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归义》 第1章 宝马,香料,猫耳娘 大唐中和四年,沙州城中。 “咱当年汉武征西域,来了就为三件事——香料、宝马、美胡姬。这胡姬啊,与咱汉地女子的风味确实不同,如绒布球一般……” 刘恭趴在桌上,天灵盖传来疼痛感,仿佛被生生凿开。 三勒浆的气息还飘散在空气中,混杂着羊皮与腥膻的味道,耳边琵琶声骤起,不似长安教坊的婉转调子,反倒铮铮琮琮,带着几分塞外风沙磨砺之感。 而在刘恭身上,一件青色圆领袍束蹀躞,脚下乌皮履沾酒污,幞头早已不知所踪。 自己这是到哪儿了? 在刘恭的记忆中,他只能想起一辆大卡朝着自己冲来。 然后……便是一阵毛茸茸的感觉传来。 “刘郎君可是醉了?” 一阵软乎乎的香风拂过耳边。 听到声音,刘恭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撞进眼里的是一对尖尖的、覆着金黄色绒毛的猫耳,还有一双碧绿色的眸子。 刘恭的身子猛地一颤。 原先的醉意瞬间醒了七分,像被人拿着冷泉水醍醐灌顶般,目光死死盯着那对猫耳。 猫耳朵? 哪来的猫娘? 他沿着桌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侍女。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睫毛如蝶翼般,衬得她那双眸子如琉璃珠,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睛。 “我这是到哪了?”刘恭开口便问。 “刘郎君,您定是喝多了。” 眼前的猫耳少女掩面轻笑,几缕缀着细碎银饰的发辫随之晃动,在火光下来回闪动。 那对猫耳也跟着她的笑意轻轻颤动,绒毛蓬松柔软,尖儿还泛着红。 “此处是沙州,罗城西南角的春风渡。”她的声音像葡萄浆一般甜,“今儿是节度使办的接风宴,郎君您是跟着张刺史来的,怎的喝了几盏三勒浆就忘了?” 沙州?张节度? 这两个名号一出现,刘恭脑海里的记忆就冒了出来。 眼下的大唐,是历史上的大唐。 从隋末李渊起兵,到玄武门之变,再到安史之乱,和历史上完全一样,不存在任何超凡力量,也没听说过什么宗门。 唯一的区别在于,胡人都变成了各种亚人种。 譬如此时服侍刘恭的猫娘,或许是焉耆来的,也可能是龟兹来的。总之,除了中原汉人以外,其他地区的胡人,多少都有了点动物特征。 猫耳、鱼尾、蛇腹、翼手...... 而刘恭本人,字慎谨,本是扬州江都人士,自幼习文,后至长安,科举落第,因为兜里实在没了钱,便进了大人物的府中做幕僚,也算是干上了劳务派遣。 而这位大人物,正是沙州从刺史,张淮鼎。 张淮鼎的父亲,便是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他率领河西汉人起义,摆脱了吐蕃统治,收复了河西十一州,是当之无愧的的民族英雄。 然而英雄终会迟暮。 为获得大唐朝廷许诺的旌节,张议潮被召入京,名为荣宠,实则软禁。归义军节度使的位置,便落到了张议潮的侄子手里。 随着归义军逐渐发展,势力恢复,大唐朝廷也坐不住了,就把张淮鼎拔擢为沙州从刺史,放他回到河西之地,让他和自己堂哥狗咬狗,准备看一出兄弟阋墙的好戏。 张淮鼎也的确是个眼高手低的白眼狼。 历史上,他堂哥对他不薄。 然而他却花了六年时间,勾结了几位归义军的高层将领,发动政变灭了自己堂哥满门,上位之后又不认旧账,不给同党分赃,导致自己也很快被人攮死,硬生生打断了西北汉人的复兴之路。 原本蒸蒸日上的归义军政权,在如此打击之下,瞬间江河日下,沦落成敦煌一隅的小政权,彻底失去了与中原的联系。 跟着这样一位上司,也算是倒了大霉。 但刘恭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个打工的,寄人篱下,人微言轻。 于是只好随着自己的府主,一同来到了河西之地。 “小子,你可是喝不下了?” 一位蓄着虬髯的归义军领袖,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凳上,摇晃着手中的金杯,打量着刘恭的动作,片刻后笑了起来。 其他将士看着,也纷纷哄笑。 刘恭微微一拱手道:“诸位将军,某不胜酒力,扰了各位的高兴,实在失礼。” “哈,倒是个性情直爽的。”虬髯将军朗声道,“你们中原人,喝不惯三勒浆这等酒也正常。既然醉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多谢将军。” 谢过那名虬髯将军后,刘恭便准备离开。 但这副身体似乎还没醒酒。 他刚一迈步子,脚下便打了个拐,险些摔下。 “郎君小心!” 一声娇俏的惊呼从身旁响起。 等到刘恭刚刚侧首,一双温软的手便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此时,猫耳少女的耳尖微微紧绷,眼神中也满是关切:“郎君醉的厉害,让奴婢送您回去吧。” “多谢姑娘。”刘恭含糊道谢。 走到室外,晚风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刘恭稍微清醒了一些,身上的酒气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也才想到,方才的宴席上,自己似乎还没问她的名字。 于是,刘恭主动道:“失礼,方才宴上喧闹,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闻言,依旧扶着刘恭。 “奴婢名唤金琉璃。” 金琉璃? 倒是挺符合她的毛色。 刘恭借着月光,看着她那双动个不停的耳朵,仿佛白玉盘下飘散的金丝缕。 夜风吹拂使人神清气爽,金琉璃在一旁给刘恭搭手,力道不轻不重。 这大唐好啊。刘恭在心中想道。 别人到了古代,无非是美人温柔乡,说到底还是那套。 自己这有猫娘侍奉左右,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异族,让刘恭萌生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念头。 能不能造个兽娘博物馆呢? 一路无话,走到刘恭暂住的院落前。 作为大唐朝廷来的使团成员,又是张淮鼎的幕僚,刘恭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虽不奢华,但也干净整洁,四面都是砖土包裹,即使是在西域的清冷夜里,也足够阻挡寒风。 小院前,刘恭停步道:“多谢姑娘,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便可。” 金琉璃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中满是错愕。 在她的预想里,经此一遭,这位郎君应该会顺势将自己带回府中,接下来的事也都清楚。 可眼前的情形,从未有人教过。 刘恭见状,也没多想,只当是她累了。 他转身推开院门,准备走进小院。 刚要关上院门,一道黑影便从门外走来,伸手挡住了刘恭关门的动作,让刘恭心中一凛。 借着月光定睛看去,竟是刚才宴席上的虬髯将军。 “将军何故来此?” 刘恭心中满是诧异。 对方是归义军的将领,而自己只是张淮鼎手下的小小幕僚,即使有天朝使节的身份,在这晚唐年代,也不至于被如此看重。 难道刚才宴席上冒犯到了他? 但是事实证明,刘恭想错了。 “慎谨君不必惊慌。”虬髯将军的语气出奇的友好,“某此番前来,是给慎谨君送份心意的。” 说着,他走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不由分说地塞到刘恭手中。 布囊入手沉坠,隔着布料都能摸到碎银的质感。 刘恭当即就要把这银子塞回去了。 乱拿钱,可是要命的。 这可不是别的时候。 人命如草芥的晚唐年代,做什么都要小心,尤其是刘恭这样的使节幕僚,身上还背负着朝廷那边的使命,这钱就更收不得了。 “将军这是何意?”刘恭连忙说,“我为府主张淮鼎效命,为朝廷尽忠,不可收此礼。” “慎谨君莫要推辞。” 虬髯将军几乎是硬塞,把银子塞进了刘恭怀里。 “还有这金琉璃,也请一道带回府上。听说慎谨君还未有妻妾,总得要个人来打理家务,知晓冷暖,照应起居。” 到最后,虬髯将军开口道:“慎谨君不必多言,此非某之私意,而是节度使之命。” “啊?” 刘恭顾不上礼节,彻底傻眼了。 自己这才刚来沙州。 一个小小的幕僚,又是送钱,又是送美人,已经超出了刘恭的理解范畴。 尤其是看到金琉璃那双猫耳时。 刘恭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完全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朝廷啥时候发过这么多好处? 开玩笑。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待之。 这点道理,刘恭还是懂的。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解释。他想知道,那位节度使为何会出手如此大方。 虬髯将军眼神恳切地解释:“节度使望诸位知晓,河西之地,四面夷狄,容不得兄弟阋墙,结党营私,慎谨君请务必念着节度使的恩情,莫要辱没了归义军弟兄们的好意。” 说完,虬髯将军不再多言。 他对着刘恭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已经走进院门的金琉璃,随机转身隐入巷子的阴影中。 刘恭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又看着金琉璃。 银钱,美人。 身为落第考生,刘恭在中原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然而到了河西之地,瞬间一跃成为人上人,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曾经他觉得,张家的一对兄弟内斗,和他这个小小幕僚有何关系?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在这乱世,能有命活着就不错了。 但节度使送来了猫娘! 是活的猫娘啊! 刘恭的心脏狂跳着。 坏了。 节度使大帅的恩情还不完了。 第2章 大家都是福瑞控 次日太阳尚未升起,院外就有了叫骂声。 “刘恭,我入你娘!” 酒后残余的头疼还未散去,刘恭坐在土堆的炕上,感觉全身上下好似在船舱里滚了十万遍,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似乎是察觉到刘恭醒来,金琉璃端着水盆,从门外款款走进。 今日,她换下了轻纱。 在她身上穿着青色的龟兹窄袖胡服,袖口和领口皆是素雅的绣花,早早扎好的发辫如垂条柳叶,在行走间来回晃荡。 “郎君,院外有个穿锦缎襕衫的先生,似是您的同僚,一直在喊您。” “何时来的?” “他卯时便到了,一直守到现在呢,已经是辰时末了。对了,他说自己唤作周怀信。” 金琉璃拿着毛巾,用水浸润后再拧干,为刘恭擦着脸,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竖着摇晃,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半点着急的模样。 但刘恭就不同了。 他依稀记得,这周怀信是个老资历。 也许是仗着自己的资历,周怀信常常欺压同僚,而张淮鼎也信他,便纵容着他欺压同僚。此番前来,大概没什么好事。 刘恭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大概就是早上刚天亮就来了,一直等了快两个时辰……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刘恭瞬间从床上跳下,也顾不上更衣,立刻就跑到小院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同僚—— “刘恭,你这厮怎么睡到这个点!” 周怀信对着刘恭骂道。 “今日张府主召集门客幕僚,就你一人没来,夜里作贼去了?府主发话了,若是你再这样消极怠工,前三个月欠的工钱,一文也不发给你了!” 不出所料,果然是一阵疾风骤雨。 骂完,周怀信才说:“前几日差遣你去和那大胡子打好关系,你可曾依我说的办了?” “我前夜便是为了打通关系去的。”刘恭答道。 然而答话时,刘恭心中全是不满。 妈的,老东西。 骂人就算了。 还拿工钱威胁我? 这番酸溜溜的话,若是原本的刘恭听了,或许还会被唬住,乖乖地去给这老东西打白工。 但现在的刘恭,早就和之前的那个不同了。 “做的如何?”周怀信见状只能问,“他可有说什么要事?” “并无要事相告,只是聊了些家常。” 刘恭并不准备说自己收礼的事。 就这老东西的态度,要是收礼的事被捅出来,钱要被拿走且不论,这金琉璃大概也保不住。刘恭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兴趣,即使他和金琉璃尚未发生什么。 “那就去接着探。此外,府主发话了,午后未时还要再召门客,共议家事,若你再不来,便可以滚了。” 周怀信甩了一下袖子,转身离开。 看着周怀信离开的背影,刘恭的眼神中有些无语。 这人未免有些太狂了。 他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人。 就张淮鼎这么一个野心膨胀,又不愿意发钱的老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干得下去的。 “郎君……” 关上院门,身后传来了软软的声音。 刘恭想也不用想就知道。 金琉璃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语气中满是柔软,似乎时刻等待着刘恭传唤,准备服侍刘恭。 “郎君欲更衣出行否?” “不用鸟他。”刘恭摇了摇头,“我再去睡会儿,睡醒了去刺史府上看看。” 出去上班? 笑话。 钱都不发还上班,刘恭又不是傻子。 话说这张淮鼎,跟他那位节度使堂哥比起来,差的还真不是一星半点,也怪不得张议潮去长安归顺朝廷时,留侄子继承大权也不愿留儿子。 知子莫若父啊。 …… “梆——梆——” “日昳时分,未时已至!” “商户莫误营生,官差莫误差事!” 鼓楼上的小吏敲着梆子,街上的行人依旧如故,摩肩接踵,西域胡商摆着瓜果、香料,吆喝声中夹杂着粟特语。 刘恭叼着胡饼,穿梭在人群中,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西域的胡人,龟兹、焉耆、粟特、回鹘等等,都与汉人不同,身上各有特征——龟兹女人媚眼如狐,毛发雪白,还有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焉耆人大多和金琉璃相仿;粟特人的两臂上长着羽毛,胡须扎成绺子;而回鹘人最为不同,下身是四只蹄子,如同半人马一般。 眼花缭乱的奇行种,让刘恭的思绪神游了起来。 相传,唐玄宗的后宫有个洋贵妃,名唤作曹野那,乃是粟特曹国人,以国为姓。 粟特人的两臂上似乎长了羽毛,可以自由控制开合。若是能被抱着,应该也很舒服暖和。 想到这里,刘恭心中有了定论。 唐玄宗这老小子,肯定也是个福瑞控,还是喜欢鸟人的那种。 不过刘恭觉得,若是自己当上了皇帝,肯定也搞几个。 这摸着多舒服啊。 走了没多久,刘恭便到了罗城,气氛也瞬间变得肃杀了起来。原先的奇行种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汉人士卒,以及捧着书册的官吏,在城中匆匆行走。 这里,是整个归义军的统治中心。 整个河西的一切权力,从这里出发,编织成了一张大网,笼罩着河西十一州。 沙州刺史的官邸很好找。 走到底,右拐,就来到了沙州刺史官邸门前。 刘恭报上名字,随后得以进入。 刚走进去没多久,刘恭便听到了自己府主的声音—— “节度使?他是什么节度使?朝廷可授了旌节?若是没有,凭什么以归义军节度使的命令,调动我这个沙州从刺史?驳回去。” 颇具压迫感的声线里,充斥着对节度使的不满。 刘恭光是听,就能听出那股对权力的渴望。 还有傲慢。 片刻后,张淮鼎便从回廊里走出,看到刘恭的时候,明显皱起了眉头。周怀信跟在一旁,低眉顺眼,一脸谄媚的模样。 “尔就是刘恭?”张淮鼎开口责备道,“寅时我召门客,尔为何不来?” “回禀府主,昨夜前去与归义军将士饮酒,刺探……” “探得了什么?” 张淮鼎没等刘恭说完,便打断了刘恭。 “并未探得什么,只是和一位虬髯将军打好了关系,方便来日再探。” 一旁的周怀信却在此时插话:“府主,这小子素来怠惰,早就旷过议事,如今来了沙州更是频繁,指不定与节度使那里暗通款曲了。” 妈的。 刘恭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到了张淮鼎身边更是像条狗,若不是担心两旁的士卒,刘恭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撕了他的嘴。 “罢了,我观这小子只是怠惰,绝无叛逆之心。” 张淮鼎此时故作大度,摆了下袖子。 要不是刘恭记得他不发工钱,或许还真以为是个宽厚的雇主。 “今日我喊尔来,是要差遣尔去办一事。” 他的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道:“朝廷当初颁了敕牒,命我巡阅河西十一州,吏治民生,军防备忘,凡有异动,直奏长安。可如今,这归义军节度,不思戍边安民,反倒一门心思想往长安递折子,又是请旌节,又是求封赏,生怕朝廷忘了他的功劳。” 刘恭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廊下士卒,也都被周怀信遣走,只余下三人。 “可我听闻,明日卯时有人要遣一队信使,带着节度的折子去长安,痛陈河西利弊。可依我看,这哪是陈说利弊,分明是要越俎代庖,在圣人面前搬弄是非。” 说到这儿,刘恭已经确定了。 张淮鼎要用黑招了。 这位刺史走到刘恭面前,附身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一丝冷意。 “慎谨君,若有人借着信使名头,行构陷之事,尔说该当如何处置?” 此刻的刘恭直冒冷汗。 这不就是要截杀使者吗? 一字不提,但字字不离。 摆明了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让一个替罪羊去干活。干的好了,好处自己享受。干得不好,那就把替罪羊推出去送死。 “若是尔办得好了,前三个月的工钱,我会给尔结清,再另行赏赐。” 最后,张淮鼎还不忘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许诺。 一旁的周怀信则开口道:“府主,属下愿与刘恭同往。属下愿帮衬着点,免得他因怠惰,误了府主的大事。” 这话,拍在了张淮鼎的马屁上。 身为河西英雄张议潮之子,张淮鼎也渴望成为英雄。 周怀信这一番话,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让他觉得自己麾下尚存贤能之士。 “允了,尔二人同去,互相帮衬着点。” 说完,张淮鼎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退出府邸时,刘恭对上了周怀信的眼神,那双阴鸷的眼眸仿佛在说:小子,这下你跑不掉了。 但他也并未与刘恭过多言语,很快便离开。 刘恭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这老东西,果然是一肚子坏水。 两人同去,周怀信必然花钱找几个流氓,要么半路发难,要么抢功,要么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甚至可能顺手弄死刘恭,已绝后患。 这一盘死棋,几乎没给刘恭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郎君,方才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金琉璃不知何时来到了刘恭背后,轻轻地为刘恭揉着肩,仿佛这样就能让刘恭舒心。 感受着金琉璃的安抚,刘恭心中的烦躁的确消去了不少。 但他还是开口叹气道:“唉,金琉璃啊,这……” 没等把话说完,刘恭心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周怀信不知道自己手头有钱。 所以他才敢主动抢功。 可是前夜,那个虬髯将军不光送来了金琉璃,还给刘恭送来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 在这晚唐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武人了。 更何况,沙州乃是边塞之地。 若是自己能花钱,雇几个武人到城外,去宰了周怀信那家伙,也未尝不可。 “金琉璃,昨夜那袋银子呢?”刘恭闭着眼问道。 “奴家收的妥当呢。” 金琉璃松开手,碧色的眸子盯着刘恭,尾巴尖儿晃了晃。 “带上,去找家酒肆。” 这时,刘恭站起了身子,望着逐渐低垂下去的夕阳,心中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 周怀信想杀我? 那我先杀他不就成了。 第3章 毛茸茸的武士们 走进风沙醉酒肆的瞬间,刘恭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门帘由织金罽毯缝成,绣有缠枝葡萄和忍冬纹。浓烈的酒浆香气,混杂着西域香料的辛辣味,直冲刘恭的鼻腔。 而在酒肆正中央,红毡铺就的舞台上,四个龟兹舞姬正随着羯鼓的节奏旋身起舞。 她们身着石榴红舞衣,发辫上缀着如火般的赤色流苏,在胡旋舞中仿若彼岸花绽放。最惹眼的,当属她们头上的硕大耳朵,还有背后的蓬松白尾,如同烈火之中的冰山覆雪。 酒肆里的胡商和佣兵们看的入迷,不时拍着桌案叫好,喧闹声都要把屋顶给掀了。 刘恭看着这座酒肆里的人们。 不论是客人,还是酒肆里的小二,都是西域的胡人。 他们操着自己的语言,坐在酒肆的各个角落中,围成一个个小圈子。 像刘恭这样的汉人反倒成了怪胎。 不论他走到哪,都有人盯着他身上的圆领袍,仿佛见到了鬼似的,完全没想到汉人会来这里。 “客官……老爷,您是来吃酒的?” 一个长着猫耳的店小二跟在刘恭身边,几乎直不起腰,跟在刘恭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陶酒壶。 刘恭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桌子。 那桌客人没有猫耳,也没有尾巴,只是戴着手镯的窄袖边,能看到几片羽翼露出。他们大多高眉深目,浅褐色的头发打着卷,一看便知是更西边来的。 而在他们的桌上,摆放着几把未出鞘的弯刀,桌上的酒早已喝完,烤羊被啃得狼藉,匕首还插在骨头缝里,粗粝的牛皮腰带上还有没洗净的血痕,像是刚做完卖命的买卖。 “去给他们买壶葡萄酒,我给他们请客。” “好嘞!” 店小二心里明白,于是立刻跑去端来一壶葡萄酒,抢在刘恭前面,来到这群亡命徒面前,将葡萄酒摆在了桌上。 “这壶酒,是这位汉人老爷送的!”店小二对着这桌客人说道。 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疤,不再去看那些龟兹舞姬,而是上下打量刘恭,眼神里带着佣兵特有的一丝狠戾。 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 他们放下切肉匕首,盯着刘恭的一举一动,仿佛随时都准备动手。 刘恭没理会他们的挑衅,反倒是径直走到桌边,拉过一张胡凳坐下,用手比了一下酒,示意让他们喝酒。 “汉人?”疤脸汉子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没错,交个朋友。”刘恭答道。 说完,刘恭伸手探进怀里。 几人的动作再次停下。 他们看着刘恭拿出一个布囊,然后从中倒出碎银,落在桌上的叮咚声不响,但却比酒肆里的琵琶声还要动听悦耳,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片刻后,疤脸汉子大笑了起来。 “没有我们粟特人不做的生意,汉人,你要我们杀仇家,还是要找镖头?” “杀一个人。”刘恭的眼神坚定,“明日卯时,到城外东边埋伏着,待我骗他出城,你们来帮我杀了他,然后找个无人的地儿抛掉,这是定金。” “可是仇家?”疤脸汉子问道。 “就是仇家,事成之后,再加一倍。”刘恭答道。 “那便也是我们的仇家。”疤脸汉子欣然递来酒杯,“来,干了这杯酒。” 接过酒杯,刘恭低头看一眼。 金杯盛满了血红的酒液。 晶莹剔透的琼浆,与浓郁的葡萄香气,对于西域的这些行者来说,是最甜蜜的良药,也是一切契约的见证者。 “干了。” 刘恭举起酒杯,郑重地一碰,旋即仰头喝下。 见到刘恭如此爽快,疤脸汉子也喝下酒,随后再次确认道:“明日,卯时,城东鸣沙山。” “没错。”刘恭擦了擦嘴角,“多谢义士相助。” 说完,刘恭便起身,不再与这些人交谈。 金琉璃踩着小步子,跟在刘恭身后,猫耳随着脚步轻轻颤动。 她不知道刘恭为何买凶杀人,但她知道,身为刘恭身边的奴婢,有些不该问的话,就不要多问,随着主人共赴生死便是。 走了没一会儿,到院子里,刘恭忽然转过头,看着金琉璃。 “金琉璃。” “奴婢在。” 被喊到名字的金琉璃身子一颤,尾巴尖也竖了起来。 “余下的银子藏好,待我回来再取。”刘恭最后还留了个后手,“我不回来,谁也不许进这院子,把门闩合上。” “奴婢全依郎君说的做。” 看着刘恭将剩下的银子交给自己,金琉璃却感觉,这笔银子格外的重。 仿佛握着刘恭的性命似的。 “待会儿进屋里来。” 刘恭又说道:“今儿你睡床上。” 话音未定,刘恭便转身推门,身影隐没在了门口。 金琉璃却僵在了门口。 方才还颤动的猫耳猛地竖得笔直,脸颊仿佛火烧似的,金黄色的尾巴尖抖动着,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像个慌乱无措的小兽。 她很明白刘恭话里的意思,今天夜里怕是不太平了。 将银子藏好后,金琉璃再次回到门前,将手放在门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敢推开门。 屋里,几柱蜡烛明灭摇曳。 刘恭坐在床边,见金琉璃进来,便拍了拍炕边,示意让金琉璃过来。 金琉璃的尾巴立刻缠在了脚踝上。 “奴婢……来了。” 没等金琉璃坐稳,刘恭便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面前,四目相对之中,烛火晃动了一下。 看着刘恭那双眼眸,金琉璃的身子瞬间就软了,靠在了刘恭身上,别过脸去不敢对视。然而,她那条灵巧如小蛇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绕了过来,缠着刘恭的手臂。 感受着怀中如玉般的温软,刘恭的心也逐渐火热了起来。 明日他就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走之前,总得尝尝。 好歹来这世道一趟,不品味一下真正的猫娘,那便算是白来了。 “金琉璃。”刘恭轻轻呼唤着怀中小猫的名字。 而金琉璃的身子虽颤着,却并无半点推诿之意,反倒是往刘恭怀里拱了拱,仿佛是要凑得更近,要心连心一般。 那双毛茸茸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在刘恭的胸膛前拂过,带着阵阵痒意。 “奴婢……都听郎君的……” 她闷声开口,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娇软。 刘恭抚着她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侧过身去,将蜡烛吹灭,屋内瞬间暗了,唯有两双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刘郎君。” “嗯?” “轻点喵……” 第4章 杀人者刘恭也! 次日,清晨。 举例卯时还有一会儿,刘恭却已早早醒来。 天边朝阳尚未升起,仅仅泛着一抹鱼肚白,将胡杨枝干映成模糊的剪影。金琉璃借着窗缝里落进来的光,为刘恭打理着衣裳,恨不得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仿佛这样能让刘恭平安顺遂。 “唉,过阵子总要乱的。”刘恭无奈地说道。 今早他并不想让金琉璃起的。 毕竟昨夜交欢中,刘恭发现金琉璃竟是处子。 这便让刘恭有了几分怜爱。 可金琉璃偏要服侍刘恭,仿佛也是对刘恭有了念想。 她也不驳刘恭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郎君……请务必归来。”金琉璃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莫要轻易涉险,若是情况不对,便先退回来。” “嗯,晓得。” “若是没了郎君,奴婢便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主人了……” 自己也算好人? 刘恭歪头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怎么就成好主人了。他不是很理解金琉璃的念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金琉璃还准备继续抚平衣裳时,院门被敲响了。 沉闷的声音,如丧钟般回荡着。 “我得走了。” 刘恭拿起横刀,挎在了蹀躞带上,再看了一眼金琉璃,便走出了里屋。 院外,周怀信的声音再度响起。 “刘恭,我入你娘!滚出来!” 喊出来的话还没落地,刘恭的院门就先打开。 穿着一袭青色圆领缺胯袍,脚踩乌皮履的刘恭,带着一股干练的气息,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如此样貌的刘恭,令周怀信颇感意外。 在他印象里,刘恭素来懒散怠惰,从不以干练的形象示人。但今日,刘恭只是稍微拾掇了一下,便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俊朗之气。 “周兄,某今日可有怠惰?”刘恭问道。 看着刘恭如此模样,周怀信看了一番,冷哼道:“没怠惰最好不过,免得误了府主的事。” 说完,周怀信甩了下袖子。 在院墙边或倚或坐的几个流氓,便起身跟着周怀信,扶着周怀信上马,然后跟着周怀信一道走路。 看着这几人,刘恭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雇几个无赖流氓,就能去截杀使者?这周怀信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归义军的使者,再怎么差也是上过战场的,跟这帮只会在城里,欺负老弱妇孺的无赖,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刘恭,这几人可是我特地找来的。” 周怀信骑在马背上,还有个小流氓给他牵着马,摇头晃脑地讲着话。 “都是这沙州城里的好汉,手里留过人命的那种。你看,几位这面相,就不是懦弱无刚之辈,定是能成事的人,你觉着如何?” “某也觉得妥当。” 刘恭跟在周怀信身边,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却扫过那几个流氓。 这几人个个面黄肌瘦,腰间别着的短刀锈迹斑斑,身上除了市井痞气,半点武人该有的凛冽都没,跟刘恭找的那几个粟特佣兵截然不同。 估计这周怀信也是读书读傻了,随便听这几个流氓胡诌几句,便信以为真。 也兴许是为了省点钱。 总之,刘恭跟着周怀信出了城。 一行人踏着晨露,离开了沙州城郭,踏上了漫天的风沙路。好在今日风沙不大,细细的沙子落在衣裳外,发出细碎的声响,全然没有大风天时的粗糙磨砺之感。 “我早已打听过了。” 周怀信依旧在马上自吹自擂。 “这城东边啊,想拣选个好地方埋伏,是个难事儿,但唯独那鸣沙山,是条必经之路。咱几个就去那儿设伏,我带几位好汉去埋伏,你到路当中去,等那使者来了便去拦住他们。” 还真是让自己去送死的。 到路当中去拦人,也不弄个路障,就这么派人去骗,不就是拿刘恭的命开玩笑? 稍微有点头脑也知道,这节度使麾下的使节,见了路边的人是不会停的。 若是真敢上去拦,无非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真追责起来,那就是使节顺手砍死个土匪,也没人敢追问这件事。 只不过,刘恭面上依旧挂着顺从的模样,对周怀信说:“周兄妙计,不过某倒是想上这鸣沙山看看,这儿可确实是个埋伏人的好地方?” “那来看便是了。”周怀信不以为然道。 他觉得刘恭只是好奇罢了。 在周怀信眼里,刘恭早已是冢中枯骨,就算待会儿侥幸活下来,周怀信也不准备留着刘恭了。 甚至,周怀信还暗中盘算着,等刘恭待会儿下来了,便催着他去路口拦使节。若是他胆敢推诿,那便借着“违抗命令”的由头,先让流氓们揍他一顿,耍耍威风。 刘恭沿着鸣沙山道的沙坡,一脚深一脚浅向上走去。 鸣沙山,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两侧沙坡陡峭,又有沙柳丛作掩护,坡下望不到坡顶,就算到了坡顶,也要在茫茫的沙柳丛中,找到埋伏的人才行。 昨日夜里,他找来的佣兵,大约就在此埋伏着。 若是佣兵们守了约,那便应该在此处。 可直到刘恭走到沙坡顶上,也没看到粟特人的影子,只有几根不知从哪飘来的羽毛,在卷来的风沙之中轻飘,不知要去往何方。 “刘恭,你看完了没?不过是几座破沙丘,有何好看的?快下来准备,使节说不定转眼就到了!” “周兄稍等,某片刻就来!” 刘恭扬声应着,脚下却往前走了几步,恨不得钻进沙柳丛中。 是佣兵们迟到了? 还是中途出了变故? 还是说...... 各种猜测在刘恭脑海里纷飞乱舞。 “刘恭,你这厮又在发什么疯?快给我下来!”周怀信再次在坡下催促着。 “周兄稍等......” “等你娘!” 坡下的周怀信像是等不了,三言两语之间,又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连着脚下的动作也利索了,从马背上翻下,然后朝着沙坡顶走来,走来的时候,还不忘继续骂着。 “老子喊你去道中间站着,你这厮在坡顶不下来,可是要赖在这里,不听调令?” 周怀信一边骂着,一边朝着坡上走着。 恰好在此时,沙柳丛动了动。 原先灰色的羽翼盖着他们身子,混在沙柳丛中,肉眼难以分辨。但在收起羽翼之后,刘恭瞬间看到,几名身着青色窄袖胡服,留着几绺辫子的粟特人,出现在了沙柳丛后。 为首的疤脸汉子露出笑容,看样子对这种伏击早就熟悉的很。而他身边的其他佣兵,也都将弯刀抽出刀鞘,等待着动手。 “刘恭,你是死人吗?” 见刘恭始终不回话,周怀信走到了坡顶。 就在他走上坡顶的那一刻,那些灰色的沙柳丛,忽地动了起来。 “杀!” 一声短促狠戾的呐喊,从沙柳丛中爆响。疤脸汉子率先发难,手臂旁的灰色羽翼收起,手中弯刀亮出,直冲着周怀信而去。 几名佣兵紧随其后,身形如鬼魅般窜出,瞬间包围住了周怀信。 看着这几名佣兵,周怀信一边后退,一边在惶恐之中朝着刘恭破口大骂。 “刘恭小儿,你这是要做甚!” 周怀信的眼里写满了恐惧。 “你居然与胡人勾结!要杀我这个朝廷命官!我可是张刺史麾下的幕僚,你们要是敢杀我,朝廷定会派人缉拿尔等......” “闭嘴!”刘恭走上前,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刘恭,你——” “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我看你是昏了头!” 刘恭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抽出腰间的横刀,直挺挺地刺进周怀信的腹部,刀刃从他的后腰刺出,再用力一旋,绞出一股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刘恭青色的袍角。 如此一个欺压晚辈同僚,贪财吝啬,抢夺功劳,还要推着自己去送死的老东西,刘恭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难道自己要解释为什么杀他? 佣兵们也不在乎。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抽出横刀时,周怀信倒在了地上,口中流着鲜血,呜咽着在地上爬行,原先华丽的襕袍上,全是沾满了沙尘的血污。 “肠子破了。”佣兵摇着头说,“活不成了。” 疤脸汉子点点头,走上前去,从后边踩住周怀信的手臂,然后抓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拽起,露出脖颈时用弯刀划过,鲜血顿时喷溅而出,也算是给了周怀信一个痛快。 “下面还有几个闲人。” 刘恭手握横刀,对着佣兵们说话时,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佣兵们立刻心领神会,从坡上冲了下去。 很快,连刀剑碰撞声都没,刘恭只能听到阵阵惨叫,还有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 那些流氓,连面对佣兵的实力都没,又如何拦得住归义军的使节? 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怀信,刘恭感觉自己此时异常的平静,除了手脚有些发亮,还有点颤抖,心中并无恐惧惊慌。 “呸!” 似乎是不解气,刘恭朝着周怀信的尸体啐了口唾沫。 “死的该,老狗。” 刘恭俯下身,卷起周怀信的衣角,将横刀上的血擦干,随后收刀入鞘,朝着坡下走去。 坡下的流氓们,在佣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屠戮殆尽。 此时,佣兵们正在搜刮流氓,连他们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服,也恨不得一起拿走。 “刘兄。” 为首的疤脸汉子走来说:“这儿帮你多杀了几人,和你本来说的只杀一人不同,这工钱的数,怕是得往上提一提。” 其他佣兵闻声走来,也纷纷点头,顺带在刘恭身前围成了半圆。 这是生怕自己跑了啊。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 “等回了城里,我自然会去取。”刘恭说道。 听着刘恭如此老练的安排,几名佣兵纷纷叹气。若是刘恭身上带着钱,他们就可以直接洗劫一番,甚至把刘恭一块儿办了。 但现在钱在城里,他们就不得不留着刘恭了。 只是,佣兵们还未散去,远处的马蹄声便已隆隆而来。 二十余人的队伍,首尾衔接紧凑,战马四肢矫健,扬起的沙尘如沙暴般滚来。为首的一人身披白色斗篷,覆着一身玄色铁甲,手中长矛泛着冷冽寒光,浓密的虬髯在风沙中,宛若雄狮之鬃毛。 见到眼前的场景,这位虬髯将军才纵马冲出,目光直指前方,来到刘恭一行人面前几丈,忽地勒住战马。 “何人在此行凶杀人......慎谨君?” 第5章 此去长安三千里 虬髯将军揉了揉眼。 确实不是沙子迷了眼,确实是刘恭. 刘恭也发现是熟人,于是夺步向前道:“将军,两日不见,幸得在此相遇。” 眼前之人,正是将金琉璃赠与他的虬髯将军。 只是再次相逢时,竟是染着血腥气的野外,让虬髯将军也感到棘手。 “刘恭,你怎会在此,这儿的死人,又该如何解释?可是贼寇?”虬髯将军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 “不愧是将军,一语中的。”刘恭对答道,“此一行人奉张淮鼎之命,于此处埋伏,欲截杀节度使派往长安的使节。” “截杀使节?” 虬髯将军笑了一声。 “我便是使节护卫。” “啊?” 刘恭错愕地愣住,看着虬髯将军,完全没回过神。 如果这位将军是使节护卫…… 幸亏自己杀了周怀信。 这群使节护卫,个个都是军中精锐,骄兵悍将,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若是跟着周怀信,就算加上了自己找的佣兵,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就在这会儿,使节团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到了这片凶杀场地前,看着虬髯将军和刘恭。 “可是有贼人埋伏?” 一位身着红色缺胯袍的老者缓缓出列。 老者虽口中询问,但身形毫无慌乱,仿佛早就习惯了沙场之事。 虬髯将军回过头,拱手道:“宋使君,此人名唤刘恭,乃是张淮鼎府中幕僚,方才截杀了这群埋伏的贼寇……” “贼寇?依某之见,怕是张淮鼎遣来的人。” 仅仅一句话,便戳穿了虬髯将军拙劣的掩饰。 但那位老者也不恼。 他骑着马,来到刘恭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主动下马,朝着刘恭一拱手。 刘恭见状也立刻躬身拱手,不敢怠慢。 “刘壮士着实深明大义,虽事张淮鼎,却能辨是非、除奸佞,护住我等一行,可敬可佩。” “晚辈不敢当。” “不必如此谦恭,河西之地,不讲繁文缛节。” 说着,老者从腰间取下一枚鎏金铜符,符面刻着繁复的节度使纹印,看上去颇有年岁。 “某乃宋闰盈,奉节度使之命,赴长安,求旌节。壮士既行此义,可持此铜符,回府中面见节度使。” 接过铜符时,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沉重、坚硬的手感传来,让刘恭手心一坠,仿佛感受到了铜符背后的沉重。 这群使节是去请求旌节的。 从沙州去长安,路途三千余里,要绕道草原,一路风餐露宿,生死难卜,途中天灾、匪徒、蛮夷部族皆有可能夺人性命。即使到了长安,也未必能求得旌节。 “多谢宋使君。” “某说了,河西之地,不讲繁文缛节。”宋闰盈再次返身上马,“此番远赴长安,刻不容缓,万不可耽搁。各自珍重,某等去也。” 说完,宋闰盈抬手作别,调转马头后离去。 虬髯将军也回头道:“慎谨君,保重。” “保重。” 没等刘恭话音落定,虬髯将军便策马奔驰,带着使节队伍,继续向长安前行。 望着一行使节远去直到消失,刘恭身边的粟特佣兵才凑上来,在刘恭身边询问接下来该处。 刘恭的回答很简单。 “回城里去。” …… 进了沙州敦煌城,结清了佣兵们的工钱,刘恭才得以脱身。 那几个粟特人揣着银子,转身便消失在了胡商人流里,留下几句“后会有期”,也算是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交易。 合上院门,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远门关闭的声音就像个开关,门闩一落下,屋里的金琉璃便走出来,绕着刘恭转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了袍子上的血迹。 她轻轻攥着刘恭的衣角,指尖微颤,碰到血迹时,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尽管她清晨才送走刘恭,没多久便等来了刘恭。可在院里等待的这会儿,已经让她胡思乱想了不少,生怕回来的不是刘恭,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噩耗。 看着金琉璃眼中升腾起的氤氲,刘恭摸了摸她的耳朵。 猫耳朵摸着果然舒服。 柔软蓬松, “郎君,这衣裳奴婢拿去洗了。”金琉璃软乎乎地说,“奴婢去烧了热水,等着您回来泡汤解乏。” “哦?不错。” 听闻可以泡汤,刘恭便感到了无比的欣慰。 好在这院里还有个小小猫娘。 若是刘恭独自一人,别说是泡汤了。 连吃口热饭都麻烦。 “郎君莫要在院里久站,风沙太多,奴婢这就把汤桶抬去内室。” 金琉璃说着,便去灶房里端热水。 古人常把官吏的假期叫做休沐,便是指官吏休息的时候,应当回家沐浴更衣。 唐代讲究“十日休沐”,便是官吏每十天时间,可以回家休息,洗洗澡换个衣裳,然后再去上班。 这项制度,在西域也行得通。 汉人大多住在城中,而西域诸城逐水而居,依山傍河,再加上唐代气候温热,降水充沛,西域诸城水草丰美,既不缺燃料,也不缺水。 因此,像刘恭这样的编外人员,也是能偶尔泡个汤,享受一下的。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金琉璃顺着打开的门,端着木盆进入屋里,将带着一股香气的热水,倒进了木桶里,之后又加入冷水,还不忘用手试试温度。 “郎君,这汤不烫不凉,正好解乏。”金琉璃说,“汤里放了沙枣花,郎君试试冷热。” “行。” 刘恭脱下衣裳,交给了金琉璃。 随后,他迈开腿,试探了一下汤桶里的水温。 的确如金琉璃所说,不烫不凉,刚刚好。 步入汤桶躺下,刘恭又拿起那枚铜符,仔细打量着铜符,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心中思绪纷杂。 杀了周怀信,然后呢? 张淮鼎偏袒周怀信,若是听到周怀信死了,而自己“仅以身免”,会作何想法? 肯定不会有好事。 轻则觉得刘恭办事不利,以后不再启用;重则追查周怀信之死,最后刘恭人头落地。 最好的出路,就是拿着这个铜符,去找节度使寻求庇护。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节度使的人品。 人品? 刘恭看向了金琉璃。 感受到刘恭的目光,金琉璃似乎还以为要做什么,顿时羞红了脸,喃喃地说这些什么,把手伸进了水里。 一个能给自己发猫娘的节度使,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第6章 虎父有犬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 打更人扯着被酒水熏坏破锣嗓子,模仿着中原的调子,还顺手敲响了铜锣。 罗城依旧肃穆,汉人士卒身披重甲,手持戈戟,维护着权力中心的安宁。 天色渐晚,刘恭也加快了脚步。 他特意绕开沙州刺史府,免得被张淮鼎府里的人见到。那里灯火通明,往来仆役家丁众多,皆是张淮鼎的人手,刘恭可不想和他们遇见。 避开主干道上的耳目,刘恭拐进一条小道,脚步不停,直奔罗城中最显眼的建筑而去。 很快,一扇朱红色大门出现在了刘恭眼前。 大门上悬挂着鎏金匾额,上面刻着七个苍劲大字——“归义军节度使府”。 这座府邸,据说是当年安西都护府留下的。后来吐蕃占据西域,强行篡改这座建筑,添上了不少异族纹饰,仿佛沐猴而冠。直到张议潮起义,光复沙州之后,这座府邸才得以免受玷污,复为汉家风貌。 小道的尽头,有一处门扉,通着节度使府邸的后边。 相较于正门的威严,此处冷清朴素,但依旧有两名手持陌刀的卫兵把守,刀刃上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喂,你是何人!” 刘恭刚靠近两步,左右卫兵便厉声喝斥。 其中一人握紧陌刀,刀刃微微抬起,仿佛随时准备动手;另一人则手扶腰间横刀,向前半步,上下打量着刘恭。 从他们的动作就可以看出,这两人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配合之默契都不需用言语提醒。 上前的那名护卫见刘恭身穿鹅黄圆领袍,不似闲散人等,但陌生的脸庞,依旧让他感到警惕,于是他抬起手,警告着刘恭。 “此乃节度使后院,闲杂人等不得接近,速速退去!” “二位军爷,某并非闲人。” 晨间经历过生死后,刘恭的语气也淡然了不少。 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拿出那枚铜符,鎏金的表面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光芒。 “军爷请看此物,便知我所言非虚。此乃宋使节亲手所赠,托我持此铜符,面见节度使,有军务急情相告。” 见刘恭手中铜符,护卫上前,拿过以后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论是做工,还是形制,都出自归义军。 护卫拿去,和另一名护卫对视一眼,交接铜符,在确认无误之后,两人的眼神当中,都浮现出了严谨与郑重。 这的确是宋闰盈的铜符。 “失礼,公子。” 护卫连忙双手将铜符奉还。 “请公子卸下武器,在此稍候,小人立刻入府中通报节度使。” 没有再说过多的废话,护卫立刻转身进入府邸。 另一名护卫也走来,接过刘恭卸下的横刀,将横刀倚靠在府邸院墙边。 等候半晌,刘恭才得以进入。 引路的护卫说:“公子,节度使在书房,请随我来。” 刘恭点点头,跟着护卫在院落中穿行,整了整身上的鹅黄圆领袍,同时心中思绪亦纷杂万千。 书房夜谈,足以见得节度使的重视。 府内路径幽深,两侧挂着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照在刘恭身上,隐约能感受到暖意。庭院布局规整,飞檐翘角皆是汉家形制,墙角处还种着几株竹子,也不知是何人栽培的。 不多时,护卫停在了一间雅致的小阁前。 他上前轻叩门扉道:“节度使,那位公子到了。” “进。” 护卫回过头,看着刘恭,示意刘恭可以进入了。 刘恭深呼吸一口气,抬步走入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沉香袅袅。 正中案几后,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张淮鼎有三分相似,但多了风沙磨砺的粗糙,与久经沙场的沉静。 眼前之人,便是张淮深。 “晚辈刘恭,拜见节度使。” 刘恭躬身行礼,随后亮出那枚铜符。 张淮深的目光落在铜符上,又缓缓扫过刘恭,眼神锐利却不张扬,仿佛要将刘恭看穿。书阁中沉香烟气缭绕,静谧得让人心头发紧。 半晌,张淮深才抬了抬下巴。 “宋闰盈遣你持符来见,定然不是只为传一句平安。” “节度使高见。” 刘恭放下铜符,随后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晚辈乃张淮鼎之幕僚,昨日府主差遣其幕僚周怀信,率数名流氓匪徒,欲截杀宋使君一行。晚辈被迫随行,察觉其密谋后,暗中联络了几名佣兵,除灭了周怀信等人。宋使君感念晚辈心意,故赠此铜符,令晚辈来见张公。” “原来如此。”张淮深抚着胡须叹气,“唉……” 听到叹息声,刘恭微微抬头。 张淮深不再端坐,而是站起身来,目光仿佛透过窗纸,遥望着庭院里的竹叶。 良久的沉默后,张淮深才开口。 “你可知晓,张淮鼎手下的幕僚、亲随,人人都受了我的物件,只为缓和关系,免得祸起萧墙。” 原来是每个人都送了? 刘恭有些错愕。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特意拉拢的棋子,所以那位虬髯将军给自己送礼,想要密谋策反自己。 但没想到,这竟是张淮深一视同仁的周全之策,为的就是安抚人心。 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此气度让刘恭颇为敬佩。 “当今归义军四面皆敌,吐蕃、回鹘虎视眈眈,长安多有猜忌,哪容得我们兄弟阋墙?可我这般退让,他张淮鼎竟还想着与我死磕……昔日我叔父张议潮,耗费半生心血,才让我等汉人在河西立住脚跟。可如今,他那儿子竟要毁了他这份基业。” 说到这里,张淮深的语气沉了几分。 他垂首看着桌案,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唉,我叔父那般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会生下这般不成器的儿子。” 这番话中的种种悲愤与无奈,令刘恭心中一凛。 不愧是张议潮亲自委任的继承者。 纵使二者是叔侄,但刘恭依旧能从张淮深的身上,感受到那股属于真英雄的气度,仿佛看到了张议潮的残影。 “节度使请勿忧思。” 这次,刘恭主动开口了。 “张淮鼎早被权欲迷了心窍,怕是想不起这西域安危了。此番截杀使者,也是为了阻塞您与朝廷的联络,随后借机夺权。” “此事我已心知肚明。”张淮深说,“那你又为何反水?是担心他败亡牵连自身?还是当真有护我汉家山河之心?” “晚辈只是不愿助纣为虐。” 刘恭的回答很干脆。 干脆到让张淮深感到钦佩。 “好,好!” 张淮深连连点头。 “好一个不愿助纣为虐,能有如此明辨是非之壮士,实乃河西之幸。” 接着,张淮深踱步至桌案前。 舆图缓缓展开,整个河西十一州的方位地理,皆在舆图之上,风土人情,悉数记录。 刘恭看着张淮深的动作,有些紧张了起来。 “节度使可是要差遣晚辈去办事?”刘恭问道。 “正是。” 张淮深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之上的肃州。 “肃州,州府治所位于酒泉,乃是河西要冲之地,只是近些日子来,肃州刺史鲜有呈报,又传闻龙家人骚扰肃州商路,使消息断绝,因此我需要一名忠勇之士,替我去探查情况。” “如今你杀了张淮鼎之幕僚,依他的性子,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有意遣你去肃州,暂任别驾之职,监察肃州军事,你可愿往之?” “晚辈愿往!” 没有半秒的犹豫,刘恭立刻跪地,接受了这份任命。 在中原,他是个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 到了张淮鼎手下,他也只是个廉价的幕僚,廉价到连生命都不被重视。 但在张淮深这里不一样。 刘恭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视。 别驾并非高官,只是州府佐官,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官职,刘恭在其他地方拼尽全力,都没法得到。 该跟什么样的上司,刘恭还是清楚的。 现在,半秒钟的犹豫,都是对这份官职的不尊重。 见此情状,张淮深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笑容,似乎很满意收下一位新的忠心部下。 “你先回去静养,我会派一封文书,到肃州州府,提前通知各方,免得节外生枝。” “谢节度使。” “莫要急乱,明日一早,我府上仆人会去你的小院,先发三个月的俸禄。拿着这笔钱,去招几个亲随。既是朝廷的官员,身边也得有几个办事的。” 说完,张淮深摆了摆手,示意让刘恭退下。 刘恭也没多说话。 他退出书阁,在护卫的指引下,离开了节度使府。 肃州别驾。 自己的押宝,可算是押中了。 看着手中的铜符,微微翻转,刘恭的心中难免有些喜悦。 回到小院,门刚刚打开,迎上来的金琉璃就察觉到了刘恭的心情,旋即好奇地问:“刘郎君,可是有喜事?” “大喜事。” 刘恭将金琉璃抱起,也没管金琉璃的一声惊呼,踢开内室的木门,直接冲了进去。 “今晚必须大办。” 第7章 猫娘卫队 三日后的晌午。 刘恭躺在床上,把玩着手中铜符,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始终连连叹气。 金琉璃端着水盆,蹑手蹑脚地走过刘恭身边,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贴在身侧,生怕扰了刘恭的清净。 事实上,刘恭也确实烦躁。 因为缺钱。 唐代官员俸禄,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禄米、俸钱、职田。 禄米一年一发,职田要等上任收到租子。所以张淮深所发放的,实际上只有俸钱。 而俸钱又分为实物和钱币。 如果在中原,担任一州别驾,刘恭每月能拿大约4贯钱,到一些比较好的州,能拿到6贯钱。 但到了归义军,由于孤悬海外,战乱频发,因此钱币流通困难。刘恭只能拿到1贯钱,剩下的差额都以粟米、布匹发放,还给刘恭额外配了一匹马。 虽然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多了,但问题在于想招人,这些钱就不太够用。 这里的人,指的是汉人。 想寻个汉人老兵做护卫,那月钱就得半贯,刘恭手头看似有不少钱,但实际上雇两个护卫就花光了。接下来的账房、抄书伙计等等更是想都不用想。 若是雇胡人? 上次那几个粟特佣兵的动作,刘恭还记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留了一手,恐怕直接死在城外了。 “唉——” 刘恭长叹了一口气。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很多,可这创业没开始就原地崩殂,实在是太丢人了。 “郎君最近可是有事苦恼?” 就在刘恭无奈时,金琉璃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来到刘恭身边,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要去肃州赴任,需得几个伙计,可手头这俸钱也不够我雇几个人。金琉璃啊,你为何来问这个?也罢,说了便说了,还是得想办法挣几个铜子。” “郎君可是缺人手?” 听到缺人,金琉璃的眼神亮了。 “奴婢本以为郎君是找不着合格的人。若是缺人,奴婢倒是知道一处,能寻来不少伙计。” “何处?价钱几何?” 刘恭竖起了身子。 “奴婢所言并非市井间的佣兵,也不是闲散流氓,而是奴婢的同族。” 金琉璃说话的同时,身后猫尾微微蜷起,眼神和动作之中,都透露着些许紧张与忐忑。 同族一词,倒是让刘恭意外。 他对胡人最大的担心,便是胡人忠奸难辨。 可若是有了金琉璃做担保,那胡人的好处可太多了,光是廉价这一点,就足够打动刘恭了。 见着刘恭没有说话,金琉璃壮着胆子,接着说道: “郎君可知,奴婢并非沙州本地人,而是焉耆流民。当年高昌回鹘破了焉耆,奴婢与族人共十八人一道逃亡,历经颠沛流离,才来到沙州敦煌城外落脚。” 说着说着,金琉璃擦起了眼泪。 刘恭伸出手,抚着她的猫耳。 这些事,刘恭还从未听说过。 河西战乱不断,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故事屡见不鲜,汉人本身都自顾不暇,自然少有对异族的关心,刘恭也因此很少听到异族的消息。 “恰逢前阵子族里断了粮,奴婢的弟弟还染了风寒,奴婢通晓些汉话,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贱卖了身子,给族里换了粟米和汤药……” 讲到最后,金琉璃再也控制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落在衣襟上,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连带着耳朵也微微颤抖。 但只消片刻,金琉璃便擦干了泪,恳切地望着刘恭。 “奴婢族亲不要多少工钱,只需郎君给一口饱饭,每月再发点粟米布匹度日,我等定会拼死跟着郎君、效忠郎君。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这就带郎君过去。” 有金琉璃的保证在此,刘恭心中疑虑已消散了大半。 十几名焉耆猫人做护卫、杂役,有金琉璃作保,所需俸禄又极低,一下子解决了刘恭的困境,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不过,刘恭还得再确认一下。 “那便引路吧,金琉璃。” 刘恭翻身下床,将铜符揣进怀中。 金琉璃眼中顿时绽放光彩,耷拉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也轻晃几下,又立了起来。 “多谢郎君大恩大德!” 不多时,金琉璃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刘恭朝城外走去。 刘恭则细细打量着金琉璃。 一身深青窄袖短襦子,袖口绣着鹅黄的忍冬纹,针脚细密但又有些破损,想来应该是从焉耆带来的旧衣物。而且,金琉璃还佩上一条佛珠似的项链,似乎是信奉佛陀。 两人便这样,一道朝着城外走去。 沙州城内与城外天差地别。 城郭一尽,景象陡然衰败。 漫天的沙尘盖不住酸腐气息,城墙根下挤满了贫苦户,衣衫褴褛、赤足披发的胡人屡见不鲜,嘈杂人声混着牲畜嘶鸣,聒噪而又压抑。 看着路旁杂乱的土胚房,乃至破布搭的帐篷,还有三三两两蜷缩在路边的异族胡人,刘恭略微蹙眉,鼻头忍不住抽了两下。 胡人本就有一股味,再混上水洼里的污泥秽物散发的气息,着实臭不可闻。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金琉璃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坍塌了半面墙的土胚房。 “郎君,便是这里了。” 金琉璃说话时似乎还有些羞怯。 屋里的少女听到声音,却是直接钻了出来。 先是一对猫耳,随后便是半个脑袋冒出,躲在残垣后看着两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穿着一身断了半个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开口,“这是谁?”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少女乱糟糟的发顶,语气软得几乎能化开沙尘:“阿古,这是刘郎君,是来帮我们的贵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听到阿古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来。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纷纷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猫人缠着头巾,见到刘恭的汉人模样,立刻撑着木杖走上来,朝着刘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们已经没人卖给你们这群吃人鬼了!” 原来是以为自己来买人的。 但好像也的确是。 刘恭确实是来这里拉壮丁的。 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简单,让金琉璃去解释。身为外人的刘恭不管怎么说,这帮猫人大概都不会听,但金琉璃出面,就会简单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来。 看到金琉璃站在刘恭身边,老猫人浑浊的眼神闪了一下。 “琉璃?” “阿爷,你不能这样说刘郎君。刘郎君不是来买人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随着金琉璃开口,老猫人的表情错愕了。 很快,他更加气愤了。 “来帮我们?当年头上长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爷杀了,我收养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异族人害死的。汉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异族,就肯定不会好好待我们!你别被迷了心窍,琉璃!” “阿爷,刘郎君与他们不同!” 一提到阿佑这个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落下。 刘恭有些诧异。 平日里金琉璃温软恭顺,刘恭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没想到在这个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许是前家主的长女? “前几日我卖了身子,被官府送给了刘郎君,但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而且,他是汉人的官,马上要去肃州当官了,他现在是来招亲随的。” 金琉璃竭力维护着刘恭。 但在老猫人耳中,最重要的词语不是别的,而是“官”。 听到这个词,老猫人瞬间缩了缩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再痛斥刘恭。 残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经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既是要收留,方才为何又倨傲?”刘恭玩味地盯着他。 这老猫人,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我是惧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来买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顺,是为求恩人给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条生路,收留他们。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带我,留我在此自生自灭即可。” 说完,老猫人取下自己佩戴着的佛珠,交给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话交代了几句,转身看了一眼刘恭。 这一眼,十分复杂。 刘恭并未有所反应,而是直直地看着老猫人,沉默半晌过后,老猫人也不再言语,转身走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也很快响起阵阵哭声。 刘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时,却看到墙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猫人那双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猫人,选择自我了断。 而屋里的青年们,纷纷为老者的离去而哭嚎着。 用这种办法来给自己道歉? 刘恭叹惋,摇了摇头。 幸亏自己在汉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鹘等族治理西域,汉人成了亡国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些焉耆遗民。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屋里的猫人们纷纷走出。 金琉璃也擦着眼角的泪水,强压着声音说:“刘郎君,请给他们验身子。” 验查身体? 这是真把全族打包卖给自己了。 刘恭也没过多谦虚怜悯。 他走上前,扫视一眼,剩下九人全都是女性,估计是那些男全都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恭的不满,金琉璃说:“郎君,我等焉耆人与中原不同,女子亦可当兵,气力不亚于男子。” “气力不亚于男子?” 刘恭喃喃自语道。 好像确实如此。 之前自己泡汤的时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动沉重的水盆,手臂还很纤细,确实不似寻常女子。 也怪不得有人说,西域焉耆、龟兹等猫耳朵国中,女子在家中地位高,甚至在家主无男嗣的情况下,可由女人继承财产,乃至爵位与王位。 于是,刘恭走上前,开始检查眼前的这些小猫。 他按着脑海中,奴隶贩子的动作,先掀开这些猫娘们的耳朵,检查耳朵里是否有发炎的症状。 猫耳向来是难治的。 相较于人耳,猫耳能防风沙,也能保暖,但由于大了很多,因此容易进虫进水,生了病也难以下药。 确认耳朵没问题之后,便是检查牙齿。 刘恭伸出手,犹豫片刻过后,最终还是扣住了少女的下颌,沉声道:“张嘴。” 阿古身形一僵,眼里闪过些许抗拒。 但最终,她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刘恭借着屋外微弱的天光,拇指压住阿古的舌头,仔细打量着:牙齿因长期缺食显得泛黄,但排列整齐,也没有龋齿。犬齿比寻常汉人略尖,边缘锋利但略有磨损,也属于正常现象。 最后便是检查身体。 这一步,要让少女们只留下贴身衣物,抬起手臂,活动四肢,看关节是否灵便,以及皮肤上是否有疮藓。 少女们皆是局促不安,耳尖泛红。 但在金琉璃的催促下,她们还都照做了。 “我等要随刘郎君,远去肃州,若是身体有恙,便不可跟着刘郎君去。”金琉璃用焉耆土话耐心劝说着。 还是阿古,咬着牙脱下了短衫,站在刘恭的面前,像是货物一般接受着检查。 刘恭目光平静,打量着她的身体。 阿古的身形不算高大,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疤痕,是颠沛流离之中留下的痕迹。皮肤犹如蜜色,并无疮藓溃烂,便可以保证基础的卫生。看到手心时还能见到茧子,让刘恭抬头看了一眼。 “习武的时候练的。” 阿古低着头,对着刘恭说道。 居然还有过习武的经验。 “是在何处练的?”刘恭压下心中的惊喜问道,“以前家是何处的?” “琉璃阿姐的家仆。”阿古答道。 听到这番话,刘恭诧异地回头。 与金琉璃的目光碰上时,金琉璃低下了头,似乎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刘恭倒是没想到。 自己居然找到了贵族后裔。 不过这样倒也好。 既然早就懂了规矩,又身怀技能,便免得刘恭再去训练了。 最后,刘恭还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阿古的尾巴。 但就在碰到尾巴的瞬间,阿古顿时如遭雷击,原本就紧绷的脊背绷得更直,尾巴上的毛发炸开,颤栗几下之后,缩回到了两腿之间。 “阿古,莫要动。” 金琉璃在一旁安抚着阿古,同时投来目光,似乎在暗暗告诉刘恭,不要再乱摸猫尾巴了。 刘恭福至心灵,松开手以后摆了摆。 “不错。” 阿古顿时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转过身去捡起地上的衣物,立刻在身上穿好。 其他少女们有了阿古挑头,便也做好了准备,排着队给刘恭检查。 到最后,刘恭看着面前一排的少女,目光扫过她们的脸颊。 她们眼神中大多迷茫,彷徨,似乎担心刘恭会将她们卖了,只有在金琉璃的安抚下,她们才能压下心中的焦躁。 检查完所有猫娘过后,刘恭将双手负于身后,朝着她们问: “你等可都会使兵器?” 所有猫娘都举起了爪子。 甚至,原先在一旁围观的猫人贫民,也纷纷凑了过来,恨不得刘恭将自己带走。 “官老爷,我们也不要工钱!” “能吃上饭就行!” “求你了,官老爷!” 这些猫人大多衣衫褴褛,但听到有机会吃饭,又是直接招募人手,便发了疯似地挤上来,生怕机会溜走了。 看着他们,刘恭忽然意识到了。 自己花大钱找的佣兵,大多都自备铠甲兵器。 而眼前的这些并没有。 他们真的不懂打仗吗? 未必。 整个西域最不缺的,便是打过仗的老兵了。在这动荡的地界,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即便是个农民,也得与其他村子抢水。 那借此机会,多找些炮灰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刘恭也招不下如此多的贫民。 于是他只好竖起三根手指: “众人听着——耳朵纯色的不要,缺胳膊少腿的不要,不通晓汉话的不要!” 这三个要求极度无理。 那些猫耳雪白、纯黑、单一毛色的,瞬间耷拉着耳朵退去。十几个肢体残缺的想往里挤,但被人群赶走。剩下的猫人中,又有过半面露难色,他们只懂焉耆土话,汉话于他们有如天书。 人群一番拉扯犹豫,最终还剩下了二十三号猫人。 这人数依旧让刘恭咋舌。 算上金琉璃的亲随,统共得有三十二人。在城里只能雇两个汉人老兵的钱,到了这城外,能淘来三十多个胡人。 果然,汉人还是金贵。 真要论吃苦耐劳,还得是胡人。 望着面前的这群猫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刘恭向前迈了一步,沙尘在脚下扬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自带着官威。 “我收了你们,不是把你们当作奴隶,而是当作能用的人手。此后,每日管饱饭,每月发粟米布匹,便是事先约好的。” “但我有一条铁律!” 刘恭话音一顿,原本众人脸上刚有些松动,听到这话又紧张了起来。 “凡事必须听令,若无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擅自妄为,违者逐出门下,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猫娘们闻言,神色各异。 刘恭的要求不似善人,但确实是官差行事的风格,严苛无情的语气,甚至让不少人有些安心—— 那是久居乱世之后,对“规矩”的本能依赖。 即便是最坏的规矩,在这些吃尽了战乱之苦的猫人眼里,那也比没规矩要好。 看着众人的表情,刘恭并未过多言语。 安抚这种事,留给金琉璃去做便可以,自己只管立威。 “三日之后,启程去肃州。” 留下这一句话,刘恭便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污秽阴暗之地。 第8章 这当真是文官? 刘恭骑在马背上,摩挲着怀中的铜符,望向远方。 河西之地给人的印象,往往是连绵不断的戈壁,还有荒无人烟的大漠。 但是在唐代,绿洲犹如散落的珍珠,遍布在整个河西。祁连山麓之下,白草覆碛的脉络蜿蜒,将绿洲一个个串联起来,偶有牧民的羊群散落其间。 因此河西也成了历代马政重地。 自南北朝以来,河西不光是商道关键,还设立了众多官办马场,一直延续至今。 循着驿道向东走了约莫八天,前方视野中便出现了连绵的木栅栏。 那是讨赖河以西的酒泉马场。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不祥之感渐渐笼罩在刘恭心头。 栅栏并非如想象中那般严密整齐,马场长工们正修修补补,待到刘恭策马赶到,还能看到一地狼藉,还有地上残留的暗褐色血迹。 马场内本该嘶鸣阵阵,但此刻异常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微弱的马嘶。 “官爷!” 一声急切的喊声从马场传来。 刘恭循声望去,一名身穿窄袖胡服,高眉深目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脸上满是风霜打磨的痕迹,袖口还能看到羽毛的痕迹。 见到刘恭身穿青色圆领官袍,腰挂归义军铜符,他便当即跪地叩首。 “下官酒泉监牧群头,石遮斤,恳请官爷做主!” “哦?粟特人?” 刘恭颇有玩味的看着他。 石遮斤抬头道:“官爷明鉴,下官祖居酒泉,三代皆以养马为业,承蒙节度使赏识,授此群头之职。” 说罢,石遮斤还拿出了一枚相仿的铜符,高举过头顶。 “此乃下官任职凭信,可验真伪。” 看着铜符,刘恭让阿古前去,接过铜符后,指尖摩挲而过。铜符质地与刘恭怀中的相仿,只是略显粗糙,背面铸有“归义军”三字,边缘还嵌着肃州州府的小印,确是官制凭信。 自北朝以来,河西胡汉杂居,汉人多居住于城中,而马政则以粟特人经营为主。 粟特人通晓胡汉双语,又不是本地族群,故而能周旋于各族牧人之间,打理马场诸事更为妥帖,因而得到了汉人的信任。 几点互相印证,足以验明石遮斤的身份。 “起身回话。” 刘恭抬了抬手。 “本官问你,马场为何如此狼藉,血迹斑斑,是何人所为?” “回官爷,三日前一伙龙家轻骑,约莫二十余人,于傍晚闯袭马场。我场中戍卒奋力抵抗,可那伙轻骑马术精绝,下手狠辣,我等着实难以抵抗,被龙家人掳掠去七十匹良马,次日只得报官去。” “报官后呢?”刘恭接着问道。 “刺史知晓了之后,差遣兵曹参军王崇忠,领三十轻骑前去追击,至今尚未有音讯。” 石遮斤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眼眶泛红。 刘恭眉头微蹙,心中有些困惑。 但没等刘恭追问,石遮斤便自己道出了缘由。 “此批良马,是每年定了时辰,要征到沙州敦煌去。若是没了这批马,延误了军机,石某项上人头恐也不保!” 闻言,刘恭心中已经了然。 龙家人,乃是西域一支部落,长期在绿洲之间徘徊,以游牧为生。 这支部落的源头很有意思。 他们本是焉耆王族,以龙为姓,但在吐蕃攻破焉耆后,将他们迁至甘州、肃州,在荒野中逐渐野化,沦为流寇,往来飘忽不定。 一旁的金琉璃听闻,尾巴如炸了毛似的,贴到了刘恭的小腿边。 而刘恭也有了个念头。 他想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些焉耆猫人,是否能堪大任。 “你这马场中,除了被掳的七十匹良马,可还有堪用的马匹?”刘恭问道。 “还余下四十匹好马可供骑乘。” 石遮斤抹了把泪。 “官爷可是要助下官一臂之力?” “当然。” 刘恭点了点头。 自己带猫娘出发之前,厚着脸皮问张淮深讨要了兵器,但铠甲和马匹,他确实是没能弄来。铠甲太过贵重,而马匹纯粹是刘恭买不起。 但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会,刘恭必须得用上。 然而,一名军士却走了上来。 “官爷,听您口音似是中原来的,您一个文官,能带得了兵吗?” 看着这些喂的肚皮浑圆,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再看着一旁的军士,刘恭有些困惑地侧过了头,眉头紧蹙在了一起。 前世,刘恭便是会骑马,能马上开弓的。 如此挑衅的话语,让刘恭心中蓦地升起一股不满。 “你是何意?” “官爷您有所不知,龙家人善骑射。” 军士说话时爬上了马背:“兵曹参军所率轻骑,皆是汉家好手。小人愿露一手,让官爷知晓,追击龙家贼寇需凭真本事!” “哎!休要放肆!” 石遮斤急得都快哭了。 但刘恭也不恼。 他抬起手,制止了石遮斤,随后踱步上前,眼里流露出许可之意。 军士见刘恭许可,精神一振,旋即策马朝着马场空旷处奔去。 就这样,刘恭等人看着。 这位军士先是操弓,朝着栅栏边的陶罐射箭。他的动作虽不纯熟,但依旧干净利落,三箭中二。唯有一支箭略微偏出,嵌在了栏杆上。 随后,他骑着马兜了个圈子,顺势抄起长枪,朝着稻草人疾驰而去。 他举起枪,自上而下扎入,精钢短枪牢牢地钉在稻草人身上。 “好!”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马场的仆役拍手叫好。 军士更是得意,勒马转身,朝着刘恭等人走来,眼神中满是炫耀。 刘恭站在原地,面如止水。在他眼里,这般水平看着是还算不错,相较于中原士卒而言,可谓弓马娴熟。只是相较于刘恭前世的功底,还是差了点。 “弓枪拿来!”刘恭说道。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刘恭居然当真回应了挑战。 甚至就连军士也有些意外。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唯独石遮斤,这个狡黠的粟特马场群头,第一个喊了出来。 “下官这就送来!” 他几乎是跑着,给刘恭拿来短弓与长枪,还没等手放下,刘恭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顿时踏着飞沙,在马场中跑了起来。 如此熟练的动作,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意外。 这位官爷真是文官? 待到刘恭稍微跑远了些,那在马背上稳健的身影,也就显现了出来。 众人只见刘恭双脚踩住马镫,屈膝挺背如马步,上身微微侧转,挽弓、搭箭、拉满,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牛角弯弓如月欲裂,箭矢破空之声旋即传来。 “啪!” 马场当中,二十步之外的陶罐顷刻碎裂,一支白羽仍在嗡嗡晃荡,余力尚未消散。 没等众人惊诧,又是两支飞矢流过。 “啪!” “啪!” 两声脆响过后,分别命中两只陶罐,箭矢嵌于沙地,全无半分偏差。 射罢箭矢,刘恭忽地丢了弓。 只见他脚踝微微一抖,脚底与马镫间漏出半分空隙,套在乌皮履上的枪绳脱落,原先立于马身右侧的长枪,便这样自然地滑落到了刘恭手里,平放了下来。 “官爷可是要耍枪?” 石遮斤有些紧张地喃喃自语。 然而,这一次刘恭并未如石遮斤所愿。 他将长枪微微收回,枪尾夹于腋下,单手紧握枪身中段,两腿猛地一夹,驱使胯下战马如发了疯般前冲,仿若携着雷霆劲风。 临近稻草人两丈处,刘恭更是直接攥紧了枪杆。 “此等技巧过于笨拙了。”石遮斤忽然放松了一点,“不曾想这位官爷不会双手使枪,着实是落了下乘。”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枪尖直接刺透稻草人,将那颗草扎的头挑飞了起来。 势大力沉的一击,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其冲击力之劲道,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远胜于那位军士的枪法。 待到战马掠过,刘恭收枪,将骑枪倒扛在肩上,枪尖与地面拖曳,惊起阵阵扬尘。青色官袍猎猎作响,马蹄踏过沙地,留下一串整齐蹄印,片刻后稳稳停在了众人面前。 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疑惑。 这当真是文官? 场中寂静无声。 半晌过后,仆役与戍卒们才反应过来,随即欢声雷动,鼓掌叫好,眼里满是敬畏与钦佩。 金琉璃的眼眸中,也流露出崇拜之意。 她只想过刘恭是来自中原的读书人,不曾想刘恭竟还通弓马刀枪。至于那一行猫人,心中对刘恭的顺从更甚了。 唯独那名军士脸色煞白。 他浑身微微发颤,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场扇了几记耳光。 谁敢想,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文官,竟如此精通马术,甚至远胜于边军? 此刻,军士再也说不出话来。先前心中的桀骜与得意,此时也已飞到了天边去,内心只余下惶恐与羞愧。 刘恭旁若无睹,经过他身边,径直来到了石遮斤面前。 这一次,石遮斤的眼里不光光是对官吏的畏惧了。 还有对强者的敬重与臣服。 “石群头。” 刘恭眯起眼睛,面上似笑非笑。 “你马场余下的战马,可否借本官一用,本官去帮你把掳走的战马,一一给找回来,如何?” 第9章 龙家人 搞到了马,刘恭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在他身后的猫人们,也都鸟枪换炮,从步兵升级成了骑兵。虽说这战马精贵,不适合长途行军,但刘恭心里估摸,去找那些个龙家贼寇,也就约莫三四天的时间。 这刚好是骑兵行军的极限——若是再久一些,马便要喂精料,否则就使不上劲了。 再说刘恭身边的猫娘们,也都是控马技术娴熟的好手。 就连平日里娇滴滴的金琉璃,到了上马的时候也无需搀扶,自己便翻了上去,熟练地骑起了马。 “郎君方才好生威猛。” 金琉璃骑着马,凑到刘恭身侧。 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偏向刘恭,微微耷拉下来,似乎就在等待着蹭蹭。 刘恭抬起手,揉了揉金琉璃的耳根。 一时间,金琉璃舒服得眯起了眼,仿佛挠到了她的心窝里。 “些许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刘恭说道,“等到上了战场,运气好才是真本事。” “郎君是有福之人,定会有好运。” 金琉璃对刘恭似乎满是信任。 只是,她的手不自觉摸向佛珠,透露出了她的一丝担忧。 刘恭嘴角勾起一丝角度,也不去戳破金琉璃,只是双腿微微一夹马腹,加快了行进速度。身后一众猫娘纷纷跟随刘恭,踏过戈壁沙滩,扬起阵阵飞沙。 ...... 黑山湖。 几近干涸的湖水浑浊不堪,湖滩上布满龟裂,人声马嘶此起彼伏,篝火跳动的同时,兵曹参军王崇忠满身伤痕,手脚皆被束缚,看着那群龙家猫人互相争执,瓜分着战利品。 三日前的那场埋伏,还在王崇忠的眼前闪回。 彼时,他率三十精锐轻骑,追击二十余名龙家马匪,一路追击至黑山湖。 按照往日的经验,这片地方不应有蛮夷,而应该是汉家的村落。 但当他到了黑山湖,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这里有整整百名龙家人。 一阵搏杀过后,王崇忠被打落下马,再度醒来之后,身边只剩下了八个弟兄。而那些马匹、铠甲,也悉数成了龙家人的战利品。 “王参军,咱还回得去吗?” 在他身后的一个新兵,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娘了......我想回家去......” “你这厮!住嘴!” 王崇忠咬着牙骂了一句。 回家? 现在别提回家了,能有命活着,已是老天爷赏脸。 看这些龙家人的样子,大概是把自己这一行人,也当作了战利品,正争吵着该寻到哪处市集去卖了。 争吵愈演愈烈,龙家人本就因分赃不均积了怨气,此刻又有人大吼大叫,于是有的人尾巴炸毛,挥舞着手中弯刀,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焉耆土话,直接互相殴打了起来。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地面也随之震颤了起来,沙砾也开始跳动。 可片刻后,震颤越来越明显。 尚在打斗的龙家人也渐渐停息,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正在到来。 有人踮脚远眺,有人跑回了营帐去取兵器。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雷霆般的马蹄声来的迅猛—— “随我前驱!” 在垂垂落日之下,一骑身穿青袍,率先冲了出来。随后又有数十余骑,如同滚滚惊雷,马蹄踏过之处,沙砾飞溅,气势如虹。 龙家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刘恭便已冲至面前。 前排的龙家人下意识举刀格挡,然而在人马合一的长枪面前,一切的格挡几乎都是徒劳。 “嗤!” 长枪扎得并不精准,只扎中了肩。 然而,沉重的力道加持之下,长枪直接扎了个对穿,将人钉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的猫娘们也学着刘恭,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长枪密集如林,碾过去的瞬间,散乱的龙家人顺便被淹没,只能在扬尘中看到一朵朵血花绽开。 面对如此纪律严明的冲击,龙家人直接崩溃了。 被吓破了胆的龙家人,前几日还是横行四处的江洋大盗,现在反倒抱头鼠窜,被刘恭麾下的猫娘们追着砍。 还有一些干脆扔了刀兵,跪在湖边抱着脑袋,祈求着自己能活下来。 王崇忠则立刻跳了起来。 如此悍勇、凌厉的战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那身官袍他绝对不会认错。 “归义军的弟兄!” 他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 刘恭听到声音,旋即丢了长枪,调转马头的同时,用横刀挑翻火盆,直接盖在身旁龙家人身上,然后策马朝着王崇忠奔去。 “你是何人!” 来到王崇忠面前,刘恭直接跳了下来,干净利落地砍断绳子。 “肃州兵曹参军,王崇忠!” “原来是你啊。” 切断绳子后,刘恭扔了一把匕首,丢给王崇忠。 “本官是肃州别驾,刘恭,速速去给其他将士解缚,来打扫战场。” “遵命!” 王崇忠连忙应下,转身安排麾下弟兄行动。 而刘恭也回过头去,看着猫娘们四处收拢俘虏,顺便将躲在暗处的龙家人拖出,在俘虏面前乱刀砍死。 其中还有一只猫人,身穿着绸缎袍子,被拖出的时候,还在不断地骂着什么。 金琉璃上去,对话了几句过后,那猫人便骂的更狠了。 “金琉璃!” 刘恭喊了一声。 “物资、俘虏可清点完了?” 听到刘恭的喊声,金琉璃立刻丢下那猫人,来到了刘恭面前,姿态又变得有些娇羞了起来。 “郎君,已清点的差不多了。”金琉璃说,“一共有百余匹好马,俘虏三十三名,铠甲、兵刃也都妥当,就剩些小物什了。” “那便叫他们拢队,赶紧撤走。” 刘恭不愿在这里久留。 金琉璃也知晓刘恭的意思,于是便去给猫娘们传话,让她们将物资装进鞍袋,收拾的鼓鼓囊囊,便准备离开了。 而王崇忠那边的几个士卒,也都松了绑。 见着那个聒噪的俘虏,王崇忠立刻瞪圆了眼,胡须几乎都要飞扬起来。 “刘兄,这便是他们领头的!名唤龙烈,是龙家人的小头领!” “哦?小头领?” 刘恭回头,看着这个俘虏,挠了挠下巴。 自己好像抓到一条大鱼。 第10章 这合乎周礼吗? “刘别驾着实好手段呐。” 王崇忠骑在马背上,即便一路上已经夸了数次,结果都快到了酒泉,依旧停不下来,让刘恭心中都有了些飘然。 只是,在王崇忠眼里,刘恭确实如神兵天降。 那番战法也的确凶悍。 总之与寻常唐军不同,也与草原诸部不同,是王崇忠未曾见过的战法。 “不过,刘别驾,这战法可有何技巧?又或是有何讲究?”王崇忠接着问道,“王某倒是想学习请教一番。” “并无什么玄妙之处。” 刘恭语气平淡。 彼时龙家人混乱不堪,恰好自己出现,身边骑兵皆是精锐,又士气旺盛,忠心耿耿,打出来的结果自然惊人。 说到底,不是战法上占了上风,而是刘恭身边的人有所不同罢了。 王崇忠却摇了摇头。 在他眼里,刘恭这就是不愿透露,但倒也可以理解。每个能带兵打仗的好手,总喜欢留几招在自己手中,不会轻易透露给外人。 走了没多久,酒泉马场便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 石遮斤站在门口,望眼欲穿。 见到刘恭的青袍身影,又见着刘恭身后的马群,他顿时如孩童般跳起,欢呼雀跃,整个人仿佛都要升上天似的。 “回来啦!回来啦!” 这个粟特人,此时如同野马脱缰一般,从土坡上狂奔了下来。 “马回来了,咱们有命啦!” 他一路奔到马队前,也顾不得马蹄扬起的沙尘,伸手去抚摸马鬃,仿佛见到家人归乡了一般。 马儿们也不反抗。 可以见得,石遮斤确实是个称职的群头,在牧马这个工作上尤为认真。 和自家好马亲昵了半晌,石遮斤才想起开口。 他转身面向刘恭和王崇忠,以汉家礼仪,向两人恭敬地行礼。 “多谢二位贵人,若不是二位贵人相助,这些马断然回不来,石某这颗人头恐怕也保不住。多谢二位贵人,石某感激不尽!” “石群头不必谢我,此次全凭刘别驾的本事。”王崇忠也不贪功,语气里满是对刘恭的佩服。 刘恭却是毫不谦虚:“道谢就免了,石群头实在客气。但我麾下士卒正缺马匹,这些马既然找回来了,石群头便做个主,送我三十二匹马,如何?” 闻言,石遮斤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 三十二匹马,这个数字不多不少。 若是再多,他便无法承受,不论如何都不能给出去。 但坏就坏在,这个数字又多到他不能直接送走。 整个酒泉马场之中,优良战马仅百余匹,每年又要向沙州遣送十余匹好马,以供军需。 石遮斤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踌躇许久后才缓缓答话。 “刘别驾,不是石某不肯,这酒泉马场的监牧一职,乃是肃州刺史兼领,马场马匹皆是官府管控,石某着实做不了主,不敢擅自将马送出去。” 随后,他仿佛怕刘恭生怒似的,又补充道:“不过石某可以将马匹暂借出去,若是刘别驾能得刺史应允,倒也可以。” “哦,无妨。” 刘恭摆了摆手。 “借马之事暂且如此,等安顿好了,我自去找刺史便可。” 石遮斤见刘恭并未迁怒,松了口气。 可他心中仍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他连忙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之后,拿出了一串驼骨串珠。 驼骨串珠中,有七枚打磨圆润的驼骨,还有数枚青金石与蜜蜡相间其中,最中心串着一枚小小的铜珠,上面刻着一小串高昌文。 “刘别驾,此乃石某之信物。” 石遮斤看了一眼刘恭身后。 “若是刘别驾有采买之需,或是想打探消息,便可持着这串珠去祆神庙,找着大萨宝来引荐。石某在本地行商、牧户当中还算有些薄面,他们必不会给刘别驾缺斤少两。” 刘恭接过驼骨串珠,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 青金石与蜜蜡手感冰凉,纹路细密,指尖传来了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看得出来是石遮斤平日常戴在身边的物件。 而那个铜珠上镌刻着的高昌文,兴许是刻着石遮斤的名字,总之足以辨认身份。 “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刘恭收下驼骨串珠后,转身朝着身后的猫娘们招了招手。 猫娘们心领神会。 随着刘恭再次启程,她们也跟随着刘恭,留下一缕烟尘后,朝着酒泉前行。 ...... 抵达酒泉后,那股荒凉之气瞬间消散。 在烽火缭绕的河西之地,酒泉繁华依旧,风沙之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胡商、官吏、百姓,皆在街道上往来如流。 刘恭骑在马背上,入城时早已向兵丁们问过,却得知刺史不在城中的消息。 这刺史倒也奇怪。 刘恭之所以被派来肃州,便是受了张淮深的差遣,前来“监察肃州军事”。 为什么要来监察? 那必定是因为肃州有问题。 现在刘恭觉得,这肃州有问题,大概就出在这刺史身上。明明肃州已经混乱不堪,这家伙还丢下职责,跑到城外去,高低是个玩忽职守的家伙。 不过既然找不到人,刘恭也就先去安顿猫娘们,住进了府衙的西跨院里。 王崇忠也与刘恭道别,回了兵营里。 眼下,刺史也找不着,刘恭作为别驾,一时半会儿干不了活,去官府里走动,似乎也是去打搅别人。 既然如此,刘恭便收拾好了东西和俘虏,带着石遮斤送自己的串珠,前往了祆神庙。 走过繁忙的坊间,刘恭很快便来到了位于西市边的祆神庙。 祆神庙坐落在西市旁。 西市常有胡商经过,路过时便会前来供奉,因此香火旺盛。祆神庙门并非汉家的朱红漆门,而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波斯鹰,门底还有两道水渠,潺潺流水之下是祭祀之后残余的灰烬。 当刘恭出现时,门口的两名粟特护卫立刻上前。 “官爷,此乃祆神净地。” 护卫见到刘恭身上的官袍,语气十分恭敬,但身体微微上前,仿佛要拦着刘恭,不让他进入。 然而,护卫上前时,却注意到了刘恭手里盘着的串珠。 串珠仿佛有魔力似的,直接吸住了他们的注意力。 “官爷,这可是......” 没等年轻的护卫说话,另一名老护卫立刻拉住他,恭敬地退到一旁,然后拉开大门,等待着刘恭进入。 刘恭也没有迟疑,踏步走进了祆神庙。 而在大门关闭之后,老护卫的训斥声越过院墙,传进了刘恭耳里。 “你这不长眼的,也不瞧瞧那是何人的串珠?” “可那是个汉人......” “那可是石群头的贵客!是贵人!” 石群头的贵客? 刘恭低头看着手里的串珠,感觉自己好像结交了一个地头蛇。 再抬头,便可以感受到祆神庙中,院墙围出了一方静谧天地。 院墙根下种着几颗枣树,叶片被风沙打磨的厚实坚韧。甬道用碎石铺就,道旁水渠哗哗作响,沉积着祭祀剩下的香灰。 缓步向内走去,走进圣火庙中,四周场景忽然变化。 墙壁上的壁画,记录着阿维斯陀的史诗。整整三十二面墙板上,以赭红、石青、鎏金绘就,画着属于波斯人的故事——阿胡拉·马兹达告知查拉图斯特拉,将十六块领地赠予雅利安人。随后穆护们点燃圣火,驱逐恶魔,医治人间,再到凯扬王朝诸王征战,在密特拉的祝福下脚踏恶魔。 壁画回廊的尽头,一面由珠串和绸缎共同编织成的帘幕后,传来枣木燃烧的香气。 刘恭还能听到噼啪的水声,以及石楠花味。 这股味道让刘恭的脸抽了两下。 粟特人这么变态? 用乳香、没药,或是檀木、沉香,哪怕是用鱼腥草进行祭祀,刘恭都可以理解。 可这石楠花是什么鬼。 怀着好奇的心情,刘恭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如蜜蜡色的大腿,正缠在胡商腰间。虎背熊腰的胡商头都没回,只有身穿薄纱的胡姬,搂着胡商的脖子,微微仰起头来,手臂间的羽翼悉数展开,正随着两人的动作一起摇晃着。 “官...官爷......” 胡姬的眼眸仿佛荡漾着春水,说话声也伴随着身体的摇晃,唯独动作没有停下。 “请容......小神片刻便好......您且暂避殿外......唔......” 没等胡姬把话说完,刘恭便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后,刘恭摸了把脸,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胡姬依旧忘我地缠着胡商,甚至还望了一眼刘恭,仿佛不知廉耻一般。 刘恭咽了口唾沫。 这,这合乎周礼吗? 第11章 李白是对的 三柱香后,刘恭坐在了堂前。 方才还衣衫凌乱的胡姬,此时已坐在了刘恭面前,一身月白色长袍曳地,领口绣着细密的织金石榴纹,垂下的发丝披在肩头,遮住了蜜蜡色的脖颈,却遮不住衣襟口的锁骨。 “哗——” 刘恭看着她端起鎏金铜壶,在茶案上为刘恭倒满一杯茶水,随后双手捧着茶杯,递到了刘恭面前。 两人眼眸在空中碰撞,见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有淡淡的赭红色眼影,刘恭会不自觉地想到方才的香艳场景,然后便失去了观察她美貌的兴趣。 主要这着实是...... “官爷请吃茶。” “多谢。” 思绪纷乱,但被强制打断。 刘恭伸出手,接过茶碗,浅浅尝了一口后,浓郁的香料与椰枣味让他放下了茶碗。 “可是喝不惯粟特人的茶?” “嗯。”刘恭点了点头,“方才扰了你正事,现在又给我沏茶,着实是劳烦了。” “官爷实在客气,小神名唤尼殷子,姓石,乃是肃州酒泉萨宝,亦是祆教徒所唤之穆护。” 说着,她也端起茶碗,向着刘恭敬了一下。 见她如此动作,刘恭也只得硬着头皮,再尝一口这枣粥口味的茶。 未等刘恭放下茶碗,她便继续开口。 “官爷来访,又带着石遮斤的信物,便算不得叨扰。只是,方才是小神的阿哥,故不能及时招待官爷。” “噗!” 刘恭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阿哥? 这话字字都是汉语,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 “可是亲生的阿哥?”刘恭再次确认道,“同父同母的兄长?这不合乎伦理纲常......” “官爷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石尼殷子笑道:“只是同母兄长而已,我等粟特人鲜有知父者。” 刘恭彻底沉默了。 爱可以在天涯,但不能在海角。 只是石尼殷子并不当回事,反倒见刘恭失态,掩面笑了起来,眉眼之中甚至多了几分戏谑。 “官爷可是中原人?”石尼殷子问道。 “是。” 点头的同时,刘恭依旧觉得天旋地转。 “那便是官爷不知,粟特礼俗不同于中原,莫说是兄妹婚配,便是母子、父女之间,也常有结为姻亲。只是小神领了萨宝一职,便不可再婚配,只得为路过的粟特行商们服务。” “呃,这服务是?” “便是收了银钱贡品,替他们沟通神意,也就是......” 说到这里,石尼殷子毫不忌讳的解开扣子,露出平坦的小腹,用手指轻轻戳了下去。 淫祀,这绝对是淫祀。 刘恭不由得握紧了茶碗。 怪不得李白说,胡无人,汉道昌。打小在碎叶城出生的李白,应该见了不少粟特人,然后也如自己一样,头脑昏昏沉沉。 李白是对的。 胡无人,汉道昌。 “太不合乎礼俗了。”刘恭说道,“若是如此,纲常伦理如何分辨?子与母生一儿,算作兄弟?还是算作孙儿?” “小神方才讲与官爷了,粟特人鲜有知其父者。” 石尼殷子依旧笑靥如花。 只是这笑容,在刘恭看来着实有些突破人伦。 分明对面坐着的是人,看着也与汉人差异不大,可刘恭总觉得,下一秒她的嘴里会冒出触手。 就在刘恭诧异着的时候,石尼殷子忽地站起,来到刘恭身边,席地坐下的同时,牵住了刘恭的手。 “官爷可愿知晓粟特礼俗之由来?” “某倒是愿意,只是为何这?” 刘恭的手腕动了一下。 他的内心很坚定。 粟特行商来来往往,谁也不知身上有什么毛病。眼前这石尼殷子虽貌美,又有股狐媚子劲,但刘恭总得考虑食品安全。 “粟特人与汉人之异,便在此处。” 石尼殷子却没顾着刘恭。 她拉着刘恭的手,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刚碰到她的小腹时,刘恭的指尖传来柔软温热之感,仿佛抚过刚晒好的绸缎。但很快,坚硬的手感传来,让刘恭顿了一下。 汉人的腹部绝不会有这种触感。 即使是金琉璃这般猫娘,小腹中也不会有如此坚硬之物。 “官爷可知晓祆教别名?”石尼殷子问道。 刘恭旋即回答:“拜火教。” “可知粟特人为何拜火?” 没等刘恭接话,她便接着说:“官爷只知祆教徒拜火,却不知这圣火,是为了暖小神腹中之蛋。” “蛋?” 听到这个词,刘恭下意识想抽手,但反而被攥得更紧了。 “粟特女子与汉女不同,并非十月怀胎,而是每月产一枚蛋。官爷应当知晓,这蛋脆得就如春水那般,碰不得、摔不得,还得暖着,才能孵出孩儿。” “粟特人常年漂泊在外,哪能护得住这易碎的物什?于是便求着各地朝廷,建了许多萨宝府。商人们给我等送来银钱贡品,随后便与我等交合。生下蛋后放在圣火边,暖上整整一百六十日,才有了孩儿。等到哪家粟特商队缺了人手,便将这些孩儿送去。” 她握着刘恭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 刘恭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 一切都说得通了。 热衷于行走各地的粟特商人,为何要附于各地强藩,争相求得萨宝府之地位? 因为萨宝府是粟特人的孵化池啊! 为何祆教允许近亲结婚?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来祆神庙供奉的,会是自己的兄弟?还是自己的儿子?又或者是自己的父亲? 几乎是在一瞬间,刘恭就把这一切都想通了。 怪不得。 当念头通达后,此前那些“礼崩乐坏”的习俗,似乎也变得能够接受了。 “多谢萨宝指教。” 这一次,刘恭抽回了手。 石尼殷子见多识广,察觉到刘恭的动作之后,也不再阻挡,而是再次站起身来,裹着阵阵沙枣香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扣好了衣裳,随后又端起茶壶,为刘恭倒上了半杯茶。 潺潺茶水倾倒之时,石尼殷子开了口。 “所以,官爷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小神虽不才,然人脉广通,若是要打探消息,采买兜售,小神可助得官爷。” 堂前的旖旎与戏谑消散殆尽。 刘恭也坐正了身子。 虽说礼俗不同,相互之间多有不解,但一提到赚钱,那就有许多共同话语了。 “本官正是要卖些物什。” “何物?” “人。” 第12章 唉,一脉相承 “嗯......” 放下茶壶,石尼殷子打量着刘恭。 “官爷这要卖的人,可是汉人?” “怎可能是汉人。”刘恭摇头道,“是龙家人。” “那便好办。” 石尼殷子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摇了两下,清脆的响声传来不久,便有阵阵脚步声回应。 一名寺院侍从进入,来到石尼殷子身边。 两人低声耳语几句,说的尽是粟特话,就算直接敞开了说,刘恭也听不懂半句。 很快,侍从点头离去。 “此是何事?”刘恭问道。 “为官爷挑个好人,帮官爷在西市里经营着。” 没等石尼殷子把话说完,堂口的帘幕便被掀起。 刘恭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位少女。 少女同样身穿月白色长袍,腰系素色布带,乌发未挽,直直地垂到腰际,发尾还沾着些细碎的枣花。看着与石尼殷子颇为相似,皆是蜜蜡色肌肤,只是眉眼间柔和清澈了不少。 那双泛红的眸子,更是让刘恭愣神片刻,此等异瞳莫说是在中原,就是在河西也少见。 “小神之女,唤作米明照。” 石尼殷子抬手招了招。 米明照立刻走上前,屈膝向刘恭行礼,垂着眼帘微微颔首,声音清甜但带着几分局促:“见过官爷。” “她随生父姓米,起了汉名,我一手教大的,将来也是当萨宝的好苗子。” 在介绍米明照时,石尼殷子的语气中满是自豪。 刘恭倒也能理解。 即便粟特人的礼俗不同,但照顾孩子的还是母亲居多,因此石尼殷子对自己的孩子,肯定还是有不少感情的。 只是,将孩子推去做萨宝这种万人骑的活,恐怕也只有粟特人能说得出口了。 “若是官爷要做买卖,带上米明照便可。” 石尼殷子说道:“西市的胡商都认得祆神庙的印记,小神也教过米明照如何辨别商货,知晓如何对接买家。” “那便多谢萨宝了。” 刘恭也丝毫不客气。 即便自己是官差,来了河西这等混乱之地,也得多结识本地豪强,免得乱了规矩。 要说杀官差,别说是河西本地人了,就是刘恭,自己也敢出手杀了周怀信,更不要提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了。 对于石尼殷子而言,能与刘恭做朋友也是好事。 两人便这样,达成了交易。 接下来,石尼殷子恰到好处地找了个理由,退到了圣火室内,留下米明照与刘恭对坐。 看着对面的少女,刘恭暂时收起了别的心思。 “你可知晓龙家人在西市的行情?” “回官爷,小女知晓。龙家人好斗蛮横,懒怠成性,好逸恶劳,寻常商家皆不敢买。只不过近日来,两个自甘州来的波斯商,高价专买好斗猫耳人,据传是要卖到拂菻国去。” “那着实是巧了。” 刘恭心满意足地搓着手。 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人才市场的生意最好做,只要手里有人,就总是有价值的。 况且,刘恭手里的人才质量还不差。 “我手中有龙家人三十三名,皆为壮年男子,其中还有一人乃是龙家宗室,可卖得多少价钱?” “壮年男子,每人约莫四两银子。” 米明照流利地说:“那位宗室可卖给专取赎金之人,约莫二十两。三十三人,合计能赚得一百四八两银子。每两银抽五厘,凑整结算,全作供奉,敬拜祆神。” 刘恭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便是,俘虏可以卖148两银子,萨宝府抽走5%作为利润。 这样算下来,自己依旧可以赚到一百四十两左右。 整整一百四十两啊。 刘恭每月俸钱四贯,约莫二两银子,算上禄米、职田收入,一年也赚不到一百四十两银子。 果然这打仗就是暴利。 也怪不得边军总爱打秋风。 再干一票的念头,也变得愈发浓烈了起来。 “官爷可要起草给公验事?” 米明照见刘恭不言语,便主动提出了话题,仿佛生怕这笔大生意跑了。 反应过来后,刘恭连忙说:“有劳。” 得到同意,米明照立刻忙碌了起来。 她喊仆役端来笔墨,稍作准备后,便一手领着袖子,一手握着毛笔,在纸上留下了娟秀的字体: “中和四年九月廿日,肃州人刘恭辞......” 刘恭就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写完一整份公文,心中不由得感叹,这大唐的法律还是严格。 即便是到了边境,想做个买卖,也得走如此长的流程。 所有奴仆,都需要记录性别、名字、年龄。眼下刘恭尚且不知奴仆名字,所以便让米明照留了空,回去之后拷问一番,待到交割前补全便是。 写完,米明照将毛笔搁在了架子上。 “官爷请看,条款悉数周全无误。若无话问,便请官爷带着。待补全姓名,便可三方画押。此公验一式三份,官爷、商客、祆神庙各执一份,官府留底存档。” 接过公文,刘恭上下扫视一圈,再加上米明照在一旁解说,便觉得头昏眼花。 这一脉相承的法律条例,在现代逃不掉,到了古代也一样。 “这唐律当真繁杂啊。” “哦?” 一直保持仪态的米明照,听到刘恭如此开口,眼神中浮现出了好奇。 “莫非汉人也觉着唐律繁杂?” “汉人便不可觉得繁杂了?” 刘恭说道:“这一个个的,又是记名,又是写年岁,着实是麻烦,若是让我来写,怕是写不清楚,得被官差逮去拷问。” 米明照噗嗤一笑,抬手掩住嘴唇,泛红的眸子弯成了月牙,脸上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官爷您说笑了,您贵为肃州别驾,便是刺史也得礼让您三分,何来的拷问您?况且,官差若是做生意,最是便宜行事了。” 说着,米明照指向了公文左下角。 那里留了一片白。 看着这里,刘恭顿时恍然大悟。 这份公文之后要拿到官府核验,经过核验之后,才可以带着奴仆到西市,去做人材生意。 若是这其中官府没有吃拿卡要,刘恭是万万不信的。 但若说,有人敢吃到自己头上? 那刘恭也是不信的。 只怕是这画押印章的流程,得比其他客商要来的快多了。 唉,果然。 不光复杂的法律条文是一脉相承的,在利用权力方面,也可以称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第13章 你在我床上谈别的女人? 夜里。 回到西跨院中,刚打开门,便见着金琉璃在等自己。 金琉璃迈着小步子,迎着刘恭进了屋里。 刚进入房间,刘恭便看到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温着一小壶酒。一小碟腌渍菜旁,沙葱与羊肉的摆在白瓷盘中,还有整张的胡饼,还散发着余温。 至于旁边的陶壶中,果酒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仿佛在勾着刘恭的魂。 “郎君今日辛苦了。” 没等刘恭开口,金琉璃便替刘恭解下佩刀和外袍,放在了矮榻上,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过去,随后俯身为刘恭倒了一小杯酒。 “这是官府的葡萄酿,我取了一壶来。” 烛火在金琉璃的鬓边跳跃,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刘恭忽然觉得,今日来的疲惫,顿时都消散一空了。 “坐下,一起吃吧。” 突如其来的松弛,让金琉璃微怔。只是她没有诧异太久,便依着刘恭所说,一同坐在了桌边。 她静静地看着刘恭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再佐着一小口果酒入腹。 不知不觉间,金琉璃的尾巴竖了起来,尖尖上还打了个卷。 “那批龙家人的价格谈好了。” 刘恭又夹起一筷子腌渍菜,撕下小半块胡饼,一边吃着一边说。 “石遮斤送的串珠确实有用,祆神庙的护卫不敢阻拦,我进去也好谈生意。明日只需得问出俘虏姓名,便可将公文送到祆神庙,将这些俘虏卖到西市去。” “出手便能得不少银子,祆神庙那边抽五厘,也不算多,余下的还能有约莫一百四十两银子。” “郎君甚是厉害!”金琉璃眼里都快冒光了。 “嗯?为何?” 见着金琉璃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奴婢在焉耆时,听闻粟特人每笔生意,皆要抽一分的利润。郎君能谈到五厘,怕是在粟特族人之间,也未必有这样的好营生做。” 刘恭停下筷子,再次看了眼怀里的串珠。 没想到,石遮斤在酒泉的面子还挺大。 看来自己也是帮对了人。 金琉璃也笑眯眯地说:“若是有了些银钱,奴婢便去买些布匹,给郎君织个衣裳。再去买几件物什,摆在这小跨院里,添点人气。” “嗯,嗯,不错。” 听着金琉璃的描述,刘恭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感。 自己有钱了,手底下也有人了。 是该稍微提升一下生活品质。 不过,金琉璃还没有停下。 “若是能再买点书画来,挂在这里也不错。若是奴婢还没卖身,也得拿点银子,去银铺敲个小首饰......诶?!” 没等金琉璃说完,刘恭便放下了碗筷。 他夺步走到金琉璃面前,没等金琉璃反应,便一把抱起了金琉璃,在她的惊呼声中,跨过胡凳,来到了榻边。 “郎君这是何为......” 虽然嘴上在问,但金琉璃的动作很诚实。 她没有反抗,反倒是主动抱住刘恭的脖颈,耳尖微微颤抖,在刘恭的发鬓边摇晃。 “赚着钱了,是该庆贺一下。” “啊?唔!” 直到打更人第二次敲起梆子,烛火依旧摇曳,只是窗户上的影子不在交缠,而是消停了下来,在烛光下被拉的绵长。 金琉璃倚在刘恭肩头。 如金丝般的长发胡乱铺在刘恭臂弯里,脸颊还泛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尾巴也缠住刘恭的手臂,不时蹭到刘恭的后背去。 尤其是她的耳朵,那股毛茸茸的触感,挠的刘恭脖颈间痒痒的,但心中却是温暖无比。 “郎君......” “何事?” “奴婢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枉费银钱,去买那些无用的物什。” 金琉璃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恭听了也不应,反倒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买便是了,手头银钱正多,也算不得枉费。” “可那些首饰绸缎,于郎君的正事并无益处,反倒......”金琉璃的头垂的更低了。 这番话,戳中了刘恭的心窝。 正事? 自己来这世界,不就是为了享受兽娘的吗? 谋求官职,只是顺手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享受这些兽娘胡姬。 于是,未等金琉璃讲话说完,刘恭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目光相对。 “我奔波东西,难道只是为了那些腌臜事?”刘恭顿了顿,“即便是个小兵,随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也该当有赏了。买点物什与首饰,算什么破费?最好在这院里多添置点东西,才像个家。” 家字入耳,金琉璃身子一僵。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自从家族破亡以来,家就变成了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偶有午夜梦回,才得以窥见何以为家。 现在,家这个字,不再是幻梦中的泡影了。 而是触手可及的。 真实存在的。 不知何时,刘恭顿觉胸前一片湿润,低下头时方才看见,金琉璃正低声啜泣着。 “莫要哭了。” 刘恭提起被褥边,在金琉璃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金琉璃趁势抓住被褥,捂在脸上,似是不愿让刘恭看到。 但片刻过后,她又放下了被褥边,转过身来伏在刘恭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连尾巴也钻进了被窝里,贴着刘恭的小腿,水汪汪的眼眸与刘恭对视着,似是要把多年流落的委屈,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郎君......” “在呢,金琉璃。” “奴婢以为,再也不会有家了。” 说到这里,金琉璃几乎又要哭出来,只是在刘恭的安抚下,才努力止住了翻涌的泪水。 “奴婢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流离失所......可郎君,奴婢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奴婢是有家的人了......” 刘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指尖顺着金丝般的长发滑落,白皙光滑的后腰,仿佛璞玉一般温润。 这西域,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给口饭吃,便可拉来一群一群的胡人。 再给人一个家,就能养成死士。 果然,这片烽火缭绕的四战之地,真不是寻常人能待得住的地方。 刘恭甚至在想。 若有一天归义军覆灭了。 汉人岂不是也要变成这样? 若是汉家江山倾覆了。 岂不是人人皆要为奴,被当作牛马奴役,被当作猪狗驱使,最后还要如草芥般被异族杀? 不行,不能去想。 甩了甩脑袋,刘恭尽力让自己轻松些。 “莫要着急呢,银钱还没到手。”刘恭对着金琉璃说,“明儿我还得去祆神庙,与那萨宝之女儿交割。对了,那小女名唤作米明照,虽是粟特人,竟起了个汉名——” 没待刘恭把话说完,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刘恭后腰传来。 金琉璃轻轻拧了一把。 她把脸紧贴在刘恭胸前,鼻尖与猫耳上下蹭着,声音闷闷的,其中还带着几分软糯娇羞。 “郎君......怎的在床上,还提别家女子呀......” 刘恭拍了下脑门。 得意忘形了。 “是刘某不对。不谈旁人,只陪着你。” 说完,刘恭将褥子拉起,盖住身子。被褥掀起的风灭了蜡烛,也将夜风吹进了屋里。 ...... 次日。 刘恭几乎睡到中午,见金琉璃已不在榻上,便出门去寻她,却发现她早已造好了名册,正等着刘恭。 两人也没多说,刘恭拿着册子,带到了祆神庙里。 到了祆神庙堂前,与石尼殷子打个照面,没多久石尼殷子便去为粟特商人“沟通神意”了。 然而,米明照却始终不出现。 刘恭静静坐着,直到城内鼓楼连敲三声,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米明照出现。 这便让刘恭心生困惑。 睁开眼,四下张望。 祆神庙中仅有一个小仆役,正在打扫庭院;圣火室内,石尼殷子正在沟通神意,姿势不明;除此以外,整个祆神庙内,只有后院还能听到孩童读书声。 那米明照会在何处呢? 刘恭蹑手蹑脚,绕过祆神庙前堂,来到了后院当中。 后院相较于前堂,则更为清净。 东西两边各有小厢房。只是从外观便可看出,东厢房门庭干净,而西厢房传来了孩童读书声,刘恭猜测不是米明照的住所。 于是,刘恭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前。 他贴着门板,轻敲了两下。 屋里并无任何回应。 但片刻后,刘恭又仿佛能听到几声压抑的轻喘,混着羽翼抖动的沙沙声,其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局促。 刘恭吞了口唾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俯身凑近门缝处观察,视线落到了屋内的地毯上。 第14章 下蛋女祭司 米明照此时正半窝在软榻边,昨日穿着得体的月白色布袍,此时早已失了规整,腰上系带不知所踪,白袍也变得松垮,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臂弯里,堪堪遮住要害部位。 刘恭咽了口唾沫,继续向下看去。 那白袍下摆,此时也被掀开,甚至连她的双腿,都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幅度张开,似乎正被什么折磨着。 此时她的呼吸急促,小臂上的羽翼悉数展开,指节也死死扣住软榻上的绒毯。 她似是头晕目眩,眼帘半阖,口中虚弱地呢喃呓语着,声音模糊而又破碎,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不对。” 看着这场面,刘恭总觉得不对。 这种时候便不能谨慎。 哪怕是触怒了祆神庙的僧人,也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恭也顾不得男女之防,礼数避讳。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出了人命了。 没等屋内的米明照反应,刘恭便快步推门进入,随后反手掩上房门。 “刘...官爷......” 似乎是刘恭的出现,让米明照的眼里多了几分光彩。 然而下一秒,剧痛再次传来。 她再度咬紧牙关,方才的光彩顿时消失,羽翼剧烈抖动,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救......救我......” “如何救得?” 刘恭毫不避讳,直接掀开了长袍下摆,将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熟悉的坚硬触感传来。 只是这一次,刘恭还能感受到,米明照的小腹正在不断痉挛,似乎是被这硕大的蛋给卡住了。 然而刘恭并不敢太过用力,轻轻压下去,并且向下推着。 察觉到刘恭的动作,米明照忽地抬起一只手,抓住刘恭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刘恭的肉里。 “用力......” 用力? 若是那枚蛋碎了怎么办?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却让刘恭没了思考的余地。 他加大了力气,先在米明照的腹部按下,然后一点点向下推,直到隔着肌肤触触及蛋壳时,便收了势,转而用力推挤。 “莫要乱动,快好了。” 听着刘恭的安抚,米明照直接哭了出来。 她的身子蜷缩起来,双臂绕过刘恭脖颈,全然不顾名门闺秀的体面,将脸埋在了刘恭肩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刘恭的衣裳。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轻哼,刘恭听到了沉闷的声音。 那是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紧接着,米明照的身子软了。 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缠在刘恭颈上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软倒在怀里,呼吸声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就连放在展开的羽翼,此时也耷拉了下来。 她靠在刘恭的肩头,只剩下无意识的轻颤与呼吸,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刘恭也没敢乱动。 他让米明照靠着,直到一炷香的时间后,米明照才开了口。 “官爷...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咳,这就扶你去榻上。” 米明照一点,刘恭便没法继续维持下去了。 他随手扒拉两下,替米明照合拢衣裳,将她放到榻上,又是歇息了半晌。 刘恭还不忘将蛋拿来。 见到刘恭端来蛋,即便是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米明照也不禁笑了,微微拂手让刘恭拿开。 “官爷还真是看重这枚蛋。” “呃,终究是你的骨肉。” 将蛋放在床边案几上,刘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米明照打破了僵局。 “小女还得多谢官爷。”她开口道,“若不是官爷来,小女今日恐是要殒命于此了。” “这般严重?” 刘恭觉得不可置信。 他虽知生产凶险,但未料竟到了这般地步。 米明照解释道:“方才那枚蛋,乃是小女见过最沉的一枚。恰逢家中大人不在,仆役又皆外出,府中空落无措。小女本以为可以应对,不曾想如此艰难。” “确是十分艰难。”刘恭点了点头。 “所以官爷今日前来,定是为了那份公文之事。小女虽身子乏力,但还能行笔墨之事。” “不必,不必。” 刘恭连忙摆手。 让产妇加班这种事,他做不到。 但米明照听不进去。 “官爷不必顾虑,此事关乎官爷的经营,若是拖得久了恐会生变。若是官爷不愿端笔墨来,小女自己去便是。” 说着,米明照甚至当真撑着手臂,想要从榻上下来。 那刘恭着实没了办法。 “我这就去拿。” 刘恭走到厢房的另一头,从笔架上挑了一只墨迹最重的毛笔,随后又亲手研墨,待到墨汁浓稠乌黑时,便一道端着来到了榻边。 米明照结果给公验事公文,从头到尾再次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缺漏之后,才补上了最后的落款。 写完之后,她还不忘拿起公文,细心指导着刘恭。 “官爷请看。” 她戳着左边的空白处,仿佛生怕刘恭忘了。 “若是官爷回州府用印,便用在此处。一式三份,皆需官印,敲好之后,便是合乎唐律的生意了。” “多谢。” 刘恭接过公文,心中颇为感慨。 也怪不得粟特人能赚钱。 就这敬业的态度,刘恭都觉得粟特人赚的少了,为了十两不到的银子,居然这么拼。 但就在刘恭接过公文后,祆神庙中的静谧忽然被打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甲胄碰撞的声音,从祆神庙的前庭传来。 米明照顿时慌了神。 “这是......” 对于客居河西的粟特人来说,官府士卒的到访,往往意味着麻烦。 刘恭没有畏惧。 他将桌上公文卷起,揣入怀中,随后走到门前。待到脚步声靠近,才听见一个孩童,正在向门口的士卒告状。 “方才便是一个汉人偷偷溜了进来。这儿是祆神净地,官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来是方才被撞见了。 只是,门口回应的声音,让刘恭觉着有些耳熟。 “休要慌张,本官这就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 两名士卒率先进入房中,见到刘恭时都愣了一下。而那名自称本官的人,也迈着步子,越过门槛,进入了厢房中。 “什么毛贼,竟敢如此大胆,在我等官军的眼皮底下违......” 王崇忠的脚步悬在半空,与刘恭面面相觑。 说起来两人昨日才分别。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第15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二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入你娘的,你这小儿竟敢搬弄是非!” 王崇忠是个久当官的,振袖转身破口就骂,一改方才的态度,什么祆神净地,全都给忘了个干净。 “此乃石遮斤群头的贵客,也是我等州府的别驾,刘恭大人。你这小泼皮,莫说是进你们这狗屁淫祀庙,就是把这儿拆了你们也得受着!滚!滚!” 连珠炮般的责骂,让小仆役都快哭了出来。 直到王崇忠让他滚,他才敢跑开。 周围士卒见自家老大如此发怒,便纷纷肃然起敬,退到了厢房外。 看着王崇忠处理完后,刘恭开口道:“王参军,一起喝一杯?” “刘别驾真是客气了。” 王崇忠转身面对刘恭时,腰几乎都要弯成了虾米。 估计他现在心中恨死了那个仆役。 前几日,刘恭刚救了他的命,他还没想好如何报恩,今日便接到通报,来了祆神庙后正准备抓毛贼,谁曾想抓到自己恩人了,此时王崇忠恨不得一头撞死。 恨啊! 一旁的米明照更加惊诧。 她知晓刘恭官阶更高,可王崇忠的姿态,和话语中敬重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 “我来给您倒酒,刘别驾。” “多谢王兄了。” 刘恭推出一面屏风,将米明照所在床榻遮住,随后回到厢房正中的小堂前,接过了王崇忠递来的酒杯。 浅尝一口后,刘恭放下了酒杯,坐在了胡凳上。 “刘别驾,方才实在是误会。”王崇忠说,“我是不长眼,被那小泼皮搬弄是非,搅乱了思绪才来这里,着实是失敬。” “无妨,王参军也是职责所在,不算失敬。” 米明照在屏风后,看着两人的动作。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王崇忠朝着刘恭敬酒,但刘恭非但不受,反而推辞了回去。 王崇忠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讪讪地坐了回去。 趁着这个机会,刘恭决定多问点事情。 “王参军可知晓刺史去了何处?”刘恭问道,“节度使之所以差遣我来,便是让我打通肃州。可到了这肃州,刺史又不在职守,刘某实在难办,所以想问问王参军。” “唉,刘别驾是有所不知,我们这肃州的刺史,是姓阴的。” “姓阴?如何?” 刘恭皱起了眉头。 “武威阴氏啊。”王崇忠说道,“便是出了光武帝之后,阴丽华的那个阴氏,这可是陇右豪族。” “这河西与中原不同,更讲究家世门第。肃州刺史名唤阴乂,本身便是肃州豪族。节度使封他当刺史,绝非他才学过人,只是要借着封官的理由,给这些豪族一个名分罢了。” 说完,王崇忠再次举杯。 这个消息,倒是让刘恭颇感意外。 虽然皆是汉人,但因处境不同,中原的汉人正在发展官僚制度,而西域的这群汉人,依旧徘徊在世家、贵族观念之中。 和王崇忠碰杯之后,他又主动帮刘恭倒满了酒,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这阴乂刺史,早就习惯了擅离职守。莫说是出去几天了,便是半年不在其位上,也不见得责罚下来。就连节度使大人,也得给这些豪族让几分面子。” 王崇忠越说越气,仿佛心中有积怨。 “每回州府里有事,便是差遣我们去做,就是个甩手掌柜。面子上总是做的谦恭,但河西可是讲究面子的地方?口惠而实不至。王某虽不才,但也知晓,这世家若是继续骄纵下去,便是祸乱人间了,真该在这河西行黄巢之事,杀的天街流血。” “罢了,王参军。” 刘恭举起酒杯,示意让王崇忠别说下去了。 倒也不是怕阴乂。 只是,这话传出去,总归有些不妥。 看着刘恭的动作,王崇忠摇了摇头,举起酒杯的同时,最后补了一句。 “这狗脚刺史,整日的不待见我。” 说完,王崇忠又将一杯葡萄酿送入腹中。再次倒酒时,他便恢复了神色。 “刘别驾今日是来为何?”王崇忠问道。 “哦,是此事。” 刘恭拿出了怀里的公文,放在桌上,给王崇忠看了一眼。 见到给公验事四字,王崇忠的眼里仿佛冒着光。 眼下他就担心找不到事来报答刘恭。现在有这么一桩事送上门来,他便欣然接下了。 “可是要卖掉那些龙家人?”王崇忠来了精神,“若是为办此事,我可以帮刘别驾跑一趟官府。这事情不难,只是有些繁杂,若是我出面去办,也免得刘别驾麻烦。” 刘恭也不推辞:“那便有劳王参军了。” 能有人愿意帮自己跑腿,刘恭也就免得麻烦了。 接下来,两人便推杯换盏,各自闲聊。 王崇忠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话题是一个接一个地抛出,看样子在官府里也确是没有同伴。 只是刘恭也不太扛得住。 整整两个时辰后,王崇忠才起身道别离开,去帮刘恭核查给公验事。 待到他离开,刘恭才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在还有胡凳可坐。 若是在秦汉时期,刘恭也得变得和景监一般,大骂王崇忠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况且,刘恭后面还有位美人呢。 撤去屏风,刘恭才得以再次见到米明照。此时她额头上的汗已全部干了,但身体依旧虚弱,看样子是没法起床了。 “我去把仆役喊来。” 刘恭刚准备转身离开,却感到手腕传来一阵拉力。 他低下了头。 在正午的阳光下,米明照的手如温润的蜜蜡般,手心传来温热,而指尖微微发凉,如若翡翠。 似乎是意识到此等行为略显出格,米明照低下了头,面色稍显泛红。 只是手并没有松开。 “刘官爷可否与小女叙谈?” “嗯.....那便请吧。” 刘恭犹豫片刻后,坐在了榻边。 “那,刘官爷可是世家子弟?”米明照低着头问道,“我看王参军对您颇为敬重,想必您定是中原来的望族吧。” 这话快把刘恭说笑出来了。 世家? 如果自己真是世家,肯定就留在华夏了,而且还是埋在地里的那种。 这一年黄巢刚死,作为世家扫地机,黄巢已经把那些古老的世家概念,连带着一起送去地狱了。 况且自己要真是世家,也不至于考不中科举。 “我怎会是世家子弟?” 刘恭笑着说:“我若真是,早就留在扬州了,也不必到这河西来受苦,扬州可比这河西要富裕多了。” “那王参军为何如此敬重刘官爷?”米明照问道。 “因为我救过他。”刘恭说,“在来这里之前,王参军奉命去酒泉马场,追查马匪。谁知那些马匪是龙家人,便把王参军给逮走了。后来,便是我顺路去黑山湖解救了王参军,所以他才如此敬重我。” 如此传奇的经历,让米明照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刘恭只是个普通官吏。 沉默半晌后,米明照才说:“郎君若是与王参军交好,就得多加小心了。” “为何?” 刘恭侧首以表不解。 “王参军与阴乂刺史交恶,两人素来不和。此次刺史差遣王参军去办事,怕也是在挤兑参军。” “嗯......” 这倒是个挺重要的情报。 刘恭摸着下巴。 王崇忠看着忠厚老实,似乎不是个坏人,也懂得报恩。而且,他对世家的不满,让刘恭颇为意趣相投,毕竟世家压在头上,普通人这辈子也出不了头。 不过,自己也是初来乍到。刘恭并不准备太早做决断,也不想早早地站队,先保持中立就好。 至于这人脉,那有自然是最好。 “其他的小女也并无何事要说了,官爷若是想离开,小女实在身体不适,也就不送了。” “不必送了,多谢。” 刘恭拱手后,离开了祆神庙。 祆神庙前,胡商们依旧往来如流,叫卖声一片,驼铃音四起,仿佛一切都如刚来时那般平和。 只是在听闻了这些消息后,刘恭不由得叹了口气。 越是去想,就越觉得这酒泉暗流涌动,甚至比沙州还要更加吃人。 这河西就没个安生地方。 第16章 刺史驾到 整整十日,刘恭都没有见着刺史。 不过这日子过着也舒坦。 当了官差之后,不论采买物资,或是吃穿用度,皆可直接从府上拿。一些寻常商家听到刘恭名号,也不敢收钱了,开口便说是请刘恭的。 今日无事,便接着去祆神庙沟通神意。 祆神庙庭院堂前,刘恭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壶他亲手泡的清茶,香味淡雅而又清新。 在他的对面,米明照正捏着银匕,细细地削着枣木枝。 “这是何物?”刘恭端着茶碗问道。 “此为祭祀之物,需以银刀削去树皮,仅取木心。”米明照低着头说,“过会儿要给阿娘送去。” “倒是有趣。” 刘恭抿了一口茶。 祆教徒拜火,这么做倒也可以理解。 说来也怪,即使到了千里之外,粟特人依旧保留着自己的信仰,只有少数人信了佛。汉人也一样,即使在河西之地,经历了吐蕃的统治,也依旧保留着读四书五经的传统。 只是,粟特人的信仰,无非是垂死挣扎。失去了自己的国家,离失去信仰也便不远了。 但汉人还有机会。 若是能让河西汉人回归中原,那便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就在刘恭思考时,城中忽然锣鼓声大作。 即便在西市边的祆神庙,也能听的一清二楚,锣鼓声中混着马蹄声、人声,盖住了西市的喧嚣,仿若在城郭上回荡。 “应是阴刺史来了。” 米明照放下银匕说:“阴刺史向来便是这般阵仗,刘官爷可要去署衙里?” “兴许是得去走一遭。” 刘恭站起身来,将茶水倒在堂外空地,茶叶也一并倒掉,放好茶具之后,和米明照道别,在米明照的注视下,离开了祆神庙。 刺史阴乂搞出的动静不小。 走南闯北的胡商们,都以为有匪军打进了城,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而早就熟悉了的汉人,已是见怪不怪。 住在城东的居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看着如马戏般的入城。在酒泉这座城中,如此场面也算是难得的好戏。 刘恭走街串巷,穿过人流后,总算抵达了城东的大道上。 刚走出巷子,刘恭便看清了眼前场景。 一支规模约百人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走在街上。 队伍最前边是锣鼓手,敲锣打鼓,仿佛唱戏的一般。锣鼓手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卒,甲胄倒还算整齐,就是脸上有些疲惫。而到了最当中,便是一位骑着黑鬃骏马的红袍中年男人。 想必此人便是阴乂。 唐宋时期,鲜有轿子,若是哪个大臣没伤没病,又乘了轿子出行,定会被参一本“以人为畜”,与后世的清朝不同。 不过正如王崇忠所说,这阴乂虽然排场搞的大,但脸上确实看不出倨傲之色。 世家子弟的教育还是好。 刘恭在心中感慨。 表面装作好人,背地里倒是些吃人鬼。 而在阴乂身后,还有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皆是乌冠玄袍,遮的严严实实,唯有他们的眼眸如玉,想必肯定不是汉人。 兴许是阴乂自家部曲。 队伍行至署衙前,锣鼓声渐渐停歇,阴乂翻身下马,如同土皇帝一般,踱步走进了州府署衙之中。 阴乂的排场,对城中官吏来说,倒也是个好事。 毕竟有了时间准备接待,不至于在面上搞的太难看。 肃州文武将官,分立左右。 刘恭也找到文官的空位,钻进去之后,等待着阴乂出面。 刚一进入署衙府邸,大部分官员纷纷躬身行礼,仿佛阴乂是肃州的皇帝。但也有部分官吏,只是微微躬身。 最显眼的当属王崇忠。 他既没有行礼,也不躬身,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 阴乂也走到了王崇忠面前。 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样子,仿佛有些想不通,就像王崇忠身上藏了什么事。 “王参军,上回我遣你去追查马场遇袭一事,你可办得妥当了?” “下官办的妥当。” 王崇忠答道:“马匪并非毛头小贼,而是龙家人早有预谋。阴刺史,下官认为如今应当加强军备,多资军备,以防肃州生变。” “无需多虑,王参军。” 阴乂一振袖子,脸上的那些疑惑顿时消散,神色又重归平静谦和。 “本官已和龙家摄政商谈过了,至此以后龙家人不会再犯肃州。若有贼匪,定是流窜之辈,格杀勿论。” 和龙家人谈过了? 刘恭有些好奇。 龙家人这种野蛮的游牧部落,是怎么会和阴乂搭上关系的。 即便是河西本地世家,和游牧部落搞在一起,还是让刘恭有些想不通。 然而刘恭身上的动作,也被阴乂注意到了。 “这位可是刘别驾?” 阴乂走了过来。 “下官正是。”刘恭答道,“节度使差遣下官,前来酒泉,打通道路,以畅通信。” “原来是张淮深差遣来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在上下打量一番刘恭后,他才说道:“刘别驾休要客气,三日后本官在府中设宴,宴请刘别驾,不知别驾可有要紧事?” “下官并无要事。” 刘恭依旧保持着礼仪。 阴乂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虚引。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本刺史府中静候刘别驾。”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署衙正厅。周围文武官员见状,纷纷回到各自岗位。阴乂带来的那些仆役,也大多进入了署衙之中。 其中还有那些异域人。 他们进入署衙时,腰间还能看到挂着什么,从形状上来看,大概就是弯刀了。 王崇忠走到刘恭身边,两人目光一对,刘恭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和他一起走着。 走出州府署衙的同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而刘恭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阴乂......为何会与龙家人有关系? 莫非是勾结了龙家人。 想到这里,刘恭刚准备开口,却被王崇忠抢了先。 “刘兄。” 这一次,王崇忠对刘恭的称呼,让刘恭更加意外,也更感受到了王崇忠话语里的郑重。 “王参军但说无妨。”刘恭说,“某洗耳恭听。” “这阴乂,定是有些问题。” 王崇忠低声说:“龙家人是什么德行?他虽是河西豪族,可也不是他几句话能搞定。况且,刘兄你可记得,上回你逮住的猫人里,便有一个名唤龙烈的,那可是龙家部落之宗室。” 确实。 刘恭觉得,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若说那群人是马匪,只是呼啸而聚,人数稍多,刘恭倒是相信的。 可刘恭是亲手抓了一个龙家宗室子弟啊。 这就让刘恭萌生了个不大好的想法。 难道说,这阴乂是要借着龙家人之手,把王崇忠除掉? 转头看向王崇忠,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对阴乂的不满。 刘恭摇了摇头。 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还是先收敛一点比较好。 “王参军,此事还是先搁置,再作观望吧。”刘恭说道,“某也想不通,这阴乂刺史究竟意欲何为。” 王崇忠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第17章 兵强马壮者... 若是要出席宴会,需得一身合适、得体的衣裳。 刘恭倒是有官服可穿。 只是,金琉璃借着这宴席的名头,去西市买了几丈好布,回到院里便开始为刘恭织起了衣裳。 但最后刘恭得出了结论。 三天根本不够做出一件好衣裳。 直到奔赴夜宴的晚上,刘恭还是穿着原来的青色圆领袍,腰间束上蹀躞带,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挂上横刀,再带上金琉璃和几个猫娘,在身边做护卫。 “郎君,奴婢手拙,没来得及做好那件衣裳。” 金琉璃在刘恭身边,似是有些羞愧,于是反复替刘恭理着领子。 “那慢慢做便是了。” 刘恭不以为然道:“一件衣裳而已,岂能没工夫做?” 说完,刘恭自己抓过领子,对着铜镜拉了一下,随后看向自己身边的猫娘们。 此次赴宴,刘恭不准备一个人去。 他要带上金琉璃,还有金琉璃身边的眷属,以充护卫。 虽说带护卫这件事很不礼貌。 但这毕竟是河西。 在河西,有命活着才最重要。 就在刘恭准备出发时,庭院外忽然出现了一人。 刘恭望去,有些愣神。 那身月白色长袍,看着分明是米明照。 “米明照?何故来此?”刘恭快步上前问道,“莫非是祆神庙出了事?” “刘官爷!” 米明照喘着气,脸上微微泛红, 常年居住于祆神庙中,几乎不怎么走动的她,方才一路小跑而来,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她没多说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卷纸,上面还带着枣木香气。 “此为何物?”刘恭更加困惑。 “给公验事。” 米明照喘着气。 刘恭见问不出什么,便打开纸张,阅读一番之后,面色更加凝重了起来。 这张给公验事上,写的是奴仆交易。 人数共三十三人。 名字、年龄、性别,一一清楚明了。 其中为首者,名为龙烈。 “这不正是我前几日卖出之人,怎的又回来了?”刘恭眉头紧蹙,“是何人买的?” “小女不知。” 米明照已经恢复过来许多,于是主动解释了起来。 “小女只知,有一黑衣猫人,在那波斯行商那里,以每人八两银的价钱,将这群龙家人买下,记在了州府账上。小女不才,但小女亦知,这其中兴许有些蹊跷。刘官爷与王崇忠交好,定要小心谨慎!” 小心,谨慎。 刘恭看着纸上的名字,胸中疑惑如墨般化开,却始终解不开。 是谁买的? 不如今晚就去问个清楚。 “金琉璃,带上护卫,随我赴宴。” ......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廊下悬挂着羊角灯,仿若星星点点,将庭院映得如同白昼。席间琵琶乐声混着酒香,于府邸中打着转。 阴乂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指尖摩挲着酒盏,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幕僚身上。 “那刘恭可是王崇忠之同党?”阴乂忽然开口问道。 “非也。” 老幕僚摇了摇头。 “他与王崇忠相识不久,在此人生地不熟,兴许只是先认得了王崇忠,便只好与那骄固之徒结交。” “嗯,骄固之徒。”阴乂点了点头,“王崇忠确是个愚忠的家伙,看不清大势。” 说完,阴乂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廊间。 身穿黑衣黑袍的神秘来者,与阴乂的眼神对上。 仅仅是片刻之后,两人都像是心领神会一般,黑衣人转身离去,而阴乂依旧留在主厅里,等待着夜宴的开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大门被缓缓打开。 门口仆童高声唱诺:“肃州别驾刘恭到——” 声音未落,刘恭已迈步踏入庭院。 青色圆领袍在羊角灯下泛着温润光泽,腰间蹀躞带垂挂的玉佩随步伐轻摇,横刀被仆童收走,放在了庭院外边。 而在他身边,金琉璃穿着一身石榴红色窄袖短袄,耳后绒毛悄然立起,似乎在警觉着周围。而在她大腿间,还有一股怪异的摩擦感,那是事先准备好的匕首。 除此之外,还有阿古等人,共计六名护卫,腰挎弯刀,跟随着刘恭一起进入了庭院。 阴乂眯起了眼睛。 刘恭身边的这些猫娘护卫,他虽然有所耳闻,但还未曾见过她们出手。 但他可以看出这些猫娘格外忠诚。 不过,阴乂也很好奇。 他曾听闻中原人士,对于胡人多有排斥,可刘恭这个中原来客,居然没有对胡人厌恶,反倒是对胡人颇为信任,甚至任用胡人担任自己的护卫。 阴乂怎么也想不到,刘恭只是单纯好色罢了。 “刺史,实在叨扰。” 刘恭走到阴乂面前,拱手行礼。 随后他又朝其他宾客行礼。 在场的宾客纷纷回礼。 众人虽与刘恭不熟,可刘恭顶着别驾的名头,在整个州府当中,唯有刺史能使唤的动别驾,别人都得恭恭敬敬。 因此在宴席上,给刘恭卖个面子,倒也不是难事。 “刘别驾,请坐。” 阴乂抬手,刘恭便坐了下来。 刚落座,侍女便端来一盏葡萄酿,血红色的酒液摇晃着,在杯中散发出细碎光晕,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 金琉璃站在刘恭身后半步,脸上虽是温和的表情,但她依旧保持着警惕。 “刘别驾,不知阁下表字为何?”阴乂率先开口。 “慎谨。” “好字,好字,谨言慎行,取此二字,定是别驾之父望子成龙。” 阴乂说着,举起了酒盏。 两人隔空碰杯。 在座的宾客们,也纷纷举起酒杯,乐手弹起琵琶,舞姬在主厅外起舞,亭下悬挂纸灯笼,将她们映得如玛瑙般,皮肤晶莹剔透,仿佛吹弹可破。 “刘别驾自长安而来,到河西这风沙之地,想必甚是不适。就是不知,别驾在肃州待得可好?”阴乂问道。 刘恭对答:“承蒙节度使的安排,一切都算是不错。” “嗯,节度使......节度使......” 阴乂品着这个词。 反复斟酌许久之后,阴乂才开了口。 “刘别驾,你可知晓,张淮深这节度使,并非朝廷所敕封,而是他自己封的?” “某愿洗耳恭听。”刘恭放下了酒盏。 “当年吐蕃内乱,张议潮起兵收复河西,得了朝廷封的归义军节度使,可自张议潮入长安后,朝廷那边,便未再封节度使。张淮深自称归义军节度使留后,但朝廷未曾下诏认可,他便已经对内自称起节度使了。” 说到这里,阴乂抬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观察着刘恭的神色。 刘恭没有任何异常。 他心中只是疑惑。 朝廷确实不曾封官,也未授旌节。 但这和刘恭有何关系? 似乎是觉得刘恭迟钝,阴乂便决定再多说几句。 “刘别驾,某也绝非野心勃勃之辈,只是这张淮深,未有节度使之职,却行节度使之事,未免越俎代庖。当然,别驾宽心,某认可别驾之官职,只是有一事相求。” 说到这,阴乂几乎是摊牌了。 “河西之地,无非是看谁人兵强马壮。张淮深手握重兵,故人人尊其为节度使,无人胆敢顶撞。若某手头有兵,不知刘别驾可愿效忠于我?” “何意味?” 刘恭放下了酒盏。 如此危险的话题,令宴席上的气氛都变了几分,乐手也默默地停下拨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盯着刘恭。此刻刘恭才意识到,这宴席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是阴乂那头的。 他扫视了一圈。 阴乂手下,多为文官。 也怪不得他没兵权。 “刘别驾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了本官与王参军不和。” 阴乂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在正厅间行走了起来。 “肃州治下之兵,有两大部,分别为城外之粟特人,及酒泉、福禄两地驻兵。本官欲夺兵权,便得获其头人之许可。” “头人.....石遮斤?王崇忠?”刘恭试探地问道。 “不愧是中原士人。” 听到刘恭的回答,阴乂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本官早已与龙家人联络,策划了马场遇袭一事,逼反石遮斤,使其与归义军离心,同时亦可害死王崇忠。只可惜,功亏一篑,但也不打紧,某已经差遣城内龙家人,前去除灭王崇忠。” “此外,本官也准备将那祆神庙,一并给扫除了。本就是胡人淫祀,若不得为我所用,便没了存在之必要。” 第18章 你做得,那我也做得 “嗡”的一声,在刘恭脑中炸开。 铲除王崇忠? 还要扫灭祆神庙? “别驾莫要惊慌,河西向来便是如此。此后,本官还要扫灭粟特人,于肃州自立。既然他张淮深能僭越规制,自称节度,那本官也可,只需得兵权在手,便是真节度、真皇帝了。” 刘恭向后伸手。 金琉璃福至心灵,微微撇开裙摆,任由刘恭的手伸了进来。 阴乂眯起了眼睛。 原来只是个好色之徒。 那便更好拉拢了。 周围的幕僚们也都心生不屑,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竟然将手伸进女人的石榴裙下,着实是有伤风化。 金琉璃脸上微微泛红,在宾客们看来,更是刘恭在做坏事的证明。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做男女之事,即便是河西的粗野人士,也都觉得实在不得体,心中对刘恭的警惕,也随之放松了许多,反倒是鄙夷了起来。 只有刘恭知道,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匕首上。 他现在已经想通了。 阴乂这刺史,早与龙家人勾结,策划了马场遇袭案。一旦军马丢了,张淮深必要治罪于石遮斤。 石遮斤在酒泉粟特人里,显然颇有名望。若是他被逼反,那酒泉粟特人,定会被迫与阴乂站在一道,对抗沙州的张淮深。 王崇忠也会于此事中,死于龙家人之手,城内汉兵群龙无首,阴乂便可趁机夺权。 两大部兵权到手,再引龙家人进城。 酒泉几乎固若金汤。 只是,刘恭打乱了他的计划。 若是刘恭现在不说话,倒也可以继续当官当下去。 可刘恭没法坐视这一切。 王崇忠会死。 米明照......按阴乂所言,米明照与石尼殷子,还有祆神庙里的众多粟特人,都要一并去死。 让那个帮自己写公文,还叮嘱自己小心的粟特小神官去死? “刘别驾,你可有听本官说话?” 阴乂一句话,将刘恭从思绪中拉出。 望着他那张脸,带着世家子弟的骄傲,还有对刘恭摸大腿行为的不屑,仿佛胜券在握,一切都尽在他手中。刘恭若是不从,他似乎也有办法。 兵权。 只要兵权在手,便可以是真节度、真皇帝? 这句话在刘恭耳边回荡着。 于是,刘恭做出了抉择。 “某有一事相告,请刺史靠近些。” 刘恭依旧坐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唯有一丝潮红,在阴乂眼里,便是被他给煽动了。 阴乂戏谑地走上前,眼神还落在刘恭手上,看着那石榴裙下的动作,心中虽是鄙夷,但嘴中还说:“别驾之字真是恰当,慎谨,慎谨,在这河西之地,不论是做人,还是说话做事,都讲究一个谨言慎行......” 话音未落,刘恭猛地暴起,亮出手中匕首,直扑阴乂而去。 “嗤!” 刹那间,一声脆响传出。 锋锐的匕首,扎进了阴乂的眼窝。 鲜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 那身华丽的圆领袍被染红。 甚至,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恐惧、疼痛、黑暗、鲜血,当这些感觉涌上阴乂心头时,在场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就连门口的护卫,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刘恭的动作。 一介中原来的文官,怎会做出如此暴烈的举动? 刘恭片刻也不停歇,一脚踹在阴乂下身,剧烈的疼痛让阴乂蜷缩起了身子,身子向后倒下时,刘恭也握住了他腰间的刀柄。 森寒青光,顷刻乍现。 借着阴乂倒下的势头,刘恭顺手抽出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脖颈劈下去。 “老猪狗,这话可是你说的!” 横刀劈入颈骨,死死卡住。 鲜血从阴乂脖颈流出,仿佛喷泉一般汩汩流淌。 “你当得节度!那我也当得!” 再次抬刀,劈下,鲜血喷涌而出,倒地的阴乂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直到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 刘恭杀了阴乂! 金琉璃一拍案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保卫郎君!” 阿古当即弯刀出鞘,金丝猫尾顿时收起,两耳左右分开,一刀砍翻离刘恭最近的人,与其他猫娘护卫一道,将刘恭护在身后。 此刻,主厅内的文官们纷纷惊惧,看着刘恭的样子,仿佛看着恶鬼一般,皆是避之不及。 幕僚们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 几名护卫手持短枪,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刘恭的动作却异常流利。 借着身子里的那股劲,刘恭一把抓起阴乂人头,高举面向众人,声音如洪钟般明亮。 “阴乂勾结蛮夷,欲屠粟特、夺兵权,当杀之!” 说完,他手一松。 咚的一声,人头落地,碌碌地顺着地砖滚出几尺,最终落在一名幕僚脚边,惊得幕僚魂飞魄散,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爬似的逃到了墙边,失了魂似的哭号着。 简单宣告完毕,刘恭便带着猫娘护卫,准备离开这片主厅。 门口护卫甚至没敢阻拦,看着刘恭满身鲜血,还有那已死的阴乂,被抽了主心骨的他们,被猫娘们逼退之后,压根就组织不起来。 刘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如擂鼓般轰响。 四肢冰凉,胸腔滚烫。 正如杀周怀信一般。 “刘恭,你必不得好死!”身后忽然有人喊道,“阴乂乃是阴家嫡子,你杀了他,阴家必倾全族之力报复你!届时定将你挫骨扬灰!” 阵阵叫骂声中,刘恭甚至都没有停步,反倒加快了步伐。 他很冷静,知晓自己该去何处。 去找王崇忠。 正如阴乂所言,在这河西之地,最为重要的并非名分,亦或者是他物,而是两个字——兵权。 即便是要去救米明照,刘恭也得先有兵。 “快,上马!” 到庭院大门口,刘恭飞身上马,甚至都没等猫娘们,把缰绳接过一甩,便朝着王崇忠所在的军营飞驰而去。 就在刘恭冲过街道时,沿途已能听到零星喧哗,还有甲胄兵器碰撞之声。 西市边火光冲天,州府中也是嘈杂无比。 刘恭一骑当先,直接冲到城郭西北角的军营。 此时,正有几名黑衣人,在大营门口鬼鬼祟祟,试图从军营墙角翻越进去。 见此情形,刘恭瞬间夹紧马腹。 “驾!” 黑衣人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刘恭胯下骏马飒沓如流星,直接从一名黑衣人身边掠过,横刀劈在他面门上,瞬间将黑衣人砍翻,摔倒在地的瞬间,白色的尾巴从黑袍里露出,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是龙家人! 如此清晰的证据,让刘恭不禁怒火中烧,阴乂这狗东西,还真引蛮夷进城了。 “何人在此!” 军营门前的卫兵听到动静,立刻端着大枪冲出,来到街道上。 看到刘恭的瞬间,卫兵愣住了。 他认得刘恭。 当初在黑山湖一战,他也是被解救的其中一员。只是如今,刘恭再次横刀立马,于他面前出现时,竟又是满身血污的模样。 “龙家夷狄袭城,速去禀报王参军,令全军戒备!” 刘恭勒马沉声,裹挟着杀伐之气,掷地有声。 兵士回过神来,当即点头,带着刘恭的命令,奔向大营之中,片刻后军营里警钟大作,原先还在睡觉的士兵,纷纷醒了过来。 猫娘们也驰援而来。 她们收拾了试图逃跑的龙家人,金琉璃亦骑在马背上,来到了刘恭身边。 “郎君,可要披甲?” “嗯,披甲!” 刘恭立刻跳下马背,顺带看了一眼手中横刀,方才砍杀龙家人时,刀口已有卷刃,于是便扔下了横刀,迈步走入军营。 金琉璃跟在刘恭身后。 步入军营时,士卒们都在匆忙穿戴铠甲。 其中一名士兵,见刘恭进入,不知从哪捧来了一套甲胄。 “别驾请披甲!” 见着士兵的动作,刘恭便可以看出,这也是个从黑山湖回来的,必定是认得自己。 刘恭也丝毫不客气。 他转过身去,金琉璃立刻理顺衣裳,指尖绕过刘恭身子,将两档甲环绕,扣在刘恭腰间。随后立刻端起披膊,帮刘恭挂上,熟练地将革带系上。 随后,金琉璃又绕到刘恭身前,拿起两片护腰,以主革带环绕两圈,系紧之后,将多余皮带塞入甲缝之间,防止乱动。 将护臂穿戴好以后,金琉璃拿来头盔,交到刘恭手里,言语中却满是不放心。 “郎君,请务必小心。” “我晓得。” 刘恭没有多说。 从一旁士卒手中接过长枪,腰间再挂一柄骨朵,便是刘恭全部的武器。此时,营中大部分士兵,都已集结了起来。 再度上马,握紧手中的长枪,刘恭感受到了一股热流,正在自己体内涌动。 “走!” 仅仅是一挥手,这些士卒便跟随着刘恭,一起奔赴祆神庙。 而此时,祆神庙那边,已是火光冲天。 第19章 有兵在,怕什么 离祆神庙的距离越来越近,刘恭便越能感受到,烈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当走过北街拐角,来到西市前时,一群穿着黑衣的龙家人,蓦地出现在了刘恭面前。 “上!” 刘恭没有迟疑。 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着,冲向了面前的龙家人。 跟随在刘恭身后的士兵,以及猫娘们,也都呐喊着冲锋,震天响的口号声,仿佛要将城墙都撼动。 “杀!” 战马如同洪水,涌过街道的同时,淹没了街道上的龙家人。 仅仅是片刻时间,龙家人便被冲散。 在铁蹄之下,轻刀轻甲的龙家人,完全没有抵抗汉军骑兵的能力,在洪流中瞬间被踏成肉泥。 仅仅是一轮冲击,便让龙家人溃散了。 然而,刘恭的目标不止于此。 他飞身从马背上跳下,扔掉手中的长枪,抽出腰间骨朵,朝着祆神庙里快步冲了进去。 石尼殷子,米明照。 刘恭的步伐急促,冲进祆神庙时,原本种在墙根下的枣树,都在燃烧着。而位于最当中的大堂,是整个祆神庙里最为核心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母女二人的地方。 没有片刻的犹豫,刘恭朝着那里走去。 刚走过去没几步,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出现在那边的墙角,手中还拿着一个火把,似乎准备掷到大堂屋檐上,将这里的火烧的更旺。 见到还有龙家人残留,刘恭箭步冲上前,挥舞着手中的骨朵,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个龙家人的身子,便软塌塌地倒下了。 “刘官爷!” 阴影中忽然惊出人声。 那声清脆的声音,刘恭不用见面,也知道是米明照。 很快,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小跑出来。火光映照在米明照脸上,将她的惊恐与彷徨全部映出,墙垣上的火苗,也在她的眼眸里跳动。 她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袭击祆神庙。 祆神庙乃是粟特人信仰之地,往来胡商与城中粟特,皆以此为据点,互通有无。甚至,他们还能拿出朝廷的敕封文书。 如此高枕无忧的情况,居然还会被袭击,便是米明照怎么也想不到的。 直到刘恭出现。 “来这里!” 刘恭朝着米明照一招手,随后立刻揽住她,扶稳了她的身形,四下观察无威胁,随后才低头问道: “你娘呢?” “阿娘,阿娘在那儿——” 米明照抬起手,指向了后面的圣火寺。 看着熊熊燃烧的圣火寺,刘恭的瞳孔一缩,转身看向身后奔来的士兵,立刻将米明照托付给了他们,然后亲自带着猫娘们,朝着圣火寺所在的方向奔去。 整个圣火寺的构造,是一个约两层楼高的小庙,最中间放着圣火坛,里面是石尼殷子下的蛋。 平日里,石尼殷子将那些蛋放着,等待圣火将其孵化。 偶尔也会在那里,和胡商们沟通神意。 但现在,她肯定守在那里。 刘恭快步冲进圣火寺,刚一进门,便看到一个硕大的白色尾巴,正背对着自己。 龙家人? 手中骨朵就像有自己的意识,忽地抬起,砸在那人头上,看他软绵绵地倒下之后,圣火寺内的情况,便一目了然。 蛋壳碎落一地,仿佛抢劫现场。 刘恭再向前半步。 再往里看,便可见到石尼殷子。 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她,此时双眼猩红,衣袖如褴褛般撕裂,羽翼悉数张开,羽毛边缘被火星燎得焦黑,颤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蜷缩在地上,保护着怀里仅存的几颗完好的蛋,见到刘恭进来,还挥舞了几下,姿态凶狠如护崽的母兽。 “石尼殷子!” 她这副样子,即使是身穿重甲的刘恭,也被吓退了半步,放缓了动作,轻声喊话尝试着沟通。 毕竟,若是敌人还好解决。 但刘恭是来救人的。 然而,石尼殷子仿佛听不进去,只是死死盯着刘恭,眼神中的狠戾中,还掺杂着一丝困惑。 或许是刘恭的动作有了用。 只是她手中的短刀依旧没放下,眼神里的戒备也久久没散去,身体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狭小的圣火寺内,两人便在燃烧的屋檐下对峙着。 正当刘恭准备再次劝说时,米明照不知何时出现,一步冲了上去。 “阿娘!” “是我!明照!” “阿娘!你看看我!” 清脆的呼喊声穿过殿堂,嘈杂声中却无比清晰,让石尼殷子浑身一震,挥舞的短刀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朝着刘恭身边看去,米明照正站在刘恭身边。 几乎是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噬人的狠戾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急切,手臂上的羽翼略微收起,不再像之前那般锋芒毕露。 石尼殷子踉跄着起身。 但方才的惊恐消耗了太多体力,以至于她起身时,身子猛地前倾。 还是刘恭上前,勉强扶住了她。 “刘...刘官爷......” 石尼殷子抱着怀中的蛋,距离如此之近,才看清刘恭的脸,显然是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脑。 “是何人袭击祆神净地......” “先出去再说!” 刘恭一把搀住石尼殷子,几乎是扛着她,从圣火寺中冲了出来。 一直到祆神庙庭院中。 停下脚步,放下石尼殷子,刘恭望着酒泉的天空。 他还记得刚来的那天,酒泉的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西市胡商往来穿梭,祆神庙的圣火始终燃烧,米明照抱着文书,帮他起草生意上的事。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回头再看一眼,刘恭身边的士兵、僧侣,也都一样困惑。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过,曾经和平的酒泉,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天边全是赤红色,仿佛整个苍穹都在燃烧,都在烈焰之上沸腾。 刘恭攥着手中骨朵,心中满是怒火。 说好来玩猫娘的。 怎么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 就在此时,一个士兵骑着马,冲到了西市前,在人群中乱撞,直到见到刘恭,这名士兵才半跪在地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 “刘别驾!城外来龙家人了!” “他们要来打酒泉!” “其他官爷都在劝降!” 高声呼喊出的声音,让刘恭皱起眉头,心中的烦躁更甚一分。 龙家人是早有准备。 刘恭甚至猜测,龙家人看似勾结本地世家,沆瀣一气,实则在等待一个开城的机会。只要这些狗屁世家子弟开了城,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将酒泉占为己有。 周围的士卒们,则更加慌乱。 还有那些僧侣与胡商,他们趁乱逃出来,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人心惶惶,恨不得马上就从城里逃出去。 望着这些人的目光,刘恭吐出一口浊气。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刘恭的身上。 而刘恭举起骨朵,挥舞了一下。 “有兵在,怕什么!” 第20章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来到城楼上,刘恭便见到了王崇忠。 “刘别驾!” 王崇忠快步走上,也没和刘恭客气,望向城外的眼神中,写满了担忧与焦虑。 刘恭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墙外,无数火把明灭。 这些火把如繁星散落,分布在旷野上,又如海潮般漫过城外丘陵,起伏有如海浪。月光被浓稠的烟尘遮蔽,仅能从缝隙中洒下片缕清辉。 长枪与弯刀散发着寒光,其间还有缀满铜钉的鳞甲,微微闪烁之间,显现出尚未干涸的血色。无数旌旗林立,兽皮上绣有鹰隼、鹿首,却不似中原那般庄重,反倒是扭曲狂戾。 如此气势,单是远远望去,便可让人胆战心惊。 “方才有轻骑突袭夺门,万幸城门士卒抵御及时。”王崇忠说道,“城外那些龙家人,怕是早有准备,就等酒泉内乱开城了。” “是啊。” 看着城外的龙家人,刘恭心中也是愤然。 这阴乂的脑子还真不好。 若是真引龙家兵进城,且不论这些人是否会大开杀戒。就是阴乂自己,能否保住性命都不好说。城中汉兵不足五百,大多都在睡觉,龙家人一旦进城,压根没必要分享权力,直接将人杀了便可。 况且,能够短时间纠集如此多的人,说明龙家人早有预谋,定是准备来鸠占鹊巢的。 阴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所谓的自立,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别驾,这得有上万人了吧。” 一名文官腿打着晃:“若是他们顷刻来攻,我等岂不是皆要命丧于此?倒不如与他们谈一谈,许些好处,令其退兵......” 当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城中士卒顿时有些慌乱。 是啊。 城外蛮夷人多势众,若是硬拼,恐怕将要吃大亏,还不如许以金银财宝,让敌人先退兵。 唯有刘恭,如同惊雷般暴起。 “谈个卵蛋!” 刘恭厉声怒骂了出来。 “你等文官鲜有知兵者,你更是无知透顶!上万龙家兵,比这酒泉城里人都多,便是踏也把这城踏平了,还要骗阴乂那老猪狗开城?睁大你的狗眼看——” “龙家人里少有甲胄寒光,定是临时纠集诸部壮丁,大多仅持粗劣兵器,人数不过二三千。骑兵也稀少散乱,不成气候,况且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所以只能骗阴乂,骗那老猪狗开城。” 刘恭几乎是提着文官的领子,把他摁在女墙上,看着城外的火把。 这一刻,文官才看清。 龙家人正如刘恭所说。 虽然看似人多势众,但实际装备形制混乱,武器更是杂乱不堪。各色旌旗也正说明,眼下敌人来自诸部,内部多有龃龉。甚至,可以透过火光看到,龙家人里混着猫耳、羽翼,甚至可见回鹘人马。 城楼上的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也随着刘恭的目光望过去。 原先众人还有些慌张。 毕竟望着城外火把,仿佛燎原之势,心中难免有些揣测,不知龙家人实力几何。 但刘恭这么解释一通,士卒们便纷纷放心了。 若是上万,那确实得谈。 可这城外只有两三千人。 还是装备粗劣、人心不齐的两三千蛮夷。 那众人便安了心。 且不论出城迎敌,便是在这里守着,守上三个月,龙家人自会因粮草不济退兵。 然而,刘恭放开文官后,更是语出惊人。 “我看城外龙家人,是准备快速入城,没想到我等有所防备,现在定是军心散乱之时。若能集中百骑,出城去掠阵,便可令敌暂退!” 顿时间,城楼上鸦雀无声。 出城迎敌? 士卒们面面相觑。 虽说已知城外虚实,但不论如何,守军兵力确实不足,此刻竟还要主动出城,与龙家人短兵相接,未免有些太过冒险。 周遭的宁静,象征着对刘恭的无声反驳。 文官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仿佛,刘恭方才建立的威严,瞬间就要被他们打倒在地。 四周的目光袭来,让刘恭心中急得几乎要烧起来。在他眼里,此刻出城袭击,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即便无法斩获敌军大将,一次冲击也足够撼动敌人军心。 可偏偏没人信他。 直到他的身后传来声音。 “我等愿随郎君!” 金琉璃忽地站了出来。 “郎君去哪,我等便去哪,若是郎君要去地狱,我等也随着郎君一道去!” “愿随郎君!” “共赴生死!” 猫娘们纷纷高呼起来,手中高举着长枪。她们早向刘恭效忠,如今到了此等关头,自然不会弃刘恭而去。 见到是猫娘,文官们的脸上,甚至都浮现出了耻笑。 “妇人如何克敌?” 一个老文官抚着胡须说:“龙家蛮夷,向来凶戾嗜血,便是精壮男儿,也得惧怕三分,何况一群妇人,凭着花拳绣腿,也敢妄言共赴生死?” 其余文官也笑着附和:“焉耆女装点门面尚可,倒不如留在城中,给将士们做舞姬。” 几名军官也被说动了。 他们惴惴不安,望着城下龙家人,又看了看刘恭,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似乎还是希望刘恭留守。 “刘别驾,某看这形势,还是留守城中,固守待援较为妥善啊。”几名军官也被说动了。 唯有王崇忠,上前半步。 “刘兄,若是缺人手,某愿随刘兄同往。” 城中文武官吏近百,唯有王崇忠一人,是愿意支持刘恭的。 其余人,不是作壁上观,便是要扳倒刘恭。 但刘恭也不得不防一手。 “王参军。” 刘恭拉住他的肩,将他带到一旁。 在确认周围人都听不见之后,刘恭才说:“某出城去,还需王参军在城中盯着。我观城中官吏,皆有异心,若王参军留守城中,尚可稳住兵卒,待某回城里,再做定论!” 王崇忠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 刘恭的猫娘,仅有三十二人。 但他心中觉得,仅仅这点人手,想把掠阵一事办成了,着实是天方夜谭。 “刘兄,此事能成吗?”王崇忠问道。 “成与不成,乃是天命。” 刘恭面色坚毅。 “做与不做,却是人事。” “王参军不必多言,某若是心中畏惧,便不会提这事。若是提了,某便必定要做。机遇转瞬即逝,某愿为了汉家安宁,马革裹尸。” 说完,刘恭转身走下城楼。 望着刘恭的背影,王崇忠双手发凉。 汉家安宁...... 踌躇许久过后,终是咬牙开口:“刘兄!万事小心!” 刘恭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只是抬起手挥了挥,便大步走下城楼。 刚抵达城楼下边,刘恭便愣住了。 在城楼下,忽地多了一队身穿胡服,手持弯刀的粟特人,约莫六十人,看上去杀气腾腾,袖间羽翼腾起,似是已准备好了出城杀敌。 而在这一行人之前,米明照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见到刘恭时,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一般,立刻来到了刘恭面前。 “刘官爷!” 米明照声音清亮。 “阿娘已告知城中粟特人,龙家人焚毁神庙,屠戮我族,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虽为胡人,但也得了汉家天子敕封,愿随刘官爷出城,共击蛮夷!” 粟特人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胯下战马打着响鼻,躁动的同时,扬起前蹄刨土。 看着这些人,刘恭心中明白了。 难怪阴乂要逼反粟特人。 粟特人,是除了汉人以外,在酒泉城中,唯一具备动员能力的群体。 这些人的核心,便是那座小小的祆神庙。 甚至有个粟特人骑着骆驼,驼铃都还未卸下,显然是往来于丝路的商人。然而,即便身份是商人,他毅然选择了参战。 “好!” 刘恭心中一暖,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自信。 “今日便与诸位,共击蛮夷!” 说完,刘恭翻身上马。 猫娘们也纷纷上马,确认了身上武器、甲胄悉数完备,便跟着刘恭一起,来到了城门前。 从城楼下,到城门前的路不远。 但静得可怕。 唯有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还有驼铃叮当作响。 来到城门前,刘恭再次回头看一眼身后。 阿古和金琉璃都收起了尾巴,不知藏在了那里,连耳朵都微微向后,平日里的耳朵尖消失不见。粟特人的衣袖间,可以见到撑开的羽翼,迎风飘荡宛若战旗。 那一双双眸子,都落在了刘恭身上。 刘恭也不再回头,只是默默地接过阿古递来的长枪,随后把目光落在两侧守城士卒身上。 “开城!迎敌!” 第21章 猫突! “轰——”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 “驾!驾!走!” 刘恭用力一甩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胯下战马迈开步子,轻快地向前小跑起来。 而在他身后,猫娘们紧紧跟上,排成了一条横阵。各色猫耳高高竖起,警惕地捕捉着周围动静。 粟特人则在更后面,尽管装备各异,但他们马术精湛,跟在刘恭身后,倒也没有掉队,不断地调整着速度,保持着队形的紧凑。 离敌人越来越近,刘恭便越能听清心跳,正如战鼓一般擂动。 他感觉耳膜嗡嗡作响。 体内的血液也在沸腾。 腰间的横刀晃动,骨朵与裙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转瞬间又被夜风吞没。 前方旷野上的火把,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借着月光,刘恭可以清楚地看到,龙家人正在撤军,队伍杂乱不堪,各种胡语嘈杂混乱。 果然,一切都如自己所料。 龙家人本想纠集各部族壮丁,趁酒泉内乱快速入城掌控局势,却被他提前识破、阻断了计谋。 那些被龙家哄骗来的小部族,本就图些金银财货,眼见进不了城,便心生不满,开始算计着自己的同伙,想着能吃一口是一口,内部的矛盾与摩擦也就渐起。 甚至连刘恭逼近这件事,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驾!” 刘恭再次用力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昂首,短促的嘶鸣声过后,瞬间又小跑转为疾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 在他身后的众人,察觉到刘恭加速,也纷纷夹紧双腿。 几乎是顷刻间,还在小跑着的队列,变成了洪水般涌动的浪潮,朝着龙家人所在的方位,奔涌而去。 “诸位!” 刘恭声音洪亮如惊雷。 “龙家内乱,随我前驱!” “杀!” 猫娘们率先响应。 她们将手中长枪放平,胯下战马疾驰如滚雷,白气顺着马鼻急促喷涌,轰鸣着碾过旷野,急风从她们耳边掠过,将她们的耳朵压在脑后。 粟特人抽出弯刀,高举起的同时,手臂上的羽毛张开,在风中发出了鬼怪般的尖啸声。 直到刘恭逼近的刹那间,才有龙家人回过头来。 迎接他的,便是刘恭的长枪。 “嗤!” 电光火石之间,长枪刺进龙家人的头颅,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头盖骨便被掀飞了出去,甚至还能看到半个撕裂的猫耳。 而在刘恭身边两侧,猫娘们也如同利刃般,刺进了龙家人的阵列当中,将散乱的龙家人刺死,随后碾过去。 那些在猫娘冲锋之下,侥幸活下来的龙家人,刚刚抬起头,迎接他们的便是粟特人的弯刀。 甚至还有硕大的骆驼。 骆驼宛若战车,将面前所见的所有敌人,纷纷碾过去。 而这里的声响,也让整个龙家人的队伍散乱了。 “后面怎么了!” “在杀人!” “有人要抢我们!” 本就人心不齐,怨声载道的龙家各部,在混乱传来的瞬间,压根就没深入思考,下意识便觉得,是身边的其他部落发动袭击,想要杀人越货。 所有人都没想到,城中汉人会主动出击。 于是,混乱有如雪崩。 从最开始局部的混乱,逐渐扩大,随后变成了整体的崩溃。 猫人与猫人之间,相互拔刀砍杀;少许回鹘人策动蹄子,想要逃走,却被粟特人抓住,就地砍死;逃出去的蛮夷,又回头找着自己的血亲,与其他蛮夷相互厮杀。 刘恭策马穿梭于乱阵中,眼花缭乱的蛮夷,让他看的头都发晕。 手中长枪也不知戳死了多少人。 但刘恭更喜欢带来混乱。 “金琉璃!” 刘恭忽然回头大喊。 “奴婢在!”金琉璃不知在何处回答,“郎君有何事!” “用焉耆语喊!有人作乱!” “好!” 金琉璃听到刘恭命令,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做着准备似的,然后熟练地用着焉耆语,用尽全身之力喊了出来—— “龙家人要抢我们!” 一声嘹亮的喊声,回荡在队列之中,让混乱更甚一分。 所有听懂了的猫人,都陷入了惊恐之中。 甚至就连龙家人,也都彷徨失措。没人接到过这个命令,但为何自己从未接到过命令? 群龙无首之中,刘恭率骑,旁若杀入无人之境。 枪折断了,便弃掉,抽出骨朵,如同打地鼠一般,见到明晃晃的脑壳,便是一骨朵过去,打的脑花四溅。 就在刘恭准备继续前进时,面前忽然出现了百余精兵。 这些人穿着鳞甲,头戴铁盔,翎羽夺目,手中兵刃锃亮,身上鲜血淋漓,却依旧站稳阵型,一看便知是龙家精锐。 此刻,他们正在漫无目的,屠杀着一切试图冲击他们的人。 “撤退,撤退!” 刘恭挥舞着骨朵。 和有准备的敌人硬碰硬? 不,刘恭不是傻子。 他之所以能获得如此胜利,绝非是骑兵精锐善战之功,而是因为抓住了战机,搅动了本就存在的混乱,趁乱扩大战果,因此才能得以胜利。 但若是硬碰硬,那他身后的这些人,兴许还不够耗的。 今夜之战果,已经足够丰厚了。 抽出横刀,不知从哪挑起一个人头,刘恭便纵马回头,朝着酒泉城疾驰而去。 转身的瞬间,刘恭回望一眼。 在那群龙家精锐之中,似乎正护着一位白发酋长。 只是,从眉目间看来,那位酋长......似乎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和金琉璃差不多的猫娘。 虽说有些古怪,但刘恭没时间耗在这里了。 “撤!” 再次下达命令后,刘恭便带着骑兵,奔向酒泉城。 而在酒泉城上,王崇忠忧心忡忡。 士卒们也都伸长了脖颈。 所有人都能听到,自从刘恭杀出去之后,龙家人便陷入了混乱,喊杀声不断,火光四起宛若地狱。 但刘恭取得了多大的战果? 他能否回来? 这些问题,不光士卒在想,文官们也都在想。 “莫非真要让这厮得势?”一名文官说,“若是真让他起势,我等恐是要命丧于此。” “休要慌张。” 老文官安抚着众人:“即便他得了胜,当了刺史,想要州府运转,还得是仰仗我等,各位自可放宽心......” 未等老文官说完,城门处爆发出了欢呼,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原先紧闭的城门被再度打开。 待到所有骑兵进城,刘恭方才慢悠悠地进入,手中忽地扔下一颗人头,明晃晃的两只白色猫耳,就这样出现在了士卒眼里。 “胜了!胜了!” “我军胜了!” 士卒们的欢呼,最为纯粹,也最震撼人心。 猫娘们收枪伫立,猫耳微微颤抖,尾巴也几乎翘到天上去,难掩喜色。 粟特人抚刀而笑,驼铃声还在响着。 “刘兄神勇啊!” 王崇忠从城楼上走下,连连高声贺喜。 只有文官们脸色苍白。 全完了。 第22章 署衙兵变 次日清晨。 “梆——梆——梆——” “开坊门喽!” “各色人等,正身验过,行路去喽!” 城内鼓楼再度敲响,原先在战战兢兢之中,等待着黎明到来的城民,纷纷走出了自己的房屋。望着鼓楼上兵丁,还有打开坊门的里正,城民们才放下心来。 昨夜城中的厮杀与烽火,不过只是虚张声势。 酒泉依旧在汉家治下。 街巷间很快便活络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卖胡饼的支起摊子,胡商们牵着骆驼清理货囊。猫娘们在街角饮水休整,各色猫耳晃动,引得孩童们远远观望。 然而,与城中的热闹不同,此时署衙内万分沉寂,廊间士卒垂首伫立,议事堂内文武官员皆躬身,无人敢先开口。 唯有两名仆役,手中拿着麻布,擦着地上的血迹。 阴乂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 但血腥味依旧回荡着。 刘恭身披未洗净血痕甲胄,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凝地落在堂前案板上。 十几颗人头,正摆放在案板当中,目中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猫耳、碧眼。 皆是龙家人长相。 “诸位是有心事不成,为何一言不发?”刘恭打破了沉寂,“此等龙家人若是进了城,诸位觉得有谁能活下来?城外那些蛮夷,可都等着喝你们的血呢。” 回答刘恭的是沉寂。 没人敢回答他。 在座众人皆是酒泉本地官吏,对于阴乂的事情,自然是比刘恭这个外来人,要更加清楚。 可他们没有人提出异议,甚至都没人告知刘恭。 “诸位应当庆幸,庆幸守城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当中的废物,也不是阴乂这个老猪狗!” 说话声稍一用力,便有人主动跪了下来。 刘恭循声望去。 跪在地上的,正是昨夜质疑他的一名文官。 这人此时满头汗珠,面色苍白,声音急促慌张,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谄媚之姿态众人可见。 “刘别驾着实神勇!我等皆欠了刘别驾的恩情,刘别驾乃是我等之恩公啊!” 文官队列之中,也有硬骨头,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惊得一众文官头皮发麻。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那位老文官,正在和刘恭怄气。 “龙家主力未灭,昨夜溃散之残部仍在城外游荡,恐有反扑之虞,不如刘别驾早作防备。” “是啊,该早作防备。” 谁也没想到,刘恭居然顺着说了下去。 “只是这防备,也得花钱。”刘恭叩着案板,“诸位可有办法,帮刘某来筹措军资呢?” 老文官立刻高声说:“军资?如今城中五百汉兵,粮饷本就难以筹措,需得商户捐助,挪用俸禄。如今又要平添军费,这般巨款,从何得来?” “是啊,从何得来啊?” “老先生所言极是。” “我等俸禄本就微薄,怎么支得起呢?” 几名与老文官交好的人,立刻纷纷附和,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刘恭抬眼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好啊,那么我问诸位,昨夜随我出击的胡人,出生入死守酒泉,可要得报酬?” “胡人助战,乃是顺势而为。”老文官依旧嘴硬,“酒泉安稳亦护其家业,何必额外付酬?” “老混蛋!” 此刻,王崇忠站了出来。 一众武官也面露难色。 州府银库亏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以此来挡刘恭,倒也说得过去。 可昨夜那些出生入死的,哪怕是胡人,起码也该给点银钱,稍作打发也好。 但现在呢? 文官连演都不演了。 “若不是我等守着城,你们这群狗贼,岂不是要把城池让给蛮夷!”王崇忠指着老文官的鼻子,“你等不思进取就罢了,居然还如此无能!混账!” “王参军可不要忘了礼数。”老文官不咸不淡地反驳。 看着堂下两派分立,刘恭心中便有了定数。 果然,乱世还得用武人。 刘恭缓缓抬手,又向下虚按。 议事堂前的猫娘见状,立刻手持弯刀,跑了出去。 堂下争吵如被掐断的琴弦,瞬间平息。反倒是议事堂外边,渐次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沉闷地踩在青石板上。 一众文官躁动不安,听着这些脚步声,仿佛被敲在了心尖上,脸色渐渐发白。 甲胄摩擦窸窣声,兵刃碰撞之响也越来越近。 “刘恭,你这是要做甚!” 老文官面上血色全无,抬手指着刘恭。 “署衙用兵,你是要谋逆不成!” 刘恭却也不回答。 下一刻,哐当一声,议事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披坚执锐的猫娘们鱼贯而入,身披两档札甲,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手中弯刀紧握,将文官团团围在中间,却没有对武官露出半点威胁的样子。 阿古走在最前列,来到刘恭身前时,当即单膝跪下。 “听候郎君吩咐!” 文官们瞬间炸开了锅。 先前的镇定、抱团荡然无存。在明晃晃的弯刀下,什么同窗情谊,什么师生同党,全都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都在互相责备,互相怒骂,想把自己摘出来。 顺便将同党给推下水。 唯有老文官,惊惧地对着刘恭说:“刘恭!你放肆!焉耆人乃是异族,你竟敢让她们持械闯署衙!你这是行僭越之事,你不怕朝廷降罪于你吗!” “那你等贪赃枉法,私吞库银,克扣军饷,又该当何罪呢?” 刘恭抚摸着腰间的横刀。 “不如就劳烦一下诸位,今日这军资,就从诸位的手中出吧。” 说完,刘恭抬手一挥。 猫娘们立刻动手,将那些文官押下,摘掉幞头甩在地上。少数试图反抗的文官,被猫娘们用刀背拍在面门上,顿时被打得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哀嚎着。 武官们也被这一幕吓到了。 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一夜的胜利,刘恭便做出了如此惊人的举动。 如今,整个酒泉的大权,皆落到了刘恭一人手中。 “王参军。” 刘恭忽然转头,看向王崇忠。 被喊到的王崇忠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答道:“在!” “清点家产,追缴这些狗官侵吞的银两。所获赃款,一半充作军资,以充军备;另一半补入州府库房,加固城防。” “是!” 第23章 粟特翎 “刘恭!你该死!” “咔嚓!” 西市门前,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却没能一刀砍断老文官的脑袋,后面又补了一刀,才堪堪砍下。 倒也不能怪他刀法不好。 实在是今日送来的人太多,刀都砍卷刃了。 刘恭坐在祆神庙堂前,远远地都能听到文官们的叫骂。 而在他对面,石尼殷子与米明照两人,都坐在刘恭对面,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石尼殷子的脸上写满了憔悴。 “昨夜多谢刘官爷。” 石尼殷子率先说:“若不是刘官爷相助,小神此仇,恐怕是没法报了。” “不必多谢。”刘恭接过米明照递来的茶,“既为官差,守土安民便是职责,分内之事。倒是这阴乂,不曾想他真有这般愚钝,想引龙家人进城。” 听到龙家人一词,石尼殷子的身子猛地颤了下。 龙家人闯入祆神庙,纵火焚烧圣火寺,致使石尼殷子保护的蛋大多碎裂。 这份血仇她不会忘记。 米明照见状,便主动拿起茶碗,朝着刘恭敬了一下。 “官爷,小女代家母敬您。” “多谢。” 刘恭也端起茶碗。 茶碗中的清茶,让刘恭有些意外。 他记得自己只泡过一次。 但就是那一次,便让米明照记住了他的爱好,因此这次刘恭来时,米明照便不煮西域口味的茶,而是用了刘恭最喜欢的清茶冲泡。 也难怪粟特人在各地都走得通。 石尼殷子看着刘恭,又看了眼米明照,低声叹惋道:“所以,官爷此番前来,是为何?” “说来也是无奈。” 刘恭放下了茶碗。 米明照看着刘恭的动作,待他抬手离碗,便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串驼骨串珠,轻轻放在了木桌上,在两人面前展示。 这串珠,两人都记得清楚,乃是马场群头石遮斤,赠予刘恭的信物。 看到也就大概知道,刘恭是为何而来了。 “官爷可是为石遮斤,与马场一事而来?”石尼殷子开口时有些焦躁。 刘恭点头道:“昨夜龙家人虽是溃败,然未伤其根本,死伤皆是归附部族,并非龙家人本部。此时龙家人或有内乱,却仍有精锐护着敌酋,早晚必回师反扑。” “此话当真?”石尼殷子羽翼微颤。 她现在对龙家人的愤恨,远胜于刘恭。 看着她眼底闪过恨意,刘恭便知道,此番劝说不会很难。 米明照的关注点却不一样。 她握住了石尼殷子的手,轻声安抚,仿佛生怕石尼殷子气坏了一般。 “当真。” 刘恭郑重地说。 “龙家人既有夺城之心,必定三番两次前来。若是攻城不利,便转向城外,或掠夺农舍,或袭击马场,总之定会滋生事端。” “官爷这是想......”米明照有些迟疑。 “我要建一骑队,趁着龙家人尚未恢复元气,直接攻其不备!” 说到最后,刘恭轻轻落下手指,在茶案上戳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仿佛裹挟千钧之力。 石尼殷子眼底有异色。 米明照更是樱唇微启,面露诧异之色。 “龙家部落,人多势众,若是待到他们整顿好了,我等便只得固守城池。此时正是人心不定之际,若能抢得先机,必可驱逐龙家,为萨宝报此血仇。” “若是官爷已有此心,又何必来问小神?”石尼殷子苦笑了一下。 “我要借兵。” 刘恭直言不讳。 “汉兵人心不齐,本官要粟特兵。” “哦......着实稀奇。官爷可知晓,自安禄山起事以来,中原汉人屠戮我族,皆言我粟特人不可信。今日,官爷复用粟特人,不怕城中汉人有所怨言?” “不怕。”刘恭干脆地回答,“若能打胜仗,谁敢有言语?”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许久。 直到最后,石尼殷子落败下来。 不得不说,刘恭的道理太过于简单。 可河西的道理就是这么直白。 能打胜仗的人,说话便是有理。换言之,那些打不赢的人,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即使想说,怕也是说不出口来。 况且河西与中原不同。 粟特人在此本就根深蒂固,多有分布。中原粟特尽灭,然而西域粟特依旧昌盛,相较于百年前并未有减,若是刘恭愿意用,那便是一股可用之力。 她垂下眼眸,微笑着为刘恭再度奉上一杯清茶,但刘恭伸手准备接茶时,她却忽地张开了手臂上的羽翼。 此番动作惊到了刘恭。 刘恭的手连忙一退,观察着石尼殷子的动作。 粟特人很少展开羽翼。 除非疼痛,或是战意高昂。 但眼前,石尼殷子并没有疼痛,亦无战斗之必要。刘恭就这样,看着她将臂间羽翼展开,从手臂上硬生生拔下两根翎羽,根部还沾着淡淡的绒毛与血珠。 她先将一根交给米明照,随后将另一根,双手奉上递给了刘恭。 “官爷持此翎羽,去见石遮斤。见此翎羽,便如同见了小神,石遮斤定会听从官爷的。若是石遮斤不听从,那便令明照去劝说。” 接过翎羽,刘恭端详了片刻。 与米明照不同,石尼殷子的羽色似乎更灰一些。 随后,刘恭又转头,看了眼米明照。 从她袖口露出的翎羽颜色,可以看出米明照的翎羽,多为棕褐色,还带有黑色斑点,看着与石尼殷子颇为不同,兴许是米明照之父的原因。 “小神会在城中,为官爷招揽粟特兵。只不过,官爷要记得发饷,否则即便是小神,也难以稳住这些人。”石尼殷子再次吩咐道。 “军饷本官还是拿得出的。” 刘恭昂首,朝着祆神庙门口挑了挑。 方才还有叫骂声。 但现在,随着该杀的人杀了,西市门前也恢复了往日的人流,少了那些来看戏的人。 “砍了几个狗官,手里银子不少。” “那小神便放心了。” 石尼殷子朝着刘恭微微鞠躬。 米明照走到刘恭身边,再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得到确认之后,便随着刘恭,一道走出了祆神庙。 刚走出祆神庙,王崇忠便走上来,手中拿着刚造好的册子。 “刘兄,这是查抄的册子。” 王崇忠快速说道:“一共抄出来两千四百两银子,三千余亩田地......” 没等王崇忠说完,刘恭便一挥手。 “这几日还请王参军,在城中替我照看着。” 刘恭一边说话,一边牵出马来。 看着刘恭的动作,王崇忠有些愣神,似乎是没想到,刘恭这边刚处理完,便又有事要做? “刘某要去借兵了!” 说完,刘恭用力一甩缰绳,带着阵阵烟尘,消失在了王崇忠的视线里。 第24章 刘某又来借马了 阵阵烟尘滚过官道,刘恭率领几十骑,再次来到酒泉马场时,石遮斤一眼便认出了刘恭。 石遮斤大步跑来,身上短袍还半敞着,沾着草料碎屑和马毛,也顾不得有味道,老远便扬声招呼了起来。 来到刘恭面前,他还亲自为刘恭牵马引路。 “官爷,今日可是来挑马的?”石遮斤牵着缰绳说,“过几日便要遣送军马,去往沙州了,刘官爷若是想拣选几匹好的,就请随意挑挑。” 刘恭骑在马背上,没有言语。 他目光扫过马场中的良驹。 粟特人的养马技术确实高超,所有马都被喂的膘肥体壮,肚皮浑圆,体型也硕大,比草原上的那些矮马,估计要高个几寸出去。 也怪不得唐初爱用河西马,比起草原上的那些小矮马,河西马确实更好。 好马,每一匹都是好马。 “石群头,本官有一事相求。”刘恭开口道。 石遮斤问:“官爷请讲。” “前几日龙家人串通刺史,夜袭酒泉城,但本官引兵出城,暂且驱赶走了龙家人。只是这龙家人阴魂不散,本官恐其再犯酒泉,所以本官正谋划着,建一支骑队,主动出击,将龙家人一网打尽。” “可是要这马场里的马?”石遮斤心中咯噔了一下,“官爷要多少,也好让某心里有个数。” “多多益善。” 刘恭毫不谦虚。 此言一出,惊得石遮斤差点没喘过气。 意思就是全都要喽? 石遮斤心里没底。 上一次,他能倾其所有借马出去,是因为他要讨回丢失的军马。若是讨不回来,那便是有剩余的那点马,也无济于事。 可现在情况不同,石遮斤已经能安稳生活,再让他去搏一搏,他便没了心气。 “官爷。” 石遮斤擦着汗道:“这...要是您全取走,那这给节度使交差的事,就难办了啊,每年军马皆有定额,某实在是不敢违逆。” “那便看看这个。”刘恭拿出了那根翎羽。 “这?” 看到灰色翎羽,石遮斤愣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恭。 他的眼神很清楚地告诉了刘恭,他知道这是谁的翎羽。 只是,他心中有些困惑。 “为何官爷会有此物?” 一旁的米明照摘下了兜帽。 她看着石遮斤说:“龙家人夜袭酒泉,火烧祆神庙,还把我阿娘护着的蛋都打碎了。遮斤阿叔,若是你不帮阿娘,阿娘便要和你绝交了。” “这...胡闹,唉!” 刘恭站到了旁边去。 显然,这是家事。 他不想掺和进去。 而且刘恭对粟特人的家庭,实在是有些畏惧。听米明照说的话,石遮斤与石尼殷子,大概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若是其他种族,刘恭会觉得温馨,但若是粟特人,刘恭心里便有些害怕。 该不会要去沟通神意吧。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遮斤阿伯,若是你不进城去,龙家人兴许会来这里,掠走马场里的良驹。届时莫说是保住马,您这群头,怕是也做不下去了。”米明照分析着利弊,“若是给刘官爷借了马,反倒是有回来的机会。况且,刘官爷是节度使亲自提点,若是节度使知晓您借的是他,也不会问责下来。” 如此解释一番,倒是让石遮斤没那么焦躁,开始认真斟酌起了其中的利弊。 粟特人向来热衷于钻营,为了向上攀附,可谓无所不用。如今刘恭是节度使手下红人, 刘恭也瞥了眼米明照。 这丫头,着实是长袖善舞。 也怪不得石尼殷子偏爱,还想让她接任萨宝一职。 只是,这么好的女孩,去祆神庙里沟通神意,确实是暴殄天物,刘恭光是想到那些腥膻胡商,便觉得有些受不了。 “遮斤阿伯,您好好思量一番。” 米明照退了半步。 她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给石遮斤留下了时间,让他好好思考。 转过身去,米明照挽住刘恭胳膊,带着刘恭走开。她指尖那股温润的感觉,仿佛玛瑙般,引着刘恭走向了别处。 走了没几步,刘恭便问:“石群头与令堂,是何关系?” “石遮斤是小女阿娘的亲兄长。”米明照答道。 这下说得通了。 刘恭抚摸着下巴。 怪不得拿着串珠,就能直接进入祆神庙,门口护卫也不敢阻拦,原来还有这兄妹关系。 “官爷莫要奇怪,粟特人远离故土,只得以此办法,抱团取暖。沙州粟特皆姓康,瓜州粟特多以曹为姓。我等肃州粟特,多以石为姓,便是随了石国来的老祖母。粟特与中原人不同,不知其父者,便随母姓,世代如此。” “倒是有理。”刘恭很认可米明照所说的抱团取暖。 但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那你为何不随石姓,反倒姓米?依本官来看,你也该是不知其父者吧。” “官爷说笑了。” 米明照说:“小女虽未曾见过父亲,但阿娘曾说,小女确实是有过一位好父亲的。彼时阿娘还未领萨宝之职,只是寻常粟特女子。” 之后,米明照并未说下去。 见米明照不愿说,刘恭心里也清楚了个大概。 看来又是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就是那位姓米的粟特男子,着实是憋屈,被这粟特习俗所害,爱侣成了负责沟通神意的萨宝。 “那你可想接任萨宝一职?”刘恭问道。 米明照身子一颤,微微低下头去,不作回答,只是轻轻踢了一脚石子。 刘恭也叹了口气。 看来,即便是粟特人,对于这种“职责”也颇有怨言。 两人继续沿着马场边缘,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只是气氛不若方才,似乎萨宝一事,令米明照有些心情低沉。 但很快,马场中的仆役相互呼唤。 马群也奔腾了起来。 刹那间,烟尘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马场,如苍穹笼盖一般,朝着栅栏缺口奔腾而去。 石遮斤也骑着马,来到了刘恭面前。 方才的犹豫与踌躇,皆在此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决定豪赌之后的一往无前。 “刘别驾!” 勒马驻足,石遮斤的脸上满是豪迈。 “某愿助别驾一臂之力,但请别驾事成之后,莫要忘了石遮斤便可!” “一定。” 刘恭双手抱拳。 第25章 真男人就要快 与此同时。 龙家部落大帐中,羊毛毯上血迹尚未干涸,一道痕迹拖向帐外,混着散不开的腥膻,凝着化不开的压抑。 几个归附部落头人垂着头,各自打量着地上的血迹,将面孔藏在阴影之中。 正中胡床之上,龙姽斜倚着锦绣枕头,身披焉耆绸缎袍子,白发如雪般散落,雪白色猫耳不时晃动两下,姿态慵懒闲适,仿佛看不到血迹,也闻不到那股浓烈的杀气。 一柄染着血的横刀,侧立在胡床边,血珠顺着刀刃滑下,落在那繁复绚丽的毛毯上,晕染开的瞬间像是添了朵花。 “可还有人要为他说话?” 龙姽的声音很轻。 但无人应声。 焉耆人特有的软糯语调,仿佛是葡萄酿里浸出来的那般,可偏偏从龙姽口中说出,便像是淬了冰似的。 “龙家一族,乃是天朝敕封的焉耆王,世代受朝廷恩宠,执掌河西一隅。反观酒泉城中贼军,不过是自封归义军,未曾见天朝授予旌节,名不正言不顺。我等攻打酒泉,绝非作乱,而是维护天朝,肃清僭越之徒。” “可那酒泉城下之败,岂是因我龙家一族战力不济?” 她抬手,轻叩在胡床边缘。 桃木发出闷响,仿佛敲在诸部头人的心上。 “若非人心散乱,奸佞作恶,怎会给贼军可乘之机。方才妄议退兵者,便是祸乱军心的根由,杀他,便是要警告诸位,谁再敢提退字,这柄刀,便会架在谁的脖颈上!” 说罢,龙姽瞥向胡床边染血的横刀。 猫耳微微绷紧,盖住了眼底闪过的一丝焦灼。 酒泉城下之败,确实是她未曾想到的。刺史阴乂与她交谈时,信誓旦旦,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权势滔天,仿佛酒泉是他的一言堂。 可谁知连城门都没能打开。 虽然不知对手是何人,但龙姽可以猜想到,这对手必然不好对付。 需得先打探打探消息。 龙家麾下各部族,也需要稍作休息,从战败之中恢复过来,需要花些时日,收拢部众。 于是,龙姽话锋一转。 “本摄政知晓诸位公劳苦功高,连日征战疲惫,粮草战马皆有损耗,故特此匀些马匹、粮草给诸位,只望诸位挂念着本摄政的恩情。” 众头人闻言,并未有所动作。 但心中所想便大有不同。 而当侍卫分下册子,诸部头人翻阅时,心中便更有念头了。 百石粮草,十余匹马匹,还不知是好坏。莫说是挂念着恩情了,连弥补那一夜的损失都谈不上,这点所谓的补偿,更像是在羞辱诸部头人,而非真的挂念着他们。 其中粟特部头人看了眼,便合上册子,没有作声,但与一旁龟兹猫娘头人交换了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满。 他们本就迫于威势才归附。 如今龙家战败,已显露颓势,这点微薄的物资,恐怕拴不住人心。 若是再败一次,待到龙家精锐折损,便是诸部反攻倒算之时了。 ...... 酒泉城中。 刘恭坐在府衙之中,看着来回奔走的小吏,心中也有些忧虑。 河西贫苦,乃是事实。 如今刘恭带来百匹战马,又要扩军备战,又要招揽粟特人,还得加固城防,四处购置木料铁器,桩桩件件皆在啃噬着府库中的银两。 只不过,这些忧愁并不能说出,唯有憋在肚子里,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才能令手下官吏安心。 更令刘恭困惑的,是他的对手。 那一夜刘恭见到了白毛猫娘,看着兴许是个女将军。 虽说白毛好,猫娘也好,配上女将军更好,但坏就坏在战败了没有剧情,只有砍头用的大铡刀。 “郎君可是在担忧?” 金琉璃不知何时,端着茶水,来到了刘恭身边。 “无事,不过是在想袭城之敌,究竟是何许人也。” 说话时,刘恭接过茶碗。 轻轻抿一口清茶,热流顺着身体,仿佛散发出清香,沁人心脾,令刘恭的身子舒爽不少,连带着心中思绪,也被这热茶带走了些许。 金琉璃却没有退下,而是坐在刘恭身边,侧首时猫耳微垂,碧眼里写满了关切。 “郎君可知,奴婢是焉耆人?” “哦?”刘恭困惑道,“你虽是焉耆裔,可与那龙家人有何干系?” “奴婢曾听闻过龙家之事。” 金琉璃垂手,轻放在膝盖之上,低着头的同时,尾巴却悄然竖起,仿佛心情愉悦了不少。 “当今龙家,牝鸡司晨,执掌大权者非龙家王,而是龙家王的姊姊,龙姽。龙家王年幼,无力执掌部族,数年前其姊龙姽,便借此以摄政之名掌权,招揽我等焉耆旧贵,欲图河西一隅之地。” “哦,那你为何不去?”刘恭摸了摸下巴。 “奴婢不愿与龙家为伍。”金琉璃有些低落,“当年奴婢一族,倾全族之力支持龙家,可龙家内讧,开了焉耆城门,致使奴婢家破人亡,流亡沙州。若今日再顺着龙家,那便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再给人扇一巴掌,只有景教徒做得这种傻事。” 还有家族世仇。 听着金琉璃的描述,刘恭忽然觉得,这对手看着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实际也不过如此。 连焉耆人都捋不顺。 还裹挟了众多粟特、龟兹、回鹘部落。 看来自己的思路没错。 这场战争不是硬碰硬,而是一场政治仗,只要大家看到自己在赢,那自己就会赢。 “多谢了,金琉璃。” 刘恭道谢过后,一口将清茶饮尽,随后双手负于身后,朝着署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门口左右猫娘侍卫双腿并拢,尾巴高高竖起,甲胄摩擦发出沙沙声。原先的汉人护卫,都被调换到了城楼上,能留在署衙里的侍卫,也都是金琉璃眷属,绝非那些官吏可以收买之人。 翻身上马后,刘恭思绪依旧不断。 既然龙家诸部离心,各怀鬼胎,那就必须得在军事上占据先机,力求以快破局。 在这河西之地,看似地盘广袤,实际可行之路,皆是各绿洲与城镇之间的狭长地带,偏离了这些地方,便会容易死于缺粮缺水。 那么,刘恭的军事计划,便已成了形。 第26章 今天各位冲了吗 抵达军营时,刘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王崇忠。 校场东侧,王崇忠策马飞驰,急促的马蹄声仿佛鼓点,擂打着大地。他手中那柄桑木牛角弓,即便在沙尘之中,亦泛着温润的木制光泽,腰间胡禄晃晃荡荡,箭矢翎羽在风中猎猎翻飞。 王崇忠身上仅披挂锁子甲,外穿了件翻领皮袄,身姿微微伏下,马背颠簸如浪,而他上身屹然不动,仿若鹰首般稳定。 掠过靶子的瞬间,王崇忠抽出箭矢,旋即挽弓搭箭。 下一刻,短弓被他拉得弯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脆响仿佛刺破尘嚣,在校场上炸开。黑翎重箭刚一脱弦,便带着破空之声,几乎是以撞的姿态,刺进靶子当中。 新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王崇忠的此番演练,在众人眼里,便是盖世英雄,弓马娴熟。 众人眼中的钦佩,令王崇忠颇为受用。 于是他勒马回阵,抬手抹去额角的沙尘,旋即朝新兵喊话:“你等可看见了?” “见着了,王参军!”新兵们高声回应。 “不错!”王崇忠说,“骑射之道,在于控马如驭足、挽弓如运臂,既要让马儿跑,又得稳住身子。你等上来轮流试射,一人三矢,务必摸到几分门道!” 这下,新兵们笑不出来了。 粟特骑手们下意识摩挲着弯刀,心中不由得思考起来,他们虽精于马术,却没怎么练过骑射。还有些汉兵,看到此番场景,心中也打着鼓。 只有猫娘们,对于骑射这招,似乎不怎么在乎。 吵吵嚷嚷许久,新兵之中才推出一个粟特人,看着那年轻的面孔,似是石遮斤手下的仆役。 “来吧,试一下!” 王崇忠递了一把软弓,又换了匹马,还亲自扶着粟特骑手上马。 接下来,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骑手动作。 粟特骑手学着王崇忠,先一夹马腹,胯下战马旋即飞奔,可到了靶子前,胡禄晃荡不息,他好不容易摸到翎羽,才堪堪抽出箭矢,而眼前靶子早已没了影。 新兵们顿时发出嘘声。 “重头来!”王崇忠高声鼓励道,“休要听这帮浑球的!” 听到王崇忠的鼓励,骑手才再次飞驰,手里捏着箭,到了靶子前,勉强射出一箭,却歪的不见了影子。 直到箭矢落入沙地,人们才寻到踪迹——竟直接飞反了方向。 笑声愈发剧烈。 许多能操弓射箭的人,更是直接吹起了口哨。 粟特骑手面红耳赤,握着弓的手不停颤抖,眼里满是窘迫与羞愧。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软弓丢在地上,低着头大声喊了出来。 “我不行!练不来这个!” 说罢,他便要钻入人群。 就在他准备躲起来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嘲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力量的触感,令他回过了头,见到了刘恭的脸。 见着刘恭,骑手当即便要拜。 然而刘恭扶住了他,随后挥手将王崇忠招来,才开口道:“别急着放弃,不是你不行,是这法子本就不适合你。” 随后,刘恭转头说:“王参军,你这骑射技艺固然精巧,可你这技巧,是练了多少年的?” “某自幼便习武。” 王崇忠回答的很干脆。 刘恭当即说:“你看,至少二十年的工夫,方能练成这般手艺。若有这余裕,我倒也愿意练一支善骑射的骑队,可这龙家人近在咫尺,实在无力操练骑射之术,还得寻些讨巧的路数。” “刘兄这话偏颇了。”王崇忠眉头紧锁道,“骑射乃是骑兵根本,便是时间紧,也该迎难而上,岂能知难而退?” “迎难而上不是强人所难。” 刘恭弯腰拾起软弓,卸下弓弦后,丢到了一旁去。 “王参军不是曾问,我刘某是如何练兵的吗?今日我便教给你看,兴许只教这一次,王参军可得看好了。” 说着,刘恭走到武器架边。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恭挑选武器。 唯有猫娘们,第一眼就看到了长枪。 果不其然,刘恭拿起长枪,稍作掂量之后,便端了过来,走到粟特骑手面前,递了过去。 “来试试这个。” 粟特骑手半信半疑,接过刘恭手中长枪。 当他接过之后,刘恭手把着手,帮他调整起了动作。 “你可切记,莫要只用手臂发力,还得借上身体的劲,用这腋窝夹住枪杆,倚着身子贴紧了,借着马的冲劲,其他的也不要管,直直地向前冲便是了。” 刘恭的解释有点过于简单。 简单到令王崇忠咋舌。 夹枪,加速,冲刺。 如此粗浅之技巧,莫说是这些粟特人了。 便是来个没骑过马的汉人,按着这套法子,兴许也可以试一试。 看着粟特骑手上马,依着刘恭所说,先调整好了动作,随后夹紧马腹,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手臂间的羽翼也不自觉地张开,发出了呼啸声。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这名骑手。 王崇忠也始终盯着长枪。 临近草人时,骑手没有刻意抬手发力,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还因为马跑的太快,有些胆怯,松了双腿,稍稍降了些速下来。 “噗!” 锋利的枪尖刺入草人。 就在这稍缓的速度之下,看似扎捆牢固的草人,被这股带着战马冲劲的势头,直接给撞歪了过去,向后斜着倾倒,草屑飞的四处都是。 骑手勒住战马,下马时还有些懵。 他明明减了速,没有刻意发力,却还能有这般效果。 校场上死寂了片刻。 很快,欢呼声盖过了寂静。 先前吹口哨的老油子,此刻又鼓起了掌。其他粟特骑手跃跃欲试,看着也想试试这样的法子。猫娘们则不断吹嘘,说着自己用这套办法,在黑山湖一举击败龙家人,救出王崇忠的故事。 王崇忠快步上前,检查了许久,似乎不愿放开那草人。 直到刘恭走到他身边,他才回头道:“刘兄,你这法子确实管用,只是丢了这骑射,未免......” “骑射,骑射,莫要总谈骑射。” 刘恭拍着他的肩说:“若论骑射,你骑术再好,能有回鹘人四蹄着地要好?战场不论个人勇武,需是整个队伍如臂使指,人人皆练好长处方能破敌。与其逼着他们练骑射,倒不如练个最简单的法子。骑兵嘛,只要冲起来了,便是有用的。” 听着刘恭的言语,王崇忠沉默了许久。 他没法反驳。 黑山湖一战,确实是刘恭救了他。 也是他王崇忠,在回去的路上,始终在问刘恭练兵之术。 如今有实打实的战例摆着,又有刘恭亲自教的练兵术,王崇忠不是昧着良心说话的人。虽说心对骑射有执念,但还是遵从了刘恭的办法。 “唉,刘兄说的是。”王崇忠不情不愿地拱手。 “既如此,那便加紧时辰操练。” 刘恭看了一眼校场。 “让这帮新兵,每日冲个十来回的,冲多了便晓得仗该如何打了。” 第27章 沟通神意 傍晚的斜阳扫过祆神庙,落在琉璃瓦上,仿佛镀了一层暖金。刘恭迈步走进祆神庙中,两旁护卫也不作阻拦,就这样望着苍穹,欣赏着夕阳晚霞,装作没看见刘恭。 不过刘恭并无恶意。 他是来蹭吃蹭喝的。 府衙虽有库银,但刘恭实在舍不得用,尤其是用来买茶。 这种事实在铺张浪费。 于是刘恭大手一挥,砍掉了茶叶支出,仅保留一小笔钱,将原先发给官吏们的茶叶,折成了一小笔银子。多余的银钱,则抽出来用以补充军费。而刘恭一旦想喝茶,便跑到祆神庙来,找米明照蹭茶叶泡着喝。 说来也怪。 这祆神庙的茶,比此前官府采买的,喝着还要好那么一点。 但据说价格又便宜些。 那刘恭就更不客气了。 走进庭院中,刘恭先是踱着步子转了一圈,随后来到圣火寺前,驻足立耳,听着圣火寺里的声音。 不出所料,石尼殷子在沟通神意。 胡商的声音虽不大,但刘恭还是能听得清。 刘恭不想打搅,也无心偷听,于是准备绕到一旁,去后院看看。 但就在刘恭抬脚,准备走入西侧回廊时,却发现圣火寺旁还有个身影,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盘,茶盏与茶壶立在其上,似乎是准备送进去。 定睛一看,便知是米明照。 米明照倚着廊柱,脑袋微微前倾,不时抬起头慌张地观察,显然是在偷听沟通神意。 而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袍,反倒是换了身鹅黄色短衫,裙摆绣着细碎的石榴纹,脸颊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根子也泛红,手臂外的羽翼也微微颤抖,兴许是在跟着里面的节奏动着。 刘恭心中暗觉好笑。 他放缓脚步,悄悄上前,来到米明照身边时,米明照正低着头,脚尖微微碰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咳咳——” 轻咳一声,便把米明照惊得一哆嗦。 她手中茶盘险些脱手,又猛地转过身来,案上茶盏顿时各自摇晃,还打翻了一碗,茶水洒落在盘中,看着狼狈不堪。 “刘,刘官爷!”米明照结结巴巴地说,“您怎会,会在此?” “本官是来品茶的。” 刘恭眨着眼说:“本官此前不说每日来,也是两日一访,算是这祆神庙的常客了,你何故如此惊讶?” “小女,小女.....” 米明照畏缩了几步,似乎有些答不上来。 刘恭也不说话。 他就这样戏谑地盯着米明照。 支支吾吾许久,米明照才开口道:“自从那夜以来,阿娘便一直操劳着祆神庙复兴一事。” “哦?”刘恭有些好奇,“复兴祆神庙?如何复兴?” “便是多与往来粟特人沟通神意。” 米明照低着头。 沟通神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本质上就是交易。但对于萨宝而言,她们的权力的确源自于此,因此又得奉为神圣,以虔敬之心来操办。 然而,米明照饱读经书,习得了不少汉俗。 汉人对于男女之事,虽说还没到清朝那般提防,但好歹不像祆教那般放荡,还得讲些伦理道德。 两相矛盾之下,米明照心中自觉无立锥之地。 依了汉人的习俗,汉人未必认自己。照着粟特传统,又违了自己本意,总觉得玷污自己。 因此,她很少提及此事。 并不像石尼殷子那般,能随意开口说这些。 “唉,那石萨宝着实得多操劳。” 刘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险些吐出来。 他忘记了这茶不是给他泡的。 米明照也意识到了。 于是她立刻从刘恭手中,接过茶盏,放回到茶盘上,然后说:“小女这就去给官爷泡茶,官爷到后院稍作休息。” “那便引路吧。”刘恭擦着嘴角说。 跟着米明照走入后院中,便见到了后院中的粟特孩子。 孩子们多穿着短衫,并没有遮挡羽翼的意思。恰好有这羽翼,即便是吹了风来,粟特孩儿也不觉着冷,甚至还可张开羽翼,迎着风拦下沙尘,然后比谁接的多。 没多久,教书的老粟特人抄着棍子,出来如敲土拨鼠般,驱赶着这群孩儿,再将灰尘最多的抓出来,摁在石狗雕像前一顿打。 孩儿哭天喊地,想逃也逃不走。 “为何要在石狗前打?”刘恭好奇地问道。 “依阿胡拉·马兹达,与先知查拉图斯特拉之言,狗可见得''纳苏'',便是汉人所言的邪魔。” 米明照一边煮茶一边说。 “若是孩儿们犯了错,便要这石狗当判官,给孩儿盯着,驱其邪魔。邪魔见了狗,便会心生恐惧,逃到北方苦寒之地去徘徊。” “倒是有趣。” 刘恭随手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尝着。 如此说来,对汉人说睁大狗眼看,便是在骂人;但若是对粟特人说,那简直就是聊斋,仿佛在说“你身上有鬼”。 米明照看着刘恭,眼神中闪过一丝温馨,随后又露出寂落。 其他汉官,与刘恭不同。 汉官用粟特人,多是图谋财税,或是倚仗粟特人,赖其刺探情报,更有甚者,直接将粟特富人骗入城中,杀了之后再取其钱财,最后再倒打一耙,栽赃在粟特人头上,言必称安史之遗祸。 刘恭也用粟特人,甚至比其他汉官,用的还要更多。 可一旦离了名利场,米明照便可察觉到,刘恭对粟特人并无排斥之意,也无天朝上国人之倨傲。 反倒是对粟特人充满了好奇。 稍有不懂的习俗,便会细细询问,问了也不为辩驳,只是单纯好奇。 若自己是个寻常胡人,如金琉璃那般,米明照倒也愿意追随刘恭。 可自己注定要当穆护。 要接任萨宝一职。 粟特人在西域立足,靠的便是一座座城中,如柴薪般献身的萨宝。这份枷锁,她逃不掉,也甩不开。 可越是这样想,米明照心中便越是憋屈。 她忽地想到自己的姓氏由来。 于是,她眼底的那份落寞散去,决绝之色浮现于眼前,仿佛将茶水也给煮沸了。 壶盖左右摇晃,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米明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羞怯与忐忑,将碎茶叶投入壶中,端起茶壶拿到一旁,待到稍微放凉,便将茶水倾倒进瓷盏,动作轻柔沉稳,水柱也稳若山涧清泉,没有半滴跃出盏边。 “官爷,好了。” 刘恭转过身来,看着米明照端来茶,接过之后浅啜一口,也没管米明照走到了何处。 河西的茶,称不上清冽,但足够醇厚。 略微苦涩的口感,带着暖意漫遍全身,令刘恭颇为满意。那些官吏采买的茶叶,泡出来一股树叶味,和祆神庙里的茶叶完全没法比。 但未等刘恭放下茶盏,厢房门便传来了“咔哒”一声。 那是门闩的声音。 “米明照?” 刘恭下意识摸向腰间,转头看向房门处。 但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衣物。 那是米明照方才穿的短衫,罗裙叠落在上方,层层叠叠之中,还可看到素色的抹胸,和一条柔软的裈裤。夕阳透过窗纸,仅余下模糊的光线,照着衣物上的暗纹,也勾勒出了米明照的曼妙曲线。 少女身上特有的清冽,仿若无物般飘来,伏在刘恭身前,补上了茶香所缺的最后一点香气。 “你这是何为?” 刘恭咽了口唾沫,但手却早已自己动了起来。 “官爷......” 米明照在刘恭怀中垂首,每被碰到,便如雏鸟般颤着身子,声音也变得细细碎碎。 只是,那股子决绝的劲头,怎么也盖不住。 “小女只有一事相求。” “嗯?” “请官爷用小女的身子......沟通神意......” ...... 午夜时分。 院里的孩儿们都已睡去,老粟特人也都歇息了,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潺潺流水经过墙角,将圣火寺中的灰烬带出。 石尼殷子揉着眼,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袄,手中提着灯笼走过厢房。 听到动静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驻足细细聆听,那股熟悉的味道,令她羽翼微微张开,仿佛想起了往事一般,但最终又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戳开窗纸,看了一眼厢房里,连脸都没红,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而在灯笼光芒离开后,米明照的羽翼才收起,露出刘恭的后背,月光再次覆上刘恭的身子,犹如银甲披身一般。 “阿娘走了,官爷,方才还未完呢......” 第28章 郎君多寻些良家 “呼。” 灯笼中的烛火被吹灭,随后又被放到一旁去。石尼殷子脱下皮袄,挂在了床头边的衣架上,再抓起一小块馅饼似的铧锣,轻轻咬了一口之后,看到了正躺在床上的石遮斤。 “阿兄。”石尼殷子含着半口铧锣,口中粟特语含糊不清。 石遮斤显然还没睡,只是翻了个身,看着自己的妹妹,坐在床边吃起了宵夜。 “明照啊,和那刘别驾好上了。” “哦。” 对于这个结果,石遮斤并不意外。 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 “阿兄,你不觉得这坏了规矩?”石尼殷子扭头说,“待到我老了,需得有个萨宝,庇佑着往来粟特行商,也得与官府讲话。明照是我早早挑好的,可如今却给了个汉人。” “有何不可呢。”石遮斤的声音有些闷。 “祖宗的规矩都坏了,阿兄。” “鸟屎规矩。” “阿兄怎能这样说呢?” 听到石尼殷子反驳,石遮斤才再次翻身,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戏谑。 对上这双眸子,石尼殷子没有惧怕。 反倒是将剩下半个铧锣叼住,然后开始换起了睡衣。 “若是没有汉人,我等别说是萨宝府,就是想活下去,恐怕都是难事。阿妹,你可知晓当年吐蕃统治,那群长着羊角的蛮夷,是怎么对待我们的?”石遮斤说,“我等粟特人,简直就没被当人看。” “阿兄说过许多遍了。” “况且,甘州那头亦有来信。甘州回鹘与这肃州一样,汉人刺史降了,然后呢?汉人照旧过好日子,回鹘人尊奉汉人为教师、官吏,可粟特人呢?被杀的人头滚滚!” 刚坐到床上的石尼殷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身子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盯着石遮斤的眼睛。 “这是何时的消息?” “方才你沟通神意时,便有仆役来报了。” 石遮斤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若是令米明照去当萨宝,那又能有何用?我等粟特人再多,也不过是刀俎鱼肉。但若是能攀附上汉人,那才有命活着!况且,若是想与中原人相处,就需得效仿中原人,你若是推着米明照去当萨宝,刘别驾必定心里不快活。” “那阿兄的意思是......” “差遣米明照,到刘别驾身边去,莫说是嫁过去,便是过去做妾、做奴,也得让我等粟特人,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这番吩咐,让石尼殷子颇为酸涩。 河西之地讲不得儿女情长。 得先有命活着。 钻进被窝后,石尼殷子将手脚一并伸过去,抱住石遮斤之后,也不再去想这些,只是倚在石遮斤身上,随后便沉沉睡去。 ...... 次日,天刚蒙着一层薄曦,府衙侧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刘恭缩着肩,仿佛做了贼似的,四下张望无人,便蹑手蹑脚,准备回官署中的小院里,避开金琉璃去换身衣服,再稍微擦擦身子,起码把身上的味道给去了,再回去装作寻常处理公务。 然而刘恭还没走出几步,刚拐过绘着佛像的影壁,便撞见了端着水盆的金琉璃。 “郎君?” 见到刘恭时,金琉璃的脑袋微微一歪,有些意外。 “啊,金琉璃。”刘恭的回答有些生硬,“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是有何要事去办吗?” “奴婢每日都起的这么早呀。” 金琉璃说话声软软的:“每日郎君未醒,奴婢便去给郎君打水了,今日也如往常,只是郎君今日来的早。” 这倒是实话。 刘恭平日起的都比较晚。 只是今日...一夜未眠。 似乎是看出了刘恭的窘迫,金琉璃没有过多纠缠,而是说:“郎君先回房里歇着,奴婢这就去打水来,给郎君擦擦身子,过会儿再给郎君换身衣裳,方便郎君出行。” 说完,金琉璃便端着水盆,走到了院子外去。 府衙自然是占着最好的地段。 正门脸西南侧,便有一处井台,专为城内官吏与内院仆从供水,井栏由河西常见的白色石头砌成,每日清早便有妇人奴婢排队。 “琉璃阿姐来了。” 来自龟兹、焉耆的奴婢,见到金琉璃时,纷纷给金琉璃让路。 不光是因为刘恭的身份。 金琉璃本身出自高门大户,即便如今沦落他乡,在众多龟兹、焉耆猫娘眼里,依旧是地位略高一点的。 至于其他诸族,迫于刘恭的权势,也都纷纷给金琉璃让路。 若是放在往日,金琉璃不会随意插队。 毕竟刘恭起的是真的很晚。 有时候金琉璃排在最后,打完水了回去,刘恭还在榻上睡觉,热水得烧了一遍又一遍,刘恭才会迷迷糊糊地醒来。 但今日毕竟不同。 “多谢妹妹们。” 金琉璃走过人群,直接来到井边。 刚打满一桶水的仆役,见到金琉璃过来,便立刻放下轱辘,端起水桶,小心翼翼地倒水,生怕水滴飞溅,落到了金琉璃的衣裳上。 水到七分满,仆役便停了手。 金琉璃又从井台边的瓦罐当中,取了一小撮晒干的皂角碎,扔到水中化开。 随后,金琉璃端着水盆,回到了屋里。 回到屋里,刘恭正在床榻边,看着刚送来的邸报。上面的内容令刘恭有些蹙眉,但在金琉璃进来后,刘恭便收起了情绪。 金琉璃拿来铜壶加入热水,又用手试了试。 确保水不冷不热之后,她才用毛巾蘸满水,开始给刘恭擦起了身子。 给刘恭擦身子时,她的鼻子还嗅了嗅。 这个动作让刘恭警惕了起来。 但还没等刘恭反应,金琉璃便抢先问:“郎君前夜去了何处?可是去了萨宝家,在祆神庙里过的夜?” 刘恭身子一僵。 到底该说是猫咪的嗅觉好,还是女人的第六感准?仅仅是随意一闻,就闻出了刘恭身上的味道。 于是,刘恭的大脑飞速运转。 想了许久后,刘恭说:“我是去与萨宝一道叙谈军务,毕竟过几日便要出征,诸多事宜需得操心。谈到了深夜,便在那里休息了。” “耶...郎君可莫要骗奴婢。” 这话一说出口,刘恭心里就有底了。 金琉璃肯定知道了。 只不过,金琉璃接着说:“郎君若是去寻米姑娘的,那倒也可以,米姑娘是个良家,又是情投意合,郎君与她相好,本就无可厚非。况且,若是能多寻几个良家倾心郎君,不正说明奴婢寻了个有本事的嘛。” 一通歪理,让刘恭有些晕头转向。 即便是在中原人听来,这套理也着实有些歪,可放到了河西,又显得格外正。 没本事,谁愿意跟你呢? 刘恭甚至还试探地看了眼,金琉璃眉眼舒展,语气诚恳,看不出分毫阴阳怪气的意思,反倒像是真心替刘恭着想。 “只是,郎君莫要忘了奴婢就好。”金琉璃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必定时刻挂念着。”刘恭认真地回答,“你是从沙州起,便跟在我身边的人,随我一路走来,我怎会忘记?” 一番承诺,令金琉璃的动作停滞片刻。 直到沉默许久后,她才软软地开口道:“奴婢信郎君。” 说完,金琉璃的动作恢复往常,拧干毛巾之后,给刘恭擦干净身子,又递上一套崭新的圆领袍。 “奴婢亲手裁织的。”金琉璃说,“郎君穿了试试。” “好。” 刘恭张开双臂,任由金琉璃打扮着自己。 “郎君可还记得,这是此前赴刺史之宴前,奴婢说要做给郎君的,只是奴婢手拙,没来得及给郎君穿上新衣。” “这衣裳漂亮,怎能说手拙呢?”刘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多谢郎君夸奖。”金琉璃又说,“不过郎君方才看到了什么,奴婢觉得郎君有些忧虑,可是沙州传来了消息?还是那些文官又要作乱?” “是甘州来了消息。” 刘恭叹气道:“回鹘人夺了张掖城,如今又改旗易帜,兴许下一步便是要来夺肃州了。” “那郎君准备如何办?”金琉璃忧心忡忡地问。 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刘恭有些并没有多想。 问题要一个个解决。 甘州回鹘虽是个威胁,可那毕竟是以后的威胁。即便甘州回鹘今日发兵,立刻朝着肃州赶来,也得十天半个月以后。 眼下,刘恭最看重的事,还是龙家人。 “先把龙家人平了。” 刘恭认真地说:“这几日粮草备的差不多了,骑兵们也训好了,是该将他们拉出去练练了。” 第29章 出征 当刘恭再次出现在校场上,士兵们齐声高呼,欢迎着刘恭的到来。 校场中,军队的规模并不大。 此前驻守城中汉兵约莫五百人,三十余名猫娘跟随刘恭身边,如同亲卫一般众星捧月,其余皆是粟特人,或是马场仆役,或是祆神庙招来的义勇,也有当初随刘恭出城杀敌者。 然而不论是何人,见着刘恭时,纷纷露出敬重之色。 王崇忠是唯一一个郁闷的。 “刘别驾。”王崇忠有气无力地说,“孩儿们练的不错,把枪术练的可以,可算是能扎中人了,其余的一概不会。” “能扎中人便够用了。”刘恭笑眯眯地回答。 他倒是能理解。 王崇忠苦练了二十年,把各项武艺练的精湛,可到了战场上便是无用功。 毕竟,战场讲究的是言出法随,是令行禁止。 个人武艺再如何高超,运气不好也就是一锤头,或是一箭就报销。这般损耗别说是刘恭,就是大唐朝廷也吃不住。 “粮草可都备好了?”刘恭问道。 “皆已备好。”王崇忠说。 “行,那边把士卒们拢起来,我要给他们讲话。” 刘恭说完,勒马前往校场高台。 号手也当即吹响黄铜号角,低沉绵长的号声响彻天空,浑厚有力。 校场中顿时响起脚步声,同时还有士官高声呵斥,打断士兵的动作,拉着他们跑步列阵。 汉兵以十人为一排,列了五道队伍,结成整齐的方阵。他们身上甲胄虽形制混乱,皮甲、鳞甲、札甲混用,但从他们的眼眸中可以看出,这些汉兵都是些见过血的,是跟张淮深打过仗的旧部,绝非老弱病残。 猫娘亲卫们拥簇在高台两侧,猫耳微微竖起,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腰间弯刀佩挂整齐,甲胄也都是清一色的札甲,只有在两档裙的下方,可以见着些许尾巴尖。 粟特人是最不同的。 尽管城中有甲,但刘恭并未发放,因此粟特人衣着混杂,甚至连穿着粗布短衫的都有。只不过,他们手握长枪,面容肃穆,显然是祆神庙的神棍,给他们做了思想工作,让这群新兵身上,也能闻到些许悍勇之气。 刘恭立于高台上,看着兵士迅速集结,大概半炷香的时间,便已经列好了阵,等待着刘恭发号施令。 七百兵看似很少。 但实际上,当年张淮深出征时,身边兵力也不过八千余人,其余皆是些不入流的辅兵、民夫。 如今刘恭手中七百兵,又是粮饷充足,士气高昂,正是可用之兵。 “诸位将士!” 刘恭一开口,洪亮的声音便响彻校场。 前排兵士身子一震,似乎是被刘恭给吓到。而后排的士兵,原先还有在开着小差的,听到刘恭的声音后,也迅速收起了手里的小动作。 果然,自己前世看的书是对的。刘恭在心中想道。 若是这世上真有道法、仙术,那么在战场上最有用的,便是千里传音。 能把声音吼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也是需要本事的。 也算是当将军的天赋。 “今日,我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 刘恭双手负于身后,开始踱起了步子。 “诸位可还记得,刺史阴乂勾结龙家,引蛮夷入城烧杀抢掠,欲夺我汉家之土。”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士兵们攥紧兵器,指节泛白。 汉兵亲友多有死伤,粟特祆神庙被火烧,这份血海深仇,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刘恭此时再提,便如同揭开疤一般,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一夜,某诛杀国贼,率兵退敌,将龙家人驱逐出酒泉,暂时还了酒泉一个清净。”刘恭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是,尔等可甘心?贼人冲到你们家里,砍死你们的亲人,掠夺你们的钱财,奸淫你们的妻女,你们可甘心!” “当年霍骠姚于此地,倾酒成泉,千里缉敌,杀的匈奴人头滚滚。难道如今,我等只是将敌人驱出城墙,便心甘情愿了吗!便就此认了吗!” “不甘心!不甘心!” 台下的汉兵,忽地大喊了出来。 随着第一个士兵喊出来,其他士兵也纷纷高举起长枪,用枪尾敲打着地面,发出哐哐的响声。 声浪震得天地变色,仿佛乌云滚滚袭来,如同雷鸣一般撼动着大地。 王崇忠在一旁,有些错愕地望着刘恭。 刘恭的用词很粗鄙。 从一个读过书的士子口中,说出这些话来,未免有些礼崩乐坏。但这番话,对于台下的士兵们来说,便是最中听的话。 士兵听不得大道理。 什么礼仪教化,什么天子威严,对于士兵们来说,都过于虚无缥缈。 都不如报仇来的实在。 “寇可往,我亦可往!” 刘恭猛然抽出横刀,高举指向天空。 “龙家人能掠我酒泉,我等便可踏平他们的老巢,烧了他们的牙帐!今日,我等出征,不止要驱逐贼寇,更要斩草除根,以贼人之血,告慰亲友与上苍!” “血债血偿!” “斩草除根!” 士卒们齐声狂呼,长枪挥舞间,甲胄碰撞声、嘶吼声交织成磅礴战歌。 气势犹如山呼海啸,狂卷着袭来。 刘恭接过一面日月星三辰旗,立在了高台最当中。旗帜扬起的瞬间,风沙拍打而过,猎猎作响的声音,仿佛暗合着士兵心中之躁动。 “随我大旗,出征!” 刘恭一声令下,黄铜号角再度响起,只是号声不再绵长,而是变得急促激昂,催人奋进。 事先安排好的两队汉兵,从队列中脱离而出。 校场上顿时响起牵马备鞍的声响,无数精良的河西战马扬蹄轻嘶,透着灵动与悍气,随着周遭的气氛,一道变得躁动了起来。 不多时,四百人的骑队便集结完毕,马匹焦躁不安,蹄声阵阵,四处皆是扬尘笼罩,唯有大旗清晰可见。 至于剩下三百汉兵,便要守着酒泉城。 刘恭也看了眼王崇忠。 守城的重担,他托付给了王崇忠。 这三百兵也是王崇忠要的。 “刘兄。”王崇忠走到刘恭面前,“此次出征,需得保重。若是寻不到龙家人,也莫要在野外徘徊,回酒泉便可。” 刘恭豪迈地笑道:“王参军放心。” 讲话的同时,刘恭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天空。 “此次出征,不论成与不成,某都会在半个月之后归来。半个月之后,请王参军温好酒,静候刘某佳音。” 说罢,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勒马转身望向骑队。 微微一夹马腹,也未留下更多话语,刘恭便带着骑队,朝着远方的龙家人所在的地方行去。 第30章 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个道理刘恭懂。 但在真正时,还是颇为壮观。 近千头牲畜,在士兵们的牵引下行走,裹挟起的扬尘遮天蔽日,蹄声滚滚如雷,驼铃声四处响起,唯有刘恭手中大旗可见。 四百人的队伍不多。 放在史官笔下,甚至都不值得记载。 只有真到了战场上,才会清楚四百人的规模,究竟要调用多少物资,又得消耗多少粮草。 “石遮斤。” 刘恭看向石遮斤,然后又抬手指向军队。 “四百人的骑队,得配八百匹马。 “四百军马,四百驮马,还配了三十只骆驼。” “军马每日吃十二斤料,草料豆麸皆得备齐,驮马吃十斤,但能粗糙些,骆驼最好,每日只用喂八斤粗料,剩下的这牲口会自己寻野草。人每日得吃三斤粮,一斤菜肉。一日下来,你算算是多少?” 石遮斤犹豫片刻道:“一万多斤?” “一万六百四十斤。” 刘恭精准地说:“全军兵卒自负铠甲、刀剑、衣裳,牲口驮粮,共有九万五千斤,听着似是不少,可这点粮草,只够我等走九日,约莫三百六十里。” “九日之后,若是寻不到龙家人,我等便要杀马吃肉喝血。马吃完了便吃人,人吃完了便全死,葬身于戈壁之中。” 此刻,刘恭的语气异常冷静。 冷静得让石遮斤浑身发毛。 在没听这番话之前,石遮斤确实满心欢喜,一心想着出去杀敌。 但刘恭仅仅是一算账,便把石遮斤心中的幻想戳破,顿时什么也不剩下了,只有冰凉凉的数字。 九日。 “那若是寻不到呢?”石遮斤手脚冰凉,“龙家人若是远遁大漠......” “那我们便赢了。” 刘恭忽地笑了。 “又不是只有我们吃粮,龙家人亦要吃粮。况且,龙家人也得饮水,这水才是关键。” “水?”石遮斤看了眼河流。 酒泉城中,讨赖河静静流过,波光粼粼,向着北方流去。 整个河西走廊,仰仗祁连山上融化的冰雪,形成大大小小无数河流,足以支撑灌溉、引用。 对于石遮斤而言,他所熟知的世界,就是这些河流边的城镇,农村。 但若是向北看去。 越是往北,河流便越少。 最终所有河流,都汇入一条小河,便是弱水。 就是那个弱水三千的弱水。 刘恭继续解释道:“你可知晓,那一夜我见到多少龙家人?约莫两千人。两千人的部落,起码得有两千家眷仆役,那合计起来,便算作它有五千人。” “五千人,再算上牲畜,人吃马嚼,一日吃粮几何?喝水几何?如此一算,你便懂了。” 石遮斤的眼眸顿时亮了。 如此说来,确有道理。 五千人,光是吃喝就受不了。 离水一日,恐怕就遭不住,即使人能扛,牲口又不似人有灵智,受不了便要到处逃。 反倒是刘恭这头,只需一两天,待到粮食吃空了些,便可给牲口装水携行,在大漠中追着龙家人打,似乎也未尝不可。 “这也是我为何要主动出击。” 刘恭勒了一下缰绳,伸手安抚胯下躁动的马匹。 “若是我等守在城里,这城外的耕地、河流,便皆是龙家人囊中之物;反之,若是我等主动出击,那该头疼的,便是龙家人了。” “别驾高见。” 石遮斤顿时拱手。 再次侧首,看向行军的队列,心中的自信便多了几分。 甚至,他还萌生了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杀几匹驮马倒也可以,毕竟打仗总有损耗。要是能把龙家人灭了,那换得的好处,还不知得值多少匹马。 “拍马屁的话就休要说了。”刘恭一夹马腹道,“随我行军,寻龙家人去!” “寻龙家人去!” “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身后的士卒纷纷应和,高声欢呼了起来。 整条队伍如同蜿蜒的巨蛇,在河西荒原上盘曲前行,朝着无数河流汇聚的弱水,缓慢而又坚定的行去。 ...... 另一头。 弱水河畔,龙姽骑在马背上,望着麾下的各族如同敌人一般,居住在弱水两岸,就仿佛是敌人一般,互相提防着对方。 龙家人这边,粟特人扎营在更下游。 连猫人内部,来自焉耆、苦叉、姑墨、龟兹等地的猫人之间,也多有不合。 最令龙姽头疼的,是弱水对岸。 一小撮回鹘人,在弱水东岸远远看着龙家人。 上一次袭击酒泉,就仿佛阴影般挥之不去。 “这群混帐。” 龙姽咬着牙说:“得了好处便上去抢,没有好处便盯着身边的肉,真是一群野狗。” 四周龙家仆役噤若寒蝉。 如今整个部落联盟,即便是最底层的奴隶,也能感受到正在分崩离析。仅仅是一场失利,便让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瞬间处于了崩裂的边缘。 这令龙姽想不通。 为何汉人就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雄起呢?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龙家人现在走不掉了。 弱水往南,便是汉家的酒泉;弱水向北,则是大草原,虽然看似是有一线生机,但到了大草原上,由如何对付半人马? 随便打谁,只要再输上一场,龙姽就完蛋了。 她甚至可以想到,一旦龙家部落精锐大伤,到时候都不用汉人出手。 就这弱水两侧的同僚,都足够把自己吃了。 可她又没法久居于此。 想要获得粮食,就必须得走出去,否则困在这里,待到冬天到来,来年开春粮草不足,牲口便会一茬茬的死。 想到这里,弱水东侧的回鹘半人马,依旧紧盯着她。 甚至还有几个半人马,就在弱水的另一边跟着,龙姽走到哪里,这些半人马就盯到哪里,令龙姽的心情更加烦躁,压根静不下来。 她有些恨。 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快刀斩乱麻。 若是将这些家伙全都杀了,兴许就没有这么麻烦。 最终,龙姽还是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论如何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 “去唤龙烈来。” 龙姽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让龙烈再去南边探,观望一下汉人的动作。若是汉人据城而守,我等便去劫掠汉人!” 第31章 梅开二度 “别驾,前边就是弱水。” 刘恭身边,一名粟特骑兵骑着马,指着不远处交汇的小河。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这位定是商人出身。 粟特人走南闯北,倒是给刘恭提供了不少好处,毕竟有认识路的人,总比没有要来得好。 有这些人带路,刘恭也走的格外顺。 仅仅四天便抵达了弱水。 从弱水开始向北,便只有这么一条河流,途中不论是何人,吃穿用度,皆得仰仗这条河流。 龙家人便被困在这里。 也怪不得他们想夺酒泉。 整个弱水南北的道路,南边被汉人拿捏,北边在回鹘遗老遗少手里,就仿佛巨大的“工”字形,龙家人所在的位置,便是这中间的一竖,走哪都是堵。 如今刘恭发兵,便是这小巷子里,将龙家人摁着头打。 “向前一路沿着河走便是了。” 粟特人说道:“我以前生在回鹘,后来随回鹘人逃难,才到了河西。” “回鹘也有粟特人?”刘恭有些诧异。 “别驾说笑了。”粟特人笑着答道,“粟特人是山上的蒲公英,风把我们吹到哪,我们便生在哪。西至拂菻,东抵新罗,到处都有粟特人。” “好一个蒲公英。” 刘恭点了点头。 失去故土的粟特人,如今确实算是蒲公英,没了根,到处飘。 想着的同时,刘恭也观察着四周。 此处平坦宽阔,恰逢秋日寂寥,为数不多的胡杨、白桦褪去葱茏,金黄色的树叶纷纷飘落,铺在枯黄色的长草上,又不时被风卷起,和沙砾一起飘舞着。 整个弱水两岸,皆是开阔的平原,只有些许起伏,可以稍微遮挡视野,只要动作足够快,发动一场突袭兴许足够。 身为指挥官,刘恭认真地考察着地形。 指挥官不能懒惰。 更不能躲在后方。 这是101元帅,曾经亲口向下属强调的。 刘恭对此也觉得颇有道理。 若是不亲自来看,必定难以得知真实情况,就是下属描述的再好,也不如亲自看的准确。 而在刘恭身边,一行猫娘也都神色严肃。 她们身着戎装,打量着四周,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 忽然,阿古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郎君!” 她猛地提起长枪,看向远处的同时,低声提醒着刘恭。 原先高高竖起的尾巴,则顿时收了起来,猫耳绷得笔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前方动静。 刘恭顺着她的目光,望着远处草地的边缘。 在一个小丘陵的顶端,出现了约莫十余名骑手,胡杨树木半遮半掩下,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但却能清楚地看见,为首一人有着雪白的猫耳,显然是龙家人。 那伙人还未发现刘恭等人,依旧在径直向着南方骑行,不知目的究竟是何处。 是去酒泉探路的? 还是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刘恭的踪迹? 这个问题,刘恭没去细想。 刘恭也觉得正好。 行军四日,却没见到一个龙家人。 如今有机会遇到,那正好抓几个舌头,问一下龙家牙帐在何处。 “来得正好!” 刘恭先是跳下马,从马背侧面拿起弓,双腿一前一后,挎住弓的同时,将弓弦套上,随后再度跳回马上。 阿古递上胡禄,动作娴熟利落,帮刘恭挂在了腰间。 而在刘恭的身边,不论是粟特人,还是猫娘们,都纷纷将甲胄穿戴好,再提起长枪,等待着刘恭下令。 粟特人有些紧张。 但猫娘们早已习惯,甚至在看到刘恭的动作时,心中不由得崇敬钦佩。 “岂有见敌而避战的道理?” 刘恭试了一下弓说:“诸位,若有不愿报仇者,便在这里等着本官,本官先走一步,杀贼去也!” 说完,刘恭猛地一夹马腹,如同雷霆般冲出。 战马四蹄蹬地,如惊雷滚过荒原,朝着丘陵下的骑手疾驰而去。 龙家骑手方才下了丘陵,便见着远处有人,心中有些奇怪。 但还未等他们反应,刘恭便冲了出来。 而在刘恭身后,猫娘们端着长枪,紧随在刘恭身后,一双双猫耳被狂风吹拂,瞬间盖在了脑后。 粟特人亦学着猫娘,朝着龙家人冲了过去,就像在校场上的无数次演练那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的执行肌肉记忆,端着长枪冲了过去。 就这样,龙家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支箭矢先飞了过来。 “噗!” 箭矢精准地扎在一名骑手胸口。 看着骑手倒下,龙家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的人开始穿甲,有的人则策马奔逃,还有的人愣在原地,大声朝着刘恭所在的方向喊话。 “喂,你这汉家郎......” “噗!” 话音未落,箭矢飞来。 又是精准的一箭。 这下,所有龙家人都知道了,来者绝非善人。 “快!快帮我披甲!” 龙烈拿起鞭子,抽打着自己身边的骑手,依旧在使唤着仆役。只是,他的那个仆人并不听,在鞭子还没落下时,便抽出弯刀,用刀柄一下敲在龙烈脸上,随后策马转身便准备逃。 只是当他转身时,身边仿佛掠过一道雷霆,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推下了马。 然后他摔倒在了地上。 落在草地上,又翻滚了半圈,直到身体似乎被什么磕到,他才停下翻滚,天旋地转的世界,又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 歪过脑袋看去,一支断裂的长枪,正扎在自己的侧腹。 十几人的肉搏战,往往只是一瞬间。 刘恭一行人甚至没费力气,靠着突袭便赢下了这场战斗。 而刘恭看着逃离的敌人,娴熟地挽弓,搭箭,射击。 随着箭矢飞出,敌人落马,粟特骑手立刻冲上前,用长枪将落马的敌人扎成筛子。 “喂,喂,停手!” 见粟特人毫无怜悯之心,刘恭立刻抓着弓,朝着粟特人大喊。 “得留舌头,你们这群混账!” 一阵骂声,让粟特骑手顿时反应了过来。 可反应过来也没用了。 落下战马的龙家人,早已被扎成了筛子,莫说是活着,连完整都算不上,恐怕还得拿起来拼一会儿,才能算是个人。 看着这具尸体,刘恭叹了口气。 他实在无法责备粟特人。 毕竟一群新兵蛋子,过于紧张导致下手太重,也是能理解的事。 下手重,总比不敢下手好。 既然如此,刘恭只能去看看后边,看猫娘们有什么斩获了。 骑马绕了一圈,回到猫娘身边时,眼尖的刘恭一眼就看到了,刚才那个白色猫耳的家伙,此时正被绳子拴着,脸上还鼻青脸肿的,明显不是猫娘干的。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太眼熟了。 “嚯,这不是龙烈吗?” 见到老熟人时,刘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想起了开心的事。 刚到酒泉的时候,刘恭就是靠卖龙烈发了财,赚了一笔银子,让刘恭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没想到,今日又能再次重逢,实在是有些感动。 看来他是自己的福星。 刘恭忍不住笑出来,说:“既然见了老熟人,那就得好好招待。阿古,把他带回去,请他吃拳头,吃到饱为止。” “是!” 阿古挺直了身子。 第32章 还有信仰四神的 日头正盛,石遮斤坐在大帐外。 他将靴子里的绒毛取出,塞回到怀里,免得中午把脚给捂坏了。待到夜里,再将绒毛塞回去,方可保暖护脚。 大帐里的惨叫,却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充耳不闻仿佛早已习惯。 “啪!” “爷!爷!莫要打了,爷要问什么,小的都说!” 刘恭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龙烈狼狈的模样,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是真倒霉。 被抓住之后,刘恭什么都没问,先是不由分说,让阿古打了他一顿,听到他还在骂,就让阿古接着打。 人只要吃饱了,就会变得好说话,吃拳头吃到饱也可以,龙烈就是极好的例子。 但这笑,在龙烈眼里就不一样了。 眼见着阿古还要继续打,龙烈立刻鬼哭狼嚎了起来。 “爷,刘爷爷!” 龙烈哭着说:“你倒是问啊,我什么都肯说,我,我知晓牙帐在何处,爷,莫要再打了!” 阿古抬起的手,当即停了下来,随后回头看着刘恭,眼神中带着一丝征求的意思。 刘恭笑着说:“既是晓得牙帐所在,方才为何不说?” “方才你也没问......别!别!” 见着阿古的巴掌又要落下,龙烈也支棱不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 “龙家牙帐就在弱水北边,两天的脚程,龙姽的大帐便在西岸边,龙姽你可知晓?我等与汉人不同,虽然得了不少汉俗,但女人还是可以摄政......” “我晓得,龙姽是摄政,执掌龙家大权。”刘恭打断了他,“挑重点说,人口几何?可有回鹘部众?粟特部众?” “有,有!” 龙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他本以为,刘恭身边的猫娘,只不过是临时招来的护卫。 只是刘恭对于猫人内部,居然也如此了解,令龙烈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天朝人总是带有一种傲慢。 他们不是侮辱周边的蛮夷。 而是无视。 就像......看某种小动物一样。 人不会去和猫狗对话,也懒得去了解其中逻辑,只要知道猫会抓老鼠,狗会听人话。 天朝人对蛮夷,也是这种态度,甚至蛮夷自己都习惯了。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人,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当作对手来平视,反倒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了。 龙烈整理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再次开口:“我等龙家人,主要分为四部。” “嗯。” 刘恭双手抱在胸前,听着他讲话。 “龙家人本部,多是宗室子弟、忠心仆役。此外便是焉耆、龟兹等地猫人部族,皆是贵族子弟。粟特部众,是自安国而来,只为钱财。回鹘部族自甘州而来,依附我族。” “四部合计约莫五千人,龙家人本部仅有一千余人,可战之兵......约莫七百。” 说到这里,龙烈心中有些苦涩。 龙家人原先不止七百兵。 然而,黑山湖、酒泉两场战役,令龙家人损失了相当多的部众。 这两场战役 “诸部之间可有不合?”刘恭又问道。 “小的不知。”龙烈选择避而不答。 刘恭反倒笑了。 不回答? 以龙烈的宗室子弟身份,又能独立领兵作战,必定是有话语权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 显然,龙家人内部早已离心离德。 如今只需刘恭轻轻一推,这个所谓的联盟,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而且刘恭还萌生了更多念头。 譬如这龙家人本部,怕也不是一团和气。 龙姽执掌大权,可她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依龙烈所说,龙家人倾慕汉俗,学过去不少文化,那便有了可趁之机,令刘恭挑拨一下其间关系。 不过,刘恭得先激一下他。 “龙烈啊,龙烈。” 刘恭笑着坐下,对他说:“你如倒豆子般向我诉说,将来有一日死了,你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啊?” “我等龙家人不信这个。”龙烈别过头去,“只要能见得四圣便可。” “四圣?” 本准备激他的刘恭,被这个词给吓了一跳。 无数记忆涌现,令刘恭直冒冷汗。现在自己是爽了,待会儿莫不是要有城堡站起来,还得来点天使围攻自己。 “哈,原来也有你不知的!” 龙烈笑着说:“你可知这世上四圣,便是琐罗亚斯德、释加牟尼、耶稣、摩尼四位?四圣本一体,万法终归一。我平日积德行善,待到四圣连袂降人间,自有四圣渡我魂!” 原来是摩尼教啊。 刘恭擦了一把冷汗。 这个虽然陌生,但好歹在认知范围内,没冲击到刘恭的大脑。 “那我问你。”刘恭直直地说,“四圣可曾教过你,让女子来主持国政?” “这……” 龙烈顿时陷入了迷茫。 好像确实没有。 摩尼教中《二宗经》,只言光明与黑暗之争,却未曾讲过女子可主政。 这就让龙烈的大脑陷入了混乱。 龙姽成为摄政一事,确实是不能深思,一旦多思虑些许,便会有无数问题,如触手般冒出,令野心疯狂滋长。 “当今龙家酋长并非龙姽,若是龙姽死了,你可想想,谁会当下一位摄政?”刘恭低声说着,“我可是中原来的,若是能在圣人那里,为你求得一份册封,莫说是摄政,便是当上龙家王,也是能做到的。” 龙家王。 这个词灼烧着龙烈的良知。 刘恭看龙烈的表情,心中也是格外的舒爽。 晚唐虽然羸弱,但对西域诸国来说,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天朝。一封来自长安的册书,便是许多酋长一生所求。 这就是灯塔的力量。 “我,我的人都死了。” 龙烈的表情十分痛苦,仿佛还在为良知挣扎,但嘴里说出来的话,说明他的灵魂早已恶堕了。 天朝的册书,那可是天朝的册书啊。 高度汉化的龙家人,根本没法拒绝这样的礼物,就像是猫咪没法拒绝猫薄荷。 “我本来能拉起一百多人,要是有天朝的册书,我可以夺权,但他们都被你杀了!”龙烈抬头时眸子里布满血丝,“要是有那些人,我便可以夺权,或者龙姽死……对,龙姽要是死了,我也可以夺权!” “人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刘恭笑眯眯地看着龙烈。 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全部在这一句话里了。 眼下两极反转了。 当初龙家人策反阴乂,靠的是什么? 就是因为阴乂拿捏不住兵权,又想要夺权,所以被迫引入贼寇,来稳固自己的权力。 现在,刘恭也找到了自己的“阴乂”。 真正的寇可往,我亦可往。 龙烈盯着刘恭,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此话当真?你可是当真愿意助我夺权?” “你若是不信我,那也行,我自去寻龙姽,无非多耗费一两日的工夫。” 刘恭没有和龙烈讨价还价,起身便要离开。 但就在刘恭转身时,龙烈喊了出来。 “爷,爷!莫走!” 龙烈急促地说:“我信!我信爷!求爷留步,小的愿为爷效犬马之劳!” 刘恭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属下愿亲自为爷带路,连夜绕至龙家牙帐后侧,那里有一处浅滩可涉水而过,直通龙姽大帐!属下还知晓各部营地的口令,能帮爷混过岗哨,悄无声息摸到帐前!” “事成之后,属下愿率龙家本部归附归义军,年年纳贡、岁岁称臣,任凭归义......不,任凭爷使唤!牛羊、部众,皆归刘爷!” 果然,条件就是丰厚。 刘恭自己都没想到,身为天朝人,居然能获得这么多好处。 果然还是当灯塔的感觉爽。 带路党不用找。 自己会冒出来。 天朝的文化优势,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好了,不必多问了。” 刘恭拍拍圆领袍,拂去身上灰尘,然后挥挥手,示意让阿古割开绳子。 阿古的动作有些迟疑。 但看着刘恭的眼神,她还是毫不迟疑,将匕首落下,割断了绑着龙烈的绳子。 第33章 胡人鄙视链 自打有了龙烈带路,部队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弱水北线,是龙烈一路走来的。 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令他无比熟悉这片地区,仿佛回了自家后院一般,穿梭在碎砂石地与胡杨林之间。 只是,在军队内部,却有了些别样的声音。 “郎君。” 阿古骑在马上,看着龙烈在前方带路。 日头西斜,燥热褪去,晚风卷着胡杨的气息掠过荒原,仿佛在催促着军队前行。所有士兵都牵着马,背着铠甲,在看不到头的荒原上,一步一步地前行。 龙烈不时回过头,面带谄媚的笑容看着刘恭,仿佛在问刘恭是否满意。 如此动作,让阿古心生厌恶。 也让阿古有些担忧。 “若是这般信任龙家人,那琉璃阿姐怎么办?龙家人虽有焉耆血,可毕竟是蛮夷,您如此纵容......” 说到最后,阿古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蛮夷这个身份,实在是敏感。 严格来说,金琉璃等焉耆猫人,在天朝体系下,也不过是蛮夷,只是没有龙家人那么蛮夷。至少在焉耆人看来,自己是比龙家人开化一点。 但在刘恭这位天朝人面前,真的提及这个身份,又显得有些狂妄自大了。 “你就放心着。” 刘恭不以为然道:“金琉璃是本官唯一信得过的焉耆人,本官身边会用的猫人,也只能出自金琉璃一族。龙烈此等龙家人之流”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阿古连忙摇头,“属下是怕龙烈趋炎附势,卖主求荣。他今日可以卖了同族,恐怕明日,也可做出更坏的事来,必定不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石遮斤也凑了过来。 他的靴子鼓鼓囊囊,看着是塞满了绒毛,显然是为了保暖用的。 “别驾,阿古所言极是。” 石遮斤压低了声音。 “况且此等杂胡不可信,我等虽皆是蛮夷,可杂胡毕竟低人一等,不通天朝礼教。” 刘恭挑眉道:“不通礼教?何意味?” 石遮斤认真地说:“二十年前,龙家人便在祸害肃州。当时张议潮节度使便征伐过,龙家人便假意臣服,张淮深节度使亦征讨过,也是假意臣服。” “如今龙烈所为,与此前龙家人别无二致。” “别驾是中原来者,讲究礼数,可杂胡毕竟未曾开化,只会如野狗般,被打了便夹着尾巴,没被打便要吃肉。” “对龙家人而言,唯有利益,没有忠义,现在龙烈能摇尾乞怜,过段时间,他兴许便要带着部族,遁逃到大漠之中,然后等着卷土重来。” 听完石遮斤的话,刘恭大概总结了一下。 意思就是,杂胡畏威而不怀德,是根本无法驯化,也无法彻底臣服的生物。 刘恭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胡人大概是被唐人揍怕了,不敢向上反抗天朝,只敢向下搞鄙视链,分出杂胡来,用以表达自己身份的不同。 虽然我是蛮夷,但我不是杂胡。 我还是可以高人一等的。 此等奇怪的心态,刘恭在前世倒也见过不少,许多崇洋媚外的人,格外喜欢打造鄙视链。 当然,刘恭还是准备解释一下。 “你们啊,实在是多虑。” 刘恭笑眯眯地说:“本官只是用一下他,拿他当棋子用。至于册书、敕封,不过是拿来哄他的,骗他卖力而已。” “那郎君这是准备......”阿古有些疑惑。 “犁庭扫穴。”刘恭说道。 不紧不慢的语气,却说出了这么个词。 “待到他帮咱们拿下龙姽、平定弱水北岸,事成之后,便找个由头,砍了他的脑袋。这般卖主求荣,留着也是祸患,必须得杀。” 听到刘恭的安排,石遮斤毕竟是没经历过流亡,便觉得有些胆战心惊,反倒是阿古有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谈话停下后没多久,前方的龙烈便停了下来。 他一停,整个队伍也都停了。 见到他的动作,刘恭立刻走上前去,步子迈的生风,让龙烈下意识退了两步,还以为刘恭是来揍自己的。 “刘爷!刘爷!” 龙烈缩着脖子,语气有些惊恐。 “怎的停了?”刘恭有些古怪地问,“前边可有异常?” “不,不,没有异常,只是过了前面这小丘,便是龙家大帐侧边。刘爷,你可得信我,这龙姽是个狡猾的,挑的营盘四周开阔,唯有这边是最近的......” 刘恭摆了摆手。 他没兴趣继续听龙烈辩解,而是带着身边猫娘,快速向前走上丘陵。 走了约莫二百余步出去,刘恭便可以看见,在大约一里多地之外,有一片片火光。 那便是龙家人的营盘。 弱水如同一条黑色巨蟒,在营盘边盘曲而过,即使隔着接近二里地,也能听到弱水奔腾之声,仿佛在大地上盘曲而行。 而在弱水对岸,刘恭的正东边,又能看到另一个营盘,比起第一个望见的营盘略小。 左手边,有些距离之外,弱水下游,又有一个营盘,其中火光星星点点,与最正中的大营相隔约有一里地之远,看着似是在防备着大营里的人。 如此布局,刘恭一眼便看懂了。 正中最大的营盘是龙家本部,弱水对岸的是回鹘人,下游的便是粟特人。 这营盘驻扎方式,不禁让刘恭感到咋舌。 他早就猜到龙家人的凝聚力差。 但没想到差成这般。 几个营盘互相提防,甚至看着像是准备黑吃黑,随时要吞噬同侪,以滋养本部,着实是令人畏惧。 刘恭总算理解了那句话。 再差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好。 唐朝远离西域后,整个西域便成了这副样子,活脱脱一座黑暗森林。 唐人虽说搞歧视。 但起码唐人在西域时,并未有如此野蛮的情况。 也是真的把西域治理好了,变成了成群连片的富裕城池,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到处都在死人,四面皆是战争。 走下丘陵后,所有士卒翘首以待。 连续数日的行军,令士卒们皆是疲惫,无趣,消磨了大量的热情。 直到大战在即,士卒们才兴奋起来。 他们唯一期待的,便是刘恭的命令。 而刘恭也没辜负他们的希望。 “小声点,传令下去,令士卒们歇息着,吃些胡饼垫垫肚子,再喝些酒水,两个时辰后检查武器,披挂甲胄,准备随我杀敌!” 第34章 突然袭击小猫娘最好玩了 晚风裹着湿寒冷气,贴着地面漫过胡杨丛,枯叶被卷得簌簌翻卷,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刘恭借着月光,从士兵身边走过,偶尔还得注意着,免得踢到士兵。 汉人老兵大多迷迷糊糊。 他们方才吃了些胡饼,又喝了点苦艾酒,趁着战前还有些时间,能多睡一会儿便多睡。而年轻的粟特兵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聚成群,用水洗手洗脸,然后低声念起了经。 走到胡杨树下,刘恭再次见到猫娘们。 “吠室啰,摩拏野......” 猫娘跪在地上,唇齿轻动,转动念珠,低声念着佛教经文。 如果刘恭没记错,她们应该在向多闻天王,也就是毗沙门天王祈祷,请天神护佑自己。 对于西域的这些宗教,刘恭有些头疼。 各族各部,皆持信仰。 然而众人信仰各异,现在人少了还好,将来若是人多了,生了乱子出来,恐怕内部先离心离德了。 这下,刘恭便能理解,历史上的归义军节度使,为何要大力弘扬佛法了。 只不过,这个问题对刘恭来说,并不是最要紧的。 当他回到胡杨树下,猫娘们立刻站起了身。 “两个时辰到了。” 刘恭对猫娘们说:“去把士卒们都喊起来,稍作收拾,准备出战了。切记,动作轻些,勿要喧哗。” “是。” 猫娘们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转身便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 阿古快步到刘恭身边。 她怀里抱着甲胄,俯身屈膝,将捆成一团的札甲解开,随后举起盔甲,开始为刘恭披挂甲胄,动作娴熟利落,在刘恭身前身后来回走动,为刘恭系紧各个束带。 到最后,将披膊挂上,盖住刘恭的肩膀后,阿古抽出束带,在刘恭的腋下绑好。 然后阿古像不放心似的,又拍了拍甲胄,细心地检查着。 “不必看这么仔细。” 刘恭嘴上说着,但双臂还是张开,任由阿古摆弄。 “琉璃阿姐叫我多看着些。”阿古说,“过会儿郎君上阵杀敌,不可有半点疏漏。” “那便听金琉璃的。”刘恭说道。 待到阿古全部检查完,刘恭才翻身上马。 周围士卒也都互相帮扶,将盔甲穿戴在了身上,四处皆是甲叶摩擦声,战马也在黑暗中嘶鸣。 短短一刻钟,所有士卒皆准备完毕,甲胄披身,利刃在手。 刘恭眼眸中全是满意。 这一刻钟,看着是容易。 但背后全是刘恭的精心谋划。 废弃弓箭,省去了上弦带箭的过程。令士卒只背负甲胄、武器,看似没有用足运力,但也让士卒的武装速度变快。 相较于寻常骑队,刘恭麾下骑队的展开速度,要快上整整一倍。 再如何悍勇的军队,也得要展开。 而刘恭麾下骑队,能以最快的速度展开,投入到战斗当中。哪怕从一开始,就被营盘内的龙家人发现,他们也没有刘恭来的快,更没法投入战斗。 这便是兵贵神速。 随着所有士兵准备完毕,几名士兵奔跑着,将火把分发给军士,随后依次点燃火把。 原本隐没在原野之上的队列,在这瞬间有星火次第亮起。 一点,两点。 成片,成海。 火光如同墨色荒原上,汹涌翻滚的赤色海浪,一波接一波漫过砂石地,令黑夜中的胡杨林也有了影子,甲胄寒光逼人,照亮了士卒的脸庞。 原先沉郁的夜色,转眼便被逼退,晚风也变得灼热了起来。 “弟兄们!” 刘恭也不再掩盖声音,低沉有力的嗓音,穿透夜色落在每个人身前。 “今夜便是我等破营之机。石遮斤、阿古,随我一道杀入敌营。汉兵弟兄在这丘陵下埋伏,待到我等诱敌深入再杀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讲话时,刘恭勒了一下缰绳。 胯下战马响鼻如雷,躁动的蹄子不断刨土,仿佛和刘恭一般,期待着战斗的到来。 “弟兄们!”刘恭再次回头,“看着我的翎羽,随我前驱!” 话音未落,刘恭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如同闪电。 而那根翎羽,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如鲜明的旗帜般,指引着所有士兵的方向。 粟特人与猫人,皆是跟随刘恭打过仗的,因此仅仅是瞬间,便跟上了刘恭的步伐,朝着龙家人的大营冲去。无数羽翼猎猎破空,仿佛鬼怪在尖啸哭号。 滚滚马蹄声,几乎要将夜色踏碎,高举着的火把,就像赤红色的长龙,径直冲向龙家人的大营。 龙家人也反应了过来。 少数几个在外围游弋的护卫,见到骑兵冲来的瞬间,立刻就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敌袭!敌袭!” 惨叫声划破夜空。 龙家大营如同水入油锅,瞬间沸腾了起来。 无数龙家人从毛毡帐里冲出,拿出弯刀和盾牌,冲到营地边缘。被统一堆放起的长矛,原先是为了防止偷窃,但在这一刻,瞬间有无数人拥挤过来,根本来不及发放。 最要紧的还是亲卫们。 “快!快!” 龙家亲卫急促呼唤,将自己的侍从拽起来,急忙穿戴着甲胄,甚至连鞭打都顾不上。 手忙脚乱之下,侍从们奋力给弓上弦。 可坚韧的牛筋弦在这一刻,就像鱼似的乱跳,根本套不上弓梢。 一里地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又太近了。 除了拿起最基础的弯刀,其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垂死前的挣扎,都是虚妄的徒劳。 刘恭目光如炬,在距离营地仅剩十几丈时,将手中长枪放平了下来。 双腿轻轻一夹,战马立刻开始疾驰。 袭步冲击下,只要没结成紧密的阵列,就会被瞬间撞开。刘恭死死压着长枪,对准面前的龙家人。 电光火石之间,战马冲过。 “噗!” 最前的龙家士兵甚至举起了烂木盾,想要阻挡刘恭的长枪。 然而,奔腾的骏马与锐利的长枪,在刘恭手中化为一体。仅仅是刚一触碰,便连带着烂木盾,将人一起刺穿,又在地上拖行了足足两丈,拉出一道血痕,长枪才脱手。 “娘的,卡住了!” 刘恭丢掉长枪,虎口被震的发麻,若不是枪杆磨得圆润,恐怕现在已经满手木刺。 丢掉长枪,抽出骨朵后,刘恭毫不犹豫,朝着一旁的人砸下去。 霎那间,脑浆与鲜血一道飞溅。 刘恭甚至都没看清那是谁,只能看到一个人倒下。 倒下的敌人,栽倒在火盆当中,顿时将满盆的木炭打翻,落在地上惊得战马扬起前蹄,险些将刘恭甩下战马。 勉力勒住战马后,刘恭看向了四周。 第35章 犁庭扫穴 龙家人四处逃窜,无数黑色、白色与金色的猫耳,战马冲刺的间隙,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散着。 猫娘们来回反复冲刺,杀戮着外围的敌人。 而粟特人就不一样了。 许多粟特人,看着像是有当马匪的经验,没有第一时间去杀戮外围的逃散者,反而一门心思将混乱扩大。 他们掀翻火盆,直接挑落在毛毡帐上。 火星落在干燥的帐布上,瞬间燃起明火,任由火焰顺着帐顶蔓延吞噬,最终将整个毡子烧成灰烬。 还有的人砍断毛毡帐绳索,厚重的毛毡轰然落下。 帐内的人还未逃离,粟特人便纵马践踏毛毡帐,但凡里面任何动静,便是一通乱踩,之后再砍上两刀,确保其中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更有甚者冲到了围栏边,将火把掷向草料与绳索,将火引到了围栏里。 顿时间,火光冲天。 无数牛羊被火光惊得乱叫,最后撞塌围栏,朝着四周冲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当中,只剩杂乱的蹄声,与哞咩声渐渐远去。 这就是最真实的战争。 游牧部落,远比农耕社会脆弱。 杀死一个游牧民,只是杀了一个人。 但烧了他们的毡子,放走他们的牛羊,他们便会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十年之内再无崛起之机会。 这便是犁庭扫穴。 是对付游牧部落,最残忍的办法。 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整个龙家营盘,在骑兵的冲击之下,已经化作了人间炼狱。 残余的龙家亲卫,也终于冲了出来。 “杀回去!” 身披重甲的龙家亲卫,手持弯弓,腰挂叶锤,见着周围的情形,已然失去理智。 他们队形散乱,双眼赤红,根本顾不上什么战法,在哀嚎与焦糊气息中,朝着刘恭所在冲来。 见着他们冲来,刘恭立刻深吸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声怒吼,响彻战场。 “撤军!” 吼声犹如惊雷炸响。 刘恭麾下士兵闻声,当即勒马回首,不再恋战。猫娘们也停下冲刺,将手中长枪丢弃,转身朝着龙家营盘外,四散而逃,仿佛狼狈逃窜一般。 说实话,刘恭看着自家士卒逃离的样子,其演技拙劣程度,让刘恭自己都有些咋舌。 这些家伙连乱喊几声都没。 但龙家人顾不得。 他们早就急火攻心了。 看着自己的毛毡帐倒塌,被烈火烧成灰烬,妻儿死在马蹄下,牛羊在黑夜中逃散。 如此剧烈的冲击,甚至让他们都丧失了语言能力。 这群龙家亲卫骑兵,大喊大叫着,被刘恭一行人勾引着,逐渐远离了营盘,来到了丘陵之上。 夜风拂过丘陵,带的丘陵下的火把摇摇晃晃。 汉人骑兵伸长了脖子。 那阵鬼哭狼嚎的叫声愈来愈近,直到一支火把,忽地出现在丘陵顶上。 还有被火把照亮的翎羽。 “弟兄们!杀!” 刘恭吼声未落,便用力抛起火把。 火把裹挟着灼热的火星,如同一颗赤色的信号弹,旋转着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划破了墨色的天空,随后带着无数碎落的屑子,朝着刘恭身后落去。 下一秒,早已蓄势待发的汉人骑兵,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出。 “杀——” 严整的横队枪阵,仿佛铁幕一般,朝着丘陵上压去。战马蹄声汇成鼓点,每一步都掷地有声,带着撼山填海之势,直直朝着龙家人冲去。 龙家人冲上丘陵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这样一排排整齐的枪林。 不等他们重整阵型,汉骑枪阵便已碾压至前。 “噗嗤!噗嗤!” 长枪刺透甲胄,闷响连贯而又紧密。 冲在最前方的龙家亲卫,甚至连挥舞武器都来不及,便被长枪扎穿,摔倒在地上后,又被马蹄碾过。 无数精锐龙家亲卫,以血肉之躯,面对着恐怖森寒的枪林。 然而,他们连阻挡都做不到。 长枪连人带马刺死,尸体被枪尖挑起,然后再狠狠掼下,血污溅起足有三尺之高。 仓促间,残存的龙家亲卫调转马头,想要逃离战场。 然而战场是个只能进,不能退的地方。 无数战马左右交错,互相挤压、撞击,令队形愈发混乱。骄纵的亲兵们,更是直接叫骂了起来,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让路!” “杀了他们才能逃!” “混蛋!别挡路!” 自乱阵脚之下,汉人骑兵的冲锋势头,便更加不可阻挡。 长枪折断了,便拿出骨朵砸;骨朵砸断了,就抽出刀砍。而在精锐的汉军骑兵面前,早已慌乱的龙家人,莫说是反抗了,就是逃也逃不过汉人。 而在另一边,回了营的粟特人与猫娘纷纷下马,利落的将马交给了马场仆役们。 方才袭营耗去了战马大半气力。 如今再强令战马奔驰,只会徒增消耗,刘恭可经不起这样浪费。 于是,刘恭甩了甩骨朵,将上边粘着的脑浆、血液一并甩下,然后朝着身后的士卒说道: “走,跟我上!” 粟特人早已抄起弯刀,褪去了方才逃窜的敷衍。 猫娘们更是狂热,左右护着刘恭,冲向了龙家人当中。 步兵的加入,令龙家人更加绝望。 “混蛋!混蛋!不要杀我!” 龙家亲卫绝望地挥刀,朝着左边砍去,弯刀却只能在铠甲上溜出火星。 而在另一边,几名持着长枪的粟特人,立刻一枪刺在龙家亲卫腋下,随后猛地朝前发力,将龙家亲卫连人带马捅翻,随后掏出匕首,朝着面门猛刺下去。 几刀之后,龙家亲卫便不再挣扎,只留下一具尸体,与满地的鲜血。 逃跑更是天方夜谭。 他们身披重甲,追逐的过程中,马匹已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被汉人骑兵正面冲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现在又是腹背受敌,在近身缠斗中,对上了袭来的步兵。 厮杀声、哀嚎声、兵刃交击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种乱局之下,前来追逐的几十名亲卫,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被彻底吃干抹净。 丘陵之上不再有厮杀声。 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啜泣与求饶。 残存的龙家亲卫,如同破麻布袋般,有的断了手,有的折了腿,只能蜷缩在血污与砂石中,对着逼近的士卒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求。 刘恭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他的靴子每每抬起,便会带着血渍粘腻之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仿佛死神般走来。 就在此时,一名纯色黑耳猫人走上来,手中提着沾血的叶锤。 “官爷,您的骨朵。” 猫人态度恭敬,双手捧着叶锤,给刘恭奉上。 刘恭接过叶锤后,拿在手中打量片刻。而眼前的猫人,依旧弓着身子,恭顺得如同绵羊般。 忽然,刘恭抬起叶锤,猛地一下砸在了猫人的后脑。 那个猫人甚至都没抬头。 只见他眼球凸出,后脑瞬间凹进去一大块,身体不断抽搐着,站立了几秒之后,才倒在草地里,露出正在扩散的瞳孔。 看着他的尸体,刘恭不屑地啐了一口,然后将叶锤甩在了地上。 “老子没招过纯色猫耳的。” 第36章 被打哈气了 战场静悄悄的。 吃掉了追兵之后,龙家营盘那里依旧喧嚣,但却无人敢冲出,只是在营盘中灭火,收敛尸骸,再拾捡些物什,指望着能靠着这些,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另外两个营盘当中,也缀满了无数火光,火把在营盘中来回晃动,甚至还能听到甲叶声,似是戒备着刘恭。 然而,这三个营盘中的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只是远远地望着刘恭。 三部之间本就相互提防,眼下刘恭又来势汹汹,一下便打的龙家喘不过气来,更是不敢贸然出头。 所有人都在营盘中,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外边,生怕各方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又看了一圈,刘恭走回了丘陵。 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 汉人老兵握着枪,逐一给倒地的龙家人补刀,每一个都扎两遍,随后才开始剥甲胄,并且在这些尸体上,捡拾细小的银饰、戒指,指尖翻飞间将零碎财物收拢,落入自己口袋里。 那些完好无伤的战马,被粟特人牵着,带到了坡下聚拢,石遮斤头头是道,用粟特语滔滔不绝,还不时指点两下。 只有猫娘最特殊。 她们一个个散在人群中,盯着士卒打扫战场,如刘恭的家丁那般,维持着士卒们的纪律。 那些散落的武器、箭矢、铠甲尽收收缴,被猫娘们搬到了胡杨树下,统一堆放了起来。至于更小的物什,猫娘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战场清理完毕,刘恭走到了胡杨树前。 天空泛起鱼肚白,将胡杨树下的战利品尽数映亮,看着耀武扬威,仿佛在炫耀着刘恭的战功。 刘恭随手拿起一副铠甲。 是一套鳞甲。 鳞甲做工粗糙,甲片之间用牛筋串联,只是这牛筋看着不新,于是鳞甲被长枪戳到,瞬间崩出个口子。 它主人的血还留在上面,仿佛在控诉着牛筋的不牢靠。 “弟兄们。” 刘恭放下鳞甲,看着士卒,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些战利品,若是依旧例,甲胄兵器需得造册上交,其余物什三马分肥——圣人天子取三成,将军元帅取三成,最后才轮着士卒。” “但某今日要改这旧例!” “甲胄造册,登记,但每人折一两银子,作赏赐发放。粟特人取战马,汉人取兵器、衣裳等。所有物什皆对半分,本官分得一半,余下皆归诸位将士!” 话音未落,士卒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他们听不懂造册折银的规矩,也不是很清楚分配细则,但可以分得一半战利品这话,众人是听的清清楚楚。 往日唐军旧例下,士卒能分得的战利品,只有三分之一。 这中间还有将领、军士层层克扣。 如今刘恭大手一挥,直接将半数战利品分给他们,令所有人心头滚烫。 欢呼声持续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刘恭也趁热打铁道:“诸位弟兄,莫要只顾着开心。今日一役后,怕是那营盘里的龙家人,梦里都要提防着我等,想要再去袭营怕是不行了。” 听到刘恭如此说,士卒们的兴奋劲消退了许多。 敌人还没崩溃。 战争尚未结束。 刘恭率军沿弱水快速行军,出其不意带来的战略先机,已经被消耗掉了。敌人已经有了提防之心,那么战争便会进入到绞肉的阶段。 仿若两位拳手对垒,刘恭率先抢攻一拳,但并未彻底结束战斗。 龙家人还有余力,至少在士卒看来,的确如此。 但刘恭并不准备和龙家人硬拼。 “本官观之,龙家已是强弩之末,牛羊已散,营盘已垮,撑不了几日。” “此等牧民生计,皆要仰赖放牧。若他们敢放牧,弟兄们便去突袭,掳掠牛羊,断了他们生计;倘若他们缩在营里,那更好了,都用不着咱动手,只消几日,营内无牧草,牛羊皆得饿死。” “届时你们便看好了,牧民们自生内乱,可是一场好戏。” 刘恭的战术极其恶毒。 两军对垒,又不一定非得战斗。 龙家人拖家带口,还要管吃饭的事,刘恭可没这样的忧虑,反倒是轻松的很。 此战一胜,刘恭手头的粮食也充裕了不少。 整支部队的存粮,大概够吃五天。 若是能掳掠到牛羊,那就能撑的更久。 但龙家人营盘里的牛羊,别说是五天了,就是撑一天下来,得掉多少膘?再过一日,又得饿死多少? 刘恭大营里的胡饼不似牲口,饿了还得喂草。 这就是农耕民族的优势。 “本官要说的话完了。”刘恭一挥手道,“余下的光阴便给弟兄们,好生休整,吃饱喝足,明日选三十骑,随本官按计行事,拖死那群蛮夷。” “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 清晨。 龙姽披着素色裘袍,站在大帐外。 风中裹着焦糊的气息,脚下沙砾上还能看到血液。无数尸体躺在空地上,或是满身鲜血,或是焦黑如碳,还有毡布下被抬出的人,大多面目全非。 每抬出一个尸体,部落中的仆役,便会将眼神投到龙姽身上,随后又匆匆离去。 而这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般,审判着龙姽。 “摄政。” 一名身着轻甲的小头领快步走来,只是抬手扶胸致意,不再如以往那般跪地。 “营盘已清点完了。” “说。” “昨夜一战,我族亲卫折损五十七人,部众伤亡三百余人,牲口逃散八成。囤积的粮草全部被烧,此前备好的乳酪、粟米也都被火燎烧过,无法入口了。” 小头领顿了顿,看着龙姽愈发冰寒的表情,接着说:“更要紧的是,营盘外尚有汉骑游弋,牲口寻不了草料......” “混账!” 龙姽猛地怒骂了一声。 她的嗓音冷冽,如同天山上的风雪那般,几乎要将人吞噬。 甚至,她都没察觉到,她的身子被气得直打颤,裘袍下摆都在微微颤抖着。 “五十多亲卫战死,牛羊逃散、粮草尽毁,你们这群守夜的,都是废物吗!”龙姽咆哮道,“如今你来报丧,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眼下局势危急,还请摄政定夺。” 小头领压根没理会龙姽的怒火。 若是龙家亲卫没有战死,小头领还会畏惧些许。 可现在完全没必要。 “定夺?定夺?!” 龙姽的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啊,要我定夺!那传我命令,把营角里余下的牲畜,尽数宰杀!”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牲畜没有粮草,自己也没有粮草,那倒不如杀了牲畜。不管用什么办法,风干也好,熏制也好,起码得要撑过这个冬天。 否则,只要一两日,牲畜无粮草可吃,情况只会更加严峻。 但小头领疾声说:“摄政,此举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龙姽盯着他。 她想要看出端倪。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小头领脸上,便瞬间发现了,莫说是寻找端倪了。 这位小头领,完全没有半点掩饰。 “牲口是咱们开春后的根本,若是眼下杀了牲口,开春便没了幼崽,往后便再无牛羊可牧。依我所见,倒不如降了汉人,” 小头领迎着她的目光直言。 这番话,就像刺中了龙姽的痛处,令她那双雪白的猫耳,直接飞到了脑后,蓬松的白毛尾也炸起了毛。 “降?!” 龙姽的音调都拉高了几分。 “我受天朝敕封,是为焉耆王辅政,岂能降给这群汉人匪军!不过三两妄称节度使的汉人,你居然要降!敢再提此事,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扔去喂狗!” 小头领没有应答。 他看着龙姽歇斯底里,仿佛困兽垂死前之挣扎。 如今的龙家,已经落入了死境。 降了汉人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继续负隅顽抗,龙姽的权势倒是依旧,只是这些小头领手下的部民,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其他小头领也纷纷投来目光。 相互之间,早已心有灵犀。 众人早就厌倦了杀戮。 就连最卑微的部众,也已不再抱有希望,唯有龙姽想将战争继续下去。 如此形势之下,所谓的天朝敕封,也不再重要了。 只需得一位合适的头领,将龙姽铲除,之后再带部众投降,好歹可得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营盘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双白色猫耳,仿佛龙姽的救星。 来到营盘门前后,他把缰绳甩给部众,掸去襕袍上的马毛,再理了理汉人的发髻。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龙姽面前,与龙姽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眸子,龙姽才知道。 这不是自己的救星。 龙烈的眼眸中,仿佛有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跃动着。 第37章 草耄小子 带着骑兵游弋,又将龙烈送回营盘后,刘恭见龙家营盘没有动静,便回到了营地里,好好地睡上了一觉。 龙烈到底能不能搞定? 刘恭并不关心。 反正这家伙早晚得死。 在连续十几个时辰没合眼后,刘恭终于回到了营中,进入大帐后,直接躺在了毡垫上,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将甲胄卸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当刘恭再次睁眼时,帐内已经浸满夜色,唯有帐角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 刚翻身,床边忽地竖起一双猫耳。 “郎君。” 阿古的眼睛忽然睁开,看着还有些惺忪,但那双猫耳灵巧地转动着,仿佛在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可有茶水?” “有,方才热了些。” 听着刘恭的话,阿古立刻起身,去桌边端来了一盏茶,看着尚有余温。 看了一眼,又是末茶。 忽然有些想念米明照了。 被那双翼手抱着,身子格外温暖,她那曼妙的身子里更是滚烫,仿佛有团火似的。 事后还有清茶可喝,如今却只能喝些怪茶。 口干舌燥之下,刘恭也唯有硬着头皮,猛地灌了几口。 末茶中浓厚的苦味,在片刻之后绽放出来,直接激得刘恭哆嗦了两下,将身子里的困意尽数驱散。 喝完,刘恭才问:“我睡着的时候可有动静?” 阿古摇了摇头说:“未见半点动静。” “哦。” 刘恭点了点头,仿佛不觉有任何意外。 若是汉人,被人如此痛打一番,又丢了活下去的命根子,早就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直接揭竿而起了。 牧民们确实能吃苦。 只是刘恭想不通。 连饿死都不怕,为何不上来拼了呢? 龙家本部起码还有数百人,若是上来玉石俱焚,拉着刘恭爆了,那刘恭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想着,刘恭走出了大帐。 阿古跟在身后,还不忘给刘恭披上裘袍,在帘子掀开的瞬间,挡住了寒风。 “嘶——” 刘恭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倒是忘了。 河西虽不似西域,早穿皮袄午穿纱,但到了夜里,还是初秋的夜里,还是凉的令人意外。 走到营地边缘,站岗的士卒向刘恭致意。 刘恭颔首,随后走出了营地。 营地外是一片漆黑。 远处龙家营盘中,透着几点微弱的星火,相较此前变少了许多,兴许是那一把火,烧掉了龙家人过冬的柴薪。 而周遭的寂静,令刘恭的听觉变得愈发敏锐。 又朝着营地外走了几步,便有到了一阵呵斥声,还有细碎的乞求声,飘入了刘恭耳中。 是什么情况? 刘恭下意识地将手落在腰间。 营地外,有不少暗哨巡逻。 那阵声音,听着像是抓到了人,但刘恭还是警惕着,循着声音缓缓靠近。 当他来到土坑后,便听到了那头的声音。 “滚远点,你这杂胡!” 是个汉兵。 熟练的汉话中,满是嫌恶与排斥。 很快,一阵沙砾声响起,然后又传来闷响,想来是抬脚踹开了什么。 然后便是一阵呜咽声。 “军爷...求您别踹...我家里还有两只崽儿...就两张胡饼...就两张......” “我叫你滚!” 汉兵怒声喝斥着。 “老子的胡饼是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你这杂胡。你家没有男人?回去找你男人寻去,不然拿你人头充军功去!” “军爷...我家男人昨夜死了......” 猫娘声音里裹着哽咽,气音断断续续,仿佛黏在喉咙里,干涩沙哑仿佛被烟燎过。 “就...就是昨夜...出来寻...寻......” 未将话说全,猫娘便哭了出来。 她不敢说自己丈夫是昨夜追击的亲卫。 然而,她还得向仇人低头乞食,又得忍受丧夫之痛的屈辱,一切全都堵在她的心口,化作了泪水涌出,轻飘飘地被夜风带走,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军爷...一张胡饼也成...我家崽儿饿的哭...军爷.......” 汉兵也没了动静,似乎是愣在了那儿。 过了许久,又传来砰砰几声,像是额头碰在地上,跪拜磕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入娘贼。” 汉兵开口时,语气里的烦躁消失不见,多了些无奈。 “你有能换的物什?” “没有,夜里全烧了......军爷要是不嫌弃......我这身子便用着......” “成。” 随后是甲叶掀起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声音便停下了,汉兵喘着气。 刘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才三分钟啊。 哎。 一时间不知谁更可怜。 默念几十个数后,刘恭便听到甲叶摩擦声,似乎的汉兵站了起来,还在收拾着盔甲和裤子,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扔在了地上。 “谢军爷!” 猫娘连滚带爬似的,从地上捡起了胡饼,然后又砰砰两声磕头,比之前所有磕头声,都来的更响亮些。 汉兵的嗓音则重新变回冷漠:“快滚快滚!” “谢军爷......这就滚!”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消失在了营地边缘。 士卒重新巡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继续在营地边缘打转。 刘恭则掐着手指算着。 龙家部落内的情况,看来相当糟糕。 若他是龙家酋长,必定在清晨立刻宰杀全部牛羊,唯有这般方法,才能勉强捱过冬天。 否则,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 就算龙家酋长不降,那也没用。 就像方才发生的那般,龙家酋长不降,龙家人便要自寻生路。 刘恭也理解为何龙家人不拼命了。 丢了命且不说。 将来老婆被人骑,孩子被人打,指不定还要活活饿死。 能被汉人抓走,那都得算喜事。若落到吐蕃人手里,必定先活活玩死,美其名曰灌顶,之后再做成法器,脱离轮回苦海。 汉人上去拼命,死后尚有左邻右舍,同族宗亲照顾后人。 可龙家人什么都没。 想到这儿,刘恭叹了口气。 龙家人是亡了国,才沦落到此等境地。 亡国奴,亡国奴。 西域汉人连国都没有亡,倒是先当了奴。 若不是归义军起势,这西域汉人,恐怕还得被套着枷锁,被鞭子抽着,当作牛马那般驱使。 如此大唐,亡了也罢,活该被黄巢打进长安。 “阿古,回营去。” “是。” 第38章 刘恭的动物朋友 刘恭是被驼铃声吵醒的。 不是厮杀声,也不是马蹄声,而是富有节奏的叮铃声,透过帘子落在刘恭耳中。 “阿古?”刘恭迷迷糊糊地问,“为何有驼铃声在外?” 床边立刻传来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整个床都晃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撞到了,然后刘恭便看到,床边冒出了一颗脑袋。 阿古的耳朵微颤,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慌乱。 看着她的动作,刘恭抬起手,摸着她的耳朵,让阿古变得更加慌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郎,郎君......外边有回鹘人来。” “回鹘人?”刘恭顿时清醒了。 若龙烈所言非虚,在弱水东侧确实有回鹘人,是自甘州迁移而来,归顺于龙家部落的。 阿古没察觉到刘恭的异常,接着说:“是弱水东边来的,约莫二十个商人,来做买卖的,已有一个时辰了。” “我得去看看。” 刘恭捏了捏阿古的猫耳,随后翻身下床。 走到大帐前,掀开帘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异域香料气息,顺着风飘荡了过来。还有无数铃铛的声音,似乎正在告诉着周围的人,这里有一个盛大的集市。 快步来到营地外,刘恭便见到了回鹘人。 约莫二十余名回鹘人,分作几处铺开摊子,不停地摇着铃铛,声音聒噪令人忍不住来看一眼。 三四匹骆驼卧在一旁,正在吃着草。 其中一个回鹘女,借着半人马的身形,背上摆了个马鞍似的榆木台,十余个波斯纹样的陶罐,仿佛戏法似的立在木台上,散发着茴香与羊肉的浓郁香气。 “迪兹炖肉热乎的哦!” 回鹘女手中还摇着拨浪鼓,叮咚作响。 “胡豆羊肉盅,好吃的呢!” 几名汉兵听闻,立刻围到她身前,朝着陶罐指指点点。 拨浪鼓停下,众人开始谈起了价格。 最后,汉兵不知从哪牵出一只小羊,或许是从龙家部落逃出来的,又被汉兵给抓了回来。 接过小羊的绳子时,回鹘女满脸都是笑容。 另一个回鹘人飞奔而来,手中拿着铁钳,将滚烫的陶罐夹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掀开盖子。 刹那间,浓郁的香气冲出。 焖了整夜的羊肉,胡豆沉在两边,还带着茴香与胡椒的气息。 士卒们立刻接过陶罐,先将汤水倒出,然后将肉倒进另一个大碗中,轻轻一搅和,骨棒便脱落了下来。 “软乎的很呢,捧油。” 回鹘人拿着铁钳,戳了两下羊肉,还讲起了不知哪来的小故事。 “太宗文皇帝带兵征高昌,麾下士卒花了三天三夜,也没寻到高昌城,没粮吃的时候,我们回鹘人来了,带着迪兹炖肉来,喂饱了文皇帝的兵呢。” “自家养的?”汉兵问道。 “不是呢,抓的夜里。”回鹘人说道,“龙家人那里逃的,我们去抓来的呢。” “原来是龙家的羊。” 几名汉兵相视一笑,吃的仿佛更香了。 回鹘商人也跟着一块傻笑。 刘恭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两名回鹘男子蹲在地上,翻拣着士卒们的箭矢,一个接一个的检查。还有些锈蚀枪头、断柄弯刀,也都摆放在一旁。 更有甚者,端来了一大块磨刀石,给士卒们磨着砍卷刃的刀剑。 “这些蛮夷真是......”刘恭一时间有些词穷。 回鹘人善于做买卖。 但刘恭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会。 野外行军的士卒,最需要的便是美味的食物,还有武器的养护。 刘恭出征之前,并没有配备后勤补给人员,也没从酒泉带随军商人。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代价就是后勤匮乏。 可回鹘人帮刘恭解决了这个问题。 战争也不全是打打杀杀。 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士卒们绝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行军和扎营。 只要停下来,就必然吸引大量商贩。 若是刘恭在此扎营,准备原地过冬,这片集市的规模还会扩大,直接变成一座小型城市,里面什么都有。 “随便看看吧。” 刘恭也不准备禁止。 这点回鹘商人,对刘恭的影响不算大。 眼下战争形势明了,几方都在明牌对垒,这点商人能带回去的消息,恐怕也相当有限。 只要巡逻的士卒没玩忽职守,基本就不会出大问题。 走了没几步,几个回鹘人看到刘恭,立刻放下手头的生意,转头便向着弱水走去。 看着他们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士卒们也有些防备。 没过多久,弱水那一侧便传来了动静。 一小队回鹘半人马,趟过弱水,其中为首之人身披朱红天王狩猎织锦袍,头戴莲花金冠,光是看外貌,便知是回鹘人中的贵胄子弟。 最令刘恭感到稀奇的,是这些半人马的装束。 他们大多穿着通体的袍子,如同战马罩衫那般,并没有露个屁股在外面。 而在罩衫边缘,还有缀着骨饰的流苏,不同颜色之间,似乎凸显出了不同的社会地位。 带头的那个回鹘人,很快便来到了刘恭面前。 “敢问可是汉人的主帅?”为首的回鹘人问道,“我乃玉山江,奉我主之命,前来与天兵和谈。” 天兵,便是天朝之兵。 听到这个称呼,刘恭不由得笑了。 这位回鹘贵胄子弟的汉话流利,完全不像其他回鹘人,满嘴馕言馕语。 应该是个汉化程度比较高的。 “我便是主帅。” 刘恭向前一步说:“你等应是附于龙家者,为何独来与我媾和呢?” 听到刘恭回答,玉山江立刻前蹄微屈,略微伏下了身子。 “唐人与回鹘人,亲如舅甥,自肃宗一朝便结下盟约,共御外敌、互通有无。龙家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时之交,岂能与唐人相比?” 玉山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主差遣我来,既是为了归附天朝,亦是为了犒劳天兵!” 犒劳天兵? 没等刘恭反应过来,玉山江身后的仆从,便牵着数十只牛羊出来,还端着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后,是整张整张的胡饼。 甚至还有一大坛葡萄酿。 望着这些补给,刘恭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时候送东西来确实好。 刘恭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补给辎重被消耗完。此前袭营得到了补充,现在又送来一批,着实是解燃眉之急。 但刘恭也隐隐有些提防,担心回鹘人使阴招。 “我部虽远离甘州,贫困寡助,但亦知天兵之苦,故特意前来相助。若诸位天兵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玉山江说这番话时,语气中满是豪迈。 周围士卒纷纷欢呼了起来。 如此情形之下,刘恭也只得拱手道:“那本官便替诸位弟兄,谢过玉山江兄。” “不必谢我。”玉山江回答。 他走上前来,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阿古,再又阿古递给刘恭。 刘恭满腹狐疑,接过之后,看着信上的内容。 娟秀清丽的字体,落在纸上仿佛春溪流过青石,没了塞外的那股苍劲雄浑,反而像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便让刘恭更加好奇,这位来信者究竟是何身份。 信中内容很简单。 此部族之所以归附龙家,是因甘州回鹘迫害,不得不迁出故地,向西流亡,遇到了龙家部族。 龙家部族确有天朝敕封,所以回鹘人才选择归附。 如今真天兵来了,回鹘人自然不愿追随龙家。 洋洋洒洒数百字,仿佛山间清溪般秀丽,总之就是突出一件说辞: 我们是被逼的。 信末只寥寥数语:“若汉帅不弃微末,愿于肃州归附,永镇弱水之阳。” 刘恭读罢,目光停驻在落款处。 契苾红莲。 第39章 我早就是汉人了 契苾部内。 当玉山江返回时,所有半人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但他并未回应部众,而是径直走到牙帐前,掀开帘子进入。 牙帐内,气氛陡然变换。 青丝香炉轻烟袅袅,熏得人神清气爽。 牙帐正中央的,不是兽皮毯与火炉,而是一张精致的梨木案几,桌上散落着经卷,既有绘着飞天的佛经,亦有卷卷竹简,隐约可见论语的语句。 而在案几对面,宛若中原仕女的贵妇,穿着红地翼马纹锦袍,正品着青瓷茶盏中的茶水。 若是没有那骏马般的下身,眼前这位贵妇,绝对会被视作中原的汉人仕女。 “红莲可敦。”玉山江前蹄跪下,扶胸行礼。 契苾红莲放下茶盏说:“谈的如何?” “唐军主帅名唤刘恭,字慎谨,官拜肃州别驾,酒泉城中正是他杀了阴乂,夺兵权后击退龙家。如今亦是他,率精骑约五百,五日追击二百里,夜袭龙家大营。” “哦,慎谨,慎谨......” 契苾红莲似乎在品着这个名字。 她的指尖落在梨木案上,一下,两下,沉稳而又清脆。 玉山江始终低着头,面容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茶盏中嫩芽浮起,契苾红莲的唇角也微微扬起,那一丝弧度中,满是好奇和喜悦。 “字取论语,戒慎恐惧,可这刘慎谨,倒是一点也不谨慎。” 她忽地笑出声说:“仅仅五日轻装奔袭二百里,只带了这点骑兵,便敢来搅龙潭虎穴,胆子比野马还烈,着实是有趣,与我家祖凉国公倒是有些相似。” 玉山江低着头,并未过多言辞。 契苾红莲,出自契苾一族。而这个家族里,最出名的人物,莫过于契苾何力。 当年唐太宗麾下,最为骁勇的外族将领,便是契苾何力。 在位唐朝效力数十年后,他率部举族内附,定居在了凉州,成为凉州本地豪族,常年为唐廷服务。 直到吐蕃攻进河西。 喝了口茶,契苾红莲接着问:“那位慎谨主帅,可有其他言语交代?” 得到许可之后,玉山江才敢开口:“他愿接纳我族内附,只是希望我族迁居,入酒泉城里过冬。” 这个条件令玉山江有些惶恐。 回鹘人是野战好手。 矫健的四蹄,赋予了回鹘人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可以灵巧地在野外闪转腾挪。 但到了城里,这四只蹄子便成了妨碍。 城中难以冲刺,也没有躲闪的空间,硕大的体型,反倒成了活靶子。 况且,去他人的地盘,本就是危险至极,若非可信之人,绝对不可轻易追随,否则便是举族覆灭。 契苾红莲对此倒是无所谓。 “进城过冬?倒也无妨。” 她的声音异常平淡。 “恰好部众抓了不少牛羊,入城后宰了卖钱,也可得不少粮草,待到来年开春,捱过夏日会省力些。” “可......”玉山江抬头欲言。 “不必多说了。”契苾红莲打断了他,“明日再去,告诉那慎谨主帅,三日后我将与他亲自会盟。” 说完,契苾红莲将茶水倒出,淋在茶盘中,水雾氤氲蒸腾。 玉山江见状,知晓契苾红莲心意已决。 他也只能默默退出。 直到玉山江退出之后,契苾红莲才微微叹气,望着桌上的舆图,胸中思绪蔓延了出来。 若非无奈,谁愿引颈受戮? 入了酒泉城,是生是死,便由不得她了。 可若是不入酒泉城,自己又能活多久? 契苾红莲抚着温润的玉佩,指尖却依旧冰凉,正如当初逃出张掖那般。 回鹘汗国崩溃,十三帐回鹘西迁。 来自草原的回鹘半人马,进入河西攻城略地,烧杀劫掠。而在甘州陷落后,甘州回鹘可汗竖起大旗,自称回鹘可汗,建立了新的回鹘汗国。 他们的屠刀,率先对准了汉化的回鹘人。 早在回鹘奔溃前,便有大量回鹘人归顺唐廷,内附于甘肃瓜沙等州。 一言以蔽之。 先来的回鹘人,因为太像汉人,所以被后来的回鹘人当作“回奸”,要么杀死,要么逃遁。 契苾红莲便是逃遁者。 在甘州回鹘,和汉人之间,契苾红莲宁愿选择汉人。 哪怕汉人不是同族。 “南无阿弥陀佛......” 契苾红莲盘着念珠,默默地祈祷着。 “刘恭刘恭,慎谨慎谨,你若真是个讲礼的汉人,便让我契苾一族,再得一线生机......” ...... 龙家营盘中。 半人马与汉兵的接触,不光有双方知道,许多龙家人亦亲眼目睹,于是心中绝望更甚一分。 先是吃了败仗,又被人袭营,如今又亲眼见着盟友叛离。 无数龙家人心中已然崩溃。 为何要将此等灾祸,降于龙家部落? 龙烈的解释最简单。 “四圣已不再庇佑龙姽!” 他站在高台上,对着部众们高声说道。 “光明之火照耀我族,整整四百年有余,天朝未曾讨伐焉耆,封我龙家一族为王,世代镇守西域,此乃四圣庇佑之果。” “可如今,此火为何熄灭?皆出于龙姽!” “此女倒行逆施,罔顾天理。自古以来,岂有女御男之理?正因如此,四圣降罪,责罚众人。我等应矫枉归正,除灭龙姽!” 龙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放在往日,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现在,居然没人反驳他。 那些本应押走他的亲卫,此时也保持着冷漠,视若无睹,以这样的沉默,来宣泄心中的愤懑。 龙家人的忍耐到了极限。 这些话语声,甚至穿透了毡帐,落到了龙姽的耳中。 “营外汉人主帅,已和我商谈完了。若是我等愿降,便可自去放牧,护我族平安,保我部昌盛!此后,光明之火仍照耀我族,不必蒙受此等苦难!” 当龙烈高举起双手,面朝太阳时,台下的猫人们,也都欢呼沸腾着。 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弯刀,大吼大叫着,以此发泄不满。 “万岁!万岁!” “除龙姽!” “还我丈夫!” 震天的喊声,令毡帐微微颤动。 龙姽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那上面刻着“龙氏“二字,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了双眼。 毡帐外的尘世喧嚣,与她已无了关系,她只是在等待着审判到来。 第40章 猫猫也会有修罗场吗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牙帐,将酥油灯吹的明明灭灭。那股戾气伴在寒风中,仿佛要将龙姽直接吞噬。 数十名龙家部众手持弯刀,直接闯进牙帐之中。 帐外亲卫本应是屏障,此刻却如泥塑般立在原地,全然无视了冲进去的部众,任凭他们发泄着怒火,默默等待着权力更替的时刻。 龙姽端坐在案几前,看着这群冲来的部众,立刻抽出横刀。 锋刃乍现,人群辄止。 “放肆!”龙姽的声音清冷,但又带着无助,“尔等可知谋逆的下场!” 众猫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后退。 但谋逆这项罪名,着实是太过沉重,以至于无人敢先动手。而在龙姽身旁,年幼的龙家王瑟瑟发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直到龙烈掀开帐帘,迈步走入牙帐。 “龙姽,是你三番两次指挥不利,致使我龙家部众蒙受此难。龙家部族粮饷断绝,伤亡惨重,皆由你一人所出。” 龙烈的声音里,带着稳操胜券的傲慢。 他走过人群,来到龙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自得之色几近溢出。 “我待你不薄,龙烈。” 龙姽死死地盯着他:“汉人多诡诈,你今日降了汉人,明天族灭与否,便在汉人手中。若你是个有心的,岂能将我族之命脉,交到外人手里?” “嗯,倒是不错。”龙烈假惺惺地点着头,“那你便去找,若有人愿随你继续征伐,那我便随你去。” 说完,龙烈看向身后。 他先是拍了拍左边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 龙烈又看向右手边。 那人同样摇头,雪白色的猫耳晃了晃,即便出自龙家宗室,也不愿再追随龙姽了。 四下无言,便是最好的回答,也令龙姽的手更加颤抖。 忽然间,她手腕一翻,抬起横刀,对准自己脖颈,眼神中的狠辣与决绝,仿佛她依旧是那位摄政,依旧高高在上。 但一把弯刀砍来,将她手中横刀打掉。 横刀落在毡垫之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让酥油灯里的烛光,又稍微晃了那么两下。 “部民亲人枉死,衣食无着,皆因你而起。” 龙烈放下了弯刀。 “一死了之,你倒是解脱了。” 说完,龙烈抬起手挥了挥。 在他身侧的两人,立刻冲上前去,按住龙姽之后,抬起头看着龙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龙烈转头看向帐外,声音并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汉人主帅刘恭,素来痴迷我族美色。你身为龙家嫡女,姿色身段皆是上佳。若你当真想令龙家一族存续,那便去刘恭枕边,为我族献力,而非寻个痛快!” “龙烈!” 听着这番话,龙姽几近咬碎牙齿。 “此乃两全之策,你得了生路,我族亦有生路。”龙烈拍了拍衣摆,“带出去。” 众猫人闻言,立刻押着龙姽,离开了这座牙帐。 龙姽也不再挣扎。 在曾经部众们的注视下,龙姽就这样被带出了牙帐。她回头望向牙帐,这座象征着权力的毡房,正逐渐远离她而去。 而在另一头。 龙家营盘里的动静,被游弋的粟特骑手们,带回到了刘恭的大帐之中。 未等龙姽送来,刘恭便已披挂上了甲胄。 他麾下的士卒也都披坚执锐,铠甲寒光凛冽,长枪锐利如林,在大帐前看着龙家人,将他们曾经的摄政,押到刘恭面前。 看到龙姽时,刘恭有些好奇。 这位摄政是何样貌? 虽说在酒泉见了一次。 但那次毕竟仓促,还是在战场上,没有好好打量,只是远远地瞥见一眼。 直到龙姽被众龙家人押着,跪到了刘恭面前。 龙姽并不妖艳。 她生得一副西域女子的清隽骨相,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西域特有的明艳。而她最显眼的,便是那双白色猫耳,还有蓬松的雪白猫尾,与一双棕色的眸子。 这白色猫耳与猫尾,若是刘恭没记错,应当是龟兹特色。 兴许是长期王室联姻,导致这焉耆王族,早就变成了龟兹人的模样。 反倒是金琉璃,还保留着焉耆人最初的模样,黄须碧眼。 “下官已将罪臣龙姽押来,请别驾发落!”龙烈的语气仿佛在邀功,带着些恭敬与谄媚。 龙姽垂着眼,并无其他颜色。 即便双膝被迫跪地,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两人身后,还有几名猫人,似乎正在审视着刘恭,以及刘恭身边的士卒。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恭发落。 这番沉默,令龙烈有些着急了。 他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而是靠着政变夺权的。不论再如何讲,他都是“乱臣贼子”,除非有刘恭代表天朝,来赋予他合法性。 若是刘恭不言语,那不就在反向说明,他龙烈就是谋权篡位,天朝不愿承认吗? “刘别驾。” 龙烈的语气有些焦急。 “龙姽固执己见,抗拒内附,野性难驯,下官肃乱归正,愿携部众归降天朝,永镇大漠!” 听着龙烈的语气,刘恭不禁笑道:“我已向天朝求了册书,只是路途遥远,须得等些时日,才可送到肃州来。” “多谢别驾!” 听到这话,龙烈总算松了口气。 而他身边的龙家人,也都收起了狐疑,转而向刘恭跪拜。 对于这些人,刘恭并无兴趣。 拂手振袖,几个龙家人便被送了出去,只留下龙姽一人,在大帐中面对着刘恭的目光。 刘恭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目光始终锁定她。 似乎是受不了这般目光,龙姽便主动开了口。 “别驾既心意已决,要扶持龙烈,又何必留我呢?”龙姽抬头直视刘恭,“我已是一废人,他日若强令我归龙家,也无法掀起波澜,还请别驾死了这条心。” “留你自然是有用的。”刘恭平淡地说道。 龙姽闻言,蓬松的猫尾忽然炸开,却又缩到了身下,仿佛要躲藏起来。 那双雪白的猫耳,也如飞机耳一般,想要藏在脑后。 这番话,让她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古往今来,无数征服者在获胜之后,都会将败者的妻女纳入后宫,成为宫中禁脔,日夜把玩。 此等生活对于其他女人来说,并非不可接受。 但对龙姽来说,那便是羞辱。 她也是肉食者,若是被另一位肉食者羞辱,那还不如痛快地死去,起码能为自己留下些颜面,也不必承受苦痛,更不必在仇人胯下承欢。 “你杀了我。” 龙姽的语气中,仿佛裹挟着烈火,恨不得生啖刘恭血肉。 只是,旁侧阿古一手扶着横刀,警惕地盯着龙姽,生怕她忽然暴起伤及刘恭。 但在看向刘恭的视线中,也带着些迟疑与担忧。 若是刘恭与龙姽有了联系...... 金琉璃会被置于何处? 第41章 大压抑时代 “本官看你是太压抑了。” 刘恭回到主座,微微掀起袍子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征服一方,便要抢夺人妻,耀武扬威,那是你们杂胡的粗鄙勾当。我自中原而来,习得礼仪法度,不似你等杂胡,困在部族旧俗之中,尽是些腌臜事。” “你——” 龙姽被他这番话堵得语塞。 她胸口剧烈起伏,雪白的猫耳竖的笔直,仿佛带着一股羞愤,那蓬松的尾巴也绕过腰间,冒出来一道控诉着刘恭。 最重要的是,杂胡这个称呼,攻击性实在是太强了。 “我乃焉耆王之后,世受朝廷敕封......”龙姽因为抢话而面色赤红。 “你既已伏诛,便是归降的俘虏。龙烈欲借你献媚,本官并无兴趣,倒不如将你遣去沙州,进献给节度使张淮深。” 此话一出,阿古放松了下来。 刘恭果然没有胡来。 只要刘恭与龙姽无牵扯,便不必担心金琉璃了。 龙家看似人多势众,实则鱼龙混杂,若是盲目吸纳,只会徒增祸乱,致使人心不齐。 譬如刘恭麾下之猫人,虽皆是焉耆后裔,然而各部之间风俗差异,甚至比汉人之间还要来得大。 更重要的是,猫人也是有团体的。 追随刘恭的这些猫娘们,对于想要上车的其他同族,主打一个严防死守。 若是同族和自己待遇相等了。 那自己岂不是白流血了? 刘恭投去目光,注意到了阿古微妙的眼神,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着实难以言说。 于是,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龙姽。 “龙家部落,侵扰肃州多年,如今既已平定,需得令节度使知晓,也得让我各州军民望见,你这贼首究竟是何面目。”刘恭对着她说道。 “你要这般羞辱我?”龙姽的语气有些绝望。 方才的愤怒,像是耗尽了她的气力。 “当初你欲袭酒泉时,为何不曾想想,会落得这般境地呢?”刘恭有些讽刺的说着。 “因为圣人没封你们的节度使!”龙姽忽然高声喊了出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许我龙家一族,内附于肃州,我等虽是蛮夷,但也得了圣人敕封。而你,你虽是汉人,可你不得圣人敕封,行僭越之事,沐猴而冠,自称肃州别驾,你才是那个贼寇匪首!” 此语一出,刘恭的大帐中,顿时有些安静。 刘恭的眉头也紧蹙了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了。 “圣人许了龙家内附?” “不光许了内附,还授予我龙家王检校散骑常侍,文书就在我龙家牙帐之中,乃是先皇大中年间所颁,还有当时鸿胪寺之印,你可要查阅?” 她刻意加重先皇一语,目光隐晦,扫过帐侧卫兵。 “在西域,何人不知圣命难违!刘恭自居别驾之位,就是僭越,如今又擅作主张,处置受皇命庇护的部族,此乃欺君之罪!你们若助纣为虐,他日朝廷追责,必难脱身!” 大帐内仿佛又冷了几分,空气都似要凝固。 帐旁卫兵神色微动,皆向刘恭看着,却无人敢喧哗,只是站立在原处。 直到片刻后,鼓掌声响起。 刘恭端坐在案前,脸上的笑容满是讥讽,掌声虽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仿佛拍在了龙姽心头。 “好一个圣命难违。” 对于这个说辞,刘恭毫不掩饰讥讽之色。 “本官问你,如今甘、凉二州,陷于尔等杂胡,道路阻绝,朝廷如何管辖得归义军?况且在那中原,亦有一众节度使不听号令,什么狗屁圣命?他天子圣命能出得了长安?” “况且,这河西十一州,皆是由张议潮所收复,朝廷可曾出过一个兵马?可曾出过半个铜子?” “归义军之疆土,皆是西域汉人一点点打下来的,与那朝廷有何干系?” 说完,刘恭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此番话语,听着似是大不敬,但确是最真实的情况。 如今的大唐,已不是那个盛唐,而是碎成了一片、一片、又一片的神圣晚唐帝国,政令不出长安。 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不时打进长安挟持天子。 归义军节度使,在诸多节度使当中,算得上是尊重皇帝的,是真把那位长安圣人的话,当作圣旨来听的。 刘恭对此极为不屑。 河西十一州是大唐打的吗? 若论历史上,唐廷确实经略西域,开边万里。 可自从陷于吐蕃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河西汉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河西汉人自己打出来的,与长安的那位圣人,没有半点瓜葛,甚至还要受其节制。 如此忠君报国,在历史上却落得了什么下场? 张淮深身死族灭。 张议潮被囚于长安。 刘恭不是背信弃义之辈,但也知晓这唐廷腐朽,圣人不辨忠奸,实在是不可信任。 “你拿圣命来压我,倒是找错了人。归义军中,唯有节度使,还念着那点君臣情分。本官行事,只看利弊,只凭手中刀枪,从不受那虚无缥缈的圣命束缚。” 说完,刘恭放下了茶盏,挥挥手示意,将诸位将士引来。 龙姽终于缓过神,意识到了刘恭的野心。 “你,你这是要谋反!”龙姽高声疾呼,“节度使尊奉圣命,乃是忠义之举,你这又是要行何事!” “现在晓得叫节度使了?” 刘恭笑了笑。 方才还说节度使没被朝廷敕封呢。 现在换了个更激进的自己,立刻就改口了,这狐狸般诡诈的猫娘,就更留不得了。 甚至都不能带给张淮深。 得找个办法,把她给做掉,否则张淮深耳根子一软,朝廷那边再降个圣旨下来,恐怕又得放虎归山。 “阿古,把她押下去。”刘恭说道。 “遵令。” 阿古立刻带另外一名猫娘上前,用力押住挣扎的龙姽,将她拖出了大帐。 而在她离开大帐之后,列位将士终于进入大帐。 甚至,还有一位半人马也在其中。 “玉山江,你主的意思如何?”刘恭问道,“可是愿随我去酒泉城里内附?” “我主吩咐了,一切皆遵从刘别驾。” 玉山江单手扶胸,微微俯首。 “那倒不错。” 刘恭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边回酒泉去。” 第42章 金琉璃:怎么又来一个? 酒泉与往日一般平静。 刘恭率军出征,仿佛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于河西诸族来说,打仗有如家常便饭,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街巷上的商贩吆喝叫卖,酒肆里的客人浅酌闲谈,胡姬依旧翩翩起舞。 唯有城头,凝重得不似寻常。 王崇忠几乎合不拢眼,整日整夜地在城头立着,远远望着北方。 “王参军。” 一名军士端着麦粥,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中带着劝诫。 “天寒露重,您在这儿立了快两个时辰,先喝口粥暖身子吧。刘别驾勇武过人,定能平安归来的。” “唉,我便是担心他盲目自信啊。”王崇忠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军士说:“参军何必呢?” 王崇忠摩挲着女墙,粗粝之感使他的忧愁更重了几分:“刘别驾所率,皆是城中精锐好手。可他这一走,酒泉城兵力空虚,若他们有个闪失,这城怕是难守......” 话音未落,城外蓦地起了烟尘。 其中一道骑手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尘幕,快马加鞭朝着城门奔来。 望着那道身影,王崇忠几乎要将身子探出城墙。 待到稍微近了些,骑手得面容便清晰了。 是石遮斤。 “捷报!我军胜了!” 石遮斤的喊声穿透风幕,迅速传遍城头,传入所有士卒的耳中。 王崇忠浑身一震。 胜了! “去开北城门!”王崇忠立刻朝着城楼下喊道。 城楼下的士卒听闻,立刻来到铰链处,用力拉动铰链,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升起,堆积已久的灰尘簌簌落下。 石遮斤策马入城,朝着王崇忠致意之后,便一路高喊捷报穿过街巷。 原本各司其职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推开木门、掀起窗棂,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来到街道上望着,等待着大军的归来。 不多时,远方的军队抵达城下。 刘恭一身青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城门口等待的王崇忠,立刻跳下了马背。 “王参军,近日来辛苦了。”刘恭握着他的手说。 “回来便好,刘兄。” 王崇忠面色欣慰,与刘恭简单寒暄几句,便迎着队伍进城。 城门口的将士,也纷纷挺起胸膛。 军队分成整齐的队列,甲胄碰撞沙沙作响,即便身上有些蒙尘,也依旧挺着脊梁,丝毫没有半点怯意,迈着步子走进城中。 看着这支军队完好地回来,王崇忠的心中满是激动。 酒泉这点兵,经不起大的伤亡。 但刘恭将所有人,都近乎完好地带了回来,甚至看不出有折损,仿佛带出去了多少人,就带回了多少人。 然而,当行军队列走到一半,王崇忠便开始目瞪口呆。 首先是一批龙家战俘。 这些战俘大多白耳白尾,衣衫褴褛,勉强遮体,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与泥土。 在这些战俘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缴了械的龙家人。 他们两手垂在身边,眼神中略带阴狠,也有对汉人的恐惧。几个年幼的小猫孩童,被妇人紧紧护在身边,吓得瑟瑟发抖,小尾巴缠在妇人腿间,小声地啜泣着。 还有一行粟特人,亦是被缴了械,跟在龙家人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俨然是要奔赴刑场。 龙姽的身影最为显眼。 她的衣裳虽也染尘,却依旧挺直脊梁,不屑于像战俘那般俯首。 只是,她那双猫耳绷得笔直,尾巴也藏在衣摆下,眼底满是愤懑与不屈。两名猫娘亲兵押着她,步伐沉稳,将她与其他战俘稍稍隔开。 “刘兄,这......” 王崇忠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龙姽此名,王崇忠自然知晓。 他甚至还见过。 龙家人与归义军,也非一直敌对,当年吐蕃得势时,龙家人还与汉人一道,抗击过吐蕃。 “王参军可有话要说?”刘恭问道。 “这,真是龙姽?”王崇忠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龙姽祸乱肃州,也有几年了,此前耗费数万银两,却怎么也平不掉......” “上梁不正下梁歪。” 刘恭冷哼一声:“之前那狗刺史,暗中勾结蛮夷,你们再如何卖力,又怎能灭得了?” 讲到这里,刘恭还抬起鞭子,指了一下。 “此等蛮夷,人心涣散,只需得一两场大捷,便可传檄而定,何来的难以平定?所谓打仗,也不过较量谁人心更齐,比谁更能流血流汗。” 龙姽抬头,撞上刘恭的目光后,下意识地躲闪开,仿佛不敢面对刘恭。 刘恭却没继续看她。 他示意亲兵稍稍提些速,战俘走过之后,喧嚣的街巷稍微安静了几分。 这场盛大的作秀,便到了下一阶段。 约莫三十名半人马,进入到了酒泉城中,令王崇忠再度瞪大了眼睛。 契苾部的回鹘人,身着各色通体罩衫,朱红、靛蓝的衣料在阳光下,仿佛海浪般起伏着,泛着温润的光泽。罩衫边缘缀着银饰与骨坠,流苏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响声。 在众沙黄色的回鹘人之中,为首的便是契苾红莲,马身如流火,上身却如凝脂般柔润。 她望着刘恭,眸子如汉人般深邃温润。 玉山江则在她身边,身着牡蛎白联珠纹对鸟袍,折成文武袖样式,露出左肩的披膊札甲,将六面窄边叶锤搭在肩上,如门神般护在契苾红莲身侧。 队伍两侧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自张淮深收复酒泉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盛况,也未曾见过如此多的胡人。 小贩们踮着脚,将裹好的胡饼递给将士,嘴里还不断地喊着价格,生怕过了这波就没了生意。 有人索性端来酒水,将整坛整坛的葡萄酿揭开,让伙计给途经的士卒斟上半碗。 奴隶贩子们更精。 他们一眼便认出战俘,于是顺着人流走着,打量着那些战俘,心里默默算着价。 酒肆中的胡姬旋起裙摆,薄纱长袖随风翻飞,丝竹之声轻快明亮,引得沿途士卒纷纷吹着口哨,恨不得现在就脱离队伍,到酒肆里去大吃大喝,再好好痛快一场。 见此情形,刘恭也不再作秀了。 他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前蹄蹬踏间,微微溅起尘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麾下士卒投来热切的目光,几乎要将刘恭淹没。 刘恭大笑着,宣布说: “此次平定龙家,诸位将士皆是功劳卓著。本官在此宣布,所有出征将士,一律休沐十日!” 话音未落,街巷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卒们纷纷敲打着长枪,喝彩声仿佛要直冲云霄,还有人一把揽过袍泽,高声叫好。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便散开。 士卒三三两两,在街头散去。 有家室的立刻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而那些没有家室的,便去酒肆青楼,寻胡姬觅个快活,什么封侯全然忘了个干净。 刘恭自然也有去处。 来到契苾红莲身前,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契苾红莲,刘恭开口道:“红莲可愿随某一行?” “别驾请便。” 契苾红莲轻轻颔首,左手一抬,示意刘恭引路。 于是,刘恭便在前方引路。 王崇忠一行官吏,跟随在刘恭身边,有些好奇地盯着玉山江,又不时看向刘恭。 这位别驾,与半人马并辔而行,看着甚是古怪。 就是不知刘恭会如何与胡人打交道。 直到署衙小院门前。 王崇忠停步,玉山江亦步亦趋,学着王崇忠的样子,在小院前停下了步伐。 契苾红莲迟疑了一下,随后迈起蹄子,进入了小院中。 只是,当她进入小院的瞬间,一声清丽的嗓音传来,似乎还带着些惊恐。 “郎君?” 金琉璃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刘恭时仿佛带着委屈。 “怎么又带回来一个?” 第43章 回鹘血税 契苾红莲的到来,令整个小院都手忙脚乱。 半人马的身体毕竟不同。 若是寻个胡凳来随意应付,那就有些太过失礼,然而众人皆无招待回鹘人的经验,因此自然是手忙脚乱。 直到金琉璃再次出现。 她带着阿古,抬着一个矮脚案几,长约半长,铺上厚实的羊毛毯,横过来摆放好,才勉强算得是个“凳子”,能给回鹘族人用的那种。 望着这张凳子,契苾红莲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这院子为何慌乱。 不是怕她,而是不知如何“安放”她。 人形上半身该有座,马躯下半身却无处落。汉人讲究礼,可礼制里,却不曾说过半人马如何坐。 好在有金琉璃,兴许是见过半人马,因此知晓如何应对。 摆好凳子后,先抬起右前蹄,轻轻落在案几中央,蹄面与案板相触,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红莲何必如此谨慎?” 刘恭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对面。 “此乃祁连山上采来的老榆木,纹理密实,阴干足足三年,便是骆驼踩上去,也塌不得,请红莲放心。” 契苾红莲闻言笑着说:“那便谢过刘别驾了。” 说完,她收回了蹄子。 随后刘恭看着她,前肢微屈,跪坐在长凳上,随后后腿灵巧地抬上,将下半身带到长凳上,马身侧卧,上身微转,手肘搭在案边扶手上,姿态从容,仿佛宫中仕女般优雅慵懒。 宽大的朱红罩袍顺势垂落,将马躯完全覆盖,并未有任何春光乍现,精巧程度令刘恭啧啧称奇。 对汉人而言,这是坐没坐相。 但历史上确实有人这般坐,那便是罗马人。 罗马人宴饮时,常常会摆三张床,排成“凹”字形,趴伏、侧卧皆有,留下一个口子,用来给奴隶上酒上菜。 他们认为此举优雅,是上流社会的象征,有了钱以后,就得躺在床上吃饭饮酒。 怪不得突厥人灭了东罗马后,还硬要自称是罗马继承人。 大家都是躺着吃饭的。 罗马人躺着吃,突厥人也躺着吃。 那大家就是一家人。 “别驾,茶来了。” 金琉璃再度出现,打断了刘恭的思维。 她端着两盏热腾腾的清茶,来到案前递上,随后又乖巧地退到一边。 只是在退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动了动猫耳,想要听清二人言语。 刘恭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你率部内附,远离故土,又愿进酒泉城中,想来并非一时兴起。不知红莲为何要舍故土,来我肃州地界?” 话音落下,契苾红莲端茶的动作愣了下。 她抬眼看向刘恭,眼神中有一丝彷徨,但很快便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 那股锐利之气,刘恭心里清楚。 这位回鹘的公主,未必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刘别驾果然开门见山。” 契苾红莲说:“只是,别驾问我,我倒是想先问别驾,明知我是回鹘人,身形异于汉人,为何敢坦然接纳我部呢?” “有何不可?”刘恭悠然地说,“回鹘与大唐,素来以舅甥相称,多几个回鹘人在酒泉城外,也算不得何等大事。况且,你部除了归附,还有何去处?难不成要去那祁连山上,寻吐蕃人去?” 说完,刘恭又抿了一口茶。 他的态度十分淡然。 眼下这支回鹘人的内附,几乎是板上钉钉。 北边则是黠戛斯汗国,在二十余年前灭了回鹘汗国,对草原上的回鹘部众赶尽杀绝。 南边是吐蕃人,旧时长期与回鹘争夺西域,双方的血海深仇,那是阎王的账簿都记不完。更何况,契苾部高度汉化,而吐蕃最排斥的,就是西域的汉人。 东边的甘州回不去,那就只能逃遁西方。 如今四面八方,皆是死路,唯有归附刘恭,才是唯一的出路。 刘恭简单的几句话,立刻道明了契苾部的情况,令契苾红莲心中无奈,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 “别驾高见。”她抬起茶盏敬了一下。 浅尝之后,她放下了茶盏。 看样子是不喜欢清茶的口味。 但她又端起喝了一口。 苦涩口感顺着唇齿,在身子里沁润开来,就仿佛如今的契苾部,唯有仰人鼻息,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又能有多少呢? “金琉璃,去取些蜜饯、牛乳来。”刘恭忽然开口。 一旁偷听的金琉璃猫耳微颤,连忙迈着小步子,来到刘恭身边,端上几个小碟,与温热的银壶。 刘恭拿起银壶,将牛乳倒进契苾红莲的茶盏,随后拿起一小块蜜饯,丢入自己嘴里。 “这清茶,你倒也喝的进去。” “中原的饮茶......” “什么中原的饮茶,本官这不是中原的饮法,乃是江南文人雅士所爱。” 看着契苾红莲的表情,刘恭有些戏谑。 “江南多雨水,气淑风和,自然是喜爱清淡。反倒是你,一西域回鹘人,迁就着这饮茶法子,岂不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不必刻意迁就,照着自己喜爱来做便是。” 说完,刘恭将装着蜜饯的碟子,微微向前推了些许。 看着碟中蜜饯,契苾红莲微怔。 她想过刘恭会坦然。 毕竟,刘恭留给她的印象,是率精骑奔袭二百里,以一破十的猛将。 但她却未曾想到,刘恭居然如此细心。 捏起蜜饯,微微饮一口乳茶,熟悉的滋味涌来,令契苾红莲安心了不少,心中忧虑自然也少了。 “如今契苾部寄人篱下,能有一席之地,便已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契苾红莲虽然嘴上这般说,但语气却柔和了不少。 朱红罩袍下的马躯,也略微放松了些,肩线微微舒展,看着是放下了戒备。 显然,刘恭的表态起了作用。 刘恭将茶盏置于案上,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 “红莲此言差矣,我刘恭接纳契苾部,不是要你们仰人鼻息,而是要你们出工出力。” “出工出力?” 契苾红莲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何意味?” 她顿时联想到了,那些为大唐帝国,死在开边沙场上的同族。 契苾家便是如此起家的。 也正是因此,这途中有多少辛酸血泪,契苾红莲一清二楚,甚至比大唐人,都更清楚契苾部流了多少血。 刘恭见状,朗声一笑。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 “红莲放心,某不做驱人赴死的买卖,只是某麾下并无善骑射之辈。恰好回鹘一族,皆是得天独厚的骑射体魄,无需驯马便能疾驰射箭,这般本事,可不是拿来当炮灰的。” 这每一句话,都是刘恭发自内心说的。 回鹘人的这个身子,不拿来当骑射部队,实在是浪费了。 此前的战斗,刘恭只是为了目标,暂时搁置骑射,并不是说刘恭就真的蔑视骑射。 但如韩愈所说,术业有专攻。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只是,契苾红莲眉头紧蹙,似乎不信刘恭的想法如此简单。 无奈之下,刘恭只得加一句。 “我这麾下也不养闲人。好歹庇护着契苾部,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若得我令,你部需得差遣人来,随我作战,我才可庇护你部。这桩买卖如何?” “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 契苾红莲反复品味着这个词。 半晌过后,她才露出笑容,欣然接受了这笔交易。 “那便约好了,我部缴纳血税,以求庇护。” 第44章 打你够了 刘恭记得一个道理。 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位以骑兵著称的将领,苏联元帅布琼尼曾说过,骑兵的机动性、技术性、团结性是三大特性,而这三个特性的基础,都建立在一个条件上: 那就是战马。 但回鹘半人马的出现,突破了刘恭前世所有的认知。 回鹘人不需要考虑战马,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战马。他们也不需要与坐骑培养感情,因为他们的四蹄就是坐骑。 因此,刘恭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回鹘人究竟是如何作战的。 天刚蒙蒙亮,刘恭便到了校场。 河西秋风凌冽冰寒,刮得人面生疼。 契苾红莲仿佛感受不到寒冷,穿着一身朱红色织金翼马袍,身上只有一条狼皮披肩。 金琉璃跟在刘恭身边,猫耳在寒风中挺立,看着似乎半点也不冷,甚至还能不时伏下来,像帽子般捂着头。 刘恭穿着一身裘袍,领口缝着蓬松的狐毛,将大半张脸都藏在其中。旁边的王崇忠亦是如此,还多戴了个风帽,似是这寒风吹的他受不了。 “刘兄。” “嗯?” “回鹘人打仗的本事,有必要看吗?” 王崇忠话里有话,似乎对回鹘人非常信任,高度认可他们的战斗能力。 对此,刘恭不知说何是好。 回鹘人确实能打。 自安史之乱起,唐廷为镇压藩镇,多请回鹘兵入中原,纵兵烧杀抢掠,回鹘人之威名,自然也震慑了中原人士。 “能不能打,还得看啊。”刘恭叹着气说,“早些来,才能看清他们的真本事啊。” 恰在此时,钟楼声响。 一名士卒敲响铜钟,浑厚之声穿透晨雾,足足三响,回荡在校场上,盘旋不散。 随后,那名士卒高声唱喏: “辰时已至,集结整肃!” 校场中的汉人士卒,从营房中出来,看似混乱,实则寻找着各自营位,只消片刻便按队列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反倒是回鹘人。 他们临时落脚在营房中,对集结号令毫无紧迫感,身上满是山野般的散漫。甚至有几个干脆躺在地上,蹄甲时不时刨翻黄土,就是不见归队。 契苾红莲脸色微沉。 只有玉山江,和约莫四十名亲卫,整肃完毕,来到了刘恭面前。 远处,汉人士卒已开始操练。 “别驾。” 王崇忠压低声音对刘恭说。 “这回鹘人虽是劲旅,骁勇善战,可这般野性难驯,怕是难从军纪啊。” “嗯,王参军说的是。”刘恭点了点头。 回鹘人的纪律实在散乱。 这样子的兵,就算再如何能打,刘恭也绝对不会用。将来若是败坏了军纪,搞得其他部队怨声载道,也学着他们好逸恶劳,那就全完了。 玉山江听到这番话,立刻刨着前蹄,来到王崇忠身前,眉头紧蹙着开了口。 “你胡说什么?我等回鹘男儿,勇力在于在于弓马娴熟!队列齐整、号令森严,是你们汉兵,躲在城墙里的功夫!不是我等大漠上的雄鹰,该操练的规矩!” “不听号令,如何打的了仗,你这......” 王崇忠越说,气势越弱。 毕竟刘恭在身边。 此前王崇忠说,骑射乃是骑兵之本。 结果刘恭压根没用骑射,依旧把龙家人打服了,远胜于此前历任将官。 所以,王崇忠有些担心。 若是自己再被驳一次,怕是要颜面扫地。 他声音一弱,玉山江便接着说:“生死搏杀之间,谁还顾得上这些操典条令?能倚仗的,无非是平日里流血流汗,练出来的直觉罢了!” “哦?直觉?” 刘恭忽地开口:“倒是有点意思,你这直觉,到底多有用呢?”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玉山江顿时哑口无言。 实打实的战绩放着,玉山江说的再多,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压根说不服刘恭。 而刘恭的目光,越过了玉山江,落在契苾红莲身上。 “契苾红莲,你麾下能战之骑射好手,合计有多少?”刘恭问道。 契苾红莲略一思忖说:“约莫二百骑。” 二百,倒是不多。 刘恭在心中暗想着。 片刻后,刘恭开口说:“玉山江,既然你说生死搏杀,倚仗直觉,不屑条令,不如去城外操练一番。我带三十骑,与你过过招,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崇忠猛地看向刘恭,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对二百,还是对上回鹘人? 玉山江也愣了一下,随机脸上涌起些许愤懑,混合着被轻视的难以自信。 “别驾虽武功过人,可这三十骑,莫不是在羞辱我?” “打你够了。” 刘恭反倒波澜不惊。 “士卒擂鼓三十声,若我打不赢你,那此后回鹘人便可不听号令;若是打赢了,便得听我汉家的条例。” “既是操演,便不用真刀真枪。弓箭去镞,包以厚布,蘸染石灰。规则也简单,被石灰击中要害三次,视作阵亡,推出场外,你看这如何?” 玉山将咬着牙说:“小将愿领教,只是刀剑无眼,纵使包布裹灰......” “无妨,王参军去擂鼓吧。” 刘恭打断他,随即转身。 见到刘恭的动作,金琉璃立刻放下暖炉,快步跟上,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只是眉眼间有些担忧。 来到猫娘们身边,刘恭摆了摆手,阿古便带着猫娘护卫,开始穿戴甲胄。 甲胄悉数披挂完毕,刘恭便翻身上马。 三十名猫娘,也早已集结完毕,作为刘恭身边身边最核心的力量,她们迅速完成披挂,清一色的长枪,即使枪尖裹着厚布、蘸满石灰,森然的寒意依旧隐隐传来。 刘恭策马立于这队枪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 “可晓得如何打仗?”刘恭的声音不高,“随着我,只盯前方,莫顾左右。冲到他们面前,便悠着点,免得真戳死了人。” “遵令!” 阿古率先开口。 其余猫娘也随着阿古,一道喊出了口号。 刘恭没再多想,勒着战马,带着猫娘来到城外的平地。 玉山江所率的契苾部骑手,也已悉数到来,望着刘恭麾下紧紧三十骑,不少回鹘人露出了轻蔑的笑。 三十骑而已,如何打的赢二百回鹘健儿? 城楼上,王崇忠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战鼓擂响。 “咚!” 战鼓擂动,声震荒野,如同巨兽之心脏,催促着鲜血奔流。 第一声响起后,刘恭身后的骑兵们,便开始缓缓前行。 马蹄声嗒嗒,不疾不徐。 契苾红莲不知何时,登上了城楼,也远远地望着城下,看着刘恭麾下骑手,在玉山江的射程外游弋。 “咚!咚!咚!” 三声战鼓响。 刘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在众人看来,他只是远远地游弋,像是在拖着时间。 回鹘阵中,响起几声嗤笑。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对手畏惧了,临到战场上,居然还会徘徊不前。 唯有玉山江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刘恭的阵型,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能举起手臂,示意麾下儿郎准备迎击,随时等着用弓箭招呼。 “你们汉人便是这般打仗的?” 契苾红莲在城楼上,毫不掩饰地朝着王崇忠问道。 王崇忠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紧锁着那三十个小小的身影,甚至比上了战场,还要来得更加忐忑不安。 金琉璃站在一旁,握紧了手中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低声祈祷着。 “咚!咚!咚!” 就在玉山江准备下令,让麾下骑手上前试探,对面传来了动静。 刘恭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刘恭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顿时扬起蹄子,开始向前飞奔,以袭步的速度,朝着玉山江快速冲去。 跟随在刘恭身后的猫娘们,如同一整根被牵动的绳索,紧紧跟在刘恭身后,骤然加速冲了出去。 原本平缓的队列,瞬间如长刀出鞘,直指回鹘人。 回鹘人这才警惕起来。 “都给我走起来!” 玉山江一边下令,一边从摇晃的胡禄中,勉强取出箭矢,右手挽弓,左手引箭,抬起弓准备射击。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 刘恭的冲锋,来的实在是太快,太过于决绝,仿佛雷霆一般不可阻挡。 城楼上的契苾红莲,也顿时惊得愣在原地。 她立刻来到墙边,双手撑在女墙上,望着城楼下的三十骑,卷起的烟尘宛若铁锤挥舞生风,正呼啸着朝她的部众而去。 回鹘骑手们慌忙引弓,但仓促之间,箭矢稀稀拉拉,全无章法。 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有做好近战的准备。 几支去镞的箭矢,歪歪斜斜地飞过。 大多箭矢最终都落空,偶有命中,也不过留下一道痕迹,压根没能阻挡冲锋。 于是,玉山江立刻做出了判断。 “散开,散开!” 他振臂高呼,喝斥着身后部众。 然而,回鹘人早就习惯了追逐、缠斗、袭扰,何曾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袭击? 哪怕知晓是演练,那马蹄声传来,依旧令回鹘人胆颤。 混乱便这样开始了。 大部分回鹘人,下意识地朝着右侧转移,方便自己向后射击。然而,一小撮左利手的回鹘人,却朝着左侧转移,这样方能适应自己的习惯。 左右交错之下,回鹘人内部互相碰撞。 这两撮人撞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纠错,而是开始叫骂。有身份的贵人鞭打部众,而部众四处逃窜,又让情况更加混乱。 一些在后排的回鹘人,则是连眼前的情况都没看清,就被伙伴们带着,几乎是盲从地到处乱跑。 长筒的胡禄缠绕着马腿,令回鹘人的动作难以施展。 胡禄不断摇晃,箭矢上下跳动,甚至还没射击,便已落了一地。 惊呼声、呵斥声、马蹄声交错混杂。 只是顷刻间,回鹘人便乱作一团。没等刘恭来袭,他们自己就溃不成军,甚至踩踏起了自己的袍泽,场面犹如雪崩般震撼。 就在即将冲到面前时,刘恭忽然停了下来。 他勒住战马,扬起前蹄。 跟在刘恭身边的猫娘,也都学着刘恭的动作,勒住战马之后,看着面前回鹘人混乱不堪。 玉山江无比狼狈,左右招呼着回鹘人,想要将他们收拢,结果连这点最简单的事,都没能做的好,甚至还有回鹘人朝着远处奔逃,似乎当真以为要被杀了。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呜咽。 契苾红莲撑在女墙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最初的惊愕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刘恭的审视,裹挟着对刘恭的畏惧,以及仰慕。 那三十骑,就像一把抵在脖颈上的长刀,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二百回鹘部众,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冰冷,傲慢。 但又异常强大。 看着玉山江勉强收拾好队形,刘恭才微微策动战马,向前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羞愤、或茫然的脸。 最后落在了玉山江的脸上。 “玉山江。”刘恭的声音无比清晰,“你的直觉可曾告诉你,这二百雄鹰,一枪未挨,一箭未射,怎会乱成如此?” 玉山江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辩解。 可他知道,输了就是输了。 越是想要辩解,便越是丑态百出。 刘恭接着说:“你的直觉不错,单打独斗,考验的是个人武艺。它告诉你如何闪躲,如何偷袭,如何保命。” “可到了两军相对,鼓角争鸣时,拼的是谁能令行禁止,谁能承受伤亡,谁能将军队如臂使指。若没有纪律约束,没有号令统合,再如何勇武,也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说着,刘恭指向了玉山江身边,那些狼狈的回鹘人。 乌合之众这个词,对大部分回鹘人来说,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太过高深精妙。 但玉山江能听懂。 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口。 “回去吧。” 刘恭跳下战马,摆了摆手,不再与玉山江计较,摘下头盔后擦了擦汗。 玉山江猛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片刻后,他豁然睁开双眼。 “别驾教训的是。” 说完,玉山江转身挥手,带着契苾部众离开,仿佛战败了一般,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城外。 待到烟尘稍微平定些,刘恭取下胡禄,上下摇晃一阵。 箭矢在胡禄中跳跃,很快便有一支掉出。 看着掉在地上的箭矢,再微微抬头,看向面前。几乎只在瞬间,刘恭便看到,方才回鹘人所在的地方,满地都是散落的箭矢,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大战似的。 “怎么给搞成这样的呢......” 刘恭收起胡禄,扔给阿古,然后骑上马背,朝着城中走去。 这胡禄,得改。 第45章 我要把重心放在军事上 “刘官爷?” 祆神庙中前堂里,沙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米明照抱着新收的羊毛毡走过,忽地看见刘恭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怀里柔软的毡料,也跟着凝滞了一瞬,唯有檐角铜铃细碎作响。 半月不见刘恭,令米明照颇为想念。 但她作为萨宝府中长女,又不便随意出行,于是只得在祆神庙里,等待着刘恭前来。 “许久不见啊,明照。”刘恭微笑着问候道。 听到刘恭的声音,米明照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了浅笑,随后放下毛毡,迈着小碎步来到刘恭身侧。 “官爷可是要品茶?”米明照柔声问道,“庙里采买了扬州的茶。” “今日来不是为此事。” 刘恭摇了摇头。 米明照的脸却腾地红了。 “官...官爷......可是要沟通神意?” “咳,现在还是白天呢。”刘恭肃正颜色道,“我乃正人君子,岂会白日宣淫?” “那便是晚上可以......” 米明照眼神躲闪,耳根处的红晕非但没褪,反而蔓延到了脖颈,连带着羽翼也微微收拢,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 还有期待。 看着她那副想钻进地缝,又想带着自己一块的样子,刘恭顿时觉得,这话题不能继续了。 刘恭端正地说:“我此次来,是有正事要办,而且需得你来做。” 听到是正事,米明照心中的旖旎散了大半。 她依言在胡凳上坐定,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早已被平复了下去。 “官爷请讲,是何正事?” 刘恭也不再耽搁,直接从怀里取出包裹。 包裹展开,便是一个初见雏形的箭囊,由多层鞣制牛皮,层层叠叠缝制而成。 箭囊上针脚大而疏,显然是匆忙制成。 不过,米明照还是看到了重点。 这个箭囊的开口,并非胡禄那般的敞口,而是狭窄的缝隙,两边由硬牛皮夹着,全然看不见底。 以后世的物件来比喻,胡禄形似笔筒,而刘恭的箭囊,则是那种一支支插入的笔袋。 “此为何物?”米明照有些困惑。 “本官自己琢磨的物件。” 刘恭认真地说:“寻常胡禄,步射时尚佳,但到了骑射,箭易滑落,取用也慢。这箭囊可以卡住箭矢,放进去稳当,抽出来也快,马背上颠簸的厉害,也能流利使用。” 说完,他拿起一根木棍。 在米明照的注视下,刘恭将木棍对准箭囊缝口,稍加用力,便将木棍推了进去。 随后拿起摇晃,木棍也未脱落掉出,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其中。 米明照看得目不转睛。 起初她还有些困惑。 但在见到刘恭使用之后,她眼中的疑惑,便迅速被惊奇取代,也是一下便看出,这箭囊与普通的胡禄之间,乃是天差地别。 她伸手接过箭囊,也学着刘恭的动作,摇晃几下之后,仿佛被这箭囊给吸住了,爱不释手地玩着。 “官爷之构思真是精巧至极。” 米明照一边说着,一边又从中抽出木棍。 抽出木棍需稍稍用力。 但也正是这股力,可以咬住箭矢,免得像胡禄那般,只要跑得快了,箭矢便容易掉落出去。 “构思精巧,可惜手不巧。”刘恭摇着头自嘲。 米明照这才将目光转向针脚。 诚然,这箭囊是个好物什,可刘恭的手艺太差,缝线简陋,皮料粗糙,看着莫说是用,拿到这儿来没散架,就已经算对得起刘恭了。 “官爷可是要小女帮忙?”米明照把箭囊放回了案上。 “正是如此。” 刘恭恳切地说:“本官想将其制成军中可用之物,需得采买好皮料,寻些好裁缝来做。” “小女愿为官爷代劳。”米明照立刻回答,“城中各类匠铺,小女皆有几分往来,可为官爷寻到皮匠、鞍匠。只是不知,官爷要何样的料子?” “要上战场,必然是越精越好。”刘恭说道。 米明照应答道:“既然如此,小女便去西市里,为官爷寻最好的匠铺,给官爷做这些箭囊。” 听到米明照的保证,刘恭总算放下了心。 对于官府里的人,刘恭不那么信任,完全不想差遣他们办事,只求他们别拖后腿即可。 尤其是这打仗的事。 若是行政,办不好还有得补救。 打仗若是打输了,那真是有理也没处说。因此,与打仗相关的事,刘恭都只能任人唯亲,找到能办好事的人去做。 “此事我与你一道去。”刘恭忽然开口说,“本官觉得,若是亲自盯着,更为妥当些。” “官爷要一同去?” 米明照微微睁大眸子,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旋即而来的便是兴奋和喜悦。 这可是一同去西市。 不是隔着案几对谈商议,也不是躲在后院中偷欢,而是并肩走在市集上。 如此一件提议,令米明照心中泛起羞涩。 但更多的是期待。 难以自抑的欣喜,悄悄从心底钻出,羽翼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藏起这份雀跃。 “是...是该妥当些。”米明照低声应道,“官爷亲自验看料子,与匠人分说要求,自然是再好不过......官爷稍等片刻,小女去换身便利些的衣裳。” 说着,她站起身。 脚步比平时略显仓促,似是有些慌乱,转入到了后堂里。 刘恭不作言语,只是默默等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再次响起。刘恭抬起头去,望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米明照。 一身石榴红色窄袖圆领袍,以金线绣着蔓草纹,衬得她皮肤格外细腻。头顶戴着锥帽,上边还插着支翎羽,看花色便知是石尼殷子所赠。几条细辫从帽边垂下,缀着银饰与彩色丝带。 往日里,米明照大多穿着月白色长袍,虽说素雅宁静,但也少了异域风情。 如今换上这身,便有了那股市井里的鲜活气。 米明照走到刘恭面前,两手微微提起裙摆,随后又任其落下,声音无比轻柔,又带着些许羞赧。 “官爷,小女这般可还妥当?” “轻便利落,不错。” 刘恭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听到刘恭的夸奖,米明照心底涌起暖流,随后她便来到案边,拿起准备好的小巧布囊,转身给刘恭引路。 “官爷,请随小女来。” ...... 西市向来喧闹。 踏入宽阔的主街,声浪与气味扑面而来。 无数胡商摇着拨浪鼓,驼铃声叮咚作响,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羊皮腥膻与香料味混杂,在扬起的尘土之间,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从堆积如山的彩色毛毯,再到悬挂着的风干肉条,还有散发出浓郁辛香的各色香料。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虽不及沙州那般,但依旧与中原迥异。 熙攘人流之中,米明照牵住了刘恭的手。 “官爷,我们去那头。” 她走在前面引路,不论周围人流如何,石榴红色长袍,始终在刘恭身边,高高的锥帽也引导着刘恭。 穿过这片香料与布料摊子后,米明照在西市最边缘,一家门庭冷落的皮货店门前停下。 “官爷,就是这儿了。” “嗯?” 刘恭抬起头,看了一眼店面。 这店位置偏僻,门脸也小。 只有一块悬着的牌匾,上面字迹清晰,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刻着“何氏皮作”。 “就在此处?”刘恭有些意外。 “这是西市里最好的皮匠。”米明照说道,“官爷不要看这匠铺小,若是其他皮匠,都不许得进城。” “为何?” 刘恭挠了挠头。 “嗯......”米明照沉吟了片刻。 也就是在这会儿,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飘来,还混合着兽皮、鞣料、油脂的浓厚腥膻气。 这股味道传来的瞬间,刘恭的鼻子缩了一下。 他也瞬间想起来了。 古代皮匠制皮,都要用尿液来鞣皮,那些积攒了数日的尿液,都装在大缸中,泡着城外送来的皮料,还得搭配草木灰反复搓洗,晾晒,如此一来,味道自然大了。 也怪不得要把皮匠赶走。 “原来是这般缘故。”刘恭捏着鼻子,“确是放在城池外缘,才算得妥当些。” 见刘恭理解,米明照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门前,提起门上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不多时,一位穿着油污围裙的老者,吱呀一声拉开半扇木门,见着米明照时,眼睛还眯了起来,仿佛看不清似的。 忽然,他浑浊的眸子亮了一下。 “是米小娘子?”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院里腥膻重,就在这外边说吧,免得扰了小娘子。” 米明照闻言微微颔首,说:“多谢何二哥了。今日来,是想劳烦二哥做个物件。” 说着,米明照拿出了箭囊。 老者眯着眼,接过箭囊后点亮了两下,拆开看了看以后,又抬首望了眼刘恭。 “呃......这位可是刘别驾?”老者问道。 “正是本官。” 刘恭也不谦虚,一步迈向前,丝毫不忌讳老者身上的腥膻。 他拿过箭囊,给老者展示着用法。 展示了一遍过后,刘恭才开口。 “明照与我说,老人家是皮匠行家。本官如今要找个信得过的,将这物件做成军中制式,能供骑射,不知老人家可否做的好?” “此物不算得麻烦,只是不知官爷要多少?”老者的双手在围裙前擦着,“若是多了,需得花些时日。” “合计约莫二百只。” 刘恭竖起了两支手指。 老者低下头,掰了掰手指。 “二百只,需得些时日,还得要定金。”老者准备认真地解释一番。 但米明照抢先开口说:“定金之事,祆神庙里会出,何二哥只要讲清,需得多少时日便可。” 米明照的态度,令老者有些意外。 刘恭也感到诧异。 自己......这算是被包养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祆神庙里受胡商供奉,要说缺钱是肯定不可能的,愿意给自己垫资,那就再好不过了。 “需得一个月。”老者立刻回答道。 不是很快,但也够了。 刘恭点点头说:“行,那便讲好了,祆神庙里支银子垫着,一个月后,本官差遣人来提货,若有缺漏瑕疵,便得你自己给我补贴。” “那自然如此。”老者连连点头。 官吏没来趁机敲诈勒索,在老者眼里,已经算得上是好事了。 “此外,本官还有一事相求。”刘恭又说。 话音未落,老者心中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要敲诈了吧?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刘恭发了话。 “本官需得你现在,尽快做一件完好的箭囊来,本官今日便要送人,你需得多久能做好?” “快的,快的,半个时辰内。”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应声,便转身踅回院内。 木门吱呀一声掩上,将米明照与刘恭隔在院外,免得去那充斥着味道的院里。 刘恭望着木门,指尖摩挲着蹀躞。 过了会儿,刘恭笑了。 “这倒是个实在人。” 米明照柔声说:“何二哥一辈子守着这铺子,见多了官吏敲诈,难免后怕,好在刘官爷是个讲理的人。” “你也是个会拍马屁的。”刘恭双手负在了身后。 “那...那也是小女没法子了。” 说着说着,米明照的声音忽然小了。 她低下头去,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随后一脚踢开地上的小石子。 如此动作,定是心情不悦了。 只是刘恭也不知为何。 好在米明照平日羞怯,到了心情不好时,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讲了出来。 “遮斤叔回来后,跟阿娘说,以后不许小女接任萨宝。当不得萨宝,便只能留在庙里,当个小小仆役。可遮斤叔也不许,只许小女跟在官爷身边,还和阿娘吵了一架。” “他说,若是阿娘不许,他就与阿娘断交。阿娘也只好许了,说小女以后只得跟着官爷了。” 石遮斤倒是懂事。 刘恭之前还想,如何保住米明照,让她不去做萨宝。 毕竟,刘恭可是亲眼见了,石尼殷子是如何沟通神意,如何在别的男人面前婉转承欢的。 将米明照视作禁脔后,刘恭便许不得这种事。 只是没想到,粟特人倒挺自觉。 也不用刘恭说,便自己内部协调好了,把事情帮刘恭办好了,连这点都替他算得通透。 也怪不得诸多胡人之中,粟特人在中原混的最好。 这眼力到哪都吃得开。 “难道跟着本官委屈你了?” 刘恭没有顺着米明照的话说,反倒像调戏良家似的,伸出手捏了捏米明照的面颊。 指尖瞬间传来少女特有的弹润。 米明照没料到刘恭的举动。 她整个人倏地僵住,泛红的眸子蓦然睁大,脸上瞬间升腾起滚烫。 但却没有后退。 手臂两侧的羽翼也没张开,反倒是紧紧收起,还在衣袖下颤抖着,明显是羞涩,而非恐惧。 “官爷……”她声音细若蚊蚋。 “小女不觉得委屈,只是小女觉得,在庙里尚能辨识商货,起草文书......若是跟了官爷,也不知小女能做些什么......” 说到最后,米明照咽了口唾沫。 “若是官爷要沟通神意,小女...小女......” 她没把话说全。 但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与我一道看看货吧。” 刘恭收敛了调笑,正了颜色,带着米明照,在西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再度走过西市,那些喧闹仿若耳边风,直接掠了过去。 往来人流之中,刘恭与米明照两人,如同两尾灵动的鱼儿,在人群中游走着,又时时刻刻凑在一起。 “你看这蛋,需钱几何?” 刘恭走到一处摊位,拿起了一枚鸡蛋,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米明照看着鸡蛋,有些困惑地说:“若是买个半斤,也不过三五文钱,官爷为何问这个?” “那若我告诉你,州府衙门去年采买账目上,鸡蛋五文钱一个呢?” “五文钱一个?” 听到这个数字,米明照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全然写满了不可置信,似乎未曾想到,这州府衙门竟这般腐败。 “河西大枣,市价八文一斤,官府采买三十文一斤。” “麻布,市价两千一匹,官府采买五千一匹。” 刘恭指着摊位上的货物,一个个细数了过去,但每一个数字,都令米明照感到惊心。 直到最后,刘恭停下了脚步。 “采买的官吏勾结商贾,报高价,吃回扣,买劣货,凭空捏造条目,银子便从公帑里这么流走了。打仗耗费,赈灾粮款,筑城工料......便是一条狗来了,也得被打一巴掌。”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冰锥。 落在米明照心中,更是一阵阵地发寒。 对于这其中的门道,米明照清楚。 只是过去,她站在另一个立场。如今站到了刘恭身边,自然知晓这些流走的银子,对刘恭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这些事,我不便全盯着。若是全盯着,我一整日什么也不必做,就在这西市里,每日问价便是了。所以,我需得一个贴心的人,来替我做这些事。” 话音还未落下,刘恭的目光,便落到了米明照身上。 “我要把重心放在军事上。这些事,就得由明照来替我督办了。” “官...官爷.......” 米明照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听明白了刘恭的意思。 这不光是一个督办的职责,也是刘恭对她的信任。 还是她的“名分”。 有了这份名分,她便不必担心,自己今后在刘恭身边的位置。 还没等她开口,刘恭便挥了挥手。 “去看看那箭囊吧。” 刘恭转身走去,米明照跟在刘恭身后,脚步碎碎如同小媳妇般,脸上却满是幸福的微笑,仿佛得了什么大奖。 “官爷为何这般着急呀?” “那箭囊,要送人。” 第46章 神秘小道具 回鹘人住在城北。 绝大多数城市,城墙包围之内,并非处处人口充盈,例如这酒泉城,人口便分布在贯穿东西的大道上。 除此以外,便是靠着城南的人多,因为河流过城南,好取水。 城北自然就空了。 刘恭本不想让回鹘人住在城中,可契苾红莲爱慕汉俗,非要住在城里,于是只好拣选个院子赠给她,位于城东北,方便到东边的署衙去。 数名回鹘人站在院子里,身上披挂着锁子甲,手里握着骨朵。 玉山江跪坐在堂前。 而契苾红莲姿态慵懒,摇晃着手中银杯。 “那一日,若是早做些准备,知晓他的战法,便不会如此了。”玉山江念念有词地说着,“谁知这汉人,竟如此骁勇。” “玉山江。” 契苾红莲略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玉山江的碎碎念。 “输了便是输了。” “可我不服气!”玉山江高声说,“我与契苾部众不熟,若是多给我几个月,与部众打好了关系,定不会如此!” “你该当说给刘别驾听,在这儿对着石板发狠,又有何用呢?” 说着,契苾红莲放下了银杯。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健硕的马躯下半身依旧侧卧,只是腰腹线条在慵懒中,依旧透露出力量感,仿佛随时准备跃起的烈火。 玉山江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头,接受了自己被击败的事实。 回鹘人赢的太久了。 以至于失败降临之时,他们连反思都忘了,只是在纷争与喧嚣中,将那个曾经的回鹘汗国,撕得四分五裂。 “夜落纥·玉山江,要知晓何谓谦卑。” 说完,契苾红莲再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片刻过后,一名护卫前来。 马蹄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却略显急促。当护卫来到堂前,立刻屈下前膝,向着契苾红莲行礼。 “可敦,刘别驾前来造访。” 玉山江霍然抬头。 这个名字,让他感到有些畏惧,但又有些渴望挑战。 至于契苾红莲,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她只是说:“若是他没穿甲,便迎他进来,再去泡一壶新茶,莫要加料子,泡清茶。” “是。” 护卫领命而去。 待到刘恭进入堂前,仆役也端来一壶茶,还有一张胡凳。 刘恭步履从容,身上只披着件青色圆领袍,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回鹘卫士,这些人皆披坚执锐,看着凶神恶煞。 米明照靠在刘恭身边,如此之多的回鹘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心中难免有些畏惧。 最终,刘恭的目光落在了契苾红莲身上。 “红莲娘子,可否加张凳子?”刘恭微微侧过脑袋。 “自然。” 契苾红莲抬起手,侍立一旁的仆从当即搬来胡凳,放在刘恭的凳子旁,稍微靠后了一些,以显出刘恭居主位的身份。 刘恭也不道谢,大马金刀地坐下,顺便回头安抚了下米明照。 当米明照坐定,契苾红莲亲手端来热茶。 她为刘恭斟了一盏,茶水清澈,热气袅袅,推到刘恭面前时,语气里多了些婉转之意。 “刘别驾今日为何而来?” “本官今日,主要是来寻玉山江。” 玉山江的蹄子几不可察的动了下。 “寻他?”契苾红莲看了过去,“刘别驾莫不是想与他再过过招?若有军务,也可与我商谈,不必寻他来做。” “非是过招,乃是此事。” 说话同时,刘恭从腰间卸下箭囊。 箭囊被摆在了桌上。 玉山江转过头,看着案上箭囊,针脚细密挺括,小巧精致,全然不似胡禄那般硕大。 “自演练过后,本官寻思着胡禄易摇晃,箭矢多散落,于是琢磨出了此物。” 刘恭拿起箭囊,再从一旁拿来箭矢,用箭头对准箭囊插了进去。 “此乃箭囊,用法与胡禄不同,箭矢由此窄缝插入,靠内衬厚毡固定,纵使疾驰颠簸,亦不易脱落。取用时,顺势一抽即可。” “竟是如此好物?”玉山江忍不住开口,“可别驾带此物来,又是何意思?” “本官觉得你们用的上。” 说话时,刘恭将箭囊提起,递到了玉山江面前。 用的上? 这三个字,令玉山江的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咙当中。 回鹘诸部的记忆中,胜者对败者的羞辱,上位者对下层的傲慢,都是暴烈、残忍的。当众鞭挞辱骂,夺走草场,分走部众,甚至是羞辱其妻女,都如家常便饭一般。 败者献出一切,胜者夺走所有。 可眼前这位汉人,身居高位,又在几日前的演练中,以堂堂之阵击败了自己。 他准备好的一切愤懑、不甘,此刻都像蓄满了力气的拳头,却找不到地方挥出去,最终无处着落。 玉山江倒是想找出伪善,想看到刘恭脸上的讥讽。 但刘恭脸上什么都没。 只有一分近乎平淡的认真。 “玉山江。”契苾红莲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还记得我说的,要学会谦卑。”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握着箭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最后,他才将箭囊挂在腰身上,带着箭囊起身走了几步。 玉山江的动作有些僵硬。 然而,刘恭的注意力,则完全在其他方面。 “你望着。” 刘恭凑到米明照身边耳语:“若是胡禄,还会缠着马腿,不便疾驰。这箭囊小了许多,不会挂下去,自然不会缠住马腿。” “官爷真是思虑周全。”米明照也压低了声音。 看着玉山江跑了几圈,又抽出箭矢,手感顺滑利落,毫无滞涩之感。 这汉人做的物什,竟比回鹘人还懂骑射。 “如何?” 刘恭的声音平缓传来。 玉山江抿了抿嘴唇。 原先堵在胸口的郁气,忽然散了三分,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烦闷。他转身回到堂前,将箭囊还给了刘恭。 “此物远胜胡禄。”玉山江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不知采买耗费几何?” “不必耗费。” 刘恭说着,将箭囊推了回去。 “本就是为回鹘人做的,如今这采买耗费,从官府里出便是了。你们回鹘人要卖命,自然不可再让你们出钱。” 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契苾红莲摇晃着银杯,酒液泛起细微的涟漪。 玉山江怔怔地看着箭囊,联想到自己此前说的话,此时更是无法开口,仿佛心中有个结,堵住了所有想说出口的话。 只有刘恭还在说话。 就像完全不在乎环境似的。 “本官还额外订做了二百只,但愿你们心里念着,到了战场上莫要再慌乱。” 说完,刘恭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米明照也跟着起身,紧紧靠在刘恭身边。 院门打开又合上,刘恭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 直到许久过后,契苾红莲才悠悠地说:“玉山江,你如今觉得怎样呢?” 玉山江垂首,半晌过后闷声回应。 “我输的不冤。” 第47章 龙烈是第一个被抓的 自打送出箭囊过后,玉山江便格外听话,每日清早起来,便召集回鹘部众,于城外校场操练。 刘恭亦如同往日一般,上午醒来便先去巡察。 巡察完了便回署衙。 有时刘恭会去祆神庙,找米明照沟通神意,吃干抹净后再溜回署衙。 只是这般日子,对城里的龙家人来说,便不是好事了。 整整六日,龙家人未曾见过刘恭。 甚至连约定好的粮草都未送来。 一处废弃的胡商货栈后院,低矮的土坯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还有一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家头人们围着桌子,谁也没看谁,唯有桌上一盏油灯,映得几个猫人面孔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龟兹部头人最先打破沉默。 “整整六日了。” 他的手摩挲着耳尖上的绒毛。 “一粒粮都没有,当初允诺我等内附,结果内附来,便是这般对我们。这哪是视我等为天朝之民,分明是要活活饿死我等。” “我看也未必。”另一位头人声音怯懦,“兴许只是汉人办事慢,汉人向来如此,凡事皆要公验批准......” 龟兹头人猛啐了一口:“批你娘!你卖了侄女不够,还等着卖女儿?” “我,我也是为了活命!” 眼见着争吵逐渐升级,龙烈不得不站了出来。 “够了!” 一声低呵,并不算响亮。 但在这逼仄的屋子里,却足以震慑众人,也令气氛稍微缓和,不再如同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直到所有人都坐定,龙烈头上雪白的猫耳才竖起,收起了紧张的模样。 “吵,能吵得来粮食吗?”龙烈厉声斥责着众人。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变瞬间有了反对的声音。 “那又该如何?我等该从何寻来胡饼?部众皆饿着肚子,在这空谈道理,有何用处?” “是啊,吃什么呢?” “不能再这般了。” 众人对龙烈的威望,是心存怀疑的。 扫过那一张张脸,或是焦躁,或是麻木,又或是带着怀疑。 这一切,令龙烈颇为无奈。 要论正统,他别说和焉耆王比了,就是和龙姽这位前摄政相比,龙烈也是绝对比不过的。 他唯一仰仗的,便是刘恭承诺的那封册书。 可时至今日,册书迟迟不见踪影,但龙烈手下的这群头人,已是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他思忖之际—— “砰砰砰!” 短促有力的敲门声,透过破木门传来,打断了屋中所有人的思绪。 所有人瞬间绷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木门。 龙烈深吸一口气,问:“何人?” “可是龙烈首领?”门外的汉话格外流利,“奉刘别驾之命,特此来邀请,别驾已得了消息,请首领去领职。” 领职! 这两个字眼,仿佛激起千层浪般,令龙烈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头人们便看着龙烈上前,抬起吱呀作响的门闩。 门外,两名身着短褐的汉兵,腰佩环首刀,神色肃穆。见龙烈出现,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还递上了一件青色官服。 “这......”龙烈看着官服,有些不知所措。 “别驾有令,若要去汉家署衙商谈,便要讲究得体,请龙烈首领更衣再去。” 接过官服,冰凉细腻的手感中,仿佛带着几分沉甸甸。 衣冠,向来是权力的体现。 天子衮冕,百官朝服,各色各形,都有其蕴意。青色官服虽是下品,但在天朝四周蛮夷眼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赏赐了。 龙烈回过头,双手捧着青色官服,再度扫视众人,原先的质疑,顿时消弭在了虚无之中。 跟在他身后的汉兵士卒,又上前了一步。 “前几日拖欠的粮饷,也一并送来了,就在城外校场之中。请诸位头人各率部众,校场领饷,勿着甲兵。” 说完,士卒转身离去。 龙烈换好衣裳,卸下身上皮甲,随后便骑着高头大马,在汉兵的引导下,来到了刘恭的署衙前。 署衙里的刀笔小吏们,见到身穿青袍的龙烈,纷纷让开了道路。 两侧甲士披坚执锐,虽面色冰冷,但也让了路。 在龙烈看来,这就是畏惧自己的官服。 他一边向里走,一边低头看着。 这身青色圆领袍做工精巧,针脚细致,在阳光下仿佛泛着光,正如这身官袍下带着的权力,着实是令人迷醉。 跟着引路小卒,走到别院前。 小卒停步,站到门边,抬手替龙烈叩了两下门。 “进来。” 刘恭的声音温和,从门中传出,与几日之前的疏离判若两人。 小卒也立刻推开了门。 龙烈迈步进入,只见刘恭坐在一张高脚桌边,左右手两边各有一人,旁侧案上摆着清茶,香气隐约飘散,似是方才来了客人。 “龙烈,坐吧。” 刘恭示意让龙烈过来,指向自己左手边的座位,示意让龙烈坐下。 看着那个胡凳,龙烈心中更是受宠若惊。 他记不太清左右何处为尊。 但能坐在刘恭旁边,显然是一份殊荣。 “这两位,你应该都认识。”刘恭介绍似的说,“王崇忠,兵曹参军。石遮斤,酒泉马场群头。” 王崇忠身穿文武袖,腰间还挂着一柄横刀,面无表情的拱手行礼。 石遮斤披着厚重的粟特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臃肿,整个人愣坐在座位上,脸上堆着微笑。 刘恭接着说:“虽说此前在酒泉马场有误会,但既然如今龙家归附,那就请各位谨记,今日我等是为朝廷效力,自当以和为贵,以信为先,过往诸事,既往不咎。” 闻言,石遮斤脸上的笑容更深,王崇忠也默默点头,身上甲胄发出摩擦声。 龙烈更是喜出望外。 他认识王崇忠与石遮斤,这两人都是他手下败将,王崇忠甚至还曾被他击败,在黑山湖当了几天的俘虏。 本来龙烈还担心,自己在酒泉如何立足。 如今刘恭竟愿意如此弥合,那他心中的警戒,自然是更少了几分。 刘恭就像没见着暗流。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后,悠然拿起手边一副明黄色文牒。 那份文牒颜色鲜亮,造型却极为简朴。 龙烈看着文牒,喉头不禁动了一下,两只雪白的猫耳也立起。 “福禄县令龙烈接旨。” “臣在。” 听到自己的官职,龙烈立刻解下仪刀,放在脚边,随后撩起圆领袍前摆,毫不犹豫地屈膝,顺带着打量了一下那份文牒。 王崇忠与石遮斤肃然起身,双手扶在腰间,微微垂首。 刘恭也展开文牒,起身念了起来。 “敕曰:咨尔龙家首领龙烈,远在西陲,能审时度势,察知天命,于中和四年,率部众归附王化,此诚可嘉......” 龙烈伏地听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甚至带着一丝喜悦与自豪。 这是来自朝廷的肯定。 也就是说,自从上一次获得天朝认可以来,龙烈成为了这几十年来,新的一位得到天朝认可的龙家王。 回到部落当中,莫说是当个摄政了,便是篡位自立,也绝非难事。 只是,刘恭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 一个“然”字。 如同冰锥刺破暖流,让龙烈心头猛然一缩。 “归附之前,袭掠军马,杀伤官兵......” 龙烈蓦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恭。 不是这样的! 方才还说,马场一事是误会! 这是个陷阱! 未等龙烈反应,早在他身后的王崇忠、石遮斤两人,当即押住他双臂。龙烈下意识反抗,想要伸手去抓住议刀,却被石遮斤一刀劈在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劫夺财货,形同寇盗,拘禁官吏,抗拒王师,罪证确凿,不容宽宥!” “刘恭!你这混账!” 龙烈猛地抬起上身,但王崇忠很快来了一拳,将他再度打倒在地。 断裂的牙齿与鲜血飞出,落在了地上。 然而,龙烈没有停下挣扎。 “你说过既往不咎,你这是诬陷!”龙烈凄厉地叫唤着,“背信弃义,刘恭,你这条狗!” 王崇忠的第二拳更狠。 一拳下来,龙烈眼前天旋地转。 脸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 刘恭并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横刀,猛然出鞘。 横刀仿佛有魂灵般,嗡嗡作鸣时,刀锋对准了龙烈的脖颈。 “刘恭,我诅咒你,你死后下十八层火狱......” 满嘴鲜血碎牙,龙烈却依旧咒骂。 但刘恭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刘恭手腕一沉。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弧光,旋即利刃切入皮肉。骨骼断裂之声,登时取代了所有咒骂和挣扎。 那双怨毒的眼神,定格在头颅上,骤然落地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滚了几圈,头颅才停在水榭角落的阴影里。 而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后轰然倒地,失去所有动静,唯有脖颈断面,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青石地板染成一片血污。 望着龙烈的官袍,刘恭俯下身子,将横刀上的鲜血擦拭殆尽。 刀刃卷口处,还顺带撕下一缕布条。 刘恭直起身,将横刀重新归入鞘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拂去灰尘,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王崇忠、石遮斤二人身上。 “校场那头,也去盯着。” 第48章 校场领饷,勿着甲兵 与此同时。 城北校场。 这里原是驻军操演之地,每日皆有士卒来此训练,四周有矮土墙和木栅栏,将这里围成一方独立小天地。 此时,原先应当在训练的士卒,正引着牛车进入校场中央。 十几辆牛车吱呀吱呀,被推到校场正中央。车上麻袋高垒,粗麻绳捆得结实。押车得汉兵吆喝着牲口,将牛车一一停好。 龙家部众饿的眼睛发绿,见到粮车的瞬间,连日来的猜疑和不满,在粮食面前烟消云散。 人群如决堤的潮水,不顾汉兵们的阻拦,直接朝着粮车扑了过去。 几个汉兵见状,立刻退到两边去。 在饥饿的驱使下,龙家部众瞬间淹没粮车,无数双手撕扯着麻袋,指甲抠进粗糙的纤维,迫不及待地想要攫取粮食。 “快!打开!” “是我的!这是我的!” “别挤!都有份!” 冲在最前的龟兹头人,用随身的短匕猛地一划。 哗啦—— 想象中的金黄谷粒并未出现。 倾泻而出的,是灰黄干燥的沙土,夹杂着一些碾碎的草梗,在阳光下扬起呛人的尘雾。 他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龙家猫人扯开袋口,同样只有沙土涌出。 龙家人茫然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愕、困惑,悉数转变为被愚弄的暴怒,迅速在校场中蔓延开来。 人们疯狂地扯开麻袋,却发现这里每一袋,装着的都是沙土。 “假的!全是假的!” “那狗官骗我们!” “跟汉人拼了!” 龟兹头人双眼赤红,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劈砍麻袋,厉声咆哮时脸色铁青。 随后,他猛地跳到板车上,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弯刀。 “孩儿们,汉人骗我们,随我一道......”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那一刻。 “咻!” 一道凄厉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校场上空的喧嚣,转瞬间划过所有人的视线。 飞矢如流星。 龟兹头人甚至没来得及挥砍,箭簇边从他后颈透出,刺穿了他的脖颈,带着一蓬血雾与碎骨。 所有龙家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着这个头人,一切动作戛然而止,随即直挺挺地从板车上向后仰倒,摔落在飞扬的沙地之上,溅起一阵阵尘土。 紧接着,冰冷的命令声,从矮墙望台上传了过来。 “杀。” 王崇忠放下手中弓箭,冷冷德看着龙家人。 “轰!” 校场四周的大门,不知何时集结而来的汉兵,忽然打开校场大门,手持长枪大戟,盾牌相连,步伐沉重整齐,如同移动的死亡城墙,朝着龙家人碾压过来。 阳光照在甲胄与锋刃上,反射出刺眼而肃杀的光芒。 几名头人目眦欲裂,当即抽出弯刀,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少数尚有血勇的家族亲卫,也纷纷捡起能用的东西—— 木棍,石块,甚至麻袋。 总之,一切能拿起的东西,龙家人都当作了武器,不由分说地抄起。 随后他们嚎叫着,直接迎向了汉军的钢铁阵列。 只可惜,这种反抗如浪花拍打礁石。 披坚执锐的汉家甲士齐声大喝,长枪如林刺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龙家人捅穿,随后钉死在地上。 大盾撞在他们身上,沉闷的骨裂声响起,旋即便是横刀迎头劈砍而来,拖割出一道道血花。毫无甲胄保护的龙家人,仿佛案板上的鱼一般,除了跳腾几下之外,连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到。 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的碾轧。 汉兵士卒冷酷地推进,枪刺刀砍,将任何反抗的身影击倒,死死地包围着龙家人。 校场中央,龙家人又在自相残杀,用疯狂的方式,迎接着覆灭。 “滚开,滚开!” 一名头人看向自己亲卫的大腿,将惨叫的部众拖到一边,随后不顾颜面,扔掉手中弯刀,钻到了板车底下,全然不顾周围的惨叫。 无数人影,在死亡的风暴中哀嚎、奔逃、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将大地浸染成血色,四周都是浓烈的血腥气,与龙家人绝望的嘶喊。 姑墨头人手持弯刀,一刀劈砍在眼前汉兵的盾牌上。 汉兵抬盾挡下,弯刀砍出一溜火星。 正当他准备收腕向下,劈砍汉兵的脚踝时,一旁大枪猛然刺来,将他的侧肋扎穿。 那柄准备劈砍过去的弯刀,停在了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另一支大枪又猛然刺入。 两支大枪,左右顶着他,将他一路顶着后退,直到他撞在板车上,大枪将他死死钉住,口中鲜血将佛珠染成血色。 “嗬...嗬......” 姑墨头人看着汉兵放下大枪,抽出横刀,砍翻试图反抗的龙家人。 他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部众,如牛羊般被驱赶,如草芥般被杀戮,最后剩下的几人,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那些躲在板车下的龙家人,被汉兵用大枪驱赶,从车底钻了出来。 龙家部落,亡了。 躲藏起来的头人,被拉出来之后,立刻便被斩首。 即便他们哭喊着求饶,汉兵依旧毫不犹豫,将他们的人头砍下,随后悬挂在腰间,当作战功一般展示着。 至于剩下四处奔逃的部众,被汉兵打翻在地,随后用麻绳牵引着,一个个带到校场外。 留在校场里打扫的汉兵并不多。 刘恭身穿青色官袍,扶着腰间横刀,踏过遍地尸骸,踱着步子的模样,仿佛将这片修罗场视作无物。 王崇忠从望台上走下,快步来到刘恭身侧。 “刘兄,校场内龙家青壮约五百七十余人,反抗者百余人当场格杀,余者皆已缚住。其余老弱妇孺,皆在安置之处,应当如何处置?” “全都缚起来,将猫耳削去一角,以明其身份。执行的弟兄,每人发放一只,余下的充为官奴。” 刘恭双手负于身后,语气无比平淡。 两旁士卒闻言,心中却是无比喜悦,仿佛捡了宝贝。 这一次,刘恭调用的士卒,正是上一次远征时,留守酒泉城中的士卒。 他们留守城池,未立战功,见着袍泽同僚带回的战利品,心中难免有些酸涩,满心想的都是如何立下战功,为自己捞些好处。 而刘恭心中也有个打算。 自打他来肃州酒泉,已经办了不少大事,甚至掌握了肃州的大权,成了一方小霸王。 刘恭自觉是个懂得报恩的人, 当初节度使张淮深,把香香软软的金琉璃送给了刘恭。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就给他送一百个猫娘回去。 第49章 大帅,我不欠你的猫娘了 日轮当空,金沙流火。 鸣沙山在阳光下,看起来金晃晃的,好在今日无风,可以看清宕泉河蜿蜒流过,还可看到远处的千佛洞。 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工人叮叮咚咚,铁锤砸在錾子上,混着西北腔的叫喊声,硬生生在这荒芜之地,造出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刘恭远远地望着工人。 在他的身后,整整六百人的队伍,其中五百人皆是龙家官奴,猫耳被剪去一角。 “真是好大的阵仗。”刘恭感慨着。 整个脚手架约莫分为三大块。 最底下的一层最脏,穿着粗麻短褐的泥瓦匠,正奋力搅和着泥浆;而在脚手架的中层,画师们的帮工端着颜料,朱红、石绿、藤黄,斑斑点点全是彩。 至于最上边的,便是画师们,也被称为“都料”。 几十丈高的窟檐上,即便无风刮过,也吱呀吱呀作响,看着便令人生畏,还要在上边描摹绘画。 “小心喽——” 不知是谁在上边喊了一嗓子。 刘恭身边众人,皆是本能地后退半步,生怕飞下些砖瓦。 但落下来的物什轻飘飘的,呼啦啦的在空中飘着,像只断了翅的大鸟。 落的稍微近了些,刘恭才看清,那是一张画废了的纸样。 “接着喽!是刺孔的谱子!” 下头灵活的小工立刻窜出,跟捉兔子的猎狗一般,在乱石堆上蹿下跳,接住后展开一看,便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当他收起谱子之后,便小跑着来到刘恭身边,见着刘恭身穿青色官袍,当即便拱着手行礼。 “官爷,可是来查点的?”小工尖声问道。 “往沙州敦煌去的。”刘恭说,“这修的又是哪一路神仙?派头这么大?” 小工当即回答:“嗨,张节帅供养的,一旬前又新开了窟。” “多谢了。” 刘恭也一拱手。 见刘恭如此客气,小工当即连连弯腰,恨不得跪在地上。 走出去没多远,石遮斤便骑着马,来刘恭身边说:“这张节帅也是耗费无度,花钱来开这石窟,倒不如给马场多拨点银子,好让马儿们吃的好些。” “哈哈。” 石遮斤的话,刘恭只是打了个哈哈。 张淮深开窟凿洞,供养满天神佛,并非是铺张浪费,只是无奈之举。 朝廷屡屡不授旌节,令张淮深饱受质疑。 为维护合法性,在天朝缺位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向宗教求助。西域千里皆佛国,供养佛教,也便成了件寻常事。 便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张淮深屡屡开凿石窟。 只可惜这历史上,张淮深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寻到出路,最终沦落到身死族灭,山河破碎。 刘恭的归来,兴许可以帮到他。 没有什么能比胜利更加鼓舞人心。 “待到了沙州,你便晓得了。” 想到这些,刘恭微微一夹马腹,加快了些速度,朝着远方的沙州行去。 ...... 到了沙州城中,刘恭一行人引来阵阵惊异。 几个头顶陶罐汲水的猫娘,见到刘恭身后的龙家人,先是走近了看看,嗅到那股腌臜味时,尾巴顿时炸开,猫耳飞到脑后,立刻躲到了一边去。 粟特行商见到石遮斤,立刻上来打探着消息,问着东边可有战事。路旁炸着油馃子的小摊上,头顶两支羊角的瘦黑老人见到汉兵,惊得筷子落入油锅,却都浑然不知。 直到刘恭走过,羊角老人才听到抱怨声。 “喀!老头,我的油馃子炸焦了!”耳边长着羽翼的波斯旅人骂了一句。 刘恭颇有兴致地看着。 酒泉与沙州不同。 沙州乃是整个西域,数一数二的要道。南北疆在此分异,也正是因此,两地商道交汇,天下奇珍异宝皆在此流过。 即便这街上到处是羊腥味、皮革味、苏合香味,也比酒泉那干巴巴的味道有意思。 “这儿可真大。” 米明照跟在刘恭身边,怯生生地开口。 说话的同时,她还瞥了眼金琉璃,随后迅速收回目光,生怕与金琉璃对视。 “那便在这儿好好待几日。” 刘恭笑着说:“总之来了这儿,一切都是张淮深节度使招待,你们只管好好吃喝,四处玩乐便是。”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群自觉向两侧退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徐不疾。 只是四面日月星三辰旗,已经证明了来者身份,甚至不必见面,刘恭也知晓是张淮深来了。 不出所料,张淮深穿着一袭紫色织锦襕袍,左右两侧卫士手持拂尘,便这样出现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也不敢托大,立刻翻身下马。 毕竟自己还欠着恩情。 石遮斤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学着刘恭的动作。 “晚辈刘恭,见过张节帅。”刘恭的声音洪亮,“蒙节帅照拂,晚辈不负期望,平酒泉之乱,灭龙家之祸,今日便是来禀报的。” 张淮深看着刘恭,视线又越过刘恭,看向了他身后的士卒和龙家官奴。 士卒军纪严明,看着便是经过整顿的。 即便其中有焉耆猫人,亦有粟特混杂,但众人似乎皆敬重刘恭,想必是在那里办成了事。 至于诛杀阴乂一事,他早就听闻了,只是在大庭广众下,不便直接说出。 于是张淮深开口说:“刘别驾不必客气,随本帅入罗城,坐下之后,再细细详谈便是。” “多谢节帅。” 刘恭听闻,当即翻身上马,来到张淮深身边。 两人一道骑着马,悠悠地向着罗城走去。 市民们想要凑近了看,却被两侧卫士隔离,只能远远地望着两人。 在马背上,刘恭也一刻都不得闲。 “节帅可有要用人的地方?”刘恭问道,“晚辈看城外佛窟,需得人手不少,不知晚辈带来些龙家奴,可否派上用场?” “唉,若是用奴隶开窟,佛陀见了,恐是要心生不悦。”张淮深摇了摇头。 说完,他看了眼刘恭。 刘恭也看着他。 这明显是在卖关子。 “那节帅可有别的用处?”刘恭顺势问道。 “本帅观之,送到城南矿洞去,为归义军开凿铁矿,倒是个不错的活。龙家人好斗蛮横,难以驯服,只得干些粗活。” 听到这话,刘恭惊觉被骗了。 什么佛陀不佛陀的。 去开石窟顶多摔死几个,那也得是命不好。 开矿就不同了,得命好才能活着。 矿洞下伸手不见五指,常有塌方发生,每日累死些人也是常事,加之空气浑浊,活活闷死、尘肺病死,基本每过三年,便得重新采买一批人材。 这比直接死了还惨。 好在佛陀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生气。 “节帅心善。”刘恭拱手道,“晚辈正好为节帅带来了整一百龙家奴,供节帅驱使。” “一百?” 张淮深回头看了眼。 身后龙家奴浩浩荡荡,全然不像一百人,依他多年行伍经验来看,这队伍里的龙家奴,约莫是五百人。 “这五百人整,怎会说成一百呢,刘别驾可是操劳过度,忘了事?” 张淮深很贴心地给刘恭找了个台阶。 刘恭却摇了摇头。 “节帅,剩下四百人要付钱。” 第50章 大乘赢学 “唉,你这后生......” 正所谓钱是王八蛋,不论置之古今中外,皆是这个道理。刘恭眼下也是,哪怕坐到了厅堂内,张淮深还是在抱怨着。 一盏沉着姜的咸味煎茶,摆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看着煎茶。 张淮深看着刘恭。 “四百人,若是按照市价,折成银子得要二千两白银。刘别驾,你可知这白银,在沙州可是个稀罕物。若要我一口气支给你,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说完,张淮深抿了一口茶。 只是刘恭依旧未动。 如此动作,令张淮深有些迟疑,甚至心中升腾起了不妙之感,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刘恭确实是不喜欢喝姜茶。 他还是更偏爱清茶。 于是,刘恭抬起了头。 “节帅,我与你算个账。” 刘恭正色说道:“来沙州的路上,晚辈于城外见着工人开窟,供养神佛,不知节帅为此,耗费银钱几何?” 张淮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算计着。 过了半晌,他才详细讲起。 “开一窟,供一佛,便得要五百两银子。塑身彩绘,颜料采买,皆要得不少银两,且不算后续供养之耗费。往后,兴许还要往里添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既然填不满,节帅为何还要做?”刘恭这就是在明知故问。 “你这晚辈,实是有所不知。”张淮深叹了口气,“如今河西动荡,朝廷远在千里之外,旌节迟迟不到,沙州军民人心惶惶。这些石窟、佛堂,绝非出于我本意,而是为稳定民心,以证明我归义军守得住沙州,也承得起天命。” 这份苦心,刘恭自然知晓。 可他觉得张淮深的思路,还是没有打开。 张淮深本质是个军阀。 中原诸节度使,不也一样是军阀? 不敬神佛,不忠皇帝的节度使,在中原一抓一大把,也未见有人如此犯难。 说到底,就是张淮深把朝廷看的太重,认为唯有朝廷,可以给自己带来正统性,除此以外皆是偏门。 开凿石窟塑佛像,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于是刘恭说:“既然节帅要稳民心,又为何不愿出资,买下这些龙家奴?” 张淮深并未作答。 见他不开口,刘恭继续说了下去。 “二千两银子,开石窟造佛像,也无非造一两尊,沙州军民也难以见得。可若是买了龙家奴,在城中游行一番,全城人皆知,是节帅您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破了龙家蛮夷。” “而这二千两银子,此后还可生利,为您开凿铁矿,免得再去采买人材。既让城中百姓见了您的威武,又可帮您干了活,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恭的思路很简单。 所谓正统性,无非来自于一个“赢”。 朝廷给旌节、花钱开凿佛洞、打败蛮夷外敌,都是赢的办法。 只要能让人见到自己在赢,正统性自会附来。反之,历史上的张淮深最后得了旌节,也未见有用,还是被杀了全家。 都是花钱买赢。 那为什么不买刘恭的? 不光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赢,还可以在赢了以后,获得实际的好处。 此番言语,令张淮深有些踌躇。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姜沫,指尖叩着青瓷盏沿,一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厅堂里。 认真思考下来,刘恭开出的条件,确实是有可取之处。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话要问。 “别驾要这些银钱,是要用到何处去呢?”张淮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听到他这样说,刘恭心中一喜。 只要不拒绝,多半说明这件事可以办成。 “实不相瞒,晚辈想大兴土木。” “呃?” 张淮深愣了一下。 刘恭见状便说:“此前肃州有乱,非但是阴乂与龙家勾结,更是因为这肃州,着实是无力控制北部。” “那与大兴土木有何关系?”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节帅可有舆图?”刘恭问道。 听到舆图,张淮深先是迟疑了一下,完全不懂刘恭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终究是军中主帅。 既然刘恭要舆图,他虽不解其意,但仍扬声唤道:“取舆图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捧着泛黄的麻布舆图,走到案前。 舆图缓缓展开。 整个河西之地,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坞堡城郭,皆在刘恭眼前呈现,整整十一州之地,仿佛一条细长的绸带。 而弱水如银针般,自河西之中穿过,直指漠北,连通草原。 “节帅请看。” 刘恭来到舆图前,指尖避开墨迹,沿着弱水向北,一路滑了过去。 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处荒芜之地。 唯有刘恭知晓,后世就在这片土地上,西夏人为控制草原,兴建了一座黑水城,自此掌控居延海。 这也是刘恭为什么要钱。 他需要新建一座城池,来保卫肃州的北部边境。 “弱水之北,皆是游牧部族,来去如风,不受节制。今日打得降了,明日降而叛。汉人强时则北退至居延,待到我等疲弱,便要南下劫掠。” “若在酒泉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筑一城池,监视居延诸部,常驻兵马,扼守要冲,便可使酒泉安宁。即使不得阻拦,亦可急报酒泉,使人进城避难,免受刀兵之祸,护佑酒泉。” 张淮深顺着刘恭指尖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 此等意见一经提出,张淮深立刻就指出了问题,而且是所有行伍之人,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补给。 “筑城耗银耗力,比开十座石窟都甚,更别说驻军屯粮,实在是枉费人力物力。不如弃之,亦可省些银钱,以充军资。” 听到这话,刘恭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张淮深,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这一刻,刘恭理解了。 宋朝时出现的弃地论,并非毫无由来,而是早在晚唐时,便已出现了这般苗头。 兴许就是从文人士子开始,认为辟土服远,乃是枉费人力物力。 由此逐渐发展,最终形成弃地论。 随后,刘恭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弃了地,就能省钱吗?” 第51章 弃地与否 张淮深沉默不语。 他看着刘恭,似乎想从刘恭的脸上,找到些情绪,但刘恭只是平静地回看着他。 只是这股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汹涌的浪潮。 “节帅,河西诸地仰赖往来客商,亦需得农税支撑。若是弃了地,看着兴许是省了钱,每年皆可少耗费数千银两。” “可若是弃了地,那些祸患便不会来了吗?” 刘恭的手猛地落在舆图上。 旋即,如同一道利剑,由漠北刺向河西。 张淮深的眼眸微微一动。 此番动作,就像利刃刺在他心头,更是直接表明了河西的现状。 河西是一条狭长的地带。 祁连山脚下,不到二十公里宽的山脚绿洲,繁荣富裕却异常脆弱,只要稍有游骑南下劫掠,一切能盈利的生产、活动,皆要因战事而停下。 此前,河西有来自大唐的支持,源源不断从中原运送粮草,支撑着脆弱的河西。 但如今是归义军统治。 唐廷对地方藩镇格外提防,对于归义军更是戒备重重,生怕归义军成为安禄山第二,直接由陇右进军关中。 因此现在的河西,不能再如过往那般,等待着中原支援。 河西需要自立。 “若无北方屏障,届时游牧部族南下,袭扰酒泉城郭,焚烧城外农田庄稼,掳掠百姓,事后补种庄稼、抚恤伤亡,花的何止几千两白银?” “况且,商道受阻,粮税不收,如此情况之下,又能支撑几年?看似度支少了些,实则财税亦受损,两相权衡之下,倒不如御敌于国门之外,将灾祸挡在境外,才是正道!” 说到最后,刘恭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用力地敲在案几上,眼里仿佛裹着怒火。 刘恭向来不认可弃地。 文臣墨客,向来空谈息兵省费,动辄主张弃边地、缩防线,可每一次弃地,换来的从不是安宁,而是外敌的得寸进尺。 尤其自中唐以来,汉族气质愈发内敛,弃地论甚嚣尘上。 这便是刘恭不能容忍的。 因为中唐的文人骚客,从未想过一个问题。 他们能弃地,是因为他们的祖辈,已经为他们打下了足够大的江山。弃了漠北尚有朔方,弃了北庭尚有西域,弃了辽东尚有幽云。 可后来呢? 契丹占幽云,回鹘陷西域,西夏占朔方。 到了宋朝,无地可弃之时,这帮文臣才意识到,来自外族的刀锋,直接抵在了汉人的脖颈上,令汉人退无可退。 这才推出《六国论》,阐明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道理。 但那时又有何用? 汉人已经在汪洋般的蛮夷包围中,几乎无法脱身,直到最后神州陆沉。 如此情形,刘恭并不想见。 在这河西一路走来,他见了太多亡国奴,见了太多家国破灭之人,是如何饱受凌辱的。 “节帅,不论如何,某必兴建此屏障。” 刘恭强硬地说:“节帅若是应允,许我粮草财帛,某便谢过节帅。若节帅不许,某也自当兴建,即便因此身死,也当是为遗泽后世!” 张淮深沉默了。 兴许是刘恭的话语,令他有些感触。 又或许,是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使他想到了某些古人。 最终,张淮深叹了口气。 “如何去做,是你自己的事。”他慢慢地说,“只需记得,若要办事,需得权衡好各方利弊,胆大心细。” “晚辈晓得。” 刘恭收起了方才的态度。 他微微后退半步,向着张淮深拱手行礼。 张淮深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 对于刘恭的请求,从他的阅历来看,他并不是很支持,但也表达了默许。 能让刘恭放手去做,对刘恭来说,便足够放心了。 好歹没阻拦自己。 “那二千两银子,我差遣主簿清点。”张淮深说,“大约三日内,折成布匹、粟米,给你备齐,再配二十匹骆驼。” “多谢节帅。” 刘恭再次道谢。 比起银两,他确实更需要实打实的粮草布匹。 看着张淮深不再言语,刘恭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转过身去,没有犹豫,快步离开张淮深的庭院,于沙州城东北角收拾出一间庭院,在那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交接龙家奴。 前来接收龙家奴的,便是沙州城的主簿。 他对刘恭的态度相当谄媚。 但面对龙家奴,他便瞬间换上了丑恶的嘴脸,仿佛吃人的阎罗般,恐吓着那些龙家奴。 一时间,庭院外哭天喊地。 刘恭躲在庭院当中,学着张淮深的功法,只要自己看不见,那就是没有。 金琉璃不以为然。 她毫不避讳,毕竟她自己也曾为奴,甚至直到现在,她的合法身份依旧是奴,只是跟在刘恭身边,令她的日子好过了些。 每当窗外响起哭喊声,那双毛茸茸的橘猫耳,便会不耐烦地向后甩一甩,猫尾也左右摇晃着。 米明照端坐在刘恭对面,听着外面的哭喊,不时瞥向窗外。 她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毕竟常年久居祆神庙,虽然处理多了公文契约,但真面临血淋淋的交易时,米明照还是反复绞着衣角,羽翼也收在手臂两侧。 “唉,真是扰人。” 刘恭摇了摇脑袋。 “此地真是吵闹,这帮龙家人,来袭酒泉城时,倒不见他们如此哭丧,真是些晦气的东西。” “官爷......”米明照轻声开口,想要提醒刘恭。 “可有事?” 当刘恭猛然回话,米明照又哆嗦了一下,重新缩了回去,仿佛有些畏惧。 看着她的模样,刘恭也大概知道。 她心里不太好受。 既然如此,那便更该学张淮深了。 “明照,我得问你一事。”刘恭凑到米明照身边。 见刘恭忽然凑来,米明照蓦地脸红,看到还在屋内的金琉璃,更是垂下了头,仿佛不敢说话似的。 “官爷...此刻不便沟通神意......” “不是沟通神意。” 刘恭轻拍了一下米明照的脑袋,将其中的废料拍出。 待到米明照稍微正常了些,刘恭才说:“你可晓得,若我要建一座小城,需得要多少材料?” 第52章 没木怎么办 按米明照所说。 若要于弱水以北,兴建一城,最难的不是粟米布帛。 而是木材。 恰好刘恭在这沙州,可算得是河西第一大城,因此刘恭心中觉得,有必要去询下木料的价格。 既然想到了,刘恭便雷厉风行,带着一行人出了门。 沙州与酒泉相似,商道横贯东西,无数胡商往来,于北市汇集又散开,向着四周分散而去。无数驼铃声、胡语叫卖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干燥的空气中碰撞着。 刘恭与米明照、金琉璃走在一起,身边还有几名猫娘左右护卫。 一身青袍仿佛破浪前行,所至之处人流纷纷避开。 偶尔路过的小猫人,见到刘恭时好奇打量,侧过脑袋时软绒猫耳灵活转动,仿佛想要搞清来者何人。 但没多久,更年长些的猫人,便会呼唤着孩子回去,回到商铺里藏好孩子。 “为何会如此?” 刘恭有些好奇。 自己又不是来吃小猫的。 金琉璃目光躲闪道:“兴许是担心孩子丢了......” “嗯,晓得了。”刘恭也大概清楚了。 猫人失国,寄人篱下,又不如粟特人那般。归义军中,好歹还有粟特文武将官,为粟特人撑腰,因此自然是提防着。 北市之中还有不少流浪猫人,见着了刘恭之后,也是立刻躲藏进巷子中,不敢与刘恭见面。 行至北市边,一股干燥的木屑味,就钻进了鼻孔里。 那股刚锯开木头的树脂香气,光是嗅到就令人觉着舒适,仿佛心脾都舒坦开了。 只是真到了地儿,倒是有些寒酸。 一家名为“森茂行”的铺院里,只是稀稀拉拉地码着几堆木头。 院中几人还在刨着木头。 老猫人伙计见着刘恭官袍,也顾不得卸下襻膊,当即跑着进了厢房。过了片刻,一名戴着胡帽的中年商人走出。 商人脸上堆着谄媚笑容,腰间铜饰来回晃荡,发出叮当响声。 “草民森茂行掌柜,见过官爷!” 刘恭微微颔首道:“肃州别驾,刘恭。” “官爷可要饮茶?”商人说道,“草民实在不知官爷大驾光临,着实是失礼。” “不必奉茶。”刘恭摆了摆手。 说完,刘恭看向了木材。 院中木材大多是胡杨木,死灰死灰的皮,扭曲得像是干尸的筋骨,看着就不怎么成材。 唯有最里头的阴凉处,一块草棚子下边,摆着几根直溜的深色圆木,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是好料子。 “本官是来看木料的。” 刘恭说着,抬起手指向了院里的木料。 “本官倒是想问,你这院里,统共就这点木材?” “啊哈哈,官爷要多少都有,这儿可是沙州城里,最大的木料行了。便是官爷要盖个长安的院子,这院里的木料也够用的很。”商人毫无压力地吹嘘着。 “那若是要兴建一座城呢?” “也无妨......是何物?”商人愣了一下。 刘恭提醒道:“一座城。” 说完,刘恭瞥了眼米明照。 米明照立刻上前说:“别驾欲采买胡杨木、松木各数百丈,足量红柳杆,诸如陈年红松等大径木,别驾亦愿采买。” “数百丈?” 商人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看了眼院里的木材。 方才夸下的海口,现在仿佛成了笑话,但更让商人犯难的是,这可是对官员夸的海口。 若是这位官爷当了真,倾家荡产都算轻的。 “你与本官如实说来。”刘恭倒是不恼,“这城中,可有如此多的木料?” “回官爷,绝无。” 见刘恭的态度温和,商人立刻改了口。 随后他滔滔不绝地诉起了苦。 “官爷有所不知,这河西自古以来,便是缺木少林,皆是靠着中原输送。可自打甘州回鹘占据商道,中原商路阻绝,着实是难寻木料。” 说着,他指向了角落的松木:“如此一根松木,若在中原,只需得一贯钱,可到了这儿,便要整整七贯钱。” “卖得这般贵?”刘恭皱起了眉头。 商人所言的,应是北方的价。 到了江南地方,木料更贱,仿若随手捡来似的,根本卖不出价。 果真是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到了这河西,木料比人命都贵上几番。 “官爷,除去甘州回鹘,这一路上的脚钱、草料钱、关卡税钱、骆驼折损钱,哪样不都得算在木头上?说句难听的,这一根好木到这儿,比一车丝绸都难运。” 说着话时,商人走到了角落里。 金琉璃退了一步,到一旁去与老猫人聊天。 而刘恭上前,跟着商人一道,走到了角落才看到,这儿还摆着一根木头,以厚毡布裹着,仿佛珍宝般呵护着。 商人伸手掀开一角。 浅褐的色泽,纹理致密,通体板直,即便在这干冒烟的地界,看着依旧透出油脂感。手指叩一下,回声清脆笃实,是实实在在的好料子。 “官爷,您若是要建城,需得要大梁,这灵州来的老杉木,便是最好的料子。” “那需得多少贯钱?”刘恭试探地问道。 商人沉吟片刻道:“八十贯。” “八十贯?” 刘恭顿时眉头紧蹙。 这钱莫说是买木头了,便是买十条人命都够了。 “官爷,我亲弟弟都折在了这根榆木上,他临死前还嘱托我,这木头好,不可做棺材,要拿去卖出了价。官爷,若不是你要,寻常人家我都不愿意卖。” 商人说话时,眼泪仿佛都要掉了出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恭心中可谓感慨万千。 怪不得张淮深不同意。 节帅虽老,可也正因为老了,才知晓这其中艰难,耗费几何。 正当刘恭思考着时,金琉璃却悄然来到刘恭身边。 方才去报信的老猫人,见着金琉璃靠过去,微微松了口气。 “郎君,请先去别处。”金琉璃低声说道。 刘恭先是愣了一下。 但与金琉璃的眸子对上,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刘恭察觉到这其中,似乎有些可以周旋的地方。 于是,刘恭不做言语,直接转身离去。 看着刘恭要走,商人立刻快步上前挽留。 “官爷,七十贯!” “六十贯也行!” “五十贯总成了吧!” 没喊几句,当刘恭退出院外,阿古拦住了商人。望着刘恭的背影,商人捶胸顿足,叹惋着这笔大生意没做成。 而到了院外,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刘恭立刻面向金琉璃,疑惑地开了口。 “为何喊我出来?” “方才那老猫人是焉耆人。”金琉璃回答道。 刘恭又问:“与采买木料有何关系?” “他说,若要筑城,不必用那么多木料,只需得去城外,寻些老石匠来,便可按我族的办法,建个小城出来。” 第53章 终末地建城必学小知识 衰败,腐朽,荒芜。 来到城外棚户中,刘恭依旧有些难以忍受,鼻子不断地抽抽着,骑在马背上看着满地泥泞,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胡人,总有些受不了这股气味。 在刘恭身前,也多了几名汉人士卒,护卫着刘恭的队伍。 “也不知节帅何时治一治这里。”刘恭对着士卒说,“若是一直不治,岂不是要遭瘟?” “别驾多虑了。” 牵马的汉兵说:“只需一个冬天,这里自然便治好了。” “何意味?”刘恭心里咯噔了一下。 “待到这些人冻死,临了开春时放火一烧,便不必思虑什么治理。况且,年年都有流民来,总不能每年来,每年治吧?” 汉兵说这番话时,仿佛在说平常家事。 刘恭则看向了金琉璃。 金琉璃低着头,眼眸垂下,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或许,若是遇不到刘恭,她的一族可能也要遭此劫难。 “够了,莫说了。”刘恭对着汉兵说道。 本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汉兵,见刘恭没有继续聊的想法,便收了声不再言语。 直到一个小棚前。 一名老石匠衣衫褴褛,坐在地上。 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刘恭,老石匠先是擦了擦眼睛,随后立刻扔下手中的木杖,跪倒在了地上。 “草民见过官爷!” 刘恭看着他说:“你可是焉耆遗民?” 老石匠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 被汉人官吏认出,还直接报上自己的由来,令他万分惊恐。再加之刘恭身边的金琉璃,观其猫耳花色,应是焉耆贵胄之后,使老石匠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招惹过谁。 还是说,这些大官人就有寻乐子的爱好?若是如此,老石匠觉得,如果能活下来,那便什么都能做。 只是金琉璃下了马。 她耷拉着猫耳,轻轻扶起老人,语气柔和道:“阿公莫怕,是森茂行的老猫人伙计唤我等来的。” “可是突斛耳?”老石匠问道。 “便是。” 金琉璃说完,又用焉耆语低声安抚了几句。 说完厚,老石匠看着明显好了许多,于是金琉璃转过身,看向了刘恭,眼里的意思便是: 现在可以和他说话了。 “你可是老石匠,会做石工?”刘恭问道。 “草民正是。” 老石匠依旧有些畏惧。 看向刘恭时,他的灰色猫耳还会向后缩。 “那我听闻,你焉耆人会以砖石筑城,不似我等汉人,需得用大量木料,此话可当真?” “当真!” 听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老石匠顿时就来了精神。 即便他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酸臭味,但他依旧坐正,仿佛当年在焉耆石匠坊中那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息。 正襟危坐的气质,令刘恭也颇感兴趣。 “我观汉人建城,讲究横平竖直,木骨泥墙。若在河西,有东土之木材,尚且行得通。到了西域,风沙漫天,木料更是匮乏,便得行我等焉耆的法子。” “何谓焉耆的法子?”刘恭认真地问道。 “焉耆少木,因而用石。以石堆券,层叠拱立,便可使墙立起。唯有城门等物,需得用少量木料,亦不必用大梁。” 老石匠说着,还拿起了一根木棍,在烂泥地上比划着。 “况且,汉人喜用糯米浆。如此铺张浪费,着实是我等胡人不敢想,东土之富裕。” 刘恭摸着下巴。 他看着老石匠在地上比划,仿佛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汉地多用糯米浆,是因为中原产糯米。 江南良田不计其数,农夫充足,每年种些糯米,哪里要用便调度到哪里。以往河西也是如此,自中原调度而来,吃穿用度皆是唐廷负担,边将们只管花钱就是,从未想过合适与否。 只是到了现在,归义军诸将依旧抱着原本的想法,却未曾想过因地制宜。 “那该行何种办法?” 刘恭看着老猫人,认真地说。 “官爷要在何处建城?”老石匠立刻反问。 “酒泉之北,弱水河畔。” “弱水,弱水......” 老石匠沉吟着,尾巴也停下了动作,微微弯曲着。 他没有像商人那般,直接夸下海口说可以做,而是努力思考着,似乎在回忆着过往听闻,想要记起那是何处。 只可惜想到最后,老石匠也没想得起来。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官爷,草民着实不知弱水之北,乃是何处。草民倒是听说过,千年前汉人曾建居延塞,亦于弱水之北。此可证得,弱水之北可以建城。” 刘恭抚着下巴说:“那究竟办不办得?” “恕草民冒昧,能否建城,非草民所能左右,需得先寻良地,佐以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建城。” 说出这番话时,老石匠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未曾想到,自己敢如此对汉官。 可几十年来培养出的职业素养,在默默地告诉他,这种事不可轻易许诺,否则来生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脱。 即便如此,老石匠依旧有些彷徨,身体抖得如筛子般,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在良久的沉默后,刘恭忽然笑了。 “那便依你说的做。” 刘恭转头对身后汉兵说:“你们几人帮我护着他,由他于城外拣选人手,本官需得些能吃苦的,不怕死的,随着本官去北边建城。若是折了汉人,本官舍不得,便用这些胡人。” “是。” 汉兵立刻拱手低头,心中默默哀叹,又多了一项工作。 老石匠则有些惊诧。 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刘恭回过头,再度看着他的时候,他才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流利了。 “谢...谢......老爷,南无阿弥陀佛......” “莫念,莫念。” 刘恭听不得佛经。 兴许是坏事做多了,听着就觉得头疼。止住老石匠之后,刘恭立刻翻身上马。 再次嘱咐汉兵一遍之后,刘恭又留下护卫,随后转身入城去。 来沙州一趟,办了不少事。 得了银子,又办妥了建城一事。 手头诸事都已做完,那便可以等着张淮深的钱,拿足了以后回肃州去,到弱水之北的终末,去大兴土木了。 第54章 功德林雅座一位 西北席卷来的风呼啸着,像要将沙子吹上天,再将乌云吹落。 日头略有些偏西,弱水河畔的芦苇东倒西歪。 刘恭牵着缰绳,马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燥的硬土地上刨了几下。一旁石遮斤走来,接过刘恭的缰绳后,指挥着粟特人结营。 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十几辆拉着辎重的板车,和临时装载的木头,皆被放置下来,形成了一道圈。 营盘内的猫人们,看着大多苍老年迈,但干起活来相当利索。 半人马大多懒得干活。 于是在玉山江的安排下,他们四散而去,围绕着车营分散出去,四处游弋以防备马匪,或是其他的游牧民。 刘恭准备在弱水之北,建造一座新城。 为了这座新城,刘恭马不停蹄,在沙州征募了七十余名焉耆、龟兹、疏勒人,皆是猫耳猫尾。回到酒泉后,又召集了小股粟特人、回鹘人,一同前往北方筑城。 汉人金贵,且在城中大多有产业,刘恭不愿使唤。 金琉璃、米明照两人,虽与刘恭亲近,但刘恭毕竟舍不得她们,这塞外风霜着实不是人所能受。 便只能令这些异族来了。 而且,这支队伍中还有一名客人。 “官爷,龙姽回来了。” 石遮斤牵着马,带回来了一位白耳白尾的猫娘。 龙姽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的笔直,仿佛她仍是那个执掌数千部众的摄政。 然而向下看去。 一道项圈泛着寒光,两道细铁链接着枷锁,将她的双手束缚着。 看着这位客人,刘恭也觉得有些玩味。 他将龙姽扔在肃州大牢中,任其自生自灭。但没想到,这位昔日娇生惯养的摄政,居然能在牢中忍辱负重,活到了现在,令刘恭觉得颇有意思。 正是因此,刘恭将她拉了出来,当作向导引路,每当扎营时,便问她附近何处适合扎营。 龙姽也确实是个好向导。 一路走来,队伍还未曾被水淹过,也未曾被袭击过。 “刘别驾。” 龙姽跳下马后,面色冰冷地坐下。 “当初若是我的部众听话,你也不至于取胜。” “摄政说过许多遍了。”刘恭漫不经心,“可你的部众就是不听你的。” “那是有龙烈从中作梗。”龙姽的声音更加愤怒。 “死者为大。” 刘恭拿起胡饼,就着回鹘人送来的胡豆羊肉盅,直接将羊肉夹起,送入了口中。 望着刘恭的吃法,龙姽不屑地笑了一声。 “未曾见过这般吃迪兹肉的,你等汉人果真傲慢,无知,也怪不得失了西域。”龙姽不遗余力地诋毁着刘恭。 刘恭却反问:“那该是何吃法?” “当轧胡豆羊肉为泥,佐以香料,分而食之。”龙姽说道。 听着龙姽的说法,刘恭立刻摇了摇头。 这吃法听着太怪了。 但吃了几口后,刘恭忽然问:“此等做法,怕是为了防止士卒因分肉不均,打架斗殴吧?” 龙姽闻言,白耳猛地一竖。 她知晓其中缘由。 可她没想到,刘恭竟如此快,就能悟到其中奥妙。 几乎是片刻之间,她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只是蓬松的白猫尾不耐烦地扫过地面,将沙砾卷的左右翻滚。 “倒也不算愚钝。” 听她此言,刘恭却说:“可你分明晓得,分肉需得均匀,又为何管不好部众?” “你骂谁管不好人!” 一被戳到痛处,龙姽几乎要跳起来。 她那双猫耳本就蓬松,炸毛时更是如同白雪酥般,迅速蓬开来。 “本官亲眼所见,围着龙家营盘时,有一妇人,为了寻张胡饼,连身子都愿卖了,在我汉兵之下委曲求全。这可是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我龙家部族,何时有这般事,不过是你污蔑编排!” 龙姽厉声反驳着。 被枷锁缚住的双手用力挣扎,不经意间拽紧了两根细铁链,项圈紧贴脖颈,勒出淡淡的红痕。 如此高声反驳,引来无数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随行士卒纷纷低声交谈,而这些声音落在龙姽心间,更是如同针尖麦芒般锐利。 唯有刘恭处之淡然。 “龙家部众追随你,若是能打胜仗,方可得些财货。若是兵败身死,便是妻女卖身,子侄卖命,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如此人心不齐,你可有想过改变?” 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令龙姽的白耳耷拉了下来。 刘恭所言,她似乎从未想过。 她生来便是焉耆王室,久居庙堂之上,能率部一路逃亡流窜,维持住祖辈基业,已是相当不易。 至于观察民情,体恤疾苦。 这些事对她而言太远了。 刘恭抓起一把草杆,丢进篝火之中,使火烧得更旺了些。 “当初我不过四百骑兵,若是你能集诸部之力,合击我一处,即便身处劣势,也一样可以取胜。只可惜,莫说是诸部,便是龙家一部,你也拢不齐人心。” “你......”龙姽气得浑身颤抖。 “罢了,不与你讲这些。” 说话时,刘恭脱下乌皮履,随后坐到龙姽身边,朝着她的尾巴猛薅一把。 不出所料,抓了满手的白毛。 龙姽的身子只是颤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羞愤的神情,只是不若行程最初那般激烈,兴许是已经习惯了。 猫人一族,向来珍视尾毛。 龙家王室尤其如此。 那只硕大蓬松的白猫尾,向来是龙家宗室之象征。 如今在刘恭手里,倒是成了个供把玩的器物。顺便,刘恭还会给靴子里塞些毛进去。 将白毛塞入乌皮履后,刘恭用力将毛踏实。 “若再来一战,许我率龙家部众,我必能胜你。”龙姽最后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 刘恭嗤笑一声说:“听着像要入功德林。” “功德林是何物?”龙姽问道。 “不是何物,说些别的。” 话音未落,刘恭从怀中皮筒中,抽出一张舆图,平置于木板上铺开。 “你此前所说,弱水之北,有一土地坚固干燥之处,可为兴建城池之地,还需得几日行程?” 龙姽伸手指向舆图北部,细铁链拽着项圈,带着她的身子微微弯曲。 最终,她的指尖落在了一处河流狭窄之地。 “两日便可抵达。” 第55章 龙卫城 到了地头,刘恭便察觉到,这里比此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来的更加荒凉。 满地都是泛白的盐碱壳,整片大地寸草不生,弱水缓缓流淌而过,在此分为数条向北流去,也只带来了些许生机,有些枯萎的矮草在此生长。 每走出一步,都像踩碎了酥饼似的,咔嚓咔嚓地响着。 刘恭翻身下马,脚底下腾起一阵白灰。 “此处当真能放牧?”刘恭踩了踩地面。 龙姽摇了摇头。 “那你怎会晓得此地情况?”刘恭颇为好奇,“此地不可耕种,又不可放牧,鲜有人烟,着实是奇怪。” “我本想着,若是敌不过汉人,便可从此向东逃遁。”龙姽回答道。 “向东可逃去哪儿?” 刘恭抬头望了一眼。 四周平整荒芜,唯有远处有几个土墩,带着些起伏。莫说是在此穿行,就是离弱水稍远些,刘恭心中都有些畏惧。 “杀牛宰羊,唯余骆驼,提前储水,便可穿行于大漠之间。” 龙姽相当认真地解释着。 “当年甘州回鹘中,便有一部走过此路,途中死伤过半,可好歹还活了一半的人。若是南下,被汉人给截住了,死的或许就不止一半了。” 这倒是实话。刘恭心中认可。 如今龙家部族,不能说死伤过半吧,也得是全族覆灭,只余下小猫三两只,还在酒泉城中,给人做奴做婢。 好在龙姽暂时不知此事。 “那便在此筑城。” 刘恭走到玉山江身边,接过几根缠着红布的木桩,猛然插进土地中。 木桩摇晃了两下,随后巍然不动。 这一声令下,后面赶着骆驼的回鹘人,当即卸下索套,引着骆驼去饮水。而剩下的猫人和粟特人,则开始分发工具,哼哼唧唧地准备干活。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换做谁来干活,心情都不会好。 哪怕是刘恭也如此。 “动弹!都动弹起来!” 刘恭走在人群间,高声喝斥着工人。 “赶在打霜之前,把墙给立起来,不然都得冻死在这地界!都动弹起来呵!” 猫人们扛着锄头和铲子,嘴里嘟哝着焉耆话,大概是骂这片土太硬。 当过兵的粟特人,倒是已经开始干起了活。 老石匠带着几个会手艺的,来到弱水边上,寻找起了足以建城的石头,准备带到营地来打磨。至于木匠,他们将板车上的柳条卸下,随后开始捆起了柳条。 刘恭的计划是分步来的。 欲在此处建城,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成。 因此,刘恭的设想中,应当先建一座永久营垒。随后在此之上,慢慢将城池扩建出来。 此处城池也不宜过大。 若是驻兵过多,则枉费运力。 只需得一二百人,在此轮值镇守,确保漠北诸部难以流窜,便可起到阻绝之作用。 按龙姽所言,穿行此地对草原诸部而言,乃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着。若是其中稍有些偏差,便会落得举族覆灭。而这座小城,便是刘恭落在此地的“小偏差”。 “去,去挖壕沟!” 石遮斤指挥着粟特人。 “挖出来的土不要扬,堆到内侧去,咱就得靠这些土来筑墙,都给我盯着喽!” 工地上很快腾起一股土腥味。 粟特人撸起袖子,用力干活时两侧羽翼铺开,如同扇面一般,阻绝了上下尘土,倒是令刘恭感到有趣。 旁边的猫人就没有这么舒服,被沙土呛得睁不开眼,连连咳嗽。 工匠们就轻松多了。 他们抱着柳条,扎成捆之后,凿开地面,将柳条笔直插入,随后再压得严实,形成一道幕墙。 回鹘人跟在工匠身后,每当猫人工匠们干完一处,他们便跟着上去,再将柳条拍的严实些,生怕出了疏漏。 “倒是像那守捉城。” 龙姽被项圈束缚的双手抱在胸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仍是那副不愿屈尊的模样 刘恭并未言语。 守捉城,仅在唐代有此称呼,多为设置在边境地带的小城,纯粹用于军事,以监视、镇守一方,驻军人数少则百余人,多则上千人。 对于河西以及西域胡人,守捉城并不陌生,而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或是屏障,又或是桎梏。 工匠们将柳条插好后,便开始垒土。 士卒在下方挖土,扬到上方之后,便由工匠们拿着铲子,混着草杆、细碎红柳根拌匀,一层层往柳条幕墙内侧堆铺。 “慢些铺!要拍实喽!” 从河边拉着石头回来的老石匠,看到工人们如此干活,立刻叫唤了起来。 猫人们忍着沙土呛喉,弯腰用抹平泥土,力道均匀地按压在柳条间隙,让泥土与枝条紧密嵌合。 半个时辰后,一小块半人高的土墙垒了起来。 刘恭盯着工人们干活。 直到日暮时分,刘恭才指挥着工人,将自己的大帐支起,厚厚的毡房令龙姽颇为眼熟。 毛毡边缘的缠枝模样,俨然是焉耆王室的象征。 于是,龙姽怒了。 “这是我的毡房!” 她钻进了毡房,身上铁链还在来回晃荡。 刘恭盘腿坐在羊绒软垫上,手中还握着茶盏,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才与龙姽对话。 “本官在想,这城该起个什么名?” “这是焉耆王室毡房......” “不如就叫卫龙,如何?龙,可是帝王之证,不得不防备着啊。”刘恭耍了点小小的恶趣味。 龙姽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 她根本没法反抗。 即便她想动手,在她身上的铁索,也束缚着她的行动,令她根本无法抵抗。 于是,她只能一心求死似地喊:“刘恭,你无耻!” “唉,那便改改。” 刘恭放下茶盏,嘴上还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接受了龙姽的说辞,令她有些诧异,心想着眼前这位汉官,何时变得如此心善了。 谁知刘恭思量片刻后说:“那便唤作龙卫,如何?龙家拱卫汉家,本官觉得不错。” “你!” “石遮斤!” 没等龙姽开口,刘恭便唤来帐外石遮斤,只是挥挥手,便让他牵着龙姽,离了曾属于她的大帐。 待到她出了大帐,刘恭才端起暖炉,热了热手。 给这城起名,并非单纯的恶趣味。 在刘恭看来,这更是一个政治举措。 往昔大唐固然昌隆强盛,可今日之唐廷,早已病入膏肓,如垂暮老人般浑身是病。 继续一味顺着大唐,并无意义。 若要革故鼎新,那便先从各地的名字起,除去晚唐积弊。 第56章 甚狗!我入你娘! 当龙卫城的建设走入正轨,刘恭马不停蹄,立刻回到了酒泉城中,开始调度起了物资。 在如此荒郊野外,即使修建一座小小的坞堡,亦是耗费无数。 野外人吃马嚼,柴薪布帛,皆要从酒泉支度。龙卫周边莫说是农田,就是游牧民也见不着,牛羊放在野外,亦活不过几日,唯有骆驼能守得下去。 这般环境中,刘恭还得考虑,驻守在龙卫城中之人,兴许还有些个人的需求。 譬如石遮斤。 “阿甚!” 石遮斤手中拿着布球,忽地扔出去,身侧黑狗立刻扑出,随后摇着尾巴,叼着布球回到了石遮斤身边,绕着石遮斤团团转。 亲自押运物资来的刘恭,见到这条狗的时候,已经不知说何是好。 “为何非要运个狗来呢。” 刘恭的语气有些无力。 “别驾,这狗在我等粟特人中,就如天神一般。”石遮斤抱起黑狗阿甚道,“狗可驱邪魔,镇妖鬼,此乃我粟特一族之传统,若是无了狗,魑魅魍魉便要作祟。” “那倒也行。” 对于石遮斤的说法,刘恭只能说接受,但并不能理解。 只是周围粟特人,对这狗都格外喜爱。 宁可自己少吃些肉,也得分一口给这黑狗吃。这般动作,也是让刘恭见识到了,在这时代的宗教,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下回可有别物要送?” 刘恭说道:“这一番送来的羊少了只,死在了半道上,所以只得分了肉吃了。下回本官多捎带一只,免得路上又有损耗。若是能活着来,便当做补偿了。” 听闻刘恭如此慷慨,石遮斤立刻笑眯眯地拱手道:“别驾大方。” 说完,石遮斤看了一下四周。 确认周遭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别驾,可否将回鹘人带走?” “带走回鹘人?” 刘恭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石遮斤会提这个要求。 “回鹘人帮不上忙。”石遮斤认真说道,“况且其人体格硕大,吃的比寻常人多,在此空耗粮草,不该留在此处。” “这般吗?”刘恭抚着下巴思量着。 石遮斤说的倒也没错。 从一开始,刘恭就发现回鹘人不擅筑城,只是想用回鹘人充作护卫,也是让回鹘人盯着,免得粟特人生乱。 但眼下工作已然步入正轨。 那回鹘人在此,的确是空耗粮草了。 刘恭再次抬首望了一眼。 龙卫城在工匠协力下,已经有了一道垒土构成的墙。石匠在墙后加工着石块,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要开始准备堆砌石墙。 如此有序的情况,也确实不再需要回鹘人。 即便敌人来袭,这道临时构筑的土墙,也足够挡住进攻了。 “那我便将他们带走。” 刘恭答道:“下次前来,我多带些粟特人,配给你充作护卫。在这片地界,你得小心着敌人,若有游牧民,不可使其随意通行。” “必定替别驾好好盯着。” 石遮斤朝着刘恭拱手。 看着他的样子,刘恭心里有些放不下。 倒也不是担心石遮斤的忠诚。 而是他在这小城中,是否能约束好手下。若是石遮斤出了意外,刘恭身边左膀右臂,可就少了一人。 于是,刘恭又补了一句。 “若有疑惑,便去问龙姽。她是龙家前摄政,虽说心术不正,可论及权术,还是可以去问一问。” 嘱托完以后,刘恭朝着石遮斤一拱手,便不再过多言语。 石遮斤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龙卫城分别,刘恭带着押运辎重的队伍,离开了龙卫城。 ...... 酒泉城中。 米明照端坐于屏风后,手中文书不断翻阅,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其中有粮草出入清册,有布帛柴薪的调令回执,以及来自各地的筹措简报。总之,如今她已然成为了调度中心,负责处理着诸多事务。 而这些事务最终的执行者,还是王崇忠。 王崇忠坐在米明照对面,不敢妄动半分,坐的端端正正。 米明照并非汉人。 然而,她乃是萨宝之女。 唐朝官品之中,萨宝位列正五品,虽不是汉人担任,但亦是有官职在身之人。况且,萨宝可以世袭罔替,米明照又是萨宝府中第一人。 而王崇忠仅仅是兵曹参军,从八品下。 因此,王崇忠格外慎重。 “今日还有何文件要送?” “唯有一事相求。”米明照递上一份案牍,“执此文牍去寻主簿,取些布帛粟米,交予西市皮匠何二哥。他做了不少活,务必要好生待他。” “明白。” 王崇忠双手捧过案牍。 当他走出署衙,米明照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日的公务总算结束了。 米明照端起手边茶盏,指尖触到盏壁时,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 望着案几上尚未归拢的文书,米明照眉峰微蹙片刻,最终还是放下茶盏,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调度一事诚然麻烦。 可若是只有此事,那倒也算不上大事。 真正麻烦的在后面。 随着阵阵马蹄声传来,门口猫娘护卫们上前,询问了几句之后,才推开门,令那个半人马进入了厅堂。 “肃州主事官可在?” 这名半人马的声音洪亮粗犷。 米明照坐在屏风后,盯着这名半人马。 眼前之人,正是来自甘州的回鹘人。 即便隔着屏风,米明照还能闻到那股腥膻味。习惯了寺庙烟火的米明照,顿时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面。 然而,她并不知晓该如何应对。 在祆神庙中,米明照向来按规矩办事,石尼殷子也从未教过她,该如何回绝他人。 金琉璃此时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窄袖对襟袍,腰间系着嵌玉革带,步态从容不迫,透着世家贵族的矜贵气度。衣摆扫过地面时,却无半分拖沓,唯有发辫间的银缀沉闷作响。 绕过屏风之后,金琉璃径直来到堂前,与眼前的甘州使者对视。 “主事官不在,此处由我主持。” 金琉璃的声音格外清冽。 然而使者却不满道:“你已敷衍我数日,我要见你肃州主事官,有要事相谈,非主事官不可。” “那请在城中静候,别驾数日之内定会归来。”金琉璃说道。 听着金琉璃的答复,使者不耐地刨了刨蹄子,青石板被磕得轻响,可即便如此,金琉璃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使者只得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开,米明照猛地松了口气。 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不是她所能应对的。 金琉璃回到屏风后,米明照立刻开口:“琉璃阿姐......” “以后若还有这类事,便交给我来应对。” 看着米明照,金琉璃的语气又忽然变得柔和,仿佛知心姐姐那般,安抚着米明照。 “明照妹妹只管做好调度,如何?” 第57章 冬将军 刚一回到酒泉城,天空中便飘起了小雪。 刘恭坐在堂前,皱着眉头。 金琉璃坐在对面,头戴青色风帽,将猫耳藏在了风帽中,只是不时能透过风帽,见到猫耳在其中乱动。 米明照则坐在一旁,垂首端坐,俨然是乖宝宝模样。 虽说金琉璃接纳了她。 可每当三人同坐,米明照总会不自觉地心虚。除非刘恭与她讲公务,否则她大多都是如此姿态。 “甘州回鹘来了使者,还来署衙里威逼,说是非得要见我?”刘恭端着一盏热茶,“我知甘州回鹘兵强,可若是如此,也实在是无礼,怎会如此?” “郎君,杂胡知何礼节?” 金琉璃笑眯眯地说:“只是当时明照妹妹,确实被吓得不轻。好在那回鹘人外强中干,我与他说了没几句,便回去了。” “那他来,是为何事?” “明照妹妹,你来讲与郎君。” 忽然被金琉璃点到,米明照仿若做贼心虚似的,被惊了一下。 恶作剧成功的金琉璃,不自觉地摇着尾巴。 风帽中的猫耳也在来回晃着。 “主要有二。” 米明照最开始磕磕巴巴。 但很快,多年在祆神庙中,处理各类公文的经验,令她恢复了条理,头头是道地讲了起来。 “其一,乃是契苾部。” “甘州回鹘称其为叛党,要求官爷将契苾部众全数交出。而且,使者还递交了文书,详细讲了二者之间宿怨。甘州回鹘因游牧一事,与契苾回鹘多有冲突。” 刘恭点了点头,示意米明照继续讲。 米明照便继续说:“其二,便是龙卫一事。” “甘州回鹘强令停筑龙卫城,拆去已垒的土墙,否则便要动兵。他们说龙卫城守着戈壁要道,截断了白鞑靼与甘州回鹘的往来。” “白鞑靼与甘州回鹘多有往来,亦有回鹘部众,靠着白鞑靼扶助,越过弱水之北,自漠北抵达河西。” “如今官爷建了龙卫,便是阻绝了这条路,也折了甘州回鹘得颜面。” 说完,米明照停了下来。 她看着刘恭。 刘恭此时平静得可怕。 窗外的小雪又密了些,落在檐角积起薄薄一层。 金琉璃收起玩笑态,尾巴轻贴地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刘恭,似乎已经揣测到,此刻刘恭心中的怒火几何。 堂前变得格外沉寂。 唯有炉火烧得噼啪轻响。 谁知,片刻沉寂过后,刘恭笑了。 “这甘州回鹘倒也有意思。” 他笑着说:“此时已是冬季,如今来提此事,岂不是利好我等?” “郎君这是何意?” 金琉璃有些困惑。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些蹊跷?” “蹊跷便在这时节上。如今寒风如刀,粮草难运、马蹄难行,莫说大规模兴兵,便是小股队伍行军,都要折损大半气力,他们若真敢来,不过是疲敝之师,不足为惧。” 刘恭端着茶盏,望着堂外风雪,心中甚是满意。 此前他心中还念着,这场雪一下,又有多少流离失所之人会冻死。可如今看来,这雪倒是利好自己。 甘州回鹘提了两个要求。 他一个都不会答应。 兴许这甘州回鹘,还把他当作阴乂那般,是个可以勾结的人。 刘恭或许贪心,或许鲁莽冒进。 但刘恭绝不会做下作之事。 更不会出卖自己人。 既然当初约定了,收留了契苾部,那自然要尽宗主之责,否则将来若有他部归附,必定对刘恭抱有疑心。 放下茶盏,刘恭轻叩了两下案面。 胡杨木桌案顿时传来清脆声。 “虚张声势,不过是想恐吓我,令我如那阴乂一般,与之勾结。如今恐吓不成,反倒是误了他们。若是要到开春,能行大军的时节,起码还要得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 足够了。 说着,刘恭看向了金琉璃。 “琉璃,明日与我一道,去见契苾红莲,告知他们甘州回鹘的意图。至于那个使者,不必再见,叫他滚出去。” “这般不会太伤他了吗?” 金琉璃说到底还是贵族出身。 刘恭倒是摇了摇头。 什么脸面,礼仪? 回鹘人不能只在自己威胁别人时,才选择性忽视礼仪。 “明照,明日你清点粮草、布帛与伤药,优先调拨至龙卫城,同时加固城防,让石遮斤加快修筑,务必在开春前筑牢根基,以防来敌。” 见刘恭如此认真,米明照立即躬身。 既然回鹘人想要龙卫。 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打。 有本事就自己抢走。 刘恭对此并无畏惧,甚至有些蠢蠢欲动,想试试龙卫城的城墙是否坚固。 如今有冬将军护佑,刘恭甚至有些有恃无恐。 况且,刘恭能猜测到。 如今的甘州回鹘内,的确是有雄主药罗葛仁美,此人算是有些手段。可他驱逐了契苾一部,便可说明其人排斥汉化。 倒也不是刘恭傲慢。 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东亚,排斥汉化,就等同于拒绝文明。 文明兴许会带来诸多问题,但文明可以保证,当一支大军在外征战时,内部可以保持相对稳定。 而且,征战结束之后,打下来的疆域也可以拿住,而不是降又复叛。 诚然甘州回鹘兵强马壮,但只要将其拖入长期战,便是刘恭的优势了。 最后,刘恭还需要一点外力。 “琉璃,端笔墨来。” 刘恭此话一出,金琉璃立刻起身,拎着裙摆回到厅堂中,端来笔墨之后,立刻跪坐在刘恭腿边。 她拿起一块江南来的墨,加了些水到砚台,随后提着袖子轻轻研墨。 研墨时,金琉璃的尾巴还偷偷缠上刘恭,绕在刘恭小腿间,不时上下磨蹭,似是钟爱刘恭的触感。至于那只风帽,也不知何时消失,两只耳朵来回摇晃,仿佛在等着刘恭抚摸。 看着她的动作,刘恭抬手轻轻抚了一下。 随后,刘恭才抬起笔,写下流利但丑陋的文字。 米明照起初有些脸红。 但她凑近看刘恭所写文字后,脸上便更加泛红了。 一言以蔽之,刘恭书信之中,就说了一件事—— “张大帅,来点援兵!” 第58章 想逃? 契苾府外。 酒泉的雪不大,却都是极硬的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好在金琉璃又备了个风帽,免得刘恭受风雪之苦。 走到小院前,两名回鹘护卫包着头巾,见刘恭到来,当即将长矛交叉,眼神阴鸷地盯着刘恭。 小院里尚能听到马蹄声,正匆忙地来回走动,似是在搬着什么。 刘恭看了眼金琉璃。 这样子,定是听见了风声。 是要跑路的样子。 “本官不得进此院?”刘恭问道。 回鹘护卫说:“红莲可敦有令,便是别驾来了,也得先行通报。” 刘恭看着两人。 若是去通报了,兴许也不得结果。 倒不如直接闯进去。 但如何闯进去,也是门学问。 刘恭先将腰间横刀卸下,随手丢给一名护卫,随后又摘去风帽,扔到另一名护卫怀里。 护卫说到底还是护卫,下意识地接住刘恭扔来物什,却忘了阻拦刘恭。 推开院门,刘恭走了进去。 见刘恭出现,院中回鹘仆役皆面露惊色。前院中包裹堆积如山,似乎都是契苾红莲的细软。而在堂前,更是将所有值钱的物什皆撤走,连个案几都未留下。 看着这般景象,刘恭站定双脚,朝着厢房里喊了一声。 “契苾红莲!” 随着刘恭的一声吼,整个小院都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便是慌乱之声。 契苾红莲很快走出,头上不知何时梳成反绾髻,甚至还用两只白簪子,极其规整的定住,手里还捏着把湘妃竹的团扇,俨然一副慵懒姿态。 几声沉钝的马蹄声后,契苾红莲来到了刘恭面前,身上的胭脂气,混着半人马特有的体温,如同铺天盖地般罩了过来。 “慎谨君,别来无恙啊。” 她先开口了。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闲适,仿佛院中堆积的包裹,慌乱的仆役与她全无关系。 可她的这份戒备,确实全然传达给了刘恭。 刘恭抬眼扫过庭院。 玉山江羞愧的低下头,不敢与刘恭对视,其余人却多少都有些防备。 最后,刘恭目光落到契苾红莲身上。 “本官倒是好奇,你要去往何处,带着满院细软,是打算弃了部众,独自去大漠上逃难?” “慎谨君说笑了。”契苾红莲摇晃着团扇,“我不过是寻了个新院子,总用着慎谨君送的院子,多少有些不合礼仪。这些不过寻常衣物器具,与逃难又有何关系?” “契苾红莲。” 刘恭猛地一步上前。 “你是要去新院里避风雪,还是要避甘州回鹘的刀兵?” 听到这话,原先还在摇着团扇的契苾红莲,忽地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盯着刘恭。 有些话,不说破还好。 说破了,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她脸上的伪装,如镜面落地般陡然破碎,旋即露出了如烈火般的本性。 “甘州回鹘狼子野心,那药罗葛仁美,欲纳我为妾!如今他寻到了此处,我又如何能将自己,托付于外人手中?留在此地,难道等别驾将我交出,换肃州与甘州回鹘相安无事?” 她刻意挺直脊背,马身微微晃动,蹄尖不自觉地刨了刨地面,溅起些许混着霰粒的尘土。 刘恭看着她,心中也有些哀叹。 契苾部也确实惨。 辗转流落,居无定所。 即便寻到了住处,也得提防着主家,免得被当作礼物送走。 于是,刘恭叹了口气。 正当刘恭准备开口时,金琉璃忽地站了出来,风帽中的猫耳不知何时竖起,尾巴直戳着地面,毛发也蓬了起来。 “红莲可敦这是何意,我家郎君若要交人,又何必亲自闯进来?以我郎君之英武,直接缚了你带走,还能落个清净,也不必被你如此揣测!” “你一亡国狸奴懂什么!” 契苾红莲顿时被激起了脾气。 “你有你的好主子,每日每夜的护着你!我契苾部辗转流离,无枝可依,你倒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你主子对你这般好,难道便会对我一样好!我岂能用我部众的性命,来试探一人的性子!” 金琉璃被驳得脸色发白。 即便隔着风帽,也能看到猫耳在颤抖,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毛发也炸了开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与契苾红莲见生死。 刘恭只得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 “契苾红莲,我只与你说一件事。” “别驾请讲。” “甘州回鹘的使者,本官已经赶出城去了。”刘恭认真地说道。 此语一出,庭院中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玉山江更是夺步上前。 “此话当真?甘州回鹘兵强马壮,足有六千战兵,况且与白鞑靼为盟友......” “若是敌人强大,便要背弃盟友,这是何等道理?本官与契苾部之间,早有契约在先,承诺过护佑着契苾部,那本官自会兑现承诺。反倒是你,莫非是想逃血税?” 刘恭眯起眼睛,打量着契苾红莲。 这番发言,令契苾红莲颇为惊诧,握着团扇的手微微一紧。 她几乎是咬着牙,想给自己找回最后一丝颜面。 “慎谨君,你就不怕甘州回鹘来讨伐?” “红莲啊红莲,你梳汉髻、用汉扇,学了汉人浮华的皮相,却没懂汉人一诺千金的骨血。今日我若将你交出去,便是失信于天下。” “可甘州回鹘精兵六千有余......” “那你便是逃,能逃到哪里去?”刘恭反问道,“继续向西逃?西有高昌汗国,难道你就能与高昌回鹘相处?” 契苾红莲顿时泄了气。 刘恭所言极是。 即便她想反驳,也寻不到理由。 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百姓皆有活路,唯独契苾一族,确实是寻不到活路了。 “玉山江,你觉得如何?”刘恭转而看向玉山江,“你要接着当丧家之犬?还是留在肃州,与本官一道共击甘州回鹘?” 听到刘恭呼唤自己,玉山江没有半刻钟的犹豫,立刻微微屈下前蹄,略微压低了身子。 刘恭吃准了玉山江的性子,这家伙骨子里傲慢的很,没那么多算计。 而他似乎有颇有威望。 因此,刘恭直接釜底抽薪。 “愿随别驾共击蛮夷!” 第59章 老不死的净说鲨头话 龙卫城。 石遮斤眯着眼,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并无半点不适的意思,反倒像回了酒泉马场那般。 以往是监牧,如今是管人。 二者区别倒不是很大。 远处“嘿哟”的号子声,还没看见人,便灌进了耳朵里。 没走几步,一个粟特老兵就走到石遮斤身边,抖了抖身上的羊皮袄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喜笑颜开之色,仿佛得意的不行。 “遮斤,这当兵就是好啊,往日里哪有这羊皮袄子穿,能有芦花塞进衣裳里,就是不错的日子了。” “那是刘别驾慷慨。”石遮斤说道。 “是啊,除了刘别驾以外,再有能对咱这么好的,便得是安阿父,安禄山了。” 石遮斤顿时吓了一跳,最后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鬼上身了?” 这杀头话,老不死的也说得出口。 归义军好歹自称唐土。 把自家头子比作安禄山? 被摁去杀头都算从轻发落,细细切成臊子才是正解。 见着石遮斤发怒,老兵立刻抱头鼠窜,逃一般地跑去工地,继续管着新兵蛋子干活。 石遮斤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随后,他走到坞堡正中。 狭小的井口,看着幽深黑暗。 然而就在这井口边上,三名老猫人拉着绳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家常。见石遮斤来了,顿时站起身来,露出恭敬的态度,向着石遮斤拱手行礼。 石遮斤摆了摆手,他早就厌了这种礼节。 他更看重的,是这口井何时挖好。 “喂,挖井的!”石遮斤朝着井底喊话,“这口井还需得几日挖好?” “打底得半个月!” 井底传来并不流利的汉话。 “他娘的,为何如此慢呐!”石遮斤有些不满地喊,“照着这速度来挖,我便是换几个死老头子,也比你们挖的快!” “群头,这土硬啊!”底下的猫人回到,“入了冬,不好挖!” “给我挖快点!” 石遮斤最后丢下这么一句。 也没管猫人们多说什么,石遮斤便回到了营房。 龙姽正坐在营房中,除了粗麻衣外,身上只披了件毛毯子,双目紧闭,盘坐在炕上。即便石遮斤回来,她也没半点动静,依旧静静地坐着。 见着她这副模样,石遮斤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袄子敞开些,又往炉里加了点柴火。 将柴火加进去之后,石遮斤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 也正是这几句,令龙姽睁开了眼。 “粟特淫祀。” 龙姽的嘲讽无比凌厉。 “你等粟特人,整日整夜地拜这小神,也未见得你们办成大事,反倒是白费气力,去挖那小水渠。” “此乃敬奉祆神。”石遮斤认真地解释。 “祆神能护佑你等打胜仗?还是能护佑你等行商便利?”龙姽继续讥讽。 “此事祆神自会给出回应。” 石遮斤并未理会龙姽。 他只是再朝火炉一拜,随后默默地在心中盘算。如今酒泉那边,忽然多送了不少物件,还给工人们皆配了羊皮袄子。虽说有不少,是龙家部族的牲畜所来。 可如此之多,毕竟是一笔耗费,石遮斤实在是想不通,刘恭为何忽然添置物什。 不论怎么算账,石遮斤都算不清。 直到龙姽开口。 “过些时日便要打仗了。” “你如何知晓的?”石遮斤有些意外。 “这几日来的骆驼多,运来的皆是粮草。若是平常驻守,定不会储备如此多粮草,要防着你造反。”龙姽继续冷嘲热讽,“这点也看不懂,不知你说的那祆神,可会护佑着你?” 石遮斤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铜炉上,看着里面燃烧的木柴,心中忽然觉得,将龙姽留下是对的。 龙姽当过摄政。 此等举措,她看的明白。 于是,石遮斤认真地说:“那为何刘别驾不直接告知我?” “你知晓了,不会乱跑,可外边那些人就不一样了。若是告诉他们,要与甘州回鹘为敌,他们可会继续留着?” “甘州回鹘?” 石遮斤更好奇这个。 “你怎么知晓的?” “在此建城,不就是为了阻绝漠北河西,南北沟通?甘州回鹘多从漠北来,在此建城,如鲠在喉。若说谁不乐意,那自然是甘州回鹘。”龙姽傲慢地扬起了尾巴。 她自觉战略判断无误,甚至当初与刘恭对垒时,自己的判断也毫无谬误。 自己的本意是好的。 可惜被执行坏了。 若是所有人都按计划来,莫说是打赢刘恭了,就是打进酒泉,活捉刘恭也未尝不可,何必像今日这般,当个阶下囚。 石遮斤心中则更是佩服。 刘恭这后手,留的果然是对。 若是自己来看,定是看不懂这些,还是得龙姽辅助,才能明白刘恭用意。 “多谢了。”石遮斤拱手道。 这般动作让龙姽歪过了头,猫耳也垂到了一边,完全想不通石遮斤的逻辑。 ...... 此时,刘恭正在祆神庙里。 倒也不是来沟通神意的。 他手里捧着一颗蛋,正在水渠边,用冰凉的清水冲洗,将上面擦得干净后,方才回到厢房中,递给米明照。 米明照虚弱地喘着气,见着刘恭递来的蛋,湿漉漉的眼里顿时散发出光芒。 “官爷......” 每次生了蛋之后,米明照的声音,都会变得格外软糯。 整个人也变得软若无骨。 刘恭刚靠到她身边,她便抱着怀里的蛋,随后凑到刘恭怀里,用力地嗅着刘恭衣襟,手臂两侧的羽翼随之颤动,甚至还会轻微地抽两下。 而她怀里的蛋,在羽翼的遮蔽下,已然完全藏起,甚至连带着刘恭的身子,也被藏在了羽翼下。 在如此温暖之中,方才洗净蛋的刘恭,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格外冰凉。 “呼,冷死了。” 早已习惯的刘恭甩了甩手。 “明照,问你个事儿。” “官爷请讲......”米明照依旧腻歪在刘恭怀里。 “为何这祆神庙里,日日夜夜总有流水,难道是什么规矩不成?” “嗯?” 米明照像是没听清似的。 她先是哼哼两声,又往刘恭的怀里挤了挤,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圣火余灰,需得用净水冲刷,此乃先知遗训。不论哪儿点了圣火,我等祆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一处活水,或开一口井,再挖渠引流...官爷身上真是暖和......” 刘恭一手将米明照搂得更紧。 另一手则抚着下巴,想起了龙卫城那边,正在监督营造的石遮斤。 若真是如此。 也不知石遮斤那儿,是否好好开井挖渠。 第60章 漠北无活路 按理说河西应是寒风呼啸。 但天公赏脸,这几日倒是天气不错。 刘恭站在土垒上,身上披着件夹了绒的披袍,望着士卒们围着冰封的弱水,手持镐头奋力刨冰。镐头落下,溅起细碎的冰渣,落得到处都是。 “都快些,把冰带来!” 石遮斤在土垒下,指挥着士卒。 “还有十口缸,都去填满!” 望着石遮斤的动作,刘恭心中倒是有几分赞许。 他昔日不过一个群头,如今调度士卒、整饬防务,竟有几分章法,倒是学了些真本事。 此次刘恭前来,也是借着天气不错,给驻守此处的士卒补给,顺便来查看龙卫防务,看石遮斤把事情办得如何。 想到这儿,刘恭扫了一圈。 龙卫外土垒加固了大半,外侧壕沟挖了整整一圈,内部有高有低,还有错落的碎石和木桩。 城内则备好了滚木、石块,辎重皆在看守之下,值守的士卒手持长矛,沿着土垒来回巡逻,神色警惕,一切都井井有条。 如今,龙卫倒是经营的有声有色。 刘恭的手落在土垒上。 此等土垒,若放在中原,那定是不够看的边角料。可落到了河西,那便是一道天堑。 方圆几十里内,不论是何人来,见了龙卫这座小土垒,都得绕着走。 忽然间,刘恭眯起了眼睛。 他的视线落向了远方。 东北方天地相连之间,仿佛有一小团黑云,正朝着龙卫缓缓而来。 弱水边凿冰的士卒,也纷纷抬起头,看清了来者后,便纷纷乱脚着,逃一般的回到了龙卫城里,旋即将城门关上。厚重的包铁木门落下,如同战鼓擂响般,回荡在天空之中。 士卒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惊飞的鸟雀。 “敌袭!敌袭!” “所有人!上墙!” 石遮斤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指挥着士卒登上土垒,快速将武器分发了出去。 刘恭并没有动。 他依旧立在土垒高处,任由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的同时,看着那团黑云在视野中迅速铺开、拉长,变成一道移动的潮水。 那是一大片回鹘人,仅仅数以百计,但携着板车、牲畜,远远望去仿若上万之众。 土垒上的粟特士卒,皆是紧张地收着翎羽。 猫人们穿着轻便皮甲,此刻即便是工匠,他们也得被驱赶着上战场,因此他们大多紧张,握着枪的手似乎还在颤抖。 “架好滚木!手里的枪莫抖!” 刘恭在土垒上来回踱步。 “那帮畜生虽多,但这土垒自会护着我们,莫要惊慌!” 这番话语一出,不少士卒都安定了下来。 有如此一位战功彪炳的统帅,站在自己身边亲临前线,士卒自然备受鼓舞。 城下回鹘人也缓缓停下。 他们在离龙卫约半里地减速,仿佛浪潮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堆积在了一起。几百双各异的眼睛望着城头,大多带着困惑,思考着这儿何时冒了座城出来。 不久,一名精瘦的半人马,从那团攒动的黑云中窜出。 这名半人马没带兵刃,上身披着满是破洞的羊皮袄,其余的就是粗麻布袍,罩在身上勉强蔽体。 看着这人,所有士卒都没动作。 如此举动定是来谈话的。 半人马来到城下,当即仰起脖子,夹着呼哧呼哧的粗气,朝着城头喊话。 “上面的,主事官何在!” 刘恭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冷硬的土墙边沿,身子略探出半个道:“我便是,你这架势,看着不像是个客啊!” 底下半人马打了个响鼻。 随后,他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仿佛带着些焦躁,正在努力回想着汉话字词。 过了会儿他才说:“白灾发在了北边,死了牲口,大唐的官,可令我部去甘州,乞个活路?” “可愿来肃州?”刘恭朝着他问道。 “不去肃州,肃州是你们的地。大唐的官,我等只要去甘州,寻药罗葛仁美。” “甘州不可!” 这次刘恭的语气格外决绝。 甘州回鹘之所以兵强,很大的原因,便是来自漠北诸族的补充。这些部族一旦活不下去,便会向西流窜,到西域来寻个活路。 如今刘恭与甘州回鹘决裂,自然不可能放回鹘人去甘州。 此等行为,与资敌无异。 然而在半人马听来,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唐的官,金银你可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无赖的哀求,“美女,金银,都可许给你!” “本官只要你不去甘州!” 刘恭的语气变得更坚决了一分。 去哪儿都可以。 唯独甘州不可以。 半人马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往前逼近了几步。 这一次,半人马的语气不再温和。 “给口饭,给条路!我的族人肚子里没食儿,手里也没力气。你要是不让路,这就是看着几千口子人活生生饿死!漠北真是没活路了!” “那你为何不愿内附归义军!”刘恭反问道。 那半人马愣了几息,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原先眼里的祈求,瞬间烧成了疯魔的怒火。 他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 “是你不给活路在先!”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头扎回了黑云般的阵营里。 紧接着,原本寂静下来的半人马,像是一锅瞬间滚沸的热油,领头的几个半人马,在人群中高举着旗帜,来回狂奔着,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 领头的半人马身后,其余的半人马皆是呼啸着,开始朝着龙卫城袭来。 “备战!” 刘恭甚至都没回头。 他微微抬起手,身后士卒便已递来盾牌,交到了刘恭手里。 这帮草原上来的家伙,说不通道理。 刘恭的确不知,为何他们不愿归附,但既然这帮家伙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顺着他们就是了。 “呜——!” 对面军阵中有人吹响了号角,那是用巨大的弯角制成的,声音苍凉而低沉。 半人马纷纷拿出角弓,朝着土垒前行。 而在他们之中,还有些头顶着羊角之人,佝偻着身子前行,掏出了不知从哪来的投石索,在地上寻到石子。 望着敌人慢慢接近,刘恭在心中默默数着距离。 直到一箭之地。 “放箭!” 第61章 半人马攻城 “噗,噗,噗——” 那并不是啄木鸟敲树皮的清脆声响,而是羽箭没入肉体的闷音。 走在最前边的半人马,甚至还没看清墙上的人,身上便插满了羽箭,像是刺猬一般,浑身血流如注,跪在地上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冲锋的势头,被瞬间遏制住,十几名半人马倒在地上,蹄子蹬着冻土,使劲地挣扎着。 刘恭也发现了半人马的弱点。 半人马体态庞大,若以步射对之,半人马几乎就是活靶子。 不披甲,只要被箭射中,必是皮肉横绽。马身一旦受伤,那连带着上半身,亦是烂作一滩,直接失去战斗力。若披甲,以马身之庞大,又该耗费多少铁,才得护住一只半人马? 如此看来,半人马虽然个体实力强悍,但若是两军对峙,其诸多缺点便瞬间浮现。 一时间,土垒前的一箭之地内,红的白的混成一团。 倒地的半人马痛苦嘶鸣,马蹄乱蹬,倒成了身后同伴天然的路障,挡住了友军的行进。 在守军的攻击下,半人马们也意识到了问题。 头戴翎羽的头领们,在马群之中来回奔走,怪叫呼喊着刘恭听不懂的回鹘语,原先的队伍变得更加散乱。 很快,一行披甲半人马出现。 这队半人马披挂锁子甲,仿佛铁人一般,箭矢落在甲胄上,连火星也激不起。而他们扛着木板,朝着土垒步步抵近,似乎是半人马中的精锐,准备开始攻城。 望着这些人,刘恭心中已然确认,这帮半人马,真的是来殊死一搏的。 漠北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糟糕。 更多的半人马,则在龙卫城下奔腾起来,将手中角弓拉满,朝着土垒上射去飞矢。 “躲——!” 石遮斤刚扯开嗓子吼了半句,那天光便暗了一瞬。 半人马射来的箭矢,大多粗制滥造,是些骨箭甚至磨尖的木棍,但架不住数量多。如同瓢泼大雨的利箭,带着刺耳的锐啸声狠狠砸在了土垒上。 土屑飞溅,阵阵闷响声如雨打芭蕉。 一名运气不好的粟特弓手,只是从女墙后稍微漏了半张脸,便被一支骨箭射中眼眶,闷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 他直挺挺地扑倒在刘恭脚边,鲜血瞬间染红了夯土。 刘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下半人马弓手多,直接压制住了城中士卒,还有些羊角人的辅助,石块阵阵飞来,砸的夯土墙咚咚响。 正是趁着这会儿,那些披甲的半人马小跑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 几乎是眨眼间,这些半人马来到了壕沟前,将身上带着的柴捆、破烂木板,扔到壕沟上铺设。甚至还将一些没死透的羊角人,直接拖着扔进壕沟中。 就像扔草垛一般,羊角人被扔进去,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唯有扑通声响传来,显然是落到了壕沟底。 血肉瞬间填平了天堑。 那场景惨烈的,令土垒上的粟特人,都看傻了眼。 “他娘的,是吐蕃人!” 石遮斤怒骂了一句。 刘恭则有些好奇,看着那些壕沟中的羊角人,似乎也没怎么挣扎,对自己的生命都极为冷漠,就这样悄然地逝去了,甚至连哭号声都未曾发出。 但也正是靠着这些人,半人马得以越过壕沟,朝着土垒袭来。 很快,半人马在城墙根下聚集。 土垒虽然是墙,但并不高。 墙根下的半人马,以五六人为一组,一人手持大枪,提防着土垒上可能出现的守军,一旦女墙后方冒出人,便会立刻用一丈多长的大枪,朝着墙上猛地戳刺过去。 城墙上的守军,则靠着居高临下地优势,不断地投掷石块下去,将这些扛着大枪的半人马砸死。 城头城下,杀成了一锅乱粥。 滚木、石块、沸水,凡是能杀人的东西,都被带上了战场,一股脑地往下倒。而下面的回鹘人也不甘示弱,用各种方式还击。 但凡有人敢在原地不动,要不了多久脑门便要开花。 其他半人马趁此机会,扛着沙包,推着板车,在夯土墙下堆积起来,似乎是准备从这里越过。 见到这一幕,刘恭瞬间意识到,绝不能让他们成功。 一旦越过城墙,半人马的体型优势,就会瞬间得以施展,刘恭必须得将他们阻挡在土垒外。 “把油拿来!” 刘恭回头朝着士卒大喊。 躲在土垒后的猫人,立刻抬着几坛劣质的油罐,带到土垒上方。 他们也不管扔的准不准,总之直接撒手,一把扔了下去。 紧接着,一根燃着的火把落下。 “呼——!” 火焰并不是炸开的,而是像蛇一样,顺着油脂窜起。 对于长毛的生物来说,火是仅次于死亡的恐惧。那一身长毛本是用于御寒,此刻成了最佳的助燃物,只要沾着油脂与火焰,就像被虫子咬上了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墙根下的半人马,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火焰吞噬,瞬间变成了移动的火炬,疯了似的原地乱撞。 几名试图去灭火的吐蕃人,直接被踩得骨断筋折。 最后,众人只能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 “呸!呸!” 石遮斤站在城头,吐掉了嘴里的飞屑,看着稍稍退去的半人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帮狗东西,命都不要了!”石遮斤破口大骂。 刘恭却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就像无事人一样,看着城外的半人马,尽管他们暂时退却,但想必还会继续来进攻。 士卒们也纷纷从女墙后,探出头来观察情况,生怕半人马再来射箭。 “别驾,你说这怎么回事?” 石遮斤抱怨道:“这群家伙真是发了疯,什么活路不活路的,就是来这样子打,便有活路了?” “打了才说明对啊。” 望着土垒外的大火,里面夹杂着一股焦糊气息。 这番话,令石遮斤有些意外。 但他并未反驳刘恭,而是低下头,开始思考起了刘恭说的话。只是思考了许久,他都没能想明白,刘恭此话究竟是何意思。 “打了,便说明他们真要过这里。” 刘恭说着,将弓弦卸下,随后交到了石遮斤的手中。 “找个好小伙,送信去沙州。” 第62章 甘州回鹘打过来啦 沙州。 屋外的风刮得窗棂子直响,炭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烧成了惨白,只偶尔崩出一星半点红光,苟延残喘着最后一丝热气。 然而,屋内的气氛并不冰冷。 张淮深端坐在胡凳上,身披着绯色襕袍,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手中捏着两颗核桃,有一下没一下的盘着。 而在他左右两侧,归义军文武将官分列而坐,面色皆是无比凝重。 “节帅,不能再犹豫了!” 一名身披文武袖的将官,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厅堂正中,朝着张淮深开了口。 “今年年初,节帅你亲率大军讨伐,甘州回鹘称臣纳贡。谁知这蛮夷不知礼数,鸠占鹊巢,阻绝商路,屠戮百姓。今日得此机会,若是不平甘州,将来我等之商税,又该从何而来?” 还没等他说完,居于末位的一个青袍小官便走上前。 他的衣袖下还藏着羽翼,显然是粟特人。 “李参军,昔日节帅与甘州回鹘立下盟约,发誓不再讨伐甘州,若是破誓,神佛共罚......” “曹议金,你这腌臜泼才,甘州回鹘屠你同族,戮你同胞,拿粟特人的头当球踢,此等话你还说得出口,当真是个鼠辈,我呸!” 李参军脖子上的青筋像要爆开似的,手指直直地戳向曹议金。 “我等当以吐蕃为首敌,而非回鹘......” 即便被骂,曹议金依旧语气沉稳,谁人都能听到他的隐忍,只是不知他是为大义隐忍,还是为私利。 “都他娘打到家里了,还不是敌!”李参军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你这厮头脑犯浑了,今日我便去你家做客,杀你妻子亲眷,再夺你家产,你接着与我做朋友,如何!” “够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话音落下。 厅堂中再次恢复安静。 张淮深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将两颗核桃扣在案上,抬起眼皮,那目光冷飕飕的,在两人身上各转了一圈。 李参军梗着脖子想说话,最后却生生地咽了下去。 曹议金也闭了嘴,自知人微言轻,垂着眼帘整理衣袖,退到了一边去。 “兴兵,则劳师动众。” “不兴,则坐视养患。” “其中道理本帅自然懂得,可如何权衡利弊,才是难中之难。甘州回鹘屡劫商路,可毕竟只劫胡商,我等若是掺进这勾当,吐蕃又该如何处置?” 张淮深手指敲击着扶手,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顾虑并不是空穴来风。 甘州回鹘固然断绝商路,可若是动武,自己又是否能见到成果?归义军之财力,如今必须得投到能看见成果的地方。 譬如开凿佛窟。 若是见不到成果,恐是要不了多久,众人便要怨声载道。 偏偏这兴兵打仗不似开佛窟,不是说投了多少钱,使了多少劲,便能见到多少成果。 如此考量下来,张淮深宁可将钱投去开凿佛窟,搞些能稳定回报的生意。 这时,坐在他右手边的将官动了动。 紧接着,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节帅,蛮夷不知礼节,当遣使告之,勒令其不许劫掠商队,再观其动作,如此更为妥当。” 张淮深循着声音看去。 坐在一旁的,正是瓜州刺史,索勋。 索勋面色从容淡定。 归义军中,最为倚重的便是瓜沙二州。其中张淮深亲坐沙州,以敦煌为首府。而瓜州刺史的担子,落到了索勋的身上。 加之索氏世代贵胄,索勋又迎娶了张议潮之女,因而在归义军中,坐着二把手的地位。 折中的提议,也令张淮深觉得更为合适。 确实可以再缓一缓。 若是甘州回鹘畏惧归义军,或许还可使其听得使唤,商路亦可重新凿通,不必兴师动众。 “本帅需得思虑片刻。” 张淮深如此开口,众人纷纷垂首。 众人皆知张淮深好脾气,既不会过于批评某人,因此在赞成提议时,也不会拍案而定,而是先给个含糊的答复,实际上是已经接受了。 眼下情形便是如此。 见张淮深默许,索勋便微微侧首,不露声色地回望一眼,见到了人群中的曹议金。 曹议金,亦是瓜州官吏中的一员。 他之所以站出来说话,便是索勋事前指使。 这些七品、八品的小官,多的是愿意被当枪使的。索勋用起来,自然也并无压力,事后无非给点补偿,若是说过了,那也不必得罪人,革除这些小官的职便是。 有了先锋打头阵,索勋的目标,自然便轻易达成了。 那便是不与甘州开战。 瓜州位于沙州之东。 若与甘州回鹘开战,过了肃州,就是瓜州。一旦战火烧到瓜州,索勋在此多年经营,不知多少要陷于战火中。 因此,索勋不想看到张淮深兴兵。 李参军则急了眼,开口道:“节帅!温末、六谷、龙家、吐蕃皆是蛮夷,怎得到了回鹘便有不同?那回鹘人可是劫了长安,就不是蛮夷了?” “李明振,说话要妥当。” 索勋看着李参军着急的模样,顿时眯起了眼睛,心中更觉得胜券在握,大局已定。 对手已经被自己逼急了。 如今对方说的越多,那张淮深就越会偏向自己,毕竟索勋的地位在这,讲明了道理之后,张淮深自然会考虑到他。 就在这时,府中大门忽然打开。 堂外响起脚步,急促宛若军鼓打点,踩在青石板上,仿佛裹着战场上的罡风。 众人皆是转头望去。 就连索勋,也不禁回头望去,揣测着是何人来了。 不多时,堂前大门被打开,寒风夹着雪粒子,呼啦啦的灌进府中,激得屋里几个文官打了个寒战。 一名满身是尘土、头发都被白霜染透的信使,踉踉跄跄扑进来,脚下一个拌蒜,直接跪倒在地毯上,连装信的皮筒都甩飞了出去。 见着皮筒飞出,他也没去捡,而是借势往前爬了一下,抬头扫了圈周围,袖子中还掉下一支翎羽。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 刘别驾说了,这次是要拱火的。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于是他扯着嗓子,带着一丝风雪之中的沙哑,直接大喊了出来: “肃州急报!甘州回鹘打过来啦!” 第63章 引路人 “所以这到底是哪一支?” 刘恭蹲在土垒上,远远地望着面前半人马。 这个问题,他也没搞清楚。 只是风裹着焦糊气息,像一团湿冷的破絮,堵在人的鼻子里,使人呼吸时不自觉地用力。 城下的火还没全灭。 几具半人马的尸首烧成了黑炭,还在那冒着青烟,偶尔“啪”的一声,不知是哪根骨头爆开了。 对面的人马大队虽然没散,但也确实不动了,就缩在一里地外,像是被打疼了的野狗,不时飘来哭泣与哀嚎的声音,已是彻底无力进攻了。 听着这阵声音,刘恭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要拂去袖口的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最后只好从夯土垛上跨下,靴底踩着梆硬的冻土,发出阵阵脆响。 “入娘贼,这帮回鹘人命都不要了。”石遮斤跟在刘恭身旁,边走边骂着。 “所以他们是哪部的?” 刘恭有些好奇。 听到刘恭的话语,石遮斤没答得上来。然而一旁的老兵们,本来还缩在墙角里烤火,听到刘恭如此问,顿时就来了劲,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他们在当兵前,大多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刀头舔血的同时,对周遭的诸夷也颇为熟悉。 毕竟,不熟悉也没法做生意。 其中一个老兵开口道:“我看着里面有白马身的,发色也是淡黄的,倒是像安宁手下的回鹘人。安宁手下,有不少这样的回鹘人。” “安宁?你那是老黄历了。” 旁边年轻些的兵立刻反驳。 “安宁早就投了高昌,自打庞特勤来了,安宁便去了高昌那里,做了颉于迦斯,放在唐土就是有食邑的贵族,哪里还要来甘州吃苦?再说了,安宁与张议潮节帅关系硬着,又是去过长安的,在这节骨眼上跑几百里来打咱?图什么?要打也打沙州,那里才叫富裕。” “那是仆固俊的人?”老兵蹙着眉头反问,已然忘了刘恭方才问的问题。 “那就更是放屁,仆固俊如今是西州霸主,坐了高昌王的位置。你这老家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别说话。” 刘恭看着他们,并未开口。 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脸上,跳跃不定。 回鹘人在草原上乱窜,已有了几十年有余。 然而,草原上的回鹘人并未走干净,留在西域、河西的回鹘人亦有无数,甚至还有些回鹘人,被吐蕃人抓到了高原。 因此究竟是哪一部的回鹘人,刘恭也说不清楚,就算想要分辨,也难以弄清到底是谁。 或许是一群搭伙的流浪汉呢? 土垒外的哭声飘来,锥心泣血般的动静,令不少士卒纷纷走上城头,远远地看着热闹,望着回鹘人的动静。 龙卫城里反倒是安静,只有那只名为阿甚的狗,在咬着粟特人的尸体。 “真是恶心。” 不知何时,龙姽来到了一边。 她裹着略大的羊皮袄子,蹲在刘恭身边,双手放在火盆前,即便被锁链拽着脖子,也依旧靠着火盆,猫耳也朝着火焰的方向,不时抖动两下。 “粟特人觉得,若是被狗吃了,便可以驱除身上邪魔,此等淫祀着实亵渎。”龙姽毫不客气地说着。 “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刘恭准备聊些轻松的。 “烧了,清净。”龙姽说,“以往于焉耆皆是如此。” “倒也不错,比这体面些。” 刘恭看着那只黑狗。 狗眼里略微泛着红,正专注地撕咬着尸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也不知以前吃过多少人。 “汉人的丧葬,亦是可笑。” 龙姽却直球攻击道:“将人埋于地下,虫咬鼠啃,烂得只剩下白骨,啧啧......” “得亏你是个摄政,若你是个寻常人家,嘴又这么贱,迟早得被打死。焉耆人又不似汉人,讲道理的人少,譬如你就是个不爱讲理的。” 说完,刘恭伸手揪住龙姽的猫耳,摇晃了两下。 被抓住后,龙姽立刻抬起双手,想要挣脱刘恭的手,可枷锁将她缚住,完全拧不过刘恭。 挣扎一番之后,龙姽选择了摆烂。 她重新将双手放在火盆前。 至于猫耳,就任由刘恭揪着了。 过了一会儿,龙姽忽然说:“那些回鹘人,兴许是汪古来的。” “汪古?” 刘恭听着这个词,陌生的令他感到诧异。 “就是汉人说的白鞑靼。”龙姽解释道,“白鞑靼多是些野猪人,但麾下不缺回鹘人。如今漠北难寻活路,自然是先驱逐外族,待到外族赶干净了,再吃同族的。” “那他们与甘州回鹘可有联系?” 发现龙姽似乎知道些什么,刘恭立刻抓住机会,开始问了起来。 龙姽却含糊地说:“兴许有呢。” 她这话一出口,刘恭便急了眼。 他猛地抓住枷锁,项圈猛地扣紧,将龙姽直接拖到了刘恭面前,瞬间施加的压力,令龙姽顿时喘不上气,猫耳也立刻压了下去。 “给我讲清楚。” 刘恭在此时没有半点客气。 龙姽能得此待遇,全凭着刘恭的良心,暂时没杀她。 还这般吊着胃口,让刘恭十分不爽。 然而,龙姽先是张了两下嘴巴,涨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意识到问题之后,她立刻抬手,轻拍刘恭手背,示意让刘恭放手。 刘恭这才稍微放手。 松手的瞬间,龙姽双膝跪倒在地上,在化开的烂泥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的双手扣着喉咙口的皮圈,随着剧烈的咳嗽,眼角硬生生逼出了几滴泪花,混着那脸上的灰一道淌了下来,全然没了此前的雍容与冷傲。 但她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 绝不是纯粹的充血,更像是一股蔓延开的热意,顺着脖颈烧上耳根,连猫耳也软塌塌地趴着,时不时因抽搐而轻颤两下。 龙姽一边喘息着,一边努力抬起头说:“问话便问话,你这般粗鲁......” 刘恭嗤笑了一声。 他提着锁链,摇晃了两下,发出哗啦啦的冷响。 “这是龙卫,不是焉耆。你好生说,我好生待你。若你不愿说,那本官只能动些手段。” 说完,刘恭轻轻提了一下链子。 龙姽顿时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撇开散乱的头发,再抬头时神色依旧,只是语气老实了不少。 “甘州回鹘差遣了人,去漠北给他们引路。这些人还四处传谣,扬言异族不可信。契苾部便是如此被策反的,那个红莲是个多疑的女人,怎么说也不听......” 原来如此。 刘恭点了点头。 倒也符合契苾红莲的性格。 “药罗葛仁美是个有野心的,他要这些漠北的回鹘人,便是想驱使着去攻打他人。如此一来,既不损自己人,又可以遂了他的愿。你如今堵了他的路,他现在不来,待到开了春,也会来寻你。” 说完,龙姽抬头冲刘恭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股狠毒的通透,似乎也在期待着刘恭兵败被囚。 看到她这副神情,刘恭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这猫娘似乎还是不服气,总觉得自己技高一筹,只是被刘恭给偷袭了,才会输成这样。 “起来吧。” 刘恭松开了手。 链子顿时垂了下来,落在龙姽的胸口。 龙姽身子软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起来,反而是就着这个跪姿,双手撑地,慢慢地往前爬了两步,凑近那火盆。 “...腿麻了,起不来。” 她低着头,脖颈间的暗红色痕迹格外显眼。 第64章 小赢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营地中的回鹘头领,纷纷叫喊着部众,将他们从毛毡上拽起。 有的人已经冻死,而剩下的人醒来,也是下意识地蜷缩在毛毡里,不愿离开这温暖的巢穴。 头领们气得怒骂连连,挥着马鞭抽打迟迟不起的人,鞭梢划破冻僵的皮肉,转眼间渗出血珠,又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粒。 营地中四处都是杂乱的叫喊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 还有头领们的喝斥怒骂声。 随着众人醒来,便可以远远望见,弱水南边出现一群黑影,裹着毡裘缩成一团,步履蹒跚地往营地挪。 唯有一面大旗,在寒风中飘晃着。 “是哪儿来的?” 一名小头领裹紧裘袍,伸长了脖子眺望,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 等到人走近了些,小头领才看清。 那些是回鹘人。 只是与他们不同,这些过来的回鹘人身披裘衣,兜鍪上狐尾饰虽然晃荡,但却以朱红色丝带系着,衬着多瓣的铁片熠熠生辉。 裘衣下罩着片片甲叶,显然是汉地的锻造工艺,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甘州来的!” 见到如此军容,回鹘人瞬间欢呼了起来。 随后,便是震天撼地的山呼海啸。 “四圣在上啊!” “是甘州的弟兄,来帮我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 领头的回鹘人喜不自胜,甩着马鞭就往外迎,边走边喊:“快派人去迎接,是甘州的援军来了,药罗葛氏的弟兄到了!” 板车围成的营墙被推开,一名回鹘人立刻冲出,朝着那一行人过去。 可走了没多久,情况就不对了。 回鹘人们看到自家的使者,先是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远远地喊话。喊了几句之后,他顿时惊慌失措,随后准备转身逃跑,但还未走出多远,便跌倒在了雪地中,鲜血汩汩直流,化开了地上的冰雪。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所有回鹘人都没反应过来。 玉山江缓缓走上前。 他将箭矢拔出,随后抬起手,打量着手中箭簇,再将鲜血擦去。 汉人的箭确实好用。 相比回鹘人粗糙滥制的骨箭、石箭,汉人用精铁打造的箭矢,莫说是射死人,即使对方穿了皮铠,估计也能一箭射穿。 随后,玉山江微微抬起手。 他身后百余名身着札甲、外罩毛裘的契苾武士,再也不用按捺,纷纷扯掉了覆在弓身上的毡布。 那一刻,寒光乍现。 “杀!” 玉山江一声咆哮,率领身后契苾部众,径直朝着回鹘人冲了过去。 “嘣!” 一声震响,弓弦如满月弹开。 这一箭就像是决堤的号令。 无数契苾部众纷纷弯弓射箭,铁雨般的箭矢飞出,落在毫无准备的回鹘人头上,如同镰刀挥砍麦田般,瞬间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那些小头领们,甚至都未反应过来,便在这阵箭雨之中损失惨重。 而在玉山江的身后,四蹄翻飞的契苾部武士,呼啸着策动马身,手中弓矢不停,绕着车阵如同连珠一般,朝着里边不断抛射。在箭囊的加持之下,契苾部众疾驰如飞,半点没受到影响。 “头人,头人!射不中!” 躲在板车后的回鹘半人马,几乎都要哭出声来。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 龙卫城门轰然打开。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随后便是战鼓之声,每一声鼓响,仿佛都带着地上的沙砾跳跃。 “敌军已乱,诸位随我一道前驱!” 刘恭将横刀扛在肩上,悍不畏死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兜鍪上翎羽格外显眼,正是当初石尼殷子所赠,在他身后的粟特人见状,纷纷高呼了起来,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很快,百余人的粟特步兵,像一堵灰黑色的墙,从龙卫城里平推而出。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一面面盾牌,仿佛绝望之墙,朝着回鹘人的车阵抵近。 回鹘人躲在车阵中,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人群中不断地惊慌喊叫,所有人都知道该冲出去,可就是没人愿意带头。 玉山江的压制,也让车阵中的回鹘人苦不堪言。 百余名契苾部人马绕着圆阵飞驰,巨大的马蹄卷起漫天雪尘,在这寒风之中,竟跑出了一股子燥热气。 他们上半身极稳,几乎是机械般地重复着动作:抽箭、拉弦、放箭。 汉制的精铁箭镞射出,不管下面是人是毡,哪怕是那一指厚的车板,一箭下去也是入木三分,哆哆的声响比那爆竹还密。阵中回鹘人被打的抬不起头,生怕自己哪怕露出半张脸,也要被箭矢打爆头。 “戈手!上来!” 前排粟特老兵,在靠近车阵之后,立刻开始了变阵。 那些手持戈戟的老兵,立刻冲到前排,开始试探眼前车阵的重量。 当他们绕了几步,找到一个没那么重的板车时,他们便立刻互相叫喊着,整齐划一地抬起长戟,把倒钩搭在了最外围的板车侧壁上。 “一!二!拉!” 十名精壮的老兵同时发力,顿时爆发出恐怖的拉力。 只听得一阵脆响,原本还算稳固的车阵,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个豁口,板车被拽翻在地,轮子还在吱呀空转。 车后躲着的回鹘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契苾部的半人马射中。 随后粟特步兵一拥而上,将他刺死在地上。 “把豁口拉开!把豁口拉开!” 刘恭走在最前方,指挥着士兵们扩大豁口。 车阵一旦出现豁口,那就相当于城墙垮塌,整个防御体系,都会逐渐瓦解。刘恭现在要做的,就是指挥士兵们,将这个崩溃扩大。 然而,车阵当中的回鹘人,却不愿意立刻认输。 “堵住缺口!” 为首的回鹘人拿着鞭子,驱赶着身边的羊角人、猫人等奴隶,将他们赶到豁口。身形强壮的扛着盾牌,在豁口死死顶着。而那些瘦弱的,疯了一样往剩下的板车底下钻,那里狭窄阴暗,是长矛和弓箭的死角,正是他们发挥的地方。 然而见到这一幕,几乎所有后排的粟特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那就是一道趴在地上。 “杀!他娘的!” 粟特人似乎对此异常熟悉。 常年走南闯北,让粟特人对板车、骆驼有格外的了解。 这样子的战斗,粟特人再熟悉不过了。 即便是最卑微的商队伙计,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他们将武器扔在地上,抽出匕首的同时,撸起袖子张开羽翼。 在板车下,羊角人、猫人头顶皆有阻拦,而粟特人非但没有阻拦,羽翼还来回晃眼,成为了他们在车底绞肉的利器。 双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抓头发、抠眼珠、甚至是用牙咬。 一个浑身恶臭的吐蕃人刚想挥舞短刀,就被一名粟特兵抓住羊角,手里那把剁骨刀,对着脖颈就是一通戳刺。鲜血滋在冻土上,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泥浆混着血水,白雪包着碎肉,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人就像是虫子一样在污泥里扭曲、翻滚。 没过多久,回鹘人的反攻,反倒让自己倒霉。 粟特人一个接一个,从车阵下冲出。 他们里应外合,让车阵的破坏速度更快。甚至有不少步兵,在里面的粟特人掩护下,直接跳上板车,然后冲进车阵当中,开始大开杀戒。 车阵被破开,就如同伤口无法愈合。 回鹘头人只能任由它扩大。 最终陷入溃烂。 原本坚固的车阵内,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还试图拿着叶锤、弯刀顽抗的回鹘汉子,刚一站起身,身上就被插得像豪猪一般。 板车倾覆的残骸间,躲藏着披头散发的回鹘妇人,怀里死死捂着啼哭的孩童,却不知该往哪儿躲。每一支从头顶掠过的箭矢,都引来一阵阵尖叫。 终于,有人崩溃了。 “别杀了!别杀了!” 最先扔掉武器的,是那些奴隶。他们趴在满是泥泞血污中,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双手抱头蜷缩了起来。 紧接着,回鹘人也崩溃了。 无数回鹘人四肢弯曲,跪在地上,扔掉武器。 残余的回鹘头人先是大叫着,但随着周围越来越安静,这些头人也纷纷沉寂了下来。 人人皆知大势已去。 其中一名头人,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战士,听着身后妇孺凄厉的哭声,他那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停手,我们降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两条前腿一软。 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水里,头颅也低垂下来,直直地磕在冻土上。 见头领都跪了,其他回鹘人也纷纷跟着,跪倒在了地上。 上百个回鹘人,各种奴隶部众,乌压压地跪倒在地上,哭声、求饶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粟特士兵并未放松警惕。 他们依旧手持滴血的刀盾,羽翼半张。 眼神如同秃鹫一般,死死盯着这群人,不时走到一些人面前,检查他们身上的细软。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开。” 前排的粟特士兵立刻分开。 刘恭提着横刀,乌皮履踩着粘稠的血泥,一步步走向那跪伏在地的回鹘头人。 回鹘头人听着逼近的脚步,依旧跪倒在地上,并未有任何恐惧,只是双手支着地,快速地诉说着。 “天朝上人,我族有眼无珠,不识得天朝之威,只求一条活路......” 还未等回鹘头人说完,刘恭手中横刀就猛地劈下。 “噗嗤!” 刀锋切入血肉后,紧接着便是骨骼卡顿声。 回鹘头人并未当即断气,剧痛让他的身子如触电般猛烈弹动,四只蹄子在烂泥地里疯狂乱蹬,溅起一片污黑的血泥。 他只剩一半连在脖子上的脑袋,拼命地向后仰着,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嘶吼。 周围跪着的回鹘俘虏,顿时被惊得一跳。 刘恭却没有变化。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活路?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打输了以后,想起来活路了。最开始的时候,刘恭可曾提过什么要求? 直到打输了才想着,要靠天朝的宽容,来蹬鼻子上脸。 他不是知道错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刘恭松开横刀,上前一步,重重踩住回鹘头人的肩膀,随后再双手抓住横刀,用力向下一蹬。 刺啦一声,血肉混着骨头,溅得满地都是。 随后,刘恭对准那道血肉模糊的豁口,又是一刀下去。 这一刀,让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那颗偌大的头颅落地,半边脸几乎都凹陷进去,两只眼睛死不瞑目,盯着灰色的天空。庞大的马身最后痉挛了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 战场上一片死寂。 百余名俘虏跪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此起彼伏的战栗声。 刘恭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横刀擦拭干净,随后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群,黑压压的就像一群牲口。 “本官并非嗜杀之人。”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 “起初尔等在城下叫唤,若是愿好好商谈,不妄动刀兵,本官未尝不可给一口饱饭,正如这契苾部。” “但既已动了刀,这便不是讨饭,而是寇掠。败了,就得有败者的觉悟。” 说着,刘恭猛然收刀入鞘。 跪在地上的回鹘人,皆是猛地一惊。 而那些听不懂汉话的奴仆,甚至都没意识到,刘恭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跪伏在地上。 “今日我不杀你们,并非心软,而是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奴,只配干活,吃的是本官赏的口粮!若有不从者,本官必诛之!” 听到这番话,跪在前排的回鹘头人,当即重重地磕头。 “多谢官爷不杀之恩!” “多谢官爷!” “我等愿做牛做马!” 刘恭没再理会他们摇尾乞怜,转身背对这群俘虏,挥了挥手。 石遮斤顿时心领神会。 粟特士兵上前,将这些人悉数缚住,将他们全都串在一起,准备带回到酒泉去。 而一旁的玉山江,看着这些回鹘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刘恭走上前去问:“这些回鹘人,皆是你的同族,你可有何想法?” “同族?” 玉山江嗤笑了一声:“不懂教化的蛮夷罢了。” “原来如此。”刘恭咧了咧嘴。 这胡人内的鄙视链,刘恭着实是搞不懂,明明看着没什么差别,可这些胡人,硬是生造出了差异。 不过,正当刘恭准备离开时,玉山江又忽然开口了。 “下官有一事,想请别驾指教。” 第65章 回鹘汉化组 “下官想问,肃州与甘州之间,若是一定要决出高下,该等到何时?” 玉山江跟在刘恭身边,走过泥泞的战场。 他的表情异常复杂。 走过契苾部众身边之时,玉山江的神色更加耐人寻味,即便身上札甲威武生风,刘恭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无奈。 “何意味呢?”刘恭双手负于身后,反问了玉山江。 玉山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那沙州的张节帅,或是哪位归义军的将领,觉得和甘州谈和利大于弊,那我身后的契苾部众,该去往何处?甘州人不会饶了叛徒。” 北风打着旋儿,卷过了战场。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短暂带走,但旋即又回到身边,就如同某些人的愁思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刘恭抬眼瞧着玉山江,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 看了许久,刘恭方才接话。 “所以,你觉得本官会卖了你?” “倒也不是......” 玉山江的反驳有些拙劣。 他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他本人并不想撒谎,只是被指使着,到刘恭面前来试探一下。 于是,他就这样卡了壳,在刘恭面前,连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刘恭嗤笑一声道:“你这话,是契苾红莲要你问的吧。” 回答刘恭的是沉默。 沉默在此时,就等同于肯定。 “你这个直性子,倒是适合在战场上搏杀,到了这需要玩心眼,要绕弯弯的时候,你就转不过来了。不过,这也不怪你,着实是难为你了。” “红莲可敦也是为部众担忧......”玉山江下意识地辩解。 “本官倒是想问你,你可是契苾部的人?”刘恭忽然停下了脚步反问。 “我?” 玉山江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色,似乎没想到刘恭的这个问题。而这股错愕的深处,是被猜中了谜底的忐忑。 刘恭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言语,就这样看着玉山江。 直到玉山江自己给出答案。 “下官......确实不是契苾部出身,乃是药罗葛氏,与甘州那药罗葛仁美,出自同一族。” “原来是一家的骨肉。”刘恭不紧不慢地说。 “若是仁美可汗这般想,那倒是好了。”玉山江的前蹄在泥地里打着转,“我之所以追随红莲,是因她崇尚汉化。唯有汉化,可以强我部族。红莲可敦虽是女子,心比却比这些粗汉子明白。” “嗯,倒是如此。” 刘恭一边走着,一边点着头。 汉化,汉化。 在东亚大地上,直到鸦片战争之前,所有的文明,几乎就只有这么一个归宿。 你不朝着汉化走去,汉人就要朝你走来。 然而,历史的大潮并不代表,每时每刻都是在如此前进。譬如眼下的河西、西域,便是在历史的进程中,遭遇了些许小小的挫折。 原先的汉化进程,先是被吐蕃打断,又被回鹘人给掐了一把。 “汗王药罗葛仁美觉得,若是汉化了,便会住进城里,不再是勇士。可汉人也住在城里,为什么汉人能比我们强呢?” 玉山江的语气开始急促了起来。 “那便说明,这部族强盛与否的症结,并不在居于何处,而是在其他事上。” “别驾,下官正是看着您,才学到了这些道理。汉人能打得赢,是缘于汉人的粮草充足,汉人的律法严明。使人吃饱了饭,鳏寡孤独各有所处,如此比勇气来的重要得多。” “可药罗葛仁美不许行唐律,总想着带他的马队,当草原上的可汗......狗脚可汗,若是当可汗真有用,我等还会被黠戛斯灭了国吗?” 刘恭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轻挑道:“所以你们选了我?” 听到这话,玉山江停顿了一下。 选了刘恭吗? 有些话,确实是难以启齿。 玉山江眼神左右躲闪,直到最后才说:“当初只是为了生路,便是在龙家部落时。” “倒也可以理解。”刘恭点了点头。 “但之后,别驾将箭囊送给下官时,下官便觉得,别驾是个可以追随的人。” 说完,玉山江松了口气。 他起初与红莲差不多。 甚至比红莲还要猜忌刘恭,毕竟那场对决的失败,让玉山江心中积郁,着实没法在刘恭面前低头,仿佛低了头便没法做人。 但那一只箭囊,也确实令玉山江回心转意,认定刘恭是一个可以追随的主君,而不是单纯临时依附。 刘恭心中倒是有些感慨。 还是汉化。 历史上总有人说,正是因为唐朝扩散技术,才让宋朝以后的周边蛮族,变得格外强大,以至于反过来压住了汉人。 可问题是,技术从来不是封闭的,是会扩散的。 就算唐朝封闭了技术的传播,也无非是多拖几十年。几十年之后,这些胡人亦会前仆后继,从中原取得各种技术,带回到草原、雪林、大漠之中。 正如刘恭身边的玉山江。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便得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或许他不会成功,但怀抱此等想法的人,终究是会不断的尝试,并且获得成功的。 与其防着这些胡人,倒不如把他们用起来。 “红莲那边,我会去劝说。” 刘恭远远地望着士卒。 河西缺柴禾。 若是在中原,这些战死的胡人,定是堆在一起,随后放把火烧了。 可到了这儿,便得挖个大坑,随后将他们填埋进去。 至于什么宗教上的礼仪,各族习俗,士卒们也顾不得那么多,囫囵地将尸体扔进坑里,赶紧埋了便是。 待到填埋了尸体,就得将俘虏带走,送到酒泉去卖了。 士卒们都指望着赚钱呢。 刘恭也不再拖着,而是给出了承诺。 “既然约定了血税,那便好好在我手下干活。至于甘州那头,就是归义军与甘州谈和,我也不会将你们交出。” 说着,刘恭招了招手。 一名士卒牵来马匹。 刘恭翻身上马,像老长辈般拍了拍玉山江,随即松开手。 “至于甘州那头,若是他们想要个公道,这龙卫城底下的死鬼,便是他们要的公道。” 第66章 战线不会骗人,但战报可以 酒泉城中,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了开来。 龙卫城被围的消息传来,留在酒泉城里的商人,皆是彷徨忐忑,生怕刘恭吃了败仗,又怀着侥幸的心态,想着刘恭兴许能赢。 直到刘恭的大军再度归来。 沸腾的声浪,顿时冲破了阴沉的天空。 大街上到处都是簇拥的人群。 平日缩在坊市角落里的猫人小贩,此刻也直起腰板,朝着大批人马俘虏耀武扬威,竖着尾巴仿佛自己也得胜了。 至于粟特人,他们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们唾骂着这些回鹘人,甚至还从地上捡起石头,砸向那些回鹘人。直到护卫士卒说明,这些俘虏是粟特将士的战利品,粟特人才停下手,但依旧没有停下嘴巴。 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上。 刘恭正在八角小楼里。 就在刘恭身旁,摆放着青瓷茶托,正微微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契苾红莲,低眉顺眼。 一袭淡鹅黄的缎袍下,她的蹄子正不安的蹭着地板。 “明照,你记一下。” 刘恭仿佛无视了契苾红莲,坐在高台之上。米明照当即端来纸墨笔砚,来到刘恭身边,开始记录了起来。 “我军巡边至龙卫城,遭甘州药罗葛先锋,及北迁流寇,欲假道肃州入西大漠,二千余众夜袭合围。某督师坚守,调契苾部众袭之,斩获颇丰。” “生擒回鹘人四百余,斩杀六百余,其余千人逸散至大漠,不知所踪,截获其冬粮牛马不知繁几。” 他停了一下,听着米明照的手握毛笔,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番战报,自然是夸大了的。 但夸大就是刘恭的本意。 毕竟,当人们都注意到刘恭夸大时,就会下意识地忽略,他在别的地方也在乱说,比如说甘州回鹘。 这就是个巨大的屎盆子。 刘恭的意图,就是扣给甘州回鹘。 有了甘州回鹘“动武”在先,张淮深身为归义军节度使,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若是不管,那就是驳了他的面子,以张淮深如今的情况,必然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 那这仗,自然就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刘恭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了一口。 他的目光也飘到了契苾红莲身上。 “记下了?”刘恭提醒着米明照,眼神却始终落在契苾红莲身上,仿佛盯住了她似的。 米明照将手扣在笔管上,最后在收束处落下一勾,带起的一点墨痕还未干。 契苾红莲也再也按耐不住了。 “慎谨君,若是无事,我就先行退下。我族部众还需得分割获利,若无我主持大局......” “我已让玉山江去做了。” 刘恭的手轻轻盘着茶盏。 契苾红莲顿时怔住了。 分割战利品,乃是酋长之大权,甚至可以说,自社会性动物诞生而来,分肉,便是一项重大的权力,唯有领头人可以执行。 譬如狼群,唯有头狼,方可食用肥膘内脏,而那些小狼,只能跟在后头吃些剩的。 如今刘恭此等做法,便是在分割契苾红莲的权利。 她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刘别驾,我契苾部有契苾部的规矩,若是坏了这些规矩,岂不是祖宗神明共惩?”契苾红莲当即搬出了借口。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刘恭心里顿时乐了。 说服别人? 开玩笑,这又不是言情小说。 权力场上,说服这种招数,只有在骗人来开会的时候,才是有用的,譬如刘恭说服龙烈,就开了不少条件,代价是要龙烈的人头来换。 像契苾红莲这般,三番两次不信刘恭,早就让刘恭心中不爽。 刘恭自觉从未对不起过她。 可她先是想跑路,刘恭给出许诺后,又派玉山江来试探自己,仿佛自己是个没脾气的人。 既然如此,刘恭的办法很简单。 你都怀疑我要害你了。 那我当然得迫害一下你。 当然,迫害的方式,是要让其他人得到好处,譬如契苾部众与玉山江。 唯一的利益受损人,就变成了契苾红莲。 “到了汉地,便得依汉俗来。”刘恭悠悠地说,“至于契苾部的旧俗,不过是些蛮夷习俗。红莲,我曾说过,若是想做汉人,不光得穿汉人的衣裳,还得行汉人的规矩。” 说完,刘恭轻轻叩了一下案几。 笃的一声清响。 在契苾红莲心中,却比最苦的药,还要来的苦三分。 “玉山江是药罗葛一氏的人,也是契苾部的大将。既然是他打了胜仗,他分,那肉就是天经地义来的。” 后半句话,刘恭并未说。 但两人心中皆是心知肚明。 若是契苾红莲去分了肉,众人皆觉得是契苾红莲的恩,还会挂念着契苾红莲。 所以,刘恭不让契苾红莲去,便是要让众人记得,不是契苾红莲分的肉。至于是玉山江,还是刘恭的恩情,刘恭并不在乎。 只要不是契苾红莲的便可。 米明照微微抬头,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 很快,金琉璃的手身来,抚着米明照的后颈,像是在哄小孩似的,让米明照不去看这些事。 红莲喉咙口像是卡了碎炭,声气变得沙哑,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她无所适从。 这算是架空自己吗? “红莲,你看这琉璃杯。” 刘恭忽然拿起了玻璃盏,推到案几正中央。 契苾红莲就这样,看着刘恭轻敲玻璃盏,随后逐渐用力,到最后猛地一敲,玻璃盏顿时碎裂开来,落得遍地皆是渣子。 “若你不信这玻璃盏会碎,那迟早有一日,它会被你敲碎。” “你带着部众,内附到肃州来,我许了你血税护你周全。你说要出逃,我又许了你承诺。可你也确实精明,总爱让人代话试探。本官现在是发觉了,你对我的信任,正如这玻璃盏。” 刘恭踢了一脚碎玻璃。 碎玻璃顺着木板,划过时发出刺啦的声响,留下了一道痕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契苾红莲的身子抖得就像筛子。 她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原先的那些算计,与心中的小算盘,在刘恭的这番行为之下,皆是化作了无力感。 是啊。 既然到了汉人的地界,就该守汉人的规矩。 “奴......知错了。” 这一声唤出口时,她那单薄削薄的肩窝处猛烈一抽。 契苾红莲紧咬着有些红肿的朱唇,极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为维护自己的权力,还是选择了低下头。 但可惜,低头换不回权力。 “但凭别驾差遣,只求......” “不必了。” 刘恭摆了摆手。 “此后这些事,差遣玉山江去做便是。玉山江亦是你族部众,督师亦无不妥。红莲你就好生于城中休养,不必再远行了。” 第67章 百里焦土 甘州。 随着冬天的到来,回鹘人亦不能免俗,住进了张掖城中,以躲避寒风。牙帐于张掖城外,可距离也并不远,只是隔着半里地,新修葺了一座土围小堡。 若是刘恭来了,定会惊呼一句满城。 蛮夷的思路向来如此。 而在牙帐外延,灰黑色毛毡铺天盖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将寒风阻隔在外。 帐顶的透火洞里,恰好落入些许暗哑的光。 落在了药罗葛仁美的肩头。 他的马身,相较寻常回鹘人,都要大了一圈,横在毛毡铺就的高御座上,更是显得体形魁梧。 此刻,他面前正跪着几名回鹘人。 “可汗,肃州的信来了。”为首的老斥候说话颤颤巍巍。 “说。”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犹如闷罐之中的滚雷。 所有回鹘人皆俯首。 人人皆知,自家这位可汗,乃是全河西最勇武的回鹘武士,数次比武皆是夺魁,甚至亲手斩杀刺客。 正因如此,回鹘人皆敬畏药罗葛仁美。 “咱的人瞧见了,汪古来的回鹘,吃了大败仗。汉人在弱水北边,修了一座小城,唤作龙卫,阻绝了南下的回鹘。有人言,那契苾部也出了力,去给汉人效劳去了。” 药罗葛仁美没有回话。 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壶。 老斥候的声音却更加恐惧。 “肃州那别驾,动了狠手,杀了几百人,还将剩下的人,皆置于市里卖了。他还说,若是再有回鹘敢来甘州,一并杀之......” “唉,汉人。” 忽然间,药罗葛仁美开了口。 牙帐里蓦地静了下来。 回鹘人皆是低着头。 帐中吐蕃奴更是跪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生怕这位暴烈的回鹘主子,当场格杀他们。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今日的药罗葛仁美格外沉静。 他仰起那张阴影下的面孔,两只浑圆如球的眼睛,在黑黢黢的轮廓里,泛着如狼一样的寒芒。 “今年冬日风紧,于都斤山北诸部遭了灾,那汉官岂会不知晓?” 药罗葛仁美缓缓站起身。 两名侍奉的小卒,被吓得下意识跌向两边,连手里的酒盏都扶不稳,直接倾倒在了地毯上。 “这天下,岂是汉人的一言堂?我回鹘一族,亦是苍天之生灵,汪古来客,亦是寻条活路。莫非在这汉官眼里,唯有汉人可活,我回鹘不可活?” “可汗!” 老斥候高呼时,嗓音都不自觉地拉高了。 “汉家官人,欺人太甚!”药罗葛仁美走到了他面前,“本汗王问你,这天下,岂是汉人独占之天下?” “非也!非也!” 两侧的回鹘武士,高举着弯刀,狂热地喊叫了起来。 药罗葛仁美扫视一圈。 牙帐之中,所有回鹘人皆是亢奋无比。 “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汉人的天下!我等回鹘人亦是苍天之灵,为何不可在地上,逐出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今日汉人杀我族胞,明日便要杀我族亲,后日便要我的人头!” “天降白灾,汉人不予宽恤,我等便自己讨去!” 药罗葛仁美忽地抽出弯刀。 这一动作,犹如冲垮堰坝的第一波洪水。 随后阵阵声浪,撞在了厚毡墙上,仿佛海浪一般,朝着牙帐外传去。 “汪古来的族人,血流在弱水之畔,肃州的族胞,沦为汉人的奴隶——此仇不报,我药罗葛仁美,有何颜面做这回鹘可汗?有何颜面去见长生天!” “传本汗王令!” “汉人戮我族人,我药罗葛仁美,以回鹘汗之血,向苍天发誓——报仇!” “所有猫冬的孩儿,不论是能开二石弓的,或是能攥刀子的,只要是有血性的回鹘孩儿,受过苍天恩惠的孩儿,皆随我一道——报仇!” “报仇!报仇!” 呼喊声瞬间暴涨,比先前更甚数倍。 无数弯刀高举,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洋,连带着火光都变得摇曳不定。 随后,无数脱缰野马冲出牙帐。 张掖城中,甘州地上。 消息顿时如野火般传开。 越来越多的回鹘人,仿佛如同地下钻出般,纷纷收起毡房,拖着全部家当,朝着张掖而去。 若居于高天之上,便可望见,那些回鹘人,如朝圣一般,皆是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无数条灰色的痕迹,穿过皑皑雪原。 当那些回鹘人穿过雪原时,他们亦如牙帐中的武士一般,反复高呼着那二字。 “报仇!报仇!” ...... 当战争打响的那一刻,刘恭亦站在舆图前,详细地观摩着。 正如此前无数次所说。 河西,乃是一线天。 瓜沙甘肃凉,五州皆系于一条直道。 如今刘恭所辖的肃州,便位于最前线。而肃州下,又有两县治所,西为酒泉,东为福禄,两县相隔,约莫百里。 其中福禄,乃是最靠近甘州的。 王崇忠立于刘恭身边,低声道:“若是甘州回鹘发兵,福禄必遭兵灾。如今州府辎重,皆在龙卫,不如转运至福禄,固其城防,以城御敌。” 刘恭并未言语。 福禄,确实是个难题。 此县缺乏防御,可有储有粮食。若落入甘州回鹘手中,必定资敌。 可王崇忠所言的加强城防,刘恭也确实看不到希望。 根据刘恭所知,甘州回鹘兵强马壮,所言非虚。如此一个新来河西的回鹘部族,能与归义军平分秋色,不落下风,便足以说明其实力。 离开春不过一月有余。 即便刘恭转运辎重,将重心悉数置于福禄,亦无法保全。 况且,福禄县城能容得几个人? 那些住在城外的农夫,若是撞上回鹘人,岂不是一样要遭受刀兵之灾? 最终,刘恭的指尖,落在了舆图上,轻敲三下。 “移防福禄,也必定要被甘州回鹘攻破。” “那又该如何?” 王崇忠心中一凛。 熟读史书的他,仿佛已经能猜出,刘恭究竟要做什么了。只是此等策略,是否能行得通?王崇忠心里也在打鼓。 没人敢说出这般残酷的策略。 唯有刘恭。 他目光坚定,扫过那百里之间的距离,这距离,足够造出一片人间炼狱。 最终,还是刘恭说出了那个词。 “坚壁清野。” 第68章 伟大领袖 冷风扫过肃州大地。 枯黄的河谷地中,来自福禄县西的农夫,手中攥着沾满灰土的袋子,看着那位马背上的官人。 看了没一会儿,旁边的士卒便叫骂了起来。 “停着做甚,走!” 被士卒这么一骂,农夫立刻走了起来,生怕士卒当真动手。 跟在一旁的士卒啐了一口。 “若是阴刺史还在,便要拿鞭子打你们!” 随后,士卒转头望去。 整个福禄县的农夫,几乎都沿着祁连山的河谷,形成一个个小村落,在各地耕种。这样的耕作习惯,令刘恭很容易找到他们,也迅速将人口聚集了起来。 而在刘恭身边,几名猫娘护卫摇晃着耳朵,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 至于刘恭的面前,一名小吏正汇报着情况。 “别驾,这片村收拢了一百四十七户,除开五户绝种,共四百六十一人。牛五十四头,骡子十一匹。” 小吏当即掏出黄草绳扎着的书册,颤手解开一扣,指给刘恭看。 “名姓皆在此处,每人身上各收三日口粮,多余的一概上缴军帐,都有入库的私印回执。” 刘恭垂眸,打量了一番。 只是一名小吏,却将书册理得清清楚楚,条理清晰,与中原相比不落下风。 看完书册,刘恭也不禁有些感慨。 昔日南北朝终了,便是从陇右引入经典,使经学重归华夏。汉末以来,天下崩坏,唯独陇右汉人,秉持着最淳朴的经学,如此传承了千年之久。 当华夏第一次面临礼散而求诸野时,正是陇右汉人站了出来,使汉家风貌重归华夏。 这份传承,直到归义军的年代,依旧保持着。 归义军是何等情形? 寻常人来看,归义军乃是一小撮汉人,落入了胡人的汪洋大海之中,可即便如此,河西汉人依旧坚守百年有余。 哪怕是刘恭面前的刀笔小吏,相较于中原礼教发达之地,亦不落下风,甚至比那些求神佛的汉人,还要更复古些许,对经学更为推崇。 有此基础,若是中原稍有些救援,哪怕是不使绊子,河西汉人亦可自立。 因此,河西汉人之覆灭,着实是人祸。 还是汉人自己惹的祸。 刘恭收回念头,转而对着小吏说: “路走快些,到酒泉城外三里地,扎营领汤。顺带告知士卒,若是路上谁趁机动了邪念,令本官知晓了,酒泉门口正缺几个祭天的首级。听真切了吗?” “是!别驾!” 小吏转过身去,催促了几声农夫,随后立刻穿过人群,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后边的士卒,本来还在骂骂咧咧。 但很快,士卒们便不敢言语。 不必多想,绝对是刘恭的消息传开了。以刘恭在军中的威望,压服这些大头兵,着实不是难事。 士卒们很快便老老实实,开始引导着农夫,朝着酒泉城撤离。 即便路上有板车断裂,士卒们也不过驱赶着牲口,将板车拉到一边,随后对着笨拙的农夫骂几句,便悻悻地离开,继续引着农夫行走。 至于这些农夫,对刘恭更是敬重有加。 毕竟,刘恭许诺了土地。 当初杀了不少文官,刘恭并未将土地全部分出,而是留了些在手中。 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超越一切的财富,哪怕是让他们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一定要获得。 这一切,便是刘恭的制胜法宝。 军事从来不是孤立的。 战斗,只是战争中很小的一部分。 几万人在战场上搏杀,便可决定国家政权的归属,着实是一件荒诞的事。 但若是结合着背后一切来看,便是一目了然。 能获得胜利的一方,必然能动员更多武力,拥有更强大的组织能力,拥有更正确的决策,能承受更高的压力,乃至每次战败之后,自我纠错的能力。 这些无数纠集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战争。 战争,是对一个政权的综合考验。 既然如此,刘恭便要拿自己的长处,去和回鹘人的短处碰,而不是与回鹘人硬拼。 回鹘大军远道而来。 刘恭自然要设宴,好好欢迎他们。 ...... 甘州牙帐中。 来自各方的回鹘武士,此刻齐聚在药罗葛仁美帐中。帐中众人,皆是各部武士之菁英。可即便如此,药罗葛仁美的庞大身躯,依旧格外显眼。 众人皆是俯首,唯有药罗葛仁美,端坐于高御座之上。 在他头顶,还戴着莲花金冠。 阎默祭司立于一旁,口中吟诵祭祀之词。 羊毛穗在空中反复飘舞,光线忽明忽暗,泼洒了清油的火盆,不时绽放出火焰,旋即又熄灭下去,令牙帐中的气氛,更为压抑。 忽然间,阎默祭司抓起一把混着朱砂的食盐,撒的一声,火堆炸开一片腥辣的浓烟。 而他口中那些含糊难辨的词汇,像极了夜鸮的哀嚎。 片刻之后,阎默祭司忽然停下。 他的帽子之下,垂着无数五彩斑斓却破烂不堪的布条。而在这些布条中,那双仿佛失了神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药罗葛仁美。 “四圣有言,可汗接旨!” 药罗葛仁美低下了头。 然而,他的眸子依旧打着转。 “汉人...无信,尔当奉神意,以刀戮之,以火净之!奉明神之律,驱逐汉人!” 说完,阎默祭司的手猛地向下一按,正抓在火盆边缘那滚烫的石沿上。 浓厚的肉焦味腾起。 然而他毫无痛色,甚至喉咙里咯咯笑着,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刀锋般的光。 这一刻,药罗葛仁美的讨伐,被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彩,仿佛他是奉众神的律令,前去讨伐异端,而非单纯的好斗。 随后,药罗葛仁美猛地抬头,眼眸中绽放出光芒。 “众将!” “在!” “清点人马,理清辎重!”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格外洪亮,“汉人多狡诈,我等需得备好粮草,以防汉人坚守城池。骆驼马匹,皆要备得十日粮草!” “是!” 各部头领皆是俯首。 所有人都相信,如此庞大的物资准备之下,这场远征绝无失利的可能。 况且,他们的领袖还是药罗葛仁美。 第69章 苍茫的大地之上,白雪逐渐消融。黑压压的回鹘大军,犹如一支缓慢蠕动的蜈蚣,穿行在黑白交错的大地上,在泥泞之中挣扎着。 空气中弥漫着草根腐烂的气息,还有牲畜嘶鸣声。 随着春季化冻,道路变得泥泞起来,那些沉重的板车,自然就陷在了泥地里,久久不得动弹。 “啪!” 带刺的鞭子狠戾地落下,正中一个落后的奴隶后脊。 皮鞭的利刺瞬间撕开灰布褂,将里面的血肉翻搅了出来,奴隶立刻惨叫了出来。 其余面黄肌瘦的奴隶,都在抬着车,不敢有半点异动。 “混账,这点活也干不好!” 被抽中的是个吐蕃人。 摔倒的同时,他头上的粗砺灰羊角,磕在石头上,直接断掉了半段。而那双羚蹄下肢陷在泥泞里,止不住地发抖。 “给我起来!” 见到他这副模样,回鹘监军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走到他身边,拽着他的羊角,将他从地上拖起。 然而,这番动作令吐蕃人疼得直呼了起来。 由于受痛,他整个躯干向下猛沉,那双蹄子受惊似地一蹬。 唯有右腿没有动作。 见此情形,回鹘监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手任由吐蕃人摔在地上,断腿弯折成一个诡异的钝角,骨头几乎要从蹄子旁刺出。 “大人,大人!” 吐蕃人立刻抱住了监军的腿:“我能干活,我能干活!我能跟着......” “滚!” 回鹘监军一脚踢开吐蕃人。 随后他调转马身,立刻撒开蹄子奔跑,来到药罗葛仁美身边。 这位首领正披着厚重的裘袍,将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唯有眼睛露在了外面,喘着沉厚的腥气。 “可汗,有个奴隶断腿了。”监军瓮声瓮气地说,“该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本汗王说的还少吗!”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浑厚,还带着一丝愠怒。 “这一路上,人马受伤如此之多,若是弃了,留在荒野之中,也难免一死。既然如此,去告知儿郎们,准备用饭!” “是!” 监军顿时兴奋了起来。 大军远征多劳碌。 其中大多能吃的,要么是风干肉,乳酪,要么便是些又干又冷的胡饼。 如今倒是多了点伙食。 随着监军离去,不一会儿,远方便响起了惨叫声。 惨叫声中,混着回鹘人们的欢呼。 大口的行军锅底中,腾起一阵腥腻的白色雾气。伴随着雪融水的煮沸,这种非人的香气引来无数回鹘人,用匕首敲打着陶碗,无数人马焦躁的望着,等待着分一杯羹。 那股吊诡的肉香味,飘散在人群之中。 奴隶们缩在角落,远远望着那口大锅,心中皆是难以诉说的恐惧。 谁也不知晓,下一个会是谁。 排在后面的回鹘人叹着气,旋即又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奴隶,思量着谁会是自己的下一顿饭。 随着用饭完毕,回鹘人的随从也结好了营帐。灰黑色的牙帐再度立起,大纛立于牙帐之上,飘舞的丝带昭示着药罗葛氏的权威,以及药罗葛仁美的无上权威。 此时,这位可汗在端坐在牙帐中。 诸将遵循着律令,趁着夜还未深,纷纷齐聚药罗葛仁美牙帐下。 “可汗,这一路行来,未曾见着汉人农夫,只有些流寇,若是再这般下去,军粮该如何支撑?再说,如今房屋皆倒,我族勇士难寻住处。”一名头领忧心忡忡地说明了情况。 自甘州出征而来,已有数日。 按往常惯例,此时他们应当散出游骑,搜刮方圆二十里内,一切所能及的村落、聚居点,用这样的方式来填充大军补给。即使没有粮草,那也有肉可吃。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莫说是粮草了。 连人也见不着。 曾经那些存于舆图上的村落,如今悉数荒废弃置。甚至连茅草房的墙壁,都被推倒,令回鹘人吃也吃不得,住也住不得。 回鹘人没有后勤,向来以战养战,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因此眼下的情形才让众将担忧。 药罗葛仁美却冷哼了一声:“住处?你若是没毡房,本汗王可赠你一顶,如何?我回鹘一族,当为勇士,何须得汉人这土房子!” “那我们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呢?” 众回鹘将领,又将问题转了个向,转到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上。 结果药罗葛仁美猛地一拍案几。 “周遭不到处皆是粮食?我等入张掖时,亦是缺粮,不也靠着粟特鸟肉,填饱了肚子?如今这吐蕃、汉人两脚羊,比之粟特更为肥硕,又何必忧虑此事?” 这些问题,在药罗葛仁美眼里,完全不值得顾虑。 只要回鹘人活下来,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 不过,药罗葛仁美并非愚钝。 “即明日起,告知诸孩儿,可杀驽马、骆驼,食其肉,饮其血,以充军粮。如此一来,粮草之难自解。” 药罗葛仁美十分自信。 “此地之农夫,定是携家眷、粮草撤入酒泉城中。我军若能破其城,便可缴其辎重,获其粮草。酒泉又不是敦煌那般大城,待到我等行至城下,只需得歇息一日,便可攻城去。几个时辰内,必克酒泉城。” 这番话,若是别人来说,众将必定心存疑虑。 可这是药罗葛仁美。 昔日坚固的张掖,在药罗葛仁美的铁蹄下,甚至一天都没能坚持下来,瞬间就被攻破易主。 况且就在去年,归义军亦曾讨伐甘州回鹘,结果无功而返,更是令众人有恃无恐。 归义军悉数而来,也不能胜药罗葛仁美。 如今药罗葛仁美率大军亲至,小小一个酒泉城,岂不是螳臂当车? 正当众将准备散去时,药罗葛仁美又忽然叫住了一人。 “迷力诃。” 听到药罗葛仁美喊自己,一名通体古铜色,连马身亦是沙色的回鹘大将,立刻回过头,恭顺地屈下前膝。 “在。”迷力诃的声音有些尖锐。 “去杀几个粟特大脚鸟,分了他们的肉,记得留下他们的翎羽做箭,以备攻城之需。” 第70章 双方疑似恐虐内战 酒泉署衙的偏房里,刘恭坐在胡凳上,身上只穿了件青灰色的圆领袍,幞头歪斜地耷拉着,全然没有厅堂之上的庄重肃穆。米明照侍坐在刘恭身边,恭敬地倒上了四盏清茶。 而在他身边,阿古、玉山江、王崇忠三人,亦是如此,皆是便装穿着。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 大事要开小会。 如今大敌当前,刘恭不想浪费时间,与文官们纠缠,也不想花心思说服那么多人,这种事向来费力不讨好。 因此,刘恭当前做需要做的,是在军事决策圈内部,达成统一的意见。 “刘兄,为何节帅迟迟不到呢?” 王崇忠的声音急促。 “甘州回鹘已发了兵,斥候都传来了消息,甘州已过福禄,正朝着酒泉来。而且斥候还称,甘州回鹘每日扎营后,皆有羊肉可食,看着定是有备而来!” “我看这未必是羊肉。”玉山江摇了摇头。 “那他们还能吃人不成?”王崇忠有些激烈地反问。 玉山江想说话。 但他最后闭上了嘴,选择沉默。 王崇忠接着说:“可归义军又在何处?自龙卫一役以来,我等多次奏报东边战况,也述说了甘州之利害。只是这张节帅说是要来支援,却迟迟不见踪影,问则答曰在备粮草。这节帅,岂不是要我等提刀入沙,痛陈利害?” “王参军。” 刘恭无奈地叩了一下案几,压了压王崇忠的情绪。 话题着实是有些偏。 当初王崇忠敢笑黄巢不丈夫,现在又敢提刀上洛,刘恭着实是觉得好笑,这家伙看着老实,但每次急眼了之后,总能说出点鲨头的话。 “刘兄,我实是不能明悟,张节帅既为归义军节度使,又为何会做此事,要看着肃州陷于蛮夷不成?” 王崇忠说完这番话,忽然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缩了下去,叹了口气。 他确实想不通。 若是常人看来,必不知张淮深如今之忧愁。 眼下的张淮深看似钟鸣鼎食,实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快难保。他能兴师发兵,刘恭已是满足了。至于有人从中作梗,拖延行军速度,那就不是刘恭所能干涉的了。 “与其抱怨,倒不如想想,如何能守得住这城。”刘恭说道。 玉山江和阿古点了点头。 “这取胜的关键,倒是不在战场上。” 刘恭展开布防图说:“这城中五千八百多户汉家,待在这酒泉城里,才是最大的敌人啊。” 听着刘恭的话语,三人都立刻坐正。 一旁米明照也拿起细毛笔,随时准备记下刘恭的话。 “百姓入城。先看粮。酒泉虽说储了几年的秋麦,可如今这人口翻了一番,每天的光景都在嚼剩下的底子。如果吃不上饭,外面那些抱着孩子的人,会比回鹘儿还凶。多亏了阴刺史,当初为迎龙家人,早早地备好了粮。” 刘恭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随意翻阅了几下。 阴乂这老狗,虽说是个汉奸。 但也是个有些本事的汉奸。 在筹措粮草,统筹大局这些事儿上,世家出身的阴乂,既受了良好的教育,又是自幼便做这些公文,因此给刘恭留下了丰厚的遗产。 至少这一整年里,刘恭不需要为粮草的问题发愁。 “王参军,你需得领二百人,日夜梭巡,守着粮仓,免得有人打主意。”刘恭说道。 “是。” 王崇忠立刻点头应下。 他是刘恭身边,最适合做这种工作的。 在刘恭看来,王崇忠办事死板,可正是这死板,让王崇忠适合去办需要死板的事。譬如粮草,每日定额发放,容不得半点圆滑。这类事,就该交到他手里,由他去办。 “不过,若是如此提防着,城中平民恐要生变。”王崇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王参军所言极是。” 刘恭点着头,赞同了王崇忠的说法。 “所有的青壮,不能闲着。要把他们用起来,将他们编入防卫营......此营不做别的,就做一件事,那就是寻个好地方,挖坑挖渠。” 看着布防图上的几道红线,王崇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攻防战中,最影响双方战争天平的,绝非战斗,而是瘟疫。一旦瘟疫降于某一方,就直接不用打了。历史上此等事并不少见,甚至在唐末,就有不少手握战场优势的将帅,在瘟神面前被迫退却。 此等大事刘恭不得不防。 然而在古代,能够预防瘟疫的手段,着实是有限。 好在刘恭是防守方,做这些防疫工作,会稍微轻松一些。 而且,刘恭有后人的智慧。 唐代为防瘟疫,便有养病坊。明末吴又可更是在《瘟疫论》中指出,瘟疫乃是天地异气。 明末的汉人系统性的总结出了防疫办法。 即便是鼠疫袭来,按吴又可的方子,也可将损失控制到最小。 这便是传承的价值。 “这么多人。若不指定收集秽物的地点,怕是只要几日,城里便要瘟疫大作。若有人生病,则需得去城东北角的院落,将他们与常人隔开,即便亲人亦不得探视。” 刘恭越说越快。 “除此之外,关于开锅吃饭。每间里坊设一个公有灶房,严禁他们在窝棚里生火。这酒泉天干物燥,若是不小心把旁边的民舍点燃,回鹘人不用攻,咱们自己就得把城门给开了,等着回鹘人来杀了。” 战争中的细节,就是如此之多。 一切的吃穿用度,都会融入到战争当中,在无形之间为双方增减筹码,使战争的天平偏向某一方。 而当刘恭处理起这些事,一项项决议便从米明照的笔下,跃然于纸上。 “......告诉老百姓,只要咱们不瘟、不火、不乱,外边的回鹘人,绝无办法搞定咱们。需得让百姓晓得,咱们肃州州府,是能办的好事的。” 说到这儿,刘恭看向了茶案上。 不知何时,他已经喝了整整六盏茶了。 原先的清茶,已泡的没了味儿。只是刘恭越说越精神,全然没有歇息的想法。 此番大战在即,刘恭的心脏又开始猛然跳动。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战斗的渴望。 “呼——就到这儿。” 刘恭吐出一口浊气,随后从米明照手边,接过册子,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直接递给了王崇忠。 随后刘恭看着米明照说:“今儿夜里焚香,本官要沟通神意。” “啊...是!” 听到沟通神意,米明照的脸蓦地泛了红,随后垂首掩面,看着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 王崇忠和玉山江对视了一眼。 沟通神意是什么意思? 阿古沉默不语。 第71章 骑射攻城 天际尽头的苍白残雪,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被彻底踏成了污秽的黑泥。 回鹘大军自东面席卷而来,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阴云,缓缓压过了河西百里走廊,来到了酒泉城下,驻扎下了营垒。而在那些营垒里,还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哪怕城楼高耸,刘恭也能闻到,空气中带着一股诡异的肉香。 这股味道令刘恭皱起了眉头。 “甘州回鹘还吃得上肉?” 刘恭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自福禄以来,百里之地,本官皆以烧成了白地。甘州回鹘行军至此,至少得半个月......都过了半个月,怎还吃得上肉?” “兴许是吃了驽马。”王崇忠说,“漠北蛮夷,带老马出征,若是没了粮,便杀老马吃。” “这也说不通。” 这番解释,说给别人听还行。 说给刘恭听,则是完全没有用。 刘恭光是讨伐龙家那次,便消耗了几万斤的粮食。即便杀马取肉,充作军粮,也无非多撑一两日,到酒泉城下必然折损人手。 可这甘州回鹘看起来,非但是兵强马壮,那些回鹘人甚至还吃得肚皮浑圆,半点看不出饥饿的模样。 忽然间,几面大旗竖起。 大旗顶端,插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但只需一眼望去,便可知晓那是汉人的首级。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叫骂了起来。 “腌臜杂胡!” “回鹘狗!回鹘狗!” “不得好死!” 刘恭的指节亦猛然发力,死死地扣住女墙,眼神中满是怒火。 城下的军阵,听见了城头的叫骂声。 咚! 咚——! 甘州回鹘大营中,登时响起阵阵鼓声,牛皮蒙制的大鼓,在骨槌敲击轰鸣作响,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锐利、刺耳的嚎叫声。 嚎叫此起彼伏,犹豫狼群。 无数回鹘人奔出营垒,以百人为队,分散成数十支百人队,挽起角弓,掠过城墙外的浅滩,溅起泥浆半丈高。 很快,刘恭就搞清楚了,这些回鹘人到底要做什么。 “嗖,嗖,嗖——” 数百支箭簇陆续射出,有的重重楔入土城墙里,有的打在女墙的砖石边角,震出几枚细碎的火星和尘渣。 城头上的汉人士卒,立刻扛起盾牌,高举过头顶,躲在女墙后方。 刘恭也一样扛着盾。 在射击稍微稀疏些许后,刘恭才从女墙缝隙中,探出头来查看了一下情况。 城墙下方,几十支回鹘百人队来回疾行。 他们在离城墙百余步的位置,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形,宛若围猎一般,将酒泉城视作他们的猎物。 眼下,就是要消耗猎物的体力。 只是这甘州回鹘,的确是物资充沛。 居然有这么多箭矢。 刘恭低头看向脚边,无数骨制箭矢射在盾牌上,随后弹开,落在城墙上。这些箭矢大多是骨箭,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士卒们就算捡到,也没法射回去。 反倒是城下的回鹘人,一旦城墙上有铁箭射出,他们便立刻蜂拥而上,将铁箭拿走,揣进自己的胡禄当中。 “莫要射箭了!” 刘恭对着身边的弓箭手高声喝道。 他似乎看懂了。 箭雨之下,士卒大多不敢行走,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即便是骨箭射来,那万一丧了命,也是自己的命丢了。 甘州回鹘眼下所为,就是要利用士卒的心理,对他们进行压制,让城墙上的守方失去内线机动优势。如此攻城办法,换作其他人可能会看不透,但刘恭可是清楚的很。 远在东北的女真人,后来便用这套战法,拿下过契丹人的城池。 回鹘人就这样,仰仗着火力的优势,在酒泉城外宽阔的河滩上肆意奔驰,并不急于冲击城墙,而是慢慢地寻找着机会。 黑泥翻飞的队列后方,百余名披甲骑马的战士,正跟在回鹘人身后,腰间还缠着粗麻绳,末端挂着抓钩。 “王参军,速去收拢一队兵。” 刘恭顶着箭雨,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急促地下达了命令。 “各段城墙下,需得布署三五十兵卒,何处生变,便令其出击,挡住回鹘人!” “是!” 王崇忠得到命令,弓着腰扛着盾牌,离开了城墙。 就在王崇忠离开的瞬间,有个缺口的城垛边,一名士卒刚放下盾,想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支箭矢忽然飞来,射中他的眼窝。 被射中的士卒,瞬间向后倒去。而在他身边的士卒见状,想要上去拉住他,结果更多箭矢飞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顿时在城墙上凿出了一片空白。 于是,回鹘人的进攻回合来了。 “上,上!” 十几名骑着马的披甲奴兵,立刻纵马冲去,来到城墙下方,灵巧地越过壕沟,顺手解开了腰间绳索。 为首一个吐蕃奴接过抓钩。 他挥舞起带铅砣的钩索。 “哐啷!” 由于巨大的力量惯性,第一枚铁钩飞来,生生勾进了残缺的女墙中。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随后,这些披甲奴兵立刻抓住绳索,用牙齿衔住弯刀,蹄子踩在城墙的缝隙之中,仿若蝗虫一般飞速向城墙上冲去。而城墙下的回鹘人,用连珠般的射击,掩护着这些披甲奴兵。 见此情形,刘恭立刻抽出腰间骨朵,朝着身后士卒挥舞了一下。 “跟我上!” 城墙不能被突破。 这是刘恭的第一念头。 几名士卒跟在刘恭身后,和刘恭一样,手持短兵利刃,跟着刘恭一道冲了上去。 吐蕃披甲奴的速度,几乎快如闪电。 他们脚下的蹄子,踩在城墙的砖石缝隙之上,比寻常的脚要灵便许多,因此转瞬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城头。 但当他们出现的时候,刘恭也已率着几名士卒,赶到了他们面前。 迎接他们的是骨朵。 “砰!” 刘恭毫不犹豫,一骨朵砸在面前披甲奴头上,看着对方软绵绵地摔下,落到城墙根边,似乎还砸中了另一名披甲奴。 只是,城墙外的回鹘人撤退极快。 当他们发现这里有防御者,立刻就抛下了这些披甲奴。 回鹘人一溜烟离开,孤零零的几名披甲奴,有些甚至还半挂在城墙上,就这样被抛弃,在一阵阵哭嚎声中,这些参与下的披甲奴,一人都没有逃出,很快便死在了守城士卒手里。 然而消灭掉这一小撮披甲奴后,回鹘人的攻城依旧没有结束。 他们还围绕着酒泉,伺机而动,寻找着突破的机会。 第72章 冲不出来这种事不能说出口的吧 “倒下去!” 酒泉城的另一头,王崇忠也面对着同样的情况,只是他的处理办法,相较于刘恭更加粗暴,选择了直接倾倒金汁下去。 滚烫而腥臭的褐黄色液体,带着蒸腾的恶臭浊气,劈头盖脸地流淌下去。 墙下传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鸣。 已经攀到一半、甚至手指都抠住砖缝的披甲奴,瞬间松开了手,整个人跌落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下的烂泥中,没了声息。 回鹘人也顿时作鸟兽散。 披甲奴这种东西,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处进攻便是。 王崇忠看着散去的回鹘人,手里的力气顿时散了,连横刀掉在地上都不自知,只是一个劲地喘着气。 “多亏了何二哥啊。”一旁的士卒说道。 整座城中,唯有皮匠何二哥家里,有这么多肮脏污秽之物,其他皆在城郭外边。 寻常人搬东西进来,也不见得搬屎尿来。 还得是找皮匠。 “待到这仗打完了,得让别驾多迁两户皮匠来。”王崇忠擦了擦汗,“若是再有人这般攻城,怕是金汁要不够用。” “那你就放着心,何二哥家里帮工不少,你现在去寻他,说不定已经找好了这些秽物。” 王崇忠耳边响起声音。 甚至在他手边,还伸过来一把横刀,正是方才他落在地上的横刀。 王崇忠猛地一个激灵。 连他的兜鍪,都险些飞出去,好在系了带子。 “被吓着了?” 刘恭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衣甲之上满是碎肉。骨朵上还挂着碎骨,流淌着白色的黏液,不知是哪个可怜鬼,被刘恭一锤送去投了胎。 “刘......刘别驾。”王崇忠慌张地拱手,“实在不知您来了这里。” 听着他的话,刘恭笑着回应道:“你方才打得不错,我都见着了。回鹘人的这战法,确实与寻常吐蕃、龙家不同。需得多派人盯着,稍有异动就得推回去。” 刘恭一边说话,一边走着。 走到城墙下,刘恭见四周士卒散去,躲在城墙下吃饭喝水,都忙着自己的事,才拉住了王崇忠。 这动作,就是说明他要讲正事。 王崇忠立刻微微俯首,做出了认真听的动作。 “城中戍卒,不过五百人。”刘恭认真地说,“今日各门一共死伤,约莫得有十几人。加之四周抽丁机动,便抽走了一百二十人。余下在城墙上的,不过只有三百余人。若是回鹘人四面合围,便会发现这酒泉,四处皆是漏风的筛子了。” 刘恭的语气无比寻常。 然而,他却道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缺人。 太缺人了。 在这场战役之前,刘恭是没想到,回鹘人会用这种办法,来拉长自己的战线,以此来削弱自己。 诚然刘恭占了内线的优势,可城外这回鹘人,几乎是十倍于自己。 内线外线,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人数上的碾压,只需要把战线拖长,就可以耗死刘恭。 好在回鹘人不善攻城,若是让龙家人来,能凑出这么数千战兵,全面合围上来,兴许只要一日,便可打下酒泉城。 城墙外,回鹘人仍在高声喝彩。 那些回鹘人像是不知劳累为何物,依然精力旺盛,绕着酒泉城跑马,到处寻着缺口。 正在两人交谈时,玉山江也走了过来。 他一出现,周围士卒顿时瞪着眼。尽管众人皆知,契苾部早已内附于肃州。可如今这情况,士卒心中皆有怨气,便直直地落在了玉山江身上。 好在玉山江是个心大的。 那些士卒,直接被他忽略了。 刘恭则继续说:“若是哪日甘州回鹘耗尽了我等气力,再破了城门,一股脑地冲击来。届时便是直接在城中纵横,无人能管得了。” “别驾,我族冲不起来。” 玉山江这么开口,刘恭先是猛地一愣。 这浑蛋。 大敌当前,居然说这种话。 莫不是头脑发昏了? 刘恭甚至往下看了一眼。 “这种事,怕是会把腰给折断。”刘恭认真地说,“只是本官不知,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别驾说笑了。” 玉山江面露无奈。 “既然别驾已经知晓,强行冲击会折断了腰,又为何说这种话,岂不是在取笑我?我回鹘一族,若是学着别驾的方法,持枪硬冲过去,腰便会直接折断。” “哦——竟然如此。”王崇忠在一旁感慨了起来。 刘恭也明白了。 原来是在说冲的事啊。 他还以为是冲呢。 不过,刘恭很快走到玉山江身侧,看了看半人马的腰身,好像确实如此。 半人马的人身与马身之间,连接处只有一段腰骨,因此无比脆弱。其他人骑马,要做到人马合一。但半人马天生如此,反倒成了累赘。 “即便城外回鹘进了城,恐怕也没法像别驾所说那般,直接冲起来。”玉山江认真地解释道。 “那倒是。” 若玉山江所言非虚,那确实如此。 半人马想冲还是太难了。 这生理构造,就注定了他们不擅长冲击,也怪不得都是一群骑射好手。 现在,刘恭对半人马祛了魅。 这些大家伙,平日里消耗大,吃得多,打仗的时候块头大,容易成为目标,稍微受点伤就容易死,再加上不善攻城。 诸多问题累在一起,令刘恭觉得回鹘一族,能活到现在也实属不易。 “但还是得防。” 刘恭收回了话题,看向王崇忠。 “需得在平民中招募勇毅人士,给他们发甲发兵,稍作训练。不必让他们与敌人肉搏,只需得在城墙上守住,令回鹘人觉得不好攻破即可。” “如此行得通吗?”王崇忠有些疑惑地摸着下巴。 “有何行不通的,回鹘人若是真有胆子打,早就垒着上城墙了,何须如此消耗。” 这倒不是刘恭瞎说。 他现在已经察觉,这游牧民族,和汉人的区别就在于怕死,惜命。 说到底,农耕社会有兜底,有最基本的道德观念。 游牧人不一样。 死了就真死了。 全家都要跟着一块儿遭殃。 因此游牧人弓马娴熟,可到了战场上,却发挥不出那般本事,也着实是受了制度的拖累。 所以,刘恭要做的,只是反向的空城计。 让城里人看起来够多,就行了。 第73章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灰色牙帐之中,药罗葛仁美的脸色阴沉,仿佛雷霆前的乌云般,笼罩在整个牙帐中,连火焰都畏惧他似的,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摇曳。 众将纷纷垂首。 此时若开口,有如在荒原上高举双手,引着乌云中的霹雳来找自己。 “为何打不下酒泉城?”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沉闷。 “迷力诃,你部可是避战了?还是没好好勒弓弦?” “回汗王!”迷力诃提高了声音以掩饰恐惧,“我部出了力,并未怯战!射死了至少五人,射伤了十人有余!只是那披甲奴不力,每次都被城中汉人抢了先!给推了下去!怪不得我部勇士!” 随着迷力诃开口,众将纷纷意识到。 怪不得迷力诃能当宠臣。 这甩锅的本事实在太厉害。 于是,众将纷纷附和,跟着迷力诃一道,把这口黑锅全部甩给了披甲奴。 “汗王,皆是披甲奴不力!” “定是他们不出力!” “当杀其家眷,警示三军!” 药罗葛仁美的手,轻轻压在覆满虎皮的扶手上,无声地来回摩挲着,同时打量着这些将领,似乎对于首日的受挫,有不同的看法。 或者说,药罗葛仁美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定论。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更何况攻城。 虽说药罗葛仁美放出豪言,说是要一日破城,可到了战场上,终究是形势瞬息万变。 甚至,这一轮试探之后,药罗葛仁美已经可以确认,城中的守军数量不多,但意志极为坚强,想要强攻拿下城池,必须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譬如今日一天下来,已经死了近百名披甲奴。 还有约莫四十回鹘人受伤。 于是,药罗葛仁美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汉人据城而守,占尽地利。且不论今日才第一天,那酒泉城墙坚厚,就算是个土壳子,若是几十条人命就能打下,汉人早就被我等打出河西,不必如此费力了。” “汗王所言极是!” 迷力诃立刻转了腔调,高声唱和,跟着药罗葛仁美的调子。 药罗葛仁美嗤笑一声。 他知道迷力诃在拍马屁。 只不过,当迷力诃开始拍马屁,其他的回鹘贵族将领,也纷纷开始鼓吹了起来,仿佛涟漪散开。 直到吹捧声停下,药罗葛仁美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轻松。 “攻城拔寨,本来就是拿命去换石头的买卖。那披甲奴死得多,那是他们命贱。” “至于杀他们家眷,那大可不必。披甲奴之妻儿,皆在张掖城中,此乃软肋,若是轻易断了,才是天高任鸟飞。暂且留着,让披甲奴继续卖命便是。” 众将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 这下总算好了。 没有人会被清算。 药罗葛仁美却不管他们。 他从桌边拿起一壶葡萄酿,轻轻摇晃几下鎏金杯,昂首猛灌几大口,随后将鎏金杯重重砸下。 “本汗王看那城头上冒头反击的人,可是少得很呐。除了那为首的一队,旁的不过是在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汗王英明!”迷力诃又拍起了马屁,“那帮汉狗定是畏惧我族勇士。” “愚钝。” 药罗葛仁美说:“压制是一回事,没人那是另一回事。汉人这五百守军,既要守四门,还要防着被钩索......你们没发现,今日冲得这般急,怎么不见他们换防?” 众将一愣,细细回想。 好像的确如此。 在城头出现的汉人守军,始终就是那么一小撮,哪怕反击异常凶猛,但人数毕竟是少。 少,就意味着容易出问题。 想通了这些之后,药罗葛仁美做出了决策。 他的身子向后,靠在了厚重的高御座上,毛毡传来一股温热感,令药罗葛仁美觉得,酒泉虽然难啃,可毕竟也只是一块肉。 再难啃的肉,也是肉。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传令下去!” “不用等明儿日出,告知外头的孩儿,换短箭,点火把,日夜不合眼,轮番上去朝着城里喊,朝着城头上射。记着,不可让城里的汉人歇息,就这般耗着他们。” “只要耗上两宿,那些只会种地的汉人,自己就得先趴下。” 是的,药罗葛仁美很清楚。 他要开始熬鹰了。 ...... 深夜的酒泉城,并未因夜色而沉寂。 外头的回鹘人没消停。 不知疲倦的唿哨声,还有时不时划过的火箭,落在城墙后的棚顶上,虽然点不着大火,却也得有人时刻提着水桶去扑,像是一群讨人厌的苍蝇,嗡嗡的叫个不停。 城内的署衙,更是火把通明。 上千号精壮汉子,挤在不大的校场上,身上穿着杂乱的褐色短褐,有的甚至连裤子都没。 刘恭站在最高的石阶上。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下面的这群人,看着老实,但大多低着头,神色里除了畏缩,就是茫然,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听判的。 “人都齐了吗?”刘恭偏过头,问了一句。 王崇忠手里提着名册,看了一眼之后,微微点头道:“除去各坊里巡夜的,悉数喊来了。” 刘恭点了点头。 他迈出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一响,底下那些乱晃的脑袋,顿时抬了起来。所有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刘恭身上,等待着他的发落。 好在刘恭没什么文绉绉的话。 他直白地说:“本官晓得,你们心里害怕,所以不说什么报国的鬼话。”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既然不是报国,那又为何来? “今儿白天的动静,你们也都听见了,回鹘人在往城里打,看哪儿没人,就往哪打。只要打进来了,你们在坊里的婆姨,怀里的娃,没一个能见着明早的太阳。” 这话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汉子嘴唇哆嗦着,把手里的木棒攥得更紧了。 看着他们的反应,刘恭很满意。 军心可用。 他伸手,将旁边的王崇忠拽到了前面,指了指他手上,几页纸张写的密密麻麻,全都是这下边众人的名字。 “本官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去那城头,跟那帮畜生比射箭。” “本官要的,是让你们去城头,扛着盾牌,去吓唬那群长蹄子的畜生!五十个人一组,顶一处城垛。只要钩抓上来,就拿着刀去砍,只要绳子断了,他们就算是飞,也飞不进这酒泉城里!” 刘恭将这件事说的很轻巧。 原先还有些紧张的人群,听到刘恭这么说,顿时就松了口气。 若是让他们去肉搏,去拼命,他们肯定做不到。 可砍绳子他们还是会的。 至于躲在盾牌后面。 这种事情也是家常便饭。 生在河西之地,谁没遇到过流矢?大家都是轻车熟路,都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很快,人群在王崇忠的指挥下,陆陆续续排好队,开始分发盾牌,并且挑出老兵,负责指挥他们,将他们带到各段城墙边。 刘恭则跟着另一名军士,走着小巷离开了院子。 “你们抓着俘虏了?”刘恭的语气有些疑惑,“这个点,怎么会抓到俘虏的,莫不是来投降的?” “不是投降的,别驾。” 军士摇了摇头。 随后,他的眼里也露出一股匪夷所思,似乎他也没想明白。 “总之,到了就知道了。” 第74章 人,一定不能吃人 小巷尽头走出,是一个老马厩。 平日里这个马厩门庭冷落,但如今随着战事吃紧,这个马厩也被用了起来,原先在城外的马匹,也有些被收拢到了这里。 甚至还有些粟特人,跟着这些马一起,住在了马厩当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说不清又道不明,像是发霉的谷草,混杂着某种生肉腐烂后的酸腥。 烂木门推开时,还吱呀作响。 昏黄的火把光下,那所谓的俘虏,正如一坨烂泥般,被五花大绑在马槽边。 这是一个吐蕃人。 也是......半羊人? 刘恭倒是第一次认真观察。 眼前吐蕃人上身赤裸,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下肢则是两只羊蹄,看着有些开裂,兴许是长期行军,让他的蹄子还在流着脓。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头顶两只向后盘旋的大弯角。 还有他那双横条瞳孔。 “这就是那俘虏?” 刘恭指着说道:“还是个老俘虏,他能晓得些什么?” “大人,大人!” 吐蕃奴似乎听懂了刘恭的话,立刻开始喊起了大人。在唐代,喊大人这种事,差不多就等于喊爹,显然这吐蕃奴不想死。 “我给汉人放过马,我会,我会!”吐蕃奴张嘴就是夹生的河西话,“我不想死,大人!” 见他会说汉话,刘恭顿时来了兴趣。 他一撩袍子,也不嫌脏。 坐在草垛上,刘恭的眼神平静且冷漠,直接开始了审讯。 “本官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是,是,大人。”吐蕃奴连连点头。 刘恭接过火把,朝着吐蕃奴脸上晃了一下,随后问:“药罗葛仁美的牙帐何在?” “就是那最大的,灰毡子!”吐蕃奴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一个字脑袋就搬家。 “今儿攻城的,除了你们吐蕃奴,回鹘本族的主力上了几成?” 吐蕃奴立刻说:“披甲的,贵人,都没有上,只有牧民。贵人在等,要到我们打下了,贵人披甲,进城里来。只有我们,奴隶,拼命。” 刘恭冷笑了一声:“倒是实诚。” 接着,刘恭又问了些别的。 眼前这吐蕃人能说汉话,就说明他可以沟通。而最开始的几个问题,也说明他的头脑正常。 起码没有精神病,可以正常的组织话语,这在古代军队,还是蛮夷的军队里,已经属于高学历人士,是相当有水平的了。 可惜到了药罗葛仁美这里,也只能当奴兵。 也正因为是奴兵,才好问。 奴兵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一连串的消息,仿若竹筒倒豆子,恨不得什么都说出来,就为换一条活路。 刘恭问了城外各部的粮草位置、哨卡轮换时间,甚至还问了回鹘大将、亲随、贵族的名字。这吐蕃奴但凡是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刘恭。 说到最后,刘恭的目光又飘到了角落。 方才引他来的押送军士,此时正站在马槽旁,脸庞躲在阴影之中,全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于是,那个疑问又冒了上来。 这是怎么抓到的? 刘恭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吐蕃奴面前:“看你这样,也不似斥候。你是如何摸到这城墙底下来的?” 那吐蕃奴猛地一僵。 原本倒得极顺的嘴皮子,突然就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整个人也缩着,恨不得躲到角落,竟不敢再言语了。 一旁军士气不过,立刻走上来。 “说!” 军士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羊角上一闪而过。 “我...我......”吐蕃奴牙齿打战。 “别驾,弟兄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城下,瞒着我们做着偷尸体的勾当!” 军士一边说,一边从吐蕃奴身后扯下布袋。 哗啦一声,一只手臂落地。 看着这只手臂,上面有匕首切割的痕迹,刘恭的大脑咯噔了一下,轰然空白了。 这他妈没听说过啊? 吐蕃人是搞天葬的。 但天葬,难道要把人切碎了葬? 不对啊。 不可能是...... 想到最后,就连刘恭这般好斗的人,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确实是个好斗刁蛮的人,可见到如此森然恐怖之场景,汗毛也是不自觉地倒立起来,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这是刘恭第一次感到翻江倒海。 人可以被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乱世。 但...... 人不能被吃。 身为一个人类,刘恭秉持着最基本的道德,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怪不得,当初玉山江要说,那些羊肉不一定是羊肉,被王崇忠反驳时,还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玉山江没骗人啊,说的都是真的。 回鹘大营之中,白天的肉香,晚上的夜宵,还有那跨越百里的行军,从何而来的补给,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还有那些骨箭,那些骨箭尾巴上,看着有些熟悉的翎羽。 想到这里,刘恭的表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的面孔变得狰狞。 在摇曳的火光下,刘恭仿佛阎罗一般,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薄而出。 “他妈的,你这畜生......” “大人,我实在是饿,而且是我主子差遣我来的!”吐蕃奴意识到不对,立刻开始狡辩了起来。 “吃人,吃人......你他妈的,在这酒泉城下吃人!” 刘恭再也无法控制怒火。 作为一个接受过文明的人,一根名为人性的弦,在这个浑身腥臭,还吃过人的吐蕃奴面前,彻底断了。 他猛地上前,抓起吐蕃奴头顶的羊角,用力地朝着石质马槽上砸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炸开。 狭窄的马厩之中,刘恭五指死死扣着羊角,借着身体里的那股怒火,摁着吐蕃奴的脑袋,用力地砸了一遍又一遍。 吐蕃奴最开始还有力惨叫,后面直接失去了声音,身子开始抽搐,伴随着恶臭的味道。 然而,刘恭就像不解气似的,发了疯一样的使劲砸。 “吃人是吧!” “没粮了是吧?” “我让你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刘恭喘着粗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身官袍给撑裂了。 直到羊角断裂。 随着羊角裂开,吐蕃奴的身体滑落,摔倒在地上时,刘恭依旧没有停手,而是抽出腰间骨朵,重重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吐蕃奴的头骨凹陷下去,连带着脆弱的羊角,也跟着一块碎裂。 腥热的液体像是红黑色的瀑布,毫无预兆地泼洒开来,溅得旁边马槽里的干草,全变成了酱色。 刘恭提着骨朵,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呼吸声像是拉破的风箱,粗重得吓人。 士卒们也都吓傻了。 所有人都未曾见过,刘别驾如此发怒,即便是龙家偷袭的那晚,刘恭也能保持冷静,可眼下的刘恭,完全就像杀红了眼似的。 “传令。” 刘恭的声音有些劈嗓。 军士猛地一挺胸,浑身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在!” “把这死人,给我用长钉,钉在城门内侧,挑个最显眼的地方。”刘恭抬手指了指门外,“把今儿个的事,传遍全营,告诉城里的每一张嘴巴,每一个拿着刀的汉子。” “我与城外那甘州回鹘,势不两立!酒泉城只要还有一天是我在守,这人就只能是人,不能变成鬼!” 第75章 墙外的家伙吃人啊 翌日天明。 天色已经青得发白。 酒泉城的墙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打更人早已销声匿迹,全然没了声音,只有鼓楼钟声响起。 无数骨簇打在青砖上,接连噗噗作响,密得像是下了一场不停歇的冰雹。 药罗葛仁美的命令被执行了下去 城外的回鹘人换了班。昨日攻城的那批早已撤下去歇着,新上来的一批精神头正足。他们不急着去进攻酒泉城里,也没有像昨日那样甩钩索,只是慢慢地在城外游弋。 这些回鹘射手,仗着自己的机动优势,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绕着城墙跑圈。 只要发现城头上有人露了头,便是抬手一箭。 总之是射了就跑。 哪怕这箭射不准,落在女墙后的木顶棚上,或者钉在垛口上,发出的一声声闷响,也能让守军心里发慌。 这就是所谓的“熬”。 刘恭换了一身皮甲,虽然旧了些,但好歹比铁甲轻松。王崇忠跟在刘恭身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哪里漏了箭进去。 扛着盾走到一处城垛后边,刘恭稍微往外看了眼。 回鹘人还在打转。 “别驾,就这般干耗着吗?” 王崇忠眼里满是血丝。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没睡好。 前一夜他将民兵组织起来,又分队差遣到各段城墙上,这些费心费力的事,王崇忠都一手包揽下来,整夜都没睡,直到现在还神情恍惚。 “这不打紧。”刘恭说,“回鹘人不打,那就看他们能耗多久。” 说着,刘恭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头,几个缩在城墙后的新兵,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想要行礼,却因为手里抓着盾牌,实在是放不开,竟然局促了起来。 刘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谨。 这几百人不是精锐的老底子,全是昨晚从城里征上来的民壮。他们这会儿看着倒是老实,手里不再是各式各样的破烂武器,而是拿着短矛,还有些人分到了刀。 虽说这些民兵,没法在战场上和人硬碰硬,但在消耗战里,那就是最好用的兵。 精锐在城墙下休息。 回鹘人也许能看出端倪。 但就算看出了端倪,又能如何?只要他们有进攻的想法,刘恭麾下的精锐又会冒出,将他们一股脑地推下去。 “药罗葛仁美想耗,那就陪他耗。”刘恭打了个哈欠,“他不是喜欢吃人?那就叫他多吃点。” 这是刘恭可以掌握的信息。 张掖据此数百里之远。 以古代的运力,支撑这样的远征,是异常艰难的事情。 汉人倒是有能力做到。 但甘州回鹘,那就算了吧。 连人肉都吃上了,刘恭只能认定,甘州回鹘的后勤情况实在糟糕,只是药罗葛仁美认为,自己还有耗下去的资本。 太阳越升越高。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方才还带着寒意的青色天光,逐渐变得毒辣起来,照在城头变得滚烫。 回鹘人的“熬”,也从单纯的冷箭,慢慢变成了某种令人烦躁的鼓噪。 “汉儿!汉家羊!” 几个大胆的回鹘骑手,忽然来到城墙前,距离还有六七十步的时候,扯着嗓子朝着城墙怪叫,汉话说出了一股馕饼味。 “开门!爷爷这里有香肉!” 城下回鹘人一边喊,一边从身上革带解下一个东西,随后高高举起。 那是一条手臂。 深褐色,风干得像截老树根。 上面还有翎羽插着,可以看出是粟特人。 回鹘人就像炫耀猎物似的,拿在手里摇来晃去,耀武扬威。 城垛上的民兵互相看了眼。 随后,其中一人偷偷绕行过正面,来到一个更适合射击的侧面垛口,拿起了手中弓箭。 “直娘贼......便宜你了。” 民兵看了眼手里的铁箭。 他当过猎户。 因此更清楚,铁箭是多么珍贵。 周围几个年长的汉子里,甚至还有一个老兵,有的瞪大眼想伸手去按,有的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把,将粗重的呼吸声压在了牙关。 是该杀杀回鹘人的气焰。 “嗖——” 一声弓弦声响过。 城下那个回鹘人正怪叫着,丝毫没防备自己眼里的两脚羊。然而那支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在了他身上,庞大的马身上,顿时多了个摇晃的翎羽。 吃痛的瞬间,手臂落地。 回鹘人跳腾了几下,想要转过身去折断箭矢,偏偏这时候手别不过来,于是原地转了几圈,直到伙伴帮忙,才折断箭矢。 城墙上的所有士卒,看到这一幕,顿时哄笑了起来。 “胡狗!胡狗!” “哈哈哈!” “瞎眼睛的胡狗!” 原先在嘻哈叫骂的回鹘人瞬间炸了锅。 他们不再像游猎的野狼,而是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疯狗,发出凄厉的嚎叫声,朝着大营奔去,似乎是去告状。 很快,更多的回鹘游骑聚拢过来。 这些人似乎同出一部。 方才的动静,令这些回鹘人极为愤怒,屈辱的感觉更是让他们红了眼。 “放箭!”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 紧接着,是那种密如暴雨般声响,几百支短箭,朝着那一小段城墙覆盖了过来。 民兵们早就扛着盾,因此箭雨射来的时候,只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如同冰雹砸在了铜盆上,虽说声音够响亮,但伤害是一点也没有。 众人在盾牌下嬉笑着,老兵甚至还趁着射击的间隙,从垛口里探出头来,朝着下面吐了口唾沫。 刘恭站在不远处看着。 这群民兵,上墙之前还畏畏缩缩。 没想到看了眼墙外,发现墙外的家伙吃人,顿时人均张献忠,个个都是大西王。 不过,城下的回鹘人只是闹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就收了回去。 他们甚至连那一块地都放弃了。 刘恭朝着另一边望去。 在城北,原先还在打转的甘州回鹘人,也纷纷收拢队伍,朝着西边的远处望去。 见到此番情形,刘恭也朝着西边望去。 正西面。 连绵漫延的苍白色祁连山下,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不属于这个干枯黄土地的颜色。 风卷着大漠的狂沙,却压不住那迎风招展的一抹猩红。 大旗如云。 无数各色将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如神佛列位般走来,而在一面写着“张”字的将旗旁,还有一面更加显眼的旂旗,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日、月、星三辰。 是唐军大纛。 那是汉家归义军,自西边来了。 第76章 大本营宣传 “这群猪狗!” 药罗葛仁美怒骂道。 “索勋那个猪狗!还有那些姓阴的!这群猪狗与本汗王约定,归义军不会出兵肃州!为何!为何!为何!!!” 琉璃盏被狠狠掼在了地毯上,顿时摔得粉碎,蒲桃酒溅得四处都是,如同药罗葛仁美的戾气。 随后,药罗葛仁美踱起了步子。 他就像疯牛一般,在牙帐中来回踱步,走了没几步,又因心中烦躁郁闷,蹄子直接踢在波斯地毯上,将上面繁复的花纹踩得稀烂。 众将皆在牙帐中,然而无人敢开口,只是默默等待着怒火过去。 “外边是甚么?是三辰旗,那个狗节度,自己都跑出来了,去年他就来打过张掖,今年还让他来!” 药罗葛仁美猛地抽出弯刀。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他只是一刀劈在案几上,厚实的木板卡住了弯刀,边缘上的好几道豁口,都证明着这个案几质量上乘。若是换个寻常案几来,在药罗葛仁美的力道下,绝对活不过这般久。 花大力气将弯刀拔出后,药罗葛仁美哼了一声,把弯刀丢给随从去打磨。 随后,他的脾气似乎也平复了不少。 当他整个人坐回高御座,收起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后,迷力诃低着头走了上来。 “汗王,归义军既然人心不合,那说明还可利用。” “嗯,不错。” 药罗葛仁美点了点头。 迷力诃说的不错。 归义军的确是来了。 可就是来了,也只是勉强走到这儿,实际归义军内部的情况,还不好说......甚至可能更坏。 毕竟,药罗葛仁美觉得,若是自己有汉人的军队,定会在接敌时,立刻就冲杀上来。汉人的铁骑,只要和回鹘人近了身,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可归义军偏偏没冲上来。 药罗葛仁美眯起眼睛,伸手抓过一只还算完整的金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乱蓬蓬的胡须淌下来。 过了会儿,他放下了酒壶。 “迷力诃。” “在。” “寻个不起眼的,差遣他出营,找小路去索勋那头,走后山那头的路,去给我把话带给索勋那边。” “听汗王吩咐!”迷力诃立刻俯首。 “去告诉他们......” 药罗葛仁美端着金壶,打量片刻之后,眼里多了一丝玩味。 “若张节度只是来耍威风,那我药罗葛给他面子,我这头也有些金银财宝,可与归义军将士,和光同尘一番,也可做圣人的臣子。但若是索勋把自己的话,当作放了屁,那我族也不是鱼肉,敢和汉家过过招!” ...... 归义军大营中。 王崇忠躬身立在张淮深面前,拱着手的模样极为恭敬。 “节帅,甘州回鹘大军在外,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强弩之末。刘别驾在城头上瞧得真切,回鹘人早已断粮,以人尸果腹。若此刻能掩杀过去,那甘州贼众必定是一击即溃!” 他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连日的熬夜,与极度的亢奋,令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有点刺耳。 但这怪不得王崇忠。 归义军总算是盼来了。 守城者最大的支撑,就是盼着援军到来,王崇忠虽熟谙兵书,但也免不了俗,心中满是期待。 “如今贼势已衰,汉家该当一雪前耻,收复故土!刘别驾还言,若错失今日,待回鹘在河西站稳了脚跟,那便是养虎为患!” 说完,王崇忠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抬头。 但他期待着张节帅的回答,期待着重新打通河西,复通中原的那一日...... 然而,大帐里静得出奇。 唯有几盏油灯燃烧。 不久后,一声嗤笑响起。 “一击即溃?” 王崇忠一愣,稍微侧过头。 他的余光瞥见,一位穿着青袍的官吏,面相看着带些粟特人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把扇子。 “王参军说话可得讲理,甘州回鹘兵强马壮,谁人不知?药罗葛仁美部下六千精锐,牲畜过万,粮草岂是说断就断?况且这食人,听来不似军情,倒像是耸人听闻......” “不是耸人听闻。” 张淮深忽然开了口。 听到张淮深的话,王崇忠顿时来了希望。 “节帅英明......” 旁边的索勋忽然开口道:“节帅,出兵是大计。粮草、辎重、后路的防卫,皆需得考虑。反倒是刘恭,要考虑的就少了,只需在城里守着便可。不如待我等清点完了,再探再报,更为稳妥。” 这番话,听的王崇忠头皮发麻。 虽说索勋说的似乎更有理,但在王崇忠这个知兵的听来,简直就是贻误战机。 战场讲究兵贵神速。 哪有那么多时间商议? 王崇忠的声音颤抖着,猛地拔高了。 “二位,那是酒泉啊,城里尚有一万百姓,他们能等到几时!若是再等下去,城里的弟兄泄了气,又该如何处置!” “放肆!” 索勋厉声喝道:“此处是中军大帐,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参军咆哮!”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王崇忠是个认死理的。 刘恭差遣他说的话,字字都在道理上,若是按刘恭说的去办,定能打败甘州回鹘,毕竟刘恭打过大胜仗,在王崇忠眼里,是有道理的。 可这些瓜州、沙州来的将领,却告诉他,还要再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 “够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威严犹在的声音响起,令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 张淮深就像早就料到般,叹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偏移。 河西万里舆图,就在他的帐中挂着。 那上面,凉州、甘州……一片片汉家故土,早已不在他的手里。如今肃州危难,他却根本无法动手。 为何? 原因就在瓜州。 归义军中,半数人皆是瓜州一系,本就反对出兵。如今不情不愿地来了,自然要从中作梗,可张淮深也想不出招数,不知如何整治,甚至指挥不动他们。 他只能慢慢地想办法,想着如何去说服这些人,将索勋等人一个个搞定。 “王参军。”张淮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别驾是个忠勇的,我也知晓了。你一路辛苦,且先退下去,好生歇息片刻。” “节帅!此刻不可退啊!” 王崇忠的声音急促。 可张淮深,只是看了眼身边的索勋,索勋闭着眼,似乎不接受救援的提议。 张淮深也只得轻轻摇头。 那一刻,王崇忠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这位名震河西的“大帅”,此刻压根不敢救,甚至连自己的手下都压不住,全然就是一副憋屈模样。 见着这般动作,王崇忠顿时火气翻涌,什么也不说,也不顾周围的声音,骑着马一路回到了沙州。 到了沙州城中,见到刘恭时,王崇忠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一股脑地倒出。 说了没多久,刘恭就拉住他,隐隐捂住他的嘴。 然后,刘恭转身面向酒泉的士卒,高举着手臂,露出了无比宽慰的笑容,看上去比打了胜仗还要开心似的。 “诸位,张节帅说了,要用个好计谋,全歼甘州回鹘!” 上架感言 2月7日中午12点上架。 说个比较绷不住的,因为最近比较忙,所以一直忘记上架的事,直到今天才想起来,着急忙慌地找编辑去了。 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就是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厚爱。 无以言表,唯有加更。 《大唐不归义》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唐不归义》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7章 优势在我!(求首订) 回到署衙,刘恭亲手关上大门。 “砰——” 转过身来之后,刘恭长舒一口气,随后才看向王崇忠,走到他的面前,拿来胡凳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节帅不愿出兵。”刘恭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 “节帅不愿出兵。”王崇忠丧气地复述,“大营里边都说,此时 忙完这一切,朱太后任命韩忠彦为队伍的总执行人,而杨继忠则是他的副手,从旁协助韩忠彦,顺便辖制其他几家人。 在地底穿行的林雷心里大急,虽然在遇到马格努斯的瞬间,贝贝就捏碎了柯林给的令牌,但是却没想到马格努斯却与拜厄不一样,他不攻击贝贝,而是直接奔着林雷而来。 前世,迈克·布朗麾下那只怒拿常规赛第一的骑士有四大进攻战术,号称全联盟无人能破。 “那老爷爷你怎么从盘龙之戒中出来的呢?”林雷疑惑看着老者。 那个时候,秦昭宁眼底的恐惧和绝望都是真的,她崩溃的笑声让他想杀人。 迈克·布林道:“是的,这也是在这个联盟,身高优势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原因。当你的对手水平足够高,可以用假动作晃你,起跳封盖往往得不偿失,只能靠身高压制对手。如果你的身高不高,很难对对手产生干扰。 旋即,徐铭眸光一凝,盯向三具人型傀儡头顶,那里逸散出一道玄黄泽色的奇特灵气,正是众人此来的目的——有着丹药元气之称的宝贝。 季寥听得很仔细,更明白了两个童子行为的背后完全是由一条无形的线在操纵。 赢了比赛后,在开始下一把对局的等待时间,三人都在吃着外卖,解决着晚饭的问题。 惊呼过后,门前14码处的马尔蒂尼迎球凌空摆腿,瞬间将皮球扫入了球门左下角。 “莱特,好久不见。”云盛微笑地看着面前的身影,他正是云盛曾经在科特布斯的弟子,巴西天才球星阿德里亚诺。 利物浦难得的一次阵地进攻,阿隆索在中场被对方两名防守队员逼抢下,竟然神奇地带球出现在两人身后。 进球之后的科特布斯球员只是击掌庆祝,仅此而已,根本没有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 简直堪称神级车辆闪避镜头,而真子的这一失误,也意味着她们的败北。 12月23日,都灵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虽然现在天色已晚,但是行人依然兴奋地在外行走,超市里、商场内聚满了市民,他们都在准备着明天平安夜的东西,准备高高兴兴地过节。 江止戈心里就想了,他看起来很像是郁郁不得志吗?这怎么还安慰上他了? 特雷特科刚要过去帮忙,只见卡恩走上前去,握住绍尔的脚腕,帮他进行拉伸恢复。 皮卡丘也点头,顾思芩和轩辕景扬发现,皮卡丘和林凤羽在经历了生死之后,一人一兽之间,似乎关系缓和了不少,而且还带着那么点人唱兽随的感觉了。 “萧阳,今天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向我汇报吗?”魏定国看着萧阳,沉声道。 乐容和乐仪亲自伺候,乐容垂下床帐,乐仪用帕子覆在了忻妃手腕上。 就在萧泽准备松开杜慧的蛮腰之时,杜慧却好像早就下定了决定一般,t突然搂住萧泽的脖子,深深地吻了上去。 第78章 天公作美,准备打仗(求首订) 铁瑛只是点点头,让江老公爷起身便退到了一旁,表示今天的事情和他无关。 熟悉的大街,却是别样的感觉。脚下的步伐,比之平日里,要沉重了数倍,心头更是一片空落落的沉重。 司机有些迟疑,这个办法其实倒是还好,但是他很担心的问题,就是如果周楚一走不回来怎么办?自己车子在这儿,而且,对这块地方,司机并不熟悉,如果周楚跑的话,自己没有把握一定能够抓住他。 “我怎么觉得我很久都没有这么放松的逛过街了?”某某一手拿着白塔国特产的花糖,另一只手拿着烤肉丸回过头笑着望着兰斯。 宇明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撤退计划就不得不更改了。如果就这样不管洛阳城,强行突围跑掉,让洛阳城落入李渊手中,只怕天下的局势立刻就会变得对自己不利。 周楚被这句话打败了,他很干脆的竹筒倒豆子了,把苏法昭的事情说的很明白。 云儿吃力的爬起身,然后跟在了任天飞身后。任天飞走了两步,从大树身后抱起一堆柴禾朝前走。 只见她将大门重新关好,直朝着公孙璟走了过来,轻声道:“公子,随我来。”说着,便将公孙璟的胳膊握紧,拉着他疾步走远。 只见一只只妖兽不断的朝着崖壁之上攀爬,它们一个个咆哮不已。有壁虎,更有苍狼之辈。尽是四五阶的妖兽。 白悦一声冷哼,一见花雅歌做完服务,当即就迫不及待的进了会所。 一直在公孙璇身边的蛮清韵对于公孙璇的样子很是疑惑,毕竟他们杀掉的生灵数不清,而公孙璇始终面不改色,眼神涣散,好像在想什么。 战争来临,并不是纯粹的人数就能压倒天平,真正的顶尖战力,足以改变整个战场的走势。 我和朱辰出了门,直接去了顶楼黄锦工作的那间法医实验室,法医队有规定,每个法医都有单独的法医实验室,除了助手可以根据情况借调到其他法医实验室,每个法医必须要在自己的法医实验室里完成工作。 孟今雨长得极其漂亮,既是叶轩的中学同学,也是青春期的暗恋对象。 后来,陆凡发现体内一丝真气也提不上来,仿佛整个身体不是自己的,连动下手指也不能。 我打坐修炼完便上,床睡觉去了,这段时间恢复得很不错,不过体内的阳气还是过剩,当然了,我虽然跟薛夏夏确立了关系,我也没有想赶紧跟人家进行那种事情,毕竟我那么高风亮节,咳咳。 青青草原之上,顿时风云汇聚,黑云压顶顶积聚着恐怖的雷霆之威。 不用多说,这个男孩儿肯定已经是死了,而且死的不明所以——他的瞳孔睁大大大的,如今已经失去了神采,空洞的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仿佛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明白死因。 一道熟悉的妩媚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听的出来,这个声音显得有些生涩,就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一般。 这种大人物会留下,还都是因为林凡,人家看在林凡的面子上,才留在下市的。 伸了一个懒腰,听到了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酸疼之后就是来自四肢百骸舒爽,有种劳累者刚做完刮痧推拿的感觉。 紫眸深邃,轩辕曦喉结滚动着,他已经接近一个月和她保持距离了。 可凌筱寒虽然没听出来他话弦外之音,但是不代表冷羽辰也没听懂。 然而,门户开启的时间是有限制的,一旦过时,将被封在此地,再想离开就要等数百年后了。 老夫人抄起身旁的茶壶便往王氏头上砸去,“咚“的一声闷响后,茶壶在地上碎开,滚烫的茶水泼了王氏一脑门。她战战兢兢跪着,茶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丝毫不敢抬手去拂拭。 就在轻鸿刚想说出他也有同感之时,外面却似乎传来了响亮的雄鹰尖叫声。 这些人想从他手上谋夺太一真水,事情无法善了,他要是不交出太一真水,这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然而娄丽莺却是不想放过梁善,见梁善要走嘴角噙着笑意道:“梁先生,这酒你要不要带回去,有些朋友出价二百万我都没卖呢。”然而梁善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在麦子公司依旧没有见到他,旁敲侧击的从张大头那里知道了他新家的位置还有麦宝幼儿园的地址。 “是谁?”萧羽音一脸不在意,从身上掏出一块手绢,是红袖亲手绣的,荷花和鱼栩栩如生。萧羽音很是犹豫的擦手,噗噗可惜了这么好的帕子,回去好好洗洗手。 手中也一直紧紧地捏着被血浸染过的平安符,紧紧地捏着,任别人丢到哪里,她都会慢慢走过去捡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萧羽音第一次有了知道身份的想法,原来不曾想,如今怕是比自己想象中麻烦。商人,这不可能,那个名单里关系的应该与朝堂有关。朝臣,又不太像,总感觉会很麻烦。 第79章 八百这个数字可能真的有点说法(求首订!) “咯吱——” 数千斤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双的大手推动下,缓慢而又沉重的向两边滑开。生铁绞盘的尖啸还没传远,就被一记炸雷给生吞活剥了进去。 回鹘人抬起了头。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瞬间扑打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然而,远处似乎有些动静。 在营门口的回鹘人,完全没意识到后方的情 司景城的话说的非常圆润,让所有的记者,都打消了已经准备好的提问。 “报告刘三旅长,咱们这里的电报发不出去了,很有可能就是前面的线路出了问题了。”这个时候一名天龙王朝部队里面的电报员报告着。 她激怒他,只是想让他杀了她,谁知道他会用那么龌蹉的方法惩罚她。 彼时,夜里灿烂的星空,终于等到了那最为灿烂的一瞬间,当皇宫新年的钟声,悠扬而洪亮的敲响时,纳兰城抬眸看着星空,无数烟花瞬时炸开,他在心里,轻轻的许下了这新年的第一个愿望。 叶一凡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心里更加愧疚了,她低着头,流下了眼泪。 “哈哈哈,心心,你还真是可爱呢!”江远恒伸出食指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梁。沈玉心浑身一颤,脸在他手上蹭了蹭。 他甚至做好了秦执说关你什么事的准备,可是对方的态度,就是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懒得和你解释的意思。 “好吧,你等着”宫月在树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的一个花盆,困着莫辰的阵法就消失了。 慕容希眨了眨有些迷茫的眼,缓缓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穿黑衣黑裤的高大男子,在众多保镖的簇拥之下,款款走进酒吧。 什么关系盘根错节,什么朝野动荡,什么以苍生为重,不要妄起刀兵。 “杨将领,自己人不要唱了!好了!我知道了!”张道玄已经知道了这个广告公司,就是给那个学校每个大门口都能看到的米雪冰冰做广告营销的公司了。 又是三箭射来,蓝袍当即没有犹豫,往旁边连滚几圈,再一次避开了吴金星的攻击。 驾驭着数以万计阴险狡诈的大魔鬼,却从不曾从王座上面被掀翻。以至于他抛弃巴托地狱离开后,那些魔鬼领主居然只敢趁在不在时争抢【一层之主】的地位。 别说其它弟子了,连唐斯这个号称见多识广的大弟子也有种挑花眼的感觉。 事实是,尽管丁泽和珍妮特,其实都挺很好相处,甚至可以说,挺平易近人的,但这十来个员工,就还是真本能的怕丁泽。 朱元璋虎目热切,原本闭塞的思路,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茅塞顿开。 而是将先遣军拉痢之事,定性为遭受倭国鬼神诅咒的钦天监监正。 林绮霜也被这两人的亲昵恶心到了,离婚一个星期都不到,姜凡就如此放纵,人多的场合都这样,私底下,肯定玩的更花。 因为太元州是属于边疆地区,需要强大的太守坐镇于此随时提防侵略,所以太守府也自然就需要建在太元州的边缘。 “是你留给老乔伊的那只骨爪鹰!”夕若钰也注意到了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黑点。 没了蛮人虚影的掩护,十几轮皎洁的圆月随着夕若钰的挥刀动作出现在了海面上。 那人的腹部出现了一个窟窿,身体后退几步,仰天倒地,不停地抽搐着。 盛嘉南当时震惊了一瞬,后来也没有多和她问什么,直到今天才说起来。 第80章 救猫咪(求首订!) 终于在岸边,林天,逸少等人被触手抛飞出去,随后这些触手迅速的缩回湖面之下,逐渐湖面下的那个黑影也消失不见,看样子已经沉入湖底。 焦糖池没有效果了,变干了!我恶寒,不是吧,被二代吹嘘的那么神秘的池子,就这么废了? 幺叔本来在林智骁家挺随便的,但见古兆伟和肖玉斌等刑特警在场,心想还是带柳建铭和肖美香到他家吃去比较稳妥,免得影响古兆伟和肖玉斌的安保工作。 “八千一百万高阶神晶,城主他是一名剑修,这枚剑丹对他老人家来说甚是重要,希望各位不要与在下争抢了。”中年男子说道,抬出临城城主的名号,就是不想再有人抢价。 “我是想到了一个,但应该不太可能吧?”魏正罡疑惑的看着张宇。 夏子轩吸纳,毛孔张开,四周无尽灵气跟旋风一样卷入,只是一瞬就让他恢复到巅峰状态。 有这两个强大公会的帮助,相信赶走异族,然后把边城架设成为人族专用会方便很多。 “梦梦要是死了……”魏正罡突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杨秋风的做法自然就是杀鸡儆猴,但是若是效果达到了,那么也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毕竟对方终究是皇族,就算他强大,也不可能说自己就有与朝廷作对的能力,即使苏耀阳代替不了朝廷。 韩佑大大的松了口气,可又是百撕不得骑姐,马如龙这家伙到底是哪头的? 范阳心念一动,只见那轮银色圆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无比绚丽的月华在空间中扩散开来,蕴藏着极其寒冷的气息,慕鸿自然也感受到了极强的寒意,他身躯之上都出现了一层冰霜,仿佛要化作冰人。 何思为和他们不认识,但是他们谈的内容却是沈家,何思为步子一顿,在白杨树旁停下来。 一报出楚家,两人对视了一下,都不认识,便也没了心思再跟萧然攀谈。 灵儿很善良,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但她善良朴实的性格,却让我极其深刻。 “武当是清修,所以不太讲究物质上的追求。”吴生看出了我的疑惑,在一旁说道。 瞒了她二十年,始终不曾与她相认,反倒是主动把她送给了厉南天? 最后大概是理智战胜了欲望吧,想到这儿傅星河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再淋下去要感冒了,明天还得出去赴约呢。 其次是请辞后这件事就与自己没关系了,顶替自己的人来管,没管明白,背锅,背最大的锅还是接替者。 林彦和林瑜一开始躲得远远的,观察好一会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反正他俩觉得这大哥哥力气大的很,大石臼都被他捶得东倒西歪,哐哐作响。 五人战一兽,其中更是有一位后期强者,然而竟然始终无法击退夜狰,更别提击败了。 叶殊不曾叫他失望,在袖中摸了摸,已摸出一把灵光闪动的长剑,搁在桌上。 李恬姿本来就坐在程颐的身边,这会儿一看到周泽楷身后的骆靖,直接脸都吓白了,倒是她的奸夫程颐看到周泽楷身后的骆靖之后,还能够给出一个笑容,心理素质很强。 在邰胜所给出的玉简里,就大致介绍过这几个地方,叶殊和晏长澜当时就有所判断,虽说没去过实地不能确定,但那前三关……他们是不可能无法通过的。 白雪憨厚,姜梨叫她做什么也就做了,并不问是非。桐儿却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又疑心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想想吧,自家姑娘怎么会进去逛妓院呢?要是自己伺候的是个少爷,还能通。 双方的蛮人大军碰撞之后,轰鸣不止,图腾时有惊现,一道道强横的古器光束不断闪现。 “去餐厅吃你的早餐!”石慧将关祖推到了餐厅。不管关sir如何对不起他,关祖当着外人的面怼关sir,别人都会觉得他没有道理。 凤珏此刻仅仅拥有闫如玉的记忆,他性格一直很绵软,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有一天白天时刻,千手柱间才进入宇智波族地就被君临强行拉走。 漩涡鸣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会这么想实在是太正常了。 “所以,吴大人只管查货物之事,顺着这个线索,兴许就能‘摸’出幕后凶手来。”裴芩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现在只是查一查,看能不能排除原阳县和汝宁府的人。如果排除,那就是在京城了。 张白骑仔细一看,果然,正如甄俨所说,这些负伤的人,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仅装束一样,神情也都冷漠的很,好像死人一样。 “银针是我的,不过早被你抢了去。”凤轻语笑着将银针包好,顺手塞到轩辕璃夜的衣襟里。 那样的话,以后这牧元万一成为苍蓝海域的第一天才,自己和这风兰帝国岂不是就损失大了? 刘备曾问过简雍关于王允的动向,简雍说王允一直待在家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而这个时候,满宠正好就在司徒府。 而他这一次他闭关,一来恢复法力。第二,则是稳固修为。徐不凡刚刚才突破到化神初期,还没有时间前去稳固修为。稳固修为,就算是强如徐不凡这等存在,这刚到达下一个境界,都得稳固修为。 但是,这数量之多,既然足足达到了十八万柄。可就在此刻,十八万柄血剑,同时猛地一颤。紧接着,十八万柄血剑便迎风见长,转瞬间就成为了一柄柄三尺长剑。 猪八戒敢作敢当,说喜欢嫦娥就喜欢了,宁愿被打下凡间也是不后悔。 第81章 传下去,刘大帅是米明照的狗(求首订!) 酒泉城中,城门依旧紧闭。 只是随着这场大胜,还有归义军的到来,令城中商人没了念想,立刻将手中的粮食、布匹,全都贩卖出来。 于是,这座城市再次变得喧闹。 城外的回鹘人刚一离开,居民们紧随其后,从家里冒了出来,开始在市场上来回奔走。 况且城外还有归义军。 城里的商人,就更是 雪白的梨花,落在她雪白的裙子上,落在她的秀发上,落在她的手掌心。 光是那随行的嫁妆便有七八个四人抬着的大箱子,还不算随着一起带过来的地皮钱庄子。 作为一个系统,帝歌拥有着许多能力,就像他能看到祁杏儿头顶的黑色光环。 当青成的推测得到应证,就连李墨轩的面色也是变了变。一皇四神,换做任何一支队伍,都有着绝对的优势。即便是他们的二队,对于奇异战场内的大多数队伍而言,碰到了也是灾难。 这就是王者古路的最终造化吗?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是什么,但是这般的声势,就知道绝对是非同凡响。 双脚再次踏上陆地的感觉很踏实,但也同样存在风险——一块不知名的陆地,连它是岛屿还是大陆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可以对陌生人礼貌客气,甚至于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友情关爱。你以为这是修养,实际上恰恰说明了你的孤独。 顾早礼本还想听她解释,结果温如言一下子又没了后半段,简直难受的他心痒痒。 两人互相加油打气,分别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下来,来到了后座。 想到顾庭轩还没有回来,安欣然就来到了阳台上面,往外面看了看,顾庭轩还是没有回来。 “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剑师兄的比武!”申红茹见玲珑芝颇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想了想忙开口说道。 于是,他就只能一边在城里跳脚大骂,一边还要给沃特曼擦屁股。 进入了景区高远才真的被眼前的景色个震惊了----太漂亮,漂亮的让人心醉。当前是暑假,景地的游客不少,但这些丝毫没有干扰景区的景色,反而衬托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鼻正梁高,额角宽阔,星目朗朗,脸上干净清爽,长得确实非常端正清秀。 拐角处突然接连不断地跳出僵尸,附近的僵尸也逼到了身边,被骨精灵以强大的法力弹开,又逼了过来。 每一个都呆在自己的房间中,从来没有见过人齐的一幕,是以在大部分时间里,白鱼都觉得那是一艘空船——和现在一样。 不过几个因为重伤而寻求庇护的人类而已,竟然还敢在她的地盘搞事,真当她是吃素的吗? 简直就相当于是等死,自己就算是有着无边的手段,现在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在整个洛水居民的强烈期望和施压下,研究所的人不仅把鞭炮制了出来,甚至连烟花都弄出来了。 听到黎响的警告,老鬼和扎巴呼雷也放心下来,黎响能够在这个时候看到他们的举动,还能出声警告,就说明情况还没有达到表面上的那种惨淡。 变身之后的纪孤峰,眼神变的更加的犀利,他抬头锁定牛奎,眼底杀机和战意顿时一起爆发而出,他张口一喷,一道赤红色的火焰燃烧着虚空,带着高温就像是一股洪水一般,呼啸一声就朝牛奎喷涌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