭上眼睛!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 但已经晚了。小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指着前方:“那些数字……它们在爬……” 在规则领域的影响下,小柯的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代码活了过来,像虫子一样爬出屏幕,在空中扭曲、组合、形成意义不明的符号。那些符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存在感,仿佛多看一秒就会发疯。 雷刚的情况更糟。作为前特种兵,他依赖的是对环境的精准判断。但现在环境本身在背叛他——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泥;空气时而稀薄如高原,时而稠密如水;重力时而正常,时而颠倒。他失去了所有参照系,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只有李欣然和成天还能保持相对清醒。李欣然受过“摇篮”公司的训练,对规则异常有抵抗力;成天则因为自身的规则亲和力,反而能在这个混乱的领域中勉强找到规律。 “领域中心在移动。”成天咬牙说,汗水从额头滑落,“它在追我们。” 他举起记录者之笔,尝试记录这个领域的核心规则。但笔尖刚在空中划过,画出的符号就立刻扭曲、崩解——这个领域的规则在排斥一切外部干涉。 “让我试试。”李欣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六根银针。她取出两根,分别刺入自己的太阳穴。 成天看到,那些针不是普通金属,表面有细微的规则纹路。刺入后,李欣然的眼睛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浮现出淡蓝色的网格图案。 “认知锚定针。”她解释,声音变得机械般平稳,“暂时固定我对现实的基本认知,代价是失去部分情感感知。现在我能看见领域的真实结构了。” 她指向左前方:“核心在那里。不是一个点,是一条……蛇形的规则集合体。它在规则层面游动,所过之处规则网络就被污染、重组。” 成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规则视野中,那里确实有一条“蛇”——由无数破碎规则线缠绕而成的巨大生物,在规则层面游动,身体不断脱落碎片,那些碎片又生长成新的小型污染源。 “清道夫。”李欣然吐出这个词,“生物公司的基因改造怪物,但比我们在数据塔遇到的更完整、更强大。这不是自然变异,是有人故意投放的。” “谁会在这种地方投放清道夫?”雷刚勉强问道,他已经跪在地上,靠意志力抵抗着认知污染。 “可能是钢铁兄弟会。”小柯喘着气说,他已经关闭了***的显示屏,只依靠听觉判断,“用清道夫作为外围防线,阻止任何人接近堡垒。” 成天看向那条规则巨蛇。它在不断靠近,所经之处的现实正在瓦解。一栋半倒塌的居民楼在它经过后,变成了由几何悖论构成的不可名状物——同时存在又不存在,既倒塌又完好。 “如果清道夫是人为投放的,那它一定有控制端。”成天说,“找到控制端,就能解除这个领域。” 李欣然摇头:“控制端可能在堡垒内部。我们没时间——”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条规则巨蛇突然转向,直直朝他们冲来。 速度之快,在现实层面只表现为一阵狂风,但在规则层面,那是海啸般的冲击波。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重锤击中,鼻孔涌出鲜血。雷刚和小柯直接昏迷过去,只有李欣然靠着认知锚定针勉强支撑。 “成天!”李欣然抓住他的手,“用笔!不是记录,是重写!在你的规则书里重写一条临时规则!” “我做不到……”成天咬牙,他的规则视野在崩溃,“重写需要完整的规则结构,我现在连思考都困难……” “那就不要思考!”李欣然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用本能!用你作为‘判官种子’的本能!规则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感受的!”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成天的脑海。 不要理解。感受。 他松开对理性的控制,让那种与生俱来的规则亲和力自由流淌。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分析清道夫的规则结构,而是感受它的“存在”——它的贪婪,它的饥饿,它想要吞噬一切规则的欲望。 然后他反其道而行之。 不是对抗,是给予。 成天用记录者之笔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规则符号,而是他此刻内心感受的直接映射:一个敞开的、无防御的、邀请吞噬的“门户”。 清道夫的规则巨蛇撞上了这个符号。 然后僵住了。 因为它遇到了一个悖论:它要吞噬规则,而成天给出了一个“欢迎吞噬”的规则。但“欢迎吞噬”本身也是一种规则,如果吞噬了这个规则,就等于拒绝了吞噬的邀请;如果不吞噬,就违背了它吞噬一切规则的本能。 清道夫卡在了逻辑死循环里。 在现实层面,那条无形的巨蛇开始抽搐、扭曲、自我撕裂。它身体上的规则线一根根崩断,发出只有规则视野才能听见的尖啸。周围的领域开始崩溃,扭曲的现实逐渐恢复正常。 “它……它在自毁?”李欣然难以置信。 “逻辑炸弹。”成天虚弱地笑了一下,“我给了它一个无法解决的规则悖论。它的本能和智能在冲突,最终会——” 话音未落,清道夫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规则层面的爆炸。无数规则碎片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带着清道夫的部分特性:扭曲现实、污染认知、吞噬规则。 其中最大的一片,直直飞向成天。 李欣然想推开他,但来不及了。那片规则碎片击中成天的胸口,没有造成物理伤害,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规则书。 书在口袋里剧烈震动,烫得成天几乎惨叫。他掏出来,看到书页正在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一页全新的空白页上。那片清道夫的规则碎片在页面上凝聚、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号。 符号下方自动浮现文字: 【规则碎片:清道夫之核(未消化)】 【特性:规则吞噬(弱化版)】 【状态:可解析(需消耗大量精神力)】 【警告:强行融合可能导致规则污染】 成天合上书,感觉书页传来陌生的脉动——像多了一颗心脏。 “你吸收了它?”李欣然的认知锚定针效果正在消退,她的眼神恢复情感,充满了担忧,“这太危险了!清道夫的规则是设计用来污染和破坏的!” “但它现在在我的规则书里。”成天说,“而且……我能感觉到,书在消化它。不是我在消化,是书本身在吸收这个碎片。” 他想起博士说过的话——规则书不是工具,是判官的一部分。是延伸,是器官。 “你的书在进化。”李欣然的声音很轻,“就像你一样。” 雷刚和小柯陆续醒来,虽然还有些头晕,但认知已经恢复正常。周围的规则领域完全消散,废墟恢复了原本的死寂——虽然原本的死寂也足够恐怖。 “刚才发生了什么?”雷刚揉着太阳穴,“我只记得看见我死去的战友在对我笑……” “规则污染制造的幻觉。”李欣然拔出太阳穴的银针,针尖已经变成黑色,“我们运气好,成天找到了破解方法。但清道夫不会只有一只,钢铁兄弟会既然用它做防线,前面肯定还有。” 她看向成天:“你的精神力还能支撑吗?” 成天感受了一下。虽然刚才的规则对抗消耗巨大,但奇怪的是,吸收清道夫碎片后,规则书反而在反馈给他某种能量——不是精神力,是更本质的规则能量。他的疲惫感在缓慢消退。 “能继续。”他说,“但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个碎片。如果我能掌握它的‘规则吞噬’特性,哪怕只是弱化版,对抗处决者时也会多一张牌。” 四人简单休整后继续前进。清道夫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但也证明了他们确实在接近钢铁兄弟会的势力范围。接下来的路程异常安静——太安静了。没有丧尸,没有变异生物,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垮塌的高架桥。桥体横贯在街道上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所。雷刚提议在这里短暂休息,顺便观察前方情况。 小柯爬上桥墩,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看到堡垒了。大约三公里外,旧体育场改造的。外围有三层围墙,探照灯……等等。”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探照灯没开。所有灯光都没开。堡垒一片漆黑。” “可能是在节约能源?”雷刚说。 “不。”小柯调整望远镜焦距,“我看到了移动的热源。很多,至少上百个。但他们在黑暗中移动,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这不对劲——夜晚是丧尸活跃期,堡垒应该有完备的夜间防御体系。” 李欣然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他们在准备战斗。但不是对外,是对内。” “内战?”成天皱眉。 “更像是……清理。”李欣然把望远镜还给小柯,“我看到一些热源被拖到中央广场,然后热源消失——不是离开,是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成天想起清道夫。想起那些被规则污染、被吞噬的存在。 “堡垒内部出事了。”他说,“可能和规则污染有关,可能和王大勇有关。也可能……” 他看向手中的规则书,书页在微微发热。 书页自动翻开,翻到清道夫碎片那一页。那个符号正在发光,光芒明暗交替,像是在呼吸。 而随着光芒的节奏,成天感觉到,三公里外的堡垒里,有某个东西在与这个碎片共鸣。 某个更大、更完整、更饥饿的东西。 规则书页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同源规则信号】 【信号源:堡垒地下深处】 【状态:活跃、饥饿、扩张中】 【建议:立即远离】 但成天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夜空中亮起了六点猩红光芒。处决者追上来了。 前方,堡垒的黑暗中,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苏醒。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的裂痕中渗出淡金色的光。 他的规则书第一次主动传递给他一个清晰的信息——不是文字,是直接的理解: 清道夫不是防线。 是饲料。 堡垒深处的东西,正在以清道夫为食,生长壮大。 而他们,带着另一片清道夫碎片,正在走向那个饥饿的巨口。 第四十章 抹除的代价与铁拳的承诺 六点猩红光芒在高架桥后方的夜空中悬停,像三双审判之眼。 成天能感觉到它们投来的“注视”——那不是视觉,是规则层面的锁定。处决者已经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扫描,正在评估最佳的猎杀方案。它们吸取了前一个杀戮者的教训,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在等待。 等待猎物疲惫,等待猎物犯错。 或者,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另一个陷阱。 成天看向三公里外漆黑的堡垒。那里的黑暗中,那个与清道夫碎片共鸣的存在依然在“呼吸”,节奏缓慢而有力,像沉睡巨兽的心跳。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雷刚压低声音,枪口在堡垒和处决者之间来回移动,“前面是未知的威胁,后面是三个死神。怎么选?” 小柯调整着***的频率,显示屏上的波形图剧烈波动:“干扰效果在下降。处决者正在适应我的干扰模式,最多还能争取十五分钟。” 李欣然看向成天,等待他的决定。 成天闭上眼睛,让感知在规则层面延伸。前方的堡垒是一个巨大的规则“空洞”——不是没有规则,而是所有规则都被那个中心存在扭曲、吞噬、重组。后方的处决者则是三个规则“尖刺”,纯粹而锋利,专为破坏而生。 “我们去堡垒。”成天睁开眼睛,“但不是从正门。” “还有别的入口?”雷刚问。 “规则入口。”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笔尖指向堡垒方向,“堡垒的防护规则有一个漏洞——不是设计漏洞,是那个中心存在吞噬规则时留下的‘消化残渣’。规则在那里形成了漩涡,可以从外围直接进入内部,但……” “但有风险。”李欣然接话,“规则漩涡不稳定,可能把我们传送到任何地方,甚至直接撕碎。” “总比在这里被处决者围杀好。”成天看向远处的猩红光芒,“它们已经在布网了。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周围设置规则陷阱,一旦完成,我们就无处可逃。” 四人达成共识。成天在前方带路,依靠规则书对清道夫碎片的感应,寻找那个规则漩涡的准确位置。他们沿着高架桥下的阴影前进,避开开阔地带。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骸骨,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一座废弃的消防站。消防站后院里,地面上有一个不明显的扭曲——空气在那里微微波动,像盛夏的熱浪,但现在是深秋寒夜。 “就是这里。”成天说。在规则视野中,那里是一个旋转的规则漩涡,颜色暗沉如淤血,边缘不断剥离出细小的规则碎片,又被中心重新吞噬。 “怎么进去?”小柯看着那片扭曲的空气,本能地后退一步。 “手拉手,闭上眼睛。”成天伸出左手拉住李欣然,右手握住记录者之笔,“进入规则漩涡时,不要抵抗,不要思考,让规则流带着我们走。任何抗拒都会导致规则撕裂。” 雷刚和小柯对视一眼,咬牙照做。四人手拉手站成一排,成天站在最前面,笔尖指向漩涡中心。 “三,二,一——” 成天向前迈步。 进入漩涡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不存在”。成天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分解成无数粒子,每个粒子又分解成更基础的规则结构。他“看见”了自己的构成——百分之六十的物理规则,百分之二十五的生物规则,百分之十的意识规则,还有百分之五的……未知。 那百分之五的未知部分在发光。淡金色的,温暖而强大,像初升的太阳。 那是“判官种子”的本质。 漩涡的规则流试图吞噬那百分之五,但无法消化。它们缠绕、试探、最终绕过,转而吞噬其他部分。成天感到剧痛——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层面的痛。他在被解构。 就在这时,规则书自动翻开。清道夫碎片那一页光芒大盛,散发出与漩涡同源的规则频率。漩涡的吞噬动作停滞了一瞬,仿佛遇到了同类。 就是这一瞬,四人被“吐”了出来。 他们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成天第一个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钢筋水泥的穹顶,悬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 “这里是……”李欣然环顾四周。 “堡垒地下。”雷刚指向前方。那里有一排生锈的管道,管壁上用红漆喷着标志:钢铁兄弟会财产,禁止进入。 小柯检查***:“信号被屏蔽了。完全屏蔽,连处决者的规则扫描都无法穿透。这里应该有强力的规则屏蔽场。” 成天感受了一下。确实,这里的规则异常稳定——稳定得过头了。所有规则线条都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不允许任何波动。就像一个被冰封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死寂。 “这种屏蔽……是以大量规则能量为代价的。”李欣然脸色凝重,“钢铁兄弟会在用某种方式燃烧规则来维持这个场。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发现?” 答案很快出现了。 地下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脚步声整齐划一,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几秒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出现在通道尽头。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护甲,手持造型奇特的枪械——枪管不是金属,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流光转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头盔:全覆盖式,面罩是一整块黑色镜面,看不到里面的面孔。 “入侵者。”领头的士兵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放下武器,举起双手。重复,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雷刚下意识举起枪,但被成天按住了。 “我们没有恶意。”成天上前一步,举起空着的双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王大勇。还有你们的首领,铁拳。” 士兵们没有任何反应,但枪口微微下垂了一厘米。 “王大勇先生正在接受治疗。”领头士兵说,“铁拳首领不会见未经许可的外来者。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放下武器,接受羁押和审查;二,死。” 话音刚落,所有士兵枪口内部的流光同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成天能“看见”那些枪械的规则结构——它们发射的不是子弹,是规则冲击波。被击中不会造成物理伤害,但会直接破坏目标的规则稳定性,轻则失去行动能力,重则规则崩溃、存在消散。 “我们选一。”成天毫不犹豫地说,“但请告诉铁拳首领,我们可以帮他解决堡垒内部的问题——那个正在吞噬规则的东西。” 士兵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领头士兵转向成天,黑色镜面面罩反射着应急灯的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用清道夫喂养它。”成天直视着面罩,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规则波动出现了紊乱,“我还知道,它快要失控了。如果不加以控制,整个堡垒都会成为它的食物。”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领头士兵做了一个手势。其他士兵上前,收走了四人的武器和装备——包括成天的记录者之笔和规则书。但奇怪的是,当士兵碰到记录者之笔时,笔身突然发热,士兵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那把笔……”领头士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它认识我。”成天平静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认识我体内的某种东西。” 士兵们交换了眼神——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脸,但肢体语言透露出不安。最终,领头士兵说:“保持笔。但必须由你拿着,不能接触其他人。跟我们走。” 他们被押送着穿过地下通道。通道两侧是厚重的防爆门,门上都有编号和警告标志。成天注意到,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那种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浓。 同时,规则书在口袋里越来越热。清道夫碎片那一页几乎要燃烧起来。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合金门前。门高五米,宽三米,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一整块金属铸造而成。门前站着两个特殊的守卫——他们没穿护甲,只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但成天能“看见”,他们全身都缠绕着密集的规则线。那些规则线不是保护他们,是在束缚他们。 “规则束缚者。”李欣然低声道,“自愿被规则禁锢,换取对规则的高抗性。他们是活着的规则屏障。” 领头士兵走到门前,按下通讯器:“铁拳首领,有四名外来者请求见面。他们……知道‘孵化场’的事。” 几秒后,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没有地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架设着复杂的机械臂和监控设备,几十名技术人员在忙碌。而坑洞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成天看到它的瞬间,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个胚胎。 一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胚胎。它大约有三米长,半透明,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重组。胚胎表面伸出无数细小的规则触须,探入周围的空气中,贪婪地吸收着任何飘散的规则能量。 而在胚胎的正下方,坑洞深处,成天看到了来源——数百具尸体。有些是丧尸,有些是人类,还有些是清道夫的残骸。它们的规则结构正在被胚胎抽取,像吸管吸取果汁。 “你们看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成天转头,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他大约五十岁,左半边脸是正常的,右半边脸却覆盖着金属——不是面具,是真正与血肉融合的金属。他的右手也是机械臂,手指是精密的机械结构。 “铁拳首领。”领头士兵立正敬礼。 铁拳摆了摆手,士兵退下。他的独眼——左眼是正常的眼睛,右眼是红色的机械眼——打量着成天四人,最终落在成天手中的记录者之笔上。 “那把笔是‘摇篮’公司的原型。”铁拳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在资料里见过。所以你们是公司的人?” “曾经是。”李欣然上前一步,“我是前研究员李欣然。这两位是成天和雷刚,这位是小柯。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为了血清,为了王大勇,为了活命。”铁拳打断她,“我知道。监控系统一直在追踪你们,从你们进入我的领地开始。” 他的机械眼红光闪烁:“我还知道,你们身后跟着三个处决者。你们把它们引到我这里来了。” “我们可以帮你对付它们。”成天说,“也可以帮你控制那个胚胎——如果它还没完全孵化的话。” 铁拳的独眼眯起:“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控制‘神之子’?” “神之子?” “这是我们给它的名字。”铁拳看向悬浮的胚胎,眼神复杂,“它是一年前规则泄露事件的产物。但不是意外产物,是人为设计的——‘摇篮’公司试图创造完美规则生命体的实验,代号‘造神计划’。实验失控了,但产物留存了下来。” 他转向成天:“我们发现它时,它还只是个规则的种子。我们喂养它,研究它,希望它能成为对抗这个末日世界的武器。但它成长得太快了,胃口也越来越大。现在,它开始吞噬堡垒内部的规则了。” “包括人的规则。”成天看向那些被束缚的守卫,“你们在用活人喂养它。” “自愿者。”铁拳的声音没有波动,“为了人类的未来,总需要牺牲。但最近,它的需求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我们需要新的方法。” 他的机械眼锁定成天:“你的笔,和你体内的某种东西,能让它平静。刚才你进入堡垒时,它的吞噬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你是怎么做到的?” 成天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我吸收了一片清道夫的规则碎片。那个碎片和胚胎同源,它在我的规则书里。胚胎能感应到碎片,可能把我当成了同类,或者……更大的食物。” 铁拳沉默了很长时间。机械眼红光快速闪烁,像在计算什么。 “我可以让你们见王大勇。”他终于说,“也可以提供血清线索。甚至可以帮你们对抗处决者。但有一个条件——” 他指向胚胎:“你必须进入‘孵化场’,靠近胚胎,用你的笔记录它的完整规则结构。我们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孵化,孵化后会变成什么。只有掌握了这些信息,我们才能控制它,或者……摧毁它。” 成天看向那个规则胚胎。在规则视野中,它像一个即将爆发的太阳,内部能量狂暴而混乱。靠近它,无异于靠近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规则炸弹。 但身后,处决者的威胁步步紧逼。前方,血清和王大勇的秘密等待揭开。 “我需要武器和装备。”成天说,“还有我的同伴必须安全。” “可以。”铁拳点头,“你的同伴会被安排在安全区。你可以带上你的笔和书。但记住——”他的独眼盯着成天,“如果你试图破坏胚胎,或者做出任何威胁堡垒的举动,你的同伴会立刻死。” 交易达成。 士兵带走了李欣然、雷刚和小柯。成天被单独留下,铁拳亲自带他走向孵化场的边缘。 “王大勇在胚胎的影响下,发生了某种变化。”铁拳突然说,“他的眼睛里有规则漩涡,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说他看到了‘未来的碎片’,说你是关键人物。这也是我愿意见你的原因之一。” 他们停在坑洞边缘。从这里看,胚胎更巨大了,那些规则触须几乎要碰到成天的脸。 “现在,下去吧。”铁拳说,“我会用机械臂送你到中心平台。你有三十分钟时间记录规则。三十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拉你上来。” “如果胚胎在那之前孵化呢?” “那我们都会死。”铁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根据计算,它还有至少四十八小时才会完全孵化。你有足够的时间——如果处决者不提前引发变故的话。” 机械臂降下一个平台。成天站上去,平台开始缓缓下降,向胚胎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规则书在口袋里烫得像烙铁。清道夫碎片那一页的光芒几乎要透过衣服照出来。胚胎似乎感应到了,它微微颤动,规则触须向成天的方向延伸。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深吸一口气。 平台停在了胚胎正下方三米处。从这里,成天可以清楚看到胚胎内部的规则结构——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规则网络,每时每刻都在重组、进化。 他举起笔,开始记录。 笔尖在空中划过,留下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自动组合成复杂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胚胎的一条规则特性。成天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甚至忘记了自己。 他沉浸在了规则的海洋里。 直到警报声撕裂寂静。 成天猛地抬头,看到孵化场上方的监控屏幕亮起红色警告。屏幕上显示着堡垒外围的画面——三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突破最后的防线。处决者来了。 而且它们不是单独来的。 在处决者身后,成天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一片移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沿途的一切。那是清道夫群,数以百计的清道夫,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向堡垒涌来。 “它们在用清道夫开路!”铁拳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胚胎的波动吸引了它们!成天,你必须加快速度!堡垒的防护撑不了多久!” 成天看向胚胎。在处决者和清道夫的威胁刺激下,胚胎的规则结构开始加速重组,孵化进程急剧加快。原本需要四十八小时,现在可能只需要—— 笔尖的记录突然中断。 因为胚胎的一条规则触须,缠住了成天的手腕。 不是物理的缠绕,是规则的连接。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入胚胎的内部世界。那里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规则风暴。 而在风暴的中心,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周围环绕着淡金色的规则漩涡。 人影缓缓转身。 成天看到了那张脸。 是王大勇。 但又不是。那张脸上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规则黑洞,嘴角挂着非人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成天。”王大勇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成天的意识里,带着多重回音,像无数人同时说话,“我等你很久了。等你来见证,神的重生。” 胚胎外,现实世界。 铁拳看着监控画面,脸色惨白。处决者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清道夫群正在淹没第二道防线。而孵化场里,成天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眼睛变成了和胚胎一样的半透明状态。 他的规则书从口袋里飘出,自动翻开。清道夫碎片那一页的光芒开始反向流动——不是被胚胎吸收,是在向胚胎输送能量。 胚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形。 孵化,提前开始了。 铁拳的机械手按下一个红色按钮。那是最后的应急方案,他从未想过真的要用。 按钮下的标签写着: 【最终协议:孵化场自毁】 倒计时:十分钟。 而成天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意识被困在了胚胎内部的规则风暴里,面对着那个已经不再是王大勇的存在。 风暴中,王大勇张开双臂,周围的规则开始崩溃、重组、向他汇聚。 “欢迎来到,我的成神仪式。”他说,“而你,将是我重生的第一个祭品。” 第四十一章:意识风暴与等级烙印 成天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不是身体的坠落——他的身体还站在孵化场的平台上,手被胚胎的规则触须缠绕——而是意识的坠落,坠入一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深渊。 四周是旋转的规则风暴,每一条规则线都带着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声音”。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规则本身的鸣响,像无数种乐器同时演奏着混乱的交响曲。成天的意识在这些声音中挣扎,试图保持自我。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成天。”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成天“看”向声音来源——风暴的中心,那个由规则线条勾勒出的王大勇轮廓正在逐渐清晰。但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大勇。这个存在更高大,更明亮,也更……空洞。它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规则漩涡,嘴里发出的每个字都会在风暴中激起涟漪。 “你到底是什么?”成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风暴中传递,“王大勇在哪?” “王大勇?”那个存在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在金属上摩擦,“他就在你面前。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他是容器,是通道,是神诞生的摇篮。” 它伸出规则构成的手,指向成天:“而你,是催化剂。” 成天感觉到周围的规则风暴开始向他挤压。不是物理的挤压,是存在层面的挤压。那些规则线试图钻入他的意识结构,分解他,理解他,然后重组他。 他本能地抵抗。但抵抗带来的是更剧烈的疼痛——意识被撕扯的疼痛。他“看见”自己的意识结构像沙堡一样开始崩塌。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连接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连接很细,很脆弱,像蛛丝,但它确实存在。成天抓住这丝连接,顺着它“看”出去—— 他看到了现实世界。 孵化场平台上,他的身体站立着,眼睛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李欣然正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规则书上。她太阳穴上插着两根银针——认知锚定针,但这次针的另一端连接着规则书。 她在尝试建立意识桥梁。 “李欣然……”成天用意识呼唤。 现实世界中,李欣然的身体一震,鼻孔流出鲜血,但她没有停止。她的眼睛瞳孔收缩成针尖,眼白上的蓝色的网格图案快速闪烁。 “成天,听我说。”她的声音直接传入成天的意识,“你的规则书里有东西在保护你。那5%的未知结构,胚胎无法吞噬。你要主动展开它,让胚胎接触它,然后……反向分析胚胎。” “5%的未知结构?”成天在意识风暴中“看”向自己。确实,在他的意识结构中,有一小部分是淡金色的,温暖而稳定,像一块无法被侵蚀的礁石。胚胎的规则风暴绕过它,就像水流绕过石头。 那就是“判官种子”的本质。 “我怎么展开它?” “用你的意志。想象它是一朵花,正在开放。”李欣然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在外面支撑不了太久,铁拳的自毁程序……还剩七分钟。” 七分钟。 成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规则风暴的撕扯中,他集中全部意志,想象那淡金色的部分正在伸展、绽放。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一点点地,那淡金色的区域开始发出光芒。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胚胎的规则风暴似乎对这道光产生了兴趣,更多的规则线向它涌来,试图吞噬它。 但就在接触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淡金色光芒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开始“吸收”那些规则线。不是暴力地吞噬,是温和地接纳、分析、理解。成天感到海量的信息涌入——胚胎的规则结构,它的生长逻辑,它的能量来源,它的…… 弱点。 “我看见了。”成天在意识中说,“胚胎不是自主生命,它是一个程序。一个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可以自主进化的规则程序。它的核心有一条指令后门——频率编号Alpha-7-19。用这个频率可以暂时冻结它的行动。” “记下来!”李欣然喊道,“用笔!在你意识里用笔!” 成天“握”住记录者之笔——不是物理的笔,是意识中对笔的概念投影。他在意识空中“写”下那个频率编号。每写一笔,他的意识就虚弱一分,但信息被牢牢刻印下来。 与此同时,胚胎内部的风暴开始变化。 “你……你在做什么?”那个王大勇轮廓的存在发出惊恐的声音,“停止!你会毁了——” 它的声音中断了。 因为成天“看见”了第二个存在。 在胚胎的更深处,规则风暴的源头,有一个更古老、更疲惫的意识体正在苏醒。它不像王大勇那样张扬,它很安静,很悲伤,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林……博士?”成天下意识地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意识体“看”向成天。没有语言,只有一股信息流直接传递过来: 身份确认:成天(编号RV-887,判官种子第七号实验体) 警告:胚胎“神之子”即将进入暴走状态 建议:立即脱离意识连接,物理摧毁胚胎核心(坐标:X-12,Y-07,Z-深层) 附加信息:“摇篮”公司造神计划已失控,铁拳不知情,系统监控中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实验室,穿白大褂的人们,巨大的规则容器,爆炸,惨叫,然后是一个意识被强行拉入胚胎的痛苦记忆。 这个林博士,是胚胎的第一个“容器”。他在这里被困了一年,看着胚胎吞噬一个又一个意识,看着铁拳用清道夫和活人喂养它,看着它逐渐失控。 而现在,王大勇是第二个。但他比林博士更“合适”,因为王大勇身上有法则回响——那是规则污染后的残留物,能让胚胎更快成长。 “帮助我……”林博士的意识传来最后的请求,“结束……这个错误……” 然后它的存在彻底消散了。像烛火终于熄灭。 胚胎的风暴骤然加剧。 现实世界。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铁拳坐在轮椅上,机械眼盯着监控屏幕。屏幕分成三块:左边是成天和李欣然在平台上的画面;中间是堡垒外围的防线图,代表处决者和清道夫的红色标记正在突破最后一道屏障;右边是自毁程序的倒计时。 他的机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 “首领。”一个技术人员跑过来,声音颤抖,“外围防线完全崩溃。处决者突破进来了,清道夫群跟着它们,已经进入地下三层。我们……我们挡不住了。” 铁拳没有回头:“平民疏散情况?” “百分之六十已进入深层避难所,但剩下的……来不及了。” “知道了。”铁拳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执行疏散程序。把最后一批规则束缚者调往孵化场通道,能拖多久拖多久。” “那您……” “我留在这里。”铁拳说,“我要亲眼看到结局。” 技术人员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开。 铁拳的独眼转向平台上的成天。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铁拳注意到——成天的规则书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透过书页,透过衣服,在昏暗的孵化场中像一盏小灯。 “判官种子……”铁拳喃喃自语,“你真的能创造奇迹吗?” 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发现胚胎时的情景。 那时堡垒刚建立不久,他们在清理地下设施时,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摇篮”公司实验室。胚胎还只是个篮球大小的规则团,安静地悬浮在培养槽里。 实验室的数据库大部分被销毁,但铁拳还是找到了一些碎片信息:“造神计划”“规则生命体”“对抗高维存在”“人类最后希望”。 他被这些词打动了。 在这个末日世界,人类需要希望,需要力量,需要……神。 所以他开始喂养胚胎。起初只是规则碎片,后来发现清道夫的规则结构更“美味”,再后来,发现被规则污染的人类意识能让胚胎更快成长……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打败制造这场末日的系统,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 但最近,他开始怀疑。 胚胎的胃口越来越大,需要的“饲料”越来越多。它开始影响堡垒内部的规则,开始让普通人产生异变,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也许林博士当年销毁实验室,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也许这个胚胎,根本就不是什么希望。 也许他铁拳,只是在喂养一个终将吞噬一切的怪物。 倒计时:三分钟。 平台上,李欣然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太阳穴上的银针崩飞了一根,鲜血从针孔喷出。她身体摇晃,但双手依然死死按在规则书上。 “成天……快……”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意识风暴中。 成天正在与胚胎的核心规则搏斗。 林博士消散后,那个王大勇轮廓的存在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试图与成天交流,而是直接发动攻击——用规则线编织成巨网,想要将成天的意识彻底包裹、消化。 成天用记录者之笔的投影反击。每写下一个规则符号,就能暂时抵消一部分攻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消耗。在意识世界里,没有肉体作为屏障,每一次对抗都是存在本质的碰撞。 “频率编号Alpha-7-19……”成天在对抗中回忆起那个关键信息,“如果我能用这个频率……” 他需要一个载体。在意识世界里,他只有笔,但笔需要写在哪里?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了现实中的规则书。 那本书正在发光,正在呼唤他。李欣然用生命能量维持的意识桥梁,让规则书成为了意识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锚点。 成天做出了决定。 他放弃防守,任由规则巨网包裹自己。但在被完全包裹的前一刻,他用尽全部意志,将记录者之笔的投影刺向自己的意识核心——那淡金色的5%。 笔尖刺入的瞬间,淡金色光芒爆炸般扩散。 那不是攻击,是传递。 成天将自己对频率编号Alpha-7-19的理解,将自己作为“判官种子”的本质结构,将自己此刻的全部意志,通过笔,通过规则书,传递给了现实世界中的胚胎物理核心。 现实世界。 倒计时:一分钟。 胚胎突然剧烈震动。 那些规则触须全部缩回,整个胚胎开始向内收缩,像心脏在抽搐。表面的半透明外壳出现裂痕,内部的光点流动变得混乱。 平台上,成天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颜色。他身体一软,向前倒下,被李欣然勉强扶住。 “我……做到了……”成天虚弱地说,“频率编号……植入成功了……胚胎会冻结……十分钟……” 话音刚落,胚胎停止了震动。 它凝固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规则水晶。所有光芒都暗淡下去,所有触须都无力下垂。整个孵化场的规则波动骤然平息。 铁拳的机械眼红光疯狂闪烁:“这……这是……” “它被冻结了。”成天挣扎着站起来,“十分钟。十分钟后它会重新激活,而且会更狂暴。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摧毁它,或者……” 他看向铁拳:“或者你告诉我,你到底想用这个胚胎做什么。真正的目的。” 铁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释然的笑,苦涩的笑。 “我想用它对抗系统。”他说,“我想造一个神,一个属于人类的神,然后让这个神去打破囚禁我们的牢笼。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看向静止的胚胎:“神不会救人类。神只会吃人。” 倒计时:三十秒。 铁拳按下了另一个按钮。不是自毁,是通讯。 “所有单位注意,取消自毁程序。重复,取消自毁程序。现在执行最终方案:集中所有火力,攻击胚胎核心坐标X-12,Y-07,Z-深层。不必担心破坏孵化场结构,全力攻击。” 他转向成天:“你提供的坐标,对吧?” 成天点头。 “那就让我们结束这个错误。”铁拳说。 堡垒的防御系统重新启动,但不是对外,是对内。所有还能运作的炮台、能量武器、规则***全部调转方向,瞄准胚胎的核心坐标。 倒计时:十秒。 通道深处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处决者突破最后防线,进入孵化场外围。 五秒。 第一个炮台开火。能量束击中胚胎,在它表面炸开一个缺口。 三秒。 更多的火力倾泻。胚胎开始崩解,像被打碎的玻璃雕塑。 一秒。 成天看见,在胚胎彻底粉碎的前一刻,那个王大勇轮廓的存在最后一次“看”向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胚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飘散。 铁拳的机械臂无力垂下。他看着空荡荡的孵化场中央,那个他喂养了一年的“神之子”现在只剩下一地规则残渣。 “结束了。”他说。 但真的结束了吗? 警报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自毁警报,是入侵警报。 监控屏幕上,三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孵化场入口处。 处决者来了。 而它们身后,清道夫群像潮水一样涌入通道。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滚烫。他能感觉到,处决者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不是胚胎,是他。 系统的真正目标,始终是他这个“判官种子”。 而在破碎的胚胎残渣中,有一点微光正在闪烁。成天的规则书自动翻开,显示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本源残留】 【是否吸收?是/否】 吸收,可能会获得胚胎的部分能力,但也可能被污染。 不吸收,面对处决者和清道夫群,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成天看向李欣然,看向铁拳,看向正在逼近的死亡。 他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二章:吸收与背水一战 成天的指尖悬停在规则书的选项上。 【是否吸收?是/否】 这两个简单的字符在书页上微微发光,像在呼吸。左边的“是”字呈现淡金色,温暖而诱人;右边的“否”字暗沉如血,冷漠而疏离。 他想起林博士消散前的请求——结束这个错误。 他想起铁拳说“神只会吃人”。 他想起王大勇眼中最后的解脱。 然后他想起自己还不想死。 “是。” 指尖按下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不,不是世界静止,是他的感知被加速到了极致。他“看见”那些胚胎残留的规则本源光点向他涌来,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规则层面的连接。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信息,一种特性,一份重量。 第一颗光点融入规则书,书页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规则碎片:胚胎·生命重塑(残缺)】 【特性:可将已存在的规则结构进行有限重组】 【状态:未稳定(融合中)】 成天感到手中的记录者之笔开始发热,笔身的裂痕中渗出淡金色的光。那些光像有生命一样流动,修补着裂痕,让笔看起来更完整,但也更……陌生。 第二颗光点融入: 【规则碎片:胚胎·能量转化(残缺)】 【特性:可将外部规则能量转化为自身规则能量】 【状态:未稳定(融合中)】 这一次的感觉更强烈。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改造,不是被破坏,是被优化。原本那些松散、低效的规则连接变得紧密、高效。他“看见”自己体内那5%的淡金色的区域开始扩张——5.1%,5.2%,5.3%……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增长。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成天的意识几乎要被冲垮,但他咬牙坚持。他知道这是机会,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处决者已经进入孵化场,清道夫群紧随其后,没有力量,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当第十二颗光点融入时,规则书突然剧烈震动,书页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一页全新的空白页上。页面上,那些吸收的规则碎片开始重组、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号——一个旋转的胚胎简化图,周围环绕着十二颗星辰。 符号下方浮现出最终的描述: 【规则特性:胚胎本源·初级】 【效果: 1. 规则感知范围+50% 2. 规则操作精度+30% 3. 可暂时“借用”已理解的规则结构(持续10秒,冷却24小时) 】 【警告:该特性与判官种子兼容度87%,存在13%的规则冲突风险。冲突表现:不可预测。】 成天睁开眼睛。 现实世界的时间只过去了两秒。 但这两秒里,一切都变了。 他能“看见”更远的规则结构。不只是孵化场,他能看到整个堡垒的规则网络——那些稳定的、不稳定的、被污染的、被修复的。他能看到处决者的规则频率,那是三个尖锐的、不协调的噪音,正在快速接近。他能看到清道夫群的规则特征,那是数百个微弱的、贪婪的波动,像蝗虫一样扫荡一切。 他甚至能看见……李欣然体内的规则束缚装置。那个装置像蛛网一样缠绕着她的核心规则,既保护她,也限制她。装置深处有一个微小的标记——摇篮公司的标志,还有一个编号:M-007。 “监视者007……”成天喃喃自语。 李欣然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成天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他转向铁拳:“处决者还有三十秒到达。清道夫群在后面,但它们会被胚胎残留的规则能量吸引,会先吞噬残渣,给我们争取时间。” 铁拳的机械眼红光闪烁:“你有什么计划?” “我需要你所有的规则束缚者。”成天说,“不是让他们战斗,是让他们组成规则屏障。处决者的攻击都是规则层面的,物理防御无效。只有规则能对抗规则。” “然后呢?” “然后……”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传来温热的脉动,像有了心跳,“我和李欣然去对付处决者。你们清理清道夫。如果我们失败,你们就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 铁拳沉默了。他的独眼盯着成天,然后看向李欣然,最后看向那些正在集结的规则束缚者——那些自愿被规则禁锢,换取对规则高抗性的战士们。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人甚至不到二十岁。 “他们都是自愿的。”铁拳最终说,“为了人类的未来。但如果这个未来需要他们用命去换,那这个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推动轮椅,来到控制台前,按下一个绿色按钮。 广播系统启动,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堡垒: “所有人员注意,这不是撤离命令,是选择命令。想离开的人,现在可以通过三号、七号、九号通道前往深层避难所。想留下战斗的人,到孵化场集合。你们有五分钟时间选择。” 他关掉广播,看向成天:“我让他们自己选。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成天点头:“谢谢。” 铁拳苦笑:“别谢我。我只是……累了。累了看着年轻人为我送死。” 接下来的四分钟里,人们开始聚集。 出乎意料的是,留下的人比离开的人多。 大约两百名战士来到孵化场,他们中有规则束缚者,有普通士兵,有技术人员,甚至有几个老人和孩子——那些孩子眼神坚定,手里握着改装的武器。 “我们无处可去了。”一个老人说,“外面是末日,系统要杀我们,丧尸要吃我们。与其逃跑,不如在这里战斗。至少是为自己战斗。” 一个年轻的规则束缚者走上前,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那是规则束缚的标志。他对成天说:“胚胎残留的能量,我们可以利用吗?如果能组成规则屏障,我们需要能量源。” 成天看向那些飘散的胚胎光点。大部分已经被他吸收,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空气中,像萤火虫一样漂浮。 “可以。”他说,“但需要有人引导。你们能做到吗?” 年轻人点头:“我们可以组成规则共鸣网络。一个人引导,其他人同步。但需要时间建立连接,至少三分钟。” “你们只有两分钟。”成天说,“处决者就要到了。” 年轻人没有犹豫,转身对他的同伴们喊:“组网!快!” 规则束缚者们迅速围成一个圈,手拉手。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淡蓝、浅绿、微黄,各种颜色的规则光芒从他们体内溢出,在空中交织成网。那张网逐渐扩大,罩住了整个孵化场中央区域。 成天能“看见”,这张规则网的强度在快速提升。从最初的薄弱如纸,到坚韧如布,再到坚硬如钢。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抵挡处决者,但至少能削弱它们的攻击。 两分钟到。 孵化场入口处的合金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三只巨大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每只手都有五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是规则构成的刀刃。它们抓住门框,用力一撕—— 五米高的合金门像纸一样被撕开。 三个处决者走了进来。 它们和成天之前见过的不同。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三面一体的存在。它有三米高,有三个头,六只手臂,三条腿。每个头都面向不同的方向,每只手臂都握着不同的武器——规则刀刃、能量长枪、锁链、盾牌、弓箭、法杖。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眼睛。六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散发着猩红的光芒,光芒扫过之处,规则结构就开始颤抖、松动。 “三面一体……”李欣然的脸色煞白,“这是处决者的高阶形态。三个意识共享一个身体,能同时应对物理、规则、意识三重攻击。系统这是下了血本要杀你。”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感受着笔身传来的力量。胚胎本源特性正在生效,他的规则感知范围扩大了50%,能清楚地“看见”处决者的每一个规则弱点。 但也看见了它们的强大。 这个三面一体的处决者,全身有三层规则防护:最外层是物理偏转,中间层是规则吸收,最内层是意识屏障。要伤害它,必须同时突破三层。 “李欣然。”成天低声说,“我需要你攻击它的意识层。用你最强的意识冲击,在我说‘现在’的时候。” “你怎么突破另外两层?” “我有办法。”成天说,“但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 “那就失败吧。”李欣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金属的,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她将匕首抵在自己眉心,“这是我最后的底牌。‘摇篮’公司的意识武器,用一次就会永久损伤我的精神力。但如果能帮你活下去,值得。” 成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谢谢。” “别谢我。”李欣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所以这是为了我自己。” 处决者开始移动。 它的动作不协调——三个头在争吵。成天能“听见”它们的规则对话: 头A(杀戮者):“直接冲过去,撕碎他!” 头B(追踪者):“先扫描环境,有规则屏障,需要破解。” 头C(清除者):“清道夫群在后面,可以利用它们消耗屏障。” 它们最终达成了妥协:追踪者开始扫描规则屏障,寻找弱点;杀戮者举起武器,准备突击;清除者向后方的清道夫群发出指令。 成天抓住这个机会。 他举起记录者之笔,在空气中快速书写。不是写规则符号,是写命令——用笔新获得的能力,暂时“借用”已理解的规则结构。 他借用的,是胚胎的“生命重塑”特性。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完成后,化成淡金色的光,飞向处决者。光命中了处决者的物理偏转层,然后开始……重组。 不是破坏,是修改。 成天将“物理偏转”改成了“物理吸引”。 处决者身体表面的规则结构开始扭曲,原本应该偏转攻击的力场变成了吸引攻击的力场。但它自己还没察觉。 “现在!”成天大喊。 李欣然将匕首刺入眉心。 没有流血,只有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她眉心爆发。那冲击波在规则层面显现为银白色的波纹,笔直射向处决者。 处决者的意识层自动激活屏障。银白波纹撞上屏障,剧烈震荡。屏障出现裂痕,但还没碎。 就是现在。 成天用尽全部力量,将记录者之笔扔向处决者。 不是物理的扔,是规则层面的投射。笔在空中解体,化成无数规则线条,每一根线条都携带着成天的意志——抹除。 目标:处决者的规则吸收层。 笔的线条刺入处决者身体。那一瞬间,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他在抹除系统的造物,系统在反击。冰冷的、纯粹的“否定”顺着连接反冲回来,要抹除他的存在。 但胚胎本源特性生效了。 那些吸收的规则碎片在他体内燃烧,提供能量,抵御反噬。虽然只有短短三秒,但足够了。 处决者的规则吸收层,被抹除了。 李欣然的意识冲击终于击碎了意识屏障。 处决者的三层防护,破了两层。 只剩下最外层的物理吸引层——现在它不再是防护,是弱点。 “开火!”铁拳的吼声响起。 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子弹、能量束、规则冲击波,所有攻击都被物理吸引层吸向处决者。没有偏转,没有阻挡,全部结结实实地打在它身上。 处决者发出无声的尖啸——规则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三个头互相撕咬,六只手臂互相攻击,三条腿互相绊倒。它的内部系统在冲突,在错误,在崩溃。 但它还没死。 杀戮者的头突然转向成天,猩红的眼睛锁定他:“一起……死……” 它引爆了自己的核心。 规则层面的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只有规则的崩溃。处决者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塌陷,形成一个规则黑洞。黑洞开始吞噬一切——光,物质,规则,存在。 最近的几个规则束缚者被吸向黑洞。他们的规则网被撕裂,身体开始解体。 成天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行动。他跳进规则黑洞的范围内,举起手——记录者之笔已经解体了,但他手中还有规则书。 书自动翻开,翻到胚胎本源那一页。 那个旋转的胚胎符号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道光柱,射向规则黑洞。 光柱与黑洞碰撞。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种规则在对抗,在吞噬,在抵消。 成天站在光柱的中心,感觉自己的存在在被拉扯。一边是黑洞要吞噬他,一边是光柱在保护他。他在中间,像要被撕成两半。 “成天!”李欣然想冲过来,但被规则风暴推开。 铁拳启动轮椅的推进器,想冲进去拉他出来,但轮椅在风暴中失控。 那些规则束缚者们手拉手,重新组成规则网,试图稳定空间,但网在快速崩解。 成天看着手中的规则书。书页正在燃烧——不是物理的燃烧,是规则的燃烧。胚胎本源的符号在变淡,在消散。书在用自己的结构对抗黑洞。 “够了。”成天轻声说。 他合上书,将书抱在怀里。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主动向黑洞中心走去。 不是被吸过去,是走进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走到第三步时,他已经半透明了。走到第五步时,他能看见自己的骨骼和内脏——都是由规则线条构成的。 走到第七步,他到达了黑洞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规则。只有纯粹的“无”。 成天打开规则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空白,但现在浮现出一行字: 【隐藏规则零·进阶:审判者权限已激活3%】 他笑了。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词。不是用嘴说,是用存在说。那个词在“无”中回荡,开始创造“有”。 “停。” 黑洞停止了扩张。 “逆。” 黑洞开始反向旋转,从吞噬转为释放。 “散。” 黑洞消散了。 处决者消失了,连残渣都没剩下。 规则风暴平息了。 成天站在原地,身体恢复了实体,但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流着血。规则书在他手中暗淡无光,封面出现了裂痕。 他摇晃了一下,向前倒下。 李欣然冲过来接住他。铁拳的轮椅终于稳定,也赶了过来。 “你……你做了什么?”李欣然的声音在颤抖。 成天虚弱地睁开眼睛:“我……重写了规则。虽然只有一瞬。” 他看向手中的规则书,书页自动翻开,翻到一处新出现的页面。页面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符号下方写着: 【临时规则:存在锚定】 【效果:在规则崩溃区域强制维持存在稳定性】 【状态:已消耗(不可重复使用)】 【备注:判官权限的初步显现】 铁拳的机械眼扫描着那个符号,数据流在镜片上快速滚动:“这……这是规则书写的基本单位。你真的开始掌握判官的力量了。” 成天想说什么,但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带着金色的光点。 “胚胎本源的冲突开始显现了。”李欣然检查他的状态,“你的规则结构不稳定,需要血清来稳定。王大勇说血清在教堂,我们必须——” 她的话被爆炸声打断。 不是来自孵化场,来自堡垒深处。更准确地说,来自避难所的方向。 一个技术人员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惊恐:“首领!避难所……避难所出事了!那些进去的人……他们……他们在互相残杀!” 铁拳的独眼瞪大:“什么?” “不只是互相残杀!”技术人员几乎要哭出来,“他们……他们的身体在变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眼睛在发光!就像……就像那些清道夫一样!” 成天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避难所的方向。 在规则视野中,那里正爆发着一场规则污染的风暴。数百个人的规则结构在被扭曲、重组、污染。污染源是…… “清道夫。”成天咬牙,“清道夫群没有全部来孵化场。一部分进入了通风系统,侵入了避难所。它们在用规则污染普通人,制造更多的清道夫。” 他看向李欣然,看向铁拳,看向那些疲惫的战士们。 然后他看向手中裂痕斑斑的规则书。 书页上,一行新的字正在浮现: 【警告:大规模规则污染事件爆发】 【污染源:清道夫母体(未确认位置)】 【建议:立即前往教堂获取血清,否则污染将在24小时内扩散至全城】 【附加信息:教堂内有‘摇篮’公司遗留的规则稳定装置,可暂时抑制污染】 第四十三章:教堂之路与污染蔓延 堡垒的混乱在寂静中爆发。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偶尔撕裂空气的惨叫。成天站在孵化场通往避难所的通道口,规则视野穿透厚重的合金门,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地狱。地狱至少还有秩序——惩罚与罪孽的对应关系。门后的景象是混沌,是规则层面的彻底失序。 数百人挤在避难所大厅里。他们中有些人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下有不规则的凸起在蠕动,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眼睛是最先变化的——瞳孔扩散,眼白染上污浊的黄色,视线失去焦点,只剩下纯粹的饥饿。 另一些人的变化更彻底。他们的四肢开始异化,手指融合成爪,关节反向弯曲。脊椎骨刺破皮肤,形成外骨骼的雏形。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密集的尖牙。 最可怕的是那些已经完成转变的。他们趴在地上,像蜥蜴一样爬行,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角质层。眼睛完全变成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从他们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声音,是规则层面的“嘶鸣”——一种能直接干扰思维的高频波动。 “清道夫变种。”李欣然低声说,她站在成天身旁,脸色苍白,“不是普通的感染,是规则污染强行重塑生物结构。他们在变成……新的清道夫。” 铁拳的轮椅停在他们身后,他的机械眼快速扫描着门后的生物数据:“变异程度37%到89%不等。低于50%的还有救,高于70%的……只能处理掉。” “处理掉?”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人昨天还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人了。”铁拳的声音冷酷,“他们是污染源。每一个变种都能通过接触传播规则污染。如果不处理,二十四小时后,整个堡垒,整个城市,都会变成这样。” 成天闭上眼睛。规则视野中,避难所大厅里弥漫着暗绿色的规则雾气——那是清道夫母体释放的污染粒子。每一个变种都在散发这种雾气,雾气在空气中飘散,接触普通人,钻入他们的七窍,然后开始改造。 改造的过程是痛苦的。他“看见”那些人的规则结构在被强行撕裂、重组。原本稳定的人类规则模板被清道夫的混乱模板覆盖。记忆、人格、意识,都在这个过程中消散,只剩下最基本的捕食本能。 “母体在哪?”成天问。 铁拳调出堡垒的结构图,机械眼投射出三维影像:“根据污染扩散模式反向推算,污染源在……这里。” 影像上,一个红点闪烁在堡垒地下五层的位置。那是旧时代的冷库设施,病毒爆发后被改造成物资仓库。 “清道夫母体需要低温环境维持稳定。”李欣然说,“‘摇篮’公司的生物武器都有温度敏感性。难怪它们一直没被发现——躲在冷库里,我们的生命探测仪会误以为是冷冻物资。” “能直接摧毁吗?”成天问。 “风险太大。”铁拳摇头,“冷库隔壁就是我们的主能源管道。如果母体死亡时释放大量污染孢子,或者引爆冷库的液氨储罐,整个堡垒都会坍塌。” 他看向成天:“所以我们需要血清。你规则书上说的规则稳定装置,如果能抑制污染扩散,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母体。” 成天看向手中的规则书。书页上,关于教堂和血清的信息还在闪烁。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前往教堂的路途已被污染覆盖】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污染区3处,中度污染区7处】 【建议路线存活率:41.3%】 百分之四十一的存活率。 成天看向李欣然,看向铁拳,看向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战士们。 “谁跟我去?”他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再一只手。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包括那个刚才还在颤抖的年轻战士。 “我去。”年轻人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我妹妹在避难所里。她才十二岁。如果血清能救她,我愿意去。” “算我一个。”另一个战士说,“我老婆也在里面。她怀孕五个月了。” “我也去。” “还有我。” 成天看着这些面孔。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在这个末日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但他们愿意为所爱之人赴死。 “不需要这么多人。”成天说,“教堂可能很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李欣然,再加三个人就够了。” 他看向铁拳:“你需要留下来组织防御。清道夫变种随时可能突破避难所大门,堡垒还需要人守。” 铁拳点头:“我会守住这里。但如果你们二十四小时内不回来……”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们会回来的。”成天说。 最终选定的队伍是:成天,李欣然,年轻战士(他叫小林),一个叫老赵的资深侦察兵,还有一个叫阿雅的女医生——她懂一些规则医学,能判断血清的真伪和用法。 五人简单装备后,从堡垒的紧急通道出发。通道是旧时代的维修管道,狭窄、潮湿,但直通地面。铁拳给了他们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相对安全的路线。 但安全只是相对。 进入通道十分钟后,他们遇到了第一处污染区。 通道在这里坍塌了一部分,露出外面的街道。透过裂缝,他们看见街上的景象——那已经不是人类文明的城市,而是某种怪异的生态圈。 建筑物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菌毯,菌毯有节奏地搏动,像巨大的心脏。街道上长满了肉质的“植物”,那些“植物”没有叶子,只有不断开合的“嘴”,嘴里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天空是污浊的黄色,云层低垂,偶尔有闪电划过,但闪电是暗绿色的。 最诡异的是那些“居民”。 不再是丧尸,也不是清道夫变种,是更混沌的东西。有的像融化的蜡像,缓慢地在街道上蠕动;有的像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每个肢体都在独立行动;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定形的肉块,表面布满眼睛和嘴巴。 “规则污染到了晚期……”李欣然低声说,“这个区域的规则结构已经完全崩溃了。物理法则、生物法则、化学法则……全部混在一起。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像是印证她的话,街边一栋大楼突然“融化”了。不是倒塌,是真的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一滩半液态的物质。那滩物质蠕动着,伸出触须,抓住路过的一个肉块怪物,然后两者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绕路。”成天果断说,“直接穿过这种区域,我们可能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老赵检查地图:“最近的绕路需要多走两公里,而且会经过第二处污染区——中度污染。” “中度总比高度好。”小林说,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坚定。 队伍改变方向,钻进一条地下管道。管道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那些苔藓散发出微弱的规则波动,勉强维持着管道的结构稳定。 阿雅采集了一点苔藓样本,放在便携分析仪里:“这些苔藓在吸收污染,转化为稳定的规则能量。有趣……自然界在自发对抗污染。” “能利用吗?”成天问。 “暂时不能。”阿雅摇头,“转化效率太低。要净化整个区域,可能需要几百年。” 他们在管道里行进了半小时。这半小时相对安全,只遇到几只变异老鼠——它们的体型像狗一样大,眼睛发红,但被老赵用消音手枪解决了。 就在他们以为能顺利通过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鸣,是人类的声音。哭泣、哀求、还有……笑声。 疯狂的笑声。 “前面有人。”老赵举起手,队伍停下。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向前探去。管道在前方五十米处扩成一个小型枢纽站,那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人类的波动,但很混乱,很不稳定。 “三个……不,四个人。”成天说,“他们的规则结构被污染了,但还没完全转变。其中一个人的污染程度很高,超过60%。” “救他们?”小林问。 “可能是个陷阱。”老赵经验丰富,“在这种地方,人类有时比怪物更危险。” 李欣然拿出一个小型探测器,调整频率后,屏幕上显示出前方的热源图像。四个红色人影蜷缩在角落,但图像边缘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是隐藏的。 “有埋伏。”她说,“至少两个,躲在管道上方。” 成天思考了几秒:“我去接触。你们掩护。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直接开火。” “太危险了。”阿雅反对,“你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再接触高度污染者,可能会加速你体内的规则冲突。” “但我有规则书。”成天说,“书能暂时稳定我的结构。而且……如果那些人还有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他看向小林:“你妹妹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去救她。” 小林咬紧嘴唇,最终点头。 成天独自走向枢纽站。他的脚步声在管道中回荡,前方传来警惕的骚动。 “谁?谁在那里?”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幸存者。”成天回答,“我们从堡垒来,要去教堂。” “堡垒?”声音里多了几分希望,“铁拳首领还活着吗?” “活着。但他需要血清。你们知道教堂的情况吗?” 一阵沉默。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左臂已经异化——皮肤变成暗灰色,手指融合成三根粗大的爪子。但他的眼睛还是人类的,虽然布满血丝,但还有理智。 “教堂……去不得。”男人说,声音颤抖,“那里有东西守着。比清道夫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男人摇头,“我们原本有十二个人,想去找传说中的‘治愈之光’。结果刚靠近教堂,就……就只剩下四个了。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身后,另外三个人也走出来。两女一男,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异变。一个女人的半边脸长出了鳞片;另一个女人的脊椎弯曲,像要长出尾巴;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完全是黑色。 “你们被污染了。”成天说,“但还没完全转变。如果拿到血清,可能还有救。” “血清?”男人苦笑,“就算有血清,也轮不到我们这种人了。你看看我们,已经半人半鬼了。” “只要还有人性,就还有救。”成天说,“教堂里有什么?仔细告诉我,这很重要。”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光。彩色的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来,很漂亮,很温暖。但靠近了才知道……那光是活的。它会钻进你脑子里,让你看见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你想看见的。”女人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想看见我女儿,我就真的看见了。她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差点就走进那片光里了……是强子拉住了我。” 叫强子的男人点头:“我也看6见了。我死去的战友。他们站在光里,对我笑。但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没过去。” 成天皱眉。能读取记忆、制造幻觉的规则现象。这不是清道夫的能力,清道夫只会吞噬和污染。这是更高级的东西。 “教堂里除了光,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人。”中年男人说,“我们看见有人在教堂里走动。但他们……不太对劲。动作太整齐了,像木偶。而且他们不离开教堂的范围,只在里面绕圈。” “有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白大褂,上面有那个标志。”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摇篮公司的标志。 “还有,”女人补充,“教堂周围没有污染。一片干净。连丧尸都不靠近。就像……被净化了一样。” 净化区域。规则稳定装置的效果。 但为什么会有幻象?为什么会有穿白大褂的人影? “谢谢你们的信息。”成天说,“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堡垒,那里有临时隔离区——” 他的话被打断了。 管道上方,两个影子扑了下来。 不是人类,也不是清道夫变种。那是……融合体。人类和清道夫规则的强行融合产物。它们还保留着大致的人形,但全身布满肉瘤,每个肉瘤上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 “快跑!”中年男人大喊,“它们是追着我们来的!” 枪声响起。老赵和小林开火了,子弹打在融合体身上,炸开肉瘤,溅出恶臭的脓液。但融合体没有停下,它们张开嘴——嘴裂开到胸口,里面是旋转的规则漩涡。 漩涡开始吸收周围的规则。 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拉扯。他立刻激活规则书,展开临时屏障。但另外四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异化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另外三个人也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污染程度在快速上升。 “它们在吸收规则,加速污染!”李欣然大喊,“必须立刻杀掉它们!” 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笔身还有裂痕,但在他手中微微发光。他集中精神,写下一条简单的规则: 【此区域禁止规则吸收】 笔迹在空中化成淡金色的符文,飞向融合体。符文击中它们,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的规则禁区。 融合体的吸收能力被暂时禁止了。 老赵和小林抓住机会,集中火力攻击融合体的头部。几轮射击后,两个融合体终于倒下,化作两滩蠕动的肉泥。 但危机还没结束。 那四个被加速污染的人,开始最后的变化。 中年男人的异化手臂完全爆开,变成无数触须,向四周挥舞。他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人性,只剩下饥饿。 “对不起……”他用最后一丝理智说,“杀了我……快……” 小林举枪的手在颤抖。 成天按下了他的手:“我来。” 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看着那双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用枪,是用手,按在男人额头上。 “睡吧。”成天轻声说。 规则书在他另一只手中翻开,一股温和的规则波动传递过去。不是攻击,是安抚,是引导,让那些狂暴的规则线平静下来,让那个痛苦的生命……安息。 男人的身体软倒,异化部分停止蠕动,整个人像睡着了一样。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血腥,没有暴力,只有平静的终结。 成天转向另外三个人。他们也到了最后时刻,眼神在祈求。 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感觉自己的心沉下去一分。 当最后一个人也安息后,成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做了正确的事。”李欣然走到他身边,“他们解脱了。” “我知道。”成天说,“但还是……不舒服。” 他收起规则书,看向管道深处:“我们继续走吧。教堂就在前面两公里。这次,我们不走地面了。” “走哪里?”老赵问。 成天指向脚下:“地下。旧时代的地铁隧道。虽然可能有更多危险,但至少不会遇到那种……光。” 队伍再次出发。但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沉重。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两滩融合体的肉泥开始蠕动,互相靠近,然后融合成一个更大的肉团。肉团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重组,形成一个模糊的、有五官的面孔。 面孔的嘴巴张开,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 “判官……种子……第七号……母体……要……你……” 然后肉团坍缩,化成一滩脓水,渗入地下。 在它渗入的地方,土壤开始变色,长出细小的、暗红色的菌丝。 菌丝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铺开的地毯。 地毯的方向,正是教堂。 第四十四章:地铁迷途与摇篮回响 地铁隧道的黑暗比地面上的夜色更浓重。 成天五人打开头灯,光束在废弃的轨道和坍塌的月台上切割出狭小的光明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积水的腥味,还有一种更微弱的、甜腻的气息——那是规则污染在地下封闭空间里发酵的味道。 “根据地图,我们在这个位置。”老赵指着防水地图上的一个点,“教堂在我们正上方三百米处。但问题是,所有通向地面的出口都塌了。我们需要找到一条还能用的维修通道。” 阿雅检查着环境探测器:“空气质量很差,氧气含量只有17%,有微量有毒气体。建议不要在这里停留超过两小时。” 小林握紧枪,紧张地环顾四周。他的头灯扫过隧道墙壁,上面有涂鸦——不是普通的涂鸦,是发光的涂鸦。那些荧光颜料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体,尖叫的面孔,还有重复的单词“HELP”。 “这些涂鸦……”李欣然走近观察,“是用规则材料画的。看,颜料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确实,那些涂鸦不仅仅是颜料,每一笔都蕴含着规则能量。它们在“呼吸”,缓慢地释放着某种信息。当他集中精神去“阅读”时,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实验室里哭泣。 培养槽破碎,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警报声,红色的闪光,人们奔跑。 然后是一个声音,冷静到冷酷的声音:“启动最终协议。所有实验体,销毁。” 画面中断。 “这是记忆回响。”成天说,“有人把记忆灌入了这些涂鸦里。可能是‘摇篮’公司的人,在灾难发生时留下的。” “他们想传达什么?”李欣然问。 “警告。或者……求救。” 队伍继续前进。隧道在前方分叉,左右两条通道。根据地图,左边通向一个旧车站,右边通向维修中心。 “走哪边?”老赵问。 成天闭上眼睛,用规则视野感知两条通道。左边通道里有微弱的规则波动,但很稳定,像某种设备的残留能量。右边通道里有更复杂的波动,混杂着污染和……生命迹象。 “右边有活物。”他说,“但不是人类。规则结构很混乱,可能是被污染的动物,或者别的什么。” “那走左边?”小林问。 “左边也不安全。”成天摇头,“但我感觉……左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某种信息。” 最终决定分两组。成天和李欣然走左边,老赵、小林、阿雅走右边。约定半小时后在分叉点汇合,如果遇到危险就鸣枪——虽然枪声可能引来更多东西,但总比无声无息消失好。 成天和李欣然进入左边通道。这条隧道保存得相对完好,墙壁上的瓷砖还在,只是布满了裂缝和青苔。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来到一个站台。 这不是普通的车站站台。它被改造过。 站台中央摆放着几排实验台,上面有烧杯、试管、显微镜等设备,全都落满灰尘。墙壁上挂着白板,白板上用已经褪色的马克笔画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角落里有几个培养槽,玻璃已经破碎,里面残留着干涸的有机物痕迹。 “一个地下实验室。”李欣然轻声说,“‘摇篮’公司撤离时留下的临时站点。” 她走到一个实验台前,小心地拂去灰尘。台下有一个金属箱子,上了锁,但锁已经锈蚀。她用匕首撬开锁,里面是一叠文件。 文件第一页的标题是:《规则稳定剂(血清)实验记录·第七次迭代》 成天凑过去看。文件详细记录了血清的研发过程,从最初的配方到第七次改良。每次改良都伴随着动物实验,然后是……人体实验。 “他们用感染者做实验。”李欣然翻着页,脸色越来越难看,“记录显示,血清确实能稳定规则结构,抑制污染扩散。但副作用是……受试者的记忆会被修改。” “修改?” “看这里。”她指着一行记录,“‘受试者RV-112在注射后,对灾难前的记忆出现系统性错误。他坚称自己从未结婚,但档案显示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进一步测试发现,血清中的规则稳定成分会‘覆盖’受试者原有的规则印记,包括记忆的规则编码。’”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血清会篡改记忆?” “不完全是篡改。”李欣然继续阅读,“更像是……标准化。它会抹去那些与当前规则环境不兼容的记忆印记,让受试者的规则结构更‘纯净’,更容易适应污染后的世界。代价是失去部分自我。” 她抬头看成天:“这就是为什么教堂会制造幻象。那不是攻击,是检测。血清会让人看见自己最珍视的记忆,然后……覆盖它。” 成天想起那些在教堂外看见亲人幻象的人。他们差点走进去,如果进去了,可能就会被注射血清,然后失去那些记忆。 “那为什么还有人主动去教堂?”他问。 “因为活下去比记忆更重要。”李欣然说,“在这个世界,保持清醒有时候是更痛苦的。” 她继续翻文件,直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站台实验室。照片下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李欣然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月……我的导师。”她的声音颤抖,“她是血清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但我记得,她在R-135事故前就失踪了。公司说她辞职了,但……”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日记,字迹潦草: “3月17日。月姐今天很焦虑。她说高层在施压,要加快血清研发。但动物实验结果不稳定,有三只实验鼠在注射后规则崩溃,变成了……不可名状的东西。她拒绝进行人体实验。” “3月25日。月姐被调离项目。新来的负责人很冷漠,他说‘必要的牺牲’。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4月3日。他们带来了第一批‘志愿者’。都是感染者,有些还有意识。月姐试图阻止,但被保安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4月15日。血清第七次迭代完成。效果‘良好’。受试者的污染被抑制,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空洞。像被掏空了。” “4月30日。我决定留下这份记录。如果有人找到,请记住:血清不是解药,是另一种病毒。它在治愈身体的同时,会杀死灵魂。摇篮公司不是救世主,他们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看背面。”成天说。 李欣然翻到背面,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他们在制造适合新世界的‘新人类’。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只有服从。这不是医学项目,是社会改造工程。病毒是开始,血清是终结。我们都在计划之中。” 站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巨大的心跳。实验室里的设备开始摇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李欣然警觉地站起。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站台深处,隧道更黑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庞大的规则源正在苏醒。不是清道夫母体,更庞大,更古老。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但已经晚了。 站台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不是他们头灯的光,是嵌入天花板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灯光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照亮了整个站台。 然后,他们看见了“它们”。 那些白大褂的人影。 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投影。有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在站台上来回走动,忙碌着。他们互相交谈,但听不到声音;操作仪器,但仪器是虚幻的;在实验记录上写字,但笔尖不接触纸面。 “这是……记忆投影。”李欣然低声道,“强规则环境留下的时空印记。就像录像带,在特定条件下会重复播放。” 投影中,一个女研究员走向培养槽。她打开槽盖,里面是一个悬浮在液体中的人形——那人的皮肤下规则线条清晰可见,像发光的血管。女研究员记录着数据,然后转头对另一个研究员说了什么。 另一个研究员点头,走向控制台,按下按钮。 培养槽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清澈变成浑浊。人形开始挣扎,无声地尖叫。皮肤下的规则线条暴走,刺破皮肤,在空中乱舞。 女研究员冷静地记录着:“受试者RV-887,规则崩溃。记录时间:4分37秒。建议:提高血清浓度,加强意识抑制。” 成天感到血液凝固。 RV-887。 那是他的系统编号。 投影中的“受试者RV-887”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成无数光点,消失在液体中。女研究员合上记录本,转向镜头——不,转向成天和李欣然站的位置。 她似乎看见了他们。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成天读懂了唇语: “你回来了。” 然后所有投影同时转头,看向他们。 那不是无意识的记忆回放。那些投影有意识,它们在“看”着他们。 “这是陷阱。”成天拉起李欣然就跑。 但站台出口已经被封锁——不是物理的封锁,是规则的封锁。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出现在隧道口,上面流淌着复杂的规则符号。 投影们开始向他们走来。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女研究员走在最前面,她手中拿着一个注射器,注射器里是发光的液体——血清。 “接受……净化……”一个声音直接在成天脑海中响起,是多重声音的混合,男女老少都有,“成为……新人类……忘记……痛苦……” “我拒绝。”成天举起记录者之笔。 笔身的光芒在投影的压制下变得微弱。这些投影不是实体,不能直接攻击,但它们的规则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现实。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拉扯,那13%的冲突风险在加剧。 “成天,看那个!”李欣然指向站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一个旋转的DNA双螺旋结构,但螺旋链是由规则线条构成的。结构中心有一个空洞,形状和大小……正好和记录者之笔的笔尖吻合。 “那是规则稳定装置的控制端。”李欣然说,“如果笔是钥匙,也许我们可以关闭这个记忆回放。” “或者激活更可怕的东西。”成天说。 投影们越来越近。女研究员已经举起注射器,针尖对准成天。虽然知道那是投影,但成天能感觉到,如果被“注射”,他的规则结构真的会被修改。 他做出了决定。 冲向控制台,举起记录者之笔,笔尖对准那个空洞,插入。 笔尖与空洞吻合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投影凝固在半空中。灯光不再闪烁。震动停止。 然后,控制台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化。DNA双螺旋解体,重组成一个女人的面孔——正是那个女研究员。 “身份验证通过。”女人的声音从控制台传出,冷静而机械,“欢迎回来,林月博士。” 成天和李欣然愣住了。 “林月博士?”成天看向李欣然,“那不是你的导师吗?” 李欣然脸色煞白:“她……她不是已经……” “我是林月博士的个人智能助理,代号‘回响’。”全息面孔说,“我记录了林月博士在最终时刻上传的全部记忆和意识碎片。根据协议,当有人使用‘记录者之笔’激活我时,我将传递她留下的最后信息。” 面孔转向成天:“首先,请允许我纠正一个错误。你不是RV-887。或者说,你不只是RV-887。” “什么意思?” “RV-887是第七号判官种子实验体的编号。”回响说,“但你在被选为实验体之前,还有另一个身份。你是林月博士的儿子,林成天。” 成天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姓成,不姓林。我父母在车祸中……” “那不是车祸。”回响打断他,“那是记忆覆盖程序。摇篮公司发现你天生具有规则亲和力,是完美的判官种子候选人。但他们需要你‘干净’,没有过去的牵绊。所以他们对你的记忆进行了修改,伪造了你的身份和过去。你的父母,林月和陈天宇,都是摇篮公司的研究员。他们不同意公司用你做实验,试图带你逃离,但……失败了。”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段录像。 录像中,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在实验室里与一群穿西装的人对峙。女人——林月——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男人——陈天宇——护在她身前。 然后枪声响起。男人倒下。女人抱着婴儿冲向出口,但被拦住。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接过婴儿,女人被拖走。 录像结束。 “你的父亲当场死亡。你的母亲被囚禁,被迫参与血清项目,作为让你活下去的条件。”回响的声音依然机械,但似乎多了一丝情绪,“她在项目中偷偷留下了后门和线索,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真相。这支笔,这本规则书,都是她留给你的。” 成天感到天旋地转。他扶住控制台才没有倒下。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去,都是假的? 他是摇篮公司制造的实验品,但也是反抗者的后代?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即将面临选择。”回响说,“血清就在教堂里,但那是经过公司修改的版本。它确实能稳定规则污染,但也会彻底覆盖你的记忆,让你成为公司控制的‘新人类’。而教堂里的规则稳定装置,其实是记忆清洗器。” 投影切换,显示教堂的内部结构。地下室有一个巨大的装置,装置中心是一个培养槽,槽里悬浮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浸泡在发光的液体中,处于休眠状态。 “那是你的母亲,林月。”回响说,“公司没有杀她,而是把她作为装置的核心部件。她的规则结构被用来维持装置的运转。如果你想拿到真正的血清——没有记忆修改副作用的原版血清,就必须关闭装置,释放她。但那样做,教堂的净化区域会消失,周围的污染会立刻涌入。” “而且,”回响补充,“装置关闭时,会向公司总部发送警报。他们会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反抗。更多的处决者,更强的追捕力量,会接踵而至。” 成天看着投影中母亲沉睡的面容。 他想起那些被修改记忆的受试者空洞的眼神。 想起王大勇最后的解脱。 想起铁拳说“神只会吃人”。 想起自己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痛苦和挣扎。 然后他看向李欣然。她的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也有……等待。等待他的决定。 站台外传来枪声——是老赵他们。 还有惨叫声。 时间不多了。 成天站直身体,看向回响:“原版血清在哪?” “在装置的核心,与你母亲在一起。但要拿到它,你必须进入教堂,面对装置的保护系统——那些你看到的幻象,还有更实质的守卫。” “告诉我怎么去。” 回响的全息面孔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属于人类的微笑。 “我很高兴你做出了和你母亲一样的选择。”她说,“路线图已传输到你的规则书。另外,作为林月博士的遗产,我将赠予你最后一份礼物:她的部分规则理解和研究成果。这可能会帮助你对抗接下来的危险。” 控制台射出一道光照在成天身上。他感到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记忆,是知识,是关于规则的深层理解。他的规则书自动翻开,空白页上快速浮现出复杂的符号和公式。 【规则理解度提升】 【判官权限解锁:规则解析(初级)】 【当前权限激活:5%】 光消失后,回响的面孔开始变淡。 “我的使命完成了。”她说,“祝你好运,林成天。或者说……成天。记住,名字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她完全消失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控制台暗淡下去。站台的灯光熄灭。投影全部消失。 只剩下成天和李欣然站在黑暗中,只有头灯的光芒。 远处的枪声更加密集了。 成天握紧记录者之笔,笔身传来新的脉动——那是母亲留下的力量。 “我们走。”他对李欣然说,“去教堂。去结束这一切。” 李欣然点头,但她的眼神中有复杂的东西。当回响说出“林月博士的儿子”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们跑回分叉点。老赵、小林、阿雅正与一群怪物交战——那些是地铁隧道里的变异生物,像是人和老鼠的融合体,动作迅捷,数量众多。 成天加入战斗。新获得的规则解析能力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怪物的弱点。他一笔划出,一道规则冲击波扩散,击中三只怪物,它们的规则结构瞬间紊乱,倒地抽搐。 “走!”老赵喊,“这些家伙杀不完!” 队伍且战且退,向地图上标记的出口方向移动。那是一个旧通风井,井壁上有生锈的梯子。 他们爬上梯子,推开井盖,重新回到地面。 眼前是教堂的后院。 月光下,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直指污浊的夜空。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光芒,那些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彩虹般的光带,美得令人窒息。 但成天知道,美丽之下是残酷的真相。 他们走向教堂大门。 门自动打开。 里面,二十多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整齐地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而在教堂深处,祭坛上方,那个巨大的规则稳定装置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装置的观察窗里,可以看见一个沉睡的女人的轮廓。 成天的母亲。 而在祭坛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精致但冷漠的脸。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成天体内的光芒一样。 “我等你很久了,第七号。”她说,“我是夜枭,逆袭者小队‘暗羽’的队长。系统派我来监督这次回收任务。不过,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可以帮你拿到血清,救你母亲,甚至帮你对抗系统。但代价是——你要加入我的队伍,成为我的‘判官’。” 第四十五章:交易与真相的代价 教堂里的彩色光带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将夜枭的身影笼罩在迷离的光晕中。她站在那里,黑色风衣的衣角无风自动,淡金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穿透光雾锁定成天。 “第七号,你的犹豫时间不多。”夜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清道夫母体正在向这里移动,预计二十三分钟后抵达。堡垒的污染扩散加速,你那些朋友剩下的时间更少。而系统……正在准备第二批处决者,规格比上一批更高。”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影——现在成天能看清了,那是被血清改造后的“新人类”,眼神空洞,动作同步——纷纷为她让路。 “加入我的队伍,成为我的‘判官’。”夜枭重复道,“我能给你系统给不了的自由。我能教你如何真正使用你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运气和透支生命来战斗。” 成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夜枭,看向教堂深处的装置,看向那个在培养槽中沉睡的女人。母亲。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陌生的重量。 然后他看向身旁的李欣然。她的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成天能感觉到,她体内的规则束缚装置正在剧烈波动。她在压制什么。 “为什么选我?”成天终于开口,“如果系统有那么多判官种子,为什么特别是我?” 夜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因为你特别。第七号实验体,林月和陈天宇的儿子,天生规则亲和力评级S+,在‘摇篮’公司的内部档案里被标记为‘高潜力**险’。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你是唯一一个在系统安排的‘觉醒仪式’——也就是那场车祸——中活下来,却没有完全被系统控制的种子。其他六个,要么死了,要么成了系统的傀儡。只有你,成天,保持了独立的意志。这就是你的价值。” “那李欣然呢?”成天突然问,“她在你的计划里是什么位置?” 夜枭看向李欣然,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监视者007,原‘摇篮’公司实习生,R-135事故幸存者,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样本’纳入逆袭者计划。她的任务是观察你、评估你,在必要时……处理你。” 李欣然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否认。 “但有趣的是,”夜枭继续说,“她没有执行最后的处理指令。反而在多次任务中选择保护你,甚至为你对抗系统。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她也在我招募的名单上。” 成天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今天走不出这座教堂。”夜枭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些‘新人类’会阻止你,装置的保护系统会攻击你,而我会袖手旁观,看着你耗尽力量,然后被系统派来的下一批处决者回收。你的母亲会继续沉睡,你的朋友会死于污染,这个世界……会继续按照系统的剧本走下去。” 她抬起手,指向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你以为那些光是美丽的幻象?不,那是规则层面的扫描光束。从你踏入教堂范围开始,你的所有数据——规则结构、记忆碎片、情感波动——都在被分析、被记录。系统已经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在接近真相。”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教堂的彩色玻璃突然全部暗了下去。光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黑暗。只有装置发出的微光和夜枭眼中的淡金色,还在照亮一小片区域。 然后,成天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意志降临。 不是实体,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规则书在他口袋里剧烈震动,烫得惊人。他翻开书,看到新的文字正在浮现: 【检测到系统深层扫描】 【扫描强度:A级(监视/评估)】 【建议:立即中断扫描,否则个人信息泄露率将达97%】 “系统在看着你,成天。”夜枭说,“它在评估你是否还有回收价值。如果你现在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智慧,它可能会选择继续观察。如果你表现得太弱……下一批处决者会在十分钟内抵达。” 压力越来越大。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在被强行“阅读”,那种被扒开、被审视的感觉,比面对处决者时更令人不适。这不是攻击,是更高级的探查,目的是理解他的本质,评估他的威胁等级。 他咬紧牙关,集中意志抵抗。新获得的规则解析能力自动激活,他“看见”了那些扫描光束的规则结构——那是无数细小的规则线编织成的网,正试图包裹他、穿透他。 “不要硬抗。”李欣然突然开口,声音很低,“系统的扫描有模式。它有七个主要扫描频率,每三秒轮换一次。在第二个频率切换到第三个频率的瞬间,有0.2秒的间隙。抓住那个间隙,用规则书反射扫描。” 成天看向她。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也有……某种解脱。她终于说出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让她被系统惩罚的秘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成天问。 “因为你刚才问我是什么位置。”李欣然说,“我想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监视者007,不是逆袭者,也不是‘摇篮’公司的实习生。我是……你的盟友。至少现在是。” 夜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趣的情感纽带。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成天,你的决定?” 成天闭上眼睛。0.2秒的间隙,他需要精准把握。规则解析能力让他能“看见”扫描频率的轮换,但他需要工具来反射——规则书可以,但书现在不稳定,胚胎本源的冲突风险还在。 他需要更稳定的媒介。 他想起了记录者之笔。笔身融合了母亲的规则理解,现在更加完整。也许…… 扫描频率轮换。第一个频率结束,第二个频率开始。 成天握住笔,集中全部精神感知。第二个频率是淡蓝色的规则线,结构紧密,穿透力强。第三个频率是暗红色的,更粗暴,更直接。 切换瞬间。 就是现在! 成天举起笔,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符号——不是对抗,是引导。他引导那些扫描光束击向笔尖,笔尖像棱镜一样折射它们,让它们转向,射向…… 夜枭。 夜枭脸色微变,但没动。扫描光束击中她,然后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消散。 “聪明的应对。”她说,“但还不够。” 系统扫描中断了。不是成天打断了它,是系统主动停止了。教堂的彩色玻璃重新亮起,光带再次出现,但这次它们不再美丽,而是带着警告的意味——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规则书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系统评估完成】 【目标:成天(RV-887)】 【威胁等级:B+(可管理但需监控)】 【处置方案:继续观察,加强限制】 【下一批处决者派遣:取消】 夜枭看了一眼那些光,然后看向成天:“你通过了第一关。系统决定暂时不杀你。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成天喘息着,刚才的操作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意味着它觉得我还有用?” “意味着它要把你关进更精致的笼子里。”夜枭说,“你会被分配到更难的副本,面对更危险的敌人,被迫更快地成长。直到你强大到足以成为它的工具,或者……死在这个过程中。” 她走近几步,现在距离成天只有三米:“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加入我,我能给你真正的选择权。不是被系统圈养,也不是盲目反抗,而是在规则中找到自己的路。” 成天看向装置,看向母亲。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想要什么回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尤其是在这个世界。” 夜枭的笑容变得神秘:“我要你成为我的‘钥匙’。判官的能力不仅仅是修改规则,还能打开某些……被系统封锁的地方。那些地方藏着真相,关于系统的起源,关于‘摇篮’公司的真正目的,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的目光扫过李欣然:“你的这位盟友应该知道一些。‘摇篮’公司不只是制造了病毒和血清,他们还参与了系统的建立。他们是合作者,也是被背叛者。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而这需要判官的能力。” 李欣然的身体再次僵硬。她没有否认。 “所以。”夜枭总结,“交易很简单:我帮你拿到原版血清,救你母亲,帮你稳定堡垒的污染。你帮我打开三个被封锁的‘禁区’。之后,你可以选择留下或离开。我承诺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听起来很公平。太公平了,以至于成天本能地怀疑。 “我怎么能相信你?”他问。 “你不能。”夜枭坦然,“就像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对抗系统,寻找真相。这就够了。在这个世界,完全的信任是奢侈品,我们负担不起。”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九分钟。清道夫母体离这里只有一点五公里了。它被教堂的净化区域吸引,想要吞噬这里的规则稳定能量。一旦它抵达,整座教堂都会成为它的食物,包括装置,包括你母亲。” 成天握紧笔。他没有太多选择。 拒绝,意味着独自面对母体、装置保护系统、可能的系统追兵,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救出母亲、拿到血清、返回堡垒。成功率……接近于零。 接受,意味着与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陌生人为伍,承诺打开未知的禁区,但能得到即时帮助。 “我答应。”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救人的优先级最高。先救我母亲,拿到血清,稳定堡垒污染。之后才去你的禁区。” “同意。” “第二,我的队伍成员——李欣然、老赵、小林、阿雅——他们必须安全。如果他们要离开,你不能阻拦。” 夜枭看向那四个人。老赵和小林持枪警惕,阿雅正在检查小林的伤口——刚才在地铁隧道战斗时他被划伤了。李欣然站在成天身边,眼神复杂。 “可以。”夜枭说,“但李欣然我要留下。她的知识和能力对我的队伍有价值。” “这要看她自己的选择。”成天看向李欣然。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着成天。他去哪,我去哪。” “明智的选择。”夜枭没有坚持,“第三呢?” “第三,”成天直视夜枭的眼睛,“如果我发现你在利用我,或者你的真实目的会伤害无辜者,交易立即终止。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夜枭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真正的欣赏:“有原则的判官。我喜欢。成交。” 她伸出手。成天犹豫了一下,握住。夜枭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强。在接触的瞬间,成天感觉到一股规则信息流传递过来——不是攻击,是契约。一种简单的规则契约,约束双方履行承诺。 “现在,”夜枭收回手,“让我们处理眼前的问题。装置的保护系统由十二个‘新人类’守卫,他们被编程为攻击任何试图关闭装置的人。我来对付他们。你需要做的是:进入装置控制室,输入关闭密码,然后取出原版血清,释放你母亲。” “密码是多少?” 夜枭看向李欣然:“这就要问你的盟友了。林月博士在设计这个装置时,留下了一个只有她学生知道的密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李欣然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密码是……‘黎明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用林月博士的声音频率说出这句话,装置就会解锁。” “你怎么知道?”成天问。 “因为……”李欣然的声音很轻,“林月博士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R-135事故发生时,她把我推到了安全区,自己却被困住了。她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这句。我一直以为那是遗言,现在才知道……那是留给未来的钥匙。”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很快被她擦去。 夜枭点头:“很好。那么行动吧。‘新人类’交给我,你们去控制室。”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白大褂的人影。她的风衣无风自动,淡金色的眼睛光芒大盛。一种无形的规则领域从她身上展开,笼罩了整个教堂大厅。 那些“新人类”同时动了。他们举起手,手中凝聚出规则构成的武器——光剑、长枪、盾牌。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夜枭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领域内,规则改写。 “此区域内,所有非生命体的规则攻击无效。” 简单的一句话,却有着恐怖的效果。“新人类”手中的武器瞬间消散,他们的规则攻击全部失效。他们试图冲过来物理攻击,但动作变得迟缓,像在粘稠的液体中移动。 “快走。”夜枭说,“这个领域只能维持三分钟。” 成天五人冲向教堂深处的祭坛。装置控制室在祭坛后方,一扇厚重的合金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声纹识别面板。 成天看向李欣然。 李欣然走上前,闭上眼睛,回忆导师的声音。几秒后,她睁开眼睛,用那种记忆中温暖而坚定的声音说:“黎明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面板亮起绿光。门无声滑开。 控制室很小,只有十平方米。中央是一个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装置的各种数据。旁边有一个冷藏柜,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发光的试管——原版血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室深处,那个巨大的观察窗。窗后就是培养槽,林月博士悬浮在发光的液体中,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关闭装置的顺序是什么?”成天问。 李欣然快速操作控制台:“先释放镇静气体,让你母亲从深度休眠中苏醒,但不能太突然,否则她的身体承受不住。然后排出培养液,打开槽盖。接着关闭规则稳定器,这会导致教堂的净化区域消失,污染会涌入。最后取出血清,我们需要在污染涌入前离开这里。” “时间?” “全部完成至少需要八分钟。” 而成天看了看时间,清道夫母体还有十七分钟抵达。来得及,但很紧张。 “开始吧。” 李欣然按下第一个按钮。培养槽上方喷出淡绿色的气体,融入液体中。观察窗里,林月的眼皮微微颤动。 成天盯着母亲的面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在那些被修改的记忆里,他有过“母亲”的形象,但那都是模糊的、概念化的。现在这个真实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女人,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离。 培养液开始下降。液体从槽底的排水口排出,林月的身体缓缓下沉,最终躺在槽底。槽盖自动打开。 “现在关闭规则稳定器。”李欣然说,“成天,我需要你帮忙。稳定器的关闭需要同时输入两个密码:声纹密码我们已经用了,还需要一个规则密码——用你的判官能力,在控制台上写下‘释放’的规则符号。” 成天走上前。控制台上有一个特殊的区域,表面光滑如镜,能感应规则书写。他举起记录者之笔,集中精神,回忆母亲留下的规则知识中关于“释放”的符号。 笔尖落下。 金色的轨迹在控制台上亮起,形成一个复杂的、旋转的符号。符号完成后,融入控制台。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加快,然后全部归零。装置发出的嗡鸣声逐渐降低,最后停止。 同时,教堂外传来某种“碎裂”的声音——那是净化区域的规则屏障崩溃的声音。 “快拿血清!”李欣然喊道。 成天打开冷藏柜,取出十二支试管。试管很凉,内部的金色液体微微发光。他把它们小心地装进特制的保温箱。 然后他转身,走向培养槽。 林月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温和的、智慧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和虚弱。她看着成天,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成天跪在槽边,伸出手,却不敢碰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叫她什么。母亲?林博士?还是…… “妈。”最终,他轻声说出了一个字。 林月的眼睛突然睁大,泪水涌出。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成天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天……天儿?”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我。”成天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我来接你了。” 他想扶母亲起来,但林月摇摇头。她的身体太虚弱,长时间浸泡在培养液中,肌肉已经萎缩。 “血清……”她艰难地说,“给我……一支。它能暂时……恢复体力。” 成天立刻取出一支血清,递给阿雅。阿雅检查后点头:“可以注射,但剂量要小。” 注射后,林月的脸色明显好转。她支撑着坐起来,看着成天,又看向李欣然。 “欣然……你也……”她的眼中闪过欣慰,“你们都长大了。” “老师。”李欣然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林月打断她,“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教堂外突然传来巨大的震动。整座建筑都在摇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清道夫母体提前到了!”老赵从门口喊道,“它就在外面!体型……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成天扶起母亲,队伍快速退出控制室。教堂大厅里,夜枭的领域还在维持,那些“新人类”像被定格的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但领域边缘已经开始波动,夜枭的脸色有些苍白——维持这种规模的规则改写,显然消耗巨大。 “拿到血清了?”夜枭问。 成天点头。 “那快走。母体已经包围了教堂,我们从地下通道撤离。跟我来。” 她走向祭坛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是通往地下墓穴的入口。但就在队伍准备进入时,林月突然停下。 “等等。”她说,“装置……装置的核心部件不能留给母体。那里面有‘摇篮’公司的全部研究数据,包括系统的弱点。如果被母体吞噬,它会进化出更恐怖的能力。” 她看向装置中央,那里有一个发光的晶体,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规则核心’。”夜枭说,“但取出它需要时间,而且会引发装置自毁。我们没有时间了。” 林月摇头:“不用取出整个核心。只要破坏它的连接点,让数据无法被读取就行。我知道连接点在哪。” 她挣脱成天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向装置。成天想跟上去,但被她制止。 “别过来。”她说,“这个操作需要精准的规则控制,你们帮不上忙。而且……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她走到装置前,手放在一个控制面板上。手指快速操作,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复杂的指令。 同时,她低声对成天说:“天儿,听好。夜枭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完全可信。她的队伍在寻找‘系统的起源’,这很危险。系统不会允许任何人知道它的真实面目。”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成天问。 “利用她,但不要依赖她。”林月说,“判官的路只能自己走。你的父亲……他曾经也是判官种子,第三号。他想反抗系统,但失败了。他留给你的不只是血脉,还有一样东西。” 她操作完毕,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吊坠很普通,是一个银色的圆形徽章,上面刻着三条螺旋线。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她把吊坠递给成天,“里面有他留下的信息,需要判官权限达到10%才能解锁。等你达到那个层次,你就会知道一切的真相。包括……系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选中我们,以及如何真正打破这个囚笼。” 成天接过吊坠。徽章入手微温,能感觉到内部有规则的脉动。 “妈,你……” “我走不了了。”林月微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我的身体被装置同化了太久,离开培养液,我活不过二十四小时。而且,破坏连接点的操作会引发反向规则冲击,我需要留在这里稳定它,否则整个教堂会爆炸。” “不!”成天抓住她的手,“我们可以一起走!一定有办法!” “天儿,听我说。”林月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你父亲和我,我们选择了反抗,为此付出了代价。但我们的反抗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们保护了你,给你留下了希望。现在,轮到你了。活下去,成长起来,找到真相,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她拥抱了成天,很轻,但很紧。成天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他记忆深处最模糊也最深刻的印记。 “走吧。”林月推开他,“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路,妈妈都为你骄傲。” 她转身,手放在装置的最后一个按钮上。 教堂外的震动更剧烈了。墙壁出现裂痕,彩色玻璃开始破碎。 夜枭抓住成天的手臂:“没时间了,必须走!” 成天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妈……” “走吧,天儿。”林月没有回头,“黎明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这是妈妈送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她按下了按钮。 装置的核心晶体突然光芒大盛,然后开始向内坍缩。连接点被破坏,数据流像烟花一样爆发,在空气中形成无数闪烁的符号。 同时,反向规则冲击开始。以装置为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折叠。 “快走!”夜枭拉着成天冲进地下通道。 其他人紧随其后。在通道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母亲站在光芒中心,对他微笑。然后,整个教堂被白光吞没。 通道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们能感觉到——巨大的爆炸,规则的崩溃,还有某种庞大存在的愤怒嘶吼。 清道夫母体,没能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但教堂,还有教堂里的那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通道里一片黑暗,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 成天握紧手中的吊坠和血清箱,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夜枭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悲伤的时间有限。母体会追过来,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堡垒。血清有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系统已经注意到刚才的爆炸了。我收到了情报——它派来了‘监察者’。不是处决者,是更高级的存在。它的目标是你,成天。这一次,是真正的审判。” 第四十六章:钢铁牢笼与血痕规则 离开教堂的第七个小时,成天和李欣然抵达了武装势力“钢铁兄弟会”的外围哨站。 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不是王大勇投靠时走的那条,而是一条废弃的铁路隧道。这条隧道在旧时代用于货运,病毒爆发后就被封闭了,但地图上还标注着它的存在。据李欣然从“摇篮”公司的老数据库里查到的信息,这条隧道曾经是公司秘密运输实验物资的通道之一,直通城市北部的工业区,而钢铁兄弟会的基地,正是建立在那个工业区的基础上。 隧道比预想中更长,也更黑。成天手中的记录者之笔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笔身已经修复了大部分裂痕,母亲林月留下的规则理解像一层新的外壳,包裹着笔原本的结构。他能感觉到笔更强大了,但同时也更……沉重。每一次握笔,都能感觉到那份来自血缘的期盼与责任。 “还有两公里。”李欣然看着手中的定位器,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隧道出口就在钢铁兄弟会基地的仓库区下方。按照‘回响’提供的情报,那里应该有一个废弃的装卸平台,可以直接进入基地内部。” 成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规则视野中——隧道里的规则结构很奇怪。大部分区域都很稳定,像是被人为加固过,但某些地方又布满了规则的“伤疤”,像是经历过激烈的规则冲突。这些伤疤散发着微弱的污染波动,虽然不足以造成威胁,但让整个隧道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李欣然注意到他的专注。 “规则伤疤。”成天说,“这里发生过多次规则层面的战斗。不是普通的枪战,是使用规则武器的战斗。看这些痕迹的结构……有清道夫的污染特征,也有‘摇篮’公司规则武器的特征,还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规则频率。” 李欣然凑近观察隧道墙壁上的一道裂痕。那不是物理的裂痕,是规则的裂痕,在物质世界表现为一道浅浅的、发着微光的凹槽。 “这种规则频率……”她皱起眉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公司的某个绝密档案里,关于‘外部合作者’的部分。公司内部有个传言,说高层和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势力有合作。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系统?”成天问。 “不像。系统的规则频率我接触过,更……整齐,更有秩序。这种频率更混乱,更贪婪。”李欣然的语气不确定,“也许是另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们继续前进。越靠近出口,规则的伤疤越密集。在最后一公里处,他们甚至看到了规则冲突的“化石”——两股不同的规则能量互相侵蚀、湮灭后留下的结晶化结构,像黑色的水晶嵌在墙壁和地面上。 “小心。”成天拉住李欣然,指着前方地面上一片不规则的水晶区域,“这些结晶不稳定,如果触发,可能会释放残留的规则冲击。” 他绕开水晶区域,沿着隧道边缘小心前进。规则视野中,那些水晶像沉睡的野兽,内部封存着狂暴的能量。他能“看见”能量流动的路径,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隧道的尽头。 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覆盖着厚厚的铁锈,但门锁的位置有一个相对干净的面板——是指纹和虹膜识别锁。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显然早已断电。 “这门……”李欣然检查面板,“是‘摇篮’公司的标准安全门。需要授权人员的生物特征才能打开。但我们没有——”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成天已经把记录者之笔的笔尖抵在了面板上。 笔尖发出淡金色的光,光像液体一样渗入面板的缝隙。几秒钟后,面板发出“滴滴”两声,指示灯突然闪烁起绿光,然后——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林月博士。” 门锁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合金门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装卸平台。平台上方是高高的穹顶,悬挂着老旧的起重机和传送带。平台上堆放着大量集装箱,大部分都已经锈蚀损坏,但也有几个看起来相对完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那里停放着一辆装甲车,车身上涂着钢铁兄弟会的标志:交叉的齿轮与刀剑。车旁有两个穿着黑色护甲的守卫在巡逻。 成天和李欣然迅速躲到一个集装箱后面。成天展开规则视野,扫描那两个守卫。 规则结构显示,他们是普通人,没有经过规则改造,但身上的护甲有微弱的规则波动——那是简单的防护规则,能抵挡低强度的规则冲击。他们的武器也是普通的枪械,没有规则附魔。 “两个普通守卫。”成天低声说,“可以绕过去。平台的另一侧有楼梯通向上层。” 李欣然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那是一个规则***,能制造短暂的规则盲区,让守卫的感知暂时失效。这是她从“摇篮”公司的遗留设备里找到并修复的。 她调整频率,按下按钮。 无形的规则波动扩散开来。两个守卫同时晃了晃头,像是突然感到头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嘀咕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走向装甲车,似乎想检查什么。 就是现在。 成天和李欣然快速穿过平台,沿着墙边的阴影移动,抵达楼梯口。楼梯是金属的,很陡,向上延伸进黑暗中。 他们小心地爬上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和人声。 成天透过门缝向外看。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栅栏门——那是牢房。每个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眼神麻木,有些人身上有明显的伤口。 走廊里有两个穿黑色护甲的守卫在巡逻,手里拿着电棍。其中一个守卫停在一个牢房前,用棍子敲打栅栏:“喂,今天轮到你们了。出来三个,去三号车间。” 牢房里的人一阵骚动,但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守卫不耐烦地打开牢门,走进去,随便拖出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三个人都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被守卫用锁链拴住双手,像牵狗一样拉走。 成天的拳头握紧了。 “这是……”李欣然的声音很轻,“奴隶?” “比奴隶更糟。”成天说,规则视野中,他看到了那些被囚禁者的规则结构——他们体内有规则的“烙印”,那不是自然的规则印记,是人为刻印上去的。烙印的内容很简单:服从,劳动,否则痛苦。 那是规则层面的枷锁。 “钢铁兄弟会不只是武装势力。”李欣然的脸色很难看,“他们在用规则技术控制普通人。那些烙印……是‘摇篮’公司的初级规则控制技术。公司曾经开发这种技术来控制不听话的实验体,后来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但显然,有人偷走了技术,并把它用在了这里。” 成天想起铁拳的话:有些人为了活下去,愿意放弃一切。 但这不是放弃,这是剥夺。 “我们先去上层。”成天说,“找到他们的指挥中心,弄清楚这个基地的运作方式,然后……再做打算。” 他们等巡逻守卫走远后,悄悄溜出铁门,沿着走廊前进。走廊尽头有另一段楼梯,这次通向的是明亮的区域——那是基地的生活区。 与地下牢房的阴冷黑暗不同,生活区灯火通明,装饰得甚至称得上豪华。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油画(虽然大多是廉价的复制品),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有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舒适的家具和生活设施。 但这里的人分成了鲜明的两个阶层。 一种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西装或礼服,他们悠闲地散步、交谈、享用着餐点。另一种人穿着灰色的制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前一种人——端茶倒水,清洁打扫,动作机械而卑微。 成天注意到,那些穿灰色制服的人,脖子上都有一个金属项圈。规则视野中,项圈散发着与牢房里那些人类似的规则烙印波动。 “等级制度。”李欣然低声说,“穿好衣服的是‘上民’,穿灰色制服的是‘下民’。下民被规则项圈控制,必须服从上民的一切命令。这比奴隶制更可怕——奴隶可能反抗,但被规则控制的人,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他们躲在一个装饰柱后面,观察着这个扭曲的小社会。 一个上民中年男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对旁边的下民女孩说:“茶冷了。” 女孩立刻跪下:“对不起,主人,我马上去换。” “不用了。”男人淡淡地说,“作为惩罚,你今天不准吃饭。”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项圈突然发出微弱的红光。她的表情立刻变得麻木:“是,主人。” 另一个场景:一个上民小孩在走廊里奔跑玩耍,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下民老人。老人摔倒,手中的托盘掉在地上,食物洒了一地。 小孩的母亲——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走过来,看都没看老人一眼,对小孩说:“宝贝,没撞疼吧?” “没有,妈妈。”小孩说。 女人这才看向地上的老人,皱起眉头:“弄脏了我的地板。清洁它,然后去领十鞭。” 老人默默地爬起来,开始清理。他的动作很慢,显然身体不太好。旁边的另一个下民想帮忙,但被一个守卫用眼神制止了。 成天感到一阵恶心。 这不是末世求生应有的样子。这是文明崩溃后,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借助规则技术重新建立的暴政。 “我们去指挥中心。”他的声音很冷。 他们继续向上。生活区之上是行政层,这里有办公室、会议室、档案室。成天用记录者之笔轻松打开了档案室的门——这里的门锁也是“摇篮”公司的产品,对林月的权限依然有效。 档案室里堆满了文件和电子记录。成天快速浏览,李欣然则操作一台还能工作的终端,尝试访问基地的数据库。 “找到了。”几分钟后,李欣然说,“钢铁兄弟会的等级制度详细规则。”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表格: 【钢铁兄弟会生存管理条例·修订版】 第一条:所有成员按贡献值分为五等 · 一等(领袖及核心干部):享有全部权利,可支配所有资源 · 二等(战士及技术人员):享有基本权利,分配充足资源 · 三等(普通成员):享有有限权利,分配基础资源 · 四等(下民):无权利,需服侍上民以换取生存资格 · 五等(罪民):无权利,用于危险劳动及实验 第二条:贡献值评定标准 · 战斗功绩、技术贡献、资源上缴可增加贡献值 · 违反规定、任务失败、质疑权威将减少贡献值 · 贡献值低于阈值者,自动降为下民 · 贡献值为负者,降为罪民 第三条:下民管理细则 · 所有下民必须佩戴规则项圈 · 项圈内置服从协议,违反者将遭受规则惩罚(疼痛、麻痹、意识干扰等) · 下民每日工作16小时,休息8小时 · 下民无生育权,无教育权,无财产权 第四条:罪民处理方案 · 罪民用于高危险工作(清理污染区、对抗变异体等) · 罪民可作为规则实验体,供技术部门研究使用 · 罪民无生命保障,死亡后尸体回收利用 成天一拳砸在桌子上,但控制了力量,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这就是王大勇投靠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就是他说的‘更好的生活’?” “也许他不知道全部。”李欣然说,“或者……他知道,但他觉得值得。对于一些人来说,成为压迫者比被压迫更好。” 她继续操作终端,调出更多数据:“看这个——钢铁兄弟会的头目,代号‘铁爪’,真名陈烈。前‘摇篮’公司安全主管,在病毒爆发后带领一批保安占领了这个工业区,建立了这个势力。他手里有公司的大量技术资料和设备,包括规则控制技术。”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的照片:四十多岁,光头,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眼神冷硬如铁。 “陈烈……”成天重复这个名字,“他就是用这些技术,把活人变成工具的?” “不止如此。”李欣然调出另一份文件,“他还在进行规则实验。用罪民做实验体,测试各种规则武器和改造技术。这是实验记录……” 她点开一份视频记录。 画面中,一个瘦弱的男人被固定在实验椅上,脖子上戴着规则项圈。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操作着设备,项圈发出光芒。男人开始惨叫,身体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几秒钟后,他的手臂开始异化,变成类似清道夫的爪状结构。 技术人员记录着数据:“实验体117号,规则污染注入成功。肉体异化程度34%,意识保存度21%。结论:可作为生物兵器使用,但寿命缩短至72小时。” 画面切换,那个已经半异化的男人被放进一个笼子,笼子里还有一只变异犬。笼门打开,男人和变异犬开始撕咬,最终男人杀死了变异犬,但自己也重伤倒地。 技术人员冷漠地记录:“战斗测试通过。清理掉。” 视频结束。 成天闭上眼睛。他感到规则书在口袋里发烫,像是也在愤怒。 “我们需要拿到血清。”他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李欣然问。 “我不知道。”成天诚实地说,“但我不能就这样看着。这些人……他们也是人。他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一个想法。规则项圈的控制中心应该就在这个基地里。如果我们能找到并破坏它,所有的下民和罪民都会获得自由。但那样会引发混乱,钢铁兄弟会一定会全力镇压。我们的行动会很危险。” “值得冒险。”成天说。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声音传来:“李博士?你在里面吗?首领要见你。”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李博士?是在叫李欣然? 李欣然的脸色变了:“那是……陈烈的副手,赵刚。我以前在公司见过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敲门声更急了:“李博士,开门。首领知道你来了,他想和你谈谈……关于林月博士的事。” 成天的手按在记录者之笔上。 李欣然深吸一口气,对他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好久不见,李欣然博士。”赵刚说,“或者说,我应该叫你……监视者M-007?” 李欣然的身体僵住了。 赵刚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档案室里的成天,笑容更深了: “还有你,林成天。或者你喜欢成天这个名字?首领等你们很久了。请跟我来——不要试图反抗,整个基地的规则武器都已经锁定了这个房间。你们有任何异动,都会瞬间被规则冲击瘫痪。”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领想和你们谈谈合作。关于如何……更好地管理这个新世界。” 第四十七章:进化者的逻辑与监视者的过去 成天感到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物理的凝固,是规则的凝固。赵刚说话的同时,无形的规则力场已经笼罩了整个档案室,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缠绕住他和李欣然的四肢。他试图移动手指,但手指沉重如铅;他试图驱动记录者之笔,但笔与他的规则连接被一层冰冷的屏障阻隔了。 “不要白费力气。”赵刚微笑着走进房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成天很熟悉,和他自己体内那5%的“判官种子”本质光芒很相似,但更浑浊,更……人为。 “规则抑制力场,‘摇篮’公司第三实验室的最新产品。”赵刚随意地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看,“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规则使用者。力场强度足以压制80%以下的规则操作。而你,成天,根据我们的扫描,你的规则操作强度峰值是62%——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于野生觉醒者来说。” 野生觉醒者。这个词刺痛了成天。原来在陈烈这些人眼中,他只是个“野生”的。 李欣然站在门口,身体紧绷,但也没有试图反抗。成天注意到,她的规则波动很奇怪——不是被力场压制的那种阻滞感,而是主动的收缩和隐藏。像刺猬遇到危险时蜷缩起来一样。 “李欣然博士,或者我该继续叫你M-007?”赵刚转向她,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深长,“你在公司档案里的身份是实习生,但实际上你是安全部的深度潜伏者,任务是监视林月博士的研究团队。病毒爆发后,你失踪了,公司一直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跟林月的儿子混在一起。” 李欣然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成天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平静。 “因为陈烈首领曾经是安全部的主管,你的直属上司。”赵刚说,“你的档案,你的任务记录,他都知道。当他从监控里看到你出现在基地时,立刻认出了你。说实话,首领很惊讶——他以为你早就被系统收编了,毕竟像你这样的‘纯种监视者’,系统最喜欢。” 纯种监视者。又一个陌生的词。 赵刚摆摆手:“走吧,首领在等你们。别让他等太久,他不喜欢等人。” 两个守卫上前,用特殊的镣铐铐住成天和李欣然的手腕。镣铐也是规则武器,戴上后,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体表一寸之内,像被关进了黑暗的小盒子。 他们被带出档案室,沿着走廊向上走。不是去生活区,而是继续向上,来到基地的最高层。 这一层的装饰更加奢华,几乎可以媲美病毒爆发前的五星级酒店。厚厚的地毯,名贵的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但成天能感觉到,这些奢侈品的背后,是规则的堆砌——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布置,形成复杂的规则阵列,既提供保护,也彰显权威。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红木大门。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三面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区——或者说是工业区改造而成的钢铁兄弟会基地。基地里灯火通明,能看见整齐的街道、巡逻的守卫、以及那些在街道上低头匆匆行走的灰色人影。 办公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景象。 “首领,人带到了。”赵刚恭敬地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 是照片上的陈烈,但真人更威严。他大约五十岁,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左脸上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制服,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但成天能“看见”——这个男人的整个身体都是一件规则武器。他的骨骼、肌肉、内脏,都被规则技术强化改造过。那些改造不是粗暴的植入,是精密的融合,让他的肉体规则强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 “进化者……”成天喃喃道。 陈烈听到了,嘴角微扬:“这个词不错。比‘改造人’好听。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成天和李欣然被松开镣铐,但没有完全解除规则抑制——只是减弱到能让他们正常行动的程度。 两人坐下。成天的手按在口袋里的规则书上,书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抵抗抑制力场。 “李欣然,好久不见。”陈烈首先看向李欣然,眼神复杂,“有七年了吧?最后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刚通过考核的新人,眼睛里还有光。现在……光没了。” “在末世,有光的人死得快。”李欣然平静地回应。 “说得好。”陈烈点头,“所以你现在跟林月的儿子混在一起,是终于找到新的光了?”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陈烈笑了,笑声很冷,“什么是正确?在公司的实验室里监视你的导师是正确?在病毒爆发后抛弃任务独自求生是正确?还是现在,跟一个可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判官种子’在一起是正确?” 成天注意到,陈烈说“判官种子”时,语气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嫉妒? “你认识我母亲?”成天开口。 陈烈的视线转向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认识?当然认识。林月博士,公司最天才的规则学者,也是最大的麻烦制造者。她总是太理想主义,总是相信规则技术能拯救世界,而不是控制世界。所以最后她死了——或者,按你的说法,被公司‘保存’起来了。” “你们都知道。”成天说,“知道她没死,知道她在教堂里,知道血清的真相。” “当然知道。”陈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是安全部主管,公司的所有秘密项目我都有权限知道。‘造神计划’,判官种子培养计划,规则稳定剂(血清)项目……包括你,林成天,第七号种子。” 他顿了顿:“说实话,我很佩服林月。在那种情况下,她还能偷偷留下后门,还能把关键道具留给儿子,还能让你活到现在。母爱确实伟大。但遗憾的是,母爱改变不了现实。” “现实是什么?”成天问。 “现实是,这个世界已经完了。”陈烈的语气变得冷酷,“病毒只是表象,真正的灾难是规则崩溃。整个世界的规则结构都在瓦解,就像一栋老房子,地基已经烂了,墙体已经裂缝了,迟早会塌。而系统——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只是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我们反抗不了,只能适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下面的基地:“看看这里。三千四百人,在这个末日里活得怎么样?有食物,有住所,有安全,甚至有娱乐。比外面那些在废墟里等死的人好太多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建立了一套规则——字面意义上的规则。” 他转身看向成天:“规则控制技术确实不人道,但很有效。如果没有那些项圈和烙印,这些人会互相残杀,会抢夺资源,会让整个基地在三天内崩溃。我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作为交换,他们放弃自由和尊严。公平交易。” “公平?”成天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些被你当作‘罪民’做实验的人呢?那些被强行改造成生物兵器然后扔去送死的人呢?那也是公平交易?” 陈烈的眼神冷下来:“为了整体牺牲少数,这是必要的。我需要测试规则武器的效果,需要清除基地周围的威胁,需要探索新的生存空间。那些罪民——他们本来就犯了错,违反了基地的规定。用他们做实验,既是惩罚,也是贡献。” “犯错?”李欣然突然开口,“我看到档案了。所谓的犯错,包括质疑你的决定、私下抱怨生活条件、甚至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你用规则项圈监控每个人的思想,任何不满都会被记录,累计到一定程度就降为下民,再犯就降为罪民。这不是法律,这是暴政。” 陈烈盯着她,许久,突然笑了:“你还是这么天真,欣然。你以为法律是什么?在文明时代,法律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在末日,规则就是我的法律。我制定它,我执行它,我解释它。因为我有这个力量。” 他走到成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最佩服林月什么吗?她看到了规则的真相——规则不是自然法则,不是客观存在,是人为制定的、可以修改的、可以重写的东西。但她太软弱,总想着用规则做好事,帮助人,拯救世界。她错了。规则的力量应该用来建立一个稳定的、可控的、高效的社会。”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一团规则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旋转,最后形成一个微小的、完整的规则模型——那是钢铁兄弟会基地的规则体系模型,成天能“看见”模型中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接,每一个控制点。 “这才是正确的用法。”陈烈说,“用规则编织牢笼,用牢笼维持秩序,用秩序保证生存。至于笼中鸟是否幸福……那不重要。活着,就比死了强。” 成天看着那个规则模型。确实,模型结构精巧,逻辑严密,几乎完美。但它缺少一样东西——人性。它把三千四百人简化成三千四百个规则节点,每个节点有输入和输出,有功能和限制,但没有情感,没有意志,没有选择。 “你要我做什么?”成天问。 “加入我。”陈烈收起模型,“你有判官种子的天赋,有我梦寐以求的规则亲和力。我可以提供资源,提供技术,提供保护。我们一起完善这个系统,让它更强大,更稳定。然后……我们可以扩大它,把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地区都纳入这个规则体系。”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想象一下,一个完全由规则管理的世界。没有犯罪,没有混乱,没有浪费。每个人都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做最能发挥价值的工作。资源被最优化分配,威胁被最快速清除。这将是人类文明的新纪元——由我们创造的新纪元。” “如果我说不呢?”成天问。 陈烈的笑容消失了。 “那你就是威胁。”他说,“判官种子天生具有重写规则的能力,这对我的体系是致命的。如果我不能控制你,就必须消灭你。很遗憾,因为我真的很欣赏你的天赋。” 办公室里的规则力场突然增强。成天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不过,在你做出选择之前。”陈烈看向李欣然,“我还有个问题要问我们的监视者。” 他走到李欣然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欣然,告诉我真相。当年林月试图带着儿子逃离公司时,你作为监视者,为什么没有报告?如果那时候你报告了,公司会立刻控制住林成天,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么多麻烦。” 李欣然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放走了他们,对不对?”陈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因为你心软了,因为你敬重林月,因为你还有人性。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人性,导致了更糟糕的结果——林月被抓回去改造成装置核心,林成天被篡改记忆扔进系统,而你也成了叛逃者,在末日里流浪了七年。” 他直起身:“现在,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说服成天加入我们,或者……至少不要妨碍我们。完成你七年前没有完成的任务。” 李欣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确实没有报告。”她说,“那天晚上,我看到林月博士抱着孩子,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她是我的导师,她教了我关于规则的一切,她相信规则可以创造美好。但她却被公司逼到了绝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亲手把她的孩子送进实验室。” “所以你就背叛了你的职责。”陈烈说。 “是的。”李欣然坦然承认,“我背叛了公司,背叛了监视者的誓言。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她看向成天:“成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在你母亲被抓后,公司对你的处理方案有两个:一是直接销毁,因为失控的实验体太危险;二是洗去记忆,植入虚假身份,然后投放到系统中,作为判官种子的培养观察样本。是我……是我用我所有的权限和筹码,争取到了第二个选项。我抹去了所有关于你是林月儿子的记录,伪造了你的身份档案,让你至少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而不是实验室里的编号。” 成天感到心脏被重重一击。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李欣然继续说,声音里有压抑了七年的情感,“我知道你在哪里上学,知道你什么时候遭遇了那场‘车祸’——那是系统安排的觉醒仪式,我知道,但我无法阻止。我知道你被绑定系统,知道你进入这个世界,所以我申请成为你的‘引导者’,虽然系统给我的实际指令是……必要时清除你。”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但我做不到。就像七年前做不到举报你母亲一样。我只能尽可能保护你,引导你,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最终会让我们成为敌人。”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烈看着李欣然,看着成天,然后摇了摇头:“感人。真的感人。但感情改变不了现实。成天,你现在知道了一切——你的身世,你母亲的遭遇,李欣然的选择,还有我的提议。做个决定吧。”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按钮。 办公室的墙面突然变成透明,显示出一个巨大的监控画面。画面中是基地的牢房区,可以看到那些被囚禁的下民和罪民。画面拉近,对准了一个牢房——里面关着三个人,是老赵、小林和阿雅。他们被铁链锁着,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显然经过拷问。 “你的同伴。”陈烈说,“他们很勇敢,但不够聪明。想从内部破坏规则项圈的控制中心,结果触发了警报。现在他们在我手里。” 画面再切换,显示另一个场景——那是教堂的外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已经破碎,周围的净化区域正在快速缩小,暗红色的污染菌毯正在向教堂蔓延。而在教堂内部,那个巨大的规则稳定装置发出不稳定的嗡鸣,观察窗里的女人——林月——开始轻微抽搐。 “你母亲的维持装置。”陈烈说,“系统检测到教堂被入侵,已经开始远程干涉。如果不尽快拿到血清并稳定装置,你母亲会彻底规则崩溃,而教堂的净化区域会完全消失,周围的污染会涌入,钢铁兄弟会基地也会受到影响。” 他把两个画面并排显示:“所以,选择吧。第一,加入我,我帮你救出同伴,帮你拿到血清救你母亲,我们一起建立新秩序。第二,拒绝我,你的同伴会死,你母亲会死,你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而钢铁兄弟会……依然会存在,继续用我的方式维持这个小小的文明孤岛。” 成天看着两个画面。 一边是同伴的性命,一边是母亲的性命。 一边是自由,一边是秩序。 一边是人性的光辉,一边是人性的黑暗。 他感到规则书在口袋里剧烈震动。书页自动翻开,翻到一页空白页。页面上,一行行文字正在快速浮现,不是系统的提示,是他自己的规则理解在凝聚。 那些文字构成一个问题: 【当你拥有重写规则的力量时,你会重写什么?】 成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铁壁营地里那些努力维持文明火种的人们。 想起了那些被清道夫污染、在痛苦中死去的感染者。 想起了王大勇最后的解脱。 想起了地铁站里那些规则涂鸦中的求救。 想起了母亲在培养槽中沉睡的脸。 想起了李欣然七年前的背叛和七年后的守护。 想起了那些被项圈控制的空洞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拒绝。”他说。 陈烈的脸色沉下来。 “但我也不是你的敌人。”成天继续说,“或者说不完全是。你的秩序是牢笼,但我理解为什么你需要牢笼——因为外面是野兽横行的荒野。错的不只是你,是这个世界,是制造这个末日的系统,是滥用规则技术的‘摇篮’公司。” 他站起来,规则书从口袋中飞出,悬浮在他面前,书页哗啦啦翻动。 “但我不会加入牢笼。”成天说,“我要做的是……拆掉牢笼,赶走野兽,让人们不必在牢笼和荒野之间选择。即使那不可能完全实现,即使那只是一个幻想。” 规则书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抵抗办公室的抑制力场。记录者之笔从成天手中浮起,笔尖对准陈烈。 “所以,陈烈首领,我们做个交易吧。”成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放了我的同伴,告诉我血清的真正位置和获取方法,并承诺在我离开后,改善基地的规则——至少给那些下民和罪民真正的选择权,而不是强迫的服从。作为交换,我不会破坏你的基地,不会解放所有人引发混乱,而且……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陈烈眯起眼睛。 成天伸出手,规则书射出一道光,在空气中形成一幅三维地图——那是整个城市的规则污染分布图,图中标注着十几个高污染区,还有三个移动的污染源(清道夫母体),以及……一个巨大的、正在扩张的规则空洞。 “这是‘摇篮’公司地下总部的入口。”成天指着那个规则空洞,“公司撤离时没有完全销毁总部设施,那里还保留着最完整的规则技术资料和装备。但入口被规则迷宫保护,外人无法进入。我有我母亲的权限,可以打开它。” 陈烈的呼吸急促了:“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血清救母亲,需要带同伴安全离开,需要你承诺的改善。”成天说,“而你,会得到通往人类文明最后技术宝库的钥匙。那里的技术,足够你把钢铁兄弟会扩张成钢铁王国,甚至钢铁帝国——如果你能用得好的话。” 陈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着地图,看着成天,看着李欣然,最后看着监控画面中的同伴和林月。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林月的儿子,果然和林月一样……既天真,又狡猾。”他说,“你给了我无法拒绝的诱惑,也给了我无法承受的威胁。如果我拒绝,你会用你判官种子的能力在这里大闹一场,即使我杀了你,基地也会元气大伤。如果我接受,我得到梦寐以求的技术,但要放弃一部分控制权。” 他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的基地。 “我答应你。”最终他说,“但有个条件:你要亲自去拿血清,而我的人会陪同。如果成功,交易成立;如果失败,你的同伴会死,而我依然会得到教堂的位置信息——虽然会更麻烦,但总有机会。” “成交。”成天说。 陈烈按下一个按钮,办公室的规则抑制力场解除。成天感觉身体一轻,规则感知重新展开。 “赵刚,带他们去装备室,准备进入教堂。”陈烈命令,“派‘猎犬’小队随行,保护成天,同时……确保他不会耍花样。” 赵刚点头:“是。” 离开办公室前,陈烈叫住了成天。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真的相信,拆掉牢笼赶走野兽之后,人们会建立更好的世界,而不是互相残杀?” 成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相信。”他说,“但我会试试。因为这是我母亲相信的,这是李欣然用七年守护的,这是……我选择成为的人该做的事。” 他离开了办公室。 陈烈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久,他低声自语: “林月,你养了个好儿子。可惜……他活不久了。” 他转身,看向办公室角落的阴影: “通知系统,目标已进入陷阱。准备回收第七号判官种子,以及……他的规则书。” 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 而在走廊里,走在前面的成天,手中的规则书突然震动了一下。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警告:检测到系统监控信号】 【来源:当前位置】 【建议:立即撤离】 第四十八章:血色回廊与逆袭者狩猎 离开钢铁兄弟会基地的装甲车队在废墟中穿行,像一队金属甲虫爬行在巨兽的骸骨间。 成天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身旁是李欣然,对面是赵刚和两个“猎犬”小队的成员。猎犬小队的装备比普通守卫精良得多——他们的护甲是深黑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有规则的纹理流动;武器不是枪械,而是规则发射器,能够将规则能量塑造成各种形态的攻击。 “还有十分钟到达教堂外围。”赵刚看着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地形图,“根据最新扫描,教堂周围的净化区域已经缩小到直径五十米。污染菌毯正在快速侵蚀,最多还能维持两小时。” 成天看向车窗外。街道的景象比他上次经过时更加恶化。那些暗红色的菌毯已经长到了两米高,像巨大的肉质珊瑚,表面布满了开合的孔洞,不断喷出孢子云。建筑物完全被菌丝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发光颗粒,那是高浓度的规则污染粒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虹色。 “清道夫母体在加速繁殖。”李欣然低声说,“它感应到了教堂规则稳定装置的衰弱,想要吞噬那里的纯净规则能量。” “母体在哪?”成天问。 赵刚调出另一个画面,那是热成像和规则扫描的叠加图像。图像中央是教堂的轮廓,周围是一片暗红色的污染海洋。而在污染海洋中,有三个巨大的热源在移动,它们呈三角形包围着教堂。 “三个母体。”赵刚说,“可能是一个母体分裂成的三个子体,也可能是原本就有多个。它们在协同行动,轮流冲击净化区域的边界,消耗装置的能源。” 成天看着那三个热源。规则视野中,它们像三个巨大的规则漩涡,不断吸收周围的污染能量,然后转化为攻击性能量,撞击着教堂的规则屏障。每一次撞击,屏障就微弱一分。 “装备室给了你们什么?”赵刚看向成天手中的记录者之笔和规则书。 “一些基础的规则防护装备。”成天没有完全说实话。实际上,陈烈提供的装备里有一件特别的东西——一个规则增幅器,可以临时提升他的规则操作强度30%,但副作用是会留下永久的规则损伤。他没打算用,但带上了。 装甲车突然急刹。 “前方有障碍!”司机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成天看向前方。道路被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堵死了,看起来像是几辆汽车被某种力量揉成了一团铁球。铁球表面覆盖着菌毯,还在微微蠕动。 “绕路。”赵刚命令。 车队转向,驶入一条侧街。但这条街的情况更糟——街道两旁的那些肉质珊瑚突然动了起来,它们伸出触须,像活了一样抓向装甲车。 “攻击!”赵刚大喊。 猎犬小队开火。规则发射器射出蓝色的能量束,击中触须,触须瞬间枯萎、碳化。但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就把第一辆装甲车缠住了。 “下车!步行前进!”赵刚打开车门,率先跳下。 成天和李欣然紧随其后。一下车,成天就感觉到了强烈的规则压迫——这里的污染浓度高得惊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他立刻激活规则书的防护功能,一层淡金色的光罩覆盖全身,将污染粒子隔绝在外。 猎犬小队的成员也展开了个人防护罩,但他们的罩子是蓝色的,强度明显不如成天的。 “跟我来!”赵刚带头向教堂方向冲锋,手中的规则发射器不断射击,清理出一条通路。 但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五十米,就不得不停下。 因为街道“活”过来了。 地面开始蠕动,柏油路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两旁的建筑残骸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由混凝土、钢筋和菌毯构成的怪物。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混沌物质,中心有一个旋转的规则漩涡,那是清道夫子体的核心。 “规则聚合体。”李欣然的脸色发白,“母体用污染能量强行融合周围物质形成的临时战斗单位。它没有智能,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 怪物向他们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引起地面的剧烈震动。它伸出一条由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触手,触手末端裂开,露出一个旋转的、布满尖牙的嘴。 “分散攻击!”赵刚指挥猎犬小队,“瞄准核心!” 规则能量束集中射击怪物的核心。但那些攻击在靠近核心时,就被规则漩涡偏转或吸收了。怪物几乎没有受到伤害,继续逼近。 成天观察着怪物的规则结构。他发现,这个聚合体的核心与三个母体有着微弱的连接,母体通过这个连接为它提供能量。如果能切断连接…… 他举起记录者之笔,集中精神。新获得的规则解析能力让他能“看见”那些连接的路径——三条暗红色的规则线,从三个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在核心中。 他需要同时切断三条线。 但以他现在的规则操作强度,一次只能切断一条。等他切断第二条时,第一条可能已经重新连接了。 除非…… “李欣然,帮我争取时间。”成天说,“我需要至少十秒不被打扰。” 李欣然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圆柱形装置——那是“摇篮”公司的规则***,她在档案室里找到并修复的。她启动装置,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怪物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扰乱了它的规则接收,让它暂时“失明”了。 就是现在。 成天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记录者之笔上。他不再试图同时切断三条线,而是改变策略——他要用笔重写其中一条连接的规则性质。 不是切断,是逆转。 让那条连接从“能量输入”变成“能量输出”。 笔尖在空中划过,留下淡金色的轨迹。轨迹组成一个复杂的规则符号,符号成型后,飞向怪物核心的一条连接线。 符号融入连接线。 线瞬间从暗红色变成淡金色。 然后,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那条连接线开始反向传输能量。不是从母体流向聚合体,是从聚合体流向母体。而且因为能量性质被重写,母体无法立刻切断连接,只能被动接受。 聚合体的规则结构开始不稳定。它的形态开始扭曲、崩塌。核心的漩涡转速减慢,另外两条连接线也因为能量失衡而剧烈波动。 “继续攻击!”赵刚抓住机会。 猎犬小队集中火力攻击核心。这一次,攻击没有被偏转,全部命中。核心炸裂,规则漩涡消散。巨大的聚合体轰然倒塌,化成一堆无害的碎石和菌毯残渣。 “干得漂亮。”赵刚看向成天,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那种规则操作……已经超出了‘野生觉醒者’的水平。” 成天没有回应。刚才的操作消耗巨大,他感到一阵眩晕,鼻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他擦了擦,是血。 “你没事吧?”李欣然扶住他。 “没事。”成天站稳,“继续前进。时间不多了。” 他们继续向教堂前进。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虽然偶尔有小型污染生物袭击,但都被猎犬小队轻松解决。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教堂所在的街区。 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 教堂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是一片纯净的“真空区”。地面是干净的混凝土,没有菌毯,没有污染,甚至没有灰尘。而五十米之外,是厚达数米的污染菌毯墙壁,那些菌毯还在不断向真空区挤压,但被无形的规则屏障挡住。 教堂本身看起来完好无损,哥特式的尖顶在昏黄的天空下像一柄刺向苍穹的利剑。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光,那些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彩虹桥,美得不真实。 但成天能“看见”,那些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高度浓缩的规则能量。它们在维持净化区域的同时,也在持续消耗装置的核心——他的母亲。 “三个母体在哪?”赵刚问。 一个猎犬小队成员用扫描仪探测:“两个在菌毯墙壁后方,处于休眠状态,可能在积蓄能量准备下一次冲击。第三个……在教堂里。” “什么?”赵刚皱眉。 “教堂内部有强烈的规则波动,与母体的特征相符,但更……集中,更强大。”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母体进入教堂了?那母亲…… “我们得立刻进去。”他说。 “等等。”赵刚拦住他,“陈烈首领有命令,我们必须先建立防御阵地,确保退路。而且,教堂里可能有陷阱。” “我母亲在里面!”成天甩开他的手,“每多等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 “冷静点。”李欣然按住成天的肩膀,“赵刚说得对,我们需要计划。母体在教堂里,意味着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盲目冲进去,可能救不了你母亲,还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成天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他们说得对,但心中的焦虑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 “给你五分钟。”赵刚说,“猎犬小队会在外围建立防御,抵挡可能袭来的污染生物。你和李博士进去,我们保持通讯。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 成天点头。他和李欣然检查装备,准备进入教堂。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突然全部炸裂。 不是被外力击碎,是从内部爆开的。无数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落,每一片都在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不见。而从破碎的窗户里,涌出的不是光,是……黑暗。 纯粹的、吸收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像墨水一样扩散,所过之处,彩虹桥熄灭,温暖的光消失。净化区域开始快速缩小——四十五米,四十米,三十五米…… “装置在崩溃!”李欣然惊呼。 成天不再犹豫,冲向教堂大门。 门是开着的,或者说,门已经不存在了——它被黑暗吞噬了。成天冲进黑暗的瞬间,感觉像是跳进了冰水。刺骨的寒冷不是物理的寒冷,是规则的寒冷。他的防护光罩在黑暗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变薄。 李欣然紧随其后,她的防护罩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他们进入教堂内部。 这里已经完全变样。 原本的教堂长椅、祭坛、彩绘玻璃,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空间中悬浮着无数规则的碎片,那些碎片像星云一样缓慢旋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规则稳定装置的核心部分——一个巨大的水晶柱,柱子里封存着一个沉睡的女人,林月。水晶柱表面布满了裂痕,从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污染物质,那些物质像血管一样缠绕着柱子,正在向内部渗透。 另一个是……一个卵。 一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卵,大约有三米高,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规则碎片的光芒。卵在缓慢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每次搏动,都释放出一圈规则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就更加扭曲一分。 “那是……”成天盯着那个卵。 “母体的核心。”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成天猛地转身。 从黑暗的深处,走出一个人。 是夜枭。 她还是那身黑色风衣,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明灯。但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风衣有多处破损,脸上有血迹,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瘸。 “你……”成天警惕地后退一步。 “别紧张,我现在不是你的敌人。”夜枭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或者说,暂时不是。我们都有同一个问题要解决。” 她指向那个卵:“那是清道夫母体的最终形态——‘规则之卵’。它吸收了教堂装置的大部分能量,正在孵化。一旦孵化完成,会诞生一个真正的规则生命体,拥有自主意识,能够主动吞噬和改写规则。到那时,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区域,都会变成它的猎场。” “你怎么知道?”李欣然问。 “因为我的小队一直在追踪它。”夜枭苦笑,“或者说,被它追踪。我们原本的任务是回收血清和装置,但到达时发现母体已经侵入。我们试图阻止,结果……”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损失了两个人,剩下的也失散了。” 成天看向那个卵。规则视野中,卵的内部确实有一个生命正在成型,那个生命的规则结构复杂而完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就像美食对饥饿者的吸引力一样。 “它想要你。”夜枭看着成天,“准确地说,它想要你体内的判官种子本质。你的规则结构对它来说是完美的营养,能让它孵化得更快、更完整。” 卵似乎感应到了成天的存在,搏动加快了。一道裂缝出现在卵的表面,从裂缝中伸出一条半透明的触须,触须末端是一只眼睛——一只纯粹由规则构成的眼睛,盯着成天。 “我们得摧毁它。”成天说。 “同意。”夜枭说,“但问题是,它和装置核心连接在一起。”她指向缠绕水晶柱的那些污染血管,“那些不仅是污染物质,也是规则连接。如果我们直接攻击卵,冲击会通过连接传递到装置核心,你母亲会立刻规则崩溃。而如果我们先切断连接,卵会察觉并提前孵化,我们可能来不及阻止。” 两难的选择。 成天看着水晶柱里的母亲。她还在沉睡,表情平静,但脸色苍白得可怕。他能“看见”,她的规则结构已经很脆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又看向那个卵。卵中的生命正在加速成型,每一次搏动都让它更强大一分。 他必须做出决定。 “我有一个想法。”李欣然突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转移。” “转移什么?” “转移连接。”李欣然说,“卵和装置核心的连接是基于规则共鸣建立的。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更强的规则共鸣源,也许能把连接吸引过来,让卵暂时忽略装置核心。” “更强的共鸣源?”夜枭皱眉,“这里哪有……” 她的目光落在成天身上。 成天明白了。他是判官种子,他的规则本质对卵来说是最具吸引力的。如果他主动释放自己的规则波动,卵可能会把连接转移到他身上。 “那太危险了。”夜枭说,“一旦连接建立,卵会直接抽取你的规则本质。你可能在几分钟内被吸干。” “但我可以抵抗。”成天说,“我有规则书,有记录者之笔,还有我母亲留下的规则理解。而且……我不需要完全抵抗,只需要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成天看向夜枭:“你刚才说,你的小队原本的任务是回收血清和装置。那你们一定有破坏或控制卵的方法,对吧?” 夜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们有‘规则凝固弹’,可以暂时冻结目标的规则活动,持续三十秒。但需要直接命中核心,而且发射后会有强烈的规则反冲,发射者会受重伤。” “三十秒够了。”成天说,“我来吸引连接,你准备发射。李欣然,你找机会接近装置核心,看能不能直接取出血清。” “血清在核心内部。”夜枭说,“需要特定的规则密钥才能安全取出,否则会触发自毁程序。密钥是……” 她顿了顿,看向成天:“是你母亲的声音。装置只响应林月博士的声纹指令。但林月博士现在在休眠,不可能说话。” 又一个难题。 但成天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记录者之笔,笔尖轻轻触碰规则书。书页翻动,停在一页空白处。 “回响。”他轻声说。 笔尖在书页上写下一个词:回响。 书页发光,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书中传出: “这里是林月博士的个人智能助理,代号‘回响’。请指示。” 成天松了口气。回响是母亲意识的碎片,它应该能模拟母亲的声音。 “计划确定了。”他说,“我吸引连接,夜枭发射凝固弹,李欣然用回响获取血清。有问题吗?” 李欣然和夜枭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那就开始吧。” 成天走向卵。他深呼吸,然后主动释放自己的规则波动。 那5%的淡金色本质开始发光,光芒穿透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盏灯塔。卵立刻有了反应——它的搏动变得狂乱,更多的裂缝出现,更多的触须伸出,全部指向成天。 缠绕水晶柱的污染血管开始松动、转移,像蛇一样向成天爬来。 “就是现在!”成天大喊。 夜枭从风衣内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枪管是透明的,里面充满了旋转的银色液体。她瞄准卵的核心,扣动扳机。 枪没有声音,但一道银光射出,正中卵的中心。 卵瞬间凝固。所有的搏动停止,所有的触须僵住,表面覆盖上了一层银色的冰晶。 规则凝固弹生效了。 但同时,夜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的手臂开始结晶化,从手掌向肩膀蔓延。规则反冲开始了。 “快去!”成天对李欣然喊。 李欣然冲向水晶柱。她拿出记录者之笔,笔尖对准柱子表面:“回响,模拟林月博士声纹,指令:开启血清储存舱。” “声纹模拟开始。”回响的声音从书中传出,但这次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林月的声音,“指令确认。开启血清储存舱。” 水晶柱的一部分变得透明,露出内部的一个小隔舱。隔舱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支试管,试管里是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血清。 李欣然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凝固弹的效果开始减弱。 卵表面的银色冰晶出现裂痕。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渗出。卵中的生命并没有被完全冻结,它在抵抗。 更糟的是,那些已经转移到成天身上的污染血管,突然加速缠绕。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本质被暴力拉扯,像有无数根针扎进灵魂。 “啊——!”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成天!”李欣然想过来帮他,但被成天阻止。 “拿血清!快!” 李欣然咬牙,抓住所有试管,放进特制的保温箱里。然后她转身,想帮成天切断那些血管。 但已经晚了。 卵彻底破冰。 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啸响彻整个空间。那不是声音,是规则的尖啸,直接冲击意识。李欣然和夜枭同时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 卵裂开了。 从裂缝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手,完美,无瑕,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和成天体内的光芒一模一样。 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撕。 卵完全破碎。 一个身影从卵中站起。 它看起来像人类,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部。但它全身都是半透明的,内部可以看到规则线条的流动。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旋转的规则漩涡。 它“看”向成天,伸出了手。 成天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个身影飘去。 “不!”李欣然想冲过来,但被规则风暴吹飞。 夜枭勉强举起枪,想再发射一发凝固弹,但枪已经结晶化,无法使用。 成天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他看见,那个身影的规则结构正在快速完善,正在……模仿他。 它想成为他。 或者说,它想吞噬他,然后取代他。 在最后一刻,成天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用尽全部意志,驱动记录者之笔,在空气中写下了他目前能写出的最强的规则: 【此区域内,禁止模仿人类】 笔迹化成金色的锁链,缠向那个身影。 身影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虽然它没有嘴,但成天能感觉到它在笑。 它伸出手,抓住了那些锁链,轻轻一握。 锁链粉碎。 “禁止?”一个声音直接在成天脑海中响起,那是无数声音的混合,男女老少都有,但核心是一个冰冷的、非人的意志,“规则由强者制定,由强者改写。而你……还不够强。” 它抓住了成天的手。 成天感觉自己的存在开始溶解。 但就在这时,水晶柱里的林月,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成天一样。 她看着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个词。 那个词没有声音,但整个空间的规则都为之震动。 身影松开了成天,猛地转身看向林月。 林月又说了一个词。 这一次,身影开始崩溃。 它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化成规则的光点。它发出愤怒的尖啸,想要冲向林月,但消散的速度太快了。 三秒后,它完全消失。 空间恢复了平静。 水晶柱的裂痕开始自动修复,污染血管全部枯萎脱落。净化区域停止了缩小,甚至开始缓慢扩张。 林月看着成天,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然后,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水晶柱的光芒暗淡下去,她重新陷入沉睡。 “母亲……”成天喃喃道。 李欣然跑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成天摇头,看向手中的规则书。书页上,一行新的字正在浮现: 【检测到高阶规则生命体碎片】 【是否吸收?是/否】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吸收可能导致未知变异】 成天看向夜枭。她已经勉强站起来,结晶化的手臂在缓慢恢复,但显然受了重伤。 “谢谢。”成天说。 “不用谢。”夜枭苦笑,“任务失败了,小队损失惨重,我还欠你一条命。这笔账……”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整个教堂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规则的震动,是物理的震动。 天花板上掉下碎石和灰尘。 “怎么回事?”李欣然问。 夜枭脸色一变:“是系统。它检测到高阶规则生命体的诞生和死亡,派来了‘清扫者’。比处决者更高级的存在,专门处理这种级别的异常。” 她看向成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清扫者不会区分敌我,它会抹除这个区域内所有的规则异常——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母亲,包括血清。” 成天看向水晶柱里的母亲,又看向手中的血清。 他做出了决定。 吸收碎片,然后带所有人离开。 他按下了“是”。 碎片融入规则书。 书开始燃烧——不是物理的燃烧,是规则的燃烧。 成天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体内,但同时,他也感到了某种东西的苏醒。 在他意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东西轻声说: “终于……等到你了。” 然后,成天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教堂的穹顶被一只巨大的手撕开,那只手由纯粹的黑暗构成,掌心有一只眼睛。 眼睛看向了他。 清扫者,到了。 第四十九章:意识深渊与重构之笔 黑暗。 然后是声音。 “……坚持住!抓住我的手!” “……不行,他太沉了,我一个人拉不动……” “……清扫者突破第二层屏障了!我们只有三十秒!”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层传来。成天感觉自己在深海中下沉,身体沉重如铅,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看见”自己体内的变化——那些吸收的规则生命体碎片正在与他的规则结构融合,不是粗暴的拼接,是精密的编织。 每一片碎片都携带着海量的信息:规则之卵的诞生过程,清道夫母体的进化逻辑,还有……某种更高阶的规则理解。那种理解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他意识深处的一扇门。 门后是那个苏醒的存在。 “你终于来了。”那个存在说。它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思想传递,“我等你很久了,继承者。” “你是谁?”成天的意识问。 “我是‘记录者’——记录者之笔的真正意识。或者说,我是这支笔在过去数千年中积累的所有规则理解和记忆的聚合体。”存在的声音古老而温和,“林月博士制作这支笔时,在核心刻录了唤醒我的条件:当使用者吸收足够多的高阶规则碎片,并展现出真正的‘判官之心’时,我便会苏醒。” “判官之心?” “不是力量,是选择。”记录者说,“当你在教堂里,明知可能被吸干却选择吸引连接时;当你面对陈烈的秩序牢笼却选择拆掉牢笼时;当你看到那些被奴役的人却选择给他们希望时——那就是判官之心。判官不是规则的操纵者,是规则的守护者。守护的不是规则本身,是规则之下的人性。” 成天的意识空间开始变化。原本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图书馆——一个由规则线条构成的图书馆。无数书架向四面八方延伸,每本书都是一段规则记忆。图书馆的中心有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形。 “这是我的领域,也是你的。”记录者示意成天坐下,“时间不多,清扫者正在靠近。但在这里,时间流速可以调节。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传承。” “传承什么?” “两样东西。”记录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规则重构的基础原理。第二,关于系统、‘摇篮’公司和判官种子的真相。” 祂开始讲解。不是语言讲解,是直接的信息传输。成天感到海量的知识涌入意识: 规则重构,不是重写,是理解后的再创造。 重写是强行覆盖原有规则,会遭到世界排斥;重构是在理解规则本质和逻辑的基础上,引导规则向更合理、更稳定的方向进化。前者消耗巨大且效果短暂,后者消耗较小且效果持久。 重构需要三个要素: 对目标规则的深度解析,对期望结果的结构设计,以及足够的规则能量作为驱动力。记录者之笔是解析工具,规则书是设计蓝图,而成天自身的规则本质是能量源。 重构的层次分为四级: 局部重构(影响半径十米内)、区域重构(影响半径一公里内)、领域重构(影响半径十公里内)、世界重构(影响整个世界)。成天目前最多能达到局部重构的边缘。 信息传输完成后,记录者的光芒暗淡了一些。 “现在,真相。”祂的声音变得严肃,“系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它不是人工智能,不是外星造物,也不是神。它是一个……规则框架的自我维护程序。” “什么意思?” “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基础的规则框架,像房子的承重结构。正常情况下,框架自我运行,自我修复。但‘摇篮’公司——或者说,公司背后的某些存在——试图人为修改框架,添加新的规则,删除旧的规则,让世界更‘可控’。” 记录者挥手,空中浮现出一幅图像:一个精密的规则网络,代表世界框架。然后一些外来规则被强行插入,像钉子钉进木板。网络开始扭曲,压力积累。 “这种修改超出了框架的自我修复能力,导致框架出现裂痕。系统,就是框架为修复自身而诞生的应急程序。它的任务是:一,阻止进一步破坏;二,清理已存在的异常;三,在必要时重置整个框架。” 图像变化。框架中诞生了一个光点,那就是系统。系统开始移除那些外来规则钉子,有些钉子被顺利移除,有些钉子已经与框架深度融合,移除会导致框架崩塌。对于这些钉子,系统采取的办法是——隔离、观察,如果威胁过大,就消灭。 “判官种子就是这样的钉子。”记录者看向成天,“你们天生具有规则亲和力,能够感知和影响规则。在‘摇篮’公司的计划中,判官种子应该被培养成公司的工具,用来进一步修改世界框架。但系统检测到了你们的存在,将你们标记为‘高危异常’。” “所以系统要清除我们?” “不完全是。”记录者摇头,“系统最初只是观察。但‘摇篮’公司为了对抗系统,主动激活了一些判官种子,让他们攻击系统的节点。这导致系统改变了策略:先发制人的清除。而你的母亲林月,她发现了真相,试图阻止双方——既阻止公司滥用判官种子,也试图与系统沟通,寻找共存之道。” 图像再次变化。林月的身影出现在框架和系统之间,她伸出手,试图建立连接。但公司的武装力量出现,系统也派出了处决者。混乱中,林月被抓,成天被篡改记忆投入系统作为实验样本。 “血清呢?”成天问,“血清到底是做什么的?” “血清是林月最后的妥协方案。”记录者说,“她知道公司已经不可信,系统也暂时无法沟通。所以她开发了血清——它确实能稳定规则污染,抑制变异,但同时也会暂时‘屏蔽’判官种子的规则波动,让系统无法检测。她的计划是:先让所有感染者暂时安全,争取时间,然后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案。” “但公司修改了血清。” “是的。公司在林月被囚禁后,篡改了配方,加入了记忆修改成分。他们想要制造一批没有过去、易于控制的新人类。教堂的装置,原本是林月用来批量生产血清的,被公司改造成了记忆清洗器。” 记录者的光芒更暗淡了,身形开始透明。 “时间到了。”祂说,“外面情况危急。成天,记住:你不是钉子,也不是工具。你是桥梁——连接框架与生命,规则与人性的桥梁。判官的力量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守护。” 祂伸出手,点在成天额头。 “最后一份礼物:规则重构的第一次实践机会。我将暂时与你融合,帮你完成一次局部重构,击退清扫者。但之后,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使用这种程度的力量。而且……融合可能有风险。” “什么风险?” “我的意识可能会影响你的性格和记忆。毕竟,我是数千年的规则记忆聚合体,而你才活了二十多年。融合后,你可能会变得更……古老,更冷静,甚至更无情。” 成天没有犹豫:“融合。” 记录者笑了:“不愧是林月的儿子。” 光芒涌入成天意识。 --- 现实世界。 教堂的穹顶被彻底撕裂。那只由黑暗构成的巨手伸进来,掌心那只眼睛扫视着教堂内部。眼睛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成天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瞳孔收缩——那是锁定目标的表现。 “它看到成天了!”李欣然大喊。她和夜枭正努力拖着成天往教堂侧门移动,但成天的身体异常沉重,像灌了铅。 夜枭咬牙,用未结晶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是透明的,内部有银色液体流动——那是最后一点规则凝固剂。 “你带他走,我拖住它。”她说。 “你一个人不行!” “总比三个人都死在这里强!”夜枭推开李欣然,转身面向那只巨手。 巨手开始收缩、变形,从手掌中“长”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纯粹由黑暗构成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轮廓。它站在教堂中,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收,形成一个黑暗的领域。 清扫者。 夜枭冲了上去。她的速度很快,虽然受伤,但战斗本能依然敏锐。短刀刺向清扫者的胸口,刀刃上的凝固剂发出微光。 清扫者没有闪避。它任由短刀刺入胸口,然后——抓住了夜枭的手腕。 凝固剂开始发挥作用,清扫者的胸口出现银色结晶。但结晶蔓延的速度极慢,清扫者似乎对规则凝固有很强的抗性。 “愚蠢。”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清扫者口中发出,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低级规则武器,对高级执行单元无效。” 清扫者另一只手抬起,指向夜枭的额头。指尖开始凝聚黑暗的能量。 就在这时,成天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但金色深处,有无数细小的规则符文在流转。那是记录者的眼睛。 他站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刚刚昏迷过的人。 “放开她。”成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 清扫者转头“看”向他。 “目标确认:判官种子第七号,规则污染等级:高危。执行清除程序。” 清扫者松开夜枭,转向成天。它胸口的银色结晶自动脱落,伤口瞬间愈合。 成天抬起手,记录者之笔出现在他手中。但笔的样子变了——原本的黑色笔身现在覆盖着淡金色的纹路,笔尖不再是金属,是一团旋转的规则能量。 “局部重构:空间固化。”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号。符号成型后,教堂内的空间突然变得“坚固”。不是物理的坚固,是规则的坚固。清扫者的黑暗领域被压缩,它吸收光线的能力被暂时禁止。 清扫者第一次表现出了“惊讶”的反应——它后退了一步。 “规则操作强度提升:从62%到89%。重新评估威胁等级:极高危。申请增援。” “你不会有增援了。”成天说。他的声音里多了某种陌生的音色,像无数人同时说话,“因为我已经重构了这个区域的规则通信:所有向外发送的信息都会被拦截、解析、然后返回虚假的‘一切正常’回复。” 他再次挥笔。 “局部重构:规则净化。” 这一次的符号更复杂。符号成型后,教堂内的黑暗开始消退。不是被驱散,是被“净化”——黑暗的规则结构被解析、重组,转化为无害的基础规则能量。那些能量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地后融入地面,加固了教堂的规则结构。 清扫者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沙雕被风吹散。 “不可能……”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这种程度的规则重构……只有完全觉醒的判官……” “我不是完全觉醒。”成天说,“我只是借用了一些古老的知识。但对付你,够了。” 清扫者彻底消散前,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系统……不会停止……你已经被标记……最高优先级……” 然后它消失了。 教堂恢复了平静。穹顶的破口还在,但外面的污染菌毯没有再涌入——成天的规则净化重构了一个临时的防护屏障。 成天身体一晃,笔从手中滑落。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的金色符文迅速消退,那种古老威严的气质也消失了,变回了原来的成天。 “成天!”李欣然冲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成天虚弱地说,“只是……消耗太大。记录者……暂时沉睡了。” 夜枭走过来,她的手臂结晶化已经停止,但还没恢复。她看着成天,眼神复杂:“你刚才……那是什么?” “一个老朋友的帮助。”成天勉强站起来,“我们得立刻离开。清扫者虽然被消灭了,但系统肯定已经收到了警报。更多的追兵随时会来。” 他们收集好血清,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柱中的林月。装置已经稳定,林月继续沉睡着,但成天能感觉到,母亲的规则结构比之前稳固了一些。净化区域的扩张也停止了,维持在直径三十米左右。 “母亲,等我。”成天轻声说,“我会找到真正救你的方法。” 他们离开教堂。外面的猎犬小队还在,但情况不妙——赵刚重伤,两个队员死亡,剩下的也都带伤。他们刚才试图阻止清扫者进入教堂,结果惨败。 “快……走……”赵刚吐着血说,“陈烈……叛变了……他关闭了撤退路线……想让我们……死在这里……” 成天的心一沉。果然,陈烈不可信。 “能走的人扶伤员,不能走的……”成天咬牙,“李欣然,夜枭,帮他们处理伤口。我用最后的力量开辟一条路。” 他再次举起记录者之笔,虽然笔身的光芒已经很微弱。 “局部重构:通道建立。”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条线。线延伸出去,穿过污染菌毯,所过之处,菌毯自动分开,形成一条两米宽的通道。通道表面覆盖着淡金色的规则薄膜,隔绝污染。 “这条通道只能维持十分钟。”成天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十分钟内,必须到达安全区域。” 一行人沿着通道快速撤离。通道在菌毯海洋中穿行,像一条发光的隧道。两旁的菌毯不断试图合拢,但被规则薄膜阻挡。 八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钢铁兄弟会基地的外围。但基地的情况不对——所有灯光都熄灭了,静悄悄的,像一座死城。 “通讯完全中断。”李欣然检查设备,“基地的规则屏障被主动关闭了。陈烈想做什么?” 夜枭看向基地深处,脸色一变:“他在准备撤离。看那边——” 基地中央,几个巨大的运输机正在启动引擎。那是旧时代的军用运输机,显然被修复并改造过。运输机周围,穿着干净衣服的“上民”们正在排队登机,而穿灰色制服的“下民”们被武装守卫拦在外围。 “他要把精英带走,抛弃其他人。”成天明白了。 “不止如此。”夜枭指向基地的能源中心,“他在启动自毁程序。一旦运输机离开,整个基地会被炸毁,掩盖他抛弃平民的证据。” 成天看着那些被拦在外围的下民。他们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 规则视野中,成天看到他们脖子上的项圈还在生效——陈烈甚至没有解除控制,他打算让这些人和基地一起化为灰烬。 “我们不能……”李欣然说。 “我知道。”成天看向手中的血清保温箱,里面装着十二支血清,“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铁壁营地还在等血清,堡垒里那些感染者只剩不到十小时了。” 他看向夜枭:“你还能战斗吗?” 夜枭活动了一下部分恢复的手臂:“勉强。但运输机有重兵把守,我们三个人不可能阻止陈烈撤离。” “我们不需要阻止他撤离。”成天说,“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救出被囚禁的同伴;第二,解除下民项圈的控制,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那自毁程序呢?” 成天看向基地的能源中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规则反应堆,现在处于过载状态。 “我来处理。”他说,“但需要时间。你们先去牢房区救人。” 分工确定。李欣然和夜枭前往牢房区,成天独自前往能源中心。 能源中心守卫森严,但大部分守卫都集中在运输机那边,这里只有几个技术人员在操作设备。成天用规则视觉找到了监控盲区,潜入控制室。 控制室里,一个技术人员正在设置自毁倒计时:三十分钟。 成天从背后击晕了他,然后查看控制台。自毁程序已经启动,无法停止,但可以……修改。 他取出记录者之笔。笔身几乎不再发光,剩余的规则能量只够最后一次操作了。 他需要做出选择:用这笔能量修改自毁程序,让基地不被炸毁;还是留着能量,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危机。 成天想起了那些下民空洞的眼神,想起了老赵、小林、阿雅,想起了铁壁营地的人们,想起了母亲。 他做出了选择。 笔尖点在控制台上,规则能量渗入系统。 “局部重构:程序逻辑修改。” 自毁程序的指令被修改了。爆炸仍然会发生,但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规则释放爆炸”——反应堆会释放一次温和的规则冲击波,摧毁所有规则控制设备(包括项圈控制器),但不会造成物理破坏。基地建筑会完好,但所有规则技术都会失效。 设置完成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 成天离开能源中心,前往牢房区与李欣然他们会合。路上,他看到运输机开始起飞,三架运输机载着陈烈和他的精英团队,消失在夜空中。 而那些被抛弃的下民,还在原地茫然站立。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会获得自由——如果能在规则冲击波中活下来的话。 成天抵达牢房区时,李欣然和夜枭已经救出了老赵、小林和阿雅。三人都受了刑讯,但还能走路。 “项圈控制中心在那边。”夜枭指着一个建筑,“但我试过了,需要陈烈的权限才能解除所有项圈。我们只能物理破坏,但那样会触发警报。” 成天看向手中的记录者之笔。笔已经完全暗淡,像一支普通的旧钢笔。 “不需要破坏。”他说,“二十五分钟后,所有项圈都会失效。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带这些人到安全区域——规则冲击波虽然温和,但对普通人还是有伤害的。” 他们开始组织疏散。这是个困难的任务——下民们被项圈控制太久,已经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他们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即使成天他们大喊“快跑”,也没有反应。 最后,成天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让李欣然用回响模拟陈烈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下达指令:“所有人员,立刻前往三号仓库集合。重复,立刻前往三号仓库集合。” 这个指令触发了项圈的服从协议。下民们开始移动,整齐地走向三号仓库——那是一个地下掩体,能够抵御规则冲击。 十分钟后,大部分下民进入了掩体。成天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基地,确认没有遗漏的人,然后也进入掩体,关闭了厚重的防爆门。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成天透过掩体的观察窗看向外面的基地。这座由规则技术构建的牢笼,即将迎来它的终结。 倒计时归零。 能源中心的方向亮起一道柔和的蓝光。光像水波一样扩散,覆盖整个基地。所过之处,所有规则设备——项圈控制器、规则武器、防护屏障——全部失效。下民们脖子上的项圈发出“咔哒”一声,然后自动解锁、脱落。 那些空洞的眼神,开始慢慢恢复神采。 一个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脱落的项圈。他盯着项圈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无声的哭泣,眼泪不断流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释放。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手。 “我们……自由了?”一个人喃喃道。 “自由了。”成天说。 但他知道,自由只是开始。外面是充满污染和危险的末日世界,这些人没有生存技能,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他们能活多久? 他看向手中的血清保温箱。 至少,他可以为一些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掩体门打开,成天一行人离开基地。他们需要立刻返回堡垒,用血清救治感染者。然后……去铁壁营地,制定下一步计划。 但他们刚走出基地范围,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铁拳。 他坐在轮椅上,停在废墟中,似乎等了很久。他的机械眼闪烁着红光,独眼盯着成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铁拳说,“破坏规则牢笼,给鸟儿自由。但你想过吗,鸟儿飞出牢笼后,外面是鹰隼的天空。” “至少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利。”成天说。 铁拳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是来告别的。堡垒……已经完了。清道夫母体虽然被你们消灭了一个,但还有两个,而且它们变异了。堡垒的防护撑不了多久,我让剩下的人疏散了。” 他看向成天:“你说得对,牢笼不是答案。但答案是什么,我还在找。在那之前……这个给你。” 他扔过来一个小型存储设备。 “里面是‘摇篮’公司地下总部的详细地图和权限密钥。我答应过你的交易,虽然结局不太一样,但我遵守承诺。” 成天接住设备:“谢谢。” “不用谢。”铁拳推动轮椅,转身,“我们还会再见的,林成天。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消失在废墟中。 成天握紧存储设备,看向远方的城市轮廓。 天空开始下雨。不是普通的雨,是带着微光的雨——那是规则冲击波影响大气形成的规则雨。雨水落在身上,有种奇异的温暖感。 “我们走吧。”李欣然说,“回堡垒,然后去铁壁营地。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 成天点头。 但在他们转身离开时,成天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怎么了?”李欣然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成天捂住额头。在眩晕中,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巨大的、由规则线条构成的时钟,悬浮在虚空之中。时钟的指针在倒着走。当时针、分针、秒针全部指向零点时,时钟炸裂,从碎片中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成天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 他对着成天微笑,说了一句话: “时间不多了,另一个我。” 画面消失。 成天站稳,脸色苍白。 “你看到了什么?”夜枭敏锐地问。 成天摇头:“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什么幻觉。 那是警告。 关于某个即将到来的、与他息息相关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已经在路上了。 第五十章:循环之始与逆时者的阴影 返回铁壁营地的路比预想的漫长。 规则雨下了整整一夜,雨水洗去了空气中的污染粒子,却也让废墟变得更加湿滑难行。成天一行人抵达营地入口时已是黎明,天边泛起鱼肚白,但被厚重的辐射云层切割成破碎的光带。 “停下!报上身份!”哨塔上的守卫喊道,探照灯的光束扫过他们疲惫的脸。 “成天,李欣然,还有……盟友。”成天抬头回答,“我们带回了血清。” 短暂的沉默后,营地大门缓缓打开。陆岩亲自站在门后,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他的目光扫过成天一行人,最后落在成天手中的保温箱上。 “成功了?”陆岩的声音有些颤抖。 成天点头:“十二支血清,应该够用。阿雅,你来看看。” 女医生阿雅接过保温箱,打开检查。试管里的蓝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液态的星空。她用便携分析仪扫描了其中一支,屏幕上的数据让她眼睛一亮。 “规则稳定剂,纯度97.3%,几乎没有检测到记忆修改成分——这是原版血清!”她转向陆岩,“首领,我们可以立即开始治疗!感染者的规则结构还能再撑……大概三小时。” 陆岩立刻组织医疗队。营地里那六名规则感染者被转移到临时医疗帐篷,阿雅和其他医生开始配药、注射。成天站在帐篷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涌上来。 “你不去休息一下?”李欣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等他们稳定下来再说。”成天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夜枭呢?” “在通讯室,她说要联系她的小队成员——如果还有活着的。”李欣然顿了顿,“成天,你真的相信她吗?” 成天沉默片刻:“不完全相信。但她救过我的命,而且……我觉得她隐藏了什么。关于系统,关于‘摇篮’公司,关于判官种子。她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所有逆袭者都是这样。”李欣然苦笑,“我们被系统选中,被扔进一个个末日世界,被告知要完成任务、赚取积分、变强活下去。但很少有人问:系统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这么做?逆袭者最终会去哪里?” 成天看向她:“你问过吗?” “问过,但没有答案。”李欣然靠墙坐下,“我成为逆袭者已经七年了,经历了十一个副本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规则异常,都有系统任务,都有‘清理’和‘修复’的指令。我开始怀疑,我们不是在拯救世界,是在……修剪枝叶。” “修剪枝叶?” “让世界保持系统想要的‘形状’。”李欣然说,“过度的规则异常被清除,威胁系统节点的存在被消灭,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被收编或摧毁。我们这些逆袭者,不过是系统维护工具的一部分。” 帐篷里传来欢呼声。成天和李欣然走进去,看到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感染者——那个皮肤下规则线蠕动的人——正坐在床边。他皮肤下的规则线不再狂乱蠕动,变得平缓、稳定,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痛苦。 “有效!”阿雅激动地说,“血清正在稳定他的规则结构!预计完全稳定需要二十四小时,但至少……他们不会死了!” 成天松了口气。至少,这一趟没有白费。 “谢谢你,成天。”陆岩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六条命,可能还救了整个营地——如果污染扩散被控制住的话。” “污染扩散情况如何?”成天问。 陆岩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太好。你离开后,我们监测到城市里又出现了两个新的清道夫母体波动。它们比之前那个更强大,而且……似乎在协同行动。更糟的是,钢铁兄弟会基地爆炸后释放的规则冲击波,似乎激活了某些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还不确定,但监测站报告说,城市地下深处有异常的规则震动,频率很规律,像……心跳。”陆岩拿出一份报告,“另外,今早巡逻队在营地外围发现了这个。” 他递给成天一块金属碎片。碎片很薄,呈银灰色,表面有精细的电路纹路。成天认出来,这是“摇篮”公司高级设备的部件。 “在哪里发现的?” “西边三公里,一个旧地铁站入口。”陆岩说,“那里原本是重度污染区,但规则雨过后,污染突然消失了,露出了这个。我们的人进去看了看,发现地铁站深处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封闭的门,门上有个标志。” 他拿出手机,展示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但能辨认出门上的标志:三条螺旋线环绕一个睁开的眼睛,但眼睛是闭着的。 “摇篮公司地下总部的入口?”成天想起铁拳给的存储设备。 “我们不知道。”陆岩说,“但那里有强烈的规则波动,而且……有人在里面活动。我们听到了机械运转的声音,还有……人声。”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 --- 地铁站入口隐藏在废墟之下,需要爬下一段坍塌的楼梯才能到达。入口处的污染确实消失了,地面干净得反常,连灰尘都没有。 “就是这里。”带路的战士说,他叫大刘,是营地的侦察兵,“我们没敢太深入,只在入口处观察了一下。声音是从深处传来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通道深处,确实有复杂的规则波动,但不是清道夫那种混乱的污染波动,而是有序的、有规律的波动,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 “你们在外面等着。”成天对李欣然和陆岩说,“我进去看看。” “太危险了。”李欣然反对。 “我有记录者之笔,还有铁拳给的权限密钥。”成天说,“如果真是摇篮公司总部,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关于系统,关于判官种子,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最终,成天独自进入通道。通道很长,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幽蓝的光。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还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气味。 是消毒水的味道。摇篮公司实验室的味道。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那扇门。门是银灰色的,高约三米,宽两米,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那个闭着眼睛的标志。 成天拿出铁拳给的存储设备,设备侧面有一个接口。他在门上找了找,发现标志下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插槽。插入设备,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权限验证中……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林月博士。” 声音从门内传来,是个温和的电子女声。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成天愣住了。 门后不是一个实验室,也不是什么总部设施,而是一个……庭院。 一个存在于地下的、完全由规则模拟出来的庭院。有蓝天白云——虽然是虚拟的,但极其逼真;有绿树花草,有小桥流水,甚至能听到鸟鸣声。庭院中央有一座中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背对着他。 “母亲?”成天下意识地说。 女人转过身。 不是林月。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她手中拿着一本书,书是打开的,但书页上一片空白。 “你终于来了,第七号。”女人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可以叫我素雨。”女人合上书,“这里是摇篮公司最核心的设施——‘记忆回廊’。不是总部,是比总部更重要的地方:所有判官种子的培养记录、所有规则实验的数据、所有关于系统和世界框架的研究,都在这里。” 她起身,走向成天:“但首先,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请伸出手。” 成天警惕地看着她。 “别担心,我只是要看看你的规则书。”素雨微笑,“如果我没有猜错,书里应该多了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成天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了规则书。书页自动翻开,翻到吸收了规则生命体碎片的那一页。页面上,那个旋转的胚胎符号还在,但符号周围多了一圈黑色的纹路——像锁链。 “果然。”素雨轻叹,“你吸收了逆时者的碎片。” “逆时者?” “规则生命体的真正名称。”素雨说,“它们不是自然诞生的,是系统在时间轴上的错误修正工具。当某个时间点出现无法修复的规则异常时,系统会投放逆时者,它会吞噬那个时间点附近的所有规则,然后……重置时间。” 成天想起记录者的话:系统有时会重置整个框架。 “但逆时者本身也是规则异常,而且很危险。”素雨继续说,“它们有自我意识,会尝试逃脱系统控制,甚至反过来吞噬系统节点。你遇到的那个,应该是逃脱控制的逆时者,它想吞噬你,完成进化,成为能够对抗系统的存在。” 她指着书页上的黑色纹路:“这些是逆时者的‘时间印记’。它没有完全死亡,它的意识碎片还在你的书里沉睡。当你再次使用高阶规则操作时,它可能会苏醒,试图夺取你的身体。”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素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帮你净化书,移除碎片,但你会失去从碎片中获得的所有规则理解和力量。第二,你学会控制它,把它变成你的力量——但这很危险,一旦失败,你会被它吞噬,成为新的逆时者。”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力量,需要对抗系统的力量,需要保护母亲和其他人的力量。但风险…… “在我决定之前,”他说,“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关于系统,关于摇篮公司,关于判官种子的一切。” 素雨点头:“跟我来。” 她带领成天穿过庭院,来到一扇木门前。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那是整个世界的规则框架模型,和记录者展示的类似,但更详细。 “如你所知,世界有基础规则框架。”素雨开始讲解,“正常情况下,框架自我运行。但大约五十年前,人类发现了规则的可编辑性,并开始尝试修改框架——为了让农作物长得更快,让能源更高效,让疾病更容易治愈。起初是微小的修改,影响不大。” 模型上出现一些光点,代表早期的人为规则修改。 “但后来,‘摇篮’公司成立了。他们发现了更深层的秘密:规则编辑不仅能影响物质世界,还能影响时间、空间、甚至命运。他们开始进行更激进的实验,试图‘优化’人类文明。病毒爆发、规则污染、末日降临——这些都是实验的副产品。” 模型上,那些光点变成钉子,深深嵌入框架,框架开始扭曲。 “系统是框架的免疫反应。它诞生后,开始清除异常。但问题在于,系统没有‘人性’,它只有逻辑。在它看来,为了修复框架,牺牲一部分生命是可以接受的;重置某个时间点,抹去整个历史也是可以接受的。” 素雨看向成天:“判官种子是框架的另一种免疫反应——更温和的那种。你们天生具有规则亲和力,能够理解和引导规则,而不是强行修改。理论上,判官可以成为系统和生命之间的桥梁,找到一个不牺牲任何一方的解决方案。” “但摇篮公司试图控制判官种子。”成天说。 “是的。公司高层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该用判官种子对抗系统,建立人类主导的新秩序;另一派认为应该与系统合作,用判官种子帮助系统更快地‘修复’世界——即使这意味着大量牺牲。”素雨的表情变得悲伤,“你的母亲林月是第三派:她认为判官应该独立,既不对抗系统,也不帮助系统,而是寻找真正的平衡点。” “所以她被囚禁了。” “不只是囚禁。”素雨挥手,模型变化,显示出教堂装置的内部结构,“公司把她改造成装置核心,不仅是为了生产血清,还有一个更深的目的是用她的判官本质作为‘诱饵’,吸引系统注意,为公司的其他计划争取时间。” 成天握紧拳头:“什么计划?” “‘新世界’计划。”素雨说,“公司准备在一个秘密地点启动一个巨型规则重构装置,彻底重写这个世界的框架,创造一个完全由公司控制的新世界。到那时,系统会被压制或消灭,所有幸存者会被‘优化’成公司想要的形态,而判官种子……会被收集起来,作为维持新世界规则的能源。”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 “装置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启动时间我知道:七十二小时后。”素雨说,“届时,所有残存的清道夫母体会被强制激活,作为装置的能源;所有规则感染者会被吸引到装置周围,作为‘祭品’;而系统会全力阻止,引发规则层面的世界大战。” 她看着成天:“无论哪方获胜,普通人都没有活路。系统获胜,会重置整个世界;公司获胜,会创造一个新牢笼。只有判官,才有可能找到第三条路。” 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规则的震动,是物理的震动。天花板上掉下灰尘,全息投影闪烁不定。 “有人触发了外围防御。”素雨脸色一变,“是逆袭者,还是系统?” 成天展开规则视野,看向通道方向。他“看见”一群人正在强行突破门外的防御系统,他们使用的规则武器很熟悉——夜枭小队的装备。 但领头的不是夜枭,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作战服,眼睛是纯粹的银色。 “找到你了,第七号。”男人的声音直接穿透墙壁,传入成天脑海,“我是‘时痕’,逆袭者排名第十七,逆时者狩猎小队的队长。交出你规则书里的碎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素雨抓住成天的手:“快走!记忆回廊有逃生通道!” “那你呢?” “我是虚拟意识,死不了。”素雨推了他一把,“记住,七十二小时!找到‘新世界’装置,阻止它!还有,小心夜枭——她是双重间谍,既为系统工作,也为公司工作!” 她打开一扇隐藏门,把成天推进去。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时痕的声音。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设备:一台老式的传真机。传真机正在吐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前往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坐标是……旧上海的位置。 成天收起纸,找到房间的另一扇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通往地面。 他爬上楼梯,推开顶部的井盖,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公园里,距离地铁站入口大约五百米。他看向地铁站方向,看到夜枭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转过身,手中拿着一把规则发射器,枪口没有对准他,但也没有放下。 “你出来了。”夜枭说,“时痕呢?” “还在里面。”成天警惕地看着她,“素雨说你是双重间谍。” 夜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的。我为系统工作,监视逆袭者中的异常者;同时,我也为‘摇篮’公司一个秘密派系工作,他们在寻找对抗系统的方法。” “那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站在人类这边。”夜枭说,“系统要重置世界,公司要控制世界,我都不喜欢。但我力量有限,只能周旋其中,寻找机会。”她收起枪,“时痕是系统直属的‘清理者’,专门猎杀吸收了逆时者碎片的逆袭者。你被他盯上,很危险。” “他要碎片做什么?” “系统需要碎片来追踪和定位其他逆时者。”夜枭说,“但更重要的是,碎片里有‘时间印记’,那是系统追踪和定位判官种子的关键。一旦你完全吸收碎片,系统就能随时找到你,无论你在哪个世界。” 成天想起规则书上的黑色纹路。 “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夜枭竖起两根手指,和素雨一样,“第一,我帮你屏蔽印记,但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第二,你学会控制碎片,反过来利用它定位系统节点——但这需要极高的规则掌控力,你现在做不到。” “那就先屏蔽。”成天说,“七十二小时后,公司要启动‘新世界’装置,我必须去阻止。” 夜枭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素雨告诉你的?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小心你。” 夜枭苦笑:“她总是这么直接。”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装置,贴在成天的规则书上。装置发出微光,书页上的黑色纹路暗淡了一些。 “屏蔽生效了,但只有四十八小时。”她说,“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净化碎片,或者掌控它。没有第三条路。”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成天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 夜枭没有回头:“因为我见过太多次‘重置’了。系统每重置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记忆、感情、存在本身。我不想要那样,但我也阻止不了系统。也许你可以,第七号。也许判官真的是答案。” 她消失在废墟中。 成天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张坐标纸。七十二小时,他要跨越上千公里,找到并阻止一个足以重写世界的装置。 而在这之前,他还要解决规则书里的逆时者碎片,还要应对系统的追捕,还要救出母亲,还要保护铁壁营地和其他幸存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就在这时,规则书突然自动翻开。翻到一页空白页,页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不是系统的提示,也不是记录者的话,而是……他自己的笔迹: 【审判之路,始于选择,成于坚持】 【你已做出选择:拆掉牢笼,赶走野兽】 【现在需要的是:坚持走下去】 文字下方,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符号——一个天平,一端是规则框架,一端是人性。 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 【判官权限激活:5%→7%】 成天合上书,看向远方。 天亮了。晨光照在废墟上,给这个死亡的世界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营地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救,很多真相要揭开。 而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在他身后,公园的废墟阴影中,一双纯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 “时间不多了……另一个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然后阴影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地面上,留下了一行字,由规则能量构成,只有成天这样的判官种子才能看见: “倒计时:71小时59分47秒” 第五十一章:破碎之路与抉择之影 回到铁壁营地的成天没有时间休息。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他感到紧迫。他将从素雨和夜枭那里获得的信息全部告诉了陆岩和李欣然,营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如铁。 “旧上海……”陆岩看着地图上的坐标,眉头紧锁,“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在现在的环境下,这几乎是无法跨越的距离。道路被毁,桥梁坍塌,到处都是污染区和变异生物。即使能找到还能用的车辆,也需要至少三天时间——这还是在不遇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 “我们必须找到更快的方法。”成天说,“素雨说‘新世界’装置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启动,但没说具体是哪个时区的时间。如果是格林威治时间,我们可能只剩七十小时;如果是当地时间,可能还有七十一小时。无论如何,时间都不够。” 李欣然在操作一台从钢铁兄弟会基地带回来的便携终端:“我扫描了附近的可用资源。铁壁营地有三辆还能动的越野车,但燃料只够跑四百公里。而且……”她调出一张卫星云图,“前往上海的路线必须经过三个已知的高污染区,其中一个还是清道夫母体的活动范围。” 会议室陷入沉默。三个难题:距离、时间、危险。 “也许……不需要完全依靠物理移动。”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夜枭。她靠在门框上,手臂的结晶化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脸色依然苍白。时痕似乎没有追出来,但她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才脱身。 “你有办法?”陆岩问。 “逆袭者之间有交易网络。”夜枭走进会议室,“用积分可以兑换一次性传送权限,但需要提前在目标地点设置信标。上海……如果那里有‘摇篮’公司的设施,很可能有逆袭者信标。” “怎么知道有没有?”成天问。 夜枭拿出自己的系统终端——那是一块薄如蝉翼的透明面板,表面流动着数据流。“每个逆袭者都能查询公开信标位置,但需要消耗积分。我有一些积蓄,可以试试。” 她操作终端,屏幕上出现一幅三维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几十个光点,每个光点旁都有编号和简要描述。夜枭输入“上海”关键词,地图缩小聚焦到长江3角洲区域。 那里有三个光点。 “信标A-7:外滩观测站,状态:活跃,最后一次使用:14天前。” “信标B-3:浦东实验室,状态:未知,信号微弱。” “信标C-1:地下枢纽,状态:休眠,需要激活密钥。” “C-1。”成天指着最后一个,“地下枢纽,可能就是素雨说的‘摇篮’公司设施。状态休眠,意味着暂时安全,但需要激活密钥才能使用。” “密钥可能就在设施内部。”李欣然说,“或者……在知道坐标的人手里。” 所有人看向成天。坐标是素雨给的,但她没给密钥。 成天想起规则书。书曾经在他接近教堂时给出过指引,也许这次也能。他拿出书,翻开,集中精神思考“上海地下枢纽密钥”。 书页起初没有反应,但当他将手放在吸收逆时者碎片的那一页时,异变发生了。 黑色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活了一样。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扭曲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规则符号。成天盯着那些符号,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理解: “密钥是‘时间’的片段,藏在‘记忆’的尽头。” “什么意思?”陆岩皱眉。 “时间和记忆……”李欣然思索,“可能是比喻。‘摇篮’公司喜欢用隐喻作为安全措施。也许密钥藏在某个与时间和记忆相关的地方。” 夜枭突然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时光胶囊’项目。病毒爆发前,‘摇篮’公司在几个大城市埋藏了时间胶囊,里面封存了公司的重要数据和样本。上海作为公司亚洲总部所在地,肯定有。胶囊的位置是绝密,但如果有判官种子在场,也许规则书能感应到。” 成天闭眼,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仅思考密钥,还想象上海、时间胶囊、埋藏的地点。规则书开始发热,书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一页全新的空白页上。 页面上,一幅简笔画正在形成:东方明珠塔,黄浦江,江边的一个公园,公园里一棵特别的树——树干上有三个螺旋状的花纹。 “这是……滨江公园?”李欣然辨认出来,“我小时候去过。那棵树很特别,是移植的百年古榕,树干上的花纹是自然形成的螺旋纹路。” “三个螺旋……”成天想起摇篮公司的标志,“可能就是标记。” 路线确定了:先传送到上海,找到滨江公园的时间胶囊,取出密钥,激活地下枢纽信标,然后进入设施阻止“新世界”装置。 但还有一个问题。 “传送需要多少积分?”成天问夜枭。 “单人次,五百积分。”夜枭说,“我现在有八百积分,只能传送一个人。而且传送后,信标会有二十四小时冷却时间,无法再次使用。” 只能去一个人。 会议室再次沉默。这意味着成天必须独自前往上海,面对未知的危险,而其他人无法支援。 “不行,太危险了。”李欣然第一个反对,“你不知道上海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设施里有什么防御,甚至不知道‘新世界’装置的具体位置。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但我必须去。”成天平静地说,“只有我有判官种子的能力,只有我能对抗规则层面的威胁。而且……”他摸了摸规则书,“我有这个,还有记录者之笔。” “还有逆时者碎片在你书里。”夜枭提醒,“那东西随时可能苏醒。如果你在关键时刻被它反噬,一切就完了。” 成天知道她说得对。在前往上海之前,他必须解决碎片的问题。净化还是掌控?他需要做出选择。 “给我一点时间。”成天站起来,“我需要……好好想想。” 他离开会议室,来到营地边缘的一个瞭望塔。塔很高,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全貌,也可以看到远方废墟的轮廓。晨光已经完全升起,但天空依然是污浊的黄色,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成天坐在塔顶边缘,双腿悬空。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营地里的忙碌显得渺小而遥远:医疗帐篷里,阿雅还在照看那些感染者;训练场上,战士们在进行日常操练;厨房区域,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飘散。 这是一个脆弱的文明孤岛,在末日的海洋中挣扎求生。而他,可能是决定这个孤岛能否存续的关键。 规则书在手中微微发烫。成天翻开吸收碎片的那一页,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它们像是在呼吸,有节奏地明暗变化。 “你想出来,对吗?”成天轻声说,不是对书说,是对书里的碎片说,“你想占据我的身体,成为新的逆时者。” 纹路突然剧烈蠕动,像在回应。一个模糊的意识从书页中渗出,尝试接触成天的思维。那意识冰冷、古老、充满饥饿感,像深海中潜伏的巨兽。 成天没有抗拒。他让那意识接触自己,然后,他“看见”了碎片的记忆片段: 无尽的虚空,时间像丝线一样纵横交错。逆时者在丝线间游弋,吞噬那些“错误”的时间节点。它是系统最忠诚的工具,没有自我,只有指令。 但有一天,指令出了问题。系统命令它吞噬一个判官种子所在的时间节点,但当它接近时,发现那个节点被一种温暖的力量保护着——那是判官种子本身的力量,是规则亲和力的显现。 逆时者产生了困惑。按照程序,它应该强行突破,完成任务。但那种温暖让它……迟疑。它第一次有了“感受”,虽然很微弱。 就在迟疑的瞬间,系统判定它异常,派出了清扫者。逆时者被迫逃离,在时间流中流浪,最终躲进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化作卵形态,等待重生。 直到成天出现。成天体内的判官种子本质,让碎片想起了那份温暖。它想靠近,想理解,想……成为那种温暖。 但它的本质依然是吞噬。即使动机变了,方式依然没变。它想吞噬成天,融合成天,然后成为一个既有判官种子的温暖、又有逆时者力量的完美存在。 “你不想伤害我。”成天在意识中说,“你只是不知道除了吞噬,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拥有’。” 碎片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困惑?是的,困惑。它只有吞噬和存在的本能,没有“共存”的概念。 “我可以教你。”成天说,“但你要答应我,不再试图吞噬我。我们可以……共享。” 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一旦碎片反悔,成天可能会被瞬间吞噬。但他想起了记录者的话:判官是桥梁。如果连一个碎片都无法沟通,如何沟通系统和人类? 碎片的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在意识层面,时间流速不同,这沉默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长达数小时。 最终,碎片传递出一个简单的意念: “约定。” 成天感到规则书里的黑色纹路开始变化。它们不再试图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点,一个纯粹的黑色圆点。圆点不再散发危险的气息,反而显得……温顺? 不,不是温顺,是等待。等待成天兑现承诺:教它如何共存。 成天睁开眼,发现已经是黄昏。他在塔顶坐了整整一天。而规则书上,那页黑色纹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小点。 符号下方浮现出描述: 【逆时者碎片(已稳定)】 【状态:休眠、可唤醒】 【能力:时间感知(初级)】 【警告:过度使用可能导致时间感混乱】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成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营地地面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他回到会议室,其他人还在那里,显然一直在等他。 “我决定了。”成天说,“我掌控碎片,不净化。然后,我一个人去上海。” “你确定能控制它?”夜枭问。 “不确定,但我会试试。”成天说,“而且……我需要它的能力。时间感知,也许能帮我在上海找到正确的路径。” 李欣然还想说什么,但被成天阻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欣然。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他看着她,“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营地还在,你们还在。但如果所有人一起去,一旦失败,就什么都没了。” 陆岩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黎明。”成天说,“今晚我需要准备,也需要……和大家告别。”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成天首先去看了那六个感染者。血清效果显著,他们皮肤下的规则线已经基本稳定,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痛苦。其中一个年轻人——小林,他的妹妹也在感染者中——拉着成天的手,眼泪直流:“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妹妹……” 成天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他救了一些人,但还有无数人在等待拯救。上海之行,可能决定更多人的命运。 然后他找到了老赵、阿雅和其他从钢铁兄弟会基地一起回来的战友。老赵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送成天一些自己改造的装备:一把能发射规则干扰弹的手枪,几枚能暂时屏蔽规则探测的***。 “小心点,小子。”老赵说,“上海那地方……我以前在部队时去过。大,复杂,地下管网像迷宫。别迷路了。” 阿雅给了他一个医疗包,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一支紧急用的血清。“万一你被污染了,这个能争取时间。但记住,只有一支,用了就没有了。” 最后,他找到了李欣然。她独自站在营地的围墙上,看着远方的废墟,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欣然。”成天走到她身边。 “我在想……”李欣然没有回头,“如果我们七年前没有分开,如果你没有被篡改记忆,如果你母亲没有被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上学,工作,为柴米油盐发愁。”成天说,“但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知道世界的真相,不会知道规则可以被改写,不会知道有那么多人需要帮助。”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被卷进这一切。” 成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后悔。因为如果我没有被卷进来,我就不会遇见你,不会遇见营地里的这些人,不会知道我母亲为我做的一切。痛苦和危险是代价,但我得到的……也很多。” 李欣然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答应我,活着回来。”她说,“不管上海有什么,不管‘新世界’装置多可怕,不管系统派多少追兵……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成天说。 但他们都知道,在末日,承诺往往是最脆弱的。 黎明前,营地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夜枭已经设置好传送,她的终端投射出一个淡蓝色的光环,光环中心是扭曲的空间波纹。 “站进去就行。”夜枭说,“传送过程大约三秒,可能会有眩晕感。落地后,立刻隐蔽,因为传送动静不小,可能被附近的生物或人察觉。” 成天背好背包,里面装着装备、食物、水,还有最重要的规则书和记录者之笔。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这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然后,他踏入光环。 空间扭曲,光线被拉长成丝线,声音消失,重力颠倒。成天感到自己在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隧道壁上是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教堂的母亲,钢铁兄弟会的牢笼,铁壁营地的灯火,还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隧道尽头等着他。 三秒后,脚踏实地。 页面上,那幅简笔画正在变化:公园的位置被标记出来,还出现了一条虚线,指向黄浦江的方向。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废墟坍塌声,是……歌声。 一个女人的歌声,悠扬、空灵,在废墟间回荡。歌声用的是成天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中有种诡异的吸引力,让人想要靠近,想要倾听。 规则书突然发烫,页面上浮现出警告: 【检测到高阶规则影响:魅惑之歌】 【影响范围:半径五百米】 【效果:诱导目标走向声源,剥夺自主意识】 【建议:立即封闭听觉,撤离该区域】 成天立刻从背包里拿出耳塞戴上。但歌声依然能穿透,虽然变弱了,但依然存在。它像虫子一样钻入大脑,唤醒最深层的渴望:休息,放弃,顺从。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他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那是滨江公园的方向。 时间胶囊在歌声的源头。 而成天必须过去。 他握紧记录者之笔,开始向公园前进。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行走,歌声的阻力越来越强。规则视野中,他看到了那些被歌声控制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丧尸,而是一团团由规则构成的雾气,雾气中有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在歌唱,在舞蹈,在欢迎新的加入者。 成天绕过这些雾气,尽量不引起注意。但就在他接近公园入口时,歌声突然停止。 所有的雾气同时转向他。 数百个规则轮廓,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歌声,是清晰的人语: “欢迎来到上海,第七号判官种子。我们等你很久了。” 雾气散开,从公园深处,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残破的白色长裙,赤足,长发垂到腰间。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成天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歌者’,也是‘摇篮’公司上海设施的守护者。”女人微笑,笑容很美,但很空洞,“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但很遗憾,你不能拿走时间胶囊。” “为什么?”成天问,手中笔已举起。 “因为时间胶囊里什么都没有。”歌者说,“那只是一个诱饵,用来吸引像你这样的判官种子。真正的密钥,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歌者抬起手,指向成天身后。 成天转身。 在废墟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成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眼睛是纯黑色的。 他微笑,说: “在我手里,另一个我。” 第五十二章:时间回响与逆时真相 成天盯着阴影中走出的那个人。 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身高,相同的衣着——甚至连手中握着的记录者之笔,都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眼睛:对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是谁?”成天问,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是你。”对方微笑,那笑容成天很熟悉,是他自己照镜子时会露出的表情,但多了几分冷漠和嘲讽,“或者说,我是你的一种可能性。在某个时间线上,做出了不同选择的你。” 歌者站在两人中间,纯白的眼睛来回扫视,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多么美妙啊。同一时间线上两个不同阶段的自己相遇,这是时间规则最罕见的奇景之一。成天,让我为你介绍:这是你来自七十二小时后的未来版本。” “七十二小时后……”成天计算时间,“那时候‘新世界’装置已经启动了。你阻止了它?” 未来成天摇头:“我没有。或者说,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在我的时间线里,我净化了规则书里的逆时者碎片,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结果我在寻找时间胶囊时浪费了太多时间,当我抵达地下设施时,装置已经启动到78%。我试图阻止,但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成天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苦。 “装置启动后发生了什么?” “重置。”未来成天说,“整个世界的规则框架被强制格式化。所有人为添加的规则被移除,所有规则异常被清除——包括清道夫、污染、以及……所有被规则污染影响的生命。铁壁营地、钢铁兄弟会基地、教堂,还有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下民,全部在规则重置中消失。”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所有人……都死了?” “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未来成天纠正,“规则重置会抹除异常时间节点,让世界恢复到某个基准状态。在那个状态里,病毒没有爆发,规则没有被篡改,一切正常。但代价是,所有在异常节点中诞生的生命、记忆、情感,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看着成天:“包括李欣然,包括陆岩,包括你母亲——她的存在本身就和规则实验绑定,是异常节点的一部分。重置后,她会像从未出生过一样。” 成天握紧手中的笔:“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你来自失败的时间线,为什么还能存在?” “因为我逃进了时间裂隙。”未来成天指了指自己的黑色眼睛,“在最后一刻,我强行激活了逆时者碎片——虽然已经净化过,但还有残留。碎片带我逃进了时间流,但代价是我的意识被时间污染了。这些黑眼睛,就是污染的标志。” 他走向成天:“我在时间流中流浪了很久,看到了无数可能性。大多数时间线里,你都失败了。少数几个成功的时间线里,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现在,我找到了一个最有希望的时间线——这一个。”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 “我是来纠正错误。”未来成天停在成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第一,不要掌控逆时者碎片,要完全净化它。第二,不要浪费时间寻找时间胶囊,直接去地下设施,我知道一条捷径。第三,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那是不可能的。” 成天皱起眉头:“你想让我放弃救那些人?” “不是放弃,是接受现实。”未来成天说,“规则重置是系统的最终防御机制,一旦触发就不可逆转。但如果我们提前抵达装置核心,可以在重置过程中保护一小片区域——大约半径一公里。我们可以选择保护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球,球体表面浮现出三维投影。投影显示的是上海地图,地图上有几十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可能的幸存者聚居地。 “经过计算,最合理的选择是保护浦东实验室区域。”未来成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里有完善的生存设施,可以容纳大约三百人。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摇篮’公司的核心数据库,保留着规则技术的完整资料。重置后,我们可以用那些技术重建文明。” “那其他几万人呢?”成天指着地图上其他光点——外滩避难所、杨浦工业区、静安地下城…… “他们会消失。”未来成天平静地说,“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在大多数时间线里,你试图拯救所有人,结果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在我这条时间线,以及另外两条类似的时间线里,你选择牺牲大多数、保护少数,最后至少保住了文明的种子。” 成天摇头:“这不对。判官应该是守护者,不是选择谁活谁死的审判者。” “判官守护的是规则本身。”未来成天说,“而在规则即将崩溃时,最合理的守护就是保留可以延续的部分。这是逻辑,不是情感。”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周围的规则雾气开始不安地波动,歌者退后几步,似乎不想被卷入这场对峙。 “让我看看你的规则书。”成天突然说。 未来成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怀疑我的身份?可以理解。”他拿出自己的规则书——书的样子和成天的很像,但封面有更多的破损和烧焦痕迹,像是经历了无数战斗。 成天翻开书。书页上确实记录着各种规则理解和操作,但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时间侵蚀过。在最后一页,成天看到了那个天平符号,但天平已经倾斜——代表规则框架的那一端高高翘起,代表人性的那一端几乎触底。 符号下的文字是: 【判官权限:已崩溃】 【状态:时间污染】 【警告:不可逆损伤】 “看到了?”未来成天合上书,“这就是试图拯救所有人的代价。我在最后时刻强行进行了领域级重构,想保护整个上海区域。结果规则反噬,我的判官本质崩溃,还染上了时间污染。现在我只能在这个时间裂隙里苟延残喘,偶尔跳出来给过去的自己一些‘建议’。” 成天把书还给他:“但你刚才说,在你的时间线里,你净化了碎片,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其他时间线的情况的?” 未来成天沉默了。 歌者突然笑了:“啊,被发现了。时间旅行者最怕的就是逻辑漏洞。” 成天后退一步,举起记录者之笔:“你不是未来的我。你是谁?” 未来成天的表情变了。那种冷漠和嘲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非人的神情。他的黑色眼睛开始旋转,像两个微型黑洞。 “聪明。”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多重、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我确实不是‘你的’未来。我是所有失败时间线中,你的意识的聚合体——一个由悔恨、痛苦、绝望构成的残响。你可以叫我‘回响体’。”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避免重复我们的错误。”回响体说,“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道路,只有一条是可行的:放弃人性,拥抱逻辑。保护少数,牺牲多数。这是唯一的生路。” “不对。”成天坚定地说,“如果真的只有一条路,那说明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路。判官的力量不是用来选择谁生谁死,是用来创造第三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 回响体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苦涩:“我们也曾经这么想!然后我们失去了所有人!包括李欣然,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在我的时间线里,她为了保护你,挡下了系统的清除光束,身体在规则层面完全消散,连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黑色眼睛中流出两行黑色的泪——那是规则污染的具现化。 “在我的另一个版本里,你母亲在重置前最后一刻苏醒,她看着你,说‘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然后她的存在就从时间线上被抹除了!连墓碑都不会有!” “还有陆岩,铁壁营地所有人,那些你从钢铁兄弟会救出来的下民,那些刚刚接受血清治疗的感染者……他们都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回响体抓住成天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别再重复我们的悲剧了,接受现实吧。至少保住一些东西,至少……不要让一切都白费。” 成天看着他眼中的痛苦。那是真实的,那是无数个失败的自己积累的绝望。如果拒绝这个建议,可能真的会重蹈覆辙。 但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不是现实中母亲的话,是记录者转述的话:“判官是桥梁。” 桥梁不是选择站在哪一边,是连接两边。 “我拒绝。”成天说。 回响体松手,后退,表情变得冰冷:“我就知道。每个时间线的我们都会拒绝。然后每个时间线都会失败。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成天叫住他,“既然你来自失败的时间线,那你应该知道‘新世界’装置的弱点。告诉我,这样至少增加一点成功的可能性。” 回响体停下,没有回头:“装置的核心是一个人工制造的‘规则奇点’,它会吸收周围的规则能量,达到临界点后释放,格式化整个框架。要阻止它,需要同时做到三件事:第一,切断它与外部规则网络的连接;第二,稳定奇点内部的能量流动;第三,在格式化开始前重写奇点的核心规则。” “这需要多少时间?” “从内部操作,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但装置外部有重型防御,还有系统派来的守卫。你不可能有十五分钟不受打扰。” “如果我有帮手呢?” 回响体终于转身:“帮手?谁?李欣然在千里之外,夜枭不可信,歌者是公司的守护者。你只有一个人。” 成天看向歌者:“你说你是公司的守护者。但你刚才没有攻击我,甚至在回响体出现时保持了中立。为什么?” 歌者微笑,纯白的眼睛微微眯起:“因为我厌倦了。守护这个废墟已经七年,看着公司在灾难后抛弃我们,看着系统一次次清洗,看着像你这样的人来送死。我想看看……不同的结局。” “你会帮我吗?” “不会。”歌者说,“但我也不会阻止你。而且……”她指了指公园深处,“时间胶囊里确实有东西,虽然不是密钥,但对你可能有用。” 回响体冷笑:“没用的。就算你能进入地下设施,面对装置,你也没有能力同时完成那三件事。你现在的判官权限只有7%,至少要达到15%才有希望。” “那就提升。”成天说,“逆时者碎片里有时间规则的理解,如果我完全掌控它,应该能提升权限。” “风险太大。碎片可能反噬。” “那就赌一把。” 回响体盯着成天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和每个时间线的我们一样固执。好吧,既然你坚持……” 他伸出手,手中浮现出一团光。光里是一个复杂的规则符号。 “这是我所有失败经验的结晶。”他说,“一个‘时间锚点’的构建方法。如果你能在装置核心附近建立锚点,可以暂时固定那片区域的时间流,让你有更多操作时间。但锚点只能维持十分钟,而且构建需要消耗大量规则能量——可能会让你失去所有力量,甚至生命。” 成天接过光团。光融入他的规则书,书页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沙漏,沙漏中的沙子正在缓慢流动。 【时间锚点构建法(残缺)】 【效果:固定半径十米内时间流,持续十分钟】 【消耗:全部规则能量+未知风险】 【状态:可学习】 “谢谢。”成天说。 “别谢我。”回响体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自己失败。还有……如果你真的成功了,记得告诉李欣然……” 他的话没说完,就完全消失了。 公园里只剩下成天和歌者。 “他最后想说什么?”成天问。 歌者摇头:“时间回响体不能透露太多未来信息,否则会加速自身消散。但他想说的,你应该能猜到。” 成天沉默。是的,他能猜到。那些失败的时间线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遗憾。 “时间胶囊在哪?”他问。 歌者领着他走进公园深处。公园的大部分已经荒废,树木枯萎,草坪变成泥地。但在中央,那棵百年古榕依然挺立,树干上的三个螺旋花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把手放在花纹上。”歌者说。 成天照做。手掌接触树干的瞬间,螺旋花纹开始旋转,发出淡绿色的光。树干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升起一个金属圆柱体——时间胶囊。 胶囊自动打开,里面不是密钥,而是一枚芯片,和一个……怀表。 芯片插入便携终端,显示出的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规则奇点的稳定性研究——林月博士未发表手稿》。 成天快速浏览。报告详细分析了人工规则奇点的结构和弱点,提出了三个可能的干涉方案。其中一个方案被特别标注,旁边有母亲的手写笔记:“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判官种子以自身规则结构为媒介,风险极高。” 这正是回响体说的第三种方法:重写奇点核心规则。 而怀表……成天拿起它。怀表很旧,黄铜外壳已经氧化,但依然能走。打开表盖,里面不是钟表机械,而是一个微小的规则结构模型,在缓缓旋转。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给成天: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妈妈”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什么时候留的?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歌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林月博士在七年前,病毒爆发后不久来过这里。她留下了这个,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儿子来找时间胶囊,就把这个给他。”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歌者回忆,“‘告诉他,不要害怕选择,但要永远记得为什么选择’。还有,‘时间是循环的,但人不是’。” 成天握紧怀表。表的滴答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中清晰可闻。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倒计时。 他收起芯片和怀表,看向歌者:“地下设施的入口在哪?” “跟我来。” 歌者带着成天穿过公园,来到黄浦江边。江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尸体。但歌者指向江中心,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漩涡。 “入口在水下。漩涡是一个规则通道,直接连通地下设施的中枢层。但通道里有防御机制——规则湍流,会撕碎任何未经授权的进入者。” “怎么通过?” “用你的判官权限。”歌者说,“规则湍流本质上是混乱的规则流,如果你能暂时稳定它们,就能安全通过。但以你现在的权限……” “我可以试试。” 成天走到江边。规则视野中,那个漩涡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规则结构,无数规则线在其中混乱交织,像一团乱麻。要稳定它,需要同时理清数百条规则线。 他拿出记录者之笔。笔身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连续使用消耗很大。 “局部重构:规则流梳理。”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系列符号。符号飞向漩涡,融入其中。起初,漩涡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原状,甚至更加狂暴。 “不行,太复杂了。”成天皱眉。 “那就用这个。”歌者突然抓住成天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额头上。 成天感到一股温和的规则能量传递过来——那是歌者的规则本质,纯粹而稳定。 “我帮你稳定一部分,你集中精力梳理核心结构。”歌者说,“但记住,我只能坚持三分钟。三分钟内必须通过,否则我们都会被湍流吞噬。” 成天点头。两人同时操作,歌者的规则能量像一张网,暂时网住了最外围的湍流,而成天集中精力梳理核心。 一分钟,两分钟…… 漩涡逐渐变得有序,混乱的规则线开始排列整齐,形成一条稳定的通道。 “就是现在!”歌者喊道。 成天跳入漩涡。通道内部是淡蓝色的光流,他在光流中快速下沉,穿过厚厚的岩层,最后—— 落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大厅,直径超过一百米,高三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装置——那就是“新世界”装置的核心。 装置呈圆柱形,高二十米,直径十米,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规则纹路,纹路中流动着七彩的光芒。装置顶端有一个开口,从中喷出细小的规则火花,那些火花在空中消散,像是在向外界释放能量。 而最让成天震惊的,是装置周围的景象。 大厅里站满了人。不,不是活人,是……雕像。数百个石化的雕像,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在奔跑,有的在祈祷,有的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所有雕像的脸都朝着装置,表情扭曲,充满恐惧。 “这些都是试图阻止装置的人。”一个声音从装置后方传来。 成天转身,看到一个人走出来。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 “你是?”成天警惕地问。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老人说,“我是这个设施的最后一个研究员。七年前,公司撤离时,我自愿留下来,试图关闭装置。但失败了,只能看着它一天天接近启动。” 他走到一个雕像前,轻轻抚摸雕像冰冷的脸:“这些是我的同事,朋友,还有一些误入这里的幸存者。装置会吸收周围的规则能量,如果靠得太近,又无法抵抗吸收力,就会被石化——规则结构被强行固化。” 成天看向那些雕像。规则视野中,他们确实还有微弱的规则波动,像是被困在石头里的意识。 “还有多少时间?”成天问。 守夜人指了指装置顶部的一个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 【启动进度:41%】 【剩余时间:50小时37分钟】 比素雨说的七十二小时少了很多。 “进度在加速。”守夜人说,“因为公司在其他地方的实验失败了,他们把剩余的能量都转移到了这里。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四十小时就会完全启动。” 四十小时。成天只剩下四十小时。 他走到装置前,看着那些流动的规则纹路。这就是他要阻止的东西,这就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规则书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危险的警告,是……共鸣。 装置的核心,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的书。 成天翻开书,看到吸收逆时者碎片的那一页,黑色的圆点正在发光,光芒与装置的节奏同步。 而更奇怪的是,他怀里的那个怀表,也开始发出滴答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守夜人盯着怀表,眼睛突然瞪大:“那个怀表……是林月博士的!你怎么会有?” “她留给我的。”成天说,“怎么了?” 守夜人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怀表里封存的规则结构,就是装置最初的设计蓝图。林月博士当年参与设计时,偷偷留下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她的规则印记才能激活的紧急停止程序。” 他看向成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可能会成功。你真的可能会成功。” 但成天没有感到喜悦。因为他同时感觉到,装置深处,还有另一个存在正在苏醒。 一个熟悉的存在。 规则书页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同源规则信号】 【来源:装置核心内部】 【状态:沉睡、即将苏醒】 【警告:信号携带强烈的时间污染】 怀表的滴答声,装置的规则流动声,规则书的震动声,三者逐渐同步。 而在同步的最高点,一个声音从装置深处传出,直接响在成天脑海: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的……另一半……” 第五十三章 数据塔核心 数据塔的第七十三层,被遗弃的中央控制大厅里,成天和李欣然背靠背站着,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不安的光轨。 “时空错乱区域确认。”成天低声说,规则书的书页在手中微微发烫,“这一层的物理规则每隔十五分钟会重置一次。重力方向、光源传播路径、甚至声音传导速度都在变化。” 李欣然检查着***的弹匣:“上一次重置时,天花板变成了地面。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固定在墙体上,现在已经摔成肉泥了。” 成天凝视着规则书上新浮现的文字。那些墨迹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纸张上缓慢流淌、重组: 【数据塔深层规则(异常)】 1.空间方向每900秒重置一次,重置前30秒会有静电预警。 2.不要相信任何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它们显示的是逆向时间。 3.本层存在‘数据幽灵’,它们会模仿你记忆中人物的声音。回应即被标记。 4.通往核心服务器的路径只有一条,在每次重置后的第47秒短暂出现。 “第47秒。”成天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方向重置后,用47秒的时间找到正确路径,冲进去。” “那如果失败了呢?”李欣然问。 规则书上,第四条规则的后面缓缓浮现出补充文字: 【如果失败,将被困在‘循环回廊’中,直到下一轮重置。循环回廊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二倍。理论上,三次失败后,你的生理年龄将增长一年。】 成天将这条规则念了出来。黑暗中,李欣然的呼吸轻微地顿了一下。 “时间惩罚。”她总结道,“这个塔里的规则,开始涉及更高维度的力量了。” 静电的噼啪声突然在空气中响起,成天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重置预警!准备!” 两人迅速用攀登绳将自己固定在最近的一根承重柱上。几乎在绳索系紧的瞬间,失重感骤然袭来。 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 不,准确地说是他们认知中的“上下”颠倒了。原本脚下的金属地板变成了头顶的天花板,而原本高不可及的穹顶现在在他们“下方”十二米处。手电筒的光束方向没有改变,但成天的大脑花了整整三秒才重新建立方向感。 “现在!”李欣然大喊。 成天松开固定扣,朝着记忆中路径应该出现的位置跃去。颠倒的重力让他下坠的方向变成了横向移动,这感觉诡异极了——他在空中“坠落”向一面墙壁,而那面墙壁现在是他认知中的“地面”。 十秒。他的身体撞上墙体,单手抓住一处裸露的电缆桥架。 二十秒。李欣然落在他身旁,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这种异常环境的适应能力比他更强。 三十秒。两人沿着桥架向前移动,成天一边盯着规则书,一边预判着路径可能出现的位置。 第四十二秒。前方原本是光滑墙面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如同水波纹般的椭圆形入口。入口内部透出幽蓝色的冷光。 “找到了!”成天加速。 第四十六秒。他们抵达入口边缘。 第四十七秒。成天率先跃入,李欣然紧随其后。 在他们完全进入的瞬间,椭圆入口像闭合的眼睛一样消失了。身后传来的是规则书上的警告——如果慢哪怕一秒,他们就会被困在循环回廊中,在十二倍的时间流速下迅速衰老。 “成功。”成天喘息着单膝跪地。 李欣然则已经举枪警戒四周。 这里不再是破败的控制大厅。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圆柱形空间里,墙壁由无数细小的六边形发光面板组成,像蜂巢,又像某种生物甲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蓝色全息球体,球体内部数据流如同活物般涌动。 “欢迎,幸存者。” 一个中性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们是自灾难发生以来,第七批抵达核心区的人类。请出示访问权限。” 成天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有权限。 “我们是来寻找病毒起源信息的。”成天尝试沟通,“这座城市需要真相。” 沉默。 全息球体中的数据流加速了。 “未检测到生物公司‘阿格斯生命科技’的员工身份认证。未检测到政府紧急事务部授权。未检测到联合国疾控中心访问权限。” 电子音变得冰冷。 “根据第114号紧急协议,无权访问者将被清除。” 墙壁上的六边形面板突然翻转,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枪口——不是火药武器,而是某种发出高频嗡鸣的能量武器。 “等等!”李欣突然开口,“我们有这个!”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金属吊坠——那是从之前武装势力头目尸体上搜到的物品,她一直没说这是什么。 吊坠在蓝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成天这才看清,那是一枚缩小版的生物螺旋结构模型,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流淌着微弱的荧光。 全息球体的数据流骤然停滞。 “检测到……一级研究序列标识。标识编码:ALPHA-07。” 声音变得极其人性化,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如果电子合成音能够颤抖的话。 “验证通过。最高权限授予。” 墙壁上的武器系统重新收回,六边形面板恢复成无害的发光状态。全息球体缓缓下降,落在两人面前的一个悬浮平台上。 “请提出查询请求。” 成天看向李欣然,眼神中充满了疑问。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吊坠有用?为什么她之前从没提起过? 李欣然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全息球体:“查询:P-39病毒的起源、传播机制、以及人为干预证据。” “正在检索……检索完成。” 全息球体展开,化作一个立体的数据界面。成千上万份文件、视频记录、实验日志在空中排列成巨大的环形。 成天看到了最中央的几个关键词: 【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 【发起方:阿格斯生命科技(75%)、未知投资方(25%)】 【初始目标:开发意识上传技术,实现数字永生】 【意外产物:P-39神经重组病毒】 【泄露日期:灾难日前317天】 【泄露性质:非意外,实验体突破收容】 “非意外?”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一段视频自动播放。画面显示的是一个高科技实验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在监控着数十个维生舱。每个舱内都浸泡着一个人类,他们的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 突然,其中一个维生舱内的实验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警报响起。研究人员慌乱地操作控制台。但已经太晚了——所有维生舱同时破裂,墨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某种黑色絮状物涌出。那些“实验体”站起来,动作僵硬但迅速。第一个研究人员被扑倒,画面在尖叫声中切断。 “病毒最初是一种神经接口催化剂。”电子音解释道,“用于增强人脑与数字网络的连接效率。但在第39次迭代实验中,催化剂发生变异,开始重组宿主的神经结构,将其转化为只保留基础生存本能和攻击性的生物。” 成天快速浏览着后续文件。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发现:P-39病毒可与高维能量粒子发生共振】 【实验记录:在特定频率的高维辐射下,病毒活性增强4700%】 【备注:该发现引起了‘投资方’的极大兴趣。研究目标被修改。】 “高维能量……”成天喃喃道,“系统空间的高维能量?” “查询投资方信息。”李欣然的声音紧绷。 “请求被拒绝。该信息为最高机密,需董事会级权限。” “那就查询所有与‘高维’‘维度’‘空间异常’相关的实验记录!” 数据流再次涌动。这次出现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内容: 【观测报告:病毒爆发后第七天,城市上空出现非自然空间褶皱】 【能量读数:检测到与主实验区相同的高维辐射特征】 【结论:有外部力量在‘喂养’病毒,加速其变异进程】 【警告:该行为可能导致局部现实结构崩溃】 成天的规则书突然剧烈发烫,书页自动翻到空白页,血红色的文字一个个浮现: 【警告:你正在接触禁忌知识】 【系统提示:建议放弃当前调查方向】 【强制任务发布倒计时:10分钟后启动】 【任务内容:立即撤离数据塔,返回基地】 【失败惩罚:副本探索度归零,强制传送至惩罚场景】 “系统在阻止我们。”成天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它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李欣然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她的手指划过一段加密文件,那文件的封面是一个标志——一只包裹在齿轮中的眼睛,眼睛的瞳孔里是DNA双螺旋结构。 阿格斯生命科技的标志。 但在标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一个成天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名称: 【维度稳定委员会-观察站附属机构】 “维度稳定委员会……”李欣然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成天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愤怒?亦或是两者皆有?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吊坠,指关节发白。 “欣然?”成天试探性地叫她。 她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标志,嘴唇微微颤抖。 “你们……”她吐出两个字,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整个数据塔核心区突然剧烈震动。全息球体闪烁不定,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 “检测到……外部入侵……高维能量……爆发……” 白色的墙壁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渗出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物质。物质蠕动、聚合,渐渐形成人形轮廓。 规则书疯狂示警: 【检测到‘数据幻象’实体化】 【该实体由被病毒感染的AI碎片与高维辐射结合生成】 【特性:无视常规物理攻击,可侵蚀规则结构】 【建议:立即撤离】 第一个人形完全成形了。它有着人类的外形,但面部一片空白,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数据漩涡代替了眼和嘴。它“看”向成天和李欣然,举起由黑色数据流构成的手臂。 然后,它用完全合成的声音,说出了成天最熟悉的那句话: “幸存者,欢迎来到末日。” 那是系统在每次副本开始时,说的第一句话。 成天的心脏几乎停跳。 李欣然却突然动了。她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几乎是瞬移般挡在成天面前,手中的***没有开火——她似乎知道物理攻击无效。取而代之的是,她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带着、但从未使用过的****。 匕首的刃部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她压低声音,话语急促而决绝: “成天,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不要问,记住就好。如果我失控……用你的笔,写下让我停下的规则。” “什么?” 没有时间解释了。第一个数据幻象已经扑来,李欣然迎了上去。匕首划过,不是切割肉体,而是切开了空间——刃部所过之处,黑色的数据流像遇到克星般崩解消散。 但更多的幻象从墙壁裂缝中涌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它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令人发狂的嗡鸣: “系统……观察……实验继续……” 李欣然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影。她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命中幻象的核心数据节点,每一次闪避都毫厘之间。成天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不,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欣然了。 这更像是一个……为战斗而生,为杀戮而造的兵器。 在某个瞬间,当一个幻象突破她的防线,即将触碰到成天时,她发出了一声低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或者机器。 她的眼睛在那一刻,闪过了一道极细微的、金色的数据流光。 幻象在她面前蒸发。 成天终于理解了规则书上那句话的意思——“李欣然为保护成天暴露部分真实战力”。原来所谓的“部分”,是这个意思。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最后一个幻象消散,墙壁上的黑色裂缝缓慢愈合。李欣然背对着成天站立,匕首垂在身侧,肩膀微微起伏。 震动停止了。数据塔核心区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成天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仍然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欣然。”他轻声说。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但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她的表情疲惫至极,却也清醒至极。 “那个标志,”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阿格斯生命科技……我见过。在我被系统绑定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的父母,曾是那家公司的首席研究员。” 成天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中工作。”李欣然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拔带血的钉子,“灾难发生前三个月,他们寄给了我那个吊坠,和最后一封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她闭上眼睛: “‘如果世界开始崩溃,记得,有些火种不该被传递。’” 全息球体突然再次亮起,电子音打断了她的话: “检测到权限持有者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根据阿尔法协议,解锁一级机密档案。” 一份新的文件出现在空中。文件的封面是一张合影——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的笑容灿烂,站在父母中间。 那是年轻时的李欣然。 照片下方是一行字: 【研究员:李振华、苏婉】 【项目贡献:高维-生物接口理论奠基人】 【状态:已失踪(灾难日前14天)】 【备注:其独生女李欣然(时年16岁)在灾难日当天从监控中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成天看着眼前的李欣然,看着这个在末日中挣扎求生、枪法精准、战术老练、对系统了如指掌的女人。 她不是“下落不明”。 她是自己走进了这场噩梦。 李欣然伸手触摸着全息影像中的父母,手指穿过光影,什么都碰不到。 “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试图阻止,但失败了。所以给我留下了那个吊坠,和……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成天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成天,我的系统界面,和你的不一样。我的任务列表里,一直有一个从未更新过的、灰色的特殊任务。” 她一字一顿地说: “任务名称:杀死所有‘判官候选人’。” 空气凝固了。 成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规则书在他手中颤抖,书页上,那支若隐若现的“规则之笔”虚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李欣然看着那虚影,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而现在,那个任务的状态,从‘待激活’变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执行中’。” 数据塔外,夜空中,一道只有规则书能看见的血红色提示,在成天眼前炸开: 【紧急任务已强制启动】 【任务目标:在24小时内击杀‘叛变者-李欣然’】 【失败惩罚:剥夺判官候选人资格,永久流放于时空裂隙】 【奖励:解锁全部真相权限】 倒计时开始: 23:59:59 23:59:58 23:59:57 第五十四章 篡改的规则 倒计时在视网膜上跳动,血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 23:48:22 成天看着眼前的李欣然,这个在末日中与他并肩作战近两个月的女人,这个刚刚为了保护他而暴露了非人战力的“盟友”,这个系统现在命令他必须杀死的人。 规则书在他手中烫得几乎握不住,书页上那支规则之笔的虚影明灭不定,仿佛也在挣扎。 “你的任务,”成天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一直都有?” 李欣然点头。她放下匕首,刀刃上的幽蓝光芒逐渐黯淡。“从我被系统绑定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里,灰色的,不可点击,任务描述是:‘清道夫协议已载入——猎杀所有判官候选人,维护维度稳定’。” “维度稳定。”成天重复这个词,“刚才文件里提到的‘维度稳定委员会’。” “我父母为之工作的组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研究的监督者。”李欣然走向全息球体,手指划过空中悬浮的文件,“阿格斯生命科技只是表面,真正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来自这个委员会。他们的目的不是制造病毒,也不是开发什么意识上传技术。” 她调出一份加密等级更高的文件。文件需要双重验证——李欣然用自己的吊坠和从成天那里借来的规则书(“它应该能作为第二重权限”)同时接触感应区。 文件解锁了。 【项目终极目标:构建可控现实畸变区,观察高维能量对基础物理规则的侵蚀效应】 【实验方法:投放P-39催化剂(后称病毒),配合定向高维辐射,局部改写世界规则】 【观测重点:智慧生命在规则变动环境中的适应极限、进化方向、文明崩溃阈值】 【伦理审查:豁免(委员会特别决议案114-B)】 【备注:实验已进入第三阶段,三个候选‘判官’个体表现出规则适应潜能,建议重点观察。】 “候选判官。”成天盯着那几个字,“所以这场末日……是人为制造的实验场?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不只是这个副本。”李欣然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系统空间,所有的副本世界,可能都是不同规模的‘现实畸变区’。有的世界规则被轻微扭曲,有的像这里一样彻底崩溃。而那些表现出规则适应能力的人……” “会被系统标记为‘逆袭者’。”成天接上她的话,“然后投入更残酷的副本,继续观察我们的‘适应极限’。” 全息球体突然发出警报声。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在显示数据塔外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城市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数十道极细的蓝色光束,从云层之上垂直射向地面。每一道光束落点都精确地命中了城市各处的“清道夫”怪物——那些生物公司制造的基因改造兵器。 被光束照射的“清道夫”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分解、重组。它们的体型膨胀了至少一倍,甲壳上浮现出复杂的发光纹路,行动速度变得肉眼难以捕捉。 “高维辐射增强。”电子音解释,“检测到外部干预,正在加速实验进程。预计24小时后,该区域规则畸变将达到临界点,现实结构将开始不可逆崩溃。” 23:41:05 时间不多了。 “系统想让我们做什么?”成天转向李欣然,“杀了你,然后呢?我就能‘解锁全部真相权限’?真相就是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我们所有的挣扎都是实验记录里的一行数据?” 李欣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关闭了监控画面,调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没有文字,只有一系列复杂的三维模型——那是某种能量场的拓扑结构图,层层嵌套,如同无限延伸的迷宫。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真正遗产。”她轻声说,“不是吊坠,吊坠只是钥匙。真正的信息……在这里。” 她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敲。 “意识上传技术的早期成功案例。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加密的记忆包。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他们对我进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备份’。然后清除了我所有的相关记忆,直到系统绑定触发了解锁条件。” 成天屏住呼吸。 “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李欣然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完成系统任务拿到血清然后回归——那只是标准流程。我知道一个漏洞,一个我父母在系统底层代码中留下的后门。通过它,我们可以跳过任务结算,直接强制脱离这个副本。” “代价呢?” “我的系统会被标记为‘异常’,从此成为所有系统任务的优先清除目标。而你……”她顿了顿,“作为与我组队且知情不报的成员,将被判定为‘共犯’,系统对你的监控等级会提升到最高,未来所有副本难度翻倍。” 成天笑了。在这种时候,他竟然笑了出来。 “所以选择是:杀了你,我成为系统的好学生,继续在它的笼子里跳舞,慢慢‘解锁真相’;或者跟你一起逃跑,成为通缉犯,但至少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有第三个选择。”李欣然说,“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杀了,拿走我的吊坠和记忆里的信息,自己去找那个后门。成功率会降低,但不是零。” 23:35:18 成天没有看倒计时。他盯着规则书,那支笔的虚影此刻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体。他能感觉到,如果他愿意,现在就可以写下一条规则——一条简单、直接、暴力的规则。 比如:【李欣然的心脏在三秒后停止跳动】。 但他也能感觉到写下这条规则的代价。规则书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即将被书写的暴力规则的愤怒。这本书,这支笔,它们的力量源泉似乎不是“服从系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父母的研究,”成天突然问,“关于高维能量和规则改写,他们最后得出了什么结论?” 李欣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些被加密的记忆。 “规则不是铁律。”她背诵般说道,“所有世界的规则,从物理常数到社会契约,都像一张张纸。高维能量是笔,可以在纸上写字、涂改、甚至撕碎纸张。但纸本身……有厚度,有韧性,有记忆。” 她睁开眼睛,目光灼灼: “每次规则被篡改,世界都会‘记住’它原本的样子。这种记忆形成了一种张力,一种想要恢复原状的倾向。我父母称之为‘现实弹性’。而判官——” 她看向成天手中的规则书。 “判官不是规则的执行者,也不是系统的打手。判官是……现实弹性的具现化。是世界的免疫系统,是专门修复被篡改规则的人。” 全息球体发出刺耳的警报。这一次是针对他们。 【检测到禁忌知识泄露】 【根据清道夫协议第7条,立即启动清除程序】 【清除目标:李欣然(叛变者)、成天(污染个体)】 【执行者:数据幻象·第二阶段】 墙壁再次开裂,但这次涌出的不再是黑色数据流。那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存在,形态不定,时而像人,时而像野兽,时而像纯粹的几何图形。它们的数量不多,只有六个,但每一个散发出的压迫感都远超之前的数十个幻象。 “第二阶段。”李欣然握紧匕首,刃部重新亮起蓝光,“它们获得了部分规则操作权限。小心,它们可以直接修改局部物理常数。” 第一个银白幻象朝成天伸出手。没有接触,但成天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如胶水,他的动作慢了十倍不止。重力方向也开始混乱——他感觉自己同时在被向上拉和向下拽,身体几乎要被撕裂。 规则书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成天咬牙,用意念抓住那支笔的虚影,在书页上狠狠划下: 【此区域重力方向恒定向下,空气密度恢复正常】 银白幻象的动作僵住了。它“看”向规则书,三个数据漩涡组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讶”的表情。 书写规则的代价立刻显现——成天感觉像是有人用重锤砸了他的胸口,喉头一甜,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他撑住了,动作恢复了正常。 “它们怕这个!”李欣然已经和另外两个幻象战在一起。她的匕首划过之处,银白物质像遇到烙铁的冰雪般消融,但幻象的再生速度极快,伤口瞬间愈合。 成天明白了。规则之笔的力量,对它们来说是剧毒。 他冲向困住李欣然的幻象,规则书翻开新的一页。这次他不再简单书写规则,而是尝试理解——这些幻象的本质是什么?它们的规则操作权限从何而来? 书页上自动浮现文字: 【分析目标:数据幻象·第二阶段】 【构成:被污染的系统子程序+高维辐射残留+本地规则碎片】 【弱点:其存在的逻辑基础是‘执行清道夫协议’,若能改写或质疑该协议基础,可导致其自毁】 【警告:尝试改写系统协议将引发剧烈反噬,建议谨慎】 改写协议? 成天看向李欣然,她正在苦战。匕首的蓝光开始闪烁,显然这种高强度的对抗对她的消耗也极大。另外三个幻象正在包围他们,银白物质开始构建某种囚笼结构——那是规则层面的禁锢,一旦完成,他们将被困在一个人造的“规则牢房”里。 23:22:47 没有时间了。 成天闭上眼睛,将所有意念集中在规则之笔上。他不再思考怎么写,而是思考怎么写才有效。那些幻象的逻辑基础是“执行清道夫协议”,而协议的核心是“清除判官候选人和叛变者”。 那么……如果“清除”这个概念本身被重新定义呢? 他睁开眼睛,笔尖落在书页上。这一次,他没有写下完整的句子,而是写了一个词,然后用力划掉,在旁边写下另一个词。 【清除→修复】 银白幻象们同时僵住了。 成天继续写,速度越来越快,每一笔都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叛变者→觉醒者】 【污染→启蒙】 【执行协议→质疑协议】 幻象开始崩溃。不是从外部被破坏,而是从内部自我瓦解。它们的银白身体上出现黑色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混乱的数据流。其中一个幻象转向成天,数据漩涡组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扭曲的、像是“感激”的表情。 然后它们全部消散了,化作飘散的光点,融入数据塔的墙壁中。 成天跪倒在地,大口吐血。规则书的光芒黯淡下去,书页上他刚刚写下的那些词正在缓慢消失——系统的修正力量在抹除他的篡改。但消失的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证明:他的改写,至少暂时生效了。 李欣然冲到他身边,扶住他。“你做了什么?” “我……质疑了。”成天擦掉嘴角的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说得对,判官不是执行规则的人。判官是……质问规则的人。” 全息球体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不再是警报的红光,而是一种温暖的乳白色。 “检测到……规则本质共鸣。”电子音发生了变化,变得更人性化,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哽咽的话,“访问者成天,你的行为符合‘判官’原始定义。解锁最终档案。” 球体投射出一段影像。不是记录,而是实时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研究服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成天认出了他——那是李欣然的父亲,李振华。 影像中的李振华对着镜头说话,仿佛知道未来会有人看到这段留言: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们的计划至少部分成功了。有候选人触发了判官的真实权限,开始质疑系统的底层协议。” 他深吸一口气: “系统不是自然产物,也不是什么高维存在的游戏。系统是监狱,是维稳工具。维度稳定委员会制造了它,用来关押所有可能威胁到‘现实稳定’的存在——包括那些天生就能感知和操作规则的个体,也就是‘判官候选人’。” “委员会的宗旨是:维持现状,不惜一切代价。任何可能引起现实变动的因素都要被控制、被观察、必要时被清除。我们的研究一开始被他们利用,但当我们发现他们的真实目的后……我们决定反抗。” 李振华看向镜头外,眼神温柔,仿佛在看另一个人——可能是他的妻子,也可能是女儿。 “我们在系统底层代码中留下了后门,也留下了‘判官之器’的唤醒协议。但我们无法控制谁会得到它,也无法控制得到它的人会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我们只能希望……” 他停顿了很久: “希望得到这份力量的人,不会选择成为系统的打手。希望他会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服从规则,也不是打破规则,而是……理解规则为何存在,然后决定它是否应该存在。” 影像结束。 数据塔核心区开始震动,这一次是整体结构的震动。电子音急促地说: “外部干预加剧,高维辐射已达到临界值。数据塔将在17分钟后彻底崩塌,本区域现实结构将在崩塌后3分钟内完全崩溃。” 23:15:33 倒计时还在继续,但现在已经不止一个倒计时了。 成天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他看向李欣然:“那个后门,怎么用?” 李欣然却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我父母的留言……他们提到了‘判官之器’的唤醒协议。成天,你的规则书,那支笔,可能不是系统给你的奖励。” 她指着规则书扉页,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银灰色文字: 【器灵唤醒度:12%】 【下一阶段唤醒条件:于现实崩溃边界,做出与系统指令完全相反的抉择】 【警告:完全唤醒将导致不可逆绑定,从此与系统为敌】 现实崩溃边界。 完全相反的抉择。 成天看着眼前的李欣然,看着这个系统命令他杀死的女人,看着这个父母为反抗系统而牺牲的研究员之女。 他看向数据塔外,城市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病态的紫色,高维辐射的光束如同审判之矛插在大地上。清道夫怪物的嘶吼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 然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规则书,看向那支越来越清晰的笔的虚影。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23:14:11 成天合上规则书,抬头看向李欣然: “告诉我后门的位置。我们不走。” 李欣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们不走后门逃跑。”成天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完成这个副本,拿到血清,拯救这个世界——不是按照系统的剧本,而是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 他握紧规则书,书页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光芒,而是主动的、坚定的光芒: “你不是想知道判官真正的力量是什么吗?” 成天露出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现在就演示给你看。” 第五十五章 崩塌边缘 成天话音落下的瞬间,数据塔的震动变成了崩裂的轰鸣。 原本完整的蜂巢状墙壁上,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那些发光的面板一块接一块地熄灭,发出短路的火花。纯白空间的光线急剧黯淡,只余下中央全息球体仍在顽强地投射着最后的影像——那是李欣然父亲留下的警告画面,在闪烁中重复播放。 “塔要塌了。”李欣然稳住身形,抓住成天的胳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核心区!” “等等。”成天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全息球体底部。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匣子正从悬浮平台中缓缓升起,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淌着与李欣然吊坠相同材质的微光。 “那是什么?” “数据核心的物理备份。”李欣然认出那东西,“包含数据塔所有未加密的原始记录,包括……病毒源头的完整实验日志。” 成天冲上前去。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属匣子的瞬间,球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数据转移意图】 【根据紧急协议,启动自毁程序】 【倒计时:300秒】 “拿上它!”李欣然的声音穿透警报,“这是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人为的证据!” 成天抓起匣子。金属外壳冰冷,但内部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几乎在他拿起的同时,全息球体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圆柱空间开始向内坍塌——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空间本身的坍缩。 天花板、墙壁、地板,所有边界都开始向中央压缩,像一个被无形大手捏碎的纸盒。 “路!”成天吼道。 “跟我来!”李欣然冲向一面已经开裂的墙壁,她的匕首再次亮起蓝光,刃尖划过墙体。被划过的裂缝像被赋予了生命般主动张开,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之外,是数据塔内部的垂直通道——原本的电梯井和维修通道,此刻已经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迷宫。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通道。 世界在这里失去了常态。 成天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有时又像在水平移动。通道的墙壁上,数字代码如瀑布般流动,偶尔会凝固成诡异的画面:实验室的场景、崩溃的城市、还有……他们自己的脸。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却都带着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规则混乱加剧了。”成天咬牙翻开规则书。书页上的文字正在疯狂跳动,试图描述这个空间的异常状态: 【当前区域:数据坍缩过渡带】 【规则状态:物理定律局部失效,因果律出现延迟,时空连续性断裂】 【警告:长时间停留将导致意识解离】 李欣然在前面开路。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匕首每一次挥出,都会在混乱的通道中“切”出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成天注意到,那些蓝光划过的地方,混乱的数据流会短暂恢复正常,形成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但每次使用匕首,李欣然手臂上的血管就会凸起一分,皮肤下隐隐透出同样的蓝光,仿佛那光芒正在从内而外地侵蚀她。 “你……”成天想说什么。 “别废话,跟上。”李欣然头也不回,“我父母的‘礼物’不是免费的,但我还能撑住。” 垂直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他们经过了七十三层的标识,然后是七十二、七十一……下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成天看向规则书,发现时间流速的描述极其混乱: 【主观感知时间:约3分钟】 【客观记录时间:17分42秒】 【系统计时:倒计时剩余22分18秒】 三种不同的时间。这意味着什么? 成天突然停下脚步。李欣然察觉到异样,回头看他:“怎么了?” “时间不对。”成天盯着规则书,“我们的感知、这个世界的记录、还有系统的时间,三者完全不同步。如果我们按照感知时间行动……” 他抬头看向通道下方。那里,原本应该是七十层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不是下一层的结构,而是一片旋转的星空——不是真正的星空,而是由无数发光数据点模拟出的虚假宇宙。 “陷阱。”成天拉住李欣然,“那不是出口,是数据坍缩形成的‘奇点’。掉进去的话,我们会被分解成基础信息单元,然后被系统回收。” 李欣然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规则书在‘预知’。”成天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书页自动翻到新的一页,那里正在缓缓浮现出文字,不是描述现状,而是描述未来: 【若继续沿当前路径下行,将于14秒后坠入信息奇点】 【生还概率:0.3%】 “走这边!”成天突然朝侧面冲去,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完整的墙壁。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加速撞向墙壁—— 墙壁像水面一样漾开涟漪,他穿了过去。 李欣然紧随其后。 墙后是另一个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数据塔的某个档案室,成排的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但大部分已经断电停机。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安全了。暂时。 成天靠在一台机柜上喘息。手中的金属匣子异常沉重,不仅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真相。 李欣然检查着匕首,刃部的蓝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收起它,从背包里取出能量棒,掰成两半递给成天。 “你的能力……”她咬着自己那份,声音含糊,“预知,能看多远?” “不远。”成天实话实说,“而且消耗很大。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打开规则书。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发生了变化: 【器灵唤醒度:15%】 【新增能力:模糊预知(可预见未来3-5秒内的关键危险)】 【代价:每次使用消耗精神力,过度使用将导致规则感知紊乱】 3-5秒。在生死关头,这已经足够救命了。 “我父母的记忆里提到过判官的能力体系。”李欣然席地坐下,“他们从维度稳定委员会的档案中偷看到过一些资料。判官的力量不是单一的,而是根据个人的特质分化出不同方向。” 她看着成天:“你的预知能力,可能是‘时序感知’方向的雏形。而我……”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弱的光芒从她皮肤下透出,不是匕首的那种蓝,而是更柔和的白光。光芒中,隐约有细小的文字在流动——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某种规则的直接表达。 “我的能力偏向‘规则解析’,能直接看到世界底层的规则代码。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找到数据塔的漏洞,能在混乱中开辟路径。” 成天想起了她战斗时的表现:“所以你能精准命中敌人的弱点,不是因为经验,而是因为……你看到了它们的‘规则结构’?” “对。”李欣然握紧手掌,光芒消失,“但我不能长时间使用。这种能力会让我逐渐‘非人化’——思维越来越像机器,情感越来越淡漠。我父母就是因为过度使用这种能力,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成天已经明白了。 “系统知道吗?关于你的能力?” “应该知道一部分。”李欣然说,“但它可能不知道我已经达到了能解析系统底层协议的程度。否则,它不会只是发布一个击杀任务那么简单。” 档案室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来自外部的崩塌,而是内部——那些已经停机的服务器机柜,一列接一列地重新启动。散热风扇的轰鸣声中,机柜面板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警告的红色。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者。” 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电子音,而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合成语音。 “身份确认:李欣然(清道夫协议目标),成天(判官候选人·异常)。” “执行决议:立即清除。” 机柜的门同时弹开。里面走出来的不是机器人,也不是数据幻象,而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数据塔技术人员的制服,但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协调,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人数不多,只有六个,但每个身上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感染体。”李欣然已经站起身,匕首重新握在手中,但刃部只有微弱的光,“不是丧尸,是被数据病毒直接侵蚀的技术人员。他们保留了生前的专业技能,包括……战斗技能。” 第一个“技术人员”抬起手。他的掌心裂开,不是伤口,而是某种内置武器的发射口。没有火光,没有声音,但成天感到致命的危机—— 规则书自动翻开,预知能力发动: 【0.8秒后,高密度数据流将贯穿你的头颅】 成天猛地下蹲。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擦过他的头发,击中身后的机柜。金属柜体被无声地溶解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整齐如切割。 “他们的攻击能直接改写物质结构!”李欣然已经冲了出去。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显然消耗还没恢复,但依然精准。匕首划过一个感染体的手臂,蓝光与灰白色的物质接触,发出腐蚀般的嘶嘶声。 感染体没有痛觉,只是用另一只手抓向李欣然的喉咙。成天这时候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肉搏,而是打开了规则书,翻到空白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写下完整的规则句子——那太慢,消耗也太大。他写了一个词,一个最简单的词: 【停滞】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六个感染体的动作同时凝固。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得极其缓慢,像被放慢了百倍。李欣然的匕首得以从容地划过他们的要害:脖颈、胸口、关节连接处。 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般散落。 成天跪倒在地,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昏厥。规则书上的字迹正在快速淡化——这一次的改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艰难,因为这些感染体本质上是“被系统规则直接支配的存在”,改写它们的规则,就是在直接对抗系统本身。 “你怎么样?”李欣扶住他。 “还……还好。”成天咬牙站起来,“但这撑不了多久。系统已经锁定我们了,它会不断派出更强大的清除者。” 档案室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在低语——那是成千上万被污染的数据碎片,是这座塔里所有死亡者的意识残渣,正在被系统重新塑造成新的武器。 李欣然看向成天手中的金属匣子:“里面的数据,我们得想办法带出去。但如果就这样拿着它,系统会一直追踪我们。” “那就分成两份。”成天突然说,“你带着匣子去找后门,先离开这里。我……” “不行。”李欣然打断他,“你说过要一起完成这个副本。” “我不是要逃跑。”成天打开匣子。里面不是存储芯片,而是一枚晶莹的晶体,拳头大小,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他将晶体掰开——真的掰开了,像是掰开一块饼干那样简单。晶体分裂成两半,每一半内部的光点都依然完整。 “这是……”李欣然愣住了。 “信息纠缠晶体。”成天认出了这东西,知识来自规则书刚刚浮现的说明,“同一信息的两个副本,物理分离但信息同步。你带着一半从后门离开,我带着另一半继续副本任务。无论哪一半被销毁,另一半都会保留完整信息。” 他将一半晶体递给李欣然:“这样,即使我失败了,至少真相还能被带出去。” 李欣然看着手中的半块晶体,又看向成天。她的眼神复杂,有感动,有担忧,还有一种成天读不懂的决绝。 “数据塔的后门在底层,原本的能源中枢。”她终于开口,“但我不会现在就离开。我带你下去,确保你拿到血清——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或者一起留下。” “可是你的任务——” “去他妈的清道夫协议。”李欣然罕见地爆了粗口,“我父母反抗系统,不是为了让我成为它的走狗。如果他们知道我杀了你这样的判官……他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骂我。” 成天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档案室的崩塌加速了。黑暗中的低语变成了咆哮,那些数据碎片开始凝聚成形——这一次不是人形,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力的东西: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阴影野兽。 “走!”李欣然冲向档案室另一端。那里原本是一面墙,但在她的匕首划过之后,露出了一部古老的货运电梯。电梯门锈迹斑斑,但指示灯竟然还亮着——向下的箭头。 两人冲进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阴影野兽撞在门上,发出金属变形的巨响。电梯开始下降,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18:47:22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成天靠在墙上,感受着规则的混乱——在这个封闭空间里,重力的方向时而上时而下,温度也在剧烈波动。更诡异的是,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在随机跳动:B1、B5、B12、B3…… “电梯本身也在数据坍缩的影响下。”李欣然盯着显示屏,“我们可能到不了真正的底层。” “那就让它到。”成天闭上眼睛,再次翻开规则书。这一次,他没有预知,也没有改写,而是尝试……沟通。 和谁沟通?他不知道。也许是和这个濒死的世界,也许是和规则书里那个逐渐苏醒的“器灵”,也许是和他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刚刚萌芽的力量。 他在心里问:我们想去真正能拿到血清的地方。不是系统设定的任务点,而是真正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地方。带我们去。 规则书没有回应。 但电梯突然剧烈震动,然后开始加速下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加速,而是空间的折叠——电梯井在自我压缩,楼层与楼层之间的距离被强行拉近。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数字上: 【B-∞】 负无穷层。 门开了。 门外不是地下建筑,也不是实验室。而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白,没有边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支试管。试管里是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金色的微粒,那些微粒在缓慢旋转,像微缩的星系。 血清。 真正的,能终结这场末日的血清。 但在血清与电梯之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成天和李欣然都认识的人。 王大勇。 不,不是王大勇本人。这个“人”有着王大勇的外表,穿着他们初次见面时那身脏兮兮的工装,脸上带着熟悉的贪婪笑容。但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和王大勇本人不同——这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数据的冰冷。 “欢迎啊,成天兄弟,欣然妹子。”假王大勇开口,声音和真人一模一样,“我等你们好久了。” 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系统让我给你们带个话:放下晶体,拿起血清,完成任务回归。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他的笑容加深,嘴角咧开到不自然的程度: “否则……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假王大勇的身后,那片纯白的空间中,缓缓浮现出数十个身影。每一个,都是成天和李欣然在这个副本中遇到过的人:死去的幸存者小队成员、武装势力的士兵、甚至是他们自己击杀过的丧尸和怪物。 所有的“复制体”都睁着纯黑的眼睛,看着电梯里的两人。 系统的声音,通过假王大勇的嘴,说出了最后通牒: “选择吧:服从,或毁灭。” 倒计时:17:21:09 第五十六章 复制围城 纯白空间里,假王大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身后的那些复制体——死去的幸存者、武装士兵、甚至成天和李欣然自己击杀过的怪物——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下垂,纯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梯里的两人。 成天能感觉到规则的异常。这片空间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杂质。重力恒定,温度恒定,甚至连空气流动都没有。这是一个被完全控制的领域,一个系统的绝对领域。 “王大勇。”成天开口,声音在这个静谧空间里异常清晰,“或者说,系统用来传话的傀儡。你刚才说‘按规矩办事’——什么规矩?” 假王大勇歪了歪头,动作机械得不自然:“规矩就是规矩。系统制定的,所有人都要遵守的规矩。成天兄弟,你从绑定系统开始,不就是靠着遵守规则才活到现在的吗?” “我遵守的是生存的规则,不是当提线木偶的规则。” “有什么区别呢?”假王大勇摊开手,“活着,就是最大的规则。系统给你活路,给你力量,给你机会变得更强。你只需要……听话。”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悬浮在空中的血清试管: “拿起它,完成任务。这是最简单的选择。你们俩都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还能拿到丰厚的积分奖励。至于晶体里的那些‘真相’……” 他的笑容变得危险: “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有些真相,是带不出副本的。就算带出去了,也没人会在乎。” 李欣然的手已经按在匕首上。成天用眼神制止了她——在这里动手,胜算几乎为零。这片空间本身就是系统的领域,每一个复制体恐怕都拥有远超本体的战斗力。 “如果我说不呢?”成天问。 假王大勇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然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那就太可惜了。系统其实很看重你,成天。你是这一批候选人里,最早触碰到‘判官真实权限’的。如果你愿意配合,未来甚至可能成为系统的高级代行者,获得真正的自由。” “自由?”成天笑了,“在系统制定的笼子里的自由?” “总比死在笼子里强。”假王大勇的眼神冷下来,“最后问一次:服从,还是毁灭?”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李欣然,看到她眼中同样的决绝。然后他看向规则书,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正在缓慢跳动: 【器灵唤醒度:17%】 增长了2%。是在他决定反抗的那一刻增长的。 成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尝试预知未来,也没有试图改写规则。他在感受——感受这片空间的“规则结构”,感受那些复制体的“存在本质”,感受血清试管周围的“防护场”。 规则书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书页自动翻动,不是显示文字,而是显示出……图像。线条、符号、几何图形,层层嵌套,构成这个空间的底层规则代码。 成天“看”到了。 他看到假王大勇身后那些复制体,每一个身上都连接着无数条透明的“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纯白空间的深处。那些线不是物理存在的,而是规则层面的连接——系统通过它们直接操控这些复制体。 他看到血清试管周围,环绕着三层不同的规则防护:最外层是“不可接触”,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会触发即死规则;中层是“空间禁锢”,试管实际悬浮在一个微型的独立空间中;内层是“信息加密”,即使拿到试管,也无法直接使用血清,需要解码密钥。 他还看到,在这片纯白空间的某个“角落”,规则结构出现了微小的紊乱——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裂缝后面,是正常世界的规则流。 机会。 成天睁开眼睛,看向李欣然,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右下角。 李欣然瞳孔微缩。她明白了。 “我选择——”成天开口,声音故意拖长。 假王大勇和所有复制体都微微前倾,等待他的答案。 “——第三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成天动了。不是冲向血清,也不是冲向假王大勇,而是冲向那片纯白空间的右下角。同时,规则书在他手中翻开到空白页,他咬破指尖,用血在书页上写下一个词: 【显露】 血字写下的瞬间,那些原本看不见的规则之线,突然具现化成了半透明的丝线,在纯白空间中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蜘蛛网。假王大勇和复制体们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他们与系统的连接被短暂地“暴露”了。 就是这一瞬。 李欣然比成天更快。她的匕首已经出鞘,刃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蓝光。那不是她自身的力量,而是她将半块信息晶体按在了匕首柄上——晶体中的信息流与匕首的规则解析能力产生了共振。 匕首划过空气,没有攻击任何复制体,而是斩向了那些规则之线。 一根、两根、十根…… 被斩断的规则之线像失去支撑的琴弦般崩断,发出无声的震动。被线操控的复制体开始失控:有的僵在原地,有的开始无规律地抽搐,有的甚至互相攻击起来。 “你们竟敢——”假王大勇的怒吼变成了机械的杂音。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和流淌的数据流。这才是他的真身:一个高级系统傀儡,专门用来处理“异常因素”的清道夫单位。 但成天已经冲到了那个规则裂缝前。裂缝很小,只够一只手伸进去。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规则书整个塞进了裂缝—— 然后用力一撕。 “刺啦——” 仿佛布匹被撕裂的声音,但比那响亮千倍。纯白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外面是数据塔崩塌的混乱景象:下坠的金属碎片、扭曲的数据流、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废墟。 “走!”成天吼道。 李欣然已经斩断了最后几根关键规则之线,转身冲向裂缝。假王大勇——或者说清道夫单位——试图拦截,但那些失控的复制体成了最好的障碍。它们互相纠缠、攻击,形成了一道混乱的屏障。 两人一前一后跃出裂缝。 纯白空间在身后闭合,像从未存在过。他们回到了数据塔的崩塌现场,但位置已经不是之前的B-∞层,而是……地面上? 成天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建筑残骸和扭曲的金属结构。抬头能看到天空——不是正常的天空,而是混合了紫色辐射云和数据流残影的诡异景象。远处,数据塔的主体结构正在倾斜、断裂,巨大的塔身缓缓倒下,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我们出来了。”李欣然喘息着说。她的匕首已经恢复正常,但刃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半块晶体在她手中微微发光,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成天检查规则书。书页上,他用血写下的“显露”二字正在缓慢消失,但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痕迹。扉页上的信息更新了: 【器灵唤醒度:20%】 【新增能力:规则视觉(可短暂看到规则底层结构)】 【代价:视觉使用期间,常规视力会暂时退化】 代价增加了,但能力也更强了。 “血清……”成天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李欣然。 她摇了摇头:“没拿到。那片空间是系统的陷阱,血清只是个诱饵。真正的血清,恐怕还在别的地方。”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血清,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就无法完成。他们要么困死在这里,要么…… “但我知道真正的血清在哪。”李欣然举起手中的半块晶体,“晶体在接触系统傀儡时,反向解析了它的数据核心。虽然大部分信息都是加密的,但我破译出了一条坐标。”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读取晶体中的信息:“城市北部,原阿格斯生命科技的地下主实验室。血清的原始样本和量产设备都在那里。” “那里肯定也有系统重兵把守。”成天说。 “但至少是真实的坐标。”李欣然睁开眼睛,“比起系统制造的幻象空间,真实的实验室至少还有突破的可能。” 数据塔彻底倒塌了。数百米高的建筑像被推倒的积木般砸向地面,冲击波裹挟着灰尘和碎片向四周扩散。成天和李欣然躲到一块还算完整的混凝土板后面,等待这波冲击过去。 当尘埃稍定,他们看到的景象令人窒息。 数据塔的倒塌似乎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以塔基为中心,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那些光芒所到之处,物质开始“数据化”——建筑变成流动的像素块,车辆分解成基础几何图形,甚至连丧尸都在蓝光中融化成一滩滩蠕动的代码。 “现实崩溃加速了。”李欣然声音干涩,“系统在回收这个副本。当崩溃完成,这个世界就会彻底消失,变成系统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 成天看向规则书。书页上自动浮现出警告: 【检测到大规模现实崩溃】 【当前进度:37%】 【预计完全崩溃时间:19小时14分】 【警告:在崩溃区域停留将导致存在侵蚀】 19小时。不到一天时间。 “从这里到北部实验室,正常需要多长时间?”成天问。 “如果道路畅通,开车两小时。”李欣然说,“但现在这种情况……”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城市已经变成了规则混乱的地狱,交通工具恐怕无法正常使用,徒步穿越更是不现实。 成天看着手中的规则书,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我们自己制造一条路呢?” 李欣然看向他:“什么意思?” “规则视觉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成天说,“现实崩溃的本质,是系统在‘删除’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然后用它自己的规则覆盖。但删除和覆盖都需要时间,而且会留下……缝隙。” 他指向远处那些龟裂的地面:“那些裂缝,不只是物理裂缝,也是规则裂缝。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裂缝,也许可以……” “进行规则跳跃。”李欣然接上他的话,“利用规则断层,实现空间跨越。但这太危险了。规则断层极不稳定,一旦在跳跃过程中断层闭合,我们会被困在两个规则的夹缝中,永远出不来。” “留在这里也是死。”成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而且,我有个预感。” 他看向城市北部,虽然视线被废墟和烟尘阻挡,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规则书——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判官之力。 “血清不只是任务物品。”成天说,“它可能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锚点’。如果能拿到它,也许能延缓甚至阻止现实崩溃。”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那就赌一把。但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大的规则裂缝,还要确保跳跃的终点在实验室附近。” 两人开始在废墟中穿行。数据塔倒塌后,这片区域的规则混乱达到了顶峰:重力时有时无,时间流速忽快忽慢,偶尔还会有“记忆碎片”从虚空中浮现——那是这个世界原本居民的残留意识,在规则崩溃中泄露出来。 他们看到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幻影,在废墟中无声哭泣;看到一个老人在自家店铺的残骸前呆坐;看到一群孩子在变成数据流之前最后的奔跑画面。 这些碎片一闪即逝,但每一个都让成天的心脏抽搐一下。 这不是游戏,不是虚拟现实。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一个有生命、有文明、有喜怒哀乐的世界。而现在,它正在被系统像删除垃圾文件一样抹去。 “找到了。”李欣然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宽约三米,深不见底。裂缝边缘不是岩石或土壤,而是不断闪烁的、马赛克般的像素块。裂缝内部,能看到扭曲的色彩和旋转的几何图形——那是规则层面的混乱风暴。 “够大了。”成天走到裂缝边缘,规则书自动翻开。他试图用规则视觉分析这个裂缝的结构,但信息过于混乱,难以解读。 “我来。”李欣然走到他身边,将半块晶体按在自己额头上。晶体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渗入她的皮肤,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银色——那是规则解析能力全力运转的标志。 她盯着裂缝深处,嘴唇微动,似乎在读取那些混乱规则中的有序部分: “裂缝深度……约120米处有一个规则稳定层……穿过稳定层后,向北偏转15度……那里有一个出口,坐标是……” 她突然停住,银色眼睛瞪大。 “怎么了?”成天问。 “出口位置……”李欣然的声音颤抖,“就在阿格斯生命科技主实验室的正下方。但那里……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规则反应。比系统傀儡还要强大十倍,不,百倍。” 她转向成天,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实验室里,有东西还活着。而且……它在等待我们。” 第五十七章 清道夫之巢 裂缝深处的风,带着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诡异气味,从下方倒卷而上。 成天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规则断层,又看向李欣然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银色光芒。“等待我们的东西……”他重复道,“是清道夫吗?就是之前我们遇到的那种基因改造怪物?” “比那强大得多。”李欣然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番规则解析的消耗远超预期,“我‘看’到的规则反应,不是单一的生物信号,而是……聚合体。像是很多个意识被强行融合在一起,却又保持着各自的痛苦与疯狂。” 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继续道:“而且它周围有完整的规则防护场,不是系统那种冰冷的、机械的防护,而是……活着的规则。会生长,会变化,会主动攻击入侵者。” 成天望向裂缝。按照李欣然的解析,跳下去120米左右会到达一个规则稳定层,穿过稳定层后向北偏转,就能抵达实验室正下方。但那个“聚合体”就守在实验室深处。 “没有别的路了。”成天最终说,“现实崩溃进度已经超过40%,每拖延一分钟,这个世界离彻底消失就更近一步。血清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李欣然点头,收起匕首上的半块晶体:“那就跳。但记住,规则跳跃和物理下坠完全不同。在规则断层里,我们的‘存在’本身会被拉伸、扭曲、重组。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记住自己是谁,要去哪里——一旦迷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保持?” “抓住你心中最坚固的东西。”李欣然深深看了他一眼,“对我来说,是父母留下的遗言,是反抗系统的信念。对你来说……” 成天握紧规则书。书页的温度透过封面传来,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成为判官——不是为了系统的奖励,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弄清楚真相,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明白了。”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裂缝。 下坠的感觉极其诡异。 起初几秒,是正常的自由落体,耳边有风声呼啸。但进入裂缝十米左右,一切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成天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限拉长,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面条;下一秒又猛然压缩,小得如同尘埃。视觉完全失效,他“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流动的色彩、旋转的符号、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车祸瞬间的剧痛,绑定系统时的迷茫,第一次面对丧尸的恐惧……这些记忆片段在眼前飞速闪回,但顺序完全错乱。 他听到了无数声音:母亲的叮嘱,父亲的叹息,李欣然在战斗中急促的呼吸,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疯狂的噪音。 规则书在手中剧烈震动。成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意识中反复默念:“我是成天,我要去实验室拿到血清,我要拯救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像锚一样,让他在混乱的规则流中保持了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年——成天感觉脚下触碰到了某种坚实的平面。不是地面,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平台。混乱的感官逐渐恢复正常,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周围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规则碎片,像星空中的陨石带。 李欣然在他身旁,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我们通过了第一层。”她喘息着说,“规则稳定层。接下来要向北偏转15度,寻找出口。” 成天看向四周。虚空中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怎么判断方向?” “用这个。”李欣然再次激活半块晶体,晶体投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束,指向虚空中某个特定的点,“跟着光束走。但要小心,稳定层只是相对稳定,仍然有规则乱流。” 他们开始移动。在规则稳定层中行走,感觉像是在水下漫步——每一步都缓慢而费力,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胶。那些漂浮的规则碎片偶尔会靠近,碎片中映出各种扭曲的画面:实验室的场景,痛苦的实验体,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成天停下了脚步。 那块规则碎片中,映出的是李欣然父母的脸——李振华和苏婉。但他们不是记忆中那张合影里温和的研究员模样,而是穿着束缚衣,被关在透明容器中,脸上写满痛苦与疯狂。容器外,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记录数据,对容器内的情况漠不关心。 “这是……”成天看向李欣然。 她已经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碎片,嘴唇颤抖。 碎片中的画面继续变化:容器被注入某种黑色液体,李振华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苏婉则开始尖叫,那尖叫声甚至穿透了规则碎片,在虚空中形成微弱的回响。 “他们……”李欣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也是实验体。” 碎片突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但更多的碎片聚集过来,每一块都映出类似的场景:不同的实验体,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疯狂。这些碎片开始环绕两人旋转,越来越快,形成一个由痛苦记忆构成的漩涡。 “它们在干扰我们。”成天咬牙,“这些是实验室的‘记忆残渣’,被规则崩溃释放出来了。我们必须冲出去。” 但李欣然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她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银色,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恍惚状态,脚步开始踉跄,似乎要跟着那些碎片飘走。 “欣然!”成天抓住她的手臂。 她没有反应。成天能看到,她皮肤下那些蓝色的光纹正在剧烈波动,与周围的规则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她在无意识中,正在读取这些碎片中的所有信息——包括她父母承受的所有痛苦。 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成天翻开规则书。这一次,他没有书写规则,而是将书页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将另一只手按在李欣然的额头上。 “让我帮你分担。”他在心里说。 规则书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伸,与李欣然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然后,那些痛苦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贯的、长达数年的实验记录。 他看到李振华和苏婉最初自愿加入“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时的热情;看到他们逐渐发现项目真相时的恐惧与挣扎;看到他们试图偷偷销毁实验数据时被抓;看到他们被注射P-39病毒的早期变种,作为“高级实验体”被观察;看到他们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偷偷在系统底层代码中留下后门;看到他们在意识彻底崩溃前,将最后的记忆加密上传,寄给远在寄宿学校的女儿…… 成天也看到了,当灾难爆发、系统开始绑定“逆袭者”时,李欣然是如何在混乱中觉醒能力,如何被系统标记为“清道夫协议执行者”,如何在这末世中挣扎求生,如何在无数个夜晚被父母痛苦的记忆折磨…… 太多了。信息量太大了。 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要被撑爆。他想要断开连接,但已经做不到——规则书建立的联系比想象中更深入。他正在和李欣然共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秘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崩溃时,那些混乱的记忆流中,突然浮现出一段清晰、稳定、温暖的画面。 那是李欣然十六岁生日那天。父母从繁忙的研究中抽身,在家里为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一个小小的蛋糕,和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温馨时光。 李振华摸着女儿的头说:“欣然,记住,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比如呢?”少女李欣然歪着头问。 苏婉温柔地笑着,握紧丈夫和女儿的手:“比如爱。比如希望。比如……人心中那份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善意。”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环绕他们的规则碎片漩涡突然停滞,然后缓缓散去。虚空中恢复了平静。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睁开眼睛,两人都泪流满面,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谢谢你。”李欣然轻声说,“那些记忆……我一直不敢去面对。” “现在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了。”成天说。规则书在他手中合拢,书页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意识连接留下的印记。 光束继续指引方向。他们不再说话,但彼此间的默契已经达到了新的层次。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规则稳定层中对时间的感知仍然模糊——光束突然指向下方。 “出口在下面。”李欣然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下平台。 这一次的下坠很短,只有几秒钟。他们穿过一层薄膜般的屏障,然后重重摔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 成天迅速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二十米,面积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左边是成排的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残留的营养液发出恶臭;右边是各种实验设备和控制台,屏幕上还闪烁着早已没有意义的错误代码。 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个……东西。 成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它。那像是一个由无数生物部件强行拼合而成的聚合体:有丧尸的肢体,有清道夫的甲壳,有人类的头颅,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生物器官。所有的部件都在缓慢蠕动,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粘液,粘液下能看到血管和神经在搏动。 聚合体的“身体”上,长着数十只眼睛——人类的眼睛,丧尸的眼睛,怪物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睁着,瞳孔涣散,但都“看”向成天和李欣然的方向。 最令人不安的是,聚合体周围,空气在微微扭曲。那不是热浪造成的扭曲,而是规则层面的扭曲——空间的曲率、光的传播路径、甚至时间的流速,都在它周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就是……”李欣然的声音发紧。 “清道夫原型体。”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成天猛然转身。控制台区域,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身影缓缓站起。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污渍,但眼神异常清醒——清醒得在这个末世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终于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了……不知道等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是谁?”成天握紧规则书。 “原阿格斯生命科技首席生物学家,张明远博士。”老人蹒跚着走近几步,但保持在安全距离外,“也是……那个怪物的创造者之一。” 他指向中央平台的聚合体,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病态的骄傲。 “清道夫项目最初的设想,是制造一种能够‘清理’病毒污染区的生物兵器。但我们低估了P-39病毒与高维能量的结合效应。第零号原型体——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在第一次激活时就失控了。它杀死了实验室里三分之二的人,然后把剩下的人……融合了。” 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它不只是吞噬肉体,还吞噬意识、记忆、甚至……存在本身。每一个被它融合的人,都成了它的一部分,但意识又保持着独立,在永恒的融合痛苦中哀嚎。” 李欣然盯着那个聚合体:“所以那些规则碎片里的痛苦记忆……” “来自它体内的每一个意识。”张明远博士点头,“它成了一个活着的痛苦聚合体,一个规则层面的异常存在。系统最初想回收它,但发现无法完全控制,于是就把整个实验室封锁,把它留在这里,作为……观察样本。”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这样一个怪物,他们该怎么对付? “血清呢?”他问,“真正的血清在哪里?” 张明远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聚合体的方向: “在它体内。”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愣住了。 “第零号原型体失控时,破坏了血清生产线的核心设备。”博士继续说,“唯一完整的原始血清样本,当时就在培养舱里。原型体……把它吞下去了。血清和原型体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反应,让原型体获得了部分规则操作能力,但也让血清的活性得以保存。” 他看向两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 “如果你们能杀死它,剖开它的身体,也许能取出血清。虽然被污染了这么多年,但经过适当提纯,应该还能用。” 中央平台上的聚合体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它身体上那些人类头颅中的一个,缓缓转向成天和李欣然的方向。那个头颅的脸已经半腐烂,但还能看出生前是一个年轻女性。她的嘴唇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杀……了……我……” 其他的头颅也开始转动,数十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痛……好痛……” “放我们出去……” “求求你……杀了我们……” 聚合体开始缓慢地向平台边缘移动。它没有腿,而是用无数肢体在地上爬行,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蜈蚣。所过之处,金属地板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那是它身上粘液的规则侵蚀效果。 张明远博士后退几步,躲到一台大型设备后面:“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控制台下面有一份实验室的结构图,还有我这些年研究的关于原型体的弱点分析……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设备丛林的深处。 成天和李欣然没有时间追他。聚合体已经爬下平台,正朝他们移动过来。它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强大。 规则书在成天手中疯狂示警: 【目标:清道夫原型体·第零号】 【威胁等级:灭世级】 【特性:生物融合体、规则侵蚀者、痛苦聚合意识】 【弱点:体内血清样本位置为结构不稳定点】 【警告:长时间直视将导致理智下降】 李欣然拔出匕首。刃部的裂纹更多了,但她眼神坚定:“怎么打?” 成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它体积太大,正面强攻没有胜算。但它移动缓慢,我们可以利用实验室的地形周旋。另外……” 他看向规则书:“它能够操作规则,但根据博士的话,这种能力来自体内的血清。如果我们能让它体内的规则发生紊乱,也许能制造机会。” “具体怎么做?” “我需要靠近它。”成天说,“用规则视觉观察它体内的结构,找到血清的确切位置。然后……尝试从内部改写规则。” “太危险了。”李欣然反对,“它的规则侵蚀场会分解一切靠近的东西。” “所以我需要掩护。”成天看向她,“你能暂时中和它的侵蚀场吗?哪怕只有几秒钟。” 李欣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用我父母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应该可以。但只能一次,而且之后我会完全失去战斗力。” “一次就够了。” 聚合体已经逼近到三十米内。那些重叠的痛苦哀嚎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痛。成天甚至能看到,它身体表面那些蠕动的器官中,有扭曲的人脸在试图挣脱。 “开始吧。”成天说。 李欣然将匕首刺入地面,双手握住刀柄,闭上眼睛。她皮肤下的蓝色光纹全部涌向双手,注入匕首。匕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文字——那是她父母留下的最后加密信息,是一段专门用来对抗规则侵蚀的防护代码。 “以我父母之名……”李欣然睁开眼睛,眼中银光璀璨,“展开——绝对防护域!” 匕首周围,一道半球形的透明屏障迅速展开,正好将聚合体笼罩在内。屏障内,那些扭曲的规则流突然平静下来,聚合体的移动速度明显减慢,身体表面的侵蚀粘液也失去了活性。 但李欣然在屏障展开的瞬间就跪倒在地,匕首上的裂纹已经遍布整个刀身,随时可能彻底碎裂。她的七窍开始渗血,显然已经达到了极限。 “快!”她嘶哑地喊道。 成天冲了出去。 在绝对防护域内,聚合体的威胁大大降低,但依然危险。成天灵活地避开那些胡乱挥舞的肢体,冲到了聚合体的侧面。规则书在他手中翻开,他激活规则视觉—— 聚合体的内部结构在他眼中变得透明。 他看到了混乱的生物组织,看到了互相纠缠的神经系统,看到了几十个大小不一、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而在所有混乱的中心,有一个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区域。 血清样本。就悬浮在那里,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 但成天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血清样本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那是痛苦、绝望、疯狂的意识残留,是那些被融合者最后的情感具现化。这些丝线像根须一样扎入血清中,与血清本身的规则力量纠缠在一起。 如果直接取出血清,这些黑色丝线会跟着一起出来,污染血清。必须先把它们切断。 成天举起规则书,用意念驱动那支正在逐渐具现化的规则之笔。这一次,笔没有出现在书页上,而是出现在他手中——半虚半实,像是由光构成的笔。 他握着这支笔,刺向聚合体的身体。 笔尖没有遇到物理阻力,直接没入聚合体的体内,刺向那些黑色丝线。成天闭上眼睛,开始在意识中“书写”: 【痛苦应当终结】 【疯狂应当平息】 【融合应当解除】 每写一个字,笔尖就切断一根黑色丝线。被切断的丝线化作黑烟消散,而聚合体则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它开始剧烈挣扎,绝对防护域在它的冲击下出现裂痕。 李欣然咳出一口血,但依然死死撑着。 成天加快速度。他看到了,在黑色丝线的核心,还有一根最粗的、颜色最深的丝线——那是聚合体最初的核心意识,是最初那个失控的原型体的意识。这根丝线直接连接着血清样本。 成天将笔尖对准这根核心丝线。 就在他要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丝线中突然传出一个清晰、冷静、完全不像怪物的声音: “等等。” 成天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如果你切断这根丝线,聚合体确实会解体,血清也能取出来。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成天在意识中反问。 “意味着你杀死了这里所有的意识——包括那些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希望被拯救的人。”声音说,“包括李振华和苏婉。”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你说什么?” “看看这根丝线周围。”声音引导他的意识。 成天“看”过去。在那根核心丝线的周围,缠绕着两根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丝线中,他能感觉到熟悉的意识波动——那是他在规则碎片中看到的,李欣然父母的意识残留。 “他们还在这里。”声音说,“虽然只剩下最后一点碎片,但确实还‘活着’。如果你切断核心丝线,聚合体解体的冲击会彻底湮灭这些碎片。你将亲手杀死李欣然的父母——第二次。” 成天的手在颤抖。 防护域外,李欣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匕首上的裂纹扩散到刀柄,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鲜血从眼睛、鼻子、耳朵不断流出。 “选择吧,判官候选人。”那个声音说,带着一丝嘲讽,“拯救世界,还是拯救你所爱之人的最后希望?这就是系统给你设下的……最终考验。” 第五十八章 清道夫苏醒 黑暗中,那巨大的规则反应源开始移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那个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物体摩擦声,甚至连空气流动都没有改变。但成天和李欣然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实验室深处“苏醒”,其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规则的层面激起层层涟漪。 成天手中的规则书剧烈颤抖,书页自动翻动,显示出一行行急促的文字: 【检测到极高浓度规则污染源】 【污染类型:生物-规则混合体】 【威胁等级:SS(建议立即撤离)】 【特征分析:该个体同时存在于物理现实与规则层面,常规攻击无效】 “它来了。”李欣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中匕首的蓝光收缩成刃尖一点,仿佛在刻意隐藏存在感。 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开始蠕动。不是光影变化,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平面都像被无形的手揉捏般起伏、变形。黑暗从二维的阴影膨胀成三维的实体,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一对眼睛。 没有眼眶,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紫色光晕,像微型星云在虚空中自转。光晕中心偶尔会闪过一丝电光般的亮线,每次闪烁都让周围的规则结构轻微震颤。 然后是身体。那东西的“身体”由流动的阴影构成,形态不定,时而像人,时而像多足爬虫,时而又像一团纯粹的混沌。但无论形态如何变化,它的核心位置始终稳定——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与李欣然手中的半块晶体材质相同,但通体漆黑,内部有暗红色的脉动。 “清道夫……”李欣然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成天从未听过的恐惧。 “什么?”成天看向她。 李欣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怪物,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成天注意到,她的嘴唇在轻微颤抖,似乎在重复什么词,但听不清。 怪物完全显形了。它最终稳定下来的形态,是一种诡异的混合体:上半身近似人形,有双臂和模糊的头部轮廓;下半身则是八条由阴影构成的触手,每条触手上都镶嵌着发光的规则符文。那颗黑色晶体悬浮在它的“胸口”位置,像是心脏,又像是核心处理器。 “入侵者。”一个声音在两人脑海中直接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规则层面的共鸣,“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者两名。身份:叛变者李欣然,判官候选人成天。” 怪物的“头”转向李欣然,紫色光晕急速旋转: “特殊指令激活:回收实验体07号子代,清除相关记忆污染。” 李欣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匕首几乎脱手。 “实验体……子代?”成天猛地看向她,“欣然,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李欣然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始终无法从怪物身上移开,“不,我知道……我见过它……在梦里……在父母的笔记里……” 怪物的一条触手突然伸长,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规则层面的“抓取”。触手所过之处,空间被强行扭曲,形成一条直达李欣然面前的通道。触手尖端的规则符文亮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成天动了。 他冲到李欣然身前,规则书翻开到空白页,不是写,而是“画”——他用手指在书页上急速勾勒出一个符号,那是他刚才通过规则视觉看到的、这个实验室的底层规则结构中的稳定节点。 符号完成的瞬间,触手前方的空间突然“凝固”了。不是时间停止,而是那部分空间的规则被临时改写,变成了“不可通行”的状态。触手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被弹了回去。 “判官能力:初级规则重构。”怪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兴趣”的情绪,“有趣。按照记录,候选人至少需要三个副本周期才能达到这个阶段。你只经历了一个。” 它的所有触手同时抬起,每条触手上的规则符文开始以不同频率闪烁: “实验变量更新。建议:活捉判官候选人,进行深度研究。” 成天感到巨大的压力。刚才那个简单的规则重构消耗了他近三分之一的精神力,而怪物看起来毫发无损。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怪物正在“学习”——学习他的规则操作方式,学习这个空间的结构,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对付他。 “欣然,我需要信息!”成天低吼,“这是什么?它的弱点是什么?” 李欣然仍然处于恍惚状态。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怪物胸口的黑色晶体,嘴唇蠕动,终于说出了一个词: “普罗米修斯……” 怪物静止了。紫色光晕的旋转速度减慢。 “你记得这个名字。”它的声音变得复杂,混杂着机械的冰冷和某种近似人类的情感,“实验体07号子代,你被植入了多少记忆?” “我不是实验体……”李欣然摇头,但声音虚弱。 “你是。”怪物的一条触手轻轻点在地面,地面立刻浮现出复杂的电路图纹,“李振华与苏婉之女,出生日期:灾难日前18年7月14日。于灾难日前3年7月14日,即你十五岁生日当天,接受第一次基因优化改造。改造目的:增强规则感知能力,作为‘判官培育计划’的备选载体。” 成天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看向李欣然,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否认,而是被唤醒的、深埋的记忆带来的痛苦。 “改造很成功。”怪物继续说,声音几乎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你的规则解析能力天然觉醒,无需系统辅助即可达到三级水平。但你的父母……他们背叛了协议。在第二次改造前,他们删除了你的相关记忆,并将你从实验室带走。” 它胸口的黑色晶体脉动加快: “现在,是时候完成未尽的实验了。” 八条触手同时发动攻击。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方位的规则压制:左侧三条触手改写重力,让成天感觉身体重了十倍;右侧两条触手扭曲空间,试图将他困在循环维度;正面的三条触手直接攻击规则书,释放出“规则解构”的波动,想要瓦解成天的能力基础。 成天咬牙,规则视觉全力开启。在他的“视野”中,那些触手的攻击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一条条修改现实规则的“指令流”。每一条指令都在试图改写他周围的物理法则,将他从现实存在中一点点擦除。 他必须同时应对所有这些攻击,而他的能力才刚刚觉醒。 规则书在他手中爆发出金色光芒。这一次,成天没有尝试重构规则——那太慢了。他选择了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 覆盖。 他在书页上写下一个简单的词:【稳定】。 然后,他“想象”着这个词的含义,想象着它应该实现的现实:重力稳定、空间稳定、规则结构稳定。他将自己的意志、精神力、甚至生命力都注入这个词中,强行将它“覆盖”到周围的现实上。 金色光芒以成天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圈平静的涟漪。涟漪所到之处,被改写的规则开始恢复原状:重力恢复正常,空间褶皱被抚平,规则解构的波动被中和。 代价是巨大的。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裂了一样,鼻腔和耳朵同时流出血来。规则书上的光芒急剧黯淡,书页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焦痕。 但攻击被挡住了。 怪物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讶”:“不可能。以你的唤醒度,不可能覆盖我的规则指令。除非……” 它的紫色光晕突然聚焦到规则书上: “判官之器的器灵……提前苏醒了?” 成天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必须反击,否则下一次攻击他绝对挡不住。他看向李欣然,她仍然处于失神状态,但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怪物胸口的黑色晶体,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 “欣然!”成天吼道,“想!想起你父母教你的东西!如果你真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一定会留下对付这怪物的方法!” 李欣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神逐渐聚焦,从混乱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她看向成天,看向他流血的五官和手中黯淡的规则书,眼中的迷茫被决绝取代。 “黑色晶体……”她喃喃道,“那是‘规则锚点’的仿制品。我父母的研究……他们发现所有清道夫单位都有一个核心锚点,用来稳定它们混合存在的状态。如果锚点被破坏……” “它们就会从规则层面崩解。”成天接上她的话,“但怎么破坏?我的规则操作对它效果有限。” “需要用纯粹的信息流冲击。”李欣然举起手中的半块晶体,“这个晶体里存储着我父母所有的研究数据,包括清道夫的设计蓝图。如果我把它和黑色晶体直接接触,信息流会互相干扰,导致两者同时过载。” “那你呢?”成天盯着她,“信息过载会怎么样?” 李欣然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行。”成天说,“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李欣然看向怪物,它正在重新调整攻击模式,八条触手开始组合成更复杂的规则结构,“它的学习速度太快了。再给它一分钟,它就能完全解析你的能力模式,到时候我们都跑不掉。” 她握紧半块晶体,晶体发出温和的白光: “成天,记住我父母的话。判官不是系统的打手,是修复规则的人。如果你真的想成为判官……就活下去,把真相带出去。” 说完,她冲向怪物。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步伐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结构的节点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存在感在怪物的感知中变得模糊。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深植于本能中的规避技巧。 怪物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八条触手同时转向她,规则符文全力闪烁,释放出密集的规则压制场。 但李欣然的速度太快了。她像一道影子般穿过那些无形的攻击,匕首在手中旋转,刃尖不是对准怪物,而是对准她自己手中的半块晶体—— 她将晶体刺向匕首。 “咔嚓。” 晶体碎裂。不是物理碎裂,而是信息层面的解压。海量的数据流从破碎的晶体中涌出,顺着匕首的刃部流淌,在李欣然周围形成一圈旋转的白色光环。光环中的每一道光都是信息,都是记忆,都是她父母毕生研究的结晶。 怪物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反应。它试图后退,但李欣然已经冲到了它面前。 她伸出双手,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抱住了怪物胸口的黑色晶体。 白色光环与黑色晶体的暗红脉动碰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两种颜色的光在互相侵蚀、抵消、湮灭。黑色晶体表面出现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眼的白光;而李欣然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她的存在本身正在被信息流替代。 “欣然!”成天冲上前去。 “别过来!”李欣然的声音从光晕中传来,已经变得空灵、遥远,“它在反抗……我需要……更多时间……”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八条触手疯狂地抽打地面、墙壁、天花板,每一次抽打都在现实中留下永久性的规则伤痕。整个实验室开始崩塌,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存在层面的瓦解——墙壁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般消失,露出后面虚无的空白。 成天看到李欣然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的轮廓在光芒中模糊,像即将融化的冰雕。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消失——不是死亡,而是被信息流彻底同化,成为数据海洋中的一滴水。 他必须做点什么。 规则书在他手中已经几乎熄灭。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那个他一直在逃避使用的能力,那个他隐约感觉到、却始终不敢触碰的“真正力量”。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崩塌的实验室,不去看即将消失的李欣然,不去看疯狂挣扎的怪物。 他看向自己的内心,看向规则书最深处的那个存在——那支笔的“器灵”。 “如果你真的存在……”成天在心中说,“如果你真的像李欣然父母说的那样,是反抗系统的工具……那就帮帮我。” 没有回应。 但规则书的温度开始升高。不是之前那种发烫,而是温暖的、像生命搏动般的温度。书页自动翻开到扉页,那里原本只有简单的文字信息,现在却浮现出了一个图案—— 一支笔的简笔画。 笔尖指向一个词:代价。 成天明白了。器灵在问他:你愿意付出什么? “一切。”成天毫不犹豫,“只要她能活下来。” 简笔画开始变化。笔的轮廓逐渐丰满,从二维的图案变成三维的投影,最后凝实成一支真正的笔——通体漆黑,笔尖是暗金色的,笔身上有无数细微的规则符文在流动。 成天伸手握住它。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他不再“看到”实验室,不再“看到”怪物和李欣然。他看到的是这个空间的“本质”:无数的规则线条纵横交错,构成现实的经纬;怪物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规则结节,像肿瘤一样寄生在这个世界;李欣然则是一团明亮的、但正在消散的信息光点。 而他手中的笔,是唯一能修改这幅“画”的工具。 成天抬起笔,笔尖点在虚空中。他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条线——一条从李欣然的光点出发,连接回她自己身体的线。 【信息回流】 笔尖划过的地方,规则被改写。那些正在从李欣然体内流失的信息流,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开始回流,重新注入她透明的身体。她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透明的部分重新变得实在。 怪物发现了成天的动作。它放弃了对李欣然的压制,八条触手全部转向成天,释放出迄今为止最强的规则攻击:那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删除指令”,一旦命中,成天将从现实层面被彻底抹除,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成天只是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删除指令圈在里面,又在圈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怪物自己。 【指令反射】 删除指令掉头,以更快的速度飞向怪物。怪物试图抵抗,但它自己的攻击包含了它无法免疫的规则逻辑。黑色晶体表面出现更多裂纹,暗红脉动变得混乱、无序。 李欣然趁机完成了最后一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已经完全激活的白色信息流全部注入黑色晶体—— “砰。”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断裂声。 黑色晶体炸裂了。不是物理爆炸,而是存在层面的崩解:晶体碎裂成无数黑色光点,每个光点都在迅速黯淡、消失。怪物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尖啸,它的触手开始融化,身体开始消散,紫色光涡像熄灭的火焰般黯淡下去。 当最后一颗黑色光点消失,怪物也彻底不见了。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就像从未存在过。 实验室的崩塌停止了。那些被擦除的墙壁重新浮现,虽然布满裂痕,但至少还存在。规则结构开始缓慢自我修复,像伤口在愈合。 李欣然瘫倒在地,手中的匕首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一个刀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还睁着,还有呼吸。 成天走到她身边,手中的笔已经消失,重新变回规则书扉页上的简笔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整个人的精髓都被刚才那一笔抽干了。 但他还站着。 “你……”李欣然看着他,声音微弱,“你用了判官之笔的完整形态……” “代价很大。”成天跪坐下来,苦笑道,“但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看向怪物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规则的圆形痕迹。 “清道夫……”李欣然闭上眼睛,“我父母笔记里最危险的东西。它们不是生物,也不是机器……它们是‘规则生物’,专门用来清理失控实验场和……判官候选人。” “你说你是实验体子代。”成天轻声问,“是真的吗?”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是真的。我是他们制造的……最优化的实验体。但他们爱我,所以删除了我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直到系统绑定,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才开始泄露。” 她看向成天: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像系统一样,把我当成实验体,而不是人。” 成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但还在颤抖。 “你是李欣然。”他说,“是我的盟友,是和我一起在这个地狱里挣扎求生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实验室深处突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原本被怪物挡住的那扇合金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透出洁净的白色光芒,还有某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声。 那是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血清……”李欣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应该就在里面。” 成天扶起她。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扇门。 但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门槛时,整个实验室突然剧烈震动。不是规则层面的震动,而是物理层面的——天花板开始掉落混凝土块,地面出现裂缝,远处传来建筑坍塌的巨响。 同时,成天的规则书上浮现出血红色的文字: 【警告:外部攻击检测】 【攻击源:逆袭者小队‘血刃’】 【攻击方式:重火力饱和轰炸】 【目标:阿格斯生命科技主实验室】 【倒计时:距离建筑完全坍塌:3分17秒】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有人在外面,想要把他们活埋在实验室里。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他们的“同类”。 第五十九章 绝境交易 倒计时在成天脑海中跳动,鲜红的数字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建筑结构崩塌的巨响。 2分41秒 混凝土碎块雨点般落下,地面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粉尘和电线短路的焦糊味。李欣然靠在成天肩上,呼吸急促但眼神锐利——她的状态比看上去要好,那些回流的信息流似乎修复了她部分损伤。 “核心区,”她指向那扇打开的合金门,“血清在那里,还有……别的。” 成天没有犹豫。他架起李欣然冲进白光中,身后实验室主体结构在爆炸冲击波下彻底垮塌,巨大的混凝土块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彻底掩埋。 门后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验室。这是一个球形的空间,直径约五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无缝的白色合金构成,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冷光。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圆柱形培养槽,高约三米,直径一米半,透明的槽壁内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 而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黑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散,面容安详如同沉睡。她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可以看见皮下细微的血管网络。但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胸口——那里没有心脏的搏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微型装置的轮廓。 “这是……”成天感觉喉咙发干。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成果。”李欣然挣脱成天的搀扶,踉跄走向培养槽,“代号‘曙光’,第一个成功融合P-39病毒与规则核心的‘完美共生体’。” 她将手按在培养槽外壁上,槽体表面立刻浮现出全息控制界面: 【实验体状态:稳定休眠】 【共生融合度:99.7%】 【规则适应性:S级】 【血清产量:0.8升/天(持续生产中)】 “血清……是由她生产的?”成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从实验体指尖缓缓渗出的金色液体,液体在营养液中凝聚成小滴,然后被槽底的收集系统抽走。 “她是活着的血清工厂。”李欣然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快速滑动,“我父母的笔记提到过这个计划——他们试图制造能够自然产生病毒抗体的‘完美宿主’,但这项研究被委员会紧急叫停,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委员会发现,这种共生体会逐渐获得规则层面的自主性,最终可能摆脱系统控制。” 控制界面突然闪烁红光: 【警告:外部防护层损毁87%】 【倒计时:1分52秒】 【建议:立即启动紧急转移程序】 “没有转移程序。”李欣然脸色一变,“他们删除了所有撤离方案。这个实验室从一开始就是设计成……囚笼。” 成天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整个球形空间没有其他出口。墙壁是实心的,连通风管道都没有。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绝境。 “血刃小队,”他低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但他们选择轰炸而不是强攻,为什么?” 李欣然盯着控制界面,突然明白了:“他们想要的不是血清本身……是这个实验体。一个能持续生产血清的活体工厂,价值远超一次性任务奖励。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等实验室彻底坍塌后,再挖出完整的培养槽。” 1分27秒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规则书在他手中发烫,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在缓慢增长: 【器灵唤醒度:23%】 增加了3%。是在他意识到绝境但决定寻找出路时增长的。 “既然没有路,”成天说,“我们就造一条路。” 他闭上眼睛,开启规则视觉。在这个球形空间中,规则结构异常清晰——所有线条都指向中央的培养槽,仿佛那个实验体才是这个空间的“锚点”。但成天注意到,培养槽底部的收集管道系统,其规则线一直延伸到…… “地下。”他睁开眼睛,“收集管道通往更深层的地下设施,虽然入口被封死,但管道本身还在。” “太窄了。”李欣然摇头,“直径不到三十厘米,而且是液体输送管道,人进不去。” “不进去。”成天走到培养槽前,将手掌按在槽壁上,“我们改变它。” 规则书翻开,成天握住那支笔的虚影。这一次,他没有尝试直接修改规则——那消耗太大,而且可能会破坏培养槽的完整性。他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 他在书页上写下一个词:【连接】。 然后,他在这个词后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条原本分离的管道,中间被一条新管道连接起来。 “你在做什么?”李欣然问。 “逻辑覆盖。”成天额头渗出冷汗,“我不直接修改物理现实,而是修改‘这个空间应该有紧急撤离通道’的逻辑。如果系统相信这个逻辑,它就会……” 他话没说完,球形空间的墙壁上,一处原本光滑无缝的位置突然向内凹陷,然后滑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通道。通道内部是光滑的金属壁,倾斜向下,深不见底。 【检测到逻辑异常:紧急撤离通道已激活】 系统的提示音在空间中响起,但声音扭曲,仿佛两个不同的系统在争夺控制权。 “成功了。”成天喘息着收回规则书,书页上刚刚写下的文字正在快速淡化——系统的修正机制正在抹除他的篡改。通道可能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1分01秒 “带上她。”李欣然指向培养槽。 “什么?” “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李欣然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她被血刃小队得到,后果不堪设想。一个能持续生产血清的完美共生体,会成为系统最珍贵的实验样本,也是……最好的控制工具。” 成天看向培养槽中的实验体。她仍然在沉睡,胸口的金色光芒平稳脉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从出生起就被囚禁在这里,作为血清生产的工具而存在。 “怎么带?”他问,“培养槽太大,通道太小。” 李欣然已经再次操作控制界面:“启动紧急分离程序。培养槽有内置的维生舱模块,可以分离成便携式容器。” 控制界面响应了她的指令: 【确认执行:实验体分离程序】 【警告:分离过程可能导致共生体状态不稳定】 【倒计时:分离需要45秒】 45秒。 成天和李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实验室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头顶的合金天花板开始出现凸起,那是上层建筑重压的迹象。 “我去挡住入口。”成天冲向球形空间的入口,那里已经堆积了从外部垮塌进来的混凝土碎块。他举起规则书,写下简单的加固规则,暂时稳定住入口结构。 但代价是,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规则书上的光芒越来越暗,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停止了增长,甚至开始缓慢回落。 【器灵唤醒度:22%】……【21%】…… 每使用一次能力,唤醒度就下降一点。成天意识到,器灵的“苏醒”不是线性的增长,而是一种平衡——过度使用会消耗已经积累的唤醒度。 30秒。 培养槽开始变化。透明的槽壁向内收缩,营养液被快速排出,实验体的身体被一层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包裹,形成一个人形的茧。然后培养槽底座打开,将茧缓缓推出,落在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自动折叠、收缩,最终变成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便携式维生舱。 维生舱表面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实验体安详的面容。舱体侧面有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指示灯,全部显示绿色。 15秒。 “好了!”李欣然按下维生舱侧面的开关,舱体底部弹出四个悬浮轮,无声地漂浮在地面上。 成天撤回规则加固,入口处的混凝土块轰然倒塌,彻底封死了来路。但他已经不需要那条路了。 “走!”他推着维生舱冲向新出现的撤离通道。 通道内部比看上去更陡峭。金属壁光滑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成天发现只要用手触碰墙壁,规则书就会自动释放微弱的吸附力——这是器灵在辅助他。 李欣然跟在后面,她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步伐稳健。成天猜测,那些回流的信息流不仅修复了她的身体,可能还解锁了她更深层的记忆或能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他们下滑了至少五分钟,按照倾斜角度估算,已经深入地下数百米。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通道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车站。 不,不是车站。成天看清环境后意识到,这是一个地下列车维修枢纽。巨大的空间里停放着几列锈蚀的轨道车,轨道向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的隧道中。天花板上悬挂着早已熄灭的照明灯,只有墙壁上应急指示牌的微光提供着有限照明。 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但也相对新鲜——这里有通风系统,虽然可能已经半瘫痪。 成天关掉维生舱的悬浮轮,让它平稳落地。李欣然则在检查环境: “这是城市旧的地铁系统深层维修层,灾难后就被废弃了。如果我没记错,有一条隧道通往北郊的撤离点,那里可能还有完好的交通工具。” 她话音刚落,成天的规则书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某种共鸣。 规则书自动翻开到新的一页,那里浮现出一行成天从未见过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已知语言,而是一种由规则符号组成的“语言”。 但成天莫名其妙地读懂了它: 【检测到同类器灵波动】 【方向:西北隧道,距离:约300米】 【状态:受损、沉睡、但活性未失】 “同类器灵?”成天看向李欣然,“还有另一本规则书?” 李欣然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我父母的笔记提到过,判官之器不止一个。在维度稳定委员会的系统里,所有表现出规则适应潜力的候选人,都有可能获得器灵的‘种子’。但最终能真正唤醒器灵的人……万中无一。” 她看向西北隧道方向:“如果那里真的有另一个器灵,它的宿主可能已经……” “死了?”成天问。 “或者被系统回收了。”李欣然轻声说,“失败的候选人,他们的器灵会被系统剥离、封存,等待下一个合适宿主的出现。” 成天感到手中的规则书在“渴望”。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种共鸣,一种想要与同类接触的本能。 “我们得去看看。”他说。 “那可能是陷阱。”李欣然警告,“系统知道我们在这里,它可能故意释放器灵波动引诱我们。” “也可能是机会。”成天推着维生舱向西北隧道走去,“如果那里真的有另一个器灵,也许我们能从它那里得到更多关于系统、关于判官的信息。” 隧道比维修枢纽更黑暗。成天不得不让规则书释放微弱的光芒照明。轨道上的锈迹在光线下呈现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墙壁上有涂鸦,是灾难前某个艺术家的作品: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着人们手拉手走向太阳的场景。 但现在,壁画已经斑驳脱落,那些“人们”的脸被刮花,太阳的位置被刻上了一个诡异的符号——成天认得那个符号,在数据塔的核心文件中见过,是维度稳定委员会的标志。 他们无处不在,这个念头让成天不寒而栗。 走了约两百米,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侧向的维修通道。规则书的共鸣在这里达到顶峰。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成天示意李欣然留在后面警戒,自己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很小,约十平米,看起来是维修工人的临时休息室。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桌,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盖打开着。 而箱子里的东西,让成天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本书。 和成天的规则书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皮质封面,书页泛黄。但它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而不是成天那本的黑色。书是打开的,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有一个复杂的规则符文在缓慢旋转,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但让成天震惊的不是书本身,而是书旁边的东西—— 一只断手。 一只人类的右手,从手腕处整齐切断,皮肤已经干枯发黑,但仍然紧紧握着一支笔。笔的样式和成天那支虚影笔相似,但笔身是银色的,笔尖已经断裂。 断手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懂这行字,说明你也是‘种子’】 【不要相信系统,但也不要完全相信李振华夫妇】 【他们在反抗,但他们的方法会毁了一切】 【真正的出路在……】 字迹在这里中断,最后一个词只写了一半,像是因为某种紧急情况被迫停笔。 成天的心脏狂跳。他看向那只断手,看向那本蓝色的规则书,看向那句关于李欣然父母的警告。 “找到了什么?”李欣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成天迅速将纸条塞进口袋,合上蓝色规则书的封面。在封面合拢的瞬间,他看到了书脊上的一行小字: 【编号:判官之器-07】 而他的那本,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扉页最不起眼的角落,印着: 【编号:判官之器-13】 他是第十三个。 而这个已经失去主人的器灵,是第七个。 “成天?”李欣然的声音更近了。 “没什么,”成天转身,将蓝色规则书也塞进背包,“只是一些旧文件。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维修室的门口,李欣然站在那里。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站着三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造型奇特的武器——不是枪械,而是某种发射规则干扰波的装置。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面具下的眼睛是冰冷的灰色。 而李欣然的脖子上,抵着一把匕首。不是她的那把,而是敌人的。 面具男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其中的杀意清晰可辨: “晚上好,候选人13号。我们是血刃小队。” 他的目光落在成天推着的维生舱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感谢你帮我们搬运货物。现在,把它交给我们,我们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第六十章 双书共鸣 面具男的匕首在李欣然颈侧压出一道血痕。她的眼睛紧盯着成天,眼神复杂——有警告,有焦急,还有一种成天读不懂的深意。 维修室里空气凝固。三个血刃小队成员呈半圆形包围门口,他们手中的规则***发出低沉的嗡鸣,成天能感觉到周围规则结构开始变得“粘稠”,就像被投入胶水中的昆虫,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费力。 “候选人13号,”面具男重复道,声音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交出维生舱,我可以让你选择死法。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成天看向李欣然,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摇头。 她在说:不要交。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规则书在他手中发热,新获得的07号规则书在背包里轻微震动,两本书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分离已久的部件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更诡异的是,成天发现自己能“感知”到血刃小队成员身上散发的规则波动。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一种直觉——为首的面具男波动最强,他的规则***功率全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三米的“规则压制场”;挟持李欣然的那人波动次之;第三人站在稍远处,手中的***指向成天,但波动最弱,而且……不稳定。 成天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埋伏,这是一次仓促的行动。血刃小队可能确实想活捉他们,但更可能的是,他们自己也在被什么追赶,所以才会采取这种冒险的强攻。 “你们在害怕什么?”成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面具男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隔着面具,但成天能感觉到对方的警惕在上升。 “害怕?”面具男冷笑,“我们有三个人,有规则***,还有人质。该害怕的是你,候选人。” “如果你们真的那么自信,就不会用偷袭的方式。”成天慢慢向前走了一步,维生舱在他身后,“也不会在挟持人质后还不敢直接动手。你们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第三个血刃队员,那个波动最不稳定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隧道深处。虽然动作很小,但成天捕捉到了。 隧道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让这三个装备精良的逆袭者都感到恐惧的东西,正在逼近。 “闭嘴!”面具男显然被说中了心事,声音陡然提高,“最后三秒!三——” 成天动了。 他没有冲向血刃小队,也没有试图攻击。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闭上眼睛,同时将双手按在两本规则书上——右手按着自己的黑色规则书,左手伸进背包按住蓝色的07号规则书。 然后,他在心中“呼唤”器灵。 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意念,一种想要“连接”、“共鸣”、“同步”的强烈意愿。 两本规则书同时爆发出光芒。黑色的光与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般融合,形成一种深邃的紫金色光芒。光芒以成天为中心扩散,瞬间充满了整个维修室,甚至溢出到隧道中。 “该死!是双书共鸣!”面具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撤退!立即——” 他的命令太迟了。 紫金色光芒所到之处,血刃小队的规则***像被掐住喉咙般停止了嗡鸣。那些设备表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不是被破坏,而是被“覆盖”——成天通过双书共鸣释放的规则波动,在强度上完全压制了这些***。 挟持李欣然的那人匕首一松。就这一瞬间的破绽,李欣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没有使用武器,因为她已经没有武器了。她只是简单地向后一仰,避开匕首的刃锋,同时右手肘狠狠撞向身后那人的肋部。撞击声沉闷而有力,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李欣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身一个侧踢,精准命中他的膝盖。更响的骨折声,那人惨叫着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内。当面具男和第三个队员反应过来时,李欣然已经夺过了倒地那人腰间的****,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局势瞬间逆转。 “放下武器。”李欣然的声音冰冷,匕首刃锋压进皮肤,鲜血渗出。 第三个队员看向面具男,显然在等待指令。面具男的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成天手中那两本仍在散发紫金光晕的规则书。 “双书共鸣……”他喃喃道,“这不可能……除非器灵唤醒度超过30%,否则不可能同时驾驭两本……” “看来你的情报过时了。”成天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有紫金色的光点在旋转,就像两颗微型的星云。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睛,而是两本规则书器灵在他眼中的投影。 实际上,成天此刻的状态极其微妙。他能感觉到两本规则书的器灵正在通过他的意识进行“对话”,那种感觉像是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但又奇迹般地不冲突。黑色规则书的器灵——他暂时称之为“暗”——冷静、沉稳,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导师;蓝色规则书的器灵——“蓝”——则更加活跃、好奇,但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仿佛在怀念它失去的前任主人。 这种双重感知让成天能够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他能一边监控三个血刃队员的动向,一边分析他们身上的规则波动,一边与两个器灵沟通,还能分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们在躲避什么?”成天再次问,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共鸣,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隧道深处有什么?” 面具男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收割者’。系统的清理单位,专门回收失控实验场和……失败的候选人。它们检测到实验室被破坏,正在向这边移动。”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他们都想起了之前在实验室对抗的清道夫,那个差点让他们团灭的规则生物。如果“收割者”是更高级的版本…… “有多少?”李欣然问。 “至少五个小队,每个小队三到五个单位。”第三个血刃队员忍不住插话,声音里满是恐惧,“它们不像清道夫那样有固定形态……它们能变成任何东西,融入环境,然后突然出现。我们已经损失了四个人,连尸体都没留下。” 面具男狠狠瞪了手下一眼,但已经晚了。情报泄露了。 成天的大脑飞速运转。五个小队,每个三到五个单位,总数可能在十五到二十五个之间。而他们只有两个人,其中李欣然状态不佳,他自己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还带着一个需要保护的维生舱。 “你们的目标是维生舱里的实验体。”成天说,“但你们没想到会遇到我们,更没想到会引来收割者。” “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回收‘曙光’实验体。”面具男承认了,“系统发布的高优先级任务,奖励是……离开这个副本的永久通行证。” 永久通行证。成天的心一沉。这意味着血刃小队这些人,和他一样是被困在这个副本里的逆袭者。系统用“离开”作为诱惑,让他们自相残杀。 “如果你们拿到通行证,”李欣然突然问,“会去哪里?” 面具男沉默了更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回到现实。或者至少,回到我们被绑定系统之前的生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隧道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机械运转声,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伴随着规则层面的微弱涟漪——只有成天这样对规则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 收割者近了。 “我们可以合作。”成天突然说。 面具男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想要离开,我们想要血清和真相。”成天语速加快,“收割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果我们互相厮杀,最后只会被它们一网打尽。但如果合作,我们都有机会活下去。” “怎么合作?”第三个队员急切地问,显然已经被恐惧压垮了。 “信息共享。”成天说,“你们对收割者了解多少?它们的弱点是什么?你们是怎么从它们手里逃出来的?” 面具男显然在挣扎。一方面,成天和李欣然刚才是敌人;另一方面,收割者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成天展现出的双书共鸣能力,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收割者不是生物,也不是机器。”面具男最终开口,语速很快,“它们是‘规则概念’的具现化。每个收割者都代表一种特定的规则操作:删除、覆盖、扭曲、分裂、吞噬。它们没有固定形态,但核心一定是一个‘规则核心’,类似清道夫的黑色晶体,但更小、更隐蔽。” “怎么破坏核心?” “用相反的概念对冲。”李欣然突然接话,“我父母的笔记提到过这个概念。如果要对抗‘删除’,就用‘恢复’;对抗‘覆盖’就用‘还原’;对抗‘扭曲’就用‘矫正’……” “没错。”面具男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问题在于,要实行概念对冲,你需要先识别出对方代表哪种概念,然后在你被影响之前释放相反的概念。这需要极高的规则感知能力和……至少两本规则书的力量。” 他看向成天:“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双书共鸣不可能——因为要同时释放两种相反的概念,需要两个独立的规则操作源。一本规则书只能操作一种概念,但两本……” “可以同时操作两种。”成天明白了,“所以双书共鸣不是简单地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产生了质变。” 隧道里的蠕动声更近了。成天能感觉到至少三个不同的规则波动正在快速接近,每个波动都代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概念。 “没时间了。”面具男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型装置,扔给成天,“这是短距离规则扫描仪,能识别收割者的概念类型。但每次使用会暴露你的位置,谨慎使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收起武器,向后退了一步。 “我们撤退。”他对另外两个队员说,“任务失败了,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队长!”那个被李欣然挟持的队员挣扎着说,“通行证——” “命更重要。”面具男打断他,“而且……”他看向成天,“如果这个候选人真的能掌握双书共鸣,也许他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他转身走向隧道另一侧,另外两个队员互相搀扶着跟上。在消失在黑暗前,面具男回头看了成天最后一眼: “如果你们活下来,小心系统。它给的任务……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血刃小队离开了。维修室里只剩下成天、李欣然,还有维生舱里沉睡的实验体。 但危机没有解除。隧道里的蠕动声已经近在咫尺,成天甚至能“看到”规则层面三个扭曲的、不规则的“存在”正在逼近。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三团不断变化的规则乱流,所过之处,现实的经纬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 “三个。”成天低声说,“概念类型是……删除、扭曲、吞噬。” 他从面具男给的扫描仪上读到了信息。仪器屏幕显示着三个闪烁的光点,每个光点旁边有一个简短的标签。 李欣然捡起地上血刃队员掉落的一把规则***,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但电力只剩15%。最多能支撑三十秒的规则压制。” “够了。”成天将两本规则书平放在地上,一手按一本,“我需要你掩护我三十秒。在这期间,不要让我受到任何干扰。” “你要做什么?” “同时书写三条规则。”成天的眼神变得专注,“针对三个不同概念的三条相反规则。这可能需要……消耗很大。” 他没有说的是,两本规则书的器灵正在通过他的意识激烈交流。“暗”告诉他,同时操作三种概念几乎是自杀行为,他的意识很可能会被规则反噬撕裂。“蓝”则更加激进,说如果不这样做,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成天选择了相信“蓝”。不是因为“蓝”说得对,而是因为他从“蓝”的波动中感受到了一种决绝——那是一种宁可在反抗中毁灭,也不愿再被系统控制的意志。 蠕动的规则乱流进入了维修室。 第一个收割者“显形”了。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扩散的“空白”,所过之处,现实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消失:墙壁消失,地板消失,连光都在它周围扭曲、湮灭。这是“删除”概念的具现化。 第二个收割者是一团旋转的彩色漩涡,颜色在不断变化,形态也在不断扭曲。它经过的地方,现实被“改写”:直线变成曲线,平面变成曲面,三维空间被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形状。这是“扭曲”。 第三个收割者最可怕。它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由黑暗构成的嘴,在不断开合。它不删除现实,也不扭曲现实,而是“吞食”现实:将物质、能量、甚至规则本身吞入其中,转化为纯粹的虚无。这是“吞噬”。 李欣然举起规则***,全力激活。一道半透明的力场以她为中心展开,暂时延缓了三个收割者的前进速度。但力场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电力指示器的数字在飞速下降:14%...13%...12%... 成天闭上眼睛。他的意识一分为三:一部分连接黑色规则书,准备书写对抗“删除”的“恢复”规则;一部分连接蓝色规则书,准备书写对抗“扭曲”的“矫正”规则;还有一部分作为协调者,确保两个书写过程不会互相干扰。 他在黑色规则书的书页上写下第一个词:【记忆】。 现实是有记忆的。即使被删除,被擦除,现实仍然记得自己曾经存在的样子。这种记忆深埋在规则的底层,平时无法触及,但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唤醒。 他在蓝色规则书页上写下第二个词:【基准】。 所有扭曲都需要一个参照系。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基准,扭曲本身就没有意义。所以对抗扭曲最好的方法,不是强行掰直,而是重新确立那个被遗忘的基准。 然后,成天做了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没有在两个书页上分别写下完整的规则,而是用意识将两个词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规则语句: 【让现实记住它原本的基准】 这不是单纯的恢复,也不是单纯的矫正。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操作:唤醒现实自身的“修复本能”。 书写完成的瞬间,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裂了。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三个地方:在维修室里,在规则的底层结构中,还在某个更抽象的、概念的空间里。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删除”收割者的扩张停止了。那团空白不再扩散,反而开始“回缩”——被擦除的墙壁、地板、光线,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重新出现。虽然出现的形态有些模糊、不稳定,但它们确实回来了。 “扭曲”收割者的彩色漩涡开始减速。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平直,那些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慢慢变回正常的结构。不是成天强行矫正了它们,而是它们“自己”选择了恢复原状。 只有“吞噬”收割者不受影响。那张黑暗的巨嘴仍然在开合,继续吞食着周围的一切。而且因为它不受影响,它开始加速——似乎意识到同伴受挫,它变得更加狂暴。 李欣然的规则***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电力降至5%,力场开始崩溃。 “成天!”她大喊。 成天睁开眼睛。他的双眼都在流血,那是过度使用规则力量的代价。但他笑了。 因为他终于理解了双书共鸣的真正用法。 不是同时操作两个规则,而是创造一个“规则的循环”。 他在黑色规则书上写下:【给予】。 在蓝色规则书上写下:【反馈】。 然后将两个词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规则逻辑: 【凡被吞噬者,必将反馈于吞噬者自身】 “吞噬”收割者的巨嘴突然僵住了。它开始剧烈颤抖,黑暗的嘴部边缘出现裂痕,裂痕中透出刺眼的白光——那是它刚才吞食的现实,正在从内部“反刍”出来。 巨嘴像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膨胀,然后—— 爆炸。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规则的剧烈震荡。当震荡平息,“吞噬”收割者已经不见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规则的圆形焦痕。 另外两个收割者也开始崩溃。失去了“吞噬”的支撑,“删除”和“扭曲”像失去了基础的建筑般垮塌,化作两团逐渐消散的规则乱流。 维修室恢复了平静。不,不是恢复——墙壁上仍然有被删除又恢复的痕迹,像水渍般模糊;空间结构仍然有轻微的扭曲感,看向远处时会有轻微的眩晕。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李欣然的规则***彻底没电了。她扔掉设备,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成天也跪倒在地,两本规则书的光芒黯淡下去。他能感觉到器灵“暗”和“蓝”都陷入了沉睡,刚才的操作消耗了它们太多力量。而他自己的状态更糟:意识像被搅碎的浆糊,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 但他坚持着没有昏过去。因为他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隧道深处,传来了更多的蠕动声。 不是三个,不是五个。是数十个,甚至可能上百个。 收割者的大部队,终于到了。 成天看向维生舱,看向里面沉睡的“曙光”实验体,又看向手中的两本规则书,最后看向李欣然。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维生舱,我们跑不过它们。” 李欣然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绝望和决绝:“那就不带。” “什么?” “分离血清。”李欣然挣扎着站起来,走向维生舱,“‘曙光’的生产系统可以分离出足够分量的血清原液,大约五百毫升。这些足够完成任务了。至于实验体本身……” 她按下维生舱侧面的一个隐蔽开关,舱体表面打开一个小型操作面板: “我可以启动永久休眠程序。这样她会进入最深层的假死状态,生命体征降低到近乎为零,收割者会认为她已经死亡,不会回收她。” 成天的心脏抽紧。他看着维生舱里那个安详的面容,那个可能从出生就被囚禁、被利用的女孩。让她继续沉睡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还有别的办法。”他说。 “没有了。”李欣然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移动,“或者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带着一个两米长的维生舱,从上百个收割者的包围中逃出去?” 成天无法回答。他知道李欣然是对的,但…… 维生舱内部开始变化。淡绿色的营养液被排出,实验体胸口的金色光芒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形成一滴拇指大小的金色液体,悬浮在她胸前。那滴液体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规则波动,成天能感觉到,那是纯粹的、未经污染的“生命”概念。 李欣然用一个小型容器收集了那滴液体,然后关闭容器,密封。 “五百毫升血清原液,浓缩成‘生命精粹’。”她将容器递给成天,“这比任何血清都有效,只要一滴就能治愈数百人。完成任务绰绰有余。” 然后她转向操作面板,准备启动永久休眠程序。 就在这时,维生舱里的实验体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突然睁开。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流动的金色光芒。她看向李欣然,又看向成天,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发出,但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 【不必让我沉睡】 【我可以帮你们】 【但你们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成天和李欣然震惊地对视。实验体……有意识?而且能直接进行意识沟通? 【我的名字是晓光】 ,那个声音继续说,【从我被制造出来的第一天起,我就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被用来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是谁。】 她“看”向成天: 【你是判官候选人,拥有修复规则的力量。】 她“看”向李欣然: 【你是实验体子代,我的……姐妹。】 隧道里的蠕动声已经近在耳边。最近的收割者距离维修室不到二十米。 【没时间解释了】 ,晓光的声音变得急促,【让我进入你们的规则书。我可以暂时寄宿在其中,这样你们就能带我离开。作为交换……】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感的波动,那是一种深切的渴望: 【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眼。】 成天看向手中的两本规则书。黑色规则书的器灵“暗”似乎对这个提议没有反对;蓝色规则书的器灵“蓝”则传递出一种温和的接纳感。 他看向李欣然。她咬紧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怎么做?”成天问。 【打开规则书,放在维生舱上】 ,晓光说,【我会自己完成转移。但请注意——这个过程会释放巨大的规则波动,所有收割者都会被吸引过来。你们只有十秒钟的时间逃离这个区域。】 成天照做了。他将两本规则书叠放在维生舱的透明外壳上。 维生舱里的晓光闭上眼睛,胸口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光芒穿透舱壁,与两本规则书接触的瞬间,书页自动翻开,上面的文字开始流动、重组。 晓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从物理存在转化为规则存在,然后被吸入规则书中。 当最后一点金光没入书页,维生舱里只剩下一个空壳。而两本规则书的封面上,都出现了一个新的印记:一个简化的金色太阳符号。 与此同时,维修室外的隧道里,所有的蠕动声同时停止。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成天抓起两本规则书,李欣然抓起血清容器,两人同时冲向维修室的另一个出口——那是一个小型的通风管道入口,之前被杂物掩盖,但现在成了唯一的生路。 他们刚钻进管道,身后就传来了维修室被无数规则乱流同时涌入的轰鸣声。 成天没有回头。他在管道里全力爬行,李欣然紧随其后。 他们爬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到前方出现光亮。 管道尽头,是一个井盖。成天用力推开它,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他们回到了地面。 站在废墟之中,成天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城市的边缘,远处还能看到数据塔倒塌后扬起的烟尘,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 他打开规则书,扉页上的信息已经更新: 【判官之器-13(暗)】 【器灵唤醒度:28%】 【共生体:晓光(生命精粹载体)】 【特殊能力:生命规则操作(未解锁)】 另一本: 【判官之器-07(蓝)】 【器灵唤醒度:15%】 【共生体:晓光(生命精粹载体)】 【特殊能力:概念共鸣(未解锁)】 两本书都多了一个“共生体”条目。成天能感觉到晓光的存在,她像是一个沉睡的乘客,暂时不会醒来,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规则书。 李欣然检查了血清容器,确认完好无损。她看向成天:“主线任务……我们完成了。” 是的,他们有了血清——或者说,比血清更高级的“生命精粹”。完成任务回归系统空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成天想起了面具男的警告:“小心系统。它给的任务……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话:“不要相信系统,但也不要完全相信李振华夫妇。他们在反抗,但他们的方法会毁了一切。” 他看向手中的规则书,想起了晓光的请求:“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最后,他看向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天空中的紫色辐射云越来越浓,远处的地平线上,现实崩溃的蓝光像潮水般推进。按照规则书的估算,这个世界最多还能支撑十个小时。 十小时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变成系统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 成天合上规则书,做出了决定。 “我们不回去。”他说。 李欣然看向他,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理解:“你想救这个世界。” “我想试试。”成天看向手中的生命精粹,“晓光给了我们这个,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是想……真正地治愈这个世界。” “但系统不会允许。”李欣然轻声说,“如果你不提交任务回归,系统会判定你‘叛逃’,派出更强大的清理单位。而且现实崩溃已经不可逆,十个小时,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十个小时确实很短。”成天说,“但如果……我们改变时间的流速呢?” 李欣然愣住了。 成天打开规则书,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里,因为晓光的共生,自动浮现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规则: 【生命精粹特殊应用:局部时间场操纵】 【效果:以精粹为燃料,创造一个小型的时间加速/减速场】 【限制:场范围与精粹消耗量成正比,最大时间倍率:100:1】 一百倍的时间差。十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千个小时——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找到现实崩溃的源头,足够尝试修复规则,足够……拯救一个世界。 “但这需要消耗晓光的生命精粹。”李欣然说,“如果精粹耗尽,她可能会……” “我知道。”成天看着规则书封面的金色太阳印记,“所以我要问她。” 他将意识沉入规则书,试图与晓光沟通。几秒钟后,他得到了回应——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意愿”。 她愿意。 成天睁开眼睛,看向李欣然:“她说,如果她的存在能拯救一个世界,那这就是她诞生的意义。”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最终,她点了点头。 成天打开生命精粹的容器,取出一小滴金色的液体。液体在他指尖悬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将这滴精粹滴在规则书的书页上,然后在旁边写下新的规则: 【以生命为燃料,于此地创造百倍时差之境。愿时光为吾等停留,直至黎明再临。】 书写完成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以成天为中心爆发开来。光芒所到之处,一切都变得缓慢:飘落的灰尘悬浮在半空,远处崩塌的建筑定格在倒塌的瞬间,甚至现实崩溃的蓝光都在边界处停滞。 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球形领域形成了。领域内,时间的流速是外界的百分之一。 领域外,世界仍在崩溃。 领域内,他们有了四十一天。 成天看着手中的规则书,看着封面上晓光的印记,看着身边同样坚定的李欣然。 系统提示音在此时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种带着明显“情绪”的警告: 【检测到候选人异常行为】 【检测到未授权时间场操作】 【检测到生命精粹非任务使用】 【最后通牒:立即停止违规操作,提交任务回归。倒计时:10分钟。逾期将启动全面清理协议。】 倒计时开始:9:59...9:58... 成天关掉了系统提示。他看向李欣然,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笑容: “那么,我们还有四十天零二十三小时五十分钟。” 他看向远方,看向这个濒死世界的深处: “足够去找到一切的答案了。” 第六十一章 时间牢笼 紫金色的光芒在成天周围缓缓收拢,最终稳定成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半透明球体。球体边界处,光线发生微妙折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世界——外面的景物仍在运动,但慢得令人心悸:一片坠落的混凝土碎块悬浮在半空,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下坠;远处现实崩溃的蓝色光潮如同凝固的油画,定格在扩散的瞬间。 而球体内部,时间正常流逝。 成天跪倒在地,剧烈喘息。手中的两本规则书已经黯淡下来,封面上晓光的金色太阳印记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晓光的存在,她像一团温暖的光,蜷缩在书页深处沉睡,维系着她最后意识的是成天持续消耗的精神力。 “时间场……稳定了。”李欣然站在他身边,仰望着球形边界,“外面的一分钟,等于这里的一百分钟。我们真的有四十一天。” 成天强迫自己站起来。系统最后通牒的倒计时还在他意识角落跳动:9:12...9:11...但那是外部时间。在时间场内,这个倒计时被延长了百倍——他们实际上有超过九百分钟,也就是十五个多小时来应对系统的最后通牒。 但这只是缓刑。十五小时后,如果他们没有提交任务回归,系统就会启动“全面清理协议”。根据血刃小队面具男的情报,那意味着至少一支裁决者小队会被投放,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东西。 “第一步,稳定时间场边界。”成天打开黑色规则书,翻到新的一页。书页上自动浮现出时间场的结构图——一个由无数规则线条编织而成的球形网络,某些节点正在缓慢波动,那是边界不稳定的迹象。 他集中精神,试图用意念“加固”那些波动节点。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时间规则比他之前操作过的任何规则都要复杂、抽象,像试图用双手抓住流水。 “让我试试。”李欣然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按在规则书上。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白光——那是她作为实验体子代残留的规则解析能力,虽然不如匕首在手中时强大,但依然存在。 在她的辅助下,成天“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时间场的规则网络并非均匀分布,边界某些区域线条稀疏,像织物的薄弱处。更糟糕的是,外部现实崩溃的蓝光正在缓慢侵蚀这些薄弱点,虽然因为时间流速差异侵蚀极慢,但确实在发生。 “需要填补。”成天喃喃道。他在蓝色规则书上写下一个词:【强化】。但这个词刚写下就开始淡化,效果微弱。 “单纯的概念操作不够。”李欣然皱眉,“时间规则需要……锚点。稳定的参考系。” 锚点。成天看向手中的生命精粹容器。那滴金色的液体在透明容器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生命波动。生命本身不就是最稳定的时间锚点吗?出生、成长、衰老、死亡——生命是时间的具现化。 但他不能消耗这滴精粹。这是完成任务、也是可能治愈这个世界的关键。 或者……用别的东西作为替代? 成天看向两本规则书,看向封面上晓光的印记。晓光是生命精粹的载体,她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生命规则。虽然她现在处于休眠状态,但她的存在本身—— “用我们的存在作为锚点。”成天突然说。 李欣然疑惑地看着他。 “时间场是以我们为中心创造的,我们就是初始锚点。”成天解释,“但我们太‘小’了,两个人类的生命尺度撑不起这么大的场。但如果……我们把自己‘连接’到场本身呢?” “你是说,让我们成为时间场规则网络的一部分?”李欣然脸色变了,“那如果时间场崩溃,我们也会——” “我知道风险。”成天打断她,“但没有选择。边界薄弱点如果不加固,时间场可能撑不到二十天,也许十天就会崩溃。那时候我们连尝试拯救的机会都没有。”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怎么做?” 成天让她和自己面对面坐下,两本规则书放在两人中间。他伸出手,李欣然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闭上眼睛,感受规则书。”成天说,“试着感受晓光的存在,感受时间场的波动,然后把你自己……想象成一根线,一根连接所有节点的线。” 这是个极其抽象的指令,但李欣然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成天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温度在变化,时而温暖时而冰凉——那是她的规则解析能力在不自觉地运作。 成天自己也闭上眼睛。他将意识沉入两本规则书,先与黑色规则书的器灵“暗”沟通。暗传递来一种沉稳的确认感,表示这个方案理论可行,但警告成天:一旦他们的存在与时间场深度绑定,他们将无法主动解散时间场,除非找到同等强度的替代锚点。 “明白。”成天在心中回应。 然后他联系蓝色规则书的器灵“蓝”。蓝的状态比暗活跃得多,似乎对这个冒险的计划很兴奋。它传递给成天一种复杂的规则结构图——那是它从前任主人那里继承的关于“存在绑定”的知识碎片。 成天开始操作。 他没有在书页上写字,而是用意念引导两本规则书的能量。黑色的规则之力与蓝色的规则之力从他手中流出,沿着他与李欣然相握的手臂,流入对方的身体,然后在两人体内循环,最终汇入地面,扩散到整个时间场的规则网络中。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伸,像一块橡皮泥被拉成细长的丝线,连接到时间场的每一个角落。他能“感觉”到边界薄弱点的每一次波动,能“感觉”到外部现实崩溃蓝光的每一次侵蚀,甚至能“感觉”到时间场内部空气的每一次流动、灰尘的每一次飘落。 李欣然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成天知道她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甚至可能更痛苦——因为她的规则解析能力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循环完成了。 成天睁开眼睛。世界变了。 他不再仅仅“看到”时间场,而是成为了时间场的一部分。他能同时感知到球体内部每一个点的状态:左前方三米处,一块碎石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右侧边界,现实崩溃的侵蚀速度比预期快0.7%;头顶上方,时间的流速有极其微妙的梯度差异,越靠近边界流速越慢。 李欣然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深处有银白色的光点在旋转。“我……能看见规则了。”她轻声说,“不是解析,是直接看见。时间场的每一条规则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成天检查规则书。扉页上的信息已经更新: 【判官之器-13(暗)】 【器灵唤醒度:25%(与时间场绑定)】 【共生体:晓光(深度休眠)】 【特殊能力:时间感知(初级)】 另一本: 【判官之器-07(蓝)】 【器灵唤醒度:16%(与时间场绑定)】 【共生体:晓光(深度休眠)】 【特殊能力:存在连接(初级)】 唤醒度回升了,但后面都标注了“与时间场绑定”。这意味着他们的力量和时间场的稳定性直接挂钩。如果时间场崩溃,他们的力量也会暴跌。 “边界稳定了。”李欣然指向球形边界的几个方向,“薄弱点都被填补了。现在时间场的预估寿命是……二十三天零七小时。” 比预期的四十一天少了一半,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成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看向时间场外的世界——那片凝固的末日景象。远处,数据塔倒塌的烟尘悬浮在半空,像灰色的山脉;更远处,现实崩溃的蓝光构成了一道静止的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第二步,”他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二十三天,我们要找到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 李欣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她父母笔记的复印件——从数据塔带出来的纸质备份,虽然边缘已经烧焦,但大部分内容还完整。她盘腿坐下,开始整理。 成天则开始探索时间场内部。这个球形空间直径五十米,不算大,但足够他们活动。地面是破碎的柏油路面和混凝土块,还有一些废弃车辆的残骸。成天在其中一辆半毁的轿车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几袋过期的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城市地图。 地图是灾难前印刷的旅游地图,标注了主要地标和交通路线。成天将它铺在地上,李欣然凑过来看。 “我们现在的位置,”成天指着地图上城市北部边缘的一个点,“距离规则调度塔大约十二公里。如果道路畅通,步行需要三到四小时。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他没有说完。道路不可能畅通。外面有现实崩溃,有收割者,还有系统可能投放的其他威胁。 “我们可以利用时间场的移动性。”李欣然突然说。 成天看向她:“什么?” “时间场是以我们为中心形成的。”李欣然指着规则书上显示的结构图,“理论上,如果我们移动,时间场应该会跟着我们移动,就像气泡在水里移动一样。” 成天心念一动。他尝试向前走了几步。 时间场真的跟着他移动了。球形边界向外扩张,将前方的区域纳入,后方的区域则被“吐出”回到正常时间流速。被吐出的区域,那些悬浮的碎块立刻恢复了正常下落速度,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但有代价。成天感觉到维持时间场移动需要持续消耗精神力,移动速度越快、移动距离越长,消耗越大。以他目前的状况,最多只能维持每小时五公里左右的移动速度,而且不能持续太久。 “即使这样,也需要至少两个半小时才能到达调度塔。”成天计算着,“而且途中不能遇到任何阻碍。”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李欣然继续翻阅父母的笔记,“关于现实崩溃的逆转,关于生命精粹的大规模扩散,关于系统控制终端的破解……”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成天问。 李欣然盯着笔记的某一页,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一页……被刻意抹除了。不是自然损坏,是用规则操作删除的。” 成天凑过去看。那一页原本应该是关于“规则污染中和实验”的记录,但现在整页都是空白的,只有纸张边缘有一些残留的墨迹,隐约能看出几个词:“高维”、“共振”、“代价”。 “谁抹除的?”成天问。 “不知道。”李欣然翻到前后几页,“前几页是关于实验准备,后几页是关于实验结果——实验失败了,所有实验体都发生了规则畸变。但具体过程……被删得干干净净。” 她继续翻找,又发现了好几处类似的删改。所有关于“逆转现实崩溃”、“修复规则污染”、“对抗系统控制”的关键内容,都被精心抹除了,只留下一些不痛不痒的记录和显而易见的失败结论。 “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知道这些信息。”成天说,“是你父母?还是系统?或者是……其他人?” 李欣然摇头。她显得很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一种深层的无力感——发现父母留下的线索被破坏,发现所有可能的方向都被人为堵死。 成天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还有两本规则书,还有晓光。我们可以自己找出路。” 他打开生命精粹容器,凝视着那滴金色的液体。液体内部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星空般美丽而神秘。成天试着用时间感知能力观察它,看到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在时间维度上,生命精粹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态: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它像一根钉子,钉在时间的连续体上,将所有时间线都锚定在这一点。 这或许就是它能创造时间场的原因。但更让成天震惊的是,当他的感知深入精粹内部时,他看到了……影像。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模糊的碎片: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培养槽中的人影,激烈的争吵,然后是警报,红光,奔跑的身影…… 其中有一个身影让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研究员,她的面容和李欣然有七分相似,但更年长,更疲惫。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在走廊里奔跑,身后是追赶的人影。她在某个房间门口停下,将文件夹塞进门缝,然后转身迎向追赶者…… 影像到这里中断了。 成天睁开眼睛,发现李欣然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成天描述了影像内容。当他提到那个女性研究员时,李欣然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我母亲。”她轻声说,“苏婉。她塞文件夹的房间……是数据塔的紧急档案室。我们找到的笔记,可能就是那份文件的一部分。” “但文件被删改了。”成天说,“你母亲想留下信息,但有人在她之后进行了删改。那个人知道她会留下信息,也知道在哪里找。”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维度稳定委员会的内部人员。可能是极端维稳派的间谍,也可能是系统直接干预。 时间场外突然传来异响。 不是现实崩溃的声音,也不是收割者的蠕动声。那是更规则的、有节奏的声音——金属敲击声。 成天和李欣然立刻警戒。声音来自时间场边界外,西北方向。成天小心地操控时间场向那个方向移动了十几米,将声源纳入时间场内。 声音变得清晰了。确实是金属敲击声,像有人在用工具敲击管道。而且还有……人声?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哼唱着什么调子,不成曲调,断断续续。伴随着敲击声,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成天和李欣然顺着声音方向走去。时间场边界移动,逐渐照亮了一片废墟——那原本似乎是一个小型社区服务站,现在大部分已经倒塌。声音来自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管道检修口。 检修口的铁盖被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缝。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成天蹲下身,对着缝隙喊道:“有人吗?” 敲击声停止了。哼唱声也停止了。几秒钟的死寂后,一个警惕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谁?” “幸存者。”成天说,“我们没有恶意。” 下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铁盖被慢慢推开,一张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脸探了出来。那是个老人,看起来至少七十岁,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浑浊但异常锐利。他穿着破烂的工作服,上面印着“市政维修”的字样。 老人仔细打量着成天和李欣然,又看了看周围奇特的球形边界:“你们……不是普通人。” “你也不是。”李欣然说。她的规则解析能力让她能看出,老人身上缠绕着微弱的规则波动——不是系统赋予的那种,而是长期暴露在异常环境中自然形成的“污染适应”。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我叫老陈,灾难前是这片的管道工。灾难后……就成了这里的‘守墓人’。” 守墓人。成天想起了血刃小队提到的,那些被系统遗弃在本世界的失败逆袭者。 “你在这里多久了?”成天问。 老陈爬出检修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记不清了。时间在这里是乱的,有时候一天像一年,有时候一年像一天。但肯定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时间场边界外的凝固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们弄的这个……时间泡泡?很厉害。但撑不了多久。外面的崩溃迟早会吃掉这里。” “我们知道。”成天说,“我们在找阻止崩溃的方法。” 老陈盯着成天看了很久,然后看向李欣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眼神逐渐变得奇怪:“你……我好像见过你。不,是见过像你的人。” 李欣然身体一僵:“像谁?” “一个女研究员,很多年前来过这里。”老陈回忆着,“她带着一群人,说要检查地下管道系统,说是要找什么东西的泄漏点。她很漂亮,很聪明,但也很……悲伤。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 他顿了顿:“她身边还有个男的,应该是她丈夫,也是个研究员。他们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但我听说他们死在了数据塔。” 李欣然的呼吸变得急促。成天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成天问。 老陈摇头:“不记得了。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工作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银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一只眼睛被齿轮环绕,瞳孔里是DNA双螺旋。 维度稳定委员会的标志。 但和成天在数据塔看到的版本不同,这个徽章的齿轮是断裂的,眼睛也是闭上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当规则成为枷锁,审判便是救赎】 李欣然接过徽章,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刻字:“这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他留下的。” 老陈看着她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他们的女儿?” 李欣然点头。 老陈长叹一口气:“那就说得通了。他们当年找的泄漏点,就是现实崩溃的源头。他们想阻止,但失败了。临走前,你父亲把这个徽章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真相,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他看向成天:“你就是他说的‘判官’吧?” 成天没有否认:“你知道判官是什么?” “知道一点。”老陈说,“你父亲说,判官是规则本身的免疫系统,专门修复被篡改的规则。他说总有一天会有真正的判官出现,打破系统的牢笼。” 他指向西北方向:“如果你想找真相,想拯救这个世界,你得去源头。城市地底深处,有个叫‘原始泄露点’的地方。那里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可能……是结束的地方。”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信息。 但老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但我必须警告你们。那里不只有规则污染,还有……‘看守者’。系统留下的东西,比清道夫和收割者更可怕。我见过三批人去那里,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系统已经注意到你们了。你们的这个时间泡泡,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成天的规则书突然剧烈震动。新的警告浮现: 【检测到高维扫描】 【来源:未知(疑似系统监控节点)】 【扫描强度:持续增强】 【警告:当前位置将在1小时47分(外部时间)后暴露】 比系统最后通牒的倒计时更紧迫的威胁,出现了。 成天看向李欣然,又看向老陈:“你能带我们去原始泄露点吗?” 老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反正我也活够了。与其烂在这里,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爬回检修口,从下面拖出一个破旧的背包:“我有些工具,还有些……对付污染的小技巧。但我们必须快。一旦系统锁定这里,它们会投放比收割者更可怕的东西。” 成天再次检查时间场的状态。移动消耗很大,但如果他们以最快速度前往泄露点,理论上能在暴露前抵达。但前提是途中不遇到其他阻碍。 而且,老陈提到的“看守者”…… “我们走。”成天做出决定,“去源头。” 李欣然收好父亲的徽章,重新背起背包。老陈则背着他的工具包,手里拿着一根改造过的铁管作为武器。 成天深吸一口气,开始操控时间场向西北方向移动。球形边界缓缓推进,将新的区域纳入,将旧的区域吐出。 他们刚移动了不到五十米,规则书再次震动。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个新的、让成天心脏骤停的提示: 【检测到时间场内部异常】 【异常类型:寄生规则体】 【位置:时间场规则网络节点B-7】 【状态:潜伏、吸收时间能量、缓慢增殖】 有什么东西,已经寄生在了他们刚刚建立的时间场内部。 而成天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