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 第1章 隐龙出角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在潮湿空气里。 一下,两下。 林见深在巷口停住脚步。书包单肩挂着,拉链卡在第三节齿上,没全合拢。他目光掠过地上蜷缩的人形,泥水浸透劣质校服布料,又掠过那几双起落的脚——两双脏污球鞋,一双限量款篮球鞋,鞋帮溅上泥点。 “转学费交齐了吗?嗯?” 穿限量球鞋的男生揪着地上人的头发往上提,膝盖狠撞对方腹部。闷哼被风扯碎。 林见深看了眼表。三点十七分。离放学铃声过去十一分钟。 他放下书包,搁在墙边废弃的消防箱上。箱盖积了层薄灰,书包放上去时扬起几粒尘埃,在从巷口漏进来的天光里打转。 篮球鞋男生回头,黄发在昏暗里发亮:“看什么看?滚远点!” 林见深没应声。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巷子阴影。动作很稳,甚至有些慢,校裤裤脚擦过墙根湿漉漉的苔藓。 “聋了是吧?”旁边一个高个子啐了一口,松开地上的人,朝林见深走过来。 林见深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一叩。 高个子挥拳。 拳风到面门前半寸,林见深侧身。幅度极小,拳锋擦过耳廓。他同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而准地戳在高个子肘关节内侧。 “操!”高个子手臂一麻,力道泄了。 篮球鞋男生骂了句脏话,抡起墙角的半截砖头扑上来。 林见深没退。他迎着对方跨了半步,左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掌根上托。咔一声轻响混在风声里,砖头脱手,砸在积水里,溅起污浊水花。男生痛嚎刚出口,林见深抬膝撞在他胃部。声音被闷在喉咙里,人弓成虾米倒地。 第三个想跑。 林见深脚尖挑起地上的砖头,踢出去。砖头在空中转了半圈,精准砸在对方膝窝。那人扑倒在地,脸埋进泥水里。 巷子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吟。 林见深弯腰捡起书包,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蜷缩在地的男生面前,伸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 地上的沈微颤巍巍抬头,透过肿起的眼缝看见逆光里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他把手递过去,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拉起。 “谢……”沈微嗓子发哑。 林见深松开手,转身。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林见深停下。 一个女生走进巷子。酒红色校服裙,同色西装外套,马尾一丝不苟。她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人,扫过泥水满身的沈微,最后落在林见深身上。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什么。 她身后两步跟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背手站着,目光沉静。 空气凝滞了几秒。 女生走到林见深面前,半步距离停下。她身上有股冷冽的香水味,混着某种很淡的、像雪后松枝的气息。 她伸手,抓住林见深左手手腕。 力气很大。指甲陷进皮肤。 “你,”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被开除了。” 沈微愣住。地上三个也忘了低吟。 林见深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抬眼看她。没说话。 女生拽着他转身。“跟我走。” 西装男人上前半步,侧身示意方向。 林见深被拉着跟了两步,随即自己迈开步子。他左手还被她攥着,右手拎着书包带,步履平稳得像只是换个教室上课。 巷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标被擦得锃亮,在阴沉天光里反着暗光。 男人拉开车门。女生把林见深推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的力道有点重。 引擎启动,车身滑出巷口。 车厢里很静。真皮座椅的味道,车载香薰的淡香,还有女生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窗外街景向后流去,霓虹渐次亮起。 女生松开手,往另一侧车门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她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紧。 林见深活动了下手腕,一圈红痕清晰。他从书包侧袋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指缝,掌纹,一根一根擦得仔细。 “不怕?”女生突然开口,没回头。 “怕什么。” “开除。档案留记录。前途尽毁。” “哦。” 女生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压着怒意,或者说别的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叶挽秋。”林见深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进书包外侧的小袋,“高二一班,学生会副会长,叶氏集团长女。父亲叶明诚,祖父叶伯远。对吗。” 叶挽秋盯着他,几秒,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调查我?” “转学前总得知道新学校有谁不能惹。” “那你觉得,”她倾身过来一点,距离拉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车顶阅读灯的光,“我现在是要带你去哪儿?” “教务处?校长室?”林见深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或者,叶家。” 叶挽秋笑了声,坐回去。“猜对一半。” 车驶入林荫道。两旁梧桐枝叶交叠,路灯还没亮,天光从缝隙漏下,在车窗上投出流动的暗影。前方出现铁艺大门,自动滑开。轿车驶入,绕过喷泉,停在主宅台阶下。 建筑是欧式风格,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叶挽秋先下车,没再拉他。林见深自己推门下来,抬眼看了看。 门厅很高,水晶吊灯倾泻下光。深红地毯一路铺向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弦乐,音量很低。 叶挽秋走在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林见深跟在她身后半步,校服上的泥点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宴会厅里人不多。二三十个,分坐两侧,衣着考究。台上站着个穿唐装的老者,花白头发,背挺得很直。 所有人目光投过来。 林见深脚步没停。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探究的,审视的,惊讶的,不悦的。他目光扫过,有几个面孔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叶挽秋走到台前,停下,转身面对他。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传开: “林见深。” 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夫。” 停顿。空气凝住。 “这是家族的决定。” 死寂。音乐不知何时停了。 林见深站着,没动。他目光从叶挽秋脸上移开,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掠过台上神色莫测的老者,掠过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 然后,他极轻地,牵了下唇角。 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确认。 他抬眼,迎上老者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姿态随意,像在回应一件早该发生的事。 台上老者眼中有什么闪过。他抬手,示意。旁边有人端上一个木盘,红绒布上搁着两份文件,一支笔。 叶挽秋拿起笔,飞快在第一份末尾签了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她放下笔,看向林见深。 林见深走过去,没看内容,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字迹工整,笔画稳。 老者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点头。有人鼓掌。零星的,迟疑的,然后渐渐连成一片。 叶挽秋抓住林见深手腕,拉着他转身,朝侧门走。她步子很快,几乎在跑。 穿过走廊,踏上楼梯。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一级一级向上。她在三楼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是个套间。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家具简约,色调冷灰。 她甩开他的手,背对他站了几秒,肩膀起伏。 “为什么是我。”林见深开口。 叶挽秋转身,眼圈有点红,但没眼泪。“需要个挡箭牌。你合适。” “因为我能打?” “因为你是林见深。”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踢掉高跟鞋,蜷起腿,“爷爷点名要你。” 林见深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灯火。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 “今晚你住这。”叶挽秋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开始,跟我一起上学,放学。在所有人面前,你是我未婚夫。必要场合,配合我。私底下,互不干涉。” “期限。” “到我大学毕业。或者,”她停顿,“找到真正想嫁的人。” “报酬。” 叶挽秋笑了,带点讥诮:“你想要什么?钱?叶家的资源?还是,”她抬眼看他,“我?” 林见深转身,目光平静。“我需要叶家图书馆的权限。全部。” 她愣了下。“就这?” “就这。” “可以。”叶挽秋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但别耍花样。别以为签了字就真是叶家女婿。你只是,”她一字一顿,“个,工,具。” 林见深垂眼看她。距离很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 “工具也有工具的用处。”他说。 叶挽秋退后一步,别开脸。“浴室在左边。柜子里有备用衣服,你自己挑。明天六点半,楼下早餐。” 她说完,快步走进里间,关门,落锁。 林见深在原地站了会儿。他走到沙发边,放下书包,从内侧口袋摸出个老式怀表。翻开表盖,里面是张泛黄的小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照片下压着行小字,墨迹已淡。 他合上表盖,收好。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夜色。 远处,城市边缘,一片工地灯火通明。塔吊的长臂在夜幕下缓缓转动,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他抬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 “开始了。”低声,几乎听不见。 第2章 巷口的注视 沈微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背贴着创可贴,校服外套搭在膝头,泥水已经半干,结出深色的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药膏的味道。医务室老师给他处理完擦伤就出去了,说去拿冰袋。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视力表。最小的那行字母模糊成灰点。 门被推开。沈微猛地转头,动作太急,扯到肋下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老师。是个女生,酒红色校服裙,马尾一丝不苟。叶挽秋。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落在沈微脸上,停留两秒,移向他手上那些创可贴,又移回他眼睛。 “能说话吗?”叶挽秋问。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沈微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她在病床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腿并拢斜放,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上礼仪课。 “他为什么帮你?”叶挽秋开口。 沈微愣住。他以为她会问“谁打你”或者“怎么回事”。他张嘴,声音嘶哑:“不、不知道……他路过……” “路过?”叶挽秋唇角弯了下,没什么笑意,“实验楼后面那条巷子,从高一到高三,除非想绕大半个学校,否则没人会‘路过’。他书包是满的,今天周五,有物理实验课,高二七班在实验楼三层。上完课,从西门出去最近,巷子在东边。” 她顿了顿,看着沈微:“告诉我,他为什么特意绕到东边,从那条巷子走?” 沈微后背发凉。他摇头,真的不知道。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算了。”她站起来,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操作几下,屏幕转向沈微。 是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的。画面上,林见深正弯腰捡书包,侧脸对着镜头。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六分零七秒。 “这是实验楼后门的摄像头,”叶挽秋说,“拍到他在巷口站了二十三秒。二十三秒,”她重复,“他看着你们,然后放下书包。” 她收回手机。“正常情况下,看到打架,要么走开,要么喊老师,要么报警。他选了第四种。” 沈微嗓子发干:“他……他帮我……” “是帮你。”叶挽秋点头,“但帮得太干净。三个人,一个肘关节脱臼,一个胃痉挛,一个膝盖骨裂,全是暂时失去行动力但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的伤。下手位置、力道、角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走到窗边,背对沈微,看向外面。“普通人做不到。练过的人,也未必能这么冷静。” 沈微想起巷子里那几声脆响,还有林见深平静的脸。他打了个寒颤。 “你转来几天?”叶挽秋突然问。 “三、三天。” “跟他同班?” “邻座。他坐我右边。” “说过话吗?” 沈微摇头:“他……不太说话。下课就看书,或者睡觉。” “看什么书?” “物理。还有……英文的,封面没字,看不懂。” 叶挽秋转身,走回床边,俯身。距离突然拉近,沈微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听着,”她声音压低,一字一顿,“今天的事,忘掉。有人问,就说他自己摔的。明白吗?” 沈微点头,点得很用力。 “如果,”叶挽秋直起身,“如果有人找你麻烦,或者问你什么不该问的,”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纯白,只有一串数字,“打这个电话。” 她没等沈微反应,把名片塞进他校服口袋,转身离开。 高跟鞋声远去。 沈微坐在床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名片光滑的边缘。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云层压得很低。 医务室门又被推开。老师拿着冰袋进来,嘴里念叨着“冰库钥匙找半天”。沈微接过冰袋,按在肿起的颧骨上,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 另一边,市立医院急诊科。 刘威躺在病床上,左膝打着石膏,高高吊起。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医生刚走,说膝盖骨裂,得养三个月。 病房门推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平头,眼角有疤。他走到床边,看了眼石膏,掏出烟,想起是医院,又塞回去。 “谁干的?”男人开口,声音粗哑。 刘威啐了一口:“妈的,一个转校生,叫林什么深……老子非弄死他……” “林见深。”男人打断他。 刘威愣住:“叔,你知道?” 男人没回答。他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刘威眼前。是偷拍,林见深站在巷口的侧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 “叶家那丫头今天下午把他带走了。”男人收起手机,“从学校出来,直接去了叶家老宅。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叶家派车送他去了锦华苑。” 刘威瞪大眼睛:“锦华苑?那不是叶家的……” “叶挽秋的私人公寓。”男人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跷起腿,“你踢到铁板了,小子。” “不就是个转校生吗?叶挽秋怎么会……” “所以让你查清楚再动手!”男人突然提高音量,又压下去,看了眼门外,“叶伯远亲自定的,今天下午,叶家开了家族会,宣布林见深是叶挽秋的未婚夫。” 病房里死寂。 刘威张着嘴,半天,挤出几个字:“未、未婚夫?” “明面上的消息是这样。”男人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着,“但叶家那几个老家伙脸都绿了。这婚事来得突然,没人知道这林见深什么来路。你爸让我问你,”他身体前倾,盯着刘威,“动手之前,那小子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特别的事?” 刘威努力回想。巷子里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回:林见深放下书包,走过来,那几下干净利落的动作,还有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他……”刘威咽了口唾沫,“他打我之前,好像……看了看表。” “看表?” “嗯。左手,戴了块黑表,电子表,塑料的,就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刘威顿了顿,“还有……他打架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男人眯起眼:“什么东西?” “看不清。拳头攥着,打完才松开。我当时疼懵了,没注意……”刘威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扑过去的时候,他侧身,右手戳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肘关节内侧,“就一下,我整条胳膊就麻了。那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男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已浓,城市灯火亮起。 “叔?”刘威小声问。 男人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接通的时间,他回头看了眼刘威:“这三个月,你给我老实躺着。那小子的事,别管,也别打听。叶家现在把他当宝贝供着,谁碰谁死。懂吗?” 刘威不甘心,但看着男人阴沉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 电话通了。男人走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刘威竖起耳朵,只隐约听到几个词:“查清楚……背景……孤儿院……对,全部……” 门关上。声音被隔断。 刘威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膝盖传来一阵阵钝痛。他想起林见深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叶挽秋抓住他手腕时那个眼神,想起叔叔说的话。 未婚夫。 他咬紧牙,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锦华苑顶层。 林见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个老式怀表。表盖开着,照片上年轻夫妇的笑容在窗外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手指抚过照片边缘,合上表盖,收进内袋。 客厅很大,空荡。沙发是冷灰色,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叶挽秋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林见深走到沙发边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本物理书,翻开。书页很新,没笔记。他看了几行,合上,又抽出一本英文原版书,褐色封面,没标题。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公式和图表,字迹工整。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身体往后靠,闭上眼。 脑海里的画面很清晰。 巷口。沈微蜷缩在地。那三个人的动作。拳头的轨迹。膝盖顶出的角度。砖头落下的位置。 他计算过。从放下书包,到三人失去行动力,最省时省力的方案。结果符合预期:7.3秒。误差在0.5秒内。 但有一个变量。 叶挽秋的出现时间。 他从实验楼西门出来,绕到东侧巷子,用时1分48秒。在巷口停留23秒,观察。叶挽秋应该是在他停留到第15秒左右时,从实验楼正门出来。然后,她用了大约1分20秒走到巷口——这个时间包括在楼前停留的约30秒,似乎是在等人或看手机。 她看见巷子里的情况,没有立刻进来。她在巷口外又站了大概8秒,才走进来。 那8秒,她在看什么? 林见深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空白,没有任何装饰。 脚步声。 很轻,但能从地毯的细微凹陷和空气流动判断出来。来自卧室方向,停在门后。没开门,只是站在那里。 林见深重新拿起书,翻开。 十几秒后,脚步声退回去。 他继续看书。一页,两页。公式在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推演。某种熟悉的感觉漫上来,像潮水,冰冷,但能让人沉静。 手机震了一下。在书包侧袋。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早七点,校门口,车牌尾号668。叶。” 林见深没回,删掉短信,手机放回口袋。 他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在墙上轻轻叩击,从下往上,每隔一段距离敲一下。声音沉闷,实心墙。走到第三下时,声音有极其细微的变化——更实,像后面有东西。 他停下,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两秒,移开。 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水流过肩膀,后背。今天动手的地方,肌肉有些发酸,但没大碍。肘关节内侧那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对方手臂会麻三天,不会留下后遗症。 膝盖骨裂那个,稍微重了点。但当时砖头踢出去的角度,再偏一度就可能伤到韧带。还好,误差在可接受范围。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柜子里的衣服。棉质T恤,运动裤,尺寸合适。 走出浴室,客厅灯还亮着。卧室门依然关着。 他在沙发上躺下,关了灯。 黑暗漫上来。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几何图形。 他闭上眼。 脑海里,巷子的画面再次浮现。但这次,视角变了。他“看见”自己站在巷口,放下书包,走进巷子。然后是叶挽秋,从实验楼正门出来,停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收起来。她朝巷子方向看,但视线没聚焦,像在等人。然后,她似乎听到什么,转头,看向巷口。 然后,她走了进去。 林见深睁开眼。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不是在等他。 她是在等某个“信号”。那个信号,可能就是他动手的时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 林见深拿起来,看了眼号码,陌生。他接起,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口音:“林先生?” “说。” “您要的资料,发到老邮箱了。叶家那边,叶伯远下午见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姓陈,是搞建材的,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另外两个是叶家的老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还有,”男人顿了顿,“叶小姐今天下午从学校出来后,去见了沈微,在医务室待了大概五分钟。出来后,她的保镖去了趟监控室,调了实验楼后门的录像。” “知道了。”林见深说。 “需要继续跟吗?” “不用。撤了吧。” “是。” 电话挂断。 林见深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很暗,但存在。 他翻了个身,背对那道光。 第3章 脆响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林见深睁开眼。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几何影子。卧室门缝下的那线光已经灭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沙发柔软,但他睡姿保持得很好,肩背没有酸涩感。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还在沉睡。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依旧亮着,长臂静止在夜色里。街道空荡,偶尔有车灯划过。凌晨的空气透过玻璃传来凉意。 他转过身,目光在客厅里扫过。沙发、茶几、落地灯、墙上的装饰画——现代抽象风格,大块冷色调。房间很大,东西很少,有种刻意的空旷感。 他走到墙边,手指再次轻轻叩击。从刚才发现声音有异的位置开始,向左移动,每隔十厘米敲一下。声音沉闷,实心。敲到第三下时,声音稍微变了,更厚实,像后面有夹层。 他停下,指尖在那个位置按压。墙纸是哑光材质,触感平滑。他沿着墙纸的纹理轻轻摸索,在离地面一米二左右的高度,摸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直径不超过两毫米,触感像塑料。 监听器。或者摄像头。 林见深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涌出。里面东西不多:几瓶水,几盒牛奶,一些水果,几盒速食。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 他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回冰箱。关上门的瞬间,他在冰箱门的不锈钢表面上瞥见自己的倒影——模糊,但能看清轮廓。以及,身后客厅天花板上,那个烟雾报警器侧面的细小光点。 红光。很微弱,每秒闪烁一次。 不是标准烟雾报警器的指示灯频率。 林见深关上冰箱,走回客厅。他没抬头看天花板,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英文原版书。翻开,书页在昏暗中泛着微白。 他看了几行,合上书,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空调出风口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冰箱压缩机的低鸣、还有——极其极其微小的,电子元件运转时特有的高频噪音,来自墙上那个位置,和天花板。 不止一处。 林见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几乎被空调风声掩盖。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来自走廊。不是卧室门,是这间套间的大门。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秒。停止。门被推开,极其缓慢,铰链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是经过训练的步伐。不止一个人。林见深数着:第一个进门,停顿两秒,第二个跟进,然后是第三个。三个人。 他们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分开。 一个走向卧室方向,停在卧室门外。 一个走向客厅另一侧的书房——林见深下午进来时留意过那扇门,锁着。 第三个,直接朝沙发走来。 林见深保持呼吸平稳,眼睛闭着,身体放松,像是熟睡。 脚步声在沙发边停下。他能感觉到对方在俯身,观察。目光落在脸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目标是搭在茶几上的书包。 手指即将碰到书包带时,林见深翻了个身,手臂自然挥动,手背“不小心”撞到了那只手。 很轻的触碰。 但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林见深发出模糊的呓语,像是梦话,然后继续“睡”。呼吸均匀。 脚步声退开。三个人在客厅中央汇合,用极低的气音交流。 “怎么样?”第一个声音,低沉。 “睡着了。”第二个声音,是走向沙发那个。 “书房门锁着,老式机械锁,开需要时间。”第三个声音,来自书房方向。 “那就这里。”第一个声音说,“找。动作快。” 脚步声再次散开。翻动声很轻,但林见深能听见:茶几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打开,沙发垫被抬起又放下。 他们在找东西。 林见深继续“睡”。脑子里快速过滤信息:三个人,受过训练,但不是顶尖——顶尖的不会让门铰链发出声音,也不会在目标身边停留五秒。目标明确,找东西,不是杀人或绑架。叶家派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没有。”第二个声音回到客厅中央。 “卧室呢?”第一个声音问。 “锁着。撬锁会惊动里面的人。” “继续找。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翻找声再次响起。这次更仔细,持续时间更长。大约三分钟后,第三个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这里有发现。” 另外两个脚步声聚过去。 林见深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微光,他看见三个人影蹲在书房门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小手电,光束调得很暗,照在门锁上。 “锁芯有磨损痕迹,”第三个声音压低,“最近被撬过,或者用专业工具开过。” “什么时候?” “一周内。” 三人沉默了几秒。 “撤。”第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快速但有序地朝门口移动。门被拉开,三人闪身出去,门重新关上。锁舌滑入锁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客厅恢复安静。 林见深又躺了一分钟,然后坐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蹲下,手指摸过门锁。金属表面光滑,但锁孔边缘有极细微的刮痕,非常新。 他站起来,走回沙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四点五十一分。 卧室门开了。 叶挽秋走出来。她换了睡衣,丝绸材质,深蓝色,在微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她赤着脚,走到客厅中央,停下,看着林见深。 “你醒着。”她说。不是问句。 “刚醒。”林见深说。 “听到什么了?” “老鼠。” 叶挽秋唇角扯了一下。“我们家没老鼠。” “那就是别的。”林见深站起来,“要开灯吗?” “别开。”叶挽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刚才有人进来。” “嗯。” “你知道?” “听到声音。” 叶挽秋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他们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我没动。” “他们在书房门口停了很久。” “锁有被撬过的痕迹。”林见深说,“一周内。” 叶挽秋没说话。窗外微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清晰,但表情隐在阴影里。 “你在找什么?”林见深问。 “不是我找。”叶挽秋说,“是有人在我这儿找东西。书房锁着,但我没撬过。” “所以是别人撬的。” “或者,”叶挽秋走近两步,“是他们自己撬的,为了留下痕迹,误导我。” 林见深没接话。 叶挽秋在茶几对面停下,俯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个黑色的小方块,比U盘大一点,侧面有个指示灯,此刻是灭的。 “信号***。”她说,“我睡前开的。范围覆盖整个套间。所有无线监听和摄像头都会失效。但他们还是进来了,说明目标不是监听。” 她拿起那个小方块,在手里转了转。“他们在找东西。具体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今晚来。” 林见深等着她说下去。 叶挽秋抬起眼,看着他:“因为你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做的事,还有晚上在爷爷面前的反应,让某些人坐不住了。他们想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比如?” “比如,”叶挽秋把***放回茶几,“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或者,能威胁到叶家的东西。” 林见深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看向外面。天色开始发灰,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你爷爷知道今晚的事吗?”他问。 “知道。”叶挽秋说,“不然他们进不来。” “他默许的。” “算是测试。”叶挽秋声音很平,“对你,也对我。”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惊慌,会不会报告,会不会试图联系外界。测试我会不会保护你,或者,”她顿了顿,“会不会借机除掉你。” 林见深转头看她。叶挽秋侧脸线条在微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那你呢?”他问,“你希望我通过测试,还是失败?” 叶挽秋沉默了几秒。“我希望你活着。”她说,“至少在我毕业之前。” “工具要完好无损。” “对。” 林见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车灯。 “去换衣服。”叶挽秋转身往卧室走,“六点半早餐。别迟到。”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没回头:“书房锁的痕迹,我会处理。你当没看见。” 门关上。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他走到墙边,手指再次按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用力,向下压。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墙纸弹开一小块,露出后面的金属面板。面板上有个USB接口,旁边有个微型指示灯,此刻是红色。 林见深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比指甲盖还小,银色,形状不规则。他把它插进USB接口。 指示灯闪烁三次,转为绿色。 他拔出那个小东西,墙纸弹回原处,严丝合缝。 然后他走到天花板正下方,抬头看那个烟雾报警器。红光依旧每秒闪烁一次。 他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回到客厅,站到沙发上,伸手。刀尖探进烟雾报警器侧面的缝隙,轻轻一挑。 报警器外壳弹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电路板中央,粘着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下方。 林见深用刀尖拨开摄像头的数据线,然后合上外壳。 他跳下沙发,把水果刀放回厨房,洗了手。 五点十分。 他走回沙发,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正睡着了。 六点二十,闹钟响。 林见深起身,洗漱,换上叶挽秋准备好的校服——新的,尺码完全合身,连衬衫袖口的长度都刚好。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眼下有极淡的阴影。 他走出浴室时,叶挽秋已经坐在餐桌边。她也换了校服,马尾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牛奶,一份煎蛋,两片吐司。她没动,在看手机。 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餐桌上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吃。”叶挽秋没抬头,“十分钟后出发。” 林见深开始吃。煎蛋火候刚好,吐司微焦,牛奶是温的。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叶挽秋放下手机,看着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做噩梦了?” “没有。” “我做了。”叶挽秋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梦见你死了。” 林见深切煎蛋的动作没停。“然后呢?” “然后我毕业证拿不到,被爷爷送去联姻,对方是个六十岁的老头,秃顶,有狐臭。”叶挽秋说,“我在婚礼上醒了。” 林见深抬起头,看着她。 叶挽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淡的、类似玩笑的东西。 “所以,”她说,“为了我的毕业证和婚姻自由,你得活着。至少活到我毕业。” “明白。” 叶挽秋拿起一片吐司,涂黄油,动作优雅。“今天去学校,会有很多人看你。议论你。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 “嗯。” “别动手。”她说,“除非必要。” “必要怎么定义?” “有人要打你,你可以挡。有人要杀你,你可以反击。其他情况,”叶挽秋咬了口吐司,“忍着。” 林见深点头。 叶挽秋看着他,突然问:“你打架跟谁学的?” “自学。” “自学能打成那样?” “可能我天赋异禀。” 叶挽秋笑了一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行。那今天数学课小测,你天赋异禀一个给我看看。” “多少分算合格?” “及格就行。”叶挽秋说,“但我要你考满分。”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叶挽秋放下吐司,拿起餐巾擦手,“七点了。走。” 她站起来,林见深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叶挽秋从衣架上拿下书包,林见深也拿起自己的——还是昨天那个,但里面的书换成了全新的。 出门,等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进去,下行。数字跳动。 “叶挽秋。”林见深突然开口。 “嗯?” “昨晚那三个人,是你爷爷的人,还是别人的?” 叶挽秋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模糊的影子。“有区别吗?” “有。” “为什么?” “如果是你爷爷的人,那是测试。如果是别人的人,”林见深说,“那是警告。”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 叶挽秋先走出去,没回答。 林见深跟在后面。大堂里已经有几个早起的住户,看到他们,目光投过来,停留几秒,又移开。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边,看见他们,拉开车门。 叶挽秋坐进去,林见深跟着坐进另一边。 车启动,驶出小区。 清晨的街道车流渐密。阳光从高楼缝隙间斜射下来,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警告。”叶挽秋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林见深转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侧脸平静。“所以小心点。工具坏了,我会很麻烦。”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叶挽秋先下车,林见深跟着。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看到他们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看到叶挽秋走在前,林见深跟在半步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叶挽秋目不斜视,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林见深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好奇的,探究的,敌意的,嘲弄的。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 就像他真的是她的未婚夫。 就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第4章 她的手腕 窃窃私语声在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变得具体。 “……就他?转学生?” “叶挽秋真和他一起下车?不是巧合?” “昨天巷子里那事……” “刘威膝盖碎了……” “听说是叶家……” 声音在林见深经过时压低,又在他走远后浮起。像潮水,退一点,又涌上来。 叶挽秋走在前面,半步领先,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没快也没慢。她没回头,没停,甚至没侧目看任何一个人。但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见深跟在她身后。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像细针,扎在背上。好奇,惊讶,怀疑,敌意。还有几道目光带着评估,冷静地衡量。 高二七班在三楼。楼梯拐角处,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看到他们上来,声音突然安静。其中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目光在林见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和同伴说话,但音量明显小了。 叶挽秋在教室门口停下。她没立刻进去,转过身,面对林见深。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走廊上的人听见,“上午四节课,数学,语文,英语,物理。数学课有小测。中午食堂,我在二楼东南角固定位置。下午两节课后,学生会开会,你自己回去,司机会在校门口等你。清楚吗?” “清楚。”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林见深跟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投过来。 三十几张脸,表情各异。前排几个女生瞪大了眼,后排几个男生放下手机,靠窗一个男生原本趴在桌上睡觉,此刻也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 林见深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很干净,桌面上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鸦,用涂改液涂掉了,但还能看出痕迹。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数学书。 同桌是个男生,瘦,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他侧过头,看了林见深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在笔记本上画什么。动作很快,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 上课铃响。 数学老师走进来,是个中年女人,戴金丝眼镜,抱着一摞卷子。她站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林见深脸上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今天小测。”她把卷子分成几份,往前传,“四十分钟。不许交头接耳。” 卷子传到林见深手里。他看了一眼。十道题,前五道基础,后五道拔高,最后一道是竞赛难度。 他拿起笔,开始写。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林见深写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公式,推导,计算。笔尖几乎没有停顿。二十分钟,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同桌还在做第五题,额头上沁出汗。 林见深转头看向窗外。三楼,能看见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红色跑道在阳光下很显眼。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是街道,车流缓缓移动。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 耳边声音变得清晰:笔尖的沙沙声,前排女生翻卷子的声音,同桌急促的呼吸声,后排男生用笔敲桌子的轻微节奏,以及——教室右后方,靠门那个位置,有人用极低的气音在说话。 “……就是他……” “叶挽秋……” “刘威他爸……” 声音断断续续,但能拼出大概:刘威的父亲,刘氏建材的老板,今早给学校施压,要求开除林见深。但被校方拒绝了。理由是证据不足,且叶家出面担保。 林见深睁开眼,没回头。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看手机,眉头微皱。 下课铃响。 “交卷。”数学老师站起来,前排开始收卷子。 卷子收到林见深这里,收卷的男生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愣了下,多看了他两眼,才把卷子收走。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最后一道题怎么做啊?” “完了完了,肯定不及格……” “叶挽秋呢?她肯定满分吧……” 几个男生围到林见深桌边。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板寸,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篮球背心。他撑着桌子,俯身,盯着林见深。 “喂,转学生。”声音很大,周围安静下来。 林见深抬头,看着他。 “听说你挺能打?”板寸男生咧嘴笑,露出虎牙,“把刘威膝盖干碎了?” 林见深没说话。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瘦子推了推林见深的肩膀。 “别碰他。”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挽秋站在那里,抱着手臂,倚着门框。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板寸男生身上。“王锐,回你座位去。” 叫王锐的板寸男生脸色变了变,松开撑着桌子的手,直起身。“叶挽秋,这是七班,不是你们一班。” “所以呢?”叶挽秋走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林见深桌边,停下,目光扫过围着的几个人,“所以你们就能在七班教室里,围着我的未婚夫,准备动手?” “未婚夫”三个字,她说得很清晰。 教室里一片吸气声。 王锐脸涨红了。“我就问问!” “问完了吗?”叶挽秋语气平静。 “你……”王锐握紧拳头,但没动。他盯着叶挽秋,又看了眼林见深,啐了一口,转身走开。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散了。 叶挽秋没看林见深,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出来。”她说。 林见深起身,跟出去。 走廊上人不少,看到他们,目光又聚过来。叶挽秋没理会,径直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停下。这里相对人少。 她转过身,面对林见深。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 “反驳。解释。或者,”叶挽秋盯着他,“像昨天那样动手。” “你说了,除非必要,别动手。” “所以他们推你,也不算必要?” “没受伤。” 叶挽秋沉默了几秒,突然伸出手,抓住林见深的左手手腕,把他拉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的阴影。 “听着,”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未婚夫。这身份是爷爷给的,但要用,得靠你自己。刚才那种情况,你忍了,下次他们会更过分。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怎么让?”林见深问,“打回去?” “不一定要动手。”叶挽秋松开手,但没退开,“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语言,眼神,姿态。让他们知道,你不怕。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有我,有叶家。但你得先让他们知道,你自己就够硬。” 她顿了顿,看着林见深的眼睛:“昨天在巷子里,你身上有股劲儿。今天没了。为什么?” 林见深没回答。 叶挽秋等了几秒,点头。“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但记住,这戏得演到底。演得像,你才能在学校待下去,我才能清净。明白?” “明白。” 上课铃又响了。 叶挽秋看了眼手表,转身朝楼梯走。“下节课在一班,我不过来了。中午食堂见。” 她快步下楼,酒红色裙摆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手腕。刚才被她抓住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她力气不小,但这次没留下指痕。 他转身回教室。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老头,讲课慢,声音平。林见深听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英文原版书,放在语文书下面,翻开。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他看得很专注,直到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抬头,语文老师站在桌边,推了推老花镜,看着他手里的英文书。 “上课看课外书?”老师声音很平。 林见深合上书。“抱歉。” “什么书?我看看。” 林见深把书递过去。语文老师接过,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这什么?天书一样。” “物理。” “物理?”老师又翻了几页,摇头,把书还给他,“上课好好听讲。语文也很重要。” “是。” 老师走回讲台。林见深把书收进书包,抬头看黑板。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见深接过,展开。上面用潦草的字写着:“小心王锐。他哥是校篮球队的,跟刘威是哥们。” 林见深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 同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头去。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拖堂讲了五分钟,才放人。 教室里又是一阵喧闹。林见深起身,准备去厕所。刚走到门口,王锐堵在前面。 “让让。”林见深说。 王锐没动,抱着手臂,斜眼看他。“叶挽秋走了,没人给你撑腰了。” “不需要撑腰。”林见深说。 “挺狂啊。”王锐笑了,露出虎牙,“听说你数学小测二十分钟就交卷了?全写完了?” “嗯。” “牛逼。”王锐拍手,声音很大,引来周围人注意,“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不赌。” “怕了?” “没兴趣。” 王锐脸色沉下来。“给你脸不要脸是吧?”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林见深面前,“下午体育课,篮球。一对一。你赢了,我以后见你绕道走。你输了,跪下来给刘威道歉。敢不敢?” 周围人围上来。看热闹的,起哄的,小声议论的。 林见深看着王锐,目光平静。“篮球规则我不熟。” “怂了就直说。” “但可以试试。”林见深说。 王锐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行!下午体育馆,别跑!” 他推开林见深,带着几个人走了。 人群散去。林见深继续往厕所走。 同桌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你真要跟他打篮球?” “嗯。” “他校队的!你……” “试试。” “你这不是试试,是找虐!”同桌压低声音,“王锐打球特别脏,小动作多,老师都管不了。上次他把一个高一的学生撞骨折了,家里赔了点钱就完了。你……” “知道了。”林见深走进厕所。 同桌在门口停下,没跟进去。 厕所里没人。林见深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点开一个加密应用,输入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他点开搜索栏,输入“王锐”,检索。 几秒后,信息跳出来。 王锐,十七岁,高二七班。父亲王建国,经营一家小型装修公司,主要承接刘氏建材的工程。哥哥王浩,高三,校篮球队队长。王锐本人,校队替补,擅长小动作,有三次打架记录,均私下和解。成绩中下,数学尤其差。 林见深关掉应用,收起手机。 他走出厕所,同桌还在门口等着,一脸焦急。 “你真要去?”同桌问。 “嗯。” “你……唉。”同桌抓了抓头发,“算了,我下午帮你叫救护车。” 林见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啊?”同桌愣了下,“沈微。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林见深说,“下午帮我个忙。” “什么?” “录像。”林见深说,“用手机,从头到尾录清楚。特别是他小动作的时候,拍特写。” 沈微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留证据。” “可就算有证据,学校也……” “不是给学校看。”林见深说,“是给该看的人看。” 沈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行吧。我尽量。” “谢谢。” 两人走回教室。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讲课很快。林见深听课,记笔记,偶尔看一眼窗外。 中午放学铃响。 林见深收拾书包,起身。沈微跟在他旁边,小声问:“你真去二楼食堂?叶挽秋在那边,一般都是他们一班的人,还有学生会的人……” “她让我去。” “哦。”沈微挠挠头,“那我先去一楼了。有事……有事你喊我。” “嗯。” 林见深独自走向二楼。 二楼食堂人少很多,环境也更好。窗口菜品更精致,价格也贵。东南角有片区域,用玻璃屏风半隔开,里面摆着几张四人桌。叶挽秋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对面坐着两个女生,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林见深走过去。 叶挽秋看到他,抬头,示意他坐旁边的空位。对面两个女生也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林见深,我未婚夫。”叶挽秋简单介绍,然后指了指对面,“苏晴,学生会文艺部长。陈静,学习部长。” “你们好。”林见深点头。 “你好你好。”苏晴是个圆脸女生,笑起来有酒窝,“久仰大名。” 陈静戴眼镜,很文静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 叶挽秋把一份餐盘推到林见深面前。“你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打的。” 餐盘里两荤一素,米饭,还有一碗汤。菜色精致。 “谢谢。” “下午有安排吗?”叶挽秋问,像是随口。 “体育课,篮球。” 叶挽秋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下。“篮球?” “嗯。和王锐一对一。” 对面苏晴“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陈静推了推眼镜,看了林见深一眼。 叶挽秋放下刀叉,看着他。“你答应的?” “他堵我,我接了。” “你会打篮球吗?” “不太会。” “那你接?” “试试。”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拿起刀叉。“输了别哭。” “嗯。” 四人安静吃饭。苏晴和陈静偶尔小声交谈,叶挽秋没怎么说话,林见深安静吃自己的。 快吃完时,叶挽秋突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 “确定?” “确定。” 叶挽秋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叶挽秋和两个女生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林见深自己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得很快,林见深听得认真。第二节课是自习,他继续看那本英文书。 下课铃响,体育课。 班上同学陆续往体育馆走。王锐经过林见深桌子时,用力拍了下桌子,发出“砰”一声响。 “体育馆见,别怂。” 林见深合上书,起身。 沈微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真录啊?” “嗯。” “我有点怕……” “站远点录。” 体育馆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不止七班的,还有其他班听说有热闹看的。王锐在场上热身,运球,上篮,动作娴熟。他哥王浩也在,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看着。 林见深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T恤。他走到场边,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踝。 体育老师吹哨,走过来。“王锐,你又搞什么?” “老师,友谊赛,一对一。”王锐笑嘻嘻,“增进同学感情。” 体育老师看了眼林见深,皱眉。“林见深,你确定?” “嗯。” “行吧。十球,先进十个的赢。规则简单点,不许恶意犯规。听明白没?” “明白。” 两人走到中场。体育老师抛球。 王锐跳球,轻松拨到球,立刻发起进攻。他速度很快,一个变向就想突破。林见深没动,等他冲到面前,才侧身一步,伸手。 精准地拍在球上。 球脱手,滚出边线。 场边一阵哗然。 王锐愣了下,脸色沉下来。他捡回球,重新发球,这次更谨慎,用身体靠住林见深,想用力量挤进去。 林见深被他挤得后退一步,但手一直举着,干扰他的视线。王锐转身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 林见深抢到篮板,运球出三分线,转身,面对王锐。 他运球很生疏,动作有些僵硬。王锐看准时机,猛扑过去想抢断。 林见深侧身,护球,等王锐扑到面前,突然一个转身,从另一侧突破。王锐急忙回追,但林见深已经起步,三大步上篮。 球打板入筐。 1:0。 场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王锐脸色铁青。他捡回球,狠狠瞪了林见深一眼。“运气不错。” 第二个球,王锐加强了身体对抗,小动作开始多起来。肘击,推腰,踩脚。林见深没吭声,只是避开,或者用身体硬扛。 王锐找到一个机会,撞开林见深,跳投命中。 1:1。 第三个球,林见深突破时,王锐伸脚绊他。林见深踉跄了一下,但没倒,球脱手出界。 体育老师吹哨:“注意动作!” 王锐举手示意,但脸上没什么歉意。 比赛继续。比分交替上升。3:3,5:5,7:7。 王锐越来越急躁,小动作越来越明显。场边沈微举着手机,手在抖,但一直录着。 第八个球,林见深突破上篮,王锐从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林见深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滑出去半米。 场边惊呼。 体育老师冲过来吹哨,但王锐已经捡起球,轻松上篮。 8:7。 林见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他拍了拍灰,看向裁判。 “犯规!”体育老师说,“这球不算!王锐,你再这样我直接判你负!” “老师,我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没站稳。”王锐耸肩。 林见深没说话,走到罚球线。 体育老师给了他两次罚球。 他接球,拍了两下,抬手,投篮。 第一球,空心入网。 第二球,还是空心。 8:8。 王锐脸色彻底黑了。 第九个球,王锐不再掩饰,动作大开大合,几乎是在打架。但林见深这次没再给他机会,始终保持距离,用速度和反应弥补技术上的不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体力都在下降。王锐喘着粗气,林见深额头也有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最后一分钟。 王锐强行突破,林见深贴身防守。王锐转身,后仰跳投——这是他最擅长的动作。 球出手的瞬间,林见深跳起,手指尖擦到球的下沿。 球轨迹改变,砸在篮筐前沿,弹起。 林见深落地,立刻冲进内线,跳起,在所有人头顶摘下篮板。 他没运出去,直接原地起跳,在王锐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出手。 球划出高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9:8。 场边死寂。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王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见深。 林见深走到他面前,伸手。 “好球。”他说。 王锐没握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他哥王浩也跟了上去。 体育老师吹哨,比赛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沈微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林见深,激动得语无伦次:“录下来了!全录下来了!他那些小动作,特别是推你那下,特别清楚!” “谢谢。”林见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录像,保存。 “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会打篮球?你不是说你不熟吗?” “现学的。”林见深说。 “现……现学?”沈微瞪大眼睛。 林见深没解释。他走到场边,拿起校服外套,穿上。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在隐隐作痛,但还好,不严重。 他走出体育馆。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 叶挽秋站在体育馆外的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他。 “赢了?”她问。 “嗯。” “伤呢?” “擦破点皮。” 叶挽秋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他的膝盖。“医务室。” “不用。” “我说,去医务室。”叶挽秋语气没得商量。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务室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录像了?”叶挽秋突然问。 “嗯。” “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叶挽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王锐他爸的公司,靠刘家吃饭。刘威他爸今天早上施压开除你,没成功。晚上,王锐就找你麻烦。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 “所以录像留着。”叶挽秋说,“必要的时候,是筹码。” “嗯。” “另外,”叶挽秋看着他,“你篮球真是现学的?” “看他们打过。规则不难。” 叶挽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林见深。” “嗯?” “你身上秘密不少。”叶挽秋声音很平,“我不问。但别让这些秘密,影响到我的事。明白?” “明白。” 医务室到了。校医给林见深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叶挽秋站在门口等着,没进去。 处理完,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关门。车驶出学校。 “今天表现还行。”叶挽秋突然说。 “谢谢。” “但还不够。”她看着窗外,“明天数学小测成绩出来,我要你满分。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第二步,”叶挽秋转过头,看着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见深,配得上叶挽秋的未婚夫这个名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 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会的。”他说。 第5章 开除 早晨六点四十,黑色轿车驶入校园时,林见深就感觉到了异样。 校门口比平时多了几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姿笔挺,目光锐利,不像普通学校保安。教学楼入口处,教务主任背着手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看到他们的车,视线立刻锁定过来。 车停稳。叶挽秋先下车,林见深跟着。教务主任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个笑容,但很勉强。 “叶同学,早。”主任对叶挽秋点头,然后看向林见深,笑容收起来,“林见深同学,请跟我来一趟校长室。” “什么事?”叶挽秋上前半步,挡在林见深前面。 “这个……”教务主任搓了搓手,“校长想找他谈谈昨天体育课的事。还有……一些其他情况。” “体育课的事体育老师已经处理了。”叶挽秋语气平静,“录像在我这里,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发到家长群,让大家看看王锐同学是怎么‘友谊赛’的。” 教务主任脸色变了变。“叶同学,这是校方的决定……” “校方什么决定?”叶挽秋打断他,“在没有任何调查的情况下,直接叫学生去校长室?这不符合流程吧,主任。” 周围已经有学生停下脚步,朝这边看。 教务主任额头冒汗。“叶同学,你别为难我,这是校长……” “正好,我也要去校长室。”叶挽秋转身,对林见深说,“一起。” “叶同学,这……” “怎么,校长室我不能去?”叶挽秋看他一眼,“还是说,校长要谈的事情,我不能听?” 教务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那……那一起吧。” 三人走进教学楼。一路上,所有学生都在看他们,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跟在身后。 校长室在五楼。走廊尽头,深色木门关着。教务主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校长室很大,落地窗,窗外是操场。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校长坐着,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他对面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西装,脸色阴沉。是刘威的父亲,刘建军。另一个是王锐的父亲,王建国,瘦高,眼眶深陷,看林见深的目光像刀子。 叶挽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走进来,站在林见深旁边。 “校长好。”她先开口,声音平稳。 校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叶同学也来了。坐吧。” “不用,站着就行。”叶挽秋说。 校长也没坚持,目光转向林见深。“林见深同学,昨天下午体育课,你和王锐同学发生了冲突?” “是篮球一对一。”林见深说。 “有肢体冲突吗?” “有。” “你受伤了?” “擦伤。” 校长看向刘建军和王建国。“两位家长,林同学承认有肢体冲突。体育老师报告上说,是王锐同学先有不当动作……” “校长!”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我儿子现在还在家躺着!手腕肿得跟馒头一样!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得休养一周!这还叫擦伤?” “王先生,请冷静。”校长抬手示意他坐下,“体育老师的报告我看过,还有现场录像。从录像看,是王锐同学多次犯规在先,最后推人在后。林同学是在被推倒后,正常比赛得分获胜的。” “录像?什么录像?”刘建军也站起来,声音粗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膝盖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这是故意伤害!够刑事立案了!” 校长推了推眼镜。“刘先生,关于刘威同学的事,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但据现场其他同学证词,是刘威同学先动手欺负转学生沈微,林同学是见义勇为。而且刘威同学的伤,法医初步鉴定是摔倒造成的,与拳脚打击的特征不符。” “见义勇为?”刘建军冷笑,“校长,你这是在包庇!这个林见深,转学才几天?连续打伤两个同学!这种暴力分子,必须开除!否则我怎么跟其他家长交代?怎么保证我儿子的安全?” “刘先生……” “校长!”叶挽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能说几句吗?” 校长看向她,点头。“叶同学请说。” 叶挽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刘建军和王建国,最后落在校长脸上。“第一,关于刘威的事。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实验楼后巷,刘威带着两个人围殴沈微,持续至少五分钟。路过同学不止林见深一个,但只有他出手制止。教务处有当时路过学生的证词,需要的话我可以请他们现在过来。” 刘建军脸色一变。 “第二,”叶挽秋继续说,“关于体育课。王锐主动挑衅,提出一对一赌约,在场三十多名同学可以作证。比赛过程中,王锐七次犯规,其中三次是恶意犯规,体育老师现场警告两次。最后推人那一下,是第八次犯规,有完整录像。如果王先生需要,我可以把录像发到教育局,请专业裁判鉴定。” 王建国握紧拳头。 “第三,”叶挽秋语气依然平静,“关于开除。根据校规第三章第十五条,学生处分需经班主任、年级组长、教务处三级审核,并通知家长。现在班主任不知情,年级组长不知情,教务处主任也是今早才被通知。校长,您直接跳过所有流程,在家长施压的情况下单独约谈学生,这不符合规定吧?” 校长脸色有些尴尬。 “叶挽秋!”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为什么轮不到?”叶挽秋转身,面对他,“我是学生会副会长,有责任维护同学合法权益。而且,林见深是我未婚夫。于公于私,我都有权过问。” “未婚夫”三个字,她说得很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盯着叶挽秋,又看向林见深,突然笑了,笑声很冷。“未婚夫?叶小姐,你爷爷知道你在学校这么护着一个转学生吗?你知道这小子什么来历吗?孤儿院长大,档案一片空白,转学手续全是伪造的!这种人,也配进一中?也配当叶家的女婿?” 叶挽秋脸色没变。“他的档案,是叶家担保的。转学手续,是我爷爷亲自办的。刘先生是在质疑叶家的判断?” “我……”刘建军语塞。 “刘先生,王先生,”校长站起来,打圆场,“这样,今天先到这里。林同学的事,校方会按程序调查。两位家长也先回去,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再谈。好吗?” 刘建军狠狠瞪了林见深一眼,又看看叶挽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王建国也跟着出去,门被摔得很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校长、教务主任、叶挽秋和林见深。 校长坐回椅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叶同学,你爷爷知道今天的事吗?” “知道。”叶挽秋说,“他让我转告您,林见深在一中期间,叶家会负责他的一切行为。如果他在校规范围内有任何问题,叶家会按规矩处理。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找茬,”她顿了顿,“叶家也会按规矩还击。” 校长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明白了。那今天就这样,你们先去上课吧。” “开除的事呢?”叶挽秋问。 “按程序走。”校长说,“该调查调查,该听证听证。但在结果出来前,林同学正常上课。” “谢谢校长。” 叶挽秋转身,示意林见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长室。 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叶挽秋没说话,快步朝楼梯走。林见深跟在后面。下到四楼时,她突然停下,转身,一把抓住林见深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的空教室。 门关上。窗帘拉着,教室很暗。 “档案怎么回事?”叶挽秋盯着他,声音压低,“刘建军说你档案是伪造的,真的?” “真的。”林见深说。 叶挽秋手指收紧。“你……” “你爷爷知道。”林见深说,“手续是他办的。” “我知道是他办的!但为什么是伪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儿上学?为什么档案要伪造?” 林见深没回答。 叶挽秋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林见深,我现在是站在你这边。但如果我连你最基本的底细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刘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他们敢直接找校长施压,明天就敢做更绝的。到时候如果被他们挖出什么……” “他们挖不出。”林见深说。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她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层水光,但没流出来。最后,她移开视线。 “行。我不问。”她说,“但你要保证,不会有事。不能有任何事,影响到我,影响到叶家。否则,”她转回头,看着他,“我会是第一个放弃你的人。明白?” “明白。” 上课铃响了。 叶挽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去上课。数学小测成绩今天出,我要你满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她拉开门,走出去。 林见深跟着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有学生匆匆跑过,看到他们,目光怪异。 回到七班教室。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人说话。王锐的座位空着。沈微坐在位置上,一脸担忧。 林见深坐下,拿出数学书。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上周小测成绩出来了。”她声音很平,“总体不太理想。特别是最后一道题,全班只有一个人做对。” 教室里一阵骚动。 “谁啊?” “肯定是叶挽秋呗……” “不对,叶挽秋在一班,又不是我们班……” 数学老师拿起最上面一张卷子,展开。“林见深。” 所有目光投过来。 “满分。”老师说,“最后一道题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超出了高中范围。下课后到我办公室一趟,我需要确认一下。” 她把卷子放下,开始发其他卷子。 林见深接过自己的卷子。红笔打的分数:150。最后一道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了行小字:“第三种解法,从哪学的?” 他折起卷子,放进书包。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看了林见深一眼,示意他跟上。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数学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林见深面前。 纸上是一道题,手写的,比小测最后一道题更难。 “解。”老师说。 林见深拿起笔,扫了一眼题目。十秒后,他开始写。公式,推导,计算。笔尖几乎不停。三分钟,写完。 他把纸推回去。 数学老师拿起纸,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头,看着林见深,眼神复杂。 “你参加过竞赛?”她问。 “没有。” “自学的?” “嗯。” “学到什么程度?” “大学物理,数学分析,线性代数,都看过。” 老师沉默了几秒,把纸收进抽屉。“以后我的课,你可以不用听。但作业要交,考试要参加。能做到吗?” “能。” “回去吧。” 林见深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上,沈微等在那里,一脸紧张。“怎么样?老师骂你了?” “没有。” “那就好……”沈微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刚才王锐他爸来教室了,把王锐的书包拿走了。王锐可能要转学。” “嗯。” “还有,刘威他爸好像去教育局了。我听人说,他要联名其他家长,要求开除你。” 林见深脚步没停。“多少人联名?”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刘家生意做得挺大的,很多家长都跟他有往来。”沈微犹豫了一下,“林见深,你要不要……避一避?先请假几天?” “不用。” “可是……” “没事。” 两人走回教室。第二节课是语文,林见深继续在语文书下看那本英文书。这次语文老师看到了,但没管。 中午,叶挽秋没在二楼食堂。林见深自己打饭,坐在角落。周围人看他,但没人靠近。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三点,学校后门咖啡厅。一个人来。叶。” 林见深删掉短信,继续吃饭。 下午两节课后,是班会。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脸色凝重。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关于最近班级里的一些事,学校正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我希望同学们保持冷静,不要传播谣言,也不要私下议论。”她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林见深脸上停留了一下,“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没人说话。 班会结束,放学铃响。林见深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沈微跟在他身边,小声说:“你真要去后门?会不会是陷阱?” “可能。” “那你还去?” “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走到一楼,叶挽秋等在大厅。她看到林见深,走过来,语气平静:“爷爷让你今晚回家吃饭。司机在门口。” “我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两秒。“几点结束?” “不知道。”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行。”叶挽秋点头,“别迟到。七点开饭。” 她转身离开。 林见深朝后门走。学校后门是一条小街,有几家小店。咖啡厅在最里面,招牌很小。 他推门进去。铃铛响。店里没人,只有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墨镜,穿着米色风衣。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 林见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摘下墨镜。眼睛很漂亮,但眼角有细纹。她打量了林见深几秒,笑了。 “比照片上帅。”她说,声音有点沙哑,“我是陈琳,叶氏集团法务部的。叶董让我来见你。” 叶董。叶挽秋的爷爷,叶伯远。 “什么事?”林见深问。 陈琳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刘建军联合了十七个家长,向教育局提交了联名信,要求开除你。理由是暴力倾向、档案造假、以及威胁校园安全。教育局已经受理,下周一会派调查组来学校。” 林见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联名信的复印件,十七个签名,还有每个人的职务、公司。大部分是刘氏建材的合作伙伴,或者有业务往来。 “叶董的意思,”陈琳说,“这件事,叶家不会公开出面。明面上,你要自己应对。但暗地里,叶家会提供支持。” “什么支持?” 陈琳又拿出一个U盘,放在文件夹上。“这里面是刘建军公司近三年的税务问题,还有他儿子刘威三次打架私了的证据。另外,联名信上其中九个人,有把柄在叶家手里。必要的时候,可以用。” 林见深拿起U盘,看了看,收进口袋。 “叶董还让我转告你,”陈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是第一道测试。如果你连这关都过不了,那婚约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叶家不需要一个连学校都待不住的废物。” “明白。” “还有,”陈琳顿了顿,“叶小姐那边,你注意分寸。她今天在校长室的表现,叶董不太满意。太护着你了,会让人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这婚约是不是真的。”陈琳笑了笑,“如果是真的,她护着你是应该的。但如果是假的,她这么护着你,就有点过了。叶董不希望有人看出破绽。” “知道了。” 陈琳重新戴上墨镜,站起来。“账单我付过了。你坐一会儿再走。” 她拿起包,离开咖啡厅。 林见深坐在卡座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小街上行人不多。 他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加密应用,输入刘建军的信息。几秒后,更多资料跳出来:公司股权结构、银行贷款明细、近期资金流向、还有几个灰色产业的关联。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应用,收起手机。 从咖啡厅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走到街口,拦了辆出租车。 “锦华苑。”他说。 车启动。窗外城市灯火流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叶挽秋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怎样?” 林见深回了一个字: “妥。” 车驶入夜色。 第6章 黑色轿车 出租车在距离锦华苑还有一个路口时,林见深让司机停车。 “就这里。”他付钱下车。 晚风带着凉意。街道两侧商铺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林见深站在路边,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距离叶家晚餐还有四十分钟。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走到一半,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握在手里,拇指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见深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跟着,保持距离。走到巷子尽头,左转,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堆着杂物。他加快脚步,闪身躲进一个凹陷的门洞里。 脚步声追上来,在通道口停下。 “人呢?”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 “往那边去了。”另一个声音。 两个人影出现在通道口,四下张望。天色已暗,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楼透出的微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都穿着深色衣服,一高一矮。 “分头找。”高个子说。 矮个子点头,朝通道深处走去。高个子则转身,似乎要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见深从门洞里闪出,左手扣住他后颈,右手拇指精准按压在颈侧某个位置。高个子身体一僵,软倒下去,没发出声音。 林见深扶住他,轻轻放倒在地,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收起。然后快步朝矮个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矮个子正走到通道尽头,那里是死胡同。他意识到不对,刚要转身,林见深已经到了他身后,同样手法。矮个子倒下。 林见深蹲下,在他们身上快速搜索。没有身份证件,没有手机,只有一些零钱,和两张一模一样的名片:白色,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好,起身,走出通道。巷子里依然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到主路,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去叶家老宅。”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启动车子。 车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过。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的画面:两个人的步态、动作、搜索方式。不是专业打手,更像是地痞混混,收了钱办事。目标明确——跟踪,可能还想抢东西。U盘?还是别的?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点开加密应用,输入名片上那个号码。几秒后,信息跳出来:空号,但最近一次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这个号码主叫过一个手机号。机主:王建国。 林见深关掉应用,收起手机。 车驶入林荫道,两侧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摇晃的阴影。前方,叶家老宅的铁门缓缓打开。轿车驶入,绕过喷泉,停在主宅台阶下。 林见深下车。宅子里灯火通明,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管家等在门口,微微躬身:“林先生,请跟我来。” 宅子内部比上次来时更明亮。水晶吊灯全部打开,光芒倾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廊两侧挂着油画,大多是风景。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食物的气味。 管家带着他穿过大厅,走向餐厅。餐厅很大,长条形餐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叶挽秋坐在左侧中间位置,她旁边空着一个座位。主位上是叶伯远,穿着深灰色唐装,正和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看到林见深进来,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叶伯远停下话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坐吧。” 林见深走到叶挽秋身边的空位,坐下。叶挽秋没看他,专注地切着面前的餐前面包。 “这是陈律师。”叶伯远指了指右手边的眼镜男,“集团法务部的负责人。下午的事,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林见深说。 “嗯。”叶伯远拿起餐巾铺在腿上,“那说说你的打算。” 餐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见深。 “周一调查组来,我会配合调查。”林见深声音平稳,“刘威的事,我有证据证明是他先动手。王锐的事,有完整录像。档案问题,需要叶家出具担保文件。” “就这些?”叶伯远问。 “就这些。” “不够。”叶伯远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才继续说,“刘建军敢联合十七个家长联名,是因为他知道叶家不会为了一个转学生撕破脸。你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你自己清白,但堵不住别人的嘴。我要的,是刘建军自己撤诉,并且公开道歉。” 叶挽秋切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能做到吗?”叶伯远看向林见深。 “能。”林见深说。 “几天?” “三天。” 叶伯远笑了,很淡的笑。“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话说太满,容易打脸。” “打不了。”林见深说。 餐桌上响起几声低笑。是对面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是叶挽秋的表哥,叶明轩。 “爷爷,您别为难人家了。”叶明轩笑着说,“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能耐。刘建军那种老油条,我出面都得费点劲。他三天?开玩笑吧。” 叶伯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林见深。 “三天。”林见深重复。 “好。”叶伯远点头,“三天后,如果刘建军撤诉道歉,这事就算过了。如果没做到,”他顿了顿,“婚约取消。你离开一中,离开本市。能做到吗?” “能。”林见深说。 “爷爷!”叶挽秋突然开口。 叶伯远抬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盯着林见深,看了几秒,点头。“吃饭吧。” 晚餐继续进行。气氛有些微妙,没人再提刚才的事。叶明轩一直在和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笑,声音很大。叶挽秋沉默地吃着,偶尔和坐在对面的姑姑说几句话。 林见深安静吃饭。菜很精致,味道不错。他吃得不多,但每种都尝了一点。 吃到一半,叶伯远突然问:“听说你今天数学小测考了满分?” “嗯。” “最后一道题用了三种解法?” “嗯。” “第三种解法,大学内容?” “嗯。” 叶伯远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晃了晃。“谁教的?” “自学。”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能。” 叶伯远喝了口酒,没再问。 晚餐结束。佣人撤下餐具,端上茶和水果。叶伯远站起来,对林见深说:“你跟我来书房。” 林见深起身,跟着他离开餐厅。叶挽秋想跟上去,被叶伯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书房在二楼,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书。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台老式电话。 叶伯远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见深坐下。 “U盘拿到了?”叶伯远问。 “拿到了。” “看了吗?” “看了。” “有用吗?” “有用。” 叶伯远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刘建军公司税务有问题,我知道。他儿子打架的事,我也知道。但这些东西,不足以让他撤诉道歉。他是个商人,脸皮比命重要。公开道歉,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所以需要别的。”林见深说。 “别的什么?” “别的把柄。” 叶伯远盯着他。“你有?” “正在找。” “三天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 叶伯远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是五万现金。三天内,你需要什么资源,可以用。但记住,不能留下叶家的痕迹。出了事,叶家不会认。” 林见深拿起信封,没打开,收进口袋。“明白。” “还有,”叶伯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挽秋今天在校长室的表现,我很不满意。她太护着你了。这戏,演过了。” “我会提醒她。” “不用你提醒。”叶伯远说,“我会跟她谈。你只要记住,你的任务是配合她,不是拖累她。如果因为她护着你,导致她在学校的地位受损,或者影响到叶家的声誉,”他顿了顿,“那这婚约,随时可以取消。明白?” “明白。” “去吧。”叶伯远挥手。 林见深起身,走到门口时,叶伯远又叫住他。 “林见深。” 他转身。 “你爷爷,”叶伯远看着他的眼睛,“以前跟我下棋,从来不留后手。他说,留后手就是给自己退路,有退路的人,赢不了。你像他。” 林见深没说话。 叶伯远笑了笑,很淡。“去吧。” 林见深离开书房。走廊上,叶挽秋等在那里,靠着墙,抱着手臂。 “爷爷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 “没什么?”叶挽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让你三天内解决刘家的事?” “嗯。” “你答应了?” “嗯。” 叶挽秋盯着他,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很冷。“你疯了?刘建军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他斗?” “拿证据。” “U盘里那些?”叶挽秋摇头,“不够。那些最多让他公司受点罚,伤不了根基。他大不了交点钱,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但你想让他公开撤诉道歉?不可能。” “可能。”林见深说。 叶挽秋还想说什么,但楼下传来叶明轩的笑声,很大。她皱了皱眉,转身朝楼梯走。“回去说。” 两人下楼。客厅里,叶明轩正和几个亲戚说笑,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挽秋,过来,给你介绍个人。”他说。 叶挽秋走过去。林见深跟在后面。 叶明轩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位是周子涵,周氏地产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叶明轩笑着说,“子涵,这是我表妹叶挽秋。你们小时候见过,记得吗?” 周子涵微笑着伸出手:“叶小姐,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叶挽秋和他握手,很短暂。“周先生好。” “叫什么先生,多见外。”叶明轩拍拍周子涵的肩膀,“子涵这次回来,是接手家族在国内的业务。以后咱们两家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周子涵的目光落在林见深身上。“这位是?” “哦,他啊。”叶明轩语气随意,“林见深,挽秋的……朋友。转学生,暂时住我们家。” “朋友?”周子涵挑眉,看向叶挽秋。 “未婚夫。”叶挽秋说,声音清晰。 客厅里瞬间安静。几个亲戚的表情变得精彩。叶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子涵愣了愣,随即恢复笑容,伸出手:“原来是叶小姐的未婚夫。幸会。” 林见深和他握手。“幸会。” 握手时,周子涵的力道很大,但林见深没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两秒后,周子涵松开手,笑容依旧。 “没想到叶小姐这么早就订婚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多玩几年。” “遇到合适的,就定了。”叶挽秋语气平淡,“周先生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国内业务刚起步,可能会长住。”周子涵看向林见深,“林先生在哪高就?” “上学。” “哦?哪所大学?” “一中,高二。” 周子涵又愣了,这次没掩饰住惊讶。“高中?” “嗯。” “这……”周子涵看向叶挽秋,眼神里带着询问。 叶挽秋没解释,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周先生,下次聊。” 她转身朝门口走。林见深跟上。 身后传来叶明轩压低的声音:“子涵,你别介意,我爷爷老糊涂了,乱点鸳鸯谱……” 走出大门,夜风扑面。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台阶下。叶挽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见深坐到另一边。 车启动,驶出叶家老宅。 一路沉默。叶挽秋看着窗外,脸色不太好。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快到锦华苑时,叶挽秋突然开口:“周子涵,周氏地产的继承人。他爸和我爸是大学同学。我爷爷曾经想过让我和他联姻。” 林见深睁开眼。 “后来因为周家业务重心转移海外,这事就搁置了。”叶挽秋转回头,看着他,“现在他回来了。你说巧不巧?” “巧。” “爷爷今晚特意叫他来,是给我看的。”叶挽秋说,“他在提醒我,如果不按他的安排来,我还有别的选择。而你,”她顿了顿,“不是唯一的选择。” “嗯。” 叶挽秋盯着他。“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你不会让他得逞?说你会证明自己?说……”叶挽秋停住,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两人下车,进电梯,上楼。 进门,叶挽秋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腿。林见深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叶挽秋没碰那杯水,只是抱着膝盖,看着前方空白处。 “刘家的事,”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我需要你帮忙。” 叶挽秋抬眼。“什么忙?” “查一个人。”林见深说,“刘建军有个情妇,叫李薇,在城西开一家美容院。我要她的详细资料,住址,常去的地方,人际关系。” 叶挽秋皱眉。“你查她干嘛?” “有用。” “什么用?” “刘建军很宠她,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是公司账上的。”林见深说,“如果这些钱被挪用的证据曝光,刘建军不仅要面临税务问题,还可能涉嫌职务侵占。到时候,就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了。” 叶挽秋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U盘里有线索,我顺着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在车上。” 叶挽秋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接通时,她看着林见深:“你要的资料,明早给你。但我要提醒你,李薇背后可能有人。刘建军不是傻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养情妇,肯定有防范。” “我知道。”林见深说,“所以需要小心。” 电话接通。叶挽秋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她走回来。 “明早八点,资料会发到你邮箱。”她说,“另外,爷爷给的那五万现金,你打算怎么用?” “雇人。” “雇谁?” “专业人士。” “什么专业人士?” “盯梢的,拍照的,还有,”林见深顿了顿,“能进刘家公司内网的人。” 叶挽秋挑眉。“你认识这种人?” “不认识。但钱认识。” 叶挽秋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需要我帮忙找吗?” “不用。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以前认识的。” 叶挽秋没再问。她站起来,朝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林见深。” “嗯?” “三天,”她没回头,“如果你做不到,爷爷真的会取消婚约。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知道。” “那你还……” “能做到。”林见深说。 叶挽秋站了几秒,推门进去,关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林见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夜景。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亮着,长臂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三天。 他打开手机,点开加密应用,输入一串指令。屏幕变黑,跳出绿色代码流。几秒后,一个简洁的聊天界面弹出。 他打字:“接活吗?” 几秒后,回复:“什么活?” “盯梢,拍照,进内网。” “目标?” “刘氏建材,刘建军,和他的情妇李薇。” “时间?” “三天内。” “价格?” “两万。定金一万,事成付清。” “先付定金。账号发你。” 林见深退出应用,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对方发来的账号,转账一万。然后重新打开应用,发了个“已付”。 “收到。明晚给你初步报告。” “嗯。” 退出应用,关掉手机。林见深走到沙发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熄。 第7章 沉默的后座 周日早晨七点,林见深在沙发上睁开眼。 客厅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阴天,云层厚,看起来要下雨。 他洗漱完,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简单解决早餐。七点半,手机震了一下。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影子”,标题是“初步报告”。附件里是十几张照片,和一个文档。 照片拍得很清楚。李薇,三十二岁,在城西“薇雅美容院”的法人。照片里有她进出美容院的,有她逛街的,有她和一个中年男人挽着手走进高档小区的——那个男人是刘建军。最后几张是李薇的车,一辆白色奔驰,车牌清晰。 文档里是详细资料:李薇的住址、作息时间、常去的几家店、美容院的经营状况,以及——最重要的——她和刘建军的资金往来记录。有六笔转账,总额超过三百万,都是从刘氏建材的子公司账户转出,收款方是李薇的个人账户,备注是“劳务费”或“咨询费”。 林见深快速浏览完,删掉邮件,清理痕迹。他拿出叶伯远给的那个信封,抽出一沓现金,点出五千,塞进书包夹层。剩下的放回信封,藏进沙发坐垫下面。 八点整,叶挽秋的卧室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看到林见深已经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 “早。”她说。 “早。” 叶挽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咖啡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资料收到了?”叶挽秋问。 “嗯。” “有用吗?” “有用。”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 “你今天要出去?” “嗯。” “去哪儿?” “见个人。” 叶挽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喝完咖啡,起身回卧室。几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马尾梳好了。 “我要去爷爷那儿。”她说,“中午不回来。你自己解决。” “嗯。” 叶挽秋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小心点。” “知道。” 她推门离开。 林见深等她走了五分钟,才起身,背上书包,出门。他没坐电梯,走消防楼梯下去,从地下停车场另一个出口离开小区。 雨下大了。他没打伞,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西城路,薇雅美容院。”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那边是美容院,你……” “找人。” 司机没再多问。车驶入雨幕。 西城路是条老商业街,两侧商铺林立,美容院、美发店、服装店。薇雅美容院在街中段,门面不大,装修倒是精致,白色招牌,金色字体。 林见深在街对面下车,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后观察。雨天人少,美容院里只有两个客人。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十点零三分,一辆白色奔驰停在美容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撑着伞快步走进店里。是李薇。她今天穿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 林见深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拿出手机,装作发短信,实际上打开了相机,调成静音,对着美容院门口连拍几张。 李薇进去后没再出来。雨越下越大,街上几乎没人了。 林见深在便利店站了半个小时。十点四十,李薇从美容院里出来,撑着伞,朝街尾走去。她没开车。 林见深跟上去,保持三十米距离。雨声掩盖了脚步声。李薇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居民楼,很旧。她走到第三栋楼前,拿出门禁卡刷开单元门,进去。 林见深在巷口停下,抬头看那栋楼。六层,老式结构,没有电梯。他等了五分钟,没见李薇出来,转身离开。 回到主路,他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去刘氏建材。”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哪个刘氏?” “做建材的那个,在开发区。” “哦,那家啊。远着呢,打车得五十块。” “走。” 车驶向开发区。雨还在下,窗外景物模糊。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李薇的住址是城西老小区,但刘建军给她买的那套高档公寓在城东,她平时不住那里。美容院生意一般,但李薇开奔驰,穿名牌,消费水平不低。资金缺口从哪里来? 车在开发区一栋灰色写字楼前停下。刘氏建材的招牌挂在三楼,不大,但很醒目。楼前停车场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路虎是刘建军的座驾,林见深在资料里见过车牌。 他没下车,对司机说:“绕一圈。” 司机缓缓开车绕大楼转了一圈。大楼背后有个卸货区,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在雨棚下抽烟。侧面有个小门,应该是员工通道。正门大厅里有前台,坐着个保安。 “行了,回去。”林见深说。 车掉头往回开。路上,林见深拿出手机,点开加密应用,给“影子”发消息:“我需要刘氏建材内部的网络拓扑图,还有近三个月所有大额转账记录。今晚能搞定吗?” 几秒后回复:“加钱。” “多少?” “五千。” “可以。先付一半?” “全款。特殊任务,风险高。” 林见深沉默了两秒。“账号。” 对方发来账号。林见深用手机银行转账五千。余额还剩两万。 “收到。明早给你。” “嗯。” 退出应用,收起手机。车已经驶回市区。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去哪儿?”司机问。 “锦华苑。”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林见深付钱下车,走进小区。他没直接回家,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雨基本停了,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叶挽秋发了条短信:“爷爷那边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在谈。周子涵也在。” 林见深看着屏幕,没回。 又一条短信进来:“爷爷问我,如果你做不到,我打算怎么办。” 林见深打字:“你怎么说?” “我说,你能做到。” “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必须确定。” 林见深盯着这几个字,几秒后,收起手机。他站起来,朝单元楼走去。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林先生,我是周子涵。方便聊聊吗?” 林见深没回。电梯到达,他走出去,开门进屋。 客厅里空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财经新闻,提到近期建材行业价格波动,刘氏建材的股价连续三天下跌。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视。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英文原版书,翻开。但这次看不进去,脑子里在过各种信息。 手机又震。还是周子涵:“关于刘家的事,也许我能帮忙。见一面?” 林见深回:“不必。” “别急着拒绝。叶小姐很担心你。作为朋友,我也想尽点力。” “谢谢。不需要。” “那算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刘建军背后有人。你动他,小心反噬。”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几秒后,问:“谁?” “见面聊?” “不用了。谢谢。” 他没再等回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灰白的天光。远处工地上,塔吊又开始转动。 下午两点,叶挽秋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进门后把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去,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怎么了?”林见深问。 “周子涵向我爷爷提亲了。”叶挽秋说,声音很平。 林见深没说话。 叶挽秋睁开眼,看着他。“爷爷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说,看你这三天的表现。如果你做到了,婚约继续。如果你做不到,”她顿了顿,“他会重新考虑。” “周家条件更好?” “好很多。”叶挽秋坐直身体,“周氏地产市值是叶家的三倍。而且周子涵是独子,将来整个周家都是他的。我呢?叶家还有我大伯,我表哥,就算爷爷疼我,将来能分到我手里的,最多也就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傻子都知道选谁。” “那你还……” “我还什么?”叶挽秋打断他,“还坚持跟你这个来历不明、档案造假、随时可能被开除的高中生绑在一起?” 林见深没接话。 叶挽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见深,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有更轻松的路,偏偏要选最难的。” “你可以选轻松的。” “是啊,我可以。”叶挽秋转回身,看着他,“但我选了难的。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叶挽秋走近两步,眼睛很亮,“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让我爷爷这么重视。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因为,”她停下,声音低了些,“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认命。嫁给周子涵那种人,过着早就被安排好的生活,等到三十岁,发现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甘心。”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所以,”叶挽秋深吸一口气,“你得赢。你必须赢。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得证明给我爷爷看,他选你,没错。你得证明给所有人看,你林见深,配得上。” “我会的。”林见深说。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我信你。” 她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周子涵是不是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要帮忙,还提醒我刘建军背后有人。” 叶挽秋皱眉。“他怎么会知道刘家的事?” “可能调查过。” “他调查你?” “可能。”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小心他。周子涵看着斯文,手段不比刘建军干净。他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知道。” 叶挽秋推门进去。门关上。 林见深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看着周子涵最后那条短信:“刘建军背后有人。你动他,小心反噬。” 背后的人是谁? 他点开加密应用,输入“周子涵 刘建军 关联”,检索。没有直接关联。但有一条间接信息:三个月前,周氏地产旗下一家子公司,曾参与刘氏建材一个项目的竞标,最后项目被另一家公司拿走了。竞标过程有争议,但最后不了了之。 林见深关掉应用。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书房里很整洁,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叶挽秋的,商业、文学、艺术。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公司法案例精析》上。 抽出来,翻开。书页很新,没怎么翻过。他快速浏览目录,找到关于“关联交易”和“职务侵占”的章节,仔细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出书房,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周一调查组来学校,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手机震了。“影子”发来消息:“紧急情况。刘氏建材的服务器有高级防火墙,我进去了,但触发了警报。对方在反向追踪。任务取消,定金不退。抱歉。” 林见深盯着屏幕,几秒后,打字:“警报触发多久了?” “五分钟。我断开了,但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大致区域。你最好小心点。” “能查到是谁在维护那个防火墙吗?” “专业团队,有军方背景。刘建军一个建材公司,用不起这种级别的安防。背后肯定有大鱼。” “知道了。钱不用退。” “谢了。提醒你,对方可能会找你。好自为之。” 聊天窗口关闭。林见深退出应用,清除记录。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城市很清晰,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表指针。 背后有大鱼。周子涵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 手机又震。这次是叶挽秋,从卧室里发来的短信:“爷爷刚来电话,说刘建军下午去了教育局,又找了几个领导。联名信人数增加到二十三个了。周一调查组的规格会提高,可能有市里的人。” 林见深回:“知道了。” “你那边怎么样?” “顺利。” “真顺利?” “真顺利。” 那边没再回。 林见深收起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那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快速浏览里面的文件,最后停在一份财务报表上。那是刘氏建材去年第三季度的报表,其中有一笔五百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他记下那个空壳公司的名字,退出U盘。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公司名,搜索。没有任何信息,像不存在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开始写。先写“刘建军”,然后画箭头,连到“李薇”,标注“三百万,挪用”。再画箭头,连到那个空壳公司,标注“五百万,咨询费”。又从刘建军那里画出一条虚线,连到一个问号,标注“背后的人?”。 他看着那张纸,思考了几分钟,然后拿打火机点燃,烧成灰烬,冲进马桶。 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第8章 灯火通明处 深夜十一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见深脸上。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沙发,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终端界面,绿色代码流无声滚动。最后一行字符停止跳动,显示:“反向追踪已终止。痕迹清理完成。下次谨慎。” 他合上电脑,拔掉U盘,放回口袋。窗外雨已停,夜空漆黑,远处工地的塔吊灯依旧亮着,像悬在夜色里的孤星。 卧室门开了。叶挽秋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披散。她走到林见深旁边,在地板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是。”叶挽秋把头靠在膝盖上,“爷爷晚上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有没有后悔。”叶挽秋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我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周家那边,他可以再去谈。”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叶挽秋转回头,看着林见深,“我说,我信你。” 林见深没说话。终端界面已经关闭,屏幕一片漆黑。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输。”叶挽秋说,“怕做不到,怕被我爷爷放弃,怕被周子涵踩在脚下,怕回到以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没输过。” 叶挽秋笑了一声,很轻。“真狂。” “不是狂。”林见深说,“是事实。” “那你以前,”叶挽秋顿了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见深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一个人。”最后他说。 “一个人?” “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林见深语气很平,“习惯了。” “你父母呢?” “不在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叶挽秋没再问。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侧脸在黑暗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我也是一个人。”她突然说。 林见深转头看她。 “我爸忙,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叶挽秋说,“爷爷对我好,但他太忙了,而且……他总是把我当继承人培养,不是当孙女。家里其他人,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同学也是,要么巴结我,要么嫉妒我。”她顿了顿,“有时候觉得,这房子真大,真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 “所以那天在巷子里,”叶挽秋继续说,“我看到你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这个人,好像跟我一样。不是可怜,就是……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孤独。”叶挽秋说,“而且,你不怕。” 林见深没说话。 “你知道吗,”叶挽秋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你打架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那不是在打架,是在做数学题。一步一步,算好了,然后得出答案。那种冷静,我从来没有过。” “你有。” “我没有。”叶挽秋摇头,“我所有冷静都是装的。我心里其实很慌,特别是一个人面对那些人的时候。但我不可以表现出来,因为我是叶挽秋,叶家的继承人。我必须撑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见深。“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真的。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可以……不用装。” 林见深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城市在沉睡。远处有几点零星灯火,像是夜归的车。 “我也在装。”他说。 叶挽秋转头看他。 “装成普通学生,装成你的未婚夫,装成……另一个人。”林见深看着窗外,“但有时候,装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那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林见深没回答。 叶挽秋等了会儿,笑了笑。“算了,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无声的画面闪烁,是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按摩椅。 “明天周一。”叶挽秋突然说,“调查组上午九点到学校。校长会先跟你谈,然后是刘建军他们。教育局的人也会在场。你要一个人面对。” “嗯。”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确定?” “确定。” 叶挽秋关掉电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她站在那儿,看着林见深。“林见深。” “嗯?”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别动手。”她声音很轻,“明天那个场合,只要你动手,就输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知道。” “还有,”叶挽秋走近一步,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没办法,爷爷要取消婚约,你也别硬撑。大不了,我跟你一起走。” 林见深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层水光。 “你走了,叶家怎么办?” “管他呢。”叶挽秋笑了,有点苦涩,“反正他们也不缺我一个。” 林见深沉默。 “开玩笑的。”叶挽秋退后一步,“我不会走的。叶家是我的责任,我逃不掉。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卧室。“早点睡吧。明天得早起。” 门关上。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秒后,他走回沙发边,躺下,闭上眼睛。 周一早晨七点,闹钟响。 林见深准时起床。洗漱,换校服。叶挽秋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早餐,但她没动,只是看着手机。 “早。”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 “早。”叶挽秋放下手机,看着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做了个梦。”叶挽秋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梦见你在校长室里,一个人对着十几个人,然后突然掏出一把枪,把他们全崩了。” 林见深切煎蛋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我吓醒了。”叶挽秋继续说,“看了看表,才三点。再后来就一直没睡着。” “我不会用枪。”林见深说。 “我知道。”叶挽秋笑,“但梦里,你用得特别熟练。” 林见深没说话,继续吃早餐。 七点半,两人出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上车,驶向学校。 一路上,叶挽秋都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微皱。林见深看着窗外,街景快速倒退。 快到学校时,叶挽秋突然开口:“刘建军找了媒体。” 林见深转头看她。 “本地一个自媒体号,今天早上发了篇文章,标题是‘豪门未婚夫?转学生暴力伤人背后的真相’。内容……你自己看吧。”叶挽秋把手机递过来。 林见深接过。文章很长,配了几张图:刘威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膝盖打着石膏;王锐手腕肿起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林见深和叶挽秋一起下车的偷拍,角度刁钻,显得很亲密。文章内容颠倒是非,把林见深描述成一个仗着叶家势力横行霸道的转校生,把刘威和王锐描绘成无辜受害者。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大部分是骂林见深的,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阅读量已经破十万了。”叶挽秋拿回手机,“估计今天调查组来之前,这篇文章就会传到教育局那些人手里。” “预料之中。”林见深说。 “你准备了什么反击?” “到时候就知道了。”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今天校门口格外热闹,除了平时上学的学生,还多了几个拿着相机的人,看到他们的车,立刻围上来。 “叶小姐,请问你对那篇文章有什么看法?” “林同学,你真的动手打人了吗?” “你们真的是未婚夫妻关系吗?还是叶家为了掩盖什么?” 闪光灯不停闪烁。司机下车,挡住记者。“抱歉,不接受采访。” 叶挽秋推开车门,下车。林见深跟着下来。记者们立刻涌上来,话筒几乎戳到脸上。 叶挽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镜头。她今天化了淡妆,马尾梳得一丝不苟,校服穿得笔挺,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锋利。 “第一,”她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嘈杂,“那篇文章是恶意诽谤,叶家会追究法律责任。第二,关于林见深同学是否动手伤人,学校已经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请各位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记者,“林见深是我的未婚夫。这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说完,她转身,拉住林见深的手腕,径直朝教学楼走去。记者想追,被保安拦住了。 走进教学楼,喧嚣被隔在身后。叶挽秋松开手,快步走向楼梯。林见深跟在后面,能听到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 “看,就是他们……” “那篇文章说的是真的吗?” “叶挽秋都承认了,未婚夫……” “刘威真的被他打残了?” 林见深目不斜视,走上三楼。高二七班教室门口,沈微等在那里,一脸焦急。 “林见深!”他跑过来,压低声音,“校长让你直接去会议室!刘威他爸,还有教育局的人,都在!” “知道了。”林见深说。 “你……”沈微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你小心点。我听人说,刘家找了关系,今天就是要整你。” “嗯。” 林见深朝会议室走去。叶挽秋跟在他身边,没说话。 会议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很激烈。林见深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说:“进来。” 林见深推门进去。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校长坐在主位,脸色凝重。他左边是刘建军和王建国,右边是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教育局的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笔记本,是记录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见深身上。 “坐。”校长指了指桌子末尾的椅子。 林见深走过去坐下。叶挽秋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林见深同学,”校长开口,“今天请你来,是关于近期几起事件的调查。在座的各位领导、家长,有些问题想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好。”林见深说。 刘建军第一个开口,语气很冲:“林见深,你承不承认,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五分,在实验楼后巷,你动手打伤了我儿子刘威,导致他膝盖骨裂?” “承认。”林见深说。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教育局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你那是见义勇为!”沈微突然从门口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刘威他们三个在打我一个人!林见深是帮我!” “坐下!”校长呵斥。 沈微被门口的保安拉住,拖了出去。门关上。 刘建军冷笑:“见义勇为?那我问你,我儿子三个人,你一个人,你怎么能同时打伤他们三个?下手还这么狠?这不是暴力倾向是什么?” “因为他们太弱。”林见深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王建国拍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林见深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儿子,还有那两个,太弱。三个人打一个,还打不过,需要我动手。这不是暴力倾向,是能力问题。” “你……”王建国气得发抖。 “林同学,”教育局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平和,“我们知道你当时是帮同学,但手段是不是过激了?你可以制止,可以喊老师,为什么非要动手呢?” “当时周围没有老师。”林见深说,“如果我不动手,沈微同学可能会受更重的伤。” “那体育课呢?”刘建军逼问,“王锐跟你打篮球,你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他手腕现在肿得动不了!” “我有录像。”林见深从口袋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体育课全程录像,可以证明是王锐先犯规,多次恶意冲撞,最后推倒我。我只是正常比赛得分。” 刘建军抓起U盘,狠狠摔在地上。“谁知道你这录像是不是伪造的?!” U盘弹起来,滚到林见深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擦掉灰,放回口袋。 “刘先生,”教育局另一个男人开口,“请注意情绪。我们今天来是调查,不是吵架。” 刘建军坐下,脸色铁青。 “关于录像真伪,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鉴定。”校长说,“如果确认无误,那么体育课的事,责任在王锐。” “那档案呢?”王建国突然说,“我查过了,这小子的档案是伪造的!一个连真实身份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进一中?凭什么打我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见深身上。 “档案是真的。”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今天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显得干练利落。 “我是叶氏集团法务部的陈琳。”她走到桌边,把文件袋放在校长面前,“这是林见深同学的完整档案,包括小学、初中、转学记录,全部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校长打开文件袋,抽出文件,快速浏览。教育局的两个人也凑过去看。 “不可能!”刘建军站起来,“我亲自去查过,他之前的学校根本没有他的记录!” “那可能是你查错了。”陈琳语气平静,“或者,你查到的信息,是被人刻意抹去、伪造的。毕竟,”她顿了顿,看着刘建军,“刘先生的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对手不少,有人想给你制造点麻烦,也不奇怪。” 刘建军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琳微笑,“只是提醒刘先生,做事要讲证据。没有证据,胡乱指控,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教育局的两个人看完档案,小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对校长点点头。 “档案没问题。”校长说,“手续齐全,符合规定。” “那打人的事呢?”刘建军不依不饶,“就算档案没问题,他打伤我儿子是事实!学校必须给个说法!” “关于刘威同学受伤的事,”陈琳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警方的最新调查结果。根据现场勘查和证人证词,刘威同学的膝盖伤,是他在逃跑时自己摔倒所致,与林见深同学的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警方已经结案,不予立案。” 她把文件推过去。刘建军抓起来看,脸色越来越白。 “另外,”陈琳继续说,“关于刘威同学伙同他人欺凌沈微同学一事,学校已经根据校规启动处分程序。初步意见是,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刘先生如果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刘建军攥紧文件,指节发白。 王建国见状,也急了:“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手腕的伤怎么说?” “体育课录像会由专业机构鉴定。”校长说,“如果确认王锐同学恶意犯规在先,那么他也会受到相应处分。至于手腕的伤,校医初步诊断是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如果王先生不放心,可以带他去大医院复查,费用学校承担。” “你们……”王建国气得说不出话。 会议室的门突然又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边眼镜,正是周子涵。 “抱歉,来晚了。”他微笑着走到桌边,“我是周氏地产的周子涵,也是叶家的朋友。听说今天有关于叶小姐未婚夫的调查会,过来旁听一下。不会打扰吧?” 校长愣了一下,看向教育局的两个人。那两人显然认识周子涵,立刻站起来和他握手。 “周总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听说这事,就来看看。”周子涵笑着,目光落在林见深身上,“这位就是林见深同学吧?久仰。” 林见深没说话。 周子涵也不在意,转头对刘建军和王建国说:“刘总,王总,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会儿。我觉得吧,这事可能有点误会。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没必要闹这么大。刘威和王锐的医药费,我们周氏可以承担。至于处分,我看就算了吧,毕竟都是孩子,给个机会。” 刘建军和王建国对视一眼,又看看周子涵,表情复杂。 “周总说得对。”王建国先开口,“孩子嘛,打打闹闹正常。只要林同学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道歉?”陈琳挑眉,“道什么歉?” “他打伤我儿子,难道不该道歉?”刘建军说。 “警方已经认定,刘威的伤是自己摔倒造成的。”陈琳语气转冷,“刘先生如果坚持要道歉,我们可以请警方再来解释一遍。” 刘建军噎住了。 周子涵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这样,今天我做东,请各位吃个饭,咱们坐下好好聊聊,把这事说开,怎么样?” 校长和教育局的人都看向林见深。 林见深站起来。 “不用了。”他说,“我没做错,不需要道歉。刘威和王锐的医药费,我可以承担,但前提是他们先向沈微道歉。至于其他,”他看向校长,“我服从学校的处分决定。但如果有人继续散布不实信息,或者恶意中伤,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叶挽秋身边时,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林见深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周子涵一眼。 周子涵也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 林见深推门出去。走廊上,沈微等在那里,一脸紧张。 “怎么样?” “没事了。”林见深说。 沈微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刚才周子涵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跟你那个……未婚妻说话了。” 林见深脚步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表情……不太对。”沈微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来者不善。” 林见深没说话,继续朝楼梯走去。 身后会议室里,隐约传来周子涵的笑声。 下楼,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叶挽秋追上来,和他并肩走。“周子涵刚才跟我说,他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 “帮你解决刘家的事。”叶挽秋说,“他说他有办法让刘建军撤诉,还可以让那些联名信作废。” “条件呢?” “条件是我今晚陪他吃顿饭。” 林见深停下脚步,看着她。 叶挽秋也停下,和他对视。“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他帮。”叶挽秋说,“也因为,”她顿了顿,“我觉得恶心。” 林见深继续往前走。叶挽秋跟上。 “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她问。 “不会。”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 “你倒是淡定。”叶挽秋笑了一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周子涵等在那里。他靠着柱子,看到他们出来,直起身。 “谈完了?”他笑着问。 “嗯。”叶挽秋语气冷淡。 “结果怎么样?林同学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周子涵走到林见深面前,伸出手,“林同学,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刘总和王总就是爱子心切,其实没什么恶意。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见深和他握手。“谢谢。” 握手时,周子涵的力道依旧很大,但林见深这次加了力。周子涵脸色微变,很快恢复笑容,松开手。 “晚上一起吃饭?”他对叶挽秋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国餐厅,味道不错。” “不了,晚上有事。”叶挽秋说。 “什么事?我可以送你。” “不用,谢谢。” 周子涵也不强求,笑了笑:“那改天。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他转身离开,步伐潇洒。 等他走远,叶挽秋才说:“他手劲真大。” “嗯。” “你也是。”叶挽秋看着林见深,“刚才握手,你把他捏疼了吧?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他先用力的。” 叶挽秋笑了。“干得漂亮。” 两人朝校门口走去。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关门。车驶出学校。 “回家?”叶挽秋问。 “不。”林见深说,“去个地方。” “哪儿?” “刘氏建材。” 叶挽秋转头看他。“现在?去干嘛?” “送点东西。”林见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刘建军。” “里面是什么?” “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叶挽秋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要去。”叶挽秋语气坚决,“刘建军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 车驶向开发区。 第9章 她与婚约 车停在刘氏建材楼下时,林见深让司机在车里等。 叶挽秋跟着他下车,看着那栋灰色写字楼,眉头微蹙。“你真要上去?” “嗯。” “他可能不会见你。” “会见的。”林见深说,语气笃定。 两人走进大厅。前台坐着的保安看到他们,站起来,刚要说话,林见深已经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哎,你们找谁?”保安追过来。 “刘建军。”林见深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刘总不见没预约的客人。” 电梯门开了。林见深走进去,叶挽秋跟进去。保安想拦,但电梯门已经关上。 电梯缓缓上行。叶挽秋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突然问:“信封里到底是什么?” “刘建军挪用公司资金的证据。”林见深说,“还有他和李薇的照片,转账记录,以及那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文件。” “你从哪里弄来的?” “有人帮忙。” “谁?” “专业人士。” 叶挽秋转头看他。“你花了多少钱?” “两万。” “爷爷给的那五万?” “嗯。” 电梯到达三楼。门开,外面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个员工正埋头工作。看到他们出来,都抬起头,表情惊讶。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是刘建军的秘书。“请问你们是?” “找刘建军。”林见深说。 “刘总正在开会,你们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他,林见深来找他,关于李薇的事。” 秘书脸色变了变,打量了林见深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叶挽秋,转身快步走向里面的办公室。 叶挽秋压低声音:“她认识李薇的名字。” “应该认识。”林见深说,“这种老板的秘书,什么都知道。” 几分钟后,秘书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刘总请你们进去。” 刘建军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窗外是开发区的街景。他正坐在巨大的老板桌后,脸色阴沉。看到林见深进来,他没起身,只是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刘建军声音很冷。 林见深走到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送点东西。” 刘建军看了眼信封,没碰。“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拿起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就是李薇挽着他胳膊的照片,背景是那家高档小区门口。他脸色一白,迅速翻看后面的文件: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的复印件……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刘建军抬起头,眼神凶厉,“你从哪儿弄来的?” “重要吗?”林见深说。 刘建军把文件狠狠摔在桌上。“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撤诉,公开道歉,并且保证不再找我和沈微的麻烦。”林见深语气平静,“如果你做到,这些东西会消失。如果你做不到,明天它们会出现在税务局、公安局、还有你公司所有股东和合作伙伴的邮箱里。” 办公室里死寂。叶挽秋站在林见深身后半步,看着刘建军,表情平静。 刘建军盯着林见深,又看看桌上的文件,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凭这些证据足够让你坐牢。”林见深说,“挪用公司资金三百万以上,加上职务侵占,情节严重的话,可以判十年。你儿子还在医院,你老婆要是知道李薇的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刘建军额头上冒出冷汗。 “还有,”林见深补充,“你公司最近在竞标新区那个项目吧?竞争对手不少。如果这些丑闻爆出来,你觉得你还能中标吗?银行还会给你贷款吗?合作伙伴还会信任你吗?” 刘建军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子才站稳。他盯着那些文件,眼神挣扎。 “我给你一天时间。”林见深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你在学校官网发布的公开道歉信,以及撤诉声明。过了三点,这些东西会发给该发的人。”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刘建军叫住他。 林见深停下,没回头。 “周子涵……”刘建军声音嘶哑,“周子涵找过我。他说……他说他可以帮我搞定你。” 叶挽秋身体微微一僵。 林见深转过身,看着刘建军。“然后呢?” “然后……”刘建军咽了口唾沫,“然后他让我继续闹,闹得越大越好。他说,只要把你赶出一中,叶家就会放弃你。到时候……到时候他可以得到叶挽秋,我可以得到叶家的一些项目。” 办公室里温度骤降。叶挽秋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答应了?”林见深问。 “我……”刘建军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还没回复。” “现在你可以回复了。”林见深说,“告诉他,你不干了。告诉他,你选择撤诉道歉。告诉他,”他顿了顿,“让他自己来见我。” 刘建军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林见深不再理他,拉着叶挽秋的手腕,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叶挽秋的手很凉。林见深松开她,按电梯。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下行。 电梯里,叶挽秋靠着墙壁,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很低。 “猜到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叶挽秋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会去找他,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叶挽秋咬住嘴唇,“我不知道。”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刺眼,叶挽秋抬手遮了遮眼睛。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上车,关门。车启动。 一路沉默。 快到市区时,叶挽秋突然开口:“送我回老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林见深一眼。林见深点头。 车转向,驶向叶家老宅。 “你要去找爷爷?”林见深问。 “嗯。” “关于周子涵?”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叶挽秋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林见深说。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 车驶入林荫道。铁门打开,驶入。停在主宅台阶下。 管家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微微躬身。“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还有……周先生也在。” 叶挽秋脸色一沉。“他来多久了?” “半小时前到的。”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台阶。林见深跟上。 书房门关着。叶挽秋抬手敲门。 “进来。”叶伯远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书房里,叶伯远坐在书桌后,周子涵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微笑着和叶伯远说话。看到叶挽秋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挽秋,你回来了。”他笑容温和,“刚好,我在和叶爷爷聊你呢。” 叶挽秋没理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爷爷,我有话要说。” 叶伯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见深,点头。“说。” “周子涵找过刘建军。”叶挽秋声音很冷,“他让刘建军继续闹,要把林见深赶出一中。条件是,他可以得到我,刘建军可以得到叶家的项目。”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子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挽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怎么可能……” “刘建军亲口说的。”林见深开口。 周子涵转向他,眼神冷了冷。“林同学,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我有。”林见深说,“刘建军办公室有监控,录音不难。需要我放出来吗?” 周子涵脸色微变,但随即笑了。“就算有录音,也可能是他诬陷我。毕竟,他儿子被林同学打伤,怀恨在心,想挑拨离间,也不奇怪。” 叶伯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 “子涵。”他开口,声音平静,“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周子涵重新坐下,翘起腿,姿态放松。“叶爷爷,我这次来,其实是想正式提亲。我对挽秋是真心喜欢,周家和叶家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至于那个林见深,”他瞥了林见深一眼,“一个来历不明的转学生,配不上挽秋。叶爷爷,您当初定下这婚约,可能是一时冲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叶伯远没接话,只是看向叶挽秋。“挽秋,你怎么想?” 叶挽秋站得笔直,声音清晰:“爷爷,婚约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不会反悔。周子涵,”她转向周子涵,眼神锐利,“请你以后不要再提联姻的事。我对你没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周子涵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叶挽秋面前,距离很近。 “挽秋,你何必这么固执?”他声音压低,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林见深能给你什么?一个高中生的身份?随时可能被开除的危机?还是叶家那点股份?跟我在一起,整个周家都是你的后盾。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叶挽秋说。 “什么东西我给不了?”周子涵挑眉,“钱?权?地位?还是……” “尊重。”叶挽秋打断他,“我要的尊重,是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我要的感情,是彼此信任,而不是算计和利用。这些,”她盯着周子涵的眼睛,“你给不了。” 周子涵脸色彻底沉下来。他后退一步,看向叶伯远。 “叶爷爷,这就是您的答案?” 叶伯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子涵,你回去吧。挽秋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叶家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 周子涵盯着叶伯远的背影,几秒后,冷笑一声。“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林见深身边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林见深,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声音很低,但透着寒意,“下次,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叶伯远转过身,看着叶挽秋和林见深。 “刘建军那边,解决了?”他问林见深。 “明天下午三点前,他会撤诉道歉。”林见深说。 “很好。”叶伯远点头,“三天期限,你做到了。” 叶挽秋松了口气。 “但是,”叶伯远继续说,“周子涵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叶挽秋说。 叶伯远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见深。“这是给你的。” 林见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把钥匙。 “叶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叶伯远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叶氏的股东。钥匙是叶家图书馆的,最高权限,所有区域对你开放。” 林见深看着那些文件,没说话。 “这不是奖励。”叶伯远说,“这是投资。我看好你,所以投资你。但投资有风险,如果你以后让我失望,这些我会收回。” “明白。”林见深收起文件袋。 “挽秋。”叶伯远看向孙女,“你先出去,我单独跟林见深说几句话。”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叶伯远和林见深。 “坐。”叶伯远指了指沙发。 林见深坐下。 叶伯远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你爷爷,林正南,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人。” 林见深身体微微一僵。 “我知道你是谁。”叶伯远说,“从你第一天来叶家,我就知道。你的眼睛,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林见深没说话。 “二十年前,林家出事,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但我当时自身难保,只能把你送到孤儿院,让人暗中保护。”叶伯远声音低沉,“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东西,看着你……越来越像你爷爷。” “所以婚约,”林见深开口,“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是,也不是。”叶伯远说,“我确实想过让你和挽秋在一起,但前提是你们自己愿意。那天巷子里的事,是个契机。挽秋需要一个人帮她挡掉周子涵那样的追求者,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回到这个圈子。婚约,对你们都有利。” “只是交易?” “开始是。”叶伯远承认,“但现在,我看得出来,挽秋对你是真心的。你呢?你对挽秋,是什么感情?” 林见深沉默。 “不急。”叶伯远笑了,“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但我要提醒你,林家当年的事,还没完。那些害你父母、害你爷爷的人,还在暗处。你现在回到这个圈子,他们迟早会找上门。” “我知道。”林见深说。 “知道就好。”叶伯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林见深。“这是你爷爷和我年轻时的合影。那时候,我们像你们一样,以为能改变世界。” 林见深接过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其中一个眉目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是爷爷。另一个是年轻的叶伯远。 “你爷爷留了个东西给你。”叶伯远说,“他说,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交给你。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 他从书柜最底层拿出一个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林见深。 林见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古朴的印章,和田玉材质,刻着一个繁体的“林”字。印章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孙见深亲启。” “拿回去看吧。”叶伯远说,“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冷静。林家的未来,在你手上。” 林见深合上木盒,握在手里。“谢谢。” “不用谢我。”叶伯远摆摆手,“我只是完成你爷爷的嘱托。去吧,挽秋在等你。” 林见深起身,走出书房。 叶挽秋等在走廊上,靠着墙,看到他出来,站直身体。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了些过去的事。”林见深说,握紧了手里的木盒。 叶挽秋看着他手里的盒子,没多问。“回去吧。” 两人下楼,走出老宅。天色已暗,庭院里的路灯亮起,投下暖黄的光晕。 上车,关门。车驶出叶家。 叶挽秋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说:“林见深。” “嗯?” “不管爷爷跟你说了什么,”她转回头,看着他,“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以后,我会站在你这边。” 林见深看着她。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为什么?”他问。 “因为,”叶挽秋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喜欢你。” 车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 林见深握着木盒的手,微微收紧。 “我也是。”他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 第10章 满堂寂静 木盒很轻,但握在手里很沉。 回到锦华苑顶层,林见深没开灯,直接走进书房。叶挽秋在客厅停下,看了他一眼,没跟进去。 书房门关上。林见深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木盒表面——深棕色,纹理细腻,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显然经常被人抚摸。 他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纸质脆硬,上面是毛笔写的小楷:“吾孙见深亲启”。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对折两次。展开,是爷爷的笔迹,苍劲有力: “见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家的事,想必叶伯远已经告诉你大概。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有人要林家家破人亡,我们没能躲过。 但林家的根,还没断。 印章你收好。这是林家祖传的私章,凭它,可以调动林家在海外的部分资产。不多,但足够你起步。 叶家可信,但不可全信。叶伯远重情义,但他首先是商人。婚约之事,于你有利,但也要当心。叶挽秋那孩子我见过,心性不坏,但生在豪门,身不由己。 你要做的,不是复仇,是重建。 重建林家,重建你父母留下的基业,重建我们失去的一切。 这很难,但你必须做到。 因为你是林家的子孙。 最后,记住两件事: 第一,小心周家。二十年前的事,周家也脱不了干系。 第二,你左手腕上的胎记,不是胎记。必要时,去京城找姓顾的老人,给他看,他会帮你。 爷爷走了,路得你自己走。 保重。 林正南绝笔”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压在心里。林见深盯着最后落款的日期:二十年前的今天。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那枚印章。和田玉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林”字刻得古朴遒劲,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一道闪电划过。 他翻过印章,底部刻着八个篆字:“承天之命,再造乾坤”。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林见深收起印章和信,放进木盒,盖上。“进来。” 门开了,叶挽秋端着两杯牛奶走进来。“喝点东西。” 她把一杯放在林见深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 “爷爷给你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一些过去的东西。”林见深说。 “能说吗?” “现在还不能。” 叶挽秋点点头,没追问。她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刘建军发邮件了。” 林见深抬起眼。 “五分钟前发的,给学校、教育局,还有今天在会议室的所有人。”叶挽秋放下杯子,“公开道歉,承认是他儿子先动手,承认诬陷你,并且撤回所有指控。邮件抄送给了本地几家主要媒体。” 林见深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刘建军,标题是“致歉声明”。 点开。内容很正式,措辞诚恳,承认刘威欺凌同学在先,林见深是见义勇为;承认自己因爱子心切,做出不实指控;向林见深、沈微、学校和教育局致歉;并表示会加强对儿子的教育。 邮件最后附上了王建国代儿子王锐的致歉声明,内容类似。 “动作很快。”林见深关掉邮件。 “他不敢不快。”叶挽秋说,“那些证据足够毁了他。撤诉道歉,至少还能保住公司和名声。” 她顿了顿,看着林见深。“周子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 “他会来吗?” “会。”林见深说,“他今天丢了面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周家比刘家难对付得多。周子涵这个人,表面温和,实际心狠手辣。他爸周明远更是个老狐狸,二十年前就在商场上出了名的狠角色。” “你爷爷说,二十年前林家的事,周家也脱不了干系。”林见深说。 叶挽秋猛地抬头。“爷爷告诉你林家的事了?” “说了一些。” “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小心周家。” 叶挽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一点。二十年前,林家是这里最显赫的家族,你爷爷林正南,跟我爷爷是至交。后来林家突然起火,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你父母在那场大火里……当时你才两岁,被一个老佣人救出来,送到了孤儿院。” 她转过身,看着林见深。“那之后,叶家就接手了林家的大部分产业。外界都说,是叶家趁火打劫。但爷爷告诉我,他是受你爷爷所托,暂时保管,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所以叶氏集团里,有林家的股份?” “有。”叶挽秋点头,“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这也是为什么爷爷坚持要你和我订婚——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把林家的东西名正言顺地还给你。” 林见深握紧了手里的木盒。“那些股份,我不需要。” “你需要。”叶挽秋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如果你想重建林家,你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而这些,叶家可以给你。婚约就是最好的桥梁。” “那你呢?”林见深问,“你愿意当这个桥梁?” 叶挽秋直起身,笑了笑。“开始不愿意。但现在,”她顿了顿,“我觉得还不错。”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工地的塔吊灯像一颗孤星。 “周子涵那边,”叶挽秋说,“我会让我爸去查。周家最近在竞标新区那个大项目,叶家也在争。如果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不用。”林见深打断她,“周家的事,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 “嗯。” “你拿什么跟他斗?” “拿这个。”林见深拿起那枚印章,在灯光下转动,“还有你。” 叶挽秋愣了下,随即笑了。“行,那就算我一个。” 她端起牛奶杯,和林见深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合作愉快,未婚夫。” “合作愉快。” 两人喝完牛奶。叶挽秋拿起空杯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见深。”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没回头,“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我爷爷,也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你。” 门轻轻关上。 林见深坐在灯光下,看着手里的印章。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他翻过印章,看着底部那八个字:“承天之命,再造乾坤”。 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应用,输入一串指令。屏幕变黑,绿色代码流滚动。几秒后,一个聊天界面弹出。 对方在线。 林见深打字:“帮我查两个人。周子涵,周明远。越详细越好。” “价格?” “你开。” “周家父子不好查。十万。” “可以。先付五万,事成付清。” “账号发你。” 林见深退出应用,用手机银行转账。余额还剩一万五。 他关掉电脑,拿起木盒,走出书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叶挽秋已经回卧室了。他走到沙发边躺下,木盒放在手边。 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爷爷信上的字,印章的触感,刘建军那张惨白的脸,周子涵冰冷的眼神,还有叶挽秋说“我喜欢你”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纷乱,但清晰。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影子”发来的文件。压缩包,很大。林见深点开,快速浏览。 周子涵,二十五岁,英国剑桥大学毕业,金融硕士。回国一年,现任周氏地产副总裁。表面温文尔雅,实际手段狠辣,曾用不光彩的手段挤垮三个竞争对手。私生活混乱,但很注意保密,目前有固定女友三个,都是小明星或模特。 周明远,五十八岁,周氏地产董事长。白手起家,三十年前从建筑包工头做起,逐渐壮大。为人谨慎,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二十年前林家大火后,周氏迅速扩张,接手了林家部分核心产业。传闻与黑道有往来,但证据不足。 文件最后附了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报纸扫描件。头版头条:“豪门惨剧!林氏集团总部昨夜突发大火,董事长林正南夫妇葬身火海,独孙失踪”。配图是一栋燃烧的大楼,浓烟滚滚。 林见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删掉记录,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一早,林见深和叶挽秋一起下楼。司机已经在等,但今天开的不是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白色SUV。 “换车了?”叶挽秋问。 “老爷吩咐的。”司机说,“最近不太平,换辆低调的。”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没说话。 车驶向学校。一路上,叶挽秋都在看手机。学校论坛已经炸了,刘建军的公开道歉信被置顶,评论数万条。舆论瞬间反转,之前骂林见深的人现在开始骂刘家,还有人扒出刘威以前欺负同学的旧账。 “舆论就是这样。”叶挽秋关掉手机,“昨天还恨不得你死,今天就把你捧上天。” “不重要。”林见深说。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今天校门口异常安静,没有记者,没有围观人群。但走进教学楼,能感觉到气氛不同——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嫉妒。 沈微等在教室门口,看到林见深,立刻跑过来。 “你看到了吗?刘建军道歉了!”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论坛上全在讨论!还有人把你那天打架的视频传上去了,现在点击量已经破百万了!” 林见深点点头,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书。同桌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牛逼!” 林见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进来,目光在林见深脸上停留了一下,没说什么,开始讲课。但能感觉到,课堂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连平时最爱睡觉的几个学生都坐直了。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王锐进来了。他手腕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 全班安静地看着他。 王锐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到林见深桌前,停下。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但全班都能听见,“那天是我不对。我爸已经骂过我了。我……我转学了。” 说完,他鞠了一躬,快步走出教室。 教室里一片哗然。 “王锐转学了?” “肯定是他爸逼的……” “活该,谁让他欺负人……” 林见深没说话,继续看书。 第二节课间,校长室打来电话,让林见深去一趟。 叶挽秋陪他一起去。校长室里,校长和教务主任都在,还有教育局的两个人。看到林见深进来,他们都站起来,笑容满面。 “林同学来了,坐坐坐。”校长亲自拉椅子,“关于昨天的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刘威和王锐都会受到相应处分,刘建军先生的道歉信我们也收到了。学校会发一个官方声明,还你一个公道。” “谢谢。”林见深说。 “另外,”教育局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鉴于你这次见义勇为的行为,市教育局决定给你颁发‘优秀学生’奖章,并且推荐你参加今年的‘十佳青少年’评选。” “不用了。”林见深说。 “要的要的。”校长连忙说,“这是你应得的荣誉。下周一的升旗仪式,我们会当众表彰你。” 林见深没再推辞。 从校长室出来,叶挽秋看着他。“‘优秀学生’,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真淡定。”叶挽秋笑,“不过也是,这点荣誉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走回教室。第三节课是体育,但因为下雨,改成室内自习。林见深坐在座位上,看那本英文原版书。叶挽秋坐在他旁边,用手机处理学生会的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突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穿着高一校服,长发及腰,眼睛很大,怯生生地问:“请问……林见深同学在吗?”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 林见深抬起头。 女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走到林见深桌前,脸红得厉害。 “林、林同学,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哥哥。”她把礼盒放在桌上,“这是我妈妈做的点心,请你收下。” 林见深认出来了——是沈微的妹妹,沈清歌。开学典礼上他见过一次,当时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不用谢。”他说。 “要谢的。”沈清歌声音很轻,但坚定,“如果不是你,我哥哥可能就……总之,谢谢你。”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出教室。 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起哄声。 “哇哦——” “英雄救美啊!” “沈清歌可是高一女神!” 叶挽秋放下手机,看向林见深。“魅力不小嘛。” 林见深没说话,打开礼盒。里面是手工饼干,做成小动物形状,很精致。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但不腻。 “好吃吗?”叶挽秋问。 “嗯。” “给我一块。” 林见深递过去一块。叶挽秋接过,咬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继续看手机。 下午放学,雨停了。林见深和叶挽秋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那辆白色SUV等着。 刚要上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挽秋。” 周子涵。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容温和。 “路过花店,看到这花开得正好,就买了。”他把花递过来,“送你。” 叶挽秋没接。“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周子涵往前递了递,“就当是……为昨天的失礼道歉。” “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叶挽秋语气冷淡,“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见深跟着上车。 周子涵站在车外,捧着花,笑容不变。“林同学,听说你拿到了‘优秀学生’奖章?恭喜。” 林见深看着他。“谢谢。” “不过,”周子涵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奖章再好,也只是虚名。真正重要的,是握在手里的东西。你说对吗?” 林见深没回答。 周子涵笑了笑,后退一步,朝他们挥手。“再见。” 车启动,驶离学校。 后视镜里,周子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在威胁你。”叶挽秋说。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动手。”叶挽秋转头看他,“周家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林见深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就让他来。” 车驶入锦华苑地下停车场。下车,进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时,林见深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里,他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西装,戴墨镜,身材高大。另一个是年轻女人,短发,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看到林见深,女人摘下墨镜,露出脸——是那天在咖啡厅见过的陈琳。 “林先生,叶小姐。”陈琳微笑,“叶董让我来接你们。” “去哪儿?”叶挽秋问。 “老宅。”陈琳说,“有客人。” “谁?” “到了就知道。” 叶挽秋看向林见深。林见深点点头。 三人重新下楼。这次开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陈琳坐在副驾驶。 车驶向叶家老宅。路上,陈琳一句话没说。气氛有些压抑。 叶挽秋握住林见深的手。她的手心很凉。 “没事。”林见深低声说。 叶挽秋点头,但没松开手。 车驶入老宅庭院,停下。陈琳先下车,拉开车门。“请。” 林见深和叶挽秋下车。老宅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平时应该有不少佣人走动,今天却一个人都没看到。 陈琳带着他们走进主宅,穿过大厅,来到会客厅门口。 门关着。 陈琳抬手敲门。 “进来。”叶伯远的声音传来。 陈琳推开门,侧身让开。 会客厅里,叶伯远坐在主位沙发上。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周明远,和周子涵。 周明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唐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周子涵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休闲装,笑容温和。 看到林见深和叶挽秋进来,周明远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这位就是林见深同学吧?”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挽秋喜欢。” 林见深微微点头。“周先生。” “坐,坐。”周明远摆手,自己先坐回沙发。 林见深和叶挽秋在叶伯远旁边坐下。陈琳关上门,站在门边。 “今天请你们来,没别的事。”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想认识认识林同学。毕竟,以后可能就是一家人了。” 叶伯远脸色不变。“明远兄说笑了。见深和挽秋的婚事,还没定。” “哎,早晚的事嘛。”周明远笑,“我听说,林同学前几天帮挽秋解决了个小麻烦?刘建军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是该教训教训。” “小孩子之间的事,让明远兄见笑了。”叶伯远说。 “哪里哪里。”周明远摆摆手,看向林见深,“林同学,听说你数学很好?拿过什么奖吗?” “没有。”林见深说。 “那可惜了。”周明远叹气,“子涵当年可是拿过全国奥数金牌的。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交流交流。” 周子涵适时开口:“林同学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们公司实习。我那里正好缺个助理,可以锻炼锻炼。” “谢谢,不用。”林见深说。 周子涵笑容不变。“那太可惜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 “伯远啊。”他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请讲。” “新区那个项目,下周就开标了。”周明远说,“我们周家,和你们叶家,是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这样争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合作?” 叶伯远挑眉:“怎么合作?” “周家和叶家联手,一起拿下这个项目。”周明远说,“利益五五开。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叶挽秋和林见深,“如果子涵和挽秋能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叶伯远笑了,笑声很淡。“明远兄,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至于项目,各凭本事吧。”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伯远,你可想清楚。这个项目,我们周家志在必得。如果硬碰硬,最后谁都不好看。” “那就试试。”叶伯远说。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周明远盯着叶伯远,叶伯远回视,目光平静。 最后,周明远笑了,站起来。“好,那就各凭本事。子涵,我们走。” 周子涵跟着站起来,朝叶伯远微微躬身,又看向叶挽秋:“挽秋,改天再来看你。” 两人离开会客厅。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叶伯远长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爷爷,”叶挽秋开口,“周明远这是来下战书的?” “不止。”叶伯远揉着太阳穴,“他是来试探的。试探林见深的底细,试探叶家的态度。” 他看向林见深:“你刚才表现很好。不卑不亢,没露怯。” 林见深没说话。 “但是,”叶伯远继续说,“周明远这个人,我了解。他今天来,说明他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你要小心。” “知道。”林见深说。 叶伯远点点头,看向叶挽秋:“挽秋,你这几天别单独行动。出门让司机接送,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嗯。” “还有,”叶伯远顿了顿,“周子涵如果再来找你,别理他。周家父子,没一个好东西。” “我知道。” 叶伯远挥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累了。” 林见深和叶挽秋起身离开。走出会客厅,穿过大厅,来到庭院。夜色已深,庭院里的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陈琳等在车边。“我送你们回去。” 车上,三人沉默。快到锦华苑时,陈琳突然开口:“林先生,叶董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请讲。” “林家的事,周家脱不了干系。”陈琳从后视镜看了林见深一眼,“但证据早就被销毁了。你想查,很难。” “再难也要查。”林见深说。 陈琳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停在锦华苑楼下。林见深和叶挽秋下车,走进单元楼。 电梯里,叶挽秋突然问:“你会查吗?” “会。” “查到之后呢?” 林见深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眼神平静。 “该还的,总要还。”他说。 第11章 他的点头 电梯上行时的轻微失重感,像心脏在胸腔里短暂悬空。林见深盯着金属门上倒映的自己和叶挽秋模糊的影子,那句话在封闭空间里缓缓沉淀:“该还的,总要还。” 叶挽秋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没说话。电梯到达,门无声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灯光柔和,厚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开门进屋。客厅里只开着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叶挽秋没去开大灯,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抱枕,蜷起腿。 林见深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距离,像谈判桌上的双方。 “怎么查?”叶挽秋问。 “从周氏地产开始。”林见深说,“二十年前他们扩张最快的那几年,接手了林家哪些产业,用了什么手段,账目干不干净。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 “证据呢?” “会有的。”林见深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周明远做事谨慎,但不可能滴水不漏。二十年前的技术手段有限,很多记录是纸质的,销毁不干净。而且,参与的人不止他一个,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会开口。” 叶挽秋盯着他。“你想找到当年的当事人?” “嗯。” “他们还活着吗?” “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林见深放下杯子,“死了的,找他们的家人。活着的,让他们说话。” “用什么办法?” “钱,或者威胁。”林见深语气很平,“看他们想要什么。”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林见深看着她,“叶家的人脉,叶家的资源,还有——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叶家继承人,周子涵的追求对象。”林见深说,“这个身份,可以接近周家,可以听到很多外人听不到的东西。” 叶挽秋扯了扯嘴角。“让我当卧底?” “算是。” “那如果被发现了呢?” “我会保你。” “你怎么保?” “用一切办法。”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很久。昏暗光线里,她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层水光,但没流出来。最后,她点头。 “好。”她说,“我帮你。” 林见深看着她。“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叶挽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家的事,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一些。虽然他不肯细说,但我知道,那是他心里永远的刺。每次提到林正南这个名字,他的眼神都会变。那是一种……愧疚,还有愤怒。”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如果周家真是害林家的凶手,那我帮你,不只是因为婚约,不只是因为喜欢你。还因为,那是叶家欠林家的。” 林见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某种少女特有的微暖气息。 “谢谢。”他说。 叶挽秋抬起眼,看着他。“不用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林见深握住。她的手很软,但指尖微凉。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 手松开。叶挽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从哪儿开始?” “周明远的助理。”林见深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文件,“王建国给的资料里提到,周明远有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助理,姓赵,去年退休了。他现在住在城郊的疗养院。” “他知道什么?” “他是周明远最信任的人,二十年前周氏所有重大决策,他都在场。”林见深收起手机,“找到他,让他开口。” “什么时候去?” “明天放学后。” “我跟你一起。” “好。” 第二天,周一。早晨升旗仪式,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给林见深颁发了“优秀学生”奖章,并宣读了表彰词。操场上掌声雷动,无数手机镜头对准台上。林见深站在国旗下,穿着校服,胸前别着奖章,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叶挽秋站在学生队伍最前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仪式结束,回教室的路上,不断有学生过来打招呼、祝贺。林见深点头致意,脚步不停。沈微跟在他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 “林见深,你现在是学校名人了!”他压低声音,“论坛上全是你的帖子!还有女生给你建了后援会!” “后援会?” “对啊!就叫‘见深护卫队’!已经有三百多个成员了!”沈微掏出手机给他看,“你看,还有你的照片,偷拍的,不过挺帅的……” 林见深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走进教室,同桌立刻凑过来:“牛逼啊!全校表彰!我听说教育局的领导都来了!” “嗯。” “对了,”同桌压低声音,“王锐真转学了。昨天办的手续。他爸还来学校闹了一场,被保安赶出去了。” 林见深坐下,拿出书。“知道了。” 上午的课平淡无奇。数学老师讲到一道题时,特意点名让林见深上黑板解答。他写完三种解法,教室里一片寂静。老师盯着黑板看了很久,最后说:“都记下来,这是高考压轴题级别的思路。” 中午,叶挽秋没在二楼食堂固定位置等他。林见深自己打饭,刚坐下,沈清歌端着餐盘走过来。 “林同学,这里有人吗?”她小声问。 “没有。” 沈清歌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米饭。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林见深问。 “那个……”沈清歌脸红了,“我哥哥让我谢谢你。他说,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就被开除了。” “不用谢。” “还有……”沈清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推过来,“这是我整理的数学笔记。我听说你数学很好,但……也许用得上。” 林见深翻开本子。字迹娟秀,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谢谢。”他说。 沈清歌脸更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吃完饭,林见深起身离开。沈清歌小声说:“林同学,我哥哥说……让你小心周子涵。” 林见深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哥哥以前在周氏地产打过暑假工。”沈清歌声音更低了,“他说,周子涵表面上温和,实际上……很可怕。有次他送文件去办公室,听到周子涵在电话里说要让一个人消失。第二天,那个人就出车祸了。” 林见深看着她。“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沈舟。他在周氏地产项目部实习过两个月。” “知道了。”林见深点头,“谢谢。” 下午两节课后,林见深和叶挽秋在校门口汇合。白色SUV等着,司机换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干练。 “这是李姐,爷爷安排的。”叶挽秋介绍,“自己人。” 林见深点头,上车。车驶向城郊。 疗养院在城东三十公里外的山脚下,环境清幽,门口有保安。李姐出示了证件,说是来探望亲属,顺利放行。 车停在主楼前。三人下车,走进大厅。前台护士问他们找谁。 “***先生。”林见深说。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304房。不过赵先生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少会客。” “我们是他的亲戚。”叶挽秋说,“从国外回来,特意来看他。” 护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姐手里的果篮,点头:“那上去吧,别待太久。” 三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音,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音。304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见深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整洁。窗前坐着个老人,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们是?” “赵爷爷好。”叶挽秋走上前,笑容甜美,“我是叶伯远的孙女,叶挽秋。这位是林见深。” ***愣了下,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他们。“叶老的孙女?都这么大了……”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深,“这位是?” “林正南的孙子。”林见深说。 房间里突然死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微微颤抖。他盯着林见深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坐吧。” 林见深和叶挽秋在床边椅子坐下。李姐把果篮放在桌上,退到门口守着。 “您知道我爷爷?”林见深问。 “知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正南,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有人放了火,想烧死林家所有人。” “谁?”林见深声音很平。 ***沉默了很久。“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我也会死。”***苦笑,“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天。” “您已经活到七十岁了。”林见深说,“比起我爷爷奶奶,我父母,您活得够久了。” ***身体一僵。 “赵爷爷,”叶挽秋轻声开口,“我们不是来逼您的。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林家四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真相……”***喃喃重复,“真相就是,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有些人为了权,什么都能舍。林正南挡了太多人的路,所以必须死。” “周明远是吗?”林见深问。 ***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见深说,“二十年前,周氏地产接手了林家大部分核心产业。林氏集团垮台后,周家是最大受益者。这不会是巧合。” ***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是,是周明远。但他不是主谋。” “主谋是谁?” “我不能说。”***摇头,“那个人……惹不起。” 林见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枚林家印章的彩色打印件,放大到清晰可见底部的刻字:“承天之命,再造乾坤”。 ***看到照片,瞳孔骤缩。他颤抖着手拿起照片,看了很久,老泪纵横。 “林家的印章……还在……”他哽咽,“正南兄……我对不起你……” “告诉我真相,”林见深说,“我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怎么保?” “用林家的方式。”林见深说,“您应该知道,林家当年能做到多大,靠的不仅仅是生意。” ***愣住,随即苦笑。“是啊……林正南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可最后不还是……” “因为信错了人。”林见深打断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良久,***开口:“主谋……姓顾。” 林见深身体微微一僵。 “京城,顾家。”***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顾家的老爷子,顾长山。二十年前,他想要林家的海外渠道,林正南不给。周明远是顾家在本地养的狗,负责动手。那场大火……是周明远派人放的。但背后,是顾长山的命令。” 叶挽秋脸色发白。“京城顾家……那个顾家?” “还有哪个顾家?”***苦笑,“能在京城立足百年,黑白通吃的,能有几个?” 林见深握紧拳头。爷爷信里说,小心周家,却没说顾家。为什么? “顾长山现在还在?”他问。 “在。”***说,“而且权势更盛。他儿子顾振国,现在“塔尖”某处居要职。孙女顾倾城,掌管顾家大半产业。周明远每年都要去京城给顾家‘上供’,不然周氏早就垮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深:“孩子,听我一句劝。顾家……你惹不起。放下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见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几个老人在散步,动作缓慢,像慢放的电影。 “放不下。”他说。 叶挽秋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叹一声。“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你去问周明远吧。不过,他不会说的。顾家的事,说出来就是死。” 林见深转身,看着他。“谢谢您。” ***摆摆手。“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今天说的话,就当没听过。” 三人离开房间。走廊里依旧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上车,驶出疗养院。一路上,没人说话。李姐专注开车,叶挽秋握着林见深的手,很紧。 回到市区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城市像苏醒的巨兽,睁开无数眼睛。 “送我回老宅。”叶挽秋突然说。 李姐从后视镜看了林见深一眼。林见深点头。 车转向,驶向叶家。快到林荫道时,叶挽秋松开林见深的手。 “顾家的事,爷爷知道吗?”她问。 “应该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不知道。”林见深说,“也许,他不想我送死。” 叶挽秋盯着他。“你会去京城吗?” “会。”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林见深看着窗外,“现在去,是送死。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再去。” 车停在叶家老宅门口。叶挽秋下车,走到林见深这边的车窗旁,弯腰看着他。 “林见深。” “嗯?” “答应我,”她声音很轻,但清晰,“别一个人扛。有我,有爷爷,有叶家。你不是一个人。” 林见深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好。”他说。 叶挽秋笑了,直起身。“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老宅。铁门缓缓关上。 车重新启动,驶向锦华苑。李姐从后视镜看了林见深一眼,欲言又止。 “李姐,”林见深开口,“有话就说。” “林先生,”李姐犹豫了一下,“顾家……真的惹不起。老爷这些年,一直在避着他们。周家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也是因为背后有顾家撑腰。” “我知道。” “那您还……”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退。”林见深说,“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 李姐沉默了。 车停在锦华苑楼下。林见深下车,上楼。开门进屋,客厅一片漆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加密应用,输入“顾长山”三个字。几秒后,信息跳出来: 顾长山,七十八岁,京城顾家掌门人。曾任“塔尖”某处要职,退居幕后二十年,但影响力依旧。儿子顾振国,现也挤身“塔尖位”某要职。孙女顾倾城,二十八岁,哈佛商学院毕业,现任顾氏集团CEO。顾家产业涉及地产、金融、能源、文化等多个领域,资产难以估量。与多个权贵家族有联姻关系,根系深厚。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四合院门口,目光锐利;一个中年男人在会议厅发言,气度沉稳;一个年轻女人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容貌绝美,眼神冰冷。 顾倾城。 林见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关掉应用。他走到书房,打开木盒,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爷爷说:必要时,去京城找姓顾的老人,给他看胎记,他会帮你。 姓顾的老人——顾长山。 可***说,顾长山是害林家的主谋。 到底谁在说谎? 林见深卷起左袖。手腕内侧,有一个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从小到大,他问过很多人这是什么,没人知道。爷爷只说,是胎记,别在意。 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他把袖子放下,收起信和印章。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疗养院里***流泪的脸,叶挽秋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眼神,顾倾城那张冰冷美丽的脸,爷爷信上最后那句话…… 最后,画面定格在二十年前那张报纸上:燃烧的大楼,浓烟滚滚。 他睁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挽秋的短信:“爷爷说要见你。现在。一个人来。” 林见深起身,下楼。没叫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叶家老宅。”他说。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凉意。城市在身后倒退,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车停在老宅门口。管家等在门口,看到他,微微躬身:“林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门开着。叶伯远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个木盒,盒子打开着,印章和信摆在桌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 林见深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说了?”叶伯远问。 “说了。” “顾家的事?” “嗯。” 叶伯远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您早就知道?” “知道。”叶伯远睁开眼,看着他,“但你爷爷不让我告诉你。他说,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自己会发现。如果没发现,就说明你还没准备好。” “为什么?” “因为顾家太强大。”叶伯远说,“告诉你,是害你。年轻气盛,容易冲动。冲动,就会死。” 林见深沉默。 “但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叶伯远说,“听到顾家的事,没有立刻说要报仇,而是先来问我。很好。” “我不是来问您该不该报仇的。”林见深说,“我是来问,爷爷信里说,让我去找顾长山,他会帮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伯远愣了一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你爷爷……真的这么写?” “嗯。” 叶伯远皱眉,沉思良久。“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爷爷到死都不知道顾长山是主谋。第二,”他顿了顿,“他知道,但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不知道。”叶伯远摇头,“你爷爷这个人,心思太深,有时候连我都猜不透。但他既然这么写,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信放下,看着林见深。“你打算怎么办?” “按爷爷说的做。”林见深说,“去京城,找顾长山。” “现在?” “不。等我准备好。”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自保,可以谈判,可以……”林见深顿了顿,“可以不被他们轻易捏死的时候。” 叶伯远笑了,很淡的笑。“你比你爷爷当年还冷静。他要是能像你这样,也许就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周家呢?”林见深问,“先动周家?” “可以。”叶伯远点头,“周家是顾家的狗,打狗看主人。但打好了,也能让主人忌惮。而且,”他顿了顿,“新区那个项目,下周开标。如果叶家拿下,周家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周明远会急,一急,就会犯错。”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叶伯远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当好学生,当好挽秋的未婚夫。周家的事,我来处理。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林见深看着他,几秒后,点头。 “好。” 叶伯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路还长。别急,一步一步走稳。林家能不能重建,在你。叶家能不能更上一层楼,也在你。我和挽秋,都会帮你。” “谢谢。” “不用谢。”叶伯远说,“这是叶家欠林家的。也是……我欠你爷爷的。”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挥挥手。“去吧。挽秋在楼上等你。” 林见深起身,走出书房。上楼,来到叶挽秋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很轻,是钢琴曲。 他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窗外是庭院夜景。叶挽秋坐在窗边的钢琴前,手指轻抚琴键,但没弹。她穿着睡裙,长发披散,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 “爷爷跟你说了?”她问。 “嗯。” “怎么说?” “让我等等。” 叶挽秋转头看他,笑了笑。“我就知道。爷爷总是这样,求稳。”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见深走过去坐下。床很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林见深,”叶挽秋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报仇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林见深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深潭。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两样都要。”林见深说,“报仇,和你。” 叶挽秋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真贪心。” “嗯。”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就说好了。两样都要。不准骗我。” 林见深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放在她背上。“不骗你。”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庭院里树影婆娑。 许久,叶挽秋轻声说:“林见深。” “嗯?” “吻我。” 林见深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颤抖,像在等待,又像在害怕。 他俯身,吻了下去。 很轻的一个吻,蜻蜓点水。但叶挽秋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随即软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许久,分开。两人都有些喘。叶挽秋脸很红,眼睛亮得惊人。 “盖章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从现在起,你真的是我的了。” 林见深看着她,抬手擦掉她唇上一点水光。“你也是我的。” 叶挽秋笑了,把头埋进他怀里。“嗯。”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城市灯火依旧,像永不熄灭的星河。 林见深抱着她,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收紧手臂。 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很暖。 第12章 第一夜 唇分开时,月光在叶挽秋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光点。她喘着气,脸颊绯红,手指还攥着林见深校服的衣襟,指节泛白。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见深松开环在她背后的手,坐直身体。两人之间拉开了十几公分的距离,但刚才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唇上,灼热,清晰。 叶挽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初吻?” 林见深看着她,没回答。 “我的初吻。”叶挽秋说,眼睛亮得惊人,“感觉……还不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睡裙下微微起伏。“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的初吻会是在十七岁,在一个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一个……转学生。” “后悔吗?”林见深问。 叶挽秋转过身,倚着窗框,歪头看他。“后悔什么?后悔吻你?还是后悔和你绑在一起?” “都有。” “都不后悔。”她说,语气很淡,但坚定,“吻你,是因为我想。和你绑在一起,是因为我愿意。”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睡裙的丝绸面料泛着柔滑的光泽。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美丽,脆弱,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见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叶挽秋。”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你会原谅我吗?” 叶挽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出轨,不行。如果是杀人放火……”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原因,然后我们一起处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未婚夫啊。”叶挽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未婚夫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当然,前提是你别做对不起我的事。” 林见深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红得像刚熟透的樱桃。 他又吻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更深。叶挽秋“唔”了一声,身体软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里。吻里带着青涩的急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慌乱——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所以要抓紧,要留下印记。 许久,分开。两人都喘着气。 叶挽秋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林见深,你是不是练过?” “练过什么?” “接吻。” “……没有。” “那怎么这么会?” 林见深沉默了一下。“本能。” 叶挽秋笑出声,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你本能不错。”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林见深走过去坐下。床很软,弹簧轻微下陷。两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晚上,别走了。”叶挽秋说,声音很轻。 林见深转头看她。 “不是那个意思。”叶挽秋脸红了,“我是说……太晚了,外面不安全。周家可能派人盯着。你睡客房,我让李姐收拾好了。” “嗯。” “另外,”叶挽秋顿了顿,“爷爷说,以后我们最好住在一起。锦华苑那边,明天我会让人把我的东西搬过去一部分。表面上是同居,实际上……更方便互相照应。” 林见深点头。“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市中心钟楼的整点报时,凌晨一点。 “困吗?”叶挽秋问。 “不困。” “我也是。”她侧过身,面对他,“那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叶挽秋想了想,“比如……你小时候的事?你父母的事?” 林见深沉默。 叶挽秋立刻摆手:“不想说就不说。那我们聊聊别的。比如……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书?这些总可以说吧?” “黑色。都可以。《时间简史》。”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叶挽秋哭笑不得,“那我先说。我喜欢酒红色,喜欢吃甜食,喜欢读诗。最喜欢的诗人是聂鲁达,最喜欢的一句是‘我爱你,像爱恋某些阴暗的事物,秘密地,介于阴影与灵魂之间’。”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除了黑色和物理书?” 林见深想了想。“星星。” “星星?” “嗯。小时候在孤儿院,晚上睡不着,就爬到天台上看星星。看久了,会觉得它们离得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他顿了顿,“但其实很远。” 叶挽秋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那以后,我陪你一起看。”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叶挽秋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我好像有点困了……” “去睡吧。” “你呢?” “我坐一会儿。” “不行,你得睡。”叶挽秋站起来,拉着他往门外走,“客房在这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睡衣在衣柜里。浴室里有洗漱用品。明天早上七点,李姐会叫我们起床。” 她把他推进客房,在门口挥挥手:“晚安,林见深。” “晚安。” 门关上。林见深站在原地,打量这个房间。比锦华苑的客房小一些,但布置得更温馨。淡蓝色的墙壁,米色窗帘,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聂鲁达诗选》。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叶家后院,有假山池塘,月光下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更远处,是围墙,围墙外是街道,空无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去浴室洗漱。牙刷是新的,毛巾是新的,睡衣也是新的——深蓝色,棉质,尺寸刚好。他换上睡衣,走到床边躺下。 床很软,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叶挽秋吻他时的眼神,她眼睛里碎成千万片的月光,她说“我爱你,像爱恋某些阴暗的事物”时的声音。 还有——爷爷信上的字,顾长山那张锐利的脸,周子涵冰冷的笑容。 纷乱,但清晰。 凌晨三点,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很轻,但林见深立刻分辨出来。不止一个人,三个,或者四个。落地很稳,像是训练过的人。 他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走廊里,脚步声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朝这边走来。 不是叶挽秋的房间方向,是他的客房。 林见深后退一步,扫视房间。没有武器。书桌上有台灯,很重,可以砸。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可以摔碎当利器。衣柜……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门把手轻轻转动——没锁。对方动作很慢,几乎无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握着什么,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是刀。 林见深侧身躲到门后。门被完全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极快,直奔床边。看到床上没人,黑影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林见深从门后闪出,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右肘猛击对方后颈。黑影闷哼一声,软倒下去,刀脱手落地。 林见深捡起刀,反握在手,闪到门边。外面还有两个人,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看到同伴倒地,立刻挥拳。林见深侧身避开,刀尖划过对方手臂,带出一道血线。那人痛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林见深抬腿踢在他膝窝,那人跪倒在地。 第二个已经冲到面前,手里也握着刀,直刺林见深胸口。林见深不退反进,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刀同时刺出——不是要害,是肩膀。刀尖刺入肌肉的触感清晰传来,对方身体一僵。林见深抽刀,膝盖顶在他腹部,那人弯腰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个人都失去了行动力。 林见深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走到墙边,打开灯。 灯光亮起。地上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他蹲下,扯开其中一人的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疤。 “谁派你们来的?”林见深问,声音很冷。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林见深把刀尖抵在他喉咙上。“最后一次。谁?” “周……周少……”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子涵?” 那人点头。 林见深收起刀,站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叶伯远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叶伯远厉声问。 “周子涵派来的。”林见深说,把刀递给叶伯远身后的人,“三个人,都是练过的。” 叶伯远看着地上三个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拖下去,问清楚。然后处理掉。” 几个人上前,把三个黑衣人拖出去。很快,房间里只剩下林见深和叶伯远。 “你没受伤?”叶伯远打量林见深。 “没有。” 叶伯远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周子涵这是狗急跳墙了。看来新区的项目,他是真的急了。” “他想杀我?” “不是杀,是抓。”叶伯远说,“刚才我的人审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你,带到郊区一个仓库。周子涵想用你威胁我,放弃新区项目的竞标。” 林见深皱眉。“那为什么不直接对你下手?” “对我下手动静太大,容易暴露。”叶伯远转过身,看着他,“对你下手,可以伪装成绑架案或者意外。就算失败了,也能推到刘建军或者王建国头上——毕竟你有仇家。” “现在怎么办?” “现在,”叶伯远冷笑,“周子涵给了我一个把柄。私闯民宅,持械伤人,够他喝一壶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周家要个说法。”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深:“不过在那之前,你和挽秋得换个地方住。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儿?” “我在城南有套别墅,安保更严密。”叶伯远说,“明天你们就搬过去。还有,以后上学放学,我会多派几个人跟着。周子涵这次失败,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深点头。 叶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去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快安静下来。 林见深关上门,走到浴室洗手。手上的血很快被冲掉,但那股血腥味好像还留在鼻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 换掉沾血的睡衣,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早晨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见深睁开眼睛,起身开门。叶挽秋站在门外,已经换好校服,马尾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的事,爷爷告诉我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没受伤吧?” “没有。”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 “我早上起来才知道……”她声音有些抖,“要是你出事……” “没事。”林见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三个而已。” 叶挽秋抬起头,眼圈红了。“三个而已?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爷爷说,是周家养的专业打手,手上都有人命的!” “那不也倒下了。” 叶挽秋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情绪。“赶紧洗漱,吃早饭。爷爷在等我们。” 早餐桌上,叶伯远脸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他看了一眼林见深,点点头。 “昨晚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他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周明远今早给我打电话,说是个误会,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他会处理。我说,行,那我也处理一下我这边的人。” 他顿了顿,放下刀叉,看向林见深:“周子涵今天会离开本市,去国外‘度假’三个月。周明远保证,这三个月内,周家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三个月后呢?”叶挽秋问。 “三个月后,新区的项目已经尘埃落定。”叶伯远说,“到时候,周家有没有精力找麻烦,还不一定。”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吃完去上学。李姐会送你们,另外还有两辆车跟着。放学直接回城南别墅,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爷爷,”叶挽秋叫住他,“那你呢?” “我去周家喝茶。”叶伯远笑了笑,笑容很冷,“顺便,谈谈‘误会’的赔偿问题。” 他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渐远。 叶挽秋看向林见深,压低声音:“爷爷生气了。我很少见他这样。”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周家,怕爷爷,怕……这一切。”叶挽秋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好像踩在一张网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林见深看着她。“那就抓紧我。” 叶挽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吃完早饭,两人上车。今天李姐开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前后各有一辆轿车跟着,里面坐着四个保镖。 车驶向学校。一路上,叶挽秋都在看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林见深问。 “学校论坛。”叶挽秋把手机递过来,“有人发了昨晚的照片。” 林见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照,角度刁钻,拍的是他和叶挽秋在叶家别墅门口接吻的画面——月光下,两人拥吻,画面居然有些唯美。 标题是:“实锤!叶挽秋与转学生深夜拥吻,婚约实锤!” 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真的亲了!” “角度好像偶像剧……” “所以婚约是真的?不是炒作?” “林见深到底什么来头?” “之前不是有人说他是孤儿吗?怎么攀上叶家的?” “肯定是真爱啊!不然叶挽秋怎么会……” 林见深把手机还给她。“谁拍的?” “不知道。”叶挽秋摇头,“但肯定是昨晚在叶家外面蹲点的人。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周家派来盯梢的。” “会有什么影响?” “好的影响是,婚约做实,那些说你是小白脸、攀高枝的谣言会不攻自破。”叶挽秋说,“坏的影响是,你会更出名,更多人会盯着你,挖你的背景。”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怕吗?” “不怕。” 叶挽秋笑了。“我也不怕。”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今天校门口格外热闹,看到他们的车,很多人举起手机拍照。李姐先下车,打开车门,林见深和叶挽秋先后下来。 闪光灯不停闪烁。有人大声问:“林同学,昨晚的照片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在交往?” 林见深没回答,拉着叶挽秋的手,径直朝教学楼走去。保镖挡开记者和围观人群,开辟出一条路。 走进教学楼,喧嚣被隔在身后。但走廊上,所有学生都在看他们,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看,就是他们……” “昨晚的照片你看到了吗?好浪漫……” “叶挽秋真的喜欢他啊……” “林见深到底有什么魅力?” 林见深目不斜视,走到教室门口。沈微等在那里,看到他们,立刻跑过来。 “林见深!你看到论坛了吗?”他压低声音,“照片都传疯了!你们真的……那个了?” 叶挽秋松开林见深的手,对沈微笑了笑:“是真的。怎么了?” 沈微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恭喜!” “谢谢。”叶挽秋说,转身进了自己班教室。 林见深也走进七班。全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来。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牛逼啊兄弟!叶挽秋你都拿下了!昨晚那张照片,拍得跟电影似的!” 林见深没说话。 “不过你要小心。”同桌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子涵今天没来学校。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被家里禁足了。反正……周家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了。”林见深说。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课时,眼神几次飘向林见深,欲言又止。下课铃响,老师走到他桌前。 “林见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在。数学老师关上门,看着他。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她说,语气严肃,“你打架的事,还有你和叶挽秋的事,现在全校都在议论。作为你的老师,我想提醒你,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不要分心太多。” “嗯。” “另外,”数学老师顿了顿,“下周的全国数学联赛,学校推荐你参加。这是保送名校的好机会,我希望你认真准备。” “好。” “还有,”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这是清华大学暑期夏令营的推荐表。名额有限,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如果能通过考核,有机会提前拿到保送资格。” 林见深接过表格。“谢谢老师。” “不用谢。”数学老师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聪明要用在正道上。叶家那样的豪门,水很深。你年纪还小,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拍了拍林见深的肩膀:“去吧。” 林见深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叶挽秋等在那里。 “老师找你什么事?” “数学联赛,还有清华夏令营。” 叶挽秋眼睛一亮:“好事啊!你要参加吗?” “嗯。” “那我也参加。”叶挽秋说,“夏令营我去年就去过了,今年再去一次,陪你。”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文,林见深听得认真。叶挽秋在他旁边,用手机处理学生会的工作,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中午,两人在二楼食堂吃饭。今天食堂里人特别多,很多人偷偷看他们,但没人敢靠近。沈清歌端着餐盘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同学,叶学姐。”她小声打招呼。 “清歌啊,坐。”叶挽秋笑,“今天食堂人真多。” “都是来看你们的。”沈清歌脸红了,“论坛上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笑了:“我也觉得。” 沈清歌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林同学,我哥哥说……周子涵出国了。但他走之前,找过我哥哥。” 林见深抬起头。“找你哥哥·干什么?” “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沈清歌声音更低了,“问你在孤儿院的事,问你来一中之前在哪里上学,还问……问你和叶学姐是怎么认识的。” “你哥哥怎么说的?” “我哥哥说不知道。”沈清歌说,“但周子涵不信,还威胁他。所以我哥哥让我告诉你,小心点。周子涵可能在查你的底细。” 林见深点头。“知道了。谢谢你哥哥。” “不用谢。”沈清歌顿了顿,“林同学,你……你真的是孤儿吗?” 空气突然安静。叶挽秋也看向林见深。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是。” 沈清歌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 吃完饭,沈清歌先走了。叶挽秋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喜欢你。” 林见深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叶挽秋笑,“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喜欢你的人越多,说明我眼光越好。”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放学时,李姐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着,前后两辆保镖车也准备好了。 上车,驶向城南。车程比平时长,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别墅在城南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带庭院,围墙很高,门口有保安亭。车驶入庭院,铁门缓缓关上。 别墅内部装修现代,黑白灰主色调,很简洁。李姐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然后说:“老爷吩咐了,三楼是你们的房间。林先生住东侧,小姐住西侧。书房在二楼,健身房在地下室。三餐有厨师准备,出门必须带保镖。” “知道了。”叶挽秋说,“李姐,你去忙吧。” 李姐离开后,叶挽秋拉着林见深上三楼。东侧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庭院和远处的山景。衣柜里已经挂满了衣服,从校服到休闲装到正装,一应俱全,尺码都合适。 “爷爷准备的。”叶挽秋说,“连内裤袜子都买了,真是……” 她没说下去,脸有点红。 林见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有泳池,有草坪,有花圃。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闪着红光。 “这里很安全。”叶挽秋走到他身边,“围墙通电,监控无死角,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周家的人进不来。” “嗯。” “但是,”叶挽秋转身,看着他,“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周家的事,必须解决。” “会的。”林见深说。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这种时候,你从来不说‘别担心’,也不说‘我会保护你’。你只说‘会的’,两个字,但让人特别安心。”她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去收拾房间了,晚饭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林见深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影子”,标题是“周氏地产深度调查报告”。 点开。文件很大,几百页。他快速浏览,重点看二十年前的部分。 报告显示,二十年前林家大火后三个月,周氏地产收购了林氏集团旗下三家核心子公司,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收购资金来自一家海外银行,开户人信息不明。同年,周明远在瑞士银行开了个人账户,存入五千万美元。这笔钱的来源,报告里打了个问号。 继续往下翻。十年前,周氏地产参与新区开发,中标后,项目负责人离奇死亡,警方定性为意外。五年前,周氏竞争对手公司财务总监跳楼自杀,死前留下遗书说被周家威胁。三年前…… 林见深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周家的底子,果然不干净。但还不够——这些顶多让周明远坐几年牢,动摇不了周家的根基。要彻底扳倒周家,需要更致命的证据。 比如,和顾家的关联。 他重新打开文件,搜索“顾”字。跳出十几条记录,但都是零星提及,没有实质性·关联。顾家做事,果然谨慎。 窗外天色渐暗。庭院里的路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手机震了一下。叶伯远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新区项目开标。你和挽秋跟我一起去。穿正式点。” 林见深回:“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庭院静谧安宁,但围墙外的世界,暗流汹涌。 明天,会是第一场正式交锋。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转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澡。 路过走廊时,西侧房间的门开着,叶挽秋正在里面整理衣服。看到他,她招手:“林见深,过来帮我看看,明天穿哪件好?” 林见深走进去。房间里堆着好几个行李箱,衣服摊了一床。叶挽秋手里拿着两套衣服,一套黑色西装套裙,一套深蓝色连衣裙。 “哪件?”她问。 “黑色。” “为什么?” “正式,有气势。” 叶挽秋笑了:“那就黑色。” 她把衣服挂好,转身看着他:“你明天穿什么?” “西装。” “我看看。” 林见深带她去自己房间。衣柜里挂着三套西装,黑色、灰色、深蓝色。叶挽秋选了黑色。 “跟我配。”她说。 选好衣服,两人下楼吃饭。厨师已经准备好晚餐,四菜一汤,精致可口。吃饭时,叶挽秋说起学校的事,说起学生会的烦恼,说起沈清歌那个丫头…… 林见深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吃完饭,叶挽秋说想去游泳。林见深陪她到庭院。泳池水很清,在灯光下泛着蓝光。叶挽秋换好泳衣跳下水,像一尾灵活的鱼。林见深坐在池边的躺椅上,看着她游。 游了几圈,叶挽秋游到池边,趴在岸上,仰头看他:“你不下来?” “不会游泳。” “真的假的?” “真的。” 叶挽秋笑了:“那我教你。” 她爬上岸,水珠从她身上滚落,在灯光下闪着光。她走过来,拉起林见深的手:“来,很简单的。” 林见深被她拉到浅水区。水很凉,漫过小腿。叶挽秋站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他的手臂:“放松,先学浮起来。” 林见深吸了口气,身体后仰。水托起身体,失重感传来。叶挽秋的手稳稳托着他,声音很轻:“对,就这样,放松……” 月光下,她的脸很近,眼睛很亮。水波荡漾,两人的倒影碎成一片片光斑。 许久,林见深站起来。叶挽秋松开手,笑:“你看,很简单吧?” “嗯。” “下次教你换气。” 两人上岸,裹着浴巾回屋。李姐已经准备好热牛奶,放在客厅茶几上。 “喝了再睡。”叶挽秋说,递给他一杯。 两人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牛奶。电视开着,无声地播放夜间新闻。屏幕上是新区项目的报道,镜头扫过周明远的脸,他正在接受采访,笑容满面。 叶挽秋关掉电视。 “明天,爷爷会赢吗?”她问。 “会。”林见深说。 “这么确定?” “嗯。” 叶挽秋靠在他肩膀上。“那就好。” 牛奶喝完,两人上楼。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回房。 林见深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计划:开标现场,周明远的反应,叶伯远的应对,还有——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该怎么走。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影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小心。” 林见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怎么了?” “顾家有人来本市了。顾倾城。明天到。” 林见深坐起来。“目的?” “不明。但时间点太巧,可能跟新区项目有关。”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 顾倾城。 他想起资料里那张冰冷美丽的脸。 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最深时,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火,有烟,有爷爷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还有一双眼睛,冰冷,美丽,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倾城的眼睛。 第13章 顶层套间 凌晨四点,林见深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庭院路灯的微光。他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庭院里一切如常。泳池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草坪上的自动喷淋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空气中弥漫。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见深盯着围墙东南角的那棵树。树影在夜风中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比五分钟前偏了十五度——有人从那里翻墙进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昨晚从黑衣人手里缴获的刀——刀不长,但刃口锋利。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清醒。 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走廊里很安静。别墅的隔音做得很好,听不到任何动静。但直觉告诉他,有人上来了。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走廊空荡,壁灯的光昏黄暗淡。对面叶挽秋的房间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 脚步踩在地毯上的轻微摩擦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三个,不,四个。动作比昨晚那三个更专业。 林见深退回房间,把门虚掩,自己闪身到衣柜侧面。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间里物品的轮廓。 门把手转动了。非常缓慢,几乎无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停住。几秒后,继续推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迅捷,直扑床边——发现没人,立刻转向衣柜。就在这一瞬间,林见深动了。 刀光一闪,不是劈砍,是刺。刀尖精准刺入对方大腿外侧——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一条腿瞬间失去力量。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林见深已经绕到他身后,刀柄猛击后颈,那人软倒下去。 第二个黑影冲进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过金属光泽——是枪。林见深侧身翻滚,枪声响起,装了***,闷响,子弹打在墙上。他翻滚到书桌下,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砸过去。 对方侧头避开,烟灰缸砸在门上,碎裂。林见深趁机扑出,左手扣住对方握枪的手腕,右手刀刺向对方肘关节。刀刃刺入,对方手一松,枪掉在地上。林见深抬膝顶在他腹部,趁他弯腰,刀柄再次猛击后颈。 第二个倒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剩下两个冲了进来。林见深捡起地上的枪,对准门口,压低声音:“别动。” 两人停在门口,看清房间里的景象——两个同伴倒地,林见深持枪指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林见深问。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扑向两侧,想找掩体。林见深开枪——不是打人,打的是他们脚边的地板。子弹嵌进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动作僵住。 “最后一次,”林见深说,“谁派你们来的?” 左边那个开口,声音嘶哑:“顾小姐。” 林见深瞳孔一缩。“顾倾城?” 对方点头。 “目的?” “请林先生去一趟。” “这么请?” “顾小姐说……不管用什么方法。”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她在哪儿?” “市中心,君悦酒店,顶层套房。”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姐带着两个保镖冲上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脸色大变。 “林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放下枪,“把这几个人带走,问清楚。别惊动叶挽秋。” 保镖迅速处理现场,把四个昏迷的人拖走,清理血迹。李姐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是我的失职,安保系统被黑了,监控全部瘫痪……” “不怪你。”林见深说,“顾家要动手,防不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 “顾倾城来了。”他说。 李姐身体一颤:“顾家那位大小姐?她亲自来了?” “嗯。”林见深转身,“准备车。我要去见她。” “现在?” “现在。” “可是林先生,这太危险了!顾倾城那个人……”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林见深打断她,“躲着没用。她既然找上门了,就得见。” 李姐咬了咬嘴唇:“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叶挽秋。”林见深顿了顿,“别告诉她我出去了。就说我早起锻炼。” 李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深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林见深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运动装。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他戴上,表面看起来很普通,但表盘侧面有六个微型按钮。 他下楼,走出别墅。庭院里,车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平时那辆SUV,而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普通。司机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平头,眼神锐利。 “林先生。”司机点头,“李姐吩咐我送您。” “知道去哪儿吗?” “君悦酒店。” 林见深上车。车驶出庭院,汇入凌晨空荡的街道。 路上,他拿出手机,给“影子”发了条加密信息:“顾倾城在君悦酒店顶层。我需要知道她房间的布局,安保情况,以及她这次来带了什么人。” 几分钟后,回复:“正在查。十分钟后给您。” 林见深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城市在黎明前最安静,街道空荡,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路灯还未熄灭,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昏黄。 车停在君悦酒店门口。林见深下车,走进大堂。凌晨五点半,大堂里只有两个清洁工在拖地,前台值班人员趴在桌上打盹。 他没去前台,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设备——黑色的,像车钥匙——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顶层,按钮亮起。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见深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叮”一声,顶层到了。门打开,外面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宽敞的玄关,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在电梯口,看到他,立刻上前。 “林先生?”其中一人问,语气很客气,但眼神警惕。 “是。” “顾小姐在等您。请跟我来。” 林见深跟着他们走过玄关,穿过一道双开门,进入客厅。客厅极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外面是城市天际线,晨曦初现,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橙红。 顾倾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装,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那张脸和资料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真人更冷。皮肤极白,眉眼锐利,嘴唇涂着正红色口红。她打量林见深,目光像手术刀,一寸一寸剖开。 “林见深。”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冰面裂开,“久仰。” 林见深站在原地,没说话。 顾倾城笑了笑——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大理石茶几。 “喝茶吗?”顾倾城问,自顾自倒了杯茶,“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新茶。” “不用。” 顾倾城也不勉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她问。 “请?”林见深看了眼客厅角落里站着的四个保镖,“顾小姐的请法,很特别。” 顾倾城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昨晚那四个废物,是我送的见面礼。想试试你的身手。结果让我很满意——只用了三十七秒,放倒两个,缴械一个,还逼问出了我的位置。比我想象的强。” “过奖。” “不是夸奖,是事实。”顾倾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看了你的资料。孤儿院长大,成绩优异,身手不凡,一个月前突然成为叶家准女婿。很精彩的故事。但我不喜欢故事,我喜欢真相。” 她盯着林见深的眼睛:“你是谁?” “林见深。” “林正南的孙子?” “是。” “林正南死了二十年了。”顾倾城靠回沙发背,“林家也早就没了。你突然冒出来,是想干什么?复仇?重建林家?还是……”她顿了顿,“想分一杯羹?” “顾小姐觉得呢?” “我觉得,”顾倾城目光锐利,“你是来复仇的。而且,你找到了靠山——叶家。叶伯远那个老狐狸,把你当枪使,让你对付周家,他坐收渔利。对不对?” 林见深没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顾倾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周家是我顾家养的一条狗。打狗要看主人。你动了周家,就是动了我顾家的面子。” 她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但我这个人,不喜欢养不听话的狗。周明远最近有点飘了,以为翅膀硬了,想单飞。给他点教训,也好。” 林见深看着她。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顾倾城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你继续对付周家,我不仅不拦你,还会帮你。但事成之后,周家留下的地盘和资源,我要七成。” “剩下三成呢?” “给你。”顾倾城说,“三成,足够你重建林家,也足够你在叶家站稳脚跟。叶伯远那个老狐狸,嘴上说把孙女嫁给你,实际上只给了你百分之五的股份吧?三成周家的资产,比他给的,多得多。”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条件?” “聪明。”顾倾城赞赏地点头,“条件很简单:第一,事成之后,你和你的人,退出本地,去别的地方发展。第二,叶家的新区项目,你要想办法让它流产。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我要叶伯远的命。”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城市开始苏醒。 “做不到。”林见深说。 顾倾城挑眉:“哪条做不到?” “第三条。” “哦?”顾倾城笑了,“叶伯远对你这么好,你舍不得?” “他对我有恩。” “恩情?”顾倾城嗤笑,“商场上讲恩情,幼稚。林见深,我看你是个人才,才给你这个机会。别不识抬举。” 林见深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站住。”顾倾城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四个保镖立刻上前,堵住门口。 林见深回头看她。“顾小姐想强留我?” “不是强留,是请你再多坐一会儿。”顾倾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等天亮了,我让人送你回去。顺便,给叶伯远带个话: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的诚意。否则,”她放下茶杯,“叶家就不只是损失一个项目那么简单了。” 林见深看着那四个保镖。都练过,身手不错,但比昨晚那四个强不了多少。如果硬闯,有七成把握能出去。但代价会很大。 他重新坐下。 顾倾城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喝茶吧,茶凉了。” 林见深没碰茶杯。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脑子里快速计算。顾倾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周家只是棋子,她真正的目标是叶家——或者说,是叶家手里的新区项目。 那个项目,到底藏着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很轻微,但顾倾城注意到了。 “有人找你?”她问。 “闹钟。”林见深说,“该晨练了。” 顾倾城笑了:“你还真是镇定。我喜欢。”她挥挥手,示意保镖退下,“行了,不耽误你晨练。记住我的话:三天。三天后,如果叶伯远没有表示,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她站起来,走到林见深面前,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告诉你爷爷在天之灵,顾家欠林家的,我会还。但前提是,你够聪明。” 说完,她直起身,恢复那副冷艳的模样。“送客。” 保镖让开路。林见深起身,走向门口。经过顾倾城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见深,”她盯着他的眼睛,“别让我失望。” 林见深抽回手,没说话,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手腕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痕。 走出酒店,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流渐密,早高峰开始了。那辆黑色轿车还等在路边,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开门。 上车,关门。车驶入车流。 “林先生,直接回去吗?”司机问。 “嗯。” 路上,林见深拿出手机,看到“影子”发来的信息:“君悦酒店顶层套房是顾倾城长期包租的,安保系统独立,有十二个保镖轮班,全部配枪。她这次带了八个心腹过来,其中两个是退伍特种兵。另外,她昨天下午抵达后,见了周明远,谈话内容不详,但周明远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林见深回:“知道了。继续盯着。” 车驶回城南别墅。李姐等在门口,看到他,松了口气。 “您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下车,“叶挽秋呢?” “还在睡。我按您说的,告诉她您去晨练了。” 林见深点头,走进别墅。上楼,经过叶挽秋房间时,门开了。叶挽秋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揉着眼睛走出来。 “你回来了?”她声音带着睡意,“晨练这么早?” “嗯。”林见深看着她,“怎么醒了?” “做了个噩梦。”叶挽秋打了个哈欠,“梦见你被一群黑衣人抓走了。” 林见深心脏微微一紧。“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枪去救你,把他们都打倒了。”叶挽秋笑了,“是不是很傻?” “不傻。”林见深说,“去睡吧,还早。” “睡不着了。”叶挽秋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陪我看日出?” 两人上到天台。天台上有个小花园,藤椅,茶几。东方天际,太阳刚刚露出一点金边,云层被染成橙红色。 叶挽秋裹着毯子,蜷在藤椅里。林见深坐在她旁边。 “林见深,”叶挽秋看着日出,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不会让你离开。”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叶挽秋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这么自信?” “嗯。”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希望没有如果。”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城市。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开始转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开标,”叶挽秋说,“爷爷会赢吗?” “会。” “你这么确定?” “顾倾城来了。”林见深说,“她不想让周家赢,也不想让叶家赢。她想让项目流产,然后自己接手。” 叶挽秋身体一僵。“顾倾城?她亲自来了?” “嗯。今早见的。” “她说什么了?” “要合作。她帮我搞垮周家,我要帮她杀了你爷爷。” 叶挽秋猛地坐直身体,毯子滑落。“你答应了?” “没有。” 她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苍白。“那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叶挽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我们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林见深反握住她的手。“嗯。” 手机响了。是叶伯远。 “见深,准备一下,九点出发去开标现场。”叶伯远声音平静,“顾家那位大小姐来了,今早到的。这场戏,好看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叶挽秋看着他。“爷爷知道了?” “嗯。” “那他……” “他有准备。”林见深说,“我们也该准备了。” 两人下楼,各自回房换衣服。林见深穿上那套黑色西装,叶挽秋换上黑色西装套裙。镜子前,两人并肩站着,像要去参加葬礼。 九点整,李姐敲门。“车准备好了。” 下楼,上车。今天开的是车队,三辆车,前后都是保镖车。叶伯远已经在中间那辆加长林肯里等着,看到他们,点点头。 “顾倾城找你了?”他问林见深。 “找了。” “怎么说?” “要合作,条件是你死。” 叶伯远笑了,笑声很冷。“这丫头,比她爷爷还狠。” 车启动,驶向市中心的招标中心。 “新区项目,”叶伯远说,“表面上是商业地产开发,实际上是未来五年的城市核心规划。谁拿下,谁就能掌控这座城市未来五年的经济命脉。周家想要,叶家想要,顾家也想要。” 他顿了顿:“但顾家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扶植周家。现在周家不听话了,她就亲自下场。今天这场开标,不会平静。” “您准备了什么?”叶挽秋问。 “准备了该准备的。”叶伯远看向林见深,“见深,我要你记住: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保住挽秋。其他的,交给我。” 林见深点头。 车在招标中心门口停下。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车门。保镖先下车,隔开人群,叶伯远率先下车,叶挽秋挽着他的手臂,林见深跟在后面。 闪光灯疯狂闪烁。 “叶董!对今天的开标有信心吗?” “叶小姐,听说您和这位林同学已经订婚了,是真的吗?” “林同学,作为叶家准女婿,您会参与叶氏集团的经营吗?” 叶伯远面带微笑,对记者点头致意,但不回答任何问题。一行人快步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参与投标的企业代表,后排是媒体和观摩嘉宾。周明远坐在左侧第一排,看到他们进来,脸色阴沉。 叶伯远带着他们在右侧第一排坐下。刚坐定,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顾倾城来了。 她今天换了身酒红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妆容精致。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聚焦过去。她微笑着,对众人点头,径直走到最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就在叶伯远正对面。 坐下时,她看了林见深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林见深面无表情。 九点半,开标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宣读规则,然后开始拆封投标文件。 一家,两家,三家……报价陆续公布。周氏地产的报价低于叶氏集团百分之三,但技术方案评分略低。总分咬得很紧。 最后一家的文件拆封——是顾氏集团控股的一家子公司,报价低得离谱,技术方案却是最优。 全场哗然。 主持人宣布暂停,评委团要闭门讨论。 等待的间隙,顾倾城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经过叶伯远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叶老,承让了。” 叶伯远微笑:“顾小姐客气。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顾倾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林见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影子”发来的消息:“顾倾城那家子公司的技术方案,用的是叶氏三年前被盗的那套设计方案。证据已经发到你邮箱。” 林见深把手机递给叶伯远。 叶伯远看了一眼,脸色不变,但眼神冷了。他叫来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匆匆离开。 二十分钟后,评委团重新入场。主持人脸色凝重,宣布:“经核实,三号投标方(顾氏控股子公司)的技术方案存在知识产权争议,取消其投标资格。本次中标方为——叶氏集团!” 掌声响起。周明远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顾倾城依旧面带微笑,但眼神冷得像冰。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叶伯远身边时,又停了一下。 “叶老好手段。”她说,“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随时奉陪。”叶伯远微笑。 顾倾城走了。周明远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拂袖而去。 记者围上来,叶伯远从容应对。叶挽秋松了口气,握紧林见深的手。 “我们赢了?”她小声问。 “暂时。”林见深说。 回程车上,叶伯远闭目养神。快到别墅时,他睁开眼,对林见深说:“顾倾城不会罢休。三天内,她一定会动手。” “我知道。” “挽秋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在家待着。”叶伯远说,“见深,你陪我演场戏。” “什么戏?” “引蛇出洞。”叶伯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她想要我的命,那就给她个机会。” 车驶入庭院。铁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但林见深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约法三章 车驶入庭院,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某种终结符。叶伯远没有下车,手指在膝头轻敲,目光透过车窗望向主宅方向,片刻后开口:“明天开始,挽秋不去学校了。” 副驾驶的林见深侧过脸。 叶挽秋在后座坐直身体:“爷爷!” “在家待着。”叶伯远语气不容置喙,视线落到林见深侧脸上,“你也不去。” “我需要一个理由。”林见深说。 “理由就是顾倾城。”叶伯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今天在会场没占到便宜,三天之内必有动作。学校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太容易下手。” 李姐撑着伞等在车外。叶伯远下车,伞面倾斜遮住他头顶,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见深,跟我来书房。” 林见深下车。叶挽秋要跟,叶伯远抬手制止:“你回房间。” “可是——” “没有可是。” 叶挽秋咬住嘴唇,看向林见深。林见深对她轻轻点头,转身跟上叶伯远。 书房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叶伯远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昏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看看。” 林见深拿起。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条款,手写,字迹遒劲。内容只有三条: 一、即日起,林见深享有叶氏集团决策层旁听权,重大事项有一票否决权。 二、叶家所有安防力量由林见深统一调度,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三、若叶伯远发生意外,林见深为叶挽秋第一顺位监护人,代持其名下全部股份直至其年满二十五岁。 落款处已经签了叶伯远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这是什么意思?”林见深抬眼。 “字面意思。”叶伯远在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顾倾城要我的命,我不会坐以待毙。但凡事有万一。万一我真出了事,挽秋不能没人护着。” “叶家其他人——” “叶家其他人?”叶伯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我那个儿子,挽秋她爸,眼里只有他的画廊和那些艺术品。我大哥那一支,个个盯着家产,挽秋要是落他们手里,骨头都剩不下。” 他身体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只有你。林家没了,你无牵无挂,跟叶家其他人没利益纠葛。而且你够狠,够聪明,最关键的是——你对挽秋有真心。” 林见深看着那三条款项。“一票否决权,安防调度权,还有监护权。给我这么多,不怕我反咬叶家一口?” “怕。”叶伯远坦诚,“但我更怕挽秋以后孤苦无依。两害相权,我选你。”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雨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顾倾城那边,”林见深放下文件,“您打算怎么应对?” “演场戏。”叶伯远靠回椅背,“她不是想要我的命吗?给她机会。” “诱饵?” “对。三天后,我会去城西的疗养院看望老友——***。路线会‘不小心’泄露出去。”叶伯远顿了顿,“顾倾城一定会动手。我要你在她动手的时候,抓住她。” “活捉?” “最好活捉。死了也行,但要留证据,能指向顾家的证据。”叶伯远盯着他,“敢接吗?” 林见深沉默。雨声中,书房里只有台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 “我需要人手。”他说。 “李姐会配合你。叶家养的人,你随便用。” “武器呢?” “库房里有,自己去挑。”叶伯远拉开另一个抽屉,扔出一串钥匙,“地下二层,密码7682。记住,顾倾城身边至少有八个专业保镖,可能更多。她本人也不是善茬,练过。” 林见深接过钥匙。“她如果不上钩呢?” “她会上钩。”叶伯远肯定,“顾倾城这个人,骄傲,自负,喜欢亲自收网。这种机会,她不会放过。” “风险很大。” “所以我才把挽秋托付给你。”叶伯远看着他,目光深重,“如果成功了,顾家短时间内不敢再动叶家。如果失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见深把钥匙揣进口袋。“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林见深问,“您完全可以从叶家旁支里选个人,或者培养心腹。为什么选我这个外人?” 叶伯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渐小,雷声远去。 “因为你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林正南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我本来也该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林见深:“那天晚上,你爷爷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城东取一份文件。我说第二天去,他坚持要我马上去。我拗不过他,去了。结果刚到城东,就接到消息——林家起火了。” 雨丝在玻璃上蜿蜒爬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文件根本不存在。”叶伯远声音很低,“他是故意支开我。因为他知道有人要动手,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想保住我。” 林见深握紧拳头。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叶伯远转回身,眼眶发红,“整栋楼烧得只剩框架。你父母,你爷爷奶奶,四个人的遗体……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走回书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我欠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当我查到你在孤儿院,我就发誓,一定要护你周全,要把林家的东西还给你,要让你……至少能平安长大。” “所以婚约也是因为这个?”林见深问。 “不全是。”叶伯远摇头,“起初是。但后来我看到了你和挽秋在一起的样子。那孩子……她喜欢你,真的喜欢。我看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见深,我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知道还能护着挽秋多久。把她交给你,我放心。这份协议,不是交易,是托付。” 林见深看着桌上那三条款项。昏黄灯光下,墨迹未干的签名泛着微光。 “我接。”他说。 叶伯远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好。具体计划,李姐会跟你对接。这三天,你和挽秋就住这里,哪儿也别去。学校那边,我会让人请假。” “那顾倾城那边——” “我会放出风声,说我因为项目中标太高兴,心脏病发作,在疗养院静养。”叶伯远扯了扯嘴角,“她一定会信。顾家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相信自己掌握的信息。” 林见深点头,拿起那份协议。“这个,我需要和挽秋说吗?” “说。”叶伯远摆摆手,“那孩子有知情权。但怎么说,你自己把握。” 林见深将协议折好,放进内袋。转身走到门口时,叶伯远又叫住他。 “见深。” 他回头。 “活着回来。”叶伯远说,声音很轻,“你和挽秋,都要活着。” 林见深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叶挽秋等在楼梯口,背靠着墙,听到开门声立刻站直身体。她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爷爷跟你说什么?”她问,声音紧绷。 林见深走过去,把协议递给她。叶挽秋快速浏览,脸色一点点变白,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他这是……” “托付。”林见深说。 叶挽秋咬住嘴唇,把协议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盯着林见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会答应,对吗?”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信我。”林见深看着她,“也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有事。” 叶挽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协议上,洇开墨迹。她上前一步,抱住林见深,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准死。你要是敢死,我……我就改嫁。” 林见深抬手,轻轻拍她的背。“嗯。” 抱了很久,叶挽秋才松开。她擦掉眼泪,把协议折好,塞回林见深手里:“这个你收好。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会配合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想真到那一步。” “不会的。”林见深说。 两人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晚饭,李姐站在桌边,看到他们,微微躬身:“老爷在房间用餐。两位请。”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饭后,叶挽秋说想看电影,林见深陪她去了影音室。她选了一部老片子,《罗马假日》,黑白画面在幕布上流淌。看到一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林见深没动,任由她靠着。电影里,公主最后回到了她的责任中,记者目送她离开。片尾字幕升起时,叶挽秋动了一下,醒了。 “演完了?”她揉着眼睛。 “嗯。” “结局是什么?” “公主回去了。”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你,你会让公主回去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她属于那里。” 叶挽秋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那我呢?我属于哪里?” 林见深抬手,擦掉她脸上睡出来的印子。“你属于你自己。” 叶挽秋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个答案,我给满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虽然不用去学校,但爷爷肯定安排了别的活儿。” 回到房间,林见深没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庭院。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银白。 手机震了一下。“影子”发来消息:“顾倾城离开酒店,去了城北一栋私人别墅。别墅主人是周明远。她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出来时周明远亲自送到门口,姿态恭敬。需要继续跟吗?” 林见深回:“跟。查那栋别墅的产权和用途。” “收到。另外,你让我查的二十年前林家大火案卷宗,有眉目了。当年负责的消防队长还活着,退休在家。他手里可能留着当时的现场报告副本。” “地址给我。” “已发你邮箱。但提醒一句,那老头脾气古怪,不一定肯见人。” 林见深点开邮箱,记下地址。然后他拨通李姐的电话。 “李姐,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先生,老爷吩咐过,这三天——” “我知道。”林见深打断,“我会在晚饭前回来。你帮我拖住挽秋,别让她知道。” “……明白。需要我安排车和人吗?” “车就行。人不用。” 挂断电话,林见深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黑色运动装,还有一双软底鞋。他拿出一套,放在床边。然后打开叶伯远给的钥匙串,找到标着“地下二层”的那把。 凌晨三点,别墅一片寂静。林见深悄无声息地下楼,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输入密码7682,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感应灯逐一亮起。地下二层比想象中大,像一个微型军火库。墙上挂着各式枪支,柜子里码着弹药,防弹衣、夜视仪、战术装备一应俱全。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 林见深走到陈列台前,目光扫过。最后选了一把袖珍手枪,两个弹夹,一件轻便防弹背心,一套黑色作战服。他把东西装进一个黑色背包,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他把背包塞进衣柜深处,躺回床上。窗外,月亮已经西沉,天色开始泛青。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先去见那个退休消防队长,拿到当年的报告。然后去城北,看看顾倾城和周明远碰头的那栋别墅。最后在晚饭前赶回来,陪叶挽秋吃饭,不让她起疑。 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 他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必须顺利。 早晨七点,李姐准时敲门。林见深已经洗漱完毕,换上普通的灰色运动装。开门,李姐端着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是早餐。 “叶小姐还在睡。”她低声说,“车已经备好了,在后门。老爷知道你要出去,让我转告你:小心。” “知道了。” 林见深快速吃完早餐,从后门离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司机是个陌生面孔,戴着鸭舌帽,看到林见深,点点头。 “林先生,去哪?” “长乐街,幸福小区。” 车驶出庭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司机技术很好,在车流中穿梭,很快驶离主城区,进入一片老旧居民区。 幸福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林见深按照地址找到三号楼二单元,爬上五楼,敲响502的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头发,眼睛浑浊。 “谁啊?”声音沙哑。 “陈队长吗?”林见深说,“我叫林见深,想跟您打听点事。” “不认识。”老头要关门。 林见深伸手抵住门板。“二十年前,林家大火,您是当时的消防队长。” 老头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 “林正南的孙子。”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开门把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乱,堆满了旧报纸和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烟味。老头示意林见深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朋友帮忙。” “什么朋友能查到二十年前的事?” “有钱的朋友。” 老头哼了一声,抽了口烟。“林家大火……那案子早结了。意外,电线老化。” “我不信。”林见深说。 老头抬眼看他。“信不信由你。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市局都盖章了。” “报告可以改。” “你什么意思?”老头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您手里可能有不一样的报告。”林见深看着他,“或者说,不一样的记忆。” 老头沉默,一口接一口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不弹。 “我老了。”他终于开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想惹麻烦。” “我不是来惹麻烦的。”林见深说,“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老头又抽了几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墙角一个旧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扔在桌上。 “拿去吧。”他说,“看完烧了。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里拿的。” 林见深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还有几张照片。文件是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照片是火灾后的现场——焦黑的建筑残骸,消防员在废墟中翻找,还有一张特写:一根扭曲的钢筋上,沾着深色的、疑似血迹的东西。 他快速浏览文件。记录很详细,包括起火点位置、燃烧痕迹、残留物分析。最后几页,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多处火点,疑似人为纵火。但上级要求按意外处理。” 批注后面签了一个名字:陈大勇。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林见深抬起头。“为什么?” 陈大勇,也就是当年的陈队长,重新点上一根烟。“为什么?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市局的领导亲自打电话,说这事影响太大,必须尽快结案,不能引起恐慌。”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陈大勇摇头,“我只知道,电话是从省里打来的。那人姓顾。” 林见深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照片呢?”他问,“这张钢筋上的,是血吗?” “是。”陈大勇声音低下去,“不止这一处。我们当时在二楼主卧的卫生间里,发现了更多……但报告里没写。领导说,那些是动物血,可能是之前死在这的老鼠。” “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陈大勇苦笑,“重要的是,上面说要结案,那就得结案。我一个小队长,能怎么办?” 林见深把所有文件装回纸袋,站起来。“谢谢您。” “别谢我。”陈大勇摆手,“赶紧走。以后别再来了。” 林见深走到门口,又停住。“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有没有幸存者?除了我。” 陈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终于说,“一个老佣人,姓张。火灾当天她请假回老家了,没在。后来回来过一趟,拿了些东西,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她老家在哪?” “不知道。”陈大勇摇头,“只听说是南方人,口音很重。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林见深点头,拉开门。 “孩子。”陈大勇在他身后叫住他,“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活着,得往前看。” 林见深没回头。“我往前看,就会看见我爷爷奶奶、我父母的墓碑。他们躺在那里二十年了,连个真凶都没有。” 门关上,把陈大勇的叹息关在里面。 回到车上,林见深把纸袋放进背包。司机从后视镜看他:“接下来去哪?” “城北,枫林别墅区。” 车调头,驶向城北。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文件上的字迹和照片里的画面。多处火点,人为纵火,省里来的电话,姓顾。 顾长山。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影子”发信息:“查二十年前,省里姓顾的,能直接给市局施压的人。” 几秒后回复:“范围太大。顾家枝叶繁茂,省里至少有三个姓顾的官员当时有那个能量。” “都查。” “需要时间。” “尽快。” 车驶入枫林别墅区。这里是周明远的产业,独栋别墅围着一片人工湖,环境清幽。李姐给的地址是七号别墅,临湖,位置最好。 司机把车停在远处树荫下。林见深下车,沿着湖边步行道慢慢走。这个时间,别墅区很安静,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落叶。 七号别墅大门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绕到别墅后面,围墙很高,上面有监控摄像头。他计算着摄像头转动的间隔,在死角处翻墙而入。 后院很大,有游泳池和草坪。他贴着墙根移动,靠近别墅后门。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扇小窗半开着。他推开窗,翻身进去。 里面是厨房,空无一人。他穿过厨房,来到客厅。装修奢华,但没有人气,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他快速搜查一楼,没发现异常。 上到二楼。主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房间很大,床铺整齐,衣柜里挂着几件女式衣服——都是高档品牌,尺寸偏小,不是周明远妻子的风格。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空的。但抽屉底部有轻微的凸起,他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叶挽秋。有她在学校门口的,有她在车上的,甚至有一张是她卧室窗外的,看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 U盘插口有使用痕迹,但里面已经空了。林见深把U盘和照片收好,继续搜查。在书房的书架后面,他发现了一个保险箱。需要密码,他试了几次,打不开。 时间不多了。他回到厨房,从原路离开。翻出围墙时,远处有保安巡逻过来,他迅速躲进树丛,等保安过去才出来。 回到车上,司机立刻启动车子,驶离别墅区。 “有收获吗?”司机问。 “有。”林见深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冰冷。 他把照片和U盘收好,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晚饭还有三个小时。 “回别墅。”他说。 车驶回城南。路上,他给李姐发了条信息:“挽秋在做什么?” 很快回复:“在影音室看电影,第三部了。问起您两次,我说您在老爷书房谈事。” “我半小时后到。” 车停在别墅后门。林见深下车,从后门进去,直奔二楼书房。推开门,叶伯远不在,但书桌上放着一份新文件。 他走过去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周氏地产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方是几个小股东,受让方是叶氏集团。日期是今天。 叶伯远动作很快。新区项目中标,周氏地产股价大跌,这些小股东撑不住,把手里的股份抛售,叶家趁机吃进。 但这还不够。周明远手里还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加上顾家的支持,依然掌握着控股权。 书房门开了,叶伯远走进来,看到林见深,点点头:“回来了?有收获吗?” 林见深把纸袋和照片放在桌上。叶伯远先看了照片,脸色沉下来,又翻开文件,一页页仔细看。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顾长山。”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什么脏东西,“果然是他。” “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林见深问。 “知道是顾家干的,但没证据。”叶伯远放下文件,“我查了二十年,线索断了一条又一条。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但我清楚,那不可能。” 他走到窗边,背对林见深:“你爷爷出事前一周,找过我。他说顾长山想要林家的海外渠道,他不给,顾长山就威胁他。我当时劝他服个软,把渠道让出去,保住命要紧。他说不行,那些渠道是林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叶伯远声音有些抖:“后来……后来就出事了。我赶到现场时,消防队已经撤了,警察说是意外。我不信,想继续查,但上面压下来,说影响稳定,不许再查。再后来,顾家扶植周家,吞了林家大半产业。我……我无能为力。” 他转回身,眼眶通红:“见深,我对不起你爷爷。” 林见深看着他,这个一向威严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您的错。”林见深说。 “是我的错!”叶伯远突然提高音量,“如果我当时再强硬一点,如果我再多查一点,也许就能找到证据,也许就能……”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颓然坐下。“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不晚。”林见深拿起那些照片,“顾倾城还在行动,周明远还在蹦跶。只要他们还在,证据就还在。” 叶伯远抬起头:“你想怎么做?” “先从周明远下手。”林见深把照片推过去,“他偷拍挽秋,肯定不止是为了威胁。U盘里可能还有别的,但我打不开保险箱。” “我来想办法。”叶伯远收起照片,“周明远那个老狐狸,保险箱密码肯定跟他儿子有关。周子涵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国外‘度假’。” “顾倾城那边呢?” “按原计划。”叶伯远眼神恢复锐利,“明天我去疗养院,你准备收网。”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疗养院。我会在***的房间待一个小时。顾倾城的人肯定会在路上动手。”叶伯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三个最可能的伏击点。你带人提前埋伏。记住,我要活口,至少一个。” 林见深看着地图,记下位置。“您带多少人?” “明面上四个保镖,暗地里还有八个。”叶伯远说,“但不够。顾倾城这次带的人,都是精锐。” “我会安排的。” 叶伯远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份协议,你签了吗?” 林见深从内袋取出协议,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叶伯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从现在起,叶家安防你说了算。”他说,“去准备吧。挽秋那边,我去说。” 林见深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衣柜,拿出那个黑色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 手枪、弹夹、防弹背心、作战服。 还有那个从别墅带回来的U盘。 他看着这些东西,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伏击点、人手分配、撤退路线、应急预案。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影子”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疗养院附近,需要一支小队,至少六个人,要最好的。报酬双倍。” 几秒后回复:“收到。人明天中午到位,装备齐全。” 林见深放下手机,开始检查枪械。拆解,组装,上油,调试。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呼吸。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像一场大火在天边燃烧。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火,想起爷爷奶奶,想起父母。 然后他想起叶挽秋。 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不准死”时红了的眼眶。 他握紧手枪,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脏。 不会死。 他对自己说。 至少,不能死在她前面。 第15章 血色校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见深站在庭院里,看着“影子”带来的六个人从车上下来。 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都像淬过火的刀。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代号“刀疤”。他向林见深微微点头,其余五人沉默地站成一排。 “装备在车里。”“刀疤”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按您的要求,全套战术装备,加两把***,配消音。” 林见深掀开后备箱。黑色防弹衣,夜视仪,突击步枪,手枪,弹夹,***,***,一应俱全。他拿起***枪检查,枪身冰凉,保养得很好。 “用刀吗?”“刀疤”问。 “用。”林见深说,“尽量留活口,至少一个。” “明白。” “车呢?” “三辆,民用牌照,停在三个路口。”“刀疤”递过一张手绘地图,“我们的人已经在疗养院附近踩过点。最佳伏击位置在这里——”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条山路拐弯处,“坡陡,林密,视野好,撤退路线三条。” 林见深看着地图。疗养院在城西山腰,只有一条盘山路上下。叶伯远的车队会从山脚出发,预计三点十五分到达这个弯道。 “对方预计多少人?” “不确定。”“刀疤”说,“但根据顾倾城以往的行事风格,至少八个,分两组,一组正面拦截,一组侧面突袭。可能会用炸药制造事故假象。” “我们怎么应对?” “我们六人分三组,每组两人,埋伏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还有这里。”“刀疤”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先打掉他们第一波攻击。您和叶老的车加速通过,我们在后面收尾。” 林见深点头。“注意,叶老在第三辆车,黑色奔驰。车窗防弹,车身加固。别打错。” “明白。” “通讯频道?” “专用加密频段,耳麦已经调试好。”“刀疤”递过来一个微型耳麦,“您戴上,随时联系。” 林见深把耳麦塞进耳朵,测试:“听得到吗?” “清晰。”六个人同时回答。 “好。”林见深合上后备箱,“中午十二点,这里集合。现在去休息。” 六人点头,上车离开。三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庭院,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林见深回到别墅。餐厅里,叶挽秋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早餐,但她没动,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醒了?”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 叶挽秋转回头,脸色有些苍白。“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爷爷……”她没说完,摇了摇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了。”林见深拿起一片吐司,“下午三点行动。” “我要去。”叶挽秋说。 “不行。” “为什么?我可以——” “你留下。”林见深打断她,语气很平,“这是命令。” 叶挽秋咬住嘴唇,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低下头。“知道了。” 气氛有些僵。李姐端着咖啡过来,放在桌上,悄悄退开。 “爷爷呢?”林见深问。 “在书房,跟律师打电话。”叶挽秋小声说,“他立了遗嘱。” 林见深切煎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了我,百分之十给了你。”叶挽秋声音更低了,“剩下的,捐给慈善基金。他说……如果他今天回不来,叶家就靠我们了。” 林见深放下刀叉。“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叶挽秋抬起头,眼圈红了,“但万一呢?万一回不来呢?你们俩都去冒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什么都做不了。林见深,我受不了。” 林见深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那就做你能做的。”他说,“留在这里,保持通讯畅通,如果……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联系你父亲,还有叶家的其他股东。稳住叶氏,别让顾家趁虚而入。” 叶挽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好。” 她站起来,走到林见深身边,俯身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活着回来。”她在他耳边说,“不然我真改嫁。” 林见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嗯。” 上午十点,叶伯远下楼,精神看起来不错,甚至特意刮了胡子,穿上那件深灰色唐装。 “都准备好了?”他问林见深。 “嗯。” “好。”叶伯远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报纸,像往常一样开始看新闻。但林见深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十一点,李姐开始清点装备。手枪每人两把,弹夹四个,防弹衣穿在西装里面,耳麦藏在衣领下。车辆检查完毕,油箱加满,轮胎换上了防爆胎。 十二点,“影子”的六个人准时到达。他们换上黑色西装,戴上墨镜,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保镖。但腰间的枪套鼓出一块,走路时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刀疤”走到林见深面前,递给他一把袖珍手枪。“备用。藏在脚踝。” 林见深接过,弯腰绑在小腿上。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车队出发。三辆车,叶伯远坐第三辆,林见深坐第二辆。“刀疤”带两个人坐第一辆开道,剩下三个坐最后一辆断后。 车驶出别墅,汇入街道车流。林见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依旧繁忙,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几辆车里坐着什么人,要去做什么。 他摸了摸耳麦。“测试。” “清晰。”六个人的声音依次传来。 “按计划行动。” “收到。” 车驶出市区,进入盘山公路。路两旁树木茂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越往上,车辆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们三辆车。 “注意,前方五百米进入弯道。”“刀疤”的声音传来。 林见深握紧枪柄。 三辆车减速,进入弯道。就在这时,前方山体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很大,但足以让碎石滚落,堵住去路。 “刹车!”林见深低喝。 三辆车急刹停下。几乎同时,两侧树林里冲出八个人影,全都穿着迷彩服,手持突击步枪,枪口对准车辆。 “目标出现。”“刀疤”的声音冷静,“准备——” 话没说完,枪声响起。 不是从树林里,是从后方。林见深猛地回头,看见最后一辆车的车窗被打碎,一个保镖头部中弹,倒在方向盘上。 “后面也有!”耳麦里有人喊。 陷阱。伏击圈不是一处,是两处。顾倾城的人在前方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保护叶老!”林见深推开车门,翻滚下车,躲到车后。子弹打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刀疤”带着人已经和前方敌人交火。枪声密集,树林里枝叶乱飞。林见深从车后探出头,看向后方——又一辆车从山路拐角冲出来,车上跳下四个人,加入战斗。 八对八,人数相当。但对方占据了地形优势,火力也更猛。 林见深拔出手枪,瞄准后方一个正在换弹夹的敌人。扣动扳机——对方应声倒地。 “狙击手!”有人喊。 林见深抬头,看到对面山坡上有反光——是瞄准镜。他立刻缩回车身,下一秒,他刚才的位置被子弹打出一个洞。 “十一点方向山坡,狙击手。”“刀疤”的声音传来,“秃鹫,你去解决。” “收到。” 耳麦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枪声。林见深从另一侧探身,击倒一个试图靠近叶伯远车辆的敌人。叶伯远的车窗已经布满了弹孔,但防弹玻璃扛住了。 “老爷子没事!”司机的声音传来,“但车胎爆了,走不了!” “弃车!”林见深喊,“掩护叶老下车,往树林里撤!” 车门打开,叶伯远在另一个保镖的掩护下冲出来,朝路边树林跑去。林见深紧随其后,边跑边回头射击。 子弹在耳边呼啸。一个敌人从侧面扑过来,林见深侧身避开,肘击对方咽喉,夺过他的步枪,一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进树林!”“刀疤”喊。 众人且战且退,撤进树林。树木提供了掩护,但视线受阻,敌我难辨。林见深把叶伯远按在一棵大树后,自己蹲在旁边,屏息倾听。 枪声零星响起,然后是短暂的静默。 “清点人数。”“刀疤”的声音传来。 “秃鹫阵亡。” “山猫重伤。” “对方还剩五个,三个在前,两个在侧翼。”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我去侧翼。” “我跟你去。”“刀疤”说。 两人一左一右,猫腰前进。林见深靠听觉辨别方位——左侧有轻微的呼吸声,大约二十米。他打了个手势,“刀疤”点头,绕到另一侧。 林见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反方向。石头落地发出声响,对方立刻开枪射击。就在这一瞬间,“刀疤”从侧面扑出,一刀抹了对方脖子。 另一边,林见深已经冲到第二个敌人面前。对方抬枪,但林见深动作更快,抓住枪管往上一推,子弹射向天空,同时膝盖猛顶对方腹部。对方闷哼一声,林见深夺过枪,枪托砸下,对方软倒在地。 “侧翼清除。”“刀疤”说。 “正面三个,交给我。”林见深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七发子弹。足够了。 他匍匐前进,像蛇一样在落叶间滑动。前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三个,呈扇形散开,正在搜索。 林见深停下,屏住呼吸。第一个人从他前方三米处经过,没发现他。第二个人在五米外。第三个人…… 他猛地跃起,扑向第一个人。对方反应极快,转身开枪,但林见深已经撞进他怀里,手枪抵住下巴扣动扳机。枪声闷响,对方倒下。 第二个人立刻调转枪口,但“刀疤”从侧面开枪,打中他的手臂。林见深补上一枪,击中心脏。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林见深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打中对方小腿,那人惨叫倒地。林见深冲过去,一脚踢飞他的枪,枪口对准他的头。 “别杀我!”那人惨叫,“我投降!我投降!” 林见深用枪口抵着他的额头。“谁派你来的?” “顾……顾小姐……” “多少人?” “八……八个,都在这里了……” “顾倾城在哪?” “不……不知道,她只给了我们指令,说在这里伏击,事成之后……” “之后什么?” 那人突然闭嘴,眼神惊恐地看向林见深身后。林见深立刻侧身翻滚,但已经晚了——一颗子弹擦过他手臂,带出一串血花。 山坡上,狙击手还活着。 林见深躲在树后,手臂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刀疤”冲过来,撕下自己衣服一角给他包扎。“妈的,秃鹫没解决掉那个狙击手。” “我去。”林见深说。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林见深撕开包扎,简单缠紧,抓起地上的狙击步枪——是刚才那个敌人留下的。他检查了一下,还剩三发子弹。 “掩护我。” “刀疤”点头,朝山坡方向扔出一颗***。烟雾弥漫开来,林见深趁机冲出,朝山坡奔去。 山坡很陡,树木稀疏。他利用岩石和灌木做掩护,快速向上移动。子弹不时打在身边,溅起泥土和碎石。 接近山顶时,他看到了那个狙击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枪口正对着下方。林见深屏住呼吸,举起***,瞄准。 但对方先一步发现了他,调转枪口。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林见深感觉胸口被重击,整个人向后倒去。防弹衣挡住了子弹,但冲击力让他呼吸困难。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那个狙击手从岩石后滚出来,额头有个血洞,已经死了。 “刀疤”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枪,枪口还在冒烟。 “解决了。”他说,走过来拉林见深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咳嗽两声,感觉肋骨可能断了,“叶老呢?” “安全。其他人正在清理现场。” 两人下山。战斗已经结束,八个敌人,死了五个,伤了三个,全部被控制住。叶伯远站在车边,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我们的人呢?”林见深问。 “秃鹫死了,山猫重伤,其他人都轻伤。”“刀疤”说,“已经叫了救护车,但这里信号不好,可能要等一会儿。” 林见深看向那三个活口。“问出什么了?” “嘴很硬,只说收了顾倾城的钱,其他一概不知。” 林见深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那人腿上中枪,疼得脸色惨白。 “顾倾城在哪?”林见深问。 那人摇头。 林见深拔出刀,抵在他伤口上。“我再问一次,顾倾城在哪?” “我……我真不知道!”那人惨叫,“她只跟我们单线联系,任务完成才付尾款!” “联系方式?” “加密手机,每次任务发一部,用完销毁。” 林见深收起刀,站起来。“带走,交给叶老的人审。” “刀疤”点头,招呼手下把人拖上车。 叶伯远走过来,看着林见深手臂上的伤。“去医院。” “皮肉伤,没事。” “必须去。”叶伯远语气不容反驳,“万一感染,或者伤到神经——” “爷爷。”林见深打断他,“顾倾城的人失败了,她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现在不是去医院的时候。” 叶伯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气:“先回别墅,让家庭医生处理。” 车队重新出发。来时三辆车,回去时只剩两辆,还有一辆装尸体的货车跟在后面。山路寂静,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林见深坐在车里,撕开临时包扎。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到手腕,皮肉外翻。他重新缠紧,血慢慢止住了。 “今天的事,别告诉挽秋。”叶伯远说。 “瞒不住。” “能瞒多久是多久。”叶伯远看向窗外,“那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软。” 车驶回别墅时,天已经黑了。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车灯,立刻跑出来。她先看到叶伯远下车,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看到林见深手臂上的绷带,脸色又白了。 “你受伤了?” “擦伤。”林见深说。 家庭医生已经在客厅等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陈。他剪开绷带,检查伤口,消毒,缝合,动作麻利。叶挽秋站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缝了十七针。陈医生包扎好,交代注意事项,开了消炎药。 “三天别碰水,一周后拆线。注意别感染。” 送走医生,客厅里只剩下三人。李姐端来热茶,又默默退下。 “顾倾城呢?”叶挽秋问。 “跑了。”叶伯远说,“她没亲自来,只派了手下。” “那些人……” “死了五个,抓了三个。正在审。” 叶挽秋握紧拳头:“她会不会再派人来?” “会。”林见深说,“这次失败,她只会更疯狂。” “那怎么办?” 叶伯远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见深看向他。 “顾倾城不是想要我的命吗?”叶伯远冷笑,“我也想要她的命。而且,我要在顾长山眼皮子底下,要他孙女的命。” “怎么做?” “下周,顾家老太爷八十寿宴,在京城。”叶伯远说,“顾倾城一定会出席。那是顾家大本营,守卫森严,但也最放松——没人敢在顾老太爷寿宴上闹事。”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深:“我要你在寿宴上,杀了顾倾城。”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 “不可能。”叶挽秋先开口,“那是顾家地盘,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计划。”叶伯远说,“周密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林见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血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染出点点猩红。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他说。 叶伯远点头:“好。三天后,给我答复。” 深夜,林见深躺在床上,睡不着。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心脏的搏动。 他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亮着几盏地灯,光线昏黄。远处,李姐和“刀疤”在低声交谈,应该是安排今晚的警戒。 手机震了一下。是“影子”发来的加密信息:“顾倾城已离开本市,返回京城。她带走了所有心腹,只留了两个人在本市监视。需要处理掉吗?” 林见深回:“不用,留着有用。” “另外,你要的顾家寿宴信息已查到。时间:下周五晚八点。地点:京城顾家老宅。宾客名单五百余人,安保预计两百人以上。建议放弃。” 林见深没回。他打开邮箱,看“影子”发来的详细资料:顾家老宅的平面图,安保布置,宾客名单,甚至还有顾倾城当天的行程安排。 确实守卫森严。但也不是毫无破绽。 他关掉手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构建计划:怎么进去,怎么接近顾倾城,怎么动手,怎么撤离。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反复推演。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开始画图。 早上七点,叶挽秋敲门进来,看到他满桌的图纸和熬红的眼睛,愣住了。 “你一晚上没睡?” “嗯。”林见深揉揉太阳穴,“帮我个忙。” “什么?” “我要顾家老宅的建筑结构图,越详细越好。” 叶挽秋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草图:“你真的要去?” “还在考虑。” “如果要去,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叶挽秋直视他的眼睛,“顾倾城想杀我爷爷,我也想杀她。而且,我是叶家大小姐,有正当理由出席寿宴。你以什么身份去?我的保镖?未婚夫?顾家不会让你进门的。”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太危险。”他说。 “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叶挽秋在床边坐下,“林见深,我们说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你不能每次都把我撇下。” 林见深沉默。 “而且,”叶挽秋压低声音,“我在顾家有个朋友,可以帮忙。” “谁?” “顾倾城的堂妹,顾清欢。”叶挽秋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关系还不错。她不喜欢她堂姐,一直想扳倒她。如果能联系上她,也许能帮我们。” 林见深想了想:“可靠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怎么联系?” “我有她的私人邮箱,很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叶挽秋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发邮件。” 她低头打字。林见深继续看图纸,标注可能的进出路线和狙击点。 二十分钟后,叶挽秋抬起头:“发了。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或者……她还用不用这个邮箱。” “等。” 这一等就是一天。邮件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傍晚,叶伯远把林见深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这是顾家寿宴的邀请函,我托关系弄到的。”他说,“两张,你和挽秋。” 林见深打开,里面是两张烫金请柬,设计精美,印着顾家的家徽。 “挽秋也去?” “她坚持要去。”叶伯远叹气,“我拦不住。但也好,有她在,你们更容易混进去。” 林见深看着请柬上的日期:下周五。还有七天。 “考虑得怎么样了?”叶伯远问。 “去。”林见深说,“但计划要改。” “怎么改?” “不能在寿宴上动手。”林见深摊开他画了一夜的图纸,“顾家老宅的结构我看过了,寿宴会在大厅举行,那里空间开阔,安保严密,动手后很难脱身。而且宾客太多,容易伤及无辜。” 他手指点在图纸另一处:“顾倾城的卧室在三楼东侧,带独立阳台。寿宴当晚,她一定会回房间换衣服或者休息。那里,才是最佳地点。” 叶伯远仔细看着图纸:“你怎么进她房间?” “顾清欢。”林见深说,“如果她能帮忙,弄到房间钥匙或者密码,就容易了。” “如果她不帮忙呢?” “那就在她回房间的路上动手。”林见深指着一条走廊,“这里,摄像头有死角,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抓住时间差,够用了。” 叶伯远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但记住,我要顾倾城死,但你们俩必须活着回来。这是底线。” “明白。” 从书房出来,叶挽秋等在门口,一脸期待:“爷爷答应了?” “嗯。” 叶挽秋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顾清欢那边……” “等。” 但等到晚上,还是没有回复。叶挽秋又发了一封邮件,依然石沉大海。 “也许她换邮箱了。”叶挽秋沮丧地说,“或者她根本不想理我。” “再等等。”林见深说,“还有七天。”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没有回复。到第四天时,连叶挽秋都开始着急了。 “要不我们想别的办法?”她说,“比如买通顾家的佣人,或者……”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叶挽秋接起来,听到那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挽秋?是我,清欢。” 第16章 刘家的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叶挽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轻微电流声,还有对方平缓的呼吸。 “清欢?”叶挽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顾清欢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像冬日的溪水,“你的邮件,我看到了。”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林见深示意她开免提。她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在哪儿?”叶挽秋问。 “京城。”顾清欢顿了顿,“收到邮件时,我刚从爷爷的寿宴筹备会上出来。你找我,是为了林见深的事?” 叶挽秋和林见深对视一眼。“你怎么知道?” “顾家不是铁板一块。”顾清欢语气平静,“堂姐最近的动作,我一直盯着。她去了你们那边,没占到便宜,还折了几个手下。现在她回来了,正在重新部署。你们想在她爷爷寿宴上动手?” “你愿意帮忙吗?”叶挽秋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代价呢?” “你想要什么?” “顾倾城的位置。”顾清欢说,“她当家主,我没意见。但她不该把手伸到我父亲那一支的产业里。去年,她以整合资源的名义,吞了我父亲两家公司。我要那两家公司还回来。” “我们只负责让顾倾城消失。”林见深开口,“产业的事,你自己处理。” 顾清欢似乎并不意外林见深在听。“林见深?” “是。” “林家那场大火,我查过。”顾清欢说,“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家里的老人提过几句。顾家欠林家的,该还。但我要确认一件事:你们只要顾倾城的命,还是整个顾家?” “只要顾倾城。”林见深说,“她死了,顾家和叶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说了算?” “叶家我代表。” 顾清欢轻笑一声,很轻,但能听出嘲讽。“叶伯远那个老狐狸,把宝押在你身上了。行,我信你一次。寿宴当晚,我会安排你们进入顾家老宅。顾倾城的房间密码,宴会开始前一小时发给你。但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我不会救你们。” “足够。”林见深说。 “还有,”顾清欢语气严肃起来,“寿宴安保负责人是我三叔,顾振华。他是个死脑筋,只听我爷爷的话。你们如果被发现,他会当场开枪,不会留情。” “知道了。” “航班信息发我邮箱,我安排人去机场接你们。”顾清欢顿了顿,“挽秋,好久不见。这次,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在客厅里回荡。 叶挽秋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她看向林见深:“你觉得她可信吗?” “一半。”林见深说,“她要的是顾倾城倒台,我们也要顾倾城死。目标一致,暂时可信。但之后会不会反咬一口,难说。” “那我们还按计划进行?” “按计划,但要做两手准备。”林见深站起来,“我去联系‘影子’,让他安排人在京城接应。如果顾清欢变卦,我们得有退路。” 他上楼去书房。叶挽秋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顾清欢——小时候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叫“挽秋姐姐”的小女孩,现在说话的语气已经像她堂姐一样冷了。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叶挽秋接起来:“哪位?” “叶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刘建军。” 叶挽秋身体一僵。“刘总?有事吗?” “听说……听说叶老前几天遇袭了?”刘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人没事吧?” “没事,谢谢关心。”叶挽秋语气冷淡,“刘总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不,不是……”刘建军似乎有些犹豫,“我是想……想跟林见深同学,道个歉。” 叶挽秋皱眉。“道歉?” “之前的事,是我糊涂。”刘建军声音低下去,“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我也看开了。有些事,强求不来。叶家……叶家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我想请林同学吃个饭,当面赔罪,不知道他肯不肯赏脸?” 叶挽秋捂住话筒,朝楼上喊:“林见深!” 林见深下楼,接过手机,按了免提。“刘总。” “林同学!”刘建军声音立刻热情起来,“之前的事,真是对不住!是我教子无方,也是我鬼迷心窍。你看,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摆一桌,咱们把话说开?以后,我刘建军,还有刘氏建材,一定唯叶家马首是瞻!”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金悦楼,顶楼包厢。”刘建军连忙说,“就咱们三个,不叫外人。菜我都点好了,都是招牌。” “好。” “那……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叶挽秋看着他:“你信他?” “不信。”林见深说,“但得去。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会不会是鸿门宴?” “可能是。也可能是他想投诚。”林见深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去准备点东西。” “什么?” “以防万一。” 第二天中午,金悦楼顶楼包厢。 刘建军早早等在那里,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到林见深和叶挽秋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林同学!叶小姐!快请坐!” 包厢很大,只摆了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但现在只有三个位置摆了餐具。菜已经上了大半,都是金悦楼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就我们三个?”林见深坐下。 “就我们三个。”刘建军亲自倒茶,“今天是赔罪宴,人多嘴杂,不合适。” 叶挽秋在林见深旁边坐下,打量刘建军。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圈发黑,笑容也有些勉强。 “刘总最近生意怎么样?”叶挽秋问。 “唉,别提了。”刘建军叹气,“新区项目没拿下,股价跌得厉害。之前那些合作伙伴,看风向不对,都跑了。现在公司……难啊。” “所以想找叶家帮忙?”林见深问。 “是,也不是。”刘建军放下茶壶,搓了搓手,“我是真心想跟叶家和解。之前那些事,是我糊涂。林同学你教训我儿子,教训得对!那小子,平时被我惯坏了,是该有人治治他。” 他端起酒杯:“这杯酒,我先干了,算是赔罪!” 一饮而尽。林见深和叶挽秋都没动酒杯。 刘建军也不在意,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其实今天请你们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林见深问。 刘建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个,你们看看。” 林见深打开。里面是几份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合同是周氏地产和刘氏建材的合**议,日期都是近期。照片是刘建军和顾倾城的合影——背景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两人举杯相视而笑。 “顾倾城找过你?”叶挽秋问。 “找过。”刘建军点头,“上周,她亲自来的。说要跟我合作,一起对付叶家。条件很优厚——事成之后,新区项目分我一半,还有叶家的一些产业。” “你答应了?” “我当时……心动了。”刘建军苦笑,“但后来想想,不对。顾家那是老虎,我要是跟他们合作,事成之后,他们转头就能把我吃了。而且,”他看向林见深,“林同学手里还有我的把柄。那些证据要是捅出去,我别说公司了,人都得进去。” 林见深合上文件夹。“所以你今天请我们来,是想告诉我们顾倾城的计划?” “是。”刘建军压低声音,“顾倾城这次来,带了不少人。她说,叶家拿下了新区项目,下一步肯定要吞并周家。她不能看着周家倒,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具体的计划她没说,但我偷听到一点——她要在叶老去疗养院的路上动手。” 林见深和叶挽秋对视一眼。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但刘建军说出来,至少证明他暂时没撒谎。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林见深问。 “因为我想活命。”刘建军认真地说,“叶老要是出事,叶家肯定乱。到时候顾家、周家,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一拥而上,叶家未必扛得住。但叶家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我。顾倾城那个人,眼里容不下废物。我没用了,她就会把我扔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儿子还在医院。我要是出事,他怎么办?” 叶挽秋看着他。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写满疲惫和恐惧。 “你想要什么?”林见深问。 “保护。”刘建军说,“叶家保我和我儿子平安,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另外,我在周氏地产有内线,可以给你们提供情报。” “内线是谁?” “周明远的助理,小赵。”刘建军说,“他跟了我三年,去年被周明远挖走了。但他跟我还有联系,周家的一些事,他会告诉我。” 林见深思考了几秒。“可以。但你要证明你的价值。” “怎么证明?” “顾倾城在本地还有两个眼线,你知道吗?” 刘建军想了想:“知道。一个在叶家老宅附近开了家便利店,另一个在城南别墅区当保安。都是顾家早年安排的人,一直潜伏着。” “地址,姓名。” 刘建军从包里拿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两个地址和名字,推过来。“就这两个。顾倾城走之前,交代他们盯着叶家的动静,随时汇报。” 林见深收起餐巾纸。“还有呢?” “还有……”刘建军犹豫了一下,“顾倾城好像还在查林同学你的背景。她派了人去你以前待过的孤儿院,还找了一些当年林家火灾的知情人。” 林见深眼神一凛。“她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刘建军摇头,“但她昨天离开前,跟周明远说了一句话,我偷听到了。她说:‘林家那小子,没那么简单。他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刘建军顿了顿,“但顾倾城提到了一个词——‘钥匙’。她说,林正南当年留了把‘钥匙’,能打开林家的秘密。那东西,可能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握紧拳头。钥匙?爷爷留下的印章?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什么了?”叶挽秋问。 “没了。”刘建军说,“她就说了这些,然后走了。周明远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 菜已经凉了,但没人动筷子。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刘总。”林见深开口,“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如果是真的,叶家保你。如果是假的……” “我拿我儿子的命发誓!”刘建军连忙说,“绝对是真的!我要是骗你们,让我儿子——” “够了。”林见深打断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周家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顾倾城那边如果还有联系,也要报告。” “明白!明白!” “这顿饭,我们吃完了。”林见深站起来,“叶家会派两个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另外,你儿子在医院,我也会安排人过去。” 刘建军感激涕零:“谢谢!谢谢林同学!谢谢叶小姐!” 走出金悦楼,坐上车,叶挽秋才开口:“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 “七分。”林见深说,“他想自保是真的,投靠叶家也是真的。但可能还有隐瞒。” “隐瞒什么?” “顾倾城查我的事。”林见深发动车子,“如果她真的在找‘钥匙’,那刘建军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说。” “为什么?” “可能他想留一手,作为以后谈判的筹码。”林见深看着前方车流,“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听了个词。” 车子驶向城南别墅。路上,林见深给“影子”发了条信息:“查刘建军说的那两个眼线,还有,查顾倾城最近是不是在查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很快回复:“收到。另外,京城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六个人,都是好手。顾家寿宴的详细安保布置,晚上发你。” “再查一个人,顾清欢。越详细越好。” “明白。” 回到别墅,李姐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林先生,叶小姐。”她低声说,“老爷在书房等你们。刚接到消息,周明远那边有动作了。” 书房里,叶伯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看这个。” 林见深接过照片。是周明远和一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机场。那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 “这是谁?” “顾振国。”叶伯远说,“顾倾城的父亲,现在“塔尖某处”任高职。他今天下午突然来本市‘视察’,周明远亲自去机场接的。现在他们正在周家别墅密谈。” 叶挽秋脸色一变:“顾家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顾振国来,意味着两件事。”叶伯远走回书桌后坐下,“第一,顾倾城在本地失利,顾家不放心,派她父亲来坐镇。第二,顾家准备对叶家采取更激进的手段,可能不止商业打压那么简单。” “他们敢明目张胆动手?”林见深问。 “顾家有什么不敢?”叶伯远冷笑,“二十年前,他们敢放火烧死林家满门。现在,一样敢对叶家下手。只不过方式会更隐蔽,更‘合法’。” 他顿了顿:“我收到风声,顾振国这次来,带了调查组。名义上是检查本地企业合规经营,实际上,是针对叶家。叶氏的税务、环保、用工,任何一个环节被抓住把柄,都会很麻烦。” “我们有准备吗?”叶挽秋问。 “有,但不够。”叶伯远看向林见深,“见深,顾家寿宴的计划,要提前了。顾振国来了,顾倾城可能会提前回京城。我们必须在寿宴之前动手,否则夜长梦多。” 林见深点头:“机票定好了吗?” “定好了,后天一早。”叶伯远说,“你和挽秋一起去。李姐会安排人在京城接应。记住,到了京城,一切听顾清欢的安排。她虽然年轻,但在顾家经营多年,有自己的势力。” “明白。” 叶伯远站起来,走到林见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这次去京城,凶险万分。顾家老宅是龙潭虎穴,进去了,未必出得来。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见深看着他:“二十年前,我爷爷没逃。二十年后,我也不会逃。” 叶伯远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好,好。林家有你,你爷爷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质表壳已经有些氧化,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你爷爷当年送我的。”叶伯远把怀表递给林见深,“他说,鹰飞得再高,也要落地。林家飞得太高了,所以摔得惨。他让我记住这个教训。现在,我把表给你。希望你能记住,该飞的时候飞,该落的时候落。” 林见深接过怀表。表壳冰凉,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会的。” 离开书房,叶挽秋跟着林见深回到房间。门关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林见深。”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林见深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怕什么?” “怕我们回不来。”叶挽秋转过身,抬头看他,“怕爷爷一个人在这里,应付不了顾家和周家。怕……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林见深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亮得惊人。 “不会的。”他说,“我们都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你。” 叶挽秋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的到了绝境,你先走。”叶挽秋抓住他的手,“别管我,自己逃。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答应我。”叶挽秋坚持。 “不答应。”林见深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你……” “我说过,不会丢下你。”林见深擦掉她的眼泪,“所以别再说这种话。” 叶挽秋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很久没说话。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别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晚饭后,林见深去了地下室。武器库里,“刀疤”已经等在那里,正在检查装备。 “京城的人联系上了。”他说,“六个人,都是老手。他们在那边有自己的渠道,能弄到武器。你到京城后,他们会跟你汇合。” 林见深点头,从架子上选了两把手枪,几个弹夹,还有一把匕首。“顾家寿宴的安保布置拿到了吗?” “拿到了。”“刀疤”递过来一个平板,“你自己看。” 林见深快速浏览。顾家老宅的平面图,标注了所有摄像头、巡逻路线、安保岗哨。寿宴当天,预计有超过两百名安保人员,分内外三层。外围是普通保安,中间是专业保镖,内层是顾家自己的护卫队,都配枪。 “这是铜墙铁壁。”他说。 “所以需要内应。”“刀疤”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这里,是厨房后门。寿宴当天,会有大量食材和酒水送进去。顾清欢会安排你们混进送货的队伍。进了老宅之后,她会让人带你们去一个空房间换衣服,伪装成侍应生。” “顾倾城的房间在三楼东侧。”林见深放大平面图,“从厨房到三楼,要经过大厅、楼梯、走廊。这一段,怎么避开监控?” “顾清欢说,她会临时关闭那一段的监控,但只有十分钟。”刀疤”说,“你们必须在十分钟内通过,到达顾倾城的房间。” “房间密码呢?” “寿宴开始前一小时发给你。” 林见深放下平板,开始****。金属零件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很快,两把枪组装完毕,上弹,检查保险。 “撤退路线呢?” “三条。”“刀疤”在平板上调出另一张图,“第一条,原路返回厨房,从后门离开。但这条路容易被堵。第二条,从三楼窗户下去,那里有一棵大树,可以爬到围墙外。第三条,”他顿了顿,“走正门。” 林见深抬头:“正门?”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刀疤”说,“寿宴进行到一半时,会有宾客陆续离开。你们可以混在宾客里出去。但需要乔装,而且要快。顾倾城如果死了,顾家会立刻封锁现场,搜查所有人。” 林见深思考了几秒:“三条路都准备。到时候看情况选。” “明白。” 把所有装备装进一个黑色旅行包,林见深回到楼上。叶挽秋已经收拾好行李,两个行李箱放在床边。 “就带这些?”林见深问。 “嗯,轻装上阵。”叶挽秋说,“爷爷给我们准备了新的身份,新的护照,还有钱。万一……万一需要跑路,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林见深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几本护照,不同国家的,照片都是他们的,但名字不一样。另外还有几沓现金,美元、欧元、人民币都有,加起来大概几十万。 “爷爷想得周到。”他说。 “他怕我们回不来。”叶挽秋坐在床边,“林见深,如果我们真的回不来,你会后悔吗?” 林见深合上行李箱,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不后悔。”他说,“但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平安回来。” 叶挽秋伸手,摸他的脸。“那你也要平安。” “嗯。”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但都睡不着。林见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过计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反复推演。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是“影子”发来的加密信息:“刘建军说的那两个眼线,已经控制住了。他们承认是顾家的人,但只是外围,不知道核心计划。另外,顾倾城确实在查你爷爷留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林见深回:“顾振国那边呢?” “还在周家别墅。和他一起来的调查组,明天会去叶氏集团‘例行检查’。叶老已经收到通知了。” “知道了。” 关掉手机,林见深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爷爷留下的那枚印章。 钥匙。 顾倾城在找钥匙。 那枚印章,到底能打开什么? 第17章 谁在幕后 凌晨四点,雨又开始下。 林见深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手里握着爷爷留下的那块怀表,表壳上的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钥匙——顾倾城在找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是“影子”发来的加密信息:“查到了。二十年前林家大火前三个月,林正南在瑞士银行开了一个保险箱,至今未开启。开户人是他本人,但预留的第二授权人是‘林见深’,需要本人持有效证件和特定信物才能解锁。保险箱编号7793。” 瑞士银行。保险箱。信物。 林见深握紧怀表。表壳边缘有个细微的凹痕,他之前以为是磨损,现在看,更像是某种接口。他用指甲试探着按了按,表壳“咔”一声弹开一个小暗格,里面露出一枚微型芯片,比指甲盖还小。 原来钥匙一直在他手里。 他把芯片取出来,对着光看。芯片上刻着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数字:7793。 手机又震,这次是叶挽秋的短信:“醒了吗?” 林见深回:“嗯。” “我睡不着。能过来吗?” 林见深放下芯片,走到隔壁房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叶挽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床头灯开着,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怎么了?”林见深在床边坐下。 “做了个噩梦。”叶挽秋把脸埋在膝盖间,“梦见我们在顾家老宅,被发现了。你中枪了,流了好多血。我想救你,但动不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林见深,要不我们别去了。让爷爷处理,我们逃走吧,逃得远远的。” 林见深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很懦弱。”叶挽秋擦掉眼泪,“但我真的害怕。我怕失去你,怕失去爷爷,怕叶家没了……我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没在巷子里遇见你,如果我没把你带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但你遇见了我。”林见深说,“我也遇见了你。” 叶挽秋愣住。 “如果没遇见你,”林见深继续说,“我现在可能还在孤儿院,或者在哪条街上流浪。遇见你,遇见爷爷,知道林家的事,找到仇人——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躲不掉。” 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怕很正常。但怕也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来,死得更快。” 叶挽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停。” 窗外雨声渐大。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叶挽秋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半。” “那你再回去睡会儿。天亮了还得应付顾振国的调查组。” 林见深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叶挽秋叫住他。 “林见深。” 他回头。 “我们会赢的,对吗?” “会。” 上午九点,顾振国带来的调查组准时出现在叶氏集团总部大楼。一行八人,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工作证,表情严肃。 叶伯远带着高层在门口迎接,笑容得体,握手寒暄。林见深和叶挽秋也在,站在叶伯远身后,穿着正式的西装套裙,像两个尽职的晚辈。 “顾总,久仰久仰。”叶伯远热情地握住顾振国的手,“您亲自带队,是我们叶氏的荣幸。” 顾振国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总是微皱着,像有解不开的愁绪。他淡淡点头:“叶老客气了。例行检查,还请配合。”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一行人进入大楼,直接去了财务部。调查组分成三组,分别检查财务、税务、合同。顾振国本人则和叶伯远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关上门密谈。 林见深和叶挽秋留在外面走廊。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人影,但听不见声音。 “你说他们会查出什么?”叶挽秋低声问。 “查不出。”林见深说,“爷爷既然敢让他们来,就说明账目已经处理干净了。顾振国这趟,多半是走个过场,给顾倾城撑腰。”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 “做给外人看。”林见深看着办公室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顾家刚在新区项目上吃了亏,总得找回点面子。派个调查组过来,敲打敲打叶家,告诉其他人,顾家还没倒。” 叶挽秋皱眉:“那我们岂不是白准备了?” “不白准备。”林见深说,“顾振国亲自来,说明顾家急了。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正说着,办公室门开了。顾振国和叶伯远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笑意都没到眼底。 “叶老的账目很清晰,没问题。”顾振国说,“不过最近叶氏扩张很快,资金链方面还是要多注意。我听说,新区项目前期投入很大?” “确实不小。”叶伯远点头,“但我们做了充分的风险评估,资金也预留了缓冲空间。顾总放心。” “那就好。”顾振国看向林见深和叶挽秋,“这两位是?” “我孙女挽秋,和她未婚夫林见深。”叶伯远介绍,“年轻人,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顾振国的目光在林见深脸上停留了几秒,点点头:“林见深……我听说过你。最近在一中很出名。” “顾总过奖。”林见深微微颔首。 “不是过奖。”顾振国语气平淡,“我女儿倾城提过你。她说,你很像你爷爷。” 空气突然凝固。叶伯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叶挽秋身体微微绷紧。 林见深看着顾振国,眼神平静:“顾小姐见过我爷爷?” “见过。”顾振国说,“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她还小,你爷爷来家里做客,给她带过礼物。她一直记得。” 这话听起来像叙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林见深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顾家记得林家,记得林正南,记得那场大火。 “是吗。”林见深说,“可惜我爷爷走得早,没机会听他说这些往事。” 顾振国笑了笑,笑意很淡:“是啊,可惜了。不然以你爷爷的本事,林家现在应该更上一层楼。” 他转向叶伯远:“叶老,检查结束了,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送您。”叶伯远说。 一行人送到楼下。看着顾振国的车驶远,叶伯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老狐狸。”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对林见深说,“他在警告我们。顾家没打算放过叶家,更没打算放过你。”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他今天亲自来,反而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 “顾家内部有分歧。”林见深看着远去的车尾,“如果顾家铁板一块,顾振国没必要走这一趟。他来了,说明顾家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者,有人想借叶家的手,除掉顾倾城。” 叶伯远眼睛一亮:“顾清欢?” “不止她。”林见深说,“顾家这种家族,枝繁叶茂,内斗不会少。顾倾城年纪轻轻就掌权,肯定有人不服。顾振国今天来,既是在警告我们,也是在敲打顾倾城——告诉她,顾家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叶伯远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就利用这个分歧,让他们内斗。” “嗯。”林见深看了眼时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林见深没开车,步行走出别墅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长乐街,幸福小区。” 还是那个老旧小区,还是那栋楼。但这次,林见深走到五楼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他心里一沉,加快脚步。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报纸杂物散落一地,墙上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陈大勇倒在客厅中央,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了呼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 林见深蹲下,探了探颈动脉。冰冷,没有搏动。死亡时间至少两小时。他环顾四周,发现衣柜的门开着,里面那个旧牛皮纸袋不见了。 有人先他一步。 他站起来,快速搜查房间。没有打斗痕迹,陈大勇是突然被杀的,一刀毙命,凶手是熟人。窗户关着,门锁完好,凶手是敲门进来的,或者有钥匙。 林见深拿出手机,拍了现场照片,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下楼时,遇到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看到他,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是找老陈的吗?”老太太问。 “嗯。他不在家。”林见深面不改色。 “哦,他早上还在呢。”老太太絮絮叨叨,“我刚买菜回来,还看见他在楼下遛弯。这一会儿工夫,去哪了……” 林见深点头,快步离开。走到小区门口,他给“影子”发了条信息:“陈大勇死了,现场被翻过,文件不见了。查一下最近两小时这个小区的监控,还有,陈大勇最近和谁接触过。” 很快回复:“收到。另外,顾倾城那边有新动向。她今天上午见了周明远,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本市,出去避避风头。周明远答应了,下午的飞机。” 林见深皱眉。顾倾城在清理痕迹。陈大勇是她杀的?还是顾振国?或者……顾家其他人?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别墅。路上,“影子”又发来消息:“监控查了。今早七点,有个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进了陈大勇那栋楼,八点出来。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有点跛。身份不明。” “继续查。” 回到别墅,叶挽秋正在客厅等,看到他,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林见深把照片给她看。叶挽秋脸色一白:“陈队长他……” “死了。文件被拿走了。”林见深收起手机,“顾家动的手。” “他们怎么知道陈队长手里有文件?” “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有人告密。”林见深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刘建军,或者周明远,都有可能。” 叶挽秋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怎么办?文件没了,线索断了。” “没断。”林见深说,“文件虽然没了,但陈大勇说过的话,我记得。还有,”他拿出那枚芯片,“钥匙在我这里。” 叶挽秋看着芯片:“这就是顾倾城在找的东西?” “应该是。”林见深把芯片收好,“爷爷在瑞士银行留了保险箱,需要这个才能打开。里面可能有当年火灾的证据,或者其他东西。” “那我们去瑞士?” “现在不行。”林见深摇头,“顾家肯定盯着机场和银行。我们一动,他们就会知道。” “那……” “先解决顾倾城。”林见深说,“她死了,顾家内乱,我们才有机会去瑞士。” 叶挽秋沉默了一会儿,问:“顾清欢可靠吗?” “暂时可靠。”林见深说,“她跟顾倾城有利益冲突,需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她。但事后会不会翻脸,难说。” “所以我们要留后手。” “嗯。” 正说着,李姐走进来,脸色凝重:“林先生,小姐,老爷请你们去书房。刘建军来了,说有急事。” 书房里,刘建军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手机,像抓着救命稻草。看到林见深进来,他立刻站起来。 “林同学!出事了!” “慢慢说。” “周明远……周明远死了!”刘建军声音都在抖,“下午的飞机,起飞前,在机场贵宾室……被人毒死的!” 林见深和叶挽秋对视一眼。 “谁干的?”叶伯远问。 “不……不知道。”刘建军擦着额头的汗,“警方已经封锁现场了。但我听机场的朋友说,毒是下在咖啡里的,周明远喝了一口就倒下了,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顾倾城干的?”叶挽秋问。 “八成是她。”刘建军说,“周明远知道太多,又没用了,留着是祸害。只是……只是没想到她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林见深沉默。顾倾城在灭口。周明远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刘建军?还是…… “刘总,”叶伯远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报信吧?” 刘建军扑通一声跪下了。 “叶老!林同学!救救我!”他抓着叶伯远的裤腿,“周明远死了,下一个肯定是我!顾倾城不会放过我的!求求你们,保护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我……我还可以帮你们对付顾家!” 叶伯远看着他,没说话。林见深走过去,把刘建军扶起来。 “你想怎么帮?” “我……我有周明远的账本!”刘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生前偷偷录了跟顾倾城的通话,还有转账记录,都放在一个U盘里!U盘在我这儿!我可以给你们!” “为什么现在才说?”林见深问。 “因为……因为我想留一手。”刘建军低下头,“我想着,万一哪天顾家不要我了,我还能拿这个保命。但现在……现在周明远死了,我不能再等了!” 叶伯远看向林见深。林见深点点头。 “U盘在哪?”叶伯远问。 “在我公司保险箱里。”刘建军连忙说,“我现在就去拿!” “李姐,你陪刘总去一趟。”叶伯远吩咐,“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李姐点头,带着刘建军离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叶伯远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口气:“顾倾城这是狗急跳墙了。连杀两人,她想干什么?” “清理门户,然后全力对付我们。”林见深说,“周明远死了,刘建军如果也死了,她在本地的眼线就断了。到时候她再动手,我们连预警都没有。” “那刘建军不能死。”叶挽秋说,“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得保护他。”林见深看向叶伯远,“刘建军活着,对我们有用。死了,就少了一张牌。” 叶伯远点头:“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但顾倾城如果想杀他,防不胜防。” “那就让他自己小心。”林见深说,“给他找个安全屋,让他躲一阵子。等我们解决了顾倾城,他再出来。” 正说着,李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但脸色很难看。 “老爷,U盘拿到了,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刘建军死了。” 叶伯远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们去他公司,刚拿到U盘,准备离开时,一辆货车失控撞过来。”李姐声音发颤,“刘建军当场死亡。我们的人伤了两个,但没大碍。” 林见深接过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顾倾城动手了。而且很快,很准。 “货车司机呢?”他问。 “跑了。”李姐说,“车牌是假的,车是偷的。警方已经在追查了,但估计查不到什么。” 叶伯远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一天之内,两条人命。顾倾城这是疯了。” “她没疯。”林见深说,“她只是在告诉我们,她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做得到。” 他走到电脑前,把U盘插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几十段音频文件和Excel表格。音频是周明远和顾倾城的通话录音,表格是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三年,金额巨大。 林见深点开最近一段录音,日期是三天前。 顾倾城的声音先响起,冰冷清晰:“周叔,叶家那个新区项目,你必须给我搅黄。不管用什么方法。” 周明远的声音很为难:“顾小姐,叶家现在风头正盛,我……我恐怕……” “恐怕什么?”顾倾城打断他,“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谁。我既然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是,是……我明白。但叶伯远那个人,不好对付。他身边还有个林见深,那小子邪门得很……” “林见深我来处理。”顾倾城说,“你只要做好你的事。新区项目的标书,你想办法拿到手,然后‘不小心’泄露给媒体。我要叶家身败名裂。” “这……这太冒险了……” “冒险?”顾倾城冷笑,“周叔,你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开销不小吧?你老婆上个月刚在瑞士买了套别墅,钱从哪来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录音里,周明远沉默了。 “照我说的做。”顾倾城说,“事成之后,我保你周家百年富贵。做不好……”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录音结束。 林见深关掉音频,看向叶伯远:“这些证据,够让顾倾城进去吗?” “够,但不够扳倒顾家。”叶伯远说,“这些录音只能证明顾倾城指使周明远商业犯罪,判个几年顶天了。顾家完全可以把她推出来顶罪,然后换个人上位。” “那就再等等。”林见深拔出U盘,“等一个能扳倒整个顾家的机会。” “什么时候?” “顾家寿宴。”林见深说,“那天,顾家所有人都会到场。顾倾城如果死在自己家里,顾家内部必乱。到时候,这些证据再放出去,事半功倍。” 叶伯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有把握吗?” “没有。”林见深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书房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叶挽秋突然开口:“爷爷,让我去吧。” 叶伯远和林见深同时看向她。 “顾家寿宴,我作为叶家代表出席,合情合理。”叶挽秋站起来,语气坚定,“林见深作为我的未婚夫,跟我一起去,也说得通。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进去,不用偷偷摸摸。” “不行。”林见深立刻否决,“太危险。” “你去就不危险吗?”叶挽秋看着他,“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而且,有我在,顾家会放松警惕。他们不会想到,我会在自己的订婚对象面前杀人。” 林见深还想说什么,叶伯远抬手制止了。 “挽秋说得对。”叶伯远说,“你们两个一起去,反而更安全。顾家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寿宴上当众对叶家大小姐动手。但如果是林见深单独行动,被发现了,顾家完全可以‘失手’打死他,然后说是刺客。” 他看向林见深:“让挽秋跟你去。她在,你更安全。” 林见深看着叶挽秋。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最终,他点头:“好。” 叶挽秋松了一大口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的,一起。” 林见深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李姐,”叶伯远吩咐,“去准备一下。寿宴就在后天,时间不多了。” “是。” 李姐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三人。叶伯远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林见深和叶挽秋。 “这是你们的新身份。”他说,“叶挽秋,叶氏集团代表。林见深,你的未婚夫兼保镖。顾家寿宴的邀请函已经寄到了,用的是这两个身份。” 林见深翻开文件。上面有他的照片,但名字变成了“林深”,身份是海外归来的安保专家,受雇于叶氏集团。履历做得天衣无缝,连毕业院校和工作经历都一应俱全。 “顾家会查。”他说。 “让他们查。”叶伯远说,“这些资料都是真的,经得起查。就算他们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叶挽秋也翻开自己的文件。她的身份没变,还是叶家大小姐,但多了一个头衔:叶氏集团副总裁。 “爷爷,这……” “早晚要给你的。”叶伯远说,“趁这次机会,正式亮相。以后在商场上,别人也会多敬你几分。” 叶挽秋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叶伯远看向林见深,“也相信你。”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林见深握着叶挽秋的手,看着那抹蓝天。 后天,就是顾家寿宴。 也是他们和顾倾城的生死局。 第18章 转学生的档案 凌晨五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林见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瑞士银行保险箱的电子档案页面,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查看详细信息。他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字组合:爷爷的生日、父母的忌日、甚至他自己的生日——全都错误。三次错误后,账户被临时锁定二十四小时。 他靠进椅背,手指按着太阳穴。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离日出还有一会儿。桌上摊着从陈大勇那里拿到的文件复印件——幸好他早有准备,原件虽然被拿走,但关键的几页他已经拍照留存。照片里那根沾血的钢筋特写,还有手写批注“多处火点,疑似人为纵火”,在台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叶挽秋端着咖啡进来,看到他还在,眉头微蹙:“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林见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叶挽秋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着。“还在想保险箱密码?” “嗯。” “也许不是日期。”叶挽秋看着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爷爷既然把东西留给你,应该会用只有你知道的密码。” “我知道的生日他都用了。” “那……胎记呢?”叶挽秋突然说,“爷爷信里提过,你左手腕上的胎记,必要时可以给姓顾的老人看。也许那不仅是身份证明,也是密码?” 林见深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片枫叶形状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淡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找。 “找什么?” “爷爷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关于枫叶的?”林见深快速翻阅那些旧书和文件,“枫叶,秋天,红色……任何相关的。” 叶挽秋也加入翻找。二十分钟后,她在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旧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林正南站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背景像是某个庄园,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丙寅年秋,枫红似火,与顾老弈于西山。” 丙寅年。1986年。 林见深看着那行字,又看向照片。爷爷那时还很年轻,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他身后那棵枫树,红叶如火。 “西山……”叶挽秋回忆,“京城西郊确实有片老庄园,以前是顾家的产业,后来捐给国家了,现在是保护区。” “顾老。”林见深指着那两个字,“顾长山?” “很可能。”叶挽秋把照片翻过来,“丙寅年秋……1986年秋天。那时候爷爷和顾长山应该还有交情。这照片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和平相处的时候拍的。” 林见深坐回电脑前,等账户锁定解除还需要十几个小时。他拿出手机,给“影子”发信息:“查1986年秋天,顾长山和林正南在西山的会面。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或者照片。” 很快回复:“正在查。另外,你要的顾家寿宴最新宾客名单出来了,有个名字你可能会感兴趣——沈清歌。” 林见深手指一顿。 叶挽秋凑过来看屏幕,也愣住了:“清歌?她怎么会……” “沈舟。”林见深想起来了,“她哥哥在周氏地产工作过,也许跟顾家有联系。” “但清歌只是个学生,顾家怎么会请她?” “影子”又发来一条信息:“沈清歌是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受邀的。她上个月拿了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顾家这次寿宴特意请了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算是为顾家下一代培养人脉。” 叶挽秋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沈清歌真的跟顾家有牵扯,那事情就复杂了。 “顾倾城知道她和我们的关系吗?”林见深打字问。 “应该不知道。沈清歌的邀请函是通过市文化局转交的,程序正规。但寿宴上如果你们碰面,可能会引起注意。” 林见深思考了几秒:“能把她从名单上划掉吗?” “很难。顾家对宾客名单很谨慎,临时变动需要充分理由。而且如果强行划掉,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就让她去。”叶挽秋说,“我们到时候避开她就行。清歌那孩子,应该不会主动找我们。” 林见深点头,继续打字:“寿宴当天的流程有更新吗?” “有。顾倾城增加了三个演讲环节,她自己、她父亲顾振国、还有她爷爷顾长山都会讲话。安保也升级了,所有宾客进入主厅前都要通过金属探测器,随身物品检查。” “武器带不进去。” “是的。但顾清欢那边可能有办法,她还没回复。” 正说着,手机震动,一个加密电话打进来。林见深接起,是顾清欢。 “名单看到了?”她开门见山。 “看到了。沈清歌的事……” “我知道她跟你们有关系。”顾清欢语气平静,“但请她不是我的主意,是顾倾城提的。她说要展示顾家对年轻人才的爱护。我怀疑她已经知道你们认识沈清歌,想用她当饵。” 林见深握紧手机。 “不过你们放心,寿宴当天我会安排人看着沈清歌,不让她靠近你们。”顾清欢顿了顿,“武器的事有眉目了。厨房后门的安检比较松,我可以把东西藏在送食材的箱子里带进去。但你们得提前熟悉地形,寿宴当天没时间现场教学。” “平面图我已经背熟了。” “那就好。”顾清欢似乎在翻动纸张,“另外有个坏消息。顾倾城把你们的座位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看起来是方便你们随时离开,实际上那里是监控死角,而且离她的护卫队休息室很近。如果你们有任何异动,三秒钟内就会有人冲进来。” “能换座位吗?” “不能,座位表是顾倾城亲自定的。”顾清欢说,“她可能已经怀疑你们了。这次的安排,像是个陷阱。” 林见深和叶挽秋对视一眼。 “那你还让我们去?”叶挽秋对着手机问。 “因为这也是机会。”顾清欢说,“顾倾城设陷阱,说明她以为能控制局面。但她不知道你们有我帮忙。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她的自信。” “具体怎么做?” “寿宴开始后,顾倾城会在主厅接待宾客。大约一小时后,她会回房间换衣服——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大型活动中间都要换一套。从主厅到她房间,要经过一条长廊,那里有四个摄像头,但我会在指定时间让它们‘故障’十分钟。你们可以在那里动手。” “房间密码呢?” “当天给你。”顾清欢说,“但我必须提醒你们,顾倾城的房间有紧急报警装置,连接护卫队。如果你们不能在三十秒内解决她并撤离,就会被堵在房间里。” “三十秒够了。” “希望如此。”顾清欢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查到顾倾城最近在查林见深的档案,不仅是一中的转学档案,还有更早的——孤儿院的记录,甚至出生证明。” 林见深眼神一凛:“她查到了什么?” “还不清楚,但她的人最近频繁出入档案局和几家医院。我怀疑……她可能在找你的真实身份。” “我的身份很明确,林正南的孙子。” “也许不止。”顾清欢声音低了些,“林家当年那场大火,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你一个幸存者。但最近有传言说……可能还有别人。”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顾清欢似乎换了个地方:“我不能说太多,电话不安全。总之,你们小心。顾倾城手里可能已经有我们不知道的牌。” 电话挂断。书房里陷入沉默。 叶挽秋握住林见深的手:“她在暗示什么?林家还有其他幸存者?” “不知道。”林见深摇头,“但顾倾城查档案,肯定有原因。” 他走到窗边,天色开始泛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手机又震,这次是“影子”:“查到了。1986年秋,林正南和顾长山在西山庄园确实有过会面,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一个叫苏明远的医生,妇科专家。会面后不到一个月,林正南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宣布妻子怀孕,就是你。”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妇科医生?爷爷和顾长山的会面,为什么要带妇科医生? 他继续打字:“苏明远现在在哪?” “十五年前移民加拿大了,去年去世。但他女儿还在国内,叫苏浅,今年十七岁,就在你们学校——高一三班,艺术生,学钢琴的。” 苏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林见深回忆,好像听沈微提过,高一有个钢琴弹得特别好的女生,经常在音乐教室练琴到很晚。 “继续查苏浅,还有她父亲和林家的关联。” “明白。” 放下手机,林见深感觉脑子里乱成一团。爷爷和顾长山、妇科医生、自己的出生、顾倾城查档案、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者……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似乎指向某个惊人的真相,但他还看不清全貌。 “先别想了。”叶挽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你今天需要休息。明天就要去京城了,不能带着黑眼圈去。” 林见深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挽秋。”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查到最后,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怎么办?” 叶挽秋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转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林见深,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在巷子里打架的转学生。后来我知道你是林正南的孙子,是我未婚夫,是要为家族报仇的人。但在我心里,你首先是你自己——冷静,聪明,有时候很固执,但对我很好。其他那些身份,都是附加的。就算最后查出你不是林家人,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秘密,你还是你。这一点,不会变。” 林见深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眼睛很亮,眼神坚定。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谢谢。” “肉麻。”叶挽秋笑了,推开他,“去睡吧,我也补个觉。下午还要去学校一趟,学生会有点事要处理。” “我陪你去。” “不用,李姐送我就行。你好好休息。” 上午十点,林见深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沈微。 “林见深!你在哪儿?”沈微的声音很急,“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教导处查你的档案,说你转学手续有问题,要你马上来学校解释!现在教导主任、校长都在,好像还有教育局的人!” 林见深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们突然把你的档案翻出来,说里面有几个章盖得不对,怀疑是伪造的。现在全校都传遍了,说你……说你可能是冒名顶替的!” 林见深挂断电话,快速穿衣下楼。叶挽秋已经出门了,李姐在客厅,看到他急匆匆下来,问:“林先生,怎么了?” “去学校。档案出问题了。” 车驶向学校的路上,林见深给叶伯远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顾家动的手。”叶伯远判断,“他们想在你们去京城前,先把你的身份搞臭。如果学校认定你档案造假,很可能会开除你。到时候就算顾倾城死了,你也很难在本地立足。” “能压下去吗?” “我试试联系校长。但顾家肯定打过招呼了,教育局的人都在,恐怕不好办。” 果然,一到学校,林见深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时热闹的操场没什么人,教学楼里也异常安静。他直接去教导处,推开门,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校长、教导主任、两个陌生面孔,应该是教育局的,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看到林见深进来,微微点头。 “林见深同学,坐。”校长脸色严肃,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林见深坐下。教导主任把一份档案复印件推过来:“林同学,请你解释一下,这份转学档案上的几个盖章,为什么和标准格式不一样?” 林见深扫了一眼。档案是叶伯远安排的,当然和标准格式不一样——因为根本就是特殊渠道办理的。但他不能说。 “我不清楚。”他说,“转学手续是我监护人办理的,我只是签字。” “监护人?”教育局的一个人开口,“档案上写的监护人是‘林正南’,但据我们了解,林正南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爷爷生前安排好的。”林见深面不改色,“他委托律师办理了我的监护权转移,具体的法律文件我可以提供。” “我们已经查过了。”另一个人说,“你所说的律师,三年前就退休出国了,联系不上。而你这三年的就学记录……几乎是空白的。在转来一中之前,你好像没有在任何正规学校就读过?” 林见深沉默。这部分是叶伯远刻意模糊处理的,为了隐藏他的真实经历。 “林同学,”校长语气沉重,“我们很欣赏你在学校的表现,成绩优秀,见义勇为,还是‘优秀学生’。但档案问题是原则性问题,如果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学校只能按规定处理。” “规定是什么?”林见深问。 “开除学籍,档案记录造假。” 门被推开,叶挽秋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林见深做了那么多好事,你们就抓着档案不放?那些章是真是假,去盖章单位查一下不就行了?” “叶同学,”教导主任皱眉,“这里在谈正事,请你出去。” “我不出去!”叶挽秋站到林见深身边,“我是学生会副会长,有权了解情况。而且,”她看向那个角落里的西装男,“这位先生,您不是教育局的吧?请问您是?” 西装男站起来,微微一笑:“我是顾氏集团法律顾问,姓王。受顾部长委托,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顾振国的人。果然。 “顾氏集团什么时候能插手学校事务了?”叶挽秋冷声问。 “不能插手,只是协助。”王律师说,“顾部长关心教育事业,听说有学生档案可能有问题,特意让我来看看,避免冤枉好人。” 话说得好听,但谁都知道是威胁。 林见深按住叶挽秋的手,示意她冷静。他看向校长:“我需要一点时间,提供补充材料。” “多久?” “三天。” “不行。”教育局的人说,“这件事影响很坏,必须尽快处理。最晚明天,我们要看到完整的证明材料。否则,只能按造假处理。” “一天。”林见深说,“明天这个时候,我把所有材料带来。” 校长看向教育局的人,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点头:“好,就明天。但如果材料不全或者有问题,我们只能按规定办。” 离开教导处,叶挽秋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这是故意的!顾家就是想在你走之前搞垮你!” “我知道。”林见深说,“所以必须解决。” “怎么解决?那些章确实不是正规渠道盖的,爷爷虽然有人脉,但一天时间补全所有法律文件,太难了。” 林见深没说话,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后接通,是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喂?” “陈老,我是林见深。”林见深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吧。” “我的学籍档案被人查了,需要补几个章和文件。一天时间,能做到吗?” “可以。”陈老回答干脆,“但你得告诉我,惹上谁了?” “顾家。” “顾长山那一家?” “是。” 陈老叹了口气:“你爷爷当年就不该跟顾家扯上关系。行吧,材料我帮你准备,明天中午前送到学校。但小子,你记住,这次我帮你,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下次,你得靠自己了。” “谢谢陈老。” 挂断电话,叶挽秋看着他:“陈老是谁?” “爷爷的老战友,退休前在……工作。”林见深收起手机,“他手里还有些人脉,应该能搞定。” “那顾家那边……” “他们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打这一张牌。”林见深说,“我们得加快速度。京城那边,可能需要提前动身。” “机票是明天的。” “改签今晚。”林见深说,“顾家查档案,说明他们已经警觉了。再拖下去,可能夜长梦多。” 两人快步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沈微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跑过来:“怎么样?” “解决了。”林见深说,“帮我个忙,下午如果老师问起,就说我家里有事,先请假了。” “好。”沈微点头,犹豫了一下,“林见深,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早上,我看到苏浅在音乐教室哭。”沈微压低声音,“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但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能跟你有关系。” “什么话?” “她说:‘有些秘密,不应该被挖出来。’”沈微看着林见深,“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就跑了。林见深,苏浅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见深想起“影子”查到的信息——苏浅的父亲苏明远,当年参与过爷爷和顾长山的会面,是妇科医生。 “她在音乐教室?” “嗯,应该还在。” 林见深转身朝艺术楼走去。叶挽秋想跟,他抬手制止:“我一个人去。你联系李姐,准备改签机票,收拾行李。我们今晚就走。” 音乐教室里,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在试音,又像心不在焉。林见深推门进去,琴声戛然而止。 苏浅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中的校服,长发披肩,侧脸清秀。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还红着,看到是林见深,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浅?”林见深走到她面前,“我是林见深。” “我知道。”苏浅声音很小,“全校都知道你。” “沈微说,你今天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苏浅咬住嘴唇,低下头:“没什么,就是练琴练累了。” “有些秘密,不应该被挖出来。”林见深重复她的话,“你说的秘密,是什么?” 苏浅猛地抬头,脸色苍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林见深看着她,“苏浅,你父亲是苏明远医生,对吗?” 苏浅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扶着钢琴才站稳:“你……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一些旧事。”林见深放轻声音,“二十年前,你父亲参与过一次会面,在场的有我爷爷林正南,还有顾长山。那次会面后不久,我母亲怀孕了。我想知道,那次会面到底谈了些什么?” 苏浅盯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他去世前,只留给我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起1986年秋天的事,就把信交给那个人。” 她颤抖着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林见深:“你就是那个人,对吗?” 林见深接过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是林家的家徽。他拆开,里面只有一页信纸,字迹工整: “见吾信者,当为林氏后人。丙寅年秋,西山一会,实为托孤之约。汝之出生,另有隐情。若欲知真相,可寻京城市档案馆,丙字库,编号7749。阅后即焚,勿留痕迹。苏明远绝笔。” 托孤之约。另有隐情。 林见深握紧信纸,指节泛白。所以爷爷和顾长山那次会面,是在托孤?托谁?他吗?可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你看完了吗?”苏浅小声问。 林见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看完了。谢谢你。” “我爸爸他……”苏浅犹豫了一下,“他是个好人。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他既然留下这封信,肯定有他的理由。林见深,如果你要去查,小心一点。我爸爸说过,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见深点头:“我知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 离开音乐教室,林见深直接去了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登录加密邮箱,给“影子”发信息:“查京城市档案馆丙字库编号7749。是什么内容,谁有权限调阅。” 几分钟后回复:“丙字库是绝密档案库,存储建国以来涉及重大案件的卷宗。编号7749……是封存档案,调阅需要省级以上权限。内容不明,但关联案件编号显示为‘1987·春·林案’。” 1987年春。林家大火是1987年冬天。所以在那之前,已经有“林案”了? 林见深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他,迎上来:“机票改好了,今晚九点的航班。李姐在收拾行李,我们回去就可以走。” “挽秋。”林见深看着她,“如果到了京城,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真相,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叶挽秋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他的手:“我说过了,不管你是谁,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林见深,你是我选的人,我相信你。”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见深握紧口袋里的那封信。 京城市档案馆,丙字库,编号7749。 那里藏着什么? 他即将去往京城,不仅是去杀顾倾城,也是去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京城,顾倾城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更不知道的是,那份编号7749的档案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一个关于他,关于林家,关于顾家,甚至关于叶家的—— 惊天秘密。 第19章 清晨的餐桌 飞机落地京城时,凌晨三点。夜风寒得刺骨,卷着北方干燥的尘土气。林见深和叶挽秋从VIP通道出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看到他们,抬手示意。 “顾小姐安排的。”他拉开车门,“请。” 车驶入夜色。京城比南方冷得多,街道空旷,路灯昏黄。林见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芯片。钥匙——能打开林家秘密的钥匙,现在就在他手里。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从昨晚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三小时。林见深没叫醒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车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门口停下。司机没下车,只是说:“三楼,306房间。明早八点,会有人送早餐来。顾小姐让你们今天别出门,在房间等消息。” “知道了。” 房间是套间,不大,但干净。林见深把叶挽秋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这家酒店在一条老胡同里,窗外是四合院的屋脊,远处能看到故宫的角楼轮廓,在夜色里沉默耸立。 他拉上窗帘,检查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设备,至少明面上没有。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机。加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影子”发来的: “瑞士银行保险箱编号7793,开户人林正南,开户日期1986年12月5日。第二授权人林见深,授权日期1987年1月15日。保险箱状态:未开启。调阅记录:无。备注栏只有一行字:‘若开箱人非林见深本人,箱内物品自动销毁’。” 1987年1月15日。那是他出生前三个月。爷爷在他还没出生时,就预留了他的授权。 林见深关掉邮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明远那封信的照片,还有“影子”查到的补充资料: “苏明远,1950-2015,著名妇产科专家,曾任一家顶流医院的副院长。1986年秋,受林正南委托,秘密主持一次试管婴儿手术。手术对象:林正南儿媳,叶婉清。手术时间:1986年11月。手术地点:西山疗养院。手术结果:成功。但病历档案在1987年林家大火后神秘消失。” 试管婴儿。1986年11月。他出生于1987年4月。时间对得上。 林见深盯着屏幕。所以他是试管婴儿?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八十年代试管婴儿技术还不普及,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除非…… 他继续往下翻。 “另,经查,1986年西山会面,在场四人:林正南、顾长山、苏明远,还有一位女性——叶婉清,林正南儿媳,即林见深母亲。会面内容不详,但会面后,林正南将名下部分海外资产转移至瑞士信托基金,受益人:林见深。同时,顾长山赠予林正南一件信物,具体不详。” 母亲也参与了会面。爷爷转移资产,顾长山赠送信物。这不像敌对关系,反而像某种……合作?或者说,交易?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林见深接起。 “林见深?”是顾清欢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冷。 “是我。” “到酒店了?” “到了。” “好。听我说,寿宴流程有变。”顾清欢语速很快,“顾倾城把演讲环节提前了,她会在寿宴开始后半小时就上台。之后她会回房间换衣服,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但时间缩短了——从她离开主厅到回到房间,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而且她这次会带四个保镖,两个在门口,两个贴身。” “房间密码?” “明晚六点发你。”顾清欢顿了顿,“另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顾倾城昨天调阅了市档案馆的一份绝密档案,编号7749。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看完后,把档案室的监控硬盘都销毁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看过那份档案。” 林见深握紧手机:“能查到档案内容吗?” “不能,绝密级别太高,我没有权限。但档案关联案件是‘1987·春·林案’。”顾清欢声音低了些,“林见深,你确定还要继续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们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不继续。”林见深说。 顾清欢沉默了几秒:“好。那明晚见。记住,寿宴开始后,一切按计划行事。如果出任何意外,我不会救你们。” 电话挂断。林见深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开始泛白,胡同里有早起的人走动,咳嗽声,开门声,自行车铃声,渐渐清晰。 “你一夜没睡?”叶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深转身。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 “睡不着。”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做噩梦醒了。”叶挽秋揉了揉眼睛,“刚才谁的电话?” “顾清欢。寿宴流程有变,时间更紧了。”林见深简单说了情况,但没提档案的事。 叶挽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林见深,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必须做。” 叶挽秋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怕死,是怕你死了,我还活着。那样我以后的人生,每一天都会想着,如果当时我怎样怎样,你是不是就不会死。那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林见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我们说好的,一起回去。” 叶挽秋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答应我,如果真到了绝境,别管我,自己逃。你是林家的希望,你不能死。” “林家没有我,还有其他希望。但你没有我,就没有了。”林见深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所以别说这种话。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看爷爷骂我们不懂事,看叶家那些亲戚的脸色,看你当上叶氏的总裁,看……”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 叶挽秋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一起活着回去。到时候,你要陪我逛街,看电影,去游乐园。那些普通情侣做的事,我们一件件补回来。” “嗯。” 敲门声响起,早餐送来了。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摆好食物,又默默退出去。早餐很丰盛:豆浆、油条、包子、粥,还有几样小菜。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点。 “今天怎么安排?”叶挽秋问。 “等。”林见深说,“等顾清欢的消息,等‘影子’那边的调查结果,等……银行账户锁定解除。” 瑞士银行的账户还需要十个小时才能重新尝试密码。林见深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想,但需要验证。 上午十点,“影子”发来新消息:“市档案馆编号7749档案,已查到部分信息。档案全称‘1987年春季林氏家族特殊案件调查记录’,保密等级绝密,封存单位:国安部。档案内容无法获取,但查到关联人员名单:林正南、顾长山、叶伯远、苏明远,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档案封存日期:1987年5月17日。” 1987年5月17日。那是他满月后三天。爷爷在他满月后,封存了一份绝密档案。而顾倾城在二十年后,调阅了这份档案,并销毁了监控记录。 被涂黑的名字,是谁? 林见深给“影子”回信:“能复原涂黑部分吗?” “试试,但需要时间。另外,查到新线索。1987年1月,林正南曾去瑞士一周,当时陪同人员有叶伯远和苏明远。回国后,林正南将名下多处产业转让给叶伯远代管,并立下遗嘱,将大部分遗产留给未出生的孙子,即你。遗嘱特别注明:若孙子在二十五岁前意外死亡,遗产将全部捐赠,叶家无权继承。”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爷爷在防备什么?防备叶家?还是防备别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叶伯远。 “见深,到京城了?” “到了。” “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倾城调阅了一份绝密档案,关于林家的。您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深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叶伯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份档案……我签过保密协议,不能告诉你内容。但你爷爷当年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问起,就让你去瑞士,打开保险箱。里面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档案里被涂黑的名字,是谁?” “不能告诉你。”叶伯远语气沉重,“见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爷爷当年费尽心机保守秘密,就是不想让你卷进来。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顾家那边,我去谈。大不了叶家让出一些利益,保你们平安。” “不可能。”林见深说,“顾倾城必须死。顾家必须付出代价。” 叶伯远长叹一声:“那你小心。顾倾城不简单,她敢让你来京城,就说明有十足把握。我这边会尽量配合,但京城是顾家的地盘,我的人不敢有大动作。” “明白。” 挂断电话,叶挽秋问:“爷爷说什么?” “让我们小心。”林见深没提档案的事,“他说顾倾城不好对付。” 叶挽秋咬了咬嘴唇:“那我们还按原计划吗?” “按计划。”林见深看着窗外,“我们没有退路了。” 中午,顾清欢派人送来两套礼服。叶挽秋的是酒红色长裙,简洁大方,配同色系手包和高跟鞋。林见深的是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随礼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两个微型耳麦,伪装成耳钉和袖扣。 “寿宴晚上七点开始,你们六点半到。”送东西的人交代,“顾小姐会安排人接你们进去。记住,进去之后,一切听她安排。” “明白。” 人离开后,叶挽秋拿起那件礼服,在镜子前比了比:“还挺合身。顾清欢挺细心。” “她在确保计划顺利。”林见深检查耳麦,确认功能正常,“我们对她有用,所以她对我们好。一旦没用了,她会第一个翻脸。” “那我们得让她一直觉得我们有用。” “嗯。” 下午,林见深一直在尝试瑞士银行的密码。他用了一切能想到的组合:爷爷的生日加他的生日,父母的忌日,林家的祖宅地址数字,甚至那枚印章上的刻字笔画数——全都错误。账户又被锁定了二十四小时。 他看着屏幕上“密码错误”的提示,突然想到一件事。苏明远的信里提到“托孤之约”,而爷爷给他留保险箱,是在他出生前。如果爷爷当时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成为孤儿,那密码可能和“托孤”有关。 托孤。托付给谁?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话:“丙寅年秋,枫红似火,与顾老弈于西山。”丙寅年,1986年。枫叶,秋天。会不会是日期? 他重新输入:198610。错误。198611。错误。198612。错误。 等等。枫红似火——枫叶最红的时候,通常是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而试管婴儿手术是1986年11月。会不会是手术日期? 他输入:19861115。错误。 不对。爷爷不会用这么直白的日期。他又想起印章上的刻字:“承天之命,再造乾坤”。这句话出自《周易》,是乾卦的爻辞。乾卦对应的数字是1,而“再造乾坤”可能指重新开始,从1开始。 他输入:111986。错误。 再试:111987。错误。 离最后一次尝试只剩一次机会了。如果再错,账户会永久冻结。林见深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必须冷静。 托孤。爷爷把他托付给了谁?叶伯远?但叶伯远说,爷爷是故意支开他,不让他卷入大火。那托付的人,可能不是叶伯远。 顾长山?但顾家是仇人,不可能。 苏明远?他只是医生。 那还有谁?档案里被涂黑的名字? 林见深突然想起一件事。爷爷信里说,必要时去京城找姓顾的老人,给他看胎记,他会帮你。姓顾的老人——顾长山。爷爷让他去找仇人求助?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顾长山不是仇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拿起手机,输入最后一个组合:胎记的形状。枫叶,五瓣。他数了数自己手腕上胎记的轮廓,确实是五个主要的凸起。但怎么转换成数字? 他拍下胎记的照片,用图片处理软件描出轮廓,然后测量每个“瓣”的角度。五个角度分别是:112度,108度,120度,98度,102度。取整数,去掉重复,得到数字:1,0,8,9,2。 他输入:10892。错误。 还剩最后一分钟锁定时间。林见深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闪过所有信息:西山会面,试管婴儿,托孤之约,瑞士保险箱,爷爷的信,顾长山…… 等等。爷爷让他去找顾长山,是“必要时”。什么时候是“必要”时?当他需要知道真相,或者需要帮助时。而验证身份的方式,是胎记。 所以胎记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那密码会不会是胎记的某种特征值? 他重新测量胎记照片,这次计算轮廓的周长和面积。周长约8.7厘米,面积约3.2平方厘米。取整数,8和3。但还缺位数。 突然,他想到芯片上的编号:7793。保险箱编号。会不会密码和编号有关?他试过7793,错误。但如果是组合呢? 胎记周长8.7,取8;面积3.2,取3;编号7793,取后两位93。组合起来:8393。 他输入:8393。 屏幕闪烁,跳转到新页面:“密码正确。请输入第二重验证:信物识别码。” 信物识别码?什么信物? 林见深想起那枚芯片。他把它从怀里拿出来,芯片边缘有一串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激光刻字:LIN-7793-AES256。 AES256是加密算法。所以芯片本身就是识别信物。但怎么输入? 页面上有一个“扫描”按钮。他点击,手机摄像头自动打开。他把芯片放在镜头前,几秒后,扫描完成。 页面再次跳转,显示保险箱内容列表: 1. 遗嘱及股权文件(纸质) 2. 林家海外资产清单(纸质) 3. 1986年西山会面录音磁带(磁带) 4. 林见深出生证明及DNA报告(纸质) 5. 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 林见深点开第五项。信封图片放大,上面写着:“见深亲启。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长大成人,且决心追查真相。有些事,爷爷本不想让你知道,但若你执意要查,那就知道全部吧。记住,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林家的子孙,是爷爷的骄傲。林正南绝笔。” 他点击“查看内容”。信很长,是扫描件,爷爷的笔迹。 “见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尽管这很残酷。 首先,你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儿子。 1986年秋,你父亲被诊断出先天性不育症。林家不能无后,我与你母亲商量后,决定采用试管婴儿技术。但当时国内技术不成熟,且有诸多限制。于是我找到顾长山,他答应帮忙,条件是林家让出部分海外渠道。 试管婴儿手术很成功,但捐精者的身份,我至今不知。顾长山安排了一切,只说对方身份特殊,必须保密。你出生后,我试图调查,但所有线索都被掐断。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捐精者很可能是顾家人,因为你的胎记,和顾家嫡系子孙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必要时去找顾长山。他欠林家一个真相,也欠你一个父亲。 其次,关于林家大火。那确实不是意外。但主谋不是顾长山,至少不完全是。当年我拒绝交出林家核心的海外渠道,得罪了太多人。顾长山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人,包括叶家内部的人。那场大火,是多方合力的结果。顾长山想逼我就范,其他人想灭口。而我,选择和你父母一起死,把生的机会留给你。 最后,关于叶家。叶伯远可信,但不可全信。他当年确实想救我,但迫于压力,最终选择了自保。这些年他照顾你,是出于愧疚,也是想利用你牵制顾家。你和叶挽秋的婚约,是我和他早年定下的,本意是保你平安。但若你对她无情,不必勉强。 孩子,爷爷对不起你。让你背负仇恨出生,让你孤独长大。但爷爷不后悔,因为你是林家最后的希望。真相很残酷,但你有权知道。如何选择,在你。 记住,无论你选择复仇还是放下,爷爷都支持你。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 林正南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后面还有几行附言: “又及:保险箱里的录音磁带,是1986年西山会面的完整录音。顾长山当时承诺,只要林家让出渠道,就保你平安长大,并告诉你生父身份。但他食言了。如果你要复仇,这是证据。 再及:DNA报告显示,你与顾家嫡系血脉匹配度99.7%。你的生父,很可能是顾长山的儿子之一。具体是谁,需要你自己去查。 最后:爷爷爱你。永远。” 林见深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胡同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他的生父是顾家人。顾倾城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而他要去杀她。 多讽刺。 “林见深?”叶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见深转身,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眼神清澈,满眼都是关心。这个女孩,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叶家的继承人。他们的婚约,是爷爷和叶伯远定下的,是一场交易,一个保护伞。 可现在,保护伞变成了枷锁。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只是有点累。” “那休息一会儿吧。”叶挽秋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晚上还要去寿宴,你得保存体力。” 林见深看着她,突然问:“挽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 “会。”叶挽秋打断他,眼神坚定,“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林见深,是我喜欢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林见深抱住她,抱得很紧。叶挽秋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林见深把脸埋在她肩上,“就是突然觉得,有你真好。” 叶挽秋笑了:“现在才发现啊?晚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旋,缓缓落下。 林见深看着那些雪花,心里一片冰冷。 真相很残酷,但必须面对。 顾倾城必须死。顾家必须付出代价。 即使,那可能是他的家族。 第20章 同车异梦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细密的雪花在暮色里翻飞,扑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又被雨刮器抹去。车厢里开着暖气,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叶挽秋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换了那身酒红色礼服,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顾清欢给的耳钉式耳麦,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闪着微光。 林见深开着车,握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黑色西装合身,衬得他肩背挺拔,但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袖扣是另一枚耳麦,伪装成普通的黑曜石扣子。 距离顾家老宅还有二十分钟车程。 “紧张吗?”叶挽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有点。”林见深如实说。他没法不紧张——不是紧张今晚的行动,而是紧张即将面对的那个人。顾倾城。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也是。”叶挽秋转回头,看着他,“但想到是和你一起,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林见深没说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见深。”叶挽秋又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 林见深想了想:“回学校上课。把落下的物理课补上。” 叶挽秋笑了,笑声很轻:“你还真是……特别。别人都想着环游世界,或者继承家业。你就想着上课。” “因为上课简单。”林见深说,“不用想太多,只要解题就行。” 叶挽秋看着他侧脸。车厢光线昏暗,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像在吞咽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你今晚有点不对劲。”她说,“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吗?” 林见深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很轻的节奏。“没有。只是……想事情。” “想什么?” “想爷爷。”林见深看着前方道路,“想他当年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叶挽秋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爷爷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林见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车驶入长安街,远处能看到故宫的角楼,在雪夜中亮着灯,像沉默的巨兽。顾家老宅在东城,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四合院,据说原是清代某位亲王的府邸,民国时期被顾家买下,代代相传。 距离老宅还有一公里时,林见深的耳麦里传来顾清欢的声音:“听得到吗?” “清楚。”林见深说。 “我也是。”叶挽秋回应。 “好。前方路口左转,进辅路,停在‘荣宝斋’门口。会有穿灰色大衣的人接你们。跟着他走,别说话。” 车左转,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古董店门口。刚停稳,一个穿灰色大衣、戴围巾的男人就从阴影里走出来,敲了敲车窗。林见深降下车窗。 “林先生,叶小姐?”男人声音低沉,“请跟我来。” 两人下车。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很快化开。灰衣男人带着他们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有枯藤垂下来。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男人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堆着杂物。穿过院子,又是一道门,推门进去,是条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老宅的后厨通道。”灰衣男人低声说,“顾小姐已经在等你们了。” 走廊尽头,顾清欢站在那里。她今晚穿着墨绿色旗袍,披着白色皮草披肩,长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他们,微微点头。 “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走进旁边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储藏室,但收拾得很干净,有桌椅,还有一面穿衣镜。 “这是你们的临时据点。”顾清欢说,“寿宴已经开始半小时了,宾客基本到齐。顾倾城在主厅,正在讲话。她讲了二十分钟了,按照惯例,再讲十分钟就会回房间换衣服。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准备。” 她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八点整,我会让主厅到三楼那条长廊的监控‘故障’。你们必须在八点前到达长廊入口,那里有个放清洁用品的储物间,可以藏身。等监控一黑,立刻行动。记住,你们只有十分钟。” “房间密码呢?”林见深问。 顾清欢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八点零五分,会有人从内部解锁顾倾城的房门,持续三十秒。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进去之后,门会自动反锁,防止外面的人闯入。但也会把你们锁在里面,所以动作要快。” “如果三十秒内出不来呢?” “那就永远出不来了。”顾清欢看着他,眼神平静,“顾倾城的房间是特制的,一旦反锁,只有她的指纹和密码能从外面打开。从里面,打不开。” 林见深点头:“明白了。” “武器。”顾清欢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两把袖珍手枪,装了***,还有六个弹夹,两把匕首。“贴身藏好,过安检时就说是我送的礼物,已经检查过了。顾家的安检认得我的标记,不会细查。” 林见深拿起***枪,检查,上弹,别在后腰。叶挽秋也拿了一把,犹豫了一下,塞进手包夹层。 “最后,”顾清欢看着他们,“如果被发现了,别反抗,直接投降。我会想办法捞你们出来。但如果反抗,顾家的护卫有权当场击毙。明白吗?” “明白。” “好。”顾清欢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们去主厅。你们跟在我身后,保持微笑,少说话。有人搭讪,我来应付。” 她推开房间另一扇门,外面是条富丽堂皇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名画,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和谈笑声。 三人沿着走廊走。不时有侍者端着托盘经过,看到顾清欢,都微微躬身。偶尔有宾客迎面走来,顾清欢便停下寒暄几句,介绍林见深和叶挽秋是“远道而来的朋友”,叶家代表。 主厅很大,挑高至少十米,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数百宾客聚集在这里,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礼服璀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 林见深一眼就看到了顾倾城。她站在大厅中央的小舞台上,穿着白色长裙,长发披散,正在讲话。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清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为家祖父祝寿。顾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 林见深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个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这个害死他爷爷奶奶、父母的仇人,此刻就在几十米外,侃侃而谈。 叶挽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回过神,发现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叶挽秋小声说,递过来一杯香槟,“喝点,放松。” 林见深接过,没喝。他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气泡不断上升,破裂。 “那边。”顾清欢用眼神示意,“沈清歌。” 林见深看过去。沈清歌坐在角落的一架钢琴前,穿着淡蓝色礼服,正低头调音。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抚过,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我们来。”顾清欢低声说,“别过去打招呼。” 林见深点头。他不想把沈清歌卷进来。 顾倾城的讲话结束了。掌声雷动。她微微欠身,走下舞台,立刻被一群宾客围住。她微笑着,一一回应,举止优雅得体。 “她该回房间了。”顾清欢看了看表,“七点五十。我们走。” 三人悄悄退出主厅,回到那条走廊。顾清欢带着他们走到一个拐角处,指着前方:“那里,左转,就是长廊入口。储物间在右手边第三个门。你们现在过去,我会在这里等。八点整,监控会黑,你们就行动。” “你呢?”叶挽秋问。 “我得回主厅,制造不在场证明。”顾清欢说,“记住,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们没出来,我就当你们失败了,会启动应急方案。” “什么应急方案?” “制造混乱,趁乱把你们捞出来。”顾清欢顿了顿,“但那只有三成成功率。所以,最好别用到。” 林见深和叶挽秋对视一眼,点头。 两人走向长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走到长廊入口,果然看到右手边一排门,第三个门虚掩着。他们闪身进去。 储物间不大,堆着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墙上有个小窗,能看到外面走廊的一角。林见深关上门,只留一条缝观察。 “还有七分钟。”叶挽秋看了眼表,声音很轻。 林见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过一遍计划:八点整,监控黑,他们冲出去,直奔三楼顾倾城的房间。八点零五分,门解锁,他们进去,三十秒内解决顾倾城,然后从阳台绳索速降——这是顾清欢准备的退路,阳台外有棵大树,树上系了绳索,可以直接滑到围墙外。 三十秒。够吗?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叫他。 他睁开眼。 “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等会儿出了什么意外,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不行。” “你听我说。”叶挽秋抓住他的手,“你是林家的希望,你不能有事。我……我其实没什么用,没了叶家,我什么都不是。但你不一样,你还背负着林家的仇恨,你不能死在这里。” 林见深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眼睛很亮,眼神坚定,但又带着某种绝望的决绝。 “我不会丢下你。”他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你……” “别说了。”林见深打断她,“时间快到了。” 他看了眼表:七点五十九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林见深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正在巡逻。他们走到长廊入口,停下,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往回走。 八点整。 走廊顶部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突然灭了。 “走!”林见深低喝,推门冲出。 两人快步走向长廊。长廊很长,两侧是房间,尽头是楼梯。他们必须上到三楼,顾倾城的房间在东侧最里面。 刚走到楼梯口,楼上传来脚步声。林见深立刻拉着叶挽秋躲到楼梯下方阴影里。两个女佣说笑着下楼,从他们面前经过,没发现他们。 等女佣走远,两人快速上楼。三楼走廊更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按照记忆中的平面图,左转,右转,再左转。 顾倾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林见深看了看表:八点零四分。 还有一分钟。 两人躲在拐角处,屏息等待。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八点零五分整。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解锁了。 林见深冲过去,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叶挽秋紧跟其后,反手关上门。 房间很大,是套间。外间是客厅,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里间门虚掩着,能听到水声——顾倾城在洗澡。 林见深拔出枪,示意叶挽秋守在门口,自己悄声走向里间。水声停了,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他握紧枪柄,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门自动反锁了。 叶挽秋脸色一变,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林见深……”她压低声音。 林见深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已经走到里间门口,从门缝看进去。顾倾城背对着门口,站在梳妆台前吹头发,身上裹着浴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他举起枪,瞄准。 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脑子里闪过爷爷信里的那句话:“你的生父,很可能是顾长山的儿子之一。” 顾倾城可能是他姐姐。 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之外,唯一的血亲。 枪口微微颤抖。 “谁?”顾倾城突然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林见深。 两人隔着五米距离,举枪对峙。 “林见深。”顾倾城笑了,笑容冰冷,“我等你很久了。” 她放下吹风机,用空着的手理了理头发:“把枪放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见深说,声音嘶哑。 “哦?那你是来杀我的?”顾倾城挑眉,“因为我害死了你爷爷奶奶,你父母?因为林家那场大火?” “是。” “那你怎么不开枪?”顾倾城往前走了一步,“开枪啊,为你家人报仇。” 林见深手指扣紧扳机,但依旧没动。 “开不了枪,对吗?”顾倾城笑容更深了,“因为你知道了。知道我们可能流着同样的血。” 林见深瞳孔骤缩。 “苏明远那封信,你看过了吧?”顾倾城说,“哦,不对,你应该还没看到原件。原件在我这儿。1986年西山会面的完整记录,包括试管婴儿手术的所有细节。你想看吗?” “你……” “我怎么知道的?”顾倾城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地上,“因为我一直在查。从你出现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那么冷静的头脑?所以我查了你的档案,查了当年的事,然后发现了这个。” 她踢了踢文件袋:“打开看看。里面有你要的真相。” 林见深没动。叶挽秋走过来,捡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婴儿床上,看起来刚出生不久。一个手腕上有枫叶状胎记,另一个手臂上有个月牙形胎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7年4月15日,林见深,顾倾国,兄弟。” 兄弟。 林见深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四肢冰冷。 “看来你还不知道全部。”顾倾城靠在梳妆台上,把玩着手里的枪,“1986年,我母亲也做了试管婴儿手术,和你母亲同期。捐精者是同一个人——顾长山的长子,顾振国。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不仅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还是同期出生的试管婴儿,算得上是……双胞胎?” 她笑了笑:“只不过,你被林家抱走了,我被顾家留下了。你成了林家的遗孤,我成了顾家的继承人。命运是不是很讽刺?” 林见深盯着照片上那两个婴儿。其中一个手腕上的胎记,和他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当年那场大火……” “是顾家内部的人干的。”顾倾城说,“但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爷爷。是另一支,顾振华那一脉。他们想除掉林家,吞并林家的产业,顺便把我父亲拉下马。可惜,他们没想到林家还留了你这个种,更没想到,叶伯远那个老狐狸会收留你。” 她放下枪,走到林见深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见深,我们不是仇人,是亲人。”她说,“顾家欠林家的,我会还。你想要的真相,我给你。你想要的复仇,我帮你。但前提是,你站在我这边。” 林见深看着她,脑子一片混乱。二十年的仇恨,突然变成了荒唐的闹剧。他要杀的仇人,可能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而他一直以为的家人,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家人。 “凭什么信你?”他问。 “凭这个。”顾倾城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链坠是个小相框,里面是张合影——林正南和顾长山并肩站着,中间是两个婴儿,一个被林正南抱着,一个被顾长山抱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丙寅年冬,林、顾两家,喜得双子,愿世代交好。” 那是爷爷的字迹。 “爷爷和顾长山,曾经是至交。”顾倾城说,“直到顾家内斗,有人想借林家的事扳倒我父亲,才有了后来的悲剧。但爷爷到死都没说出真相,因为他想保护你——他怕你知道自己是顾家的孩子,会受不了。” 她看着林见深:“现在你知道了。选择吧。是继续当林家的复仇鬼,还是当顾家的继承人,和我一起,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窗外,雪还在下。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叶挽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握着枪的手在抖。她看着林见深,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林见深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爷爷信上的字,那枚印章,瑞士保险箱里的文件,还有这张照片。 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他这二十年的复仇,不过是个笑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倾城。 然后,缓缓放下了枪。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顾倾城笑了,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很简单。”她说,“今晚的寿宴,爷爷会宣布退休,由我正式接任顾家家主。但顾振华那一脉不会甘心,他们会在寿宴上发难。我需要你帮我,镇住他们。” “怎么帮?” “你是林正南的孙子,这是公开的秘密。”顾倾城说,“但如果你同时还是顾家的血脉,那就有了双重身份。顾振华他们不敢动你,因为动你,就是同时得罪林家和顾家两边的旧部。”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站在我这边,叶家也会站在我这边。叶伯远那个老狐狸,看中的从来不是林家的遗产,而是你和叶挽秋的关系。有这层关系在,叶顾两家可以联手,彻底清除顾振华那一脉的势力。” 林见深转头看向叶挽秋。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眼神里有挣扎,但最终,她点了点头。 “爷爷说过,”叶挽秋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叶家都支持你。”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 顾倾城长舒一口气,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寿宴还有半小时结束。在这之前,你们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会让清欢来带你们下去,正式介绍给宾客。”她看着镜子里林见深的身影,“至于你的身份,等寿宴结束后,我会安排新闻发布会,公开一切。” “公开?” “必须公开。”顾倾城转身,“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绝顾振华他们的念想。顾家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回归,这是大事,足以震动整个京城。” 她走到门口,按了某个按钮,门锁“咔嗒”一声打开。 “清欢马上到。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盟友,是亲人。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她推门离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挽秋走到林见深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块。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林见深摇头。他不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飓风扫过,什么也不剩。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叶挽秋说,“我都陪你。” 林见深看着她,许久,点头。 “谢谢。” 门又被推开,顾清欢走进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倾城姐姐让我来带你们下去。”她说,语气有些复杂,“看来你们……谈妥了?” “嗯。”林见深说。 顾清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多问。“那就走吧。寿宴快结束了,爷爷要宣布重要决定。” 三人离开房间,回到走廊。监控已经恢复正常,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下楼,回到主厅。宾客们还在谈笑,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所有人都看着舞台方向,顾长山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身边站着顾倾城。 顾清欢带着林见深和叶挽秋走到前排。顾倾城看到他们,微微点头。 顾长山清了清嗓子,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老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借着这个机会,我要宣布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我将正式退休,顾家家主之位,由我孙女顾倾城接任。” 台下响起掌声,但有些稀落。顾振华那一脉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二件事,”顾长山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见深身上,“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林见深,林正南的孙子,也是我顾家的血脉——我的亲孙子。” 全场哗然。 顾长山抬手,示意安静:“具体细节,稍后会正式公布。但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林见深正式回归顾家,享有顾家嫡系子孙的一切权利和义务。从今往后,林家与顾家的恩怨,一笔勾销。顾、林、叶三家,世代交好。” 掌声雷动。闪光灯疯狂闪烁,对准林见深。 林见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叶挽秋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顾倾城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对台下微笑。 “从今天起,”她对着麦克风说,“顾家,将由我们姐弟共同执掌。” 台下,顾振华那一脉的人,脸色铁青,但没人敢说话。 林见深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好奇、震惊、嫉妒、恐惧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场梦。 一场做了二十年,终于醒来的梦。 只是他不知道,醒来之后,是该哭,还是该笑。 寿宴在喧闹中结束。宾客陆续离开,媒体记者被请到另一个厅,等待新闻发布会。 顾倾城带着林见深和叶挽秋去了书房。顾长山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 三人坐下。顾长山看着林见深,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慈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孩子,”他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见深没说话。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爷爷。”顾长山长叹一声,“我答应过他,要保你平安长大,告诉你真相。但我食言了。因为顾家内斗太厉害,我如果公开你的身份,那些人不会放过你。我只能把你送到孤儿院,暗中保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推到林见深面前:“这是你爷爷当年留给我的,说等你长大了,交给你。” 林见深打开。里面是那枚印章,还有一封信。信是爷爷写给顾长山的,日期是1987年春天,大火前三个月。 “长山兄:见信如晤。近来身体可好?孙儿出生在即,本是大喜之事,然我心中不安。顾家内斗愈演愈烈,恐殃及林家。若我有什么不测,望兄信守承诺,保我孙儿平安。林氏家业,可尽归顾家,唯愿孙儿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远离这些纷争。林正南绝笔。” 林见深看着信,眼眶发热。 “你爷爷早就料到会有那一天。”顾长山说,“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后路。但他没想到,那些人下手那么快,那么狠。等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老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顾倾城接过话:“爷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你孤儿院的院长,是你的老师,你的同学,甚至你打工的地方,都有顾家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林见深想起那些年,确实总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他。他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原来不是。 “现在你回来了。”顾倾城看着他,“顾家欠你的,我们会还。林家失去的,我们会帮你拿回来。但前提是,你得留下,帮我稳住顾家。” “顾振华那边……” “他们不敢动。”顾倾城冷笑,“你公开身份,就是最好的震慑。顾家那些老人,大多受过你爷爷的恩惠,他们不会反对你。再加上叶家的支持,顾振华翻不起浪。” 叶挽秋点头:“爷爷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说全力支持。” 顾长山站起来,走到林见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回家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林见深抬头,看着老人苍老的脸,又看看顾倾城,再看看叶挽秋。 他好像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了。 “好。”他说。 顾倾城笑了,是真心的笑:“欢迎回家,弟弟。”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林见深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庭院,这个突然成为他“家”的地方。 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家”能待多久,不知道顾倾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叶挽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去哪儿,”她说,“我都陪你。” 林见深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谢谢。”他说,然后低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但很坚定。 像是在确认,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 那就是她。 第21章 高二七班 回一中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林见深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烫金牌匾,晨雾在它周围缭绕,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校服穿在身上,有种久违的僵硬感——明明只离开了一周,却像过了半辈子。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顾倾城的脸露出来。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放学后,司机会来接你。顾家有晚宴,你必须到场。” “知道了。”林见深说。 “还有,”顾倾城顿了顿,“在学校,你还是林见深。顾家那边,暂时不会公开你的身份。但纸包不住火,早晚会传开。你……做好心理准备。” 车开走了。林见深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校门。 教学楼还空着,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上到三楼,高二七班的牌子钉在门框上,漆有些剥落。他推开门,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沈微,正趴在桌上补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 “林见深?”沈微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你回来了?” “嗯。”林见深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桌面上积了层薄灰,他用纸巾擦了擦。 沈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一周去哪了?学校都传疯了,说你被开除了,又说你转学了,还有人说你……死了。” “家里有事,请了假。”林见深打开物理书,翻到上周讲到的那一页。 “那……叶挽秋呢?她也请了一周假。你们俩是不是……” “她今天回来。”林见深打断他。 沈微“哦”了一声,还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进来,看到林见深,都愣了一下,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他回来了……” “不是说要转学吗?” “听说是请了病假……” “叶挽秋呢?没一起?” 数学老师走进来,看到林见深,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开始讲课。林见深低头看书,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针扎在背上。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王锐就过来了。他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些僵硬。他走到林见深桌前,没像以前那样嚣张,反而有些局促。 “林见深,”他开口,声音不大,“之前的事……对不住。” 林见深抬头看他。 “我转学了,明天就去新学校报到。”王锐搓了搓手,“我爸说,让我跟你道个歉。之前是我混,不该找你麻烦。” “嗯。”林见深应了一声。 王锐站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王锐转学了?” “他爸不是挺横的吗?怎么……” “肯定是叶家施压了……” “林见深到底什么来头?” 林见深没理会,继续看书。但第二节课间,事情就传开了——不是从王锐那儿,是从论坛上。一个匿名账号发了条帖子,标题是“独家爆料:林见深的真实身份”,内容只有一张照片:顾家寿宴上,林见深和顾倾城并肩站在一起,顾倾城挽着他的手臂,顾长山站在他们身后,笑容满面。 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发帖时间是一小时前,现在已经盖了上千楼。 “卧槽!顾家寿宴!” “那女的是顾倾城?顾家大小姐?” “林见深怎么会跟顾家人在一起?” “他们什么关系?” “照片角度……看起来挺亲密的……” 林见深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收紧。该来的总会来。 沈微凑过来,看到照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真的?你跟顾家……” “远房亲戚。”林见深关掉手机,“不熟。” “不熟能一起去寿宴?还挽着手?”沈微瞪大眼睛,“林见深,你到底……”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语文,老师讲古文,但教室里没人听课。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那张照片,看论坛里飞速刷新的评论。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林见深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探究,从探究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别的东西。 中午放学,叶挽秋在校门口等他。她也回来了,穿着校服,马尾一丝不苟,但脸色比平时苍白。看到他,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看到了?”她问。 “嗯。” “顾倾城干的。”叶挽秋压低声音,“她想逼你公开身份。论坛那个匿名账号,IP地址是顾氏集团的。” “猜到了。” 两人往食堂走。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敌意。但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议论——至少不敢让他们听见。 二楼食堂,他们常坐的位置空着。但今天,周围几张桌子也空着——没人敢坐过来。叶挽秋去打饭,林见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操场。阳光很好,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喊叫声隐约传来。 “林同学。”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见深回头,是沈清歌。她端着餐盘,站在两步外,脸色有些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能坐这儿吗?”她小声问。 林见深点头。沈清歌在他对面坐下,放下餐盘,却没动筷子。 “我哥……”她开口,声音发颤,“我哥被顾家开除了。” 林见深看着她。 “他在周氏地产工作,顾家接手后,第一波裁员就把他裁了。”沈清歌咬住嘴唇,“我爸妈都下岗了,家里就靠我哥那份工资。现在他没了工作,还要赔违约金……因为之前帮周明远做事,顾家说他‘职业操守有问题’,在行业里封杀了他。”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同学,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你……你现在是顾家的人,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哥他真的需要那份工作……” 林见深沉默。顾倾城的手段,他见识过。沈舟是周明远的人,顾家清理门户,自然不会留他。但沈清歌是无辜的。 “我试试。”他说,“但不能保证。” “谢谢……谢谢……”沈清歌擦掉眼泪,站起来,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离开了。叶挽秋回来,看到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找你什么事?” “她哥哥被顾家开除了,想让我帮忙说句话。” 叶挽秋坐下,把餐盘推过来:“顾倾城不会同意的。她最近在清洗周家的旧部,一个都不会留。” “我知道。”林见深拿起筷子,“但试试吧。” 吃完饭,两人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实验课,在实验楼。走到楼下时,林见深停下脚步。 实验楼后巷。那天他帮沈微打架的地方。 巷子很安静,墙角的青苔还在,地面已经打扫干净,看不出打斗的痕迹。但林见深记得很清楚——每一拳的角度,每一声闷响,叶挽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她抓住他手腕时的力道。 “想什么呢?”叶挽秋问。 “想那天。”林见深说,“如果不是你把我带走,我现在可能已经转学了,或者……在少管所。” 叶挽秋笑了:“那你得谢谢我。” “谢谢。” “不客气。”叶挽秋挽住他的手臂,“走吧,要迟到了。” 实验课上,老师讲电路连接。林见深和叶挽秋一组,她接线,他记录数据。周围很吵,同学们都在忙自己的实验,但林见深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前排的女生,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仰慕——大概是看了论坛照片,把他当成什么豪门少爷了。 一道来自后排的男生,眼神不善,带着敌意——可能是王锐的朋友,或者单纯看不惯他。 还有一道,来自窗外。实验楼对面是行政楼,四楼某个窗口,有反光一闪而过。望远镜,或者长焦镜头。 顾倾城派人盯着他。或者说,顾家派人盯着他。 林见深低头记录数据,装作没看见。但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学楼。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司机站在车边,看到林见深,拉开车门。 “林少爷,请。” 周围学生都看过来,议论声更大了。林见深没理会,坐进车里。叶挽秋也要上车,司机却拦了一下。 “叶小姐,抱歉,顾小姐只交代接林少爷一人。” 叶挽秋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顾小姐说,今天是顾家家宴,外人不便参加。”司机语气恭敬,但不容拒绝,“叶小姐请回吧,司机会送您回家。” 林见深推开车门:“她不是外人。” “林少爷,这是顾小姐的吩咐。” “那我也不去了。”林见深要下车。 手机响了。顾倾城。 “上车。”她的声音很冷,“叶挽秋不能来。今天是顾家内部会议,她姓叶,不合适。” “那我也姓林。” “林见深,”顾倾城顿了顿,“别让我难做。上车,我有事跟你说。” 林见深看着叶挽秋。她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对他点点头。 “去吧。”她说,“我没事。”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重新关上车门。车启动,驶离学校。后视镜里,叶挽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流中。 车驶向城东。不是去顾家老宅,而是去一栋写字楼。顾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顶层。 电梯直达。门开,外面是宽敞的会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全景。顾倾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来了。”她说,指了指沙发,“坐。” 林见深坐下。顾倾城也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份文件。 “看看。” 是股权转让协议。顾长山将名下百分之十的顾氏股份,转让给林见深。签字栏已经签了顾长山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爷爷给你的。”顾倾城说,“算是……补偿。” 林见深没碰那份文件。“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顾倾城靠进沙发,“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些股份,你才是真正的顾家人,才有资格参加顾家的决策会议。” “我没说要参加。” “由不得你。”顾倾城看着他,“林见深,从你踏进顾家大门那一刻起,你就没得选了。要么成为顾家的一份子,跟我一起稳住顾家。要么被顾家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她顿了顿:“你以为顾振华那些人会放过你?他们现在不动你,是因为爷爷还活着,我在掌权。一旦爷爷不在了,我压不住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因为你不仅是林家的余孽,还是顾家的‘私生子’,是他们的眼中钉。” 林见深沉默。她说得对。从他身份公开那一刻起,他就被卷进了顾家的内斗。没有退路。 “签了字,你就是顾氏集团的股东,顾家的继承人之一。”顾倾城把笔推过来,“不签,你什么都不是,随时可能被人弄死。选吧。” 林见深看着那份文件。百分之十的股份,市值至少几十亿。一笔他从未想过的巨款,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身份。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顾倾城收起文件,表情放松了些。“好了,现在你是我弟弟了。正式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过来一杯:“庆祝一下?” 林见深没接。“晚宴呢?” “取消了。”顾倾城自己喝了一口,“顾振华那边有点小动作,我让清欢去处理了。今天找你,主要是谈股份的事。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叶家那边,叶伯远今天联系我了。他想让叶挽秋和你尽快订婚,把婚约做实。” 林见深手指一紧。 “我拒绝了。”顾倾城说,“现在不是时候。顾家内斗还没结束,你根基不稳,叶家那边也未必真心。这婚约,暂时压着。” “叶挽秋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叶伯远会告诉她。”顾倾城看着他,“你什么想法?真想娶她?” 林见深没说话。 “我调查过她。”顾倾城继续,“叶家大小姐,聪明,漂亮,有能力,对你也真心。但叶家……水很深。叶伯远那个老狐狸,把你当棋子用了这么多年,现在看你有用了,又想用孙女拴住你。这婚约,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喜欢她。”林见深打断她。 顾倾城愣住,随即笑了:“喜欢?林见深,这里是顾家,是京城。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里,只有利益,只有权力。你喜欢她,可以。但要娶她,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强。”顾倾城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等你强到不需要叶家,不需要任何人,想娶谁就娶谁的时候,再来谈喜欢。现在,你只是个刚认祖归宗的私生子,一个需要靠顾家庇护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你没资格谈感情。” 她直起身,语气冷下来:“回去告诉叶挽秋,婚约暂缓。等顾家稳定了,等你有能力了,再说。如果她等不了,那就分。顾家不缺联姻对象,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的。” 林见深站起来:“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你决定不了。”顾倾城摇头,“林见深,醒醒吧。从你签下那份股权协议开始,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顾家人,你的婚姻,你的人生,都得为顾家服务。这是代价。” 她走回窗前,背对着他:“司机在楼下,送你回去。记住我的话,离叶挽秋远点。至少现在,离她远点。” 林见深站了几秒,转身离开。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西装革履,面容平静,但眼神空洞。 车驶回城南别墅。叶挽秋等在客厅,看到他,站起来。 “怎么样?顾家那边……” “婚约暂缓。”林见深说,声音很平,“顾倾城说的。” 叶挽秋脸色一白:“为什么?” “顾家内斗,我根基不稳。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不知道。” 叶挽秋咬住嘴唇,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见深,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你看着我说。” 林见深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很亮,映着他的影子。 “顾倾城给了我百分之十的股份。”他说,“我现在是顾家的继承人之一。但代价是,我得听她的。包括婚姻。” 叶挽秋手一颤,松开:“所以……我们的婚约,不算数了?” “算数。”林见深握住她的手,“但要等。等我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听任何人的时候,我就娶你。你愿意等吗?”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等。”她说,“多久都等。” 林见深抱住她,抱得很紧。叶挽秋也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 “林见深,”她闷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丢下我。” “不会。” 窗外,夜色渐深。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但林见深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顾家的内斗,叶家的算计,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在等着他。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无论前面是什么。 第22章 全班的注目礼 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林见深走进教室。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突然安静,而是那种潮水退去般的、缓慢的、带着粘稠回响的寂静。翻书声停了,窃窃私语声停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四十五双眼睛——不,四十四双,叶挽秋还没到——齐刷刷看向门口,看向他。 林见深脚步没停。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没有卡顿,甚至没抬眼看一下周围。但余光能扫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畏惧的、不屑的。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灼热,刺眼。 沈微转过头,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林见深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拿出物理课本,翻开上周的作业。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咳。”前排的班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个……今天早自习英语,大家把昨天发的卷子拿出来。” 稀稀拉拉的翻书声重新响起,但注意力显然没在书上。林见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停留,像针,像刺,像夏天粘在皮肤上的飞虫,挥不去,甩不掉。 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单词,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林见深跟着念,嘴唇机械地开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想昨晚顾倾城的话,想那份股权协议,想叶挽秋发红的眼眶,想她说的那句“多久都等”。 “林见深。” 英语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头,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复杂——混合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你……上周的假条补一下,交到办公室。” “好。”林见深说。 教室里又安静了几秒。英语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继续讲课。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讲课的节奏乱了,眼神时不时往林见深这边瞟。 下课铃终于响了。英语老师匆匆离开,像逃一样。教室里短暂的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林见深!”有人喊他名字。 是个女生,坐在第三排,林见深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本物理练习册。 “那个……这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林见深看了眼题目,是基础力学,高一的内容。他没说话,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女生凑得很近,香水味扑鼻。他写完解题步骤,把本子推回去。 “哦……谢谢!”女生脸红了,抱着本子跑开。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问问题的,借笔记的,套近乎的。林见深一律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但那些人不介意,甚至在他冷淡的回应后更加热情。 “林同学,你上周没来,我帮你记了笔记……” “林见深,放学后一起去打篮球吗?体育馆新换了地板……” “深哥,中午一起吃饭?我知道校外新开了家火锅店……” 深哥。昨天还叫全名,今天就成“哥”了。 林见深合上书,站起来。围着他的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教室后门,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声音遥远。 “烦了?” 叶挽秋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过来一盒。 “有点。”林见深接过,没喝。 “正常。”叶挽秋靠着墙,小口喝着牛奶,“你现在是名人了。顾家继承人,身价几十亿,长得还不赖。他们不围着你转才怪。” “你知道我不喜欢。” “我知道。”叶挽秋转头看他,“但这就是代价。林见深,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操场,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想起以前——那些没人注意的日子。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做不完的题,打不完的工,还有永远不够用的时间。那时候累,但简单。现在,他有了钱,有了身份,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但反而更累,更不自由。 “沈清歌找你了吗?”叶挽秋突然问。 “找了。她哥被顾家开除了。” “你打算帮她?” “我跟顾倾城说了,她说考虑。” 叶挽秋冷笑:“考虑就是拒绝。顾倾城不会留周家的旧部,这是原则问题。” “沈舟只是个小职员。” “小职员也是旧部。”叶挽秋看着他,“林见深,你要习惯。你现在是顾家的人,做事得从顾家的利益出发。感情用事,会害死你自己。” 林见深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疏离,还是失望?他说不清。 “你也觉得我该冷血?” “我不是要你冷血。”叶挽秋摇头,“我是要你清醒。顾家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顾倾城为什么认你?因为她需要你。叶家为什么支持你?因为我爷爷需要你。你现在是香饽饽,所有人都想咬一口。但你得记住,他们看中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顾家,是你手里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你没用了,他们会第一个把你踢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包括我爷爷,包括……我。” 林见深心脏一紧。 “叶挽秋……” “我说的是事实。”叶挽秋打断他,笑了笑,但笑容很苦,“林见深,我喜欢你,是真的。但喜欢值几个钱?在叶家,在顾家,喜欢是最没用的东西。我爷爷能为了利益把我嫁给你,也能为了利益把我嫁给别人。你懂吗?” 林见深懂。他一直都懂。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像有把钝刀子在心口慢慢割。 上课铃响了。第二节是数学。老师讲函数,林见深听着,但思绪飘得很远。他想爷爷,想那场大火,想孤儿院漏雨的屋顶,想打工时烫伤的手背。那些苦日子,现在想来反而清晰。不像现在,什么都模糊,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林见深,你上来解这题。” 数学老师叫他。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题目是道压轴大题,难度很高。老师是故意的,想看他出丑,还是想试探他?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林见深拿起粉笔,读题,思考,然后开始写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公式,推导,计算。三分钟后,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 “答案正确。”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思路很清晰,解法也巧妙。你……预习过?” “没有。”林见深说,“这题是去年高考的变形,我做过原题。” “哦……好,下去吧。” 林见深走回座位。那些目光又回来了,但这次多了点什么——敬畏,或者说,服气。成绩好的人在学校总是受尊重的,哪怕他是个突然冒出来的豪门私生子。 叶挽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林见深转头,她对他眨眨眼,用口型说:“帅。” 林见深想笑,但笑不出来。 中午放学,两人照常去食堂。但今天,他们刚到食堂门口,就被人拦住了。是几个高三的男生,为首的那个林见深认识——陈浩,篮球队长,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算是个富二代。 “林见深?”陈浩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听说你挺牛啊,顾家大少爷?” 林见深没理他,想绕过去。陈浩挪了一步,挡住去路。 “急什么?聊两句。”陈浩笑,但眼里没笑意,“顾家了不起啊?在学校,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懂吗?” “让开。”林见深说。 “我要是不让呢?” 叶挽秋上前一步,挡在林见深面前:“陈浩,你想干什么?” “哟,叶大小姐。”陈浩挑眉,“怎么,护着你小男朋友?我听说你们婚约暂缓了,是不是顾家看不上你啊?” 叶挽秋脸色一白。 “陈浩,”林见深开口,声音很平,“最后说一次,让开。” “我要是不——” 话没说完。林见深动了。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陈浩已经被按在墙上,脸贴着瓷砖,胳膊被反扭在背后,动弹不得。 “放手!”陈浩的同伴想上前。 林见深手上加力,陈浩痛得闷哼一声。 “别过来。”林见深看着那几个人,眼神很冷,“除非你们想看他胳膊脱臼。” 那几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了。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但没人敢出声。 “林见深,”叶挽秋小声说,“算了,别惹事。”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陈浩跌在地上,捂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你等着。”他爬起来,咬牙说,“这事没完。” “我等着。”林见深说完,拉着叶挽秋走进食堂。 身后一片死寂。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一样。 “卧槽,林见深动手了!” “他练过?动作好快……” “陈浩这次踢铁板了……” “顾家继承人,谁敢惹啊……” 二楼,老位置。叶挽秋去打饭,林见深坐下,看着窗外。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刚才差点控制不住。 叶挽秋端着餐盘回来,坐下,没说话。两人默默吃饭。周围几桌空着,没人敢坐过来。 “陈浩他爸是顾氏建材的供应商。”叶挽秋突然说,“他不敢真的动你,最多放几句狠话。” “嗯。” “但你今天不该动手。”叶挽秋看着他,“你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动手打人,传出去不好听。顾家那边会有意见。” “他先惹我的。” “惹你又怎样?”叶挽秋放下筷子,“林见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动手,别人不会说‘林见深打人了’,会说‘顾家少爷在学校打人’。你懂区别吗?” 林见深懂。但他控制不住。那种被人指着鼻子挑衅的感觉,那种看叶挽秋被羞辱的感觉,他忍不了。 “下次别这样了。”叶挽秋叹气,“顾家最重名声。你要当继承人,就得学会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你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忍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林见深觉得讽刺。在顾家,在叶家,甚至在学校,所有人都告诉他:忍,等,变强。但没人告诉他,要忍多久,等多久,什么时候才算强。 吃完饭,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在操场集合。林见深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看到他,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陈浩站在篮球架下,跟几个队友说着什么,看到他,狠狠瞪了一眼,但没过来。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先跑两圈热身。林见深跑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阳光很烈,晒得塑胶跑道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他抬手擦了擦,继续跑。 跑到第二圈时,身边多了个人。是沈清歌。她跑得有点喘,但还是努力跟着他的节奏。 “林同学……”她小声说。 “嗯?” “我哥的事,谢谢你。”沈清歌说,“顾家那边……虽然没成,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帮忙。”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她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带着倔强。 “不用谢。我没帮上忙。” “不,你帮了。”沈清歌摇头,“至少你愿意听我说,愿意试一试。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林同学,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真的……是顾家的孩子吗?” 林见深脚步没停,但呼吸滞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不像。”沈清歌说,“顾家的人,我见过几个。他们都……很高傲,看人都是俯视。你不是。你很……普通。普通得不像顾家人。” 林见深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像谁。不像林家人,也不像顾家人。像个局外人,误入了别人的故事。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沈清歌意识到说错话,连忙道歉,“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就算你是顾家的人,你也很好。” 她说完,加快速度跑开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林见深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想起叶挽秋说的那句话:“在顾家,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体育课是篮球。自由分组时,没人敢跟林见深一组——除了沈微。他跑过来,挠着头说:“深哥,我跟你一组吧,我技术不行,你别嫌弃。” “嗯。” 于是他们俩一组,再加几个平时跟沈微玩的同学。对面是陈浩那队,显然是他刻意安排的。比赛开始,陈浩盯死了林见深,小动作不断,撞、推、拉,裁判没吹哨,因为陈浩动作隐蔽,而且裁判似乎有点怕他。 林见深没还手。他只是躲,运球,传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没给陈浩任何犯规的机会。但陈浩越来越急,动作也越来越大。 又一次上篮时,陈浩从侧面撞过来,手肘重重顶在林见深肋骨上。林见深闷哼一声,球脱手,人摔在地上。 哨声终于响了。裁判跑过来,判陈浩犯规。但陈浩摊手,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是没收住。” 叶挽秋冲进场内,蹲在林见深身边:“你怎么样?” “没事。”林见深站起来,揉了揉肋骨,有点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陈浩,你故意的吧?”叶挽秋站起来,瞪着陈浩。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陈浩撇嘴,“怎么,打球还不能碰了?娇气。” “你——” “算了。”林见深拉住她,“继续。” 比赛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陈浩的小动作更频繁,裁判吹了几次,但不敢吹太狠。林见深始终没还手,只是专注打球。比分咬得很紧,最后两分钟,只差一分。 林见深持球,陈浩贴防。时间还剩十秒。林见深做了个假动作,晃开陈浩,跳投。球出手的瞬间,陈浩扑过来,手狠狠拍在他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林见深手一麻,球歪了。但哨声没响——裁判没看见。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去。比赛结束,林见深这边赢了。 陈浩脸色铁青,狠狠踢了一脚篮球架,转身就走。他的队友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林见深看着自己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红了一片。 “去医务室。”叶挽秋拉着他往外走。 医务室在校门口,要走一段路。一路上,不断有人看过来,眼神各异。林见深没在意,他只是在想刚才那个球——如果裁判吹了犯规,就是罚球。但他没吹。为什么?因为不敢?因为他是陈浩?还是因为他现在是“顾家少爷”,裁判觉得他该大度,不该计较? 医务室没人,校医大概吃饭去了。叶挽秋熟门熟路地找到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林见深手腕上。 “疼吗?” “还好。” “陈浩是故意的。”叶挽秋咬牙切齿,“我去告诉老师。” “不用。” “为什么?” “没意义。”林见深说,“老师最多批评他几句,不痛不痒。反而显得我小题大做。” 叶挽秋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仔细检查他的手腕,动作很轻。 “林见深,”她轻声说,“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你要忍着,难受你不能还手,难受你明明很厉害,却要装孙子。”叶挽秋抬起头,眼圈红了,“在江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谁敢惹你,你就揍谁。现在呢?现在你连还手都不敢。” “不是不敢。”林见深说,“是不能。” “有区别吗?” “有。”林见深看着她,“在江州,我是林见深,一个孤儿,一个转学生。我打了人,最多被开除,转学,重新开始。但现在,我是顾家继承人,我打了人,别人会说顾家仗势欺人,会说我没教养,会说顾倾城没教好我。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所以你宁愿自己忍着?” “嗯。” 叶挽秋不说话了。她继续敷冰袋,动作还是很轻,但肩膀在抖。林见深知道她在哭,只是没出声。 “叶挽秋,”他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让你难受了。” 叶挽秋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林见深手背上,滚烫。 “我不是难受你。”她哽咽着说,“我是难受我自己。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看着你被人欺负,看着你忍着,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人。林见深,我宁愿你还是以前那个你,哪怕穷,哪怕苦,至少你是自由的。” 林见深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但她哭得更凶了,像要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哭出来。 “别哭了。”他说,“我不会一直这样的。等我足够强,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 “真的。” 叶挽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亮起来:“那你答应我,要快点变强。”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校医回来了。叶挽秋连忙擦干眼泪,站起来。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看到林见深,愣了一下,随即热情起来。 “林同学?手腕怎么了?打球伤着了?来,我看看……” 她检查了一下,说没伤到骨头,敷几天药就好了。开了药膏,嘱咐按时涂。临走时,还特意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跟顾家有点交情,你姐姐顾小姐,我认识的。” 林见深点头,没说话。 走出医务室,天快黑了。放学铃早就响过,校园里空荡荡的。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选,选顾家还是选我,你会选哪个?” 林见深停下脚步。叶挽秋也停下来,看着他,眼神认真,又带着点害怕。 “选你。”林见深说,没有犹豫。 “真的?” “真的。” 叶挽秋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也选你。”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选你。” 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等。司机看到他们,下车拉开车门。 “林少爷,顾小姐请您去一趟公司。” 林见深点头,对叶挽秋说:“你先回家,我晚点回去。” “好。”叶挽秋松开手,但指尖还勾着他的,像舍不得。 林见深坐进车里。车启动,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叶挽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全班注视的目光,陈浩挑衅的眼神,沈清歌红着的眼眶,叶挽秋掉落的眼泪。 还有顾倾城那句:“忍到你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忍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快了。他在心里说。 就快不需要忍了。 第23章 他的同桌 早自习铃响时,林见深才意识到自己的座位变了。 不是位置变了——还是第三排靠窗。是同桌变了。沈微的桌子空了,书包不见了,书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面孔,男生,和他差不多高,很瘦,皮肤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看人时眼睛显得特别大,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男生正在整理书包,动作很慢,很仔细。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按高矮顺序排好,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到底,又检查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林见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是林见深吧?”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新转来的,苏明。老师让我坐这儿。” 苏明。林见深点头,坐下。他看了眼沈微原来的位置——空的,连张废纸都没留下。上周沈微还说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要请假一周。现在看来,不是请假,是转学了。 “沈微呢?”林见深问。 “沈微?”苏明歪了歪头,像是思考,“哦,你说原来坐这儿的同学?老师说他转学了,上周就办了手续。” 上周。就是他去京城那几天。顾倾城安排的?还是叶伯远?为了给他换个“合适”的同桌? 林见深没再问。他拿出物理书,但看不进去。苏明就坐在旁边,存在感很强——不是因为他动作大,恰恰相反,他安静得过分。写字时笔尖几乎不发出声音,翻书时用指尖轻轻捻开,呼吸很轻,像怕打扰别人。但林见深能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不是那种直白的打量,而是余光扫过,装作不经意,但次数太多了。 下课铃响,林见深起身去厕所。苏明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里人多,林见深加快脚步,想甩开他,但苏明也加快,始终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见深停下,转身。 苏明差点撞上他,连忙后退一步,推了推眼镜:“我……我也去厕所。” 厕所里人不少。林见深站在小便池前,苏明就站在他旁边,但没解手,只是站着。林见深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 “你不尿?”林见深问。 “啊?哦……尿,尿。”苏明手忙脚乱地解裤腰带,但动作很僵硬。林见深没再理他,洗了手,走出厕所。苏明也跟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手洗了吗?”林见深问。 “洗了……洗了。”苏明连忙说,但声音越来越小。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苏明,挑了挑眉。 “新同桌?” “嗯,苏明。” “叶挽秋。”叶挽秋对苏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苏明也点头,很局促的样子。 上课铃响,这节是语文。老师讲古文,林见深听着,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苏明。他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很小,很工整。但林见深发现,他记的笔记和老师讲的不完全一样——有些地方多了一些注释,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字迹也不同,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课间,林见深去接水。苏明也拿着水杯跟过来。开水房在走廊尽头,人不多。林见深接完水,没立刻走,靠在墙上,看着苏明。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苏明正在接水,手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溅出来。他连忙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在南城一中。” “为什么转学?” “我爸工作调动,就跟着转过来了。” “你爸做什么的?” “做……做生意的。”苏明推了推眼镜,“小生意,不值一提。” 林见深没再问。他喝了口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声隐约传来。 “林见深,”苏明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我听说……你数学很好。” “一般。” “我能请教你一道题吗?”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这题我想了很久,不会做。” 林见深接过来。是道物理题,竞赛难度,涉及大学知识。他看了眼苏明,对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 “这题超纲了。”林见深说。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弄懂。”苏明抬起头,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热切,“你能教教我吗?” 林见深没说话。他拿过苏明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写公式,解释思路。苏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问,问题都很精准,直击关键。讲完,苏明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谢谢你,林见深。你真厉害。” “你也不差。”林见深说,“这题能看懂,说明你底子很好。” 苏明脸红了,低下头:“还……还好吧。” 上课铃又响,两人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实验,要去实验楼。林见深和叶挽秋一组,苏明一个人一组,在旁边的实验台。老师讲完要求,学生们开始动手。 林见深接线,叶挽秋记录。做到一半,叶挽秋碰了碰他,用眼神示意苏明那边。林见深转头,看到苏明正盯着他们,但被发现后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忙自己的实验。但他手里拿错了仪器,自己却没发现。 “他有点怪。”叶挽秋小声说。 “嗯。” “要不要我去查查他?” “不用。”林见深说,“看看再说。” 实验结束,回教室。最后一节是自习,林见深在写作业,苏明坐在旁边,也在写,但写得很慢,时不时停笔,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放学铃响,林见深收拾书包,苏明也慢吞吞地收拾。 “林见深,”叶挽秋走过来,“一起走?” “嗯。” 两人走出教室。苏明也跟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等。林见深上车,叶挽秋也上车,但苏明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一直看,直到车开走。 “他一直跟着你。”叶挽秋说。 “我知道。” “顾倾城安排的?” “可能。” “为什么?” “不知道。”林见深看着后视镜,苏明的身影越来越小,“但肯定有原因。” 车没回别墅,而是去了顾氏集团。顾倾城在办公室等他,看到叶挽秋,皱了皱眉。 “你先在外面等。”她对叶挽秋说,然后示意林见深进来。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窗外是京城夜景。顾倾城坐在老板椅上,转过来看着他。 “新同桌怎么样?” “苏明?”林见深在对面坐下,“你安排的?” “嗯。”顾倾城点头,“他父亲是苏明远医生的侄子,算起来,跟你有点亲戚关系。我把他调过来,一是为了给你作伴,二是……让他看着你。” “看着我?” “你现在是焦点,很多人盯着你。”顾倾城说,“苏明成绩好,人老实,不会惹事。有他在你身边,能帮你挡掉一些麻烦。而且,他会把你的情况定期汇报给我,让我知道你在学校有没有惹事。” “监视我?” “保护你。”顾倾城纠正,“林见深,你现在是顾家的人,很多人想拿你当突破口。叶家那边,叶伯远虽然表面支持,但背地里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顾振华那一脉,他们不敢动我,但动你还是有可能的。苏明的作用,就是提前发现危险,及时报告。” 林见深沉默。他讨厌被监视,但顾倾城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危险,有个眼线在身边,未必是坏事。 “他可靠吗?” “可靠。”顾倾城说,“他父亲的公司靠顾家吃饭,他不敢不听话。而且,他成绩很好,以后可以帮你处理一些技术性工作。你需要这样的人。” “叶挽秋知道吗?” “暂时别告诉她。”顾倾城说,“她对你有感情,知道了会多想。你就当苏明是个普通同学,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记住,他是我的人,别在他面前说不该说的话。” “知道了。” “另外,”顾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林见深接过。是份调查报告,关于沈舟的——沈清歌的哥哥。报告显示,沈舟被顾氏开除后,很快在另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职位不低,薪水也高。那家公司表面是做贸易的,但实际控股方是……叶氏集团。 “叶伯远收留了他。”顾倾城说,“动作很快,几乎是沈舟被开除的第二天就签了合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见深握紧文件。不是巧合。叶伯远在挖顾家的墙角,或者说,在收买人心。沈舟是周家的旧部,对顾家有怨气,叶家正好利用这点。 “叶挽秋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顾倾城说,“叶伯远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但你要小心,叶家对你的态度,可能没表面那么简单。” 林见深放下文件。脑子里很乱。叶伯远,顾倾城,沈舟,苏明……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布局。而他,是棋盘上的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顾倾城说,“继续上学,继续当你的好学生。沈舟的事,我来处理。叶家那边,先观察。你现在要做的,是学好,站稳,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我解决顾振华那一脉,等你在顾家站稳脚跟,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顾倾城看着他,“到那时,你想娶叶挽秋,想离开顾家,想做什么都行。但现在,你必须忍。” 又是忍。林见深觉得自己快忍出内伤了。 离开办公室,叶挽秋等在门外,看到他,站起来。 “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说,“回家吧。” 车驶向别墅。一路上,林见深看着窗外,没说话。叶挽秋也沉默,但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见深,”她终于开口,“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事。”林见深说,“只是有点累。” 叶挽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林见深反手握住,很用力。 回到别墅,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林见深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影子”发来的,标题是“苏明详细资料”。 点开。苏明,十七岁,南城一中转学过来。父亲苏建国,经营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主要客户是顾氏旗下的医院。母亲早逝。苏明本人成绩优异,尤其擅长物理和数学,拿过全国奥赛二等奖。性格内向,朋友不多,但人缘不错。没有不良记录。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林见深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明转学的时间,刚好是他从京城回来的第二天。而转学手续,是顾倾城亲自办的。 太巧了。 他关掉邮件,给“影子”回信:“查苏明和顾倾城的联系记录,包括电话、邮件、见面次数。另外,查他父亲苏建国的公司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动。” 很快回复:“收到。另外,你要的沈舟近况已查到。他目前在叶氏集团下属的贸易公司任项目经理,年薪八十万,配车配房。入职手续是叶伯远的助理亲自办的,速度很快,几乎没走正常流程。” 林见深盯着屏幕。八十万年薪,对一个被顾家开除的小职员来说,太高了。叶伯远这是在收买人心,还是……在布局?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接起。 “林见深?”是苏明的声音,很小,带着电流杂音。 “是我。” “我……我想问你一道题。”苏明说,“下午那道题,我又想了想,有个地方还是不懂……” 林见深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这个时候打电话问题,有点刻意。但他没拆穿。 “你说。” 苏明问了个很基础的问题,林见深简单解释了几句。苏明连连道谢,又问:“那个……你明天早上几点到学校?” “七点半。” “哦,好。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林见深握着手机,思考。苏明在试探他的作息时间,还是在找机会接近他? 第二天一早,林见深到教室时,苏明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正在看书,看到林见深,抬起头笑了笑。 “早。” “早。” 林见深坐下,拿出书。早自习是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单词。苏明跟着念,但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林见深注意到,他手里拿的英语书是新的,但书页边缘有翻旧的痕迹——说明这本书他早就看过,而且看过很多遍。 下课铃响,林见深去接水。苏明也跟过来。这次他没问问题,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林见深接完水,自己也接了一杯,然后一起回教室。 “林见深,”走到半路,苏明突然开口,“你……你跟叶挽秋,是真的在谈恋爱吗?” 林见深停下脚步,看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没……没什么,就是好奇。”苏明推了推眼镜,“学校里都在传,说你们是未婚夫妻,但顾家不同意。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苏明低下头,“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们挺配的。叶挽秋很漂亮,你也很厉害。但顾家……顾家门槛太高了,一般人进不去。”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要小心。”苏明声音更小了,“顾家很复杂,很多人盯着你。叶挽秋是叶家的人,叶家和顾家虽然表面合作,但背地里……不一定是一条心。你跟她走得太近,可能会惹麻烦。” 林见深盯着他。苏明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在一起。 “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林见深问。 苏明身体一僵:“没……没人让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林见深走近一步,“苏明,你转学过来才两天,就知道顾家和叶家的关系,知道我跟叶挽秋的事,还知道顾家不同意。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苏明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我……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 “就……就学校里的人。”苏明声音发抖,“大家都在传,我不小心听到的。” 林见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苏明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回到教室,叶挽秋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他,招招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见深坐下,拿出物理书,但没看。他在想苏明的话。那些话,不像是一个刚转学两天的人能说出来的。除非,有人教他。 是谁?顾倾城?她让苏明警告他离叶挽秋远点?还是顾振华那边的人,想挑拨他和叶家的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顾倾城的短信:“晚上来公司一趟,有事商量。” 林见深回:“好。” 上午的课很平静。苏明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偷看林见深,被发现就立刻移开视线。林见深也没理他,专心听课。 中午,食堂。林见深和叶挽秋照常去二楼。今天人不多,他们刚坐下,苏明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我能坐这儿吗?”他小声问。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林见深点头。 苏明坐下,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米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米粒。叶挽秋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你就吃这点?” “我……我胃口小。”苏明说。 “那你够吃吗?” “够的,够的。” 叶挽秋没再问。三人默默吃饭。吃到一半,苏明突然抬头,看着林见深。 “林见深,下午物理课有小测,你知道吗?” “知道。” “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 “哦……那就好。”苏明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果然是物理小测。卷子发下来,十道题,难度中等。林见深写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做完了。他看了眼旁边的苏明,他还在写,眉头紧皱,看起来很吃力。 交卷时,林见深瞥了眼苏明的卷子,发现他最后两道题没写,前面几道也空了一些。看起来,他物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下课铃响,老师收卷。苏明坐在座位上,脸色有些白。 “没考好?”林见深问。 “嗯……有点难。”苏明苦笑,“我物理一直不太好。” “那昨天那道竞赛题……” “那道题是我在网上找的,觉得有意思,就想弄懂。”苏明说,“但基础题反而容易错。” 林见深没说话。他不太信。一个能看懂竞赛题的人,会做不好基础题? 放学后,林见深去顾氏集团。顾倾城在办公室等他,看到他就说:“苏明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小心叶挽秋,小心叶家。” 顾倾城笑了:“他还真说了。我让他提醒你,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你让他说的?” “嗯。”顾倾城点头,“我怕你被感情冲昏头脑,忘了叶家是什么地方。叶挽秋对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但叶伯远不是。他让沈舟进叶氏,就是明摆着告诉你,叶家能给你的,也能给别人。你要有数。” “我有数。” “那就好。”顾倾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份项目计划书,顾氏准备进军新能源领域,需要找一个合作伙伴。候选名单上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叶氏集团。 “这个项目,我打算让你负责。”顾倾城说,“一来锻炼你的能力,二来……试探叶家的态度。如果你去谈,叶伯远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因为叶挽秋的关系给你优惠,还是会因为你是顾家人而提防你?” 林见深看着计划书。项目很大,投资几十亿。顾倾城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顾倾城说,“我会让清欢帮你。但主要谈判,你上。这是你在顾家的第一战,必须赢。” “明白。” “另外,”顾倾城顿了顿,“苏明那边,你多注意。他父亲的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问题,我给了他一笔钱,条件是让他儿子看着你。但如果顾振华那边出价更高,他可能会反水。你要小心。” “知道了。” 离开公司,天已经黑了。林见深坐车回别墅,脑子里全是事:项目,叶家,苏明,沈舟,还有叶挽秋。 车到别墅,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他,跑过来。 “怎么样?顾倾城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见深说,“给了我个项目,让我负责。” “真的?什么项目?” “新能源的,要和叶家合作。” 叶挽秋眼睛一亮:“那你会来叶氏谈判吗?” “会。” “太好了!”叶挽秋抓住他的手,“到时候我帮你,我知道叶氏那些老狐狸的套路,我教你对付他们。” 林见深看着她兴奋的脸,心里一暖。至少,她总是站在他这边的。 “叶挽秋,”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爷爷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叶挽秋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林见深,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痛苦,最后变成坚定。 “我选你。”她说,“爷爷对我有恩,但你是我的未来。如果必须选,我选你。” 林见深抱住她,抱得很紧。叶挽秋也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 “林见深,你别丢下我。”她小声说。 “不会。”林见深说,“永远不会。” 窗外,夜色渐深。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但林见深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项目谈判,叶家的态度,苏明的监视,顾家的内斗……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24章 课间的挑衅 周五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临下课前十分钟,天开始阴。不是乌云压顶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黏糊糊的阴,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悬在头顶。操场上的风也变了方向,卷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上午的焦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一股脑灌进鼻腔。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草草点评了几句,宣布解散。学生们一哄而散,涌向教学楼。林见深走在最后,叶挽秋跟在他身边,苏明跟在叶挽秋身后半步,像条沉默的影子。 “要下雨了。”叶挽秋抬头看了看天。 “嗯。” “你带伞了吗?” “没。” “我也没。”叶挽秋叹气,“希望别下太大。” 三人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电子屏在滚动播放下周运动会的通知,红底白字,很刺眼。林见深扫了一眼,正要上楼,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林见深!” 声音很冲,带着故意拔高的调子。林见深转身,是陈浩。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篮球队的,身高体壮,把不算窄的楼梯口堵了大半。周围还没散尽的学生见状,都放慢脚步,或明或暗地看过来。 叶挽秋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林见深前面。苏明则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贴到墙上。 “有事?”林见深问,语气很平。 “有。”陈浩走过来,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上周打球,你手没事吧?”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配上他的表情和语气,更像挑衅。林见深看着他,没说话。 “我后来想了想,”陈浩继续说,声音很大,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那天我动作是大了点,但打球嘛,磕磕碰碰正常。你说是不是?” “嗯。” “但我听说,”陈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周围足够安静,还是能听清,“你回去后,跟你姐告状了?然后顾家就找我爸公司的麻烦,断了两个大单。有这回事吗?”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楼梯上下都有人停住脚步。 林见深看着他。原来是为了这个。顾倾城动作真快,而且没跟他提。 “我不知道。”林见深说。 “不知道?”陈浩笑了,笑得很假,“林少爷,您一句话,我家几百万的生意就没了。您现在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见深说,“你爸公司的事,你可以去问顾家,问我没用。” “问顾家?”陈浩笑容冷下来,“顾家门槛高,我这种小人物进得去吗?但您不一样,您是顾家少爷,您姐是顾家当家。您一句话,比我爸跑断腿都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所以今天,我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求您高抬贵手。我家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行吗?” 这话说得卑微,但配上他的表情和姿态,更像是当众羞辱。周围人议论声渐起,看林见深的眼神也变了——从敬畏变成探究,从探究变成某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同情。 叶挽秋脸色发白,想说什么,被林见深按住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和陈浩脸贴脸。 “第一,”林见深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爸公司的事,我不知情。第二,就算我知道,也跟我无关。顾家是顾家,我是我。第三,”他顿了顿,看着陈浩的眼睛,“如果你觉得是我在背后搞鬼,欢迎你去查。查到了,我认。查不到,就别在这儿嚷嚷,挺难看的。” 陈浩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见深会这么直接。他身后一个男生往前蹭了蹭,想壮声势,但被林见深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行,您清高。”陈浩咬牙,“那请您跟顾小姐带句话:生意场上的事,生意场上解决。动我家人,没意思。” “话我会带到。”林见深说,“现在,能让开了吗?”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林见深拉着叶挽秋上楼,苏明连忙跟上。身后,陈浩的声音追上来:“林见深,这事没完!” 楼梯上,叶挽秋紧紧握着林见深的手,手心全是汗。苏明跟在后面,小声说:“陈浩他爸的公司,确实被顾氏断了两个单子。我听我爸说的,说是质量不达标,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 “什么时候的事?”林见深问。 “就这两天。”苏明说,“而且不止陈家,还有几家跟周家有来往的公司,都被顾氏敲打了。顾小姐……动作很大。” 林见深没说话。顾倾城在清理周家的残余势力,这他知道。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更没想到会把他也卷进去。 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大部分学生已经回来了,看到他们进来,议论声小了些,但目光更复杂了。林见深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叶挽秋在他旁边坐下,苏明犹豫了一下,也坐回自己座位。 “你没事吧?”叶挽秋小声问。 “没事。” “陈浩他爸……” “我知道。”林见深打断她,“顾倾城做的。” “她为什么……” “杀鸡儆猴。”林见深看着窗外,天更阴了,远处有雷声滚过,“她在告诉所有人,动我,就是动顾家。代价,他们付不起。” 叶挽秋咬了咬嘴唇:“那陈浩会不会……” “他会报复。”林见深说,“但不是现在。他现在不敢。”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语文,老师走进来,开始讲古文。但教室里没人听课,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手机——论坛上已经炸了。有人拍了刚才楼梯口的对峙,照片很清晰,配文是“顾家少爷当众被怼,陈浩硬刚豪门”。下面评论刷得飞快,有站陈浩的,有站林见深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见深没看手机。他在想顾倾城。她这么做,是真的在保护他,还是在给他树敌?或者,两者都有?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班主任就进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姓李,很严厉,平时不苟言笑。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安静。林见深站起来,跟着班主任出去。叶挽秋想跟,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看到他们进来,都装作在忙,但耳朵竖着。班主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见深坐下。 “刚才楼梯口的事,我听说了。”班主任开门见山,“陈浩同学情绪激动,言语过激,我已经批评他了。但林见深,你也要注意。你现在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跟同学起冲突,影响不好。” “我没跟他起冲突。”林见深说。 “我知道。”班主任叹气,“但别人不这么看。现在学校里传得很难听,说顾家仗势欺人,说你仗着家世欺负同学。这对你,对学校,都不好。” 林见深沉默。他能说什么?说不是他做的?谁信? “下周一运动会,你是学生代表,要在开幕式上发言。”班主任说,“这是个机会,展示你的正面形象。稿子写好了吗?” “写好了。” “给我看看。” 林见深从书包里拿出演讲稿。班主任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 “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要改。”她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行,“这里,不要提顾家,就提学校,提同学。这里,语气放软一点,不要太强硬。还有这里……” 她改了几处,把稿子递回来:“按这个改,下午放学前交给我。另外,运动会期间,你注意点,别惹事。陈浩那边,我会盯着,但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别自己处理。明白吗?” “明白。” “好了,回去上课吧。” 林见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班主任又叫住他。 “林见深。” 他回头。 “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不惹事,老师们都很看好你。”班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你现在……处境特殊。有些事,能忍就忍。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这对你有好处。” “谢谢老师。” 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叶挽秋立刻凑过来:“班主任说什么了?” “让我改发言稿,别惹事。” “就这些?” “嗯。” 叶挽秋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苏明也看过来,欲言又止。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小测。卷子发下来,林见深快速扫了一眼,难度中等偏上。他拿起笔开始写,但写着写着,思绪就飘了。他在想陈浩的话,想班主任的话,想顾倾城的动作,想叶家的态度。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 “林见深。”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专心做题。” 他回过神,继续写。但速度慢了,有几道题卡了一下,需要重新计算。交卷时,他看了眼旁边的苏明,他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叶挽秋也写完了,托着腮看窗外。 窗外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然后渐渐沥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玻璃上水痕蜿蜒,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收卷。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下一节是自习,但很多人没回教室,挤在走廊上看雨。林见深也走到窗边,叶挽秋跟过来,苏明犹豫了一下,也跟过来。 “下这么大,放学怎么走?”叶挽秋皱眉。 “等雨停。”林见深说。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顾倾城的短信:“放学来公司,司机在校门口等。带伞了吗?” 林见深回:“没带。” “司机有。另外,陈浩父亲下午来公司道歉了,我让他回去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安心上学。”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顾倾城把事平了,用她的方式。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顾倾城?”叶挽秋问。 “嗯。陈浩他爸去道歉了。” 叶挽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她动作真快。” “嗯。” “那你……” “我放学去公司。”林见深说,“你先回家。” “我陪你。” “不用。” 叶挽秋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自习课,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学生在下面写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绵延的雨声。 林见深在改发言稿。班主任划掉的那几行,是关于“团结”“互助”的套话,他本来就不想写,现在删了正好。他重新组织语言,写得更简洁,更直接。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明发的短信,就三个字:“看论坛。” 林见深点开论坛。首页飘着一条新帖子,标题是“实锤!林见深作弊实锤!”,发帖人匿名。点进去,主楼是几张照片——是上周物理小测的卷子,林见深的那张,但上面有一些用红笔做的标记,圈出了几道题,旁边写着“此题解法超纲,疑似作弊”。下面还有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是一个匿名账号和“物理老师”的对话,匿名账号问“林见深这次小测是不是作弊了”,物理老师回“他的解法确实超出教学范围,但无法判定作弊”。 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已经盖了几百楼。评论一边倒,都在骂林见深。 “我就说嘛,突然考那么好,原来是作弊。” “顾家少爷就是不一样,作弊都没人敢管。” “难怪转学过来,原来在原学校混不下去了。” “心疼叶挽秋,被骗了。” 林见深看着那些评论,手指收紧。他看向苏明,苏明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但手指在桌子下面飞快打字。 叶挽秋也看到了帖子,脸色煞白,想拿手机,被林见深按住。 “别理。”林见深说。 “可是……” “越理越乱。” 叶挽秋咬牙,但没再动。教室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目光不断往这边瞟。林见深坐得笔直,继续改稿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课铃终于响了。雨还没停,但小了些。学生们涌出教室,林见深收拾书包,叶挽秋和苏明也收拾。三人一起下楼,走到一楼时,被人拦住了。 是陈浩。他一个人,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沉。 “林见深,聊聊?” “没空。” “就两句。”陈浩拦住他,“论坛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林见深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不是我。”陈浩说,“我陈浩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事敢作敢当。我找你麻烦,光明正大,不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那是谁?” “不知道。”陈浩摇头,“但肯定有人想搞你,而且想借我的手。林见深,你最近得罪谁了?” 林见深没说话。他得罪的人多了。顾振华那一脉,叶家内部的人,甚至……顾倾城?不,她不会用这种方式。那会是谁? “话我带到了,信不信由你。”陈浩说完,转身走了。 叶挽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林见深说,“但帖子肯定不是他发的。他没那么蠢。” “那是谁?”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向苏明,苏明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三人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雨中,司机撑着伞站在车边。林见深上车,叶挽秋站在车外,雨打湿了她的肩膀。 “你先回家。”林见深说,“我晚点回去。” “你小心。” “嗯。” 车启动,驶入雨幕。林见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雨水模糊了玻璃,街景扭曲变形,像另一个世界。 “林少爷,”司机开口,“顾小姐让我转告您,论坛的事她会处理,您别担心。” “她打算怎么处理?” “删帖,封号,追查发帖人。”司机说,“顾小姐说,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林见深没说话。删帖封号容易,但堵不住人的嘴。而且,这次是作弊,下次呢?下次会是什么? 车到顾氏集团,雨还没停。林见深下车,司机撑着伞送他进大楼。电梯直达顶层,顾倾城在办公室等他,看到他就说:“论坛的事我知道了,正在查。” “查到是谁了吗?” “IP地址是学校的机房,但用的是代理,暂时查不到具体是谁。”顾倾城说,“不过范围不大,就那么几个人。很快会有结果。” 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找你还有别的事。” 林见深坐下。顾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新能源项目的初步方案,叶家那边也提交了。你看看。” 林见深翻开。叶家的方案很详细,技术、资金、时间表,一应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方案的最后,附了一份人员名单,项目负责人是叶伯远的助理,而叶挽秋的名字也在上面,职位是“联络专员”。 “叶挽秋会参与这个项目。”顾倾城说,“叶伯远的意思,是让她跟着学,也方便你们沟通。你怎么看?” “我没意见。” “但我有。”顾倾城看着他,“林见深,这个项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叶挽秋对你是有感情,但涉及叶家利益,她会站哪边?万一叶家想在这个项目上做手脚,她是帮你,还是帮叶家?” “她说过会选我。” “说和做是两回事。”顾倾城摇头,“我不是不信她,是不信人性。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感情不值一提。这个道理,你该懂。” 林见深懂。但他还是愿意信叶挽秋一次。 “我会看着她。”他说。 “你看着?”顾倾城笑了,笑容很冷,“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想看着她?林见深,清醒点。这个项目,我会让清欢全程跟进,你主要负责对外谈判,内部的事,少插手。叶挽秋那边,你也保持距离。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是在害她。”顾倾城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叶伯远为什么让她参与这个项目?真是为了让她学东西?不,他是想用她牵制你。如果你跟她走得太近,叶伯远就会利用这点,在项目上提条件,甚至设陷阱。到时候,你怎么办?答应,损害顾家利益。不答应,伤害叶挽秋。无论选哪个,你都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见深,我知道你喜欢她。但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个项目做完,等你在顾家站稳脚跟,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再谈感情。现在,你们都得忍着。” 又是忍。林见深觉得,自己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知道了。”他说。 “另外,”顾倾城靠回椅背,“苏明那边,你多注意。他父亲的公司最近接了顾振华那边一个单子,虽然不大,但态度很微妙。苏明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让我小心叶家,小心叶挽秋。” “呵,他倒是尽职。”顾倾城冷笑,“但这话未必是假。叶家确实不简单,你心里有数就行。苏明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他父亲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他现在听我的,是因为我给他的好处多。但如果顾振华出价更高,他随时可能反水。” “那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顾倾城说,“继续跟他做同学,继续让他看着你。但别跟他说太多,尤其是项目上的事。至于他传什么消息给我,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林见深点头。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在顾倾城手里,也在叶伯远手里,甚至在苏明、在陈浩、在所有盯着他的人手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被人算计。 “还有事吗?”他问。 “没了。”顾倾城摆摆手,“回去吧。稿子改好没?给我看看。” 林见深把改好的发言稿递过去。顾倾城快速看了一遍,点头。 “可以。就这样吧。记住,周一发言,语气温和点,别太硬。你是学生代表,不是顾家少爷。姿态放低,对你有好处。” “嗯。” 离开公司,雨停了。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车驶向别墅,林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所有画面:陈浩的挑衅,班主任的警告,论坛的帖子,顾倾城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叶挽秋的短信:“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见深回:“快了。” “论坛的帖子删了,发帖账号封了。顾倾城动作真快。”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林见深,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你不是会作弊的人。” 林见深看着这条短信,眼眶有点热。他打字:“谢谢。” “谢什么。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车停在别墅门口。林见深下车,走进屋。叶挽秋等在客厅,看到他,跑过来。 “吃饭了吗?” “还没。” “我让阿姨热了菜,一起吃。” 两人坐在餐桌边,默默吃饭。电视开着,在播本地新闻,但谁也没看。吃完饭,叶挽秋收拾碗筷,林见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林见深,”叶挽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周一运动会,我报了八百米。” “嗯。” “你会来看吗?” “会。” 叶挽秋笑了,靠在他肩上:“那你要给我加油。” “好。” 窗外,夜色渐深。别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 但林见深知道,这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周一运动会,全校师生都在。他的发言,他和叶挽秋的关系,他和顾家的联系,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议论。 而暗处,那些盯着他的人,也不会闲着。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天台的风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见深站在教学楼顶楼的天台边缘,手撑着水泥护栏,俯视着下方空荡的操场。风很大,从城市另一端卷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和灰尘味,灌进他敞开的校服外套,衣角猎猎作响。 离运动会开幕式还有两小时,校园里寂静得像座空城。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操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听起来模糊而遥远。更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白雾在灰蓝的天色里笔直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润,还有北方秋季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枯叶的气味。他喜欢这个高度,喜欢这种俯视的视角——一切都变小了,变远了,包括那些烦心事。论坛的帖子,陈浩的挑衅,顾倾城的警告,叶挽秋的眼泪,都在这个高度变得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等太阳升起,操场会被人群填满,他会站上**台,对着全校几千人念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发言稿。然后,那些目光会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像放大镜,把他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发烫。 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犹豫。林见深没回头。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是叶挽秋的声音。她走到他身边,学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她也起得很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睡不着。”叶挽秋看着远方,“一闭眼就想起今天要跑八百米,腿就发软。” “你能跑完的。” “我知道我能跑完。”叶挽秋转头看他,“但我怕跑不好。怕给你丢脸。” 林见深侧过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她眨眼轻轻颤动。 “你不会给我丢脸。”他说。 叶挽秋笑了,很淡的笑:“你说不会,我就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东边的云层开始泛出橙红,像有谁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火势缓慢蔓延,把整个天际线都染上暖色。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怎么办?” 林见深手指收紧,水泥护栏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 “不会分开。”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天边:“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听这种话。觉得说这种话的人要么天真,要么在骗人。但现在……现在我有点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确定,我信的是你,还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风大了起来,吹得她马尾飞扬,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林见深抬手,想帮她别到耳后,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顾倾城的话——保持距离,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叶挽秋看到了他的动作,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自己把头发别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林见深接过,打开。里面是块手表,黑色的表盘,简洁的指针,表带是深棕色皮革,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旧物。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戴的表。”叶挽秋说,“他昨天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块表陪他度过最难的几年,希望它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林见深拿起手表。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叶伯远,1978年秋”。 1978年。那是四十多年前。那时候叶伯远应该还很年轻,也许比他现在还小。这块表陪他走过什么?创业的艰辛?家族的斗争?还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贵重了。”林见深说。 “爷爷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叶挽秋按住他想合上盒子的手,“他说,这不是礼物,是信物。戴着他的表,你就是叶家的人。以后在顾家,在叶家,在任何人面前,你都有底气。”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神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他知道这块表的意义——不只是信物,更是叶伯远的态度。叶家承认他,支持他,哪怕他现在姓顾。 “替我谢谢爷爷。”他说,然后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松,但还能戴。金属表壳贴着皮肤,冰凉,但很快就染上体温。 叶挽秋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她伸手,帮他调整表带,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停留了几秒。 “真好看。”她小声说。 “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操场。保洁已经打扫完毕,正推着车离开。远处传来校车的声音,运动会要开始了。 “该下去了。”叶挽秋说。 “嗯。” 两人转身离开天台。走到铁门时,林见深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整个校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很美,但不真实。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光鲜,耀眼,但脚下是空的。 开幕式在八点准时开始。操场上挤满了人,按班级分列,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台上坐着校领导、教育局的人,还有几个特邀嘉宾——顾倾城坐在最中间,穿着白色套装,戴墨镜,面无表情。 林见深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侧边。他穿着校服,戴着那块旧手表,手里攥着发言稿。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像几千个镜头,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校长讲完话,轮到他了。他走上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风很大,吹得发言稿哗哗作响。他看了眼顾倾城,她微微点头。又看了眼台下的叶挽秋,她站在高二七班的队伍里,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平稳,清晰,但没什么感情。稿子是顾倾城改过的,全是套话——团结,拼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他念着,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想叶挽秋等会儿要跑八百米,想陈浩会不会捣乱,想论坛那个发帖人到底是谁。 “让我们以饱满的热情,昂扬的斗志,迎接这次运动盛会……” 台下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交头接耳。林见深加快语速,想快点结束。就在他念到最后一段时,**台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惊呼。 音响设备冒烟了。 刺耳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炸开,像金属刮擦玻璃,台下学生纷纷捂住耳朵。林见深立刻后退一步,但麦克风已经没声了。他看着冒烟的音响设备,又看向顾倾城。她摘下墨镜,脸色很冷,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跑过去检查。 操场上骚动起来。校长站起来,想维持秩序,但音响坏了,他说话下面听不见。几个老师冲上**台,查看情况。林见深退到一边,看着那片混乱。 是意外,还是人为? 他看向台下。陈浩站在高三的队伍里,也在看这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但他没动,只是看着。不是他。 那会是谁? 顾倾城走过来,低声说:“下去,让校医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让你下去就下去。”顾倾城语气不容置疑。 林见深点头,从**台侧边楼梯下去。叶挽秋从队伍里跑过来,脸色发白。 “你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说,“设备故障而已。” “真的是故障吗?”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着被抬下**台的音响设备,外壳烧黑了一块,有焦糊味。如果是人为,手法很专业——既不会伤人,又能制造混乱,还能让他出丑。 开幕式草草结束。校领导紧急开会,顾倾城也去了。运动会照常进行,第一个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林见深没报项目,就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叶挽秋去准备八百米了,苏明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 “不客气。”苏明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刚才……吓我一跳。” “嗯。” “你说,会不会是……” “不知道。”林见深打断他。 苏明闭嘴了,但眼睛还在四处瞟,像在找什么。林见深注意到,他今天特别紧张,手一直在抖。 “你有事瞒我。”林见深说。 苏明身体一僵:“没……没有。” “苏明,”林见深看着他,“我不傻。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十七次表,往**台方向看了二十三次。你在等什么?” 苏明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说。” “我……”苏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爸昨晚接了个电话,是顾振华打来的。他说……说今天运动会有好戏看,让我离**台远点。” 林见深眼神一凛。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苏明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见深,我爸公司快不行了,顾振华答应帮他。我不能不听他的。但我……我不想害你。你相信我,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林见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 “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林见深站起来,“坐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走下看台,往**台方向走。但被一个老师拦住了。 “林见深,顾小姐让你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我没事。” “这是顾小姐的吩咐,别让我们为难。” 林见深看了眼**台,顾倾城还在那里,正和校长说话。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他明白了——她不想让他查。 “好。”他说。 医务室里没人,校医大概去操场帮忙了。林见深在诊疗床上坐下,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加油声,哨声,广播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可疑。 手机震了一下,顾倾城的短信:“在医务室待着,别出来。等我处理完去找你。” 林见深回:“音响是人为的?” “还在查。你好好待着,别管。”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医务室在一楼,窗外是片小花园,种着些月季,已经开败了,残花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远处,**台那边围了一圈人,顾倾城和校领导还在说话,表情严肃。 “林见深?”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林见深回头,是沈清歌。她穿着运动服,脸上有汗,像是刚跑完。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进来,“受伤了?” “没,过来休息。”林见深说,“你跑完了?” “嗯,女子四百米,小组第一。”沈清歌笑了,很骄傲的样子,但笑容很快淡去,“那个……我哥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顾家那边……虽然没成,但我哥进了叶氏,现在工作很好。”沈清歌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是你帮忙说了话。谢谢你。” “我没帮上忙。” “不,你帮了。”沈清歌看着他,“我哥说,叶氏那边本来不想要他,是叶董事长亲自打的招呼。叶董事长为什么会帮他?肯定是因为你。” 林见深没说话。叶伯远动作真快,而且把人情算在他头上。这样一来,沈家欠他的,以后有用。 “林见深,”沈清歌突然说,“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陈浩。”沈清歌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办公室听到他和几个高三的说话,说要让你在运动会上出丑。他们可能还会搞事。” “知道了,谢谢。” “还有……”沈清歌犹豫了一下,“苏明最近有点怪,老往高三那边跑。我问他去干嘛,他支支吾吾的。你注意点。” “嗯。” 沈清歌还想说什么,但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女子八百米要开始了。她说了句“我先走了”,跑出医务室。 林见深走到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沈清歌,苏明,陈浩,顾振华,叶伯远……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算计。而他,像个棋子,被摆在棋盘中央,四面受敌。 操场广播在喊女子八百米选手集合。林见深看了眼时间,叶挽秋该上场了。他走出医务室,往操场走。一个老师想拦他,但被他看了一眼,没敢动。 看台上人很多,都在为八百米加油。林见深找了个空位坐下,看到叶挽秋在起跑线做准备活动。她穿着短裤和背心,身材纤细,但肌肉线条很漂亮。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不停地原地跳,深呼吸。 发令枪响,八个女生冲出去。叶挽秋跑在中间,不紧不慢,保存体力。林见深盯着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很重。 第一圈结束,叶挽秋还在中间。第二圈开始,她开始加速,超了两个。还剩最后两百米,她冲到了第三。看台上加油声震天,林见深也站了起来,但没喊,只是握紧拳头。 最后一百米,叶挽秋又超了一个,变成第二。第一是个体育生,领先她五六米。叶挽秋咬牙冲刺,距离在缩短,但终点线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冲线! 第二。只差半个身位。 叶挽秋冲过终点线,没停,又跑了几步才弯下腰,手撑膝盖,大口喘气。林见深跑下看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没事吧?” 叶挽秋抬头,脸很红,全是汗,但眼睛很亮。她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笑。林见深扶着她慢慢走,帮她放松肌肉。 “跑得……怎么样?”她喘着气问。 “很好。” “第几?” “第二。” 叶挽秋眼睛更亮了:“真的?我还以为……” “真的。”林见深说,“你很厉害。” 叶挽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她抓住林见深的手,握得很紧。 “我……我没给你丢脸。” “从来没有。” 两人慢慢走到休息区。叶挽秋坐下喝水,林见深蹲在她面前,帮她按摩小腿。周围很多人看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但没人敢靠近。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叫他。 “嗯?” “等运动会结束,我们逃课吧。” “去哪?” “不知道,随便去哪。”叶挽秋看着他,“就我们俩,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下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就我们俩。”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带着期待,还有一丝疲惫。他知道她累了,不只是身体,是心。 “好。”他说。 叶挽秋笑了,靠在他肩上。周围很吵,加油声,广播声,脚步声。但他们像在一个安静的泡泡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林见深,”叶挽秋轻声说,“我喜欢你。” “嗯。” “真的喜欢。” “我知道。” “那你也说一句。”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喜欢你。” 叶挽秋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盖章了。”她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广播在喊下一个项目。林见深扶叶挽秋起来,送她回班级休息。然后他转身,往**台方向走。脸上的触感还在,很轻,很软,但像烙铁,烫进心里。 他走到**台后面,顾倾城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她说,“音响线路被人动了手脚,加了个小装置,遥控引爆。范围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 “谁干的?” “还没查到,但遥控范围只有五十米。当时附近的人,都有嫌疑。”顾倾城看着他,“包括你那个小女朋友。” 林见深眼神一冷:“不是她。”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顾倾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信你。但其他人不会信。校长那边压力很大,教育局也在过问。你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主动退出学生代表,辞去学生会职务,专心学习。”顾倾城说,“姿态做足,等风声过去再说。” 林见深握紧拳头。他不在乎什么学生代表,但这是当众认输,是告诉所有人,他怕了。 “可以不退吗?” “可以,但你会更麻烦。”顾倾城说,“林见深,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你现在树敌太多,低调点没坏处。” 林见深沉默。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听着震天的加油声,突然觉得很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不是算计,不是退让,不是永远在别人的棋盘上当棋子。 “好。”他说,“我退。” 顾倾城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这才对。等这件事过去,等你站稳脚跟,该是你的,都会回来。”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远方,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 他突然想起天台的风,想起叶挽秋说“我们逃课吧”时的眼神。 也许,是该逃一次了。 第26章 一只手套 逃课的约定没能实现。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林见深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起来。不是闹钟,是顾倾城的电话,接起来时她的声音很冷,像在冰水里浸过。 “立刻来市局。南城分局刑侦支队,到了报我名字。” “什么事?” “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林见深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昏黄的光。他起床,穿衣服,动作很快,但很轻,没吵醒隔壁的叶挽秋。走出别墅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灰白,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 市局在城东,开车要半小时。路上车很少,林见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顾倾城这么急叫他去刑侦支队,只可能是出了事,而且和他有关。什么事?陈浩?论坛发帖人?还是更糟的? 车停在南城分局门口,天已经蒙蒙亮。楼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看到他,拦住。 “找谁?” “顾倾城。” 警察上下打量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点头:“进去吧,二楼,207。” 207是间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坐了几个人。顾倾城坐在主位,旁边是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两杠三星,应该是领导。对面坐着两个年轻警察,在做记录。看到林见深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坐。”顾倾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见深坐下。中年警察打量着他,眼神锐利:“林见深?” “是。” “我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队长,赵铁军。”中年警察说,“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在城西废弃工厂区发生一起命案。死者男性,三十五岁,身份已确认,是陈建斌,陈浩的父亲。” 林见深手指一紧。陈建斌死了? “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初步判定为他杀,凶器是……”赵铁军顿了顿,“一把匕首,刀刃长十二厘米,单刃,刀柄是木质的,很普通。但我们在刀柄上提取到一枚指纹,和你的指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会议室里很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林见深看着赵铁军,又看向顾倾城。她脸色很白,但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不是我。”林见深说。 “我们没说一定是你。”赵铁军说,“但指纹匹配是事实。而且,有目击证人称,昨晚十一点左右,看到你和陈建斌在工厂区附近发生争执。” “谁说的?”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赵铁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陈建斌的儿子陈浩有过节。上周在学校,你们发生过冲突。之后陈建斌的公司被顾氏集团取消了两个大单,损失惨重。你有动机。” “有动机的人不止我一个。”林见深说,“而且,我昨晚在家,没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叶挽秋,她住在我隔壁。” “叶挽秋是你未婚妻,她的证词效力有限。”赵铁军合上文件夹,“而且,我们查到,你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手机信号出现在工厂区附近。这个你怎么解释?” 林见深心脏一沉。手机信号?他昨晚十点就睡了,手机在床头充电,怎么可能出现在工厂区? “我的手机一直在家。” “那可能是有人拿走了你的手机,或者……”赵铁军看着他,“你的手机被复制了信号。” 顾倾城这时开口:“赵队,林见深昨晚确实在家。我可以作证,我十一点给他打过电话,他在家接的。” “顾小姐,您的证词我们也会考虑。”赵铁军说,“但现在证据对林同学很不利。指纹,目击证人,手机信号,还有动机。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请他配合调查,至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顾倾城皱眉,“他还是学生,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命案大于天,顾小姐应该明白。”赵铁军站起来,“林见深同学,请你跟我们去做个正式笔录。放心,只是配合调查,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能回来。” 林见深看着顾倾城。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写着“别反抗”。他站起来,跟着赵铁军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警察在走动,看到他们,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笔录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赵铁军让林见深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打开录音笔。 “姓名?” “林见深。” “年龄?” “十七。”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叶挽秋。她住我隔壁,可以证明我没出门。” “你和陈建斌有什么恩怨?” “没有直接恩怨。我跟他儿子陈浩有过节,上周在学校发生过冲突。之后他父亲公司被顾氏取消订单,他认为是我在背后搞鬼,但不是我。” “你知道是谁吗?” “顾倾城。但她是顾氏当家的,做事不需要向我汇报。” 赵铁军停下笔,看着他:“你对你姐姐顾倾城,是什么态度?” “她不是我姐姐。”林见深说,“至少法律上不是。她是我血缘上的堂姐,但我们是最近才相认。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所以你们关系并不亲密?” “不亲密,但也不敌对。她帮我,是因为我有用。我帮她,是因为我需要顾家这个靠山。各取所需。” “很坦白。”赵铁军说,“那叶挽秋呢?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这跟案子有关吗?” “有。”赵铁军说,“根据我们调查,叶家和顾家表面合作,但暗地里竞争激烈。你和叶挽秋的婚约,是叶家和顾家博弈的一部分。而陈建斌的公司,之前是周家的供应商,周家倒台后,一直在叶家和顾家之间摇摆。他的死,对谁最有利?” 林见深沉默。赵铁军说得对,陈建斌的死,对叶家和顾家都有利——叶家可以吞掉他的公司,顾家可以清除周家的残余势力。但叶家不会用杀人这种蠢方法,顾倾城也不会。除非…… “你们怀疑叶家或顾家?”他问。 “我们怀疑所有人。”赵铁军说,“包括你。” 笔录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大亮。赵铁军合上本子,站起来。 “暂时就到这里。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你不能离开本市,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传随到。另外,我们会派人盯着你,希望你配合。” “我还能去学校吗?” “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陪同。”赵铁军说,“这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现在外面很多人盯着你,包括陈浩。他父亲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深点头。走出笔录室,顾倾城等在外面,看到他,走过来。 “怎么样?” “暂时没事,但被监视了。”林见深说,“陈浩那边……” “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顾倾城说,“但陈建斌的死太突然,打乱了所有计划。现在叶家和顾家都被卷进来了,很麻烦。” “叶家什么反应?” “叶伯远还没表态,但他让叶挽秋今天别去学校,在家待着。”顾倾城看着他,“你也是,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在家避避风头。” “不行。”林见深说,“越躲,嫌疑越大。我正常去学校,正常上课,反而能证明我心里没鬼。” 顾倾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赵铁军派了两个人跟着你,他们会保护你,也会监视你。你说话做事注意点。” “知道了。” 走出市局,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林见深抬手挡了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顾家的车,是警车。车里坐着两个便衣警察,看到他,下车。 “林同学,我们是赵队派来保护你的。这几天你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希望配合。” “嗯。” 车先回别墅。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他,跑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 “陈浩他爸……” “我知道。”林见深打断她,“先进屋。” 两个便衣警察在门口停下,没进去。林见深和叶挽秋走进别墅,关上门。 “爷爷刚打电话来,”叶挽秋小声说,“他让我们这几天别出门,等他消息。” “他怎么说?” “他说陈建斌的死很蹊跷,可能是有人想挑拨叶家和顾家的关系。让我们小心,别被利用。”叶挽秋握住他的手,“林见深,你真没……?” “没有。”林见深看着她,“你信我吗?” “信。”叶挽秋点头,“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见深心里一暖,但很快又沉下去。叶挽秋信他,但别人呢?警察呢?舆论呢? 手机响了,是苏明。林见深接起。 “林见深?”苏明的声音在抖,“你看论坛了吗?” “还没。” “你快看,又有人发帖了,说你是凶手,有照片……”苏明声音越来越小,“照片上,你手里拿着一只手套,黑色的,跟现场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 林见深挂断电话,打开论坛。首页飘着一条新帖子,标题是“实锤!林见深杀人现场照曝光!”,发帖人匿名,IP地址隐藏。点进去,主楼是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在晚上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是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应该是陈建斌,另一个站着,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手套。站着的那个人,从身高、体型、发型看,都像他。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城西废弃工厂,林见深作案后逃离现场,手套遗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的,已经盖了上千楼。评论一边倒,都在骂他,要求警方严惩。还有人翻出他以前的事,说他打人,作弊,仗势欺人。总之,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假的。”叶挽秋抢过手机,“这照片是P的,肯定是假的!” “但别人不会信。”林见深说,“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班主任。 “林见深,你看论坛了吗?” “看了。” “那帖子……是真的吗?” “假的。” “好,老师信你。”班主任说,“但学校这边压力很大,很多家长打电话来,要求开除你。校领导正在开会,你……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见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浆糊。照片,指纹,目击证人,手机信号,现在又多了这只手套。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天衣无缝。是谁在陷害他?手段这么高明,这么狠。 “林见深,”叶挽秋抓住他的手,“我们去找爷爷,他一定有办法。” “没用的。”林见深摇头,“现在证据确凿,叶家也保不住我。除非找到真凶,否则我洗不清。” “那怎么办?” “等。”林见深说,“等对方下一步动作。他布了这么大的局,不会只为了让我背锅。肯定还有后手。” 正说着,门铃响了。叶挽秋去开门,是那两个便衣警察。 “林同学,赵队让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城西废弃工厂,案发现场。”警察说,“赵队说,让你去看看,也许能想起什么。” 林见深点头,跟着他们出门。叶挽秋想跟,被警察拦住。 “叶小姐,现场还没完全清理,不方便外人进入。请理解。” “我就在外面等。” “不行,请配合。” 林见深看了叶挽秋一眼,摇头:“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车驶向城西。废弃工厂区在城郊,以前是片工业区,后来工厂搬迁,就荒废了。杂草丛生,厂房破败,窗户玻璃全碎了,像骷髅的眼眶。车停在一片空地上,赵铁军等在那里,看到林见深,招手。 “过来。” 林见深下车,跟着他走进一栋厂房。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铁锈味。地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轮廓,周围拉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拍照,取证。 “这就是案发现场。”赵铁军说,“陈建斌被发现时躺在这里,胸口插着那把匕首。手套掉在那边,”他指了指墙角,“距离尸体三米左右。我们检查过,手套是新的,没洗过,里面有少量皮屑,已经送去化验了。” 林见深看着那个人形轮廓。陈建斌就死在这里,昨晚,凌晨。谁杀了他?为什么? “手套是线索,也是破绽。”赵铁军突然说,“如果是你杀人,你会戴着手套,作案后把手套带走,或者烧掉,不会留在现场。但凶手留下了,还特意拍下照片发到网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不合逻辑。” 他看着林见深:“除非,凶手想嫁祸给你,而且想让你百口莫辩。但做得太刻意了,反而露出马脚。” “所以你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只信证据。”赵铁军说,“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不得不按程序办事。但私下里,我觉得你不是凶手。你太冷静,太聪明,如果真是你干的,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 “谢谢。” “别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赵铁军点燃一根烟,“但光我觉得没用,得找到真凶。你有怀疑对象吗?” 林见深想了想:“顾振华,顾倾城的叔叔。他跟顾倾城争权,想借这件事打击顾倾城。但手段太糙了,不像他的风格。” “还有呢?” “叶家内部的人,想破坏叶家和顾家的合作。或者……陈浩自己。” “陈浩?”赵铁军挑眉,“他杀自己父亲?” “不是没可能。”林见深说,“陈浩恨我,也恨他父亲没用。如果他觉得是我害了他家,可能会用极端方式报复。杀了他父亲,嫁祸给我,一箭双雕。” 赵铁军沉默,抽了口烟:“我们会查。但在那之前,你还是最大嫌疑人。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离开工厂,回市区的路上,林见深一直在想那只手套。黑色的,很普通,任何地方都能买到。但凶手特意选了黑色,是为了不反光,方便拍照?还是因为别的?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接起。 “林见深?”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口音,“我知道凶手是谁。”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听我说完。”男人语速很快,“昨晚十一点,我在工厂区捡废铁,看到两个人进了那栋厂房。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叶挽秋。” 林见深手指收紧。 “你胡说。” “我有照片。”男人说,“你,叶挽秋,还有陈建斌。三个人,在厂房里说话,后来吵起来,你动手,叶挽秋在旁边看着。需要我发给你看吗?” “发。” 几秒后,手机收到一张照片。很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厂房门口,三个人影。中间那个是陈建斌,左边那个是他,右边那个……看身形,确实像叶挽秋。 “照片是P的。”林见深说。 “信不信由你。”男人说,“但我手里还有更多。如果不想让叶挽秋卷进来,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一百万现金,到城北烂尾楼见。一个人来,别报警。否则,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网上,出现在警察手里。” 电话挂断。林见深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抖。不是P的,至少不全是。叶挽秋昨晚确实在家,他确定。但照片上的人,确实像她。 除非,有人假扮她。 谁会这么做?谁会知道用叶挽秋来威胁他? 车停在别墅门口。林见深下车,走进屋。叶挽秋等在客厅,看到他,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林见深说,没提电话的事,“赵铁军说会查清楚,让我等消息。” “那就好。”叶挽秋松了口气,“饿不饿?我让阿姨做了饭。” “不饿,我先回房休息。” “好。” 林见深上楼,进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越看越像叶挽秋,但越看也越假。光线不对,角度不对,阴影不对。是高手做的,但还没到天衣无缝。 是谁?顾振华?叶家内部的人?还是……苏明? 他想起苏明早上的电话,想起他发抖的声音,想起他说“照片上,你手里拿着一只手套”。苏明怎么知道手套是黑色的?警方没公布这个细节。 除非,他看过现场,或者……他就是拍照的人。 林见深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给“影子”发信息:“查苏明昨晚的行踪,十点到十二点。还有,查他父亲苏建国最近和谁联系过,特别是顾振华那边的人。” 很快回复:“收到。另外,你要的顾振华近况已查到。他昨天下午去了趟瑞士,说是出差,但行程很急,很奇怪。需要继续跟吗?” 瑞士。顾振华去瑞士干什么?林见深想起爷爷在瑞士的保险箱,想起那枚芯片,想起顾倾城说顾振华也在找“钥匙”。 难道陈建斌的死,和“钥匙”有关? 手机又震,这次是顾倾城。 “来公司,急事。” 林见深下楼,跟叶挽秋说了一声,出门。两个便衣警察还等在门口,看到他,跟上来。 “我去顾氏集团。” “我们送你。” 车到顾氏,顾倾城在办公室等他,脸色很差。 “你看这个。”她递过来一份文件。 是份DNA鉴定报告,送检样本一:现场手套内的皮屑。送检样本二:林见深的唾液。鉴定结果: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警方刚出的结果。”顾倾城说,“现在证据链完整了。指纹,DNA,目击证人,手机信号,动机,还有论坛那张照片。赵铁军压力很大,可能要正式立案了。” 林见深看着报告。皮屑,手套里的皮屑。他昨晚没戴手套,哪来的皮屑?除非…… “有人偷了我的DNA。”他说。 “怎么偷?” “牙刷,梳子,喝过的水杯,都有可能。”林见深说,“别墅里虽然安全,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有人想偷,总能找到机会。” “谁?” “苏明。”林见深说,“他是唯一能自由进出我房间的人。而且,他父亲最近和顾振华走得近。” 顾倾城沉默,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如果真是苏明,那顾振华就是幕后主使。他想借这件事搞垮你,打击我,一举两得。”她顿了顿,“但光怀疑没用,得有证据。” “我会找。” “怎么找?” “苏明要一百万封口费,约我明天中午在城北烂尾楼见面。”林见深说,“我去见他,套他的话。” “太危险了。”顾倾城摇头,“如果真是顾振华的人,不会让你活着回来。而且,警察在盯着你,你去见嫌疑人,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顾倾城站起来,走到窗边,“明天你去,但别带钱。我会让清欢带人埋伏在附近,等苏明出现,就抓住他。只要抓住他,就能撬开他的嘴,找到顾振华的把柄。” “但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顾倾城说,“一百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他需要你的DNA样本,需要你承认罪行。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见深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林见深,”顾倾城转身,看着他,“这次很危险,可能会死。你怕吗?” “怕。”林见深说,“但怕也得去。” “好。”顾倾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记住,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北烂尾楼。清欢会在附近,但你得自己进去。进去后,尽量拖延时间,等清欢的人到位。如果情况不对,保命要紧,别硬拼。” “知道了。” 离开公司,回别墅。一路上,林见深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烂尾楼,苏明,顾清欢的人,还有可能出现的顾振华。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死。 车停在别墅门口,叶挽秋等在门口,看到他,跑过来。 “顾倾城找你什么事?” “项目的事,让我明天去趟城北。”林见深说,没说实话。 “明天?明天不是要上课吗?” “请假了。”林见深说,“你明天正常去学校,别等我。” “我陪你。” “不用。”林见深看着她,“叶挽秋,答应我,明天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冲动。在家等我,我会回来的。” 叶挽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不安,但最终点头。 “好,我等你。”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嗯。” 两人进屋,吃饭,休息。夜里,林见深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明天的场景。苏明会说什么,会怎么做,他怎么应对。还有顾清欢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 手机震了一下,苏明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见,林同学。记得带钱,别耍花样。” 林见深没回。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第27章 医务室的访客 早晨七点十分,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林见深坐在医务室的诊疗床上,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棉球按着针孔,皮肤下能摸到一小块硬结。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正在配药,背对着他说:“再观察半小时,头晕好了才能走。” 头晕是装的。但林见深确实有点不舒服——从早上睁眼开始,太阳穴就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今天要见苏明,也许两者都有。 窗外在下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操场被雨雾笼罩,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跑道线。运动会昨天就结束了,但操场上还留着些没拆的帐篷和栏杆,在雨里显得格外凄清。 “林见深?” 门口传来声音。林见深抬头,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把滴水的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她穿着校服,但没背书包,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林见深问。 “听说你晕倒了,来看看。”沈清歌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走到诊疗床边,“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 “哦……”沈清歌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她看了眼在配药的校医,压低声音:“我……我有事跟你说。” “说。” “苏明……”沈清歌的声音更小了,“他昨晚找我了。” 林见深眼神一凝。 “他说,他知道陈建斌是谁杀的。”沈清歌咬着嘴唇,“还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今天中午一定要去烂尾楼。但……但他让我提醒你,别带人,也别告诉警察。否则,他就把证据销毁。” “什么证据?” “他没说,但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是照片和录音。”沈清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塞到林见深手里,“他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U盘很小,金属外壳冰凉。林见深握在手里,看着沈清歌:“他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我哥。”沈清歌眼圈红了,“苏明说,如果我帮他,他就让我哥在叶氏站稳脚跟。如果我不帮,他就……就让我哥在叶氏待不下去。林见深,我没办法……”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沈清歌擦了下眼睛,“林见深,苏明不对劲。他昨天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白,手一直在抖,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我觉得……他好像很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说‘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会死的’。”沈清歌看着林见深,“你说,苏明会不会有危险?”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苏明当然有危险——从他决定当内鬼那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问题是,危险来自谁?顾振华?还是别的什么人? “U盘你看过了吗?”他问。 “没,苏明说只能你看。”沈清歌站起来,“我得走了,还要上课。林见深,你……小心点。” 她拿起伞,匆匆离开。校医配好药走过来,看到林见深手里的U盘,愣了一下。 “这什么?” “同学借的学习资料。” “哦。”校医没多问,递过来一杯水和几片药,“把药吃了,再躺会儿。半小时后要是没事,就能回去了。” 林见深接过药,吞了。很苦,但他没喝水,就这么干咽下去。喉咙发紧,像吞了块石头。 校医离开去隔壁房间了。医务室里只剩下林见深一个人。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下床,走到门边,把门反锁。然后回到诊疗床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证据”。点开,里面是三个文件:一段录音,几张照片,还有一个文本文件。 林见深先点开录音。是两个人的对话,背景很安静,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车里。 男声A(苏明):“东西带来了吗?” 男声B(陌生,低沉):“带来了。钱呢?” 苏明:“在这儿,五十万现金。照片和录音都在里面?” B:“都在。陈建斌和顾振华见面的录音,工厂区的监控截图,还有苏明和顾振华的转账记录。足够让顾振华进去了。” 苏明:“好,东西给我。钱你拿走,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B:“放心,我拿了钱就走。但苏明,我提醒你,顾振华不是好惹的。你拿这些证据,是想扳倒他?” 苏明:“这你别管。拿了钱就走,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别说。” B:“明白。” 录音到这里结束,时长三分十七秒。林见深盯着屏幕。苏明在跟人交易,买顾振华的犯罪证据。他想扳倒顾振华?为什么?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的? 他点开照片。第一张是陈建斌和顾振华在一家茶馆见面的照片,日期是陈建斌死前三天。第二张是工厂区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陈建斌死前一小时,顾振华的车出现在工厂区附近。第三张是银行转账记录,顾振华给一个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收款人姓名被涂黑了。 最后一张,是苏明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和林见深手腕上叶伯远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见深手指收紧。那是叶伯远的表,他昨晚才戴上,苏明怎么可能在照片里?除非……照片是假的,或者,叶伯远也参与了? 他点开文本文件。只有几行字: “林见深,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顾振华在找‘钥匙’,他想打开林家在瑞士的保险箱。陈建斌的死,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小心叶伯远,他也不是好人。中午十二点,烂尾楼,我把所有证据都给你。但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否则,证据会被销毁。——苏明” 林见深盯着屏幕。苏明说他快死了。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真心想帮他,还是陷阱?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苏明联系你了吗?” 林见深回:“还没。” “警方的尸检报告出来了,陈建斌体内有麻醉剂成分,是昏迷后被杀的。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你要小心,苏明可能不是一个人。” “知道了。” “清欢的人已经就位了,在烂尾楼附近埋伏。你按计划去,但注意安全,情况不对立刻撤。” “嗯。” 林见深合上电脑,拔出U盘,放进口袋。头还在疼,但比刚才好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像傍晚。 门被敲响,是校医:“林见深,时间到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那你可以走了,记得多喝水,注意休息。” “谢谢。” 林见深背起书包,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很安静,第一节已经上课了,能听到各个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他往楼梯走,下到一楼,出教学楼。 雨还没停,但很细,像雾。他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操场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水坑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没完没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叶挽秋。 “你在哪?听说你晕倒了?” “在医务室,没事了。” “我来找你。” “不用,我回教室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见深,你骗我。你不在教室,我刚从教室出来。” 林见深停下脚步。他站在操场中央,雨打在脸上,很凉。 “我在操场。”他说。 “等我,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林见深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收进口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台下面,那里有片遮雨棚。他走进去,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 几分钟后,叶挽秋跑过来,手里拿着把伞,但身上还是湿了。她看到他,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冲过来,伞都扔了,一把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又自己扛?” 林见深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我没事。”他说。 “你没事个屁!”叶挽秋松开他,红着眼睛瞪他,“脸色这么白,手这么凉,你还说没事?林见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朋友?” “有。” “那你就告诉我!”叶挽秋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告诉我苏明的事,告诉我陈建斌的死。别什么都自己扛,我受够了!” 林见深看着她。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脸上也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眼睛很红,眼神里全是担心,还有委屈。 “叶挽秋,”他说,“今天中午,我要去见苏明。” “我知道,论坛上都传遍了。”叶挽秋说,“他们说苏明手里有证据,能证明你不是凶手。但林见深,那可能是陷阱。苏明是顾振华的人,他不会帮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林见深说,“这是唯一的机会。找到证据,洗清嫌疑,扳倒顾振华。不然,我永远都活在杀人犯的阴影里。” 叶挽秋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我怕。”林见深看着她,“我怕你出事。叶挽秋,这次听我的,在家等我。我会回来,我保证。” 叶挽秋摇头,哭得更凶了:“你每次都说会回来,每次都说没事。可你每次都一身伤,每次都让我担惊受怕。林见深,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扑进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林见深抱着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雨还在下,打在遮雨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心上。 “叶挽秋,”他低声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 叶挽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眼神很亮:“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去找你,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把你抓回来。” “好。” 两人在遮雨棚下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叶挽秋擦了擦眼泪,捡起伞,塞到他手里。 “拿着,别淋雨了。”她说,“我回教室了,你……小心点。” “嗯。” 叶挽秋转身,跑进雨里。林见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很大,能遮两个人。但他没用,就这么拿着,走回教学楼。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U盘里的内容,苏明的话,叶挽秋的眼泪。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煎熬。 中午十一点半,放学铃终于响了。林见深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苏明不在,他一上午都没来。班里同学都在看他,眼神复杂,但没人敢说话。 他下楼,出校门。那辆黑色轿车等在路边,但今天车里不是顾倾城的人,是那两个便衣警察。看到他,其中一个下车。 “林同学,赵队让我们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这是命令,请配合。” 林见深看了他一眼,上车。车启动,驶向城北。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 烂尾楼在城北新区,以前规划是商业中心,后来开发商跑路,就荒废了。十几栋楼只盖了框架,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巨兽的骨架。杂草丛生,垃圾遍地,平时很少有人来。 车在路口停下。警察说:“只能送到这儿,里面路太窄,车进不去。赵队的人在附近,有情况会支援。你……小心。” “谢谢。” 林见深下车,走进烂尾楼区。里面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工地的机器声。他按着苏明短信里说的位置,找到三号楼,走进去。 楼里很暗,没窗户,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地上全是建筑垃圾,水泥块,钢筋,碎砖。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臊味。林见深握紧口袋里的U盘,继续往里走。 “林见深。” 声音从二楼传来。林见深抬头,看到苏明站在楼梯拐角,脸色惨白,像鬼一样。他手里拿着个手机,屏幕亮着,是录音界面。 “你一个人?”苏明问。 “嗯。” “钱带了吗?” “带了。” “扔上来。” 林见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二楼。苏明捡起来,打开看了眼,点点头。 “证据呢?”林见深问。 “在这儿。”苏明晃了晃手机,“但给你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保护我。”苏明声音在抖,“顾振华知道我背叛了他,他要杀我。林见深,你得保护我,把我送出京城,给我一笔钱,让我走。” “可以。” “你发誓。” “我发誓。” 苏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下楼,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都在里面,照片,录音,转账记录。够顾振华坐一辈子牢了。”他说,“但你得快点,顾振华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林见深接过手机,点开。内容和他U盘里的一样,但多了一段录音——是顾振华和苏明父亲的通话,顾振华让苏建国偷林见深的DNA,栽赃他杀人。 “你为什么帮我?”林见深问。 “因为我不想死。”苏明苦笑,“顾振华让我陷害你,说事成之后给我爸的公司注资。但我发现,他要的不只是你,是林家那个保险箱。而且,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陈建斌就是例子——他知道的太多,所以死了。我也一样,等我没用了,他也会杀我。” “所以你才找我?” “对,因为只有你能扳倒他。”苏明说,“你是顾家的人,手里有顾氏股份,顾倾城会保你。叶家那边,叶挽秋也会帮你。我只有投靠你,才能活。” 林见深看着他。苏明眼神很乱,有恐惧,有算计,还有一丝绝望。他说的是真话,至少大部分是真。 “走吧,先离开这儿。”林见深说。 “不行,外面有顾振华的人。”苏明拉住他,“我从后门走,你从前门出去,吸引他们注意。等安全了,我再联系你。” “好。” 两人分头走。林见深从前门出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两辆车停在路边,下来几个人,都穿着黑西装,手里拿着东西,用报纸包着,看形状是刀。 是顾振华的人。 林见深转身就跑。那几个人追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他冲进另一栋楼,上到二楼,从窗户跳出去,落地时脚崴了一下,很疼,但他没停,继续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是顾清欢的人到了。林见深躲到一堵墙后,探头看。顾清欢带了七八个人,和顾振华的人打在一起,人数相当,但顾清欢的人明显更专业,很快占了上风。 林见深松了一大口气。但他突然想起苏明——苏明从后门走,会不会遇到顾振华的人? 他转身往后门跑。脚很疼,但还能忍。跑到后门,看到苏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染红了衣服。一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旁边,正在搜他的身。 看到林见深,那人站起来,手里拿着刀,冲过来。林见深侧身躲开,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刀掉在地上。他膝盖顶在对方腹部,然后一拳砸在太阳穴上,那人软倒下去。 他跑到苏明身边。苏明还活着,但气息很弱,血从嘴里冒出来。 “证据……手机……”他艰难地说。 “在我这儿。”林见深说。 “给……给顾倾城……扳倒他……”苏明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林见深……对不起……我以前……” “别说了,省点力气。” “不……我得说……”苏明咳嗽,血喷出来,“论坛的帖子……是我发的……作弊的,杀人的……都是我……我收了顾振华的钱……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苏明愣住:“你……知道?” “猜到了。”林见深说,“但你现在帮我,我们扯平了。” 苏明笑了,笑得很惨:“扯平……好,扯平……” 他松手,眼睛慢慢闭上。林见深探了探他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他拿出手机,打120。 挂断电话,顾清欢跑过来,看到苏明,脸色一变。 “还活着吗?” “活着,但伤得很重。” “我叫了救护车,马上到。”顾清欢蹲下,检查苏明的伤,“刀没伤到心脏,但失血太多。得快点送医院。” 她的人已经把顾振华的人控制住了,押在一边。警笛声由远及近,是赵铁军带人来了。 “林见深!”赵铁军下车,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苏明呢?” “还活着,有证据。”林见深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是顾振华犯罪的证据,苏明给的。” 赵铁军接过手机,快速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够抓他了。”他对身后警察说,“申请逮捕令,抓顾振华。” 救护车到了,把苏明抬上车。林见深跟着上去,顾清欢也上了车。车开往医院,一路上,苏明一直在咳血,医生说很危险,可能救不回来。 林见深坐在旁边,看着苏明苍白的脸。这个曾经的同桌,这个陷害他,又救了他的人,现在生死未卜。很讽刺,但这就是现实——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利益,只有生死。 医院到了,苏明被推进手术室。林见深和顾清欢等在门外,赵铁军也来了,说要给他做笔录。 “等等。”林见深说,“我得先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叶挽秋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见深?你怎么样?” “我没事,苏明受伤了,在医院。”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边松了口气,然后哭了:“你吓死我了……论坛上说烂尾楼出事了,死了人……我以为……” “我没事,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做完笔录就回去。” “我去医院找你。” “不用,你回家等我。” “不,我要去。”叶挽秋很坚持,“你在哪个医院?” 林见深说了医院名字。挂断电话,他走回手术室门口。顾清欢在跟赵铁军说话,看到他,招手。 “苏明的父亲来了,在楼下,想见你。” “见我?” “嗯,说有话跟你说。” 林见深下楼。苏建国等在一楼大厅,看到他就跪下了。 “林同学,对不起,对不起……”他老泪纵横,“是我害了小明,是我贪心,收了顾振华的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顾小姐……” 林见深扶他起来:“苏明还在抢救,别说这些了。” “不,我得说。”苏建国擦着眼泪,“顾振华让我偷你的DNA,栽赃你杀人。手套是我放的,照片是我拍的,论坛的帖子也是我找人发的。但我没想到,他会对小明明下手……林同学,你救救小明,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医生在尽力。”林见深说,“苏叔叔,顾振华已经完了,警方在抓他。你如果真想帮苏明,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争取宽大处理。” “我说,我都说……”苏建国连连点头,“只要小明能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护士过来,说手术结束了,苏明被送进ICU,还没脱离危险。林见深上楼,隔着玻璃看到苏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像具提线木偶。 顾清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医生说,如果能撑过今晚,就还有希望。”她说,“但就算活下来,也会落下残疾。那一刀伤到了脊柱。” 林见深沉默。他看着苏明,想起他第一天转学来的样子,那么腼腆,那么小心翼翼。如果当初没把他牵扯进来,他会不会还是那个普通的学生,过着普通的生活? “不是你的错。”顾清欢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是他自己选的。拿了不该拿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就得承担后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公平,也很残酷。” “我知道。”林见深说。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欠苏明一条命。如果苏明没把证据给他,如果苏明没约他在烂尾楼见面,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手机震了,叶挽秋到了。林见深下楼接她,她看到他,冲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 “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她哭了,眼泪打湿了他肩膀。 “我没事。”林见深抱住她,“都结束了。” “真的吗?” “真的。” 两人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等着苏明的消息。天渐渐黑了,医院的灯亮起来,惨白,刺眼。林见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很累,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振华完了,证据确凿,他跑不掉。苏明活着,能作证。陈建斌的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而他,终于能洗清嫌疑,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结束,也是另一个开始。顾家的内斗还没完,叶家的态度还不明,他和叶挽秋的未来,也还充满未知。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林见深没动,只是握紧她的手,很紧,很用力。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而属于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叶挽秋的警告 ICU外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林见深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盯着ICU那扇厚重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个不会闭上的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明已经进去七个小时了。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林见深没动,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但在这样的环境里,那点暖意也显得单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顾清欢。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很疲惫。她走到林见深面前,递过来一杯咖啡。 “热的,喝点。” 林见深接过,没喝。咖啡很烫,纸杯透过薄薄的杯套传来温度,烫得掌心发红。 “顾振华抓到了。”顾清欢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在他家别墅的地下室,想跑,但警察早就布控了。他手里有枪,拒捕,被击伤了腿,现在在另一家医院。” “苏明呢?” “还在抢救,但医生说……”顾清欢顿了顿,“情况不乐观。那一刀伤到了脊柱神经,就算活下来,也可能瘫痪。而且失血太多,器官有损伤,能不能挺过今晚,看他自己。” 林见深看着那扇门。苏明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靠机器维持生命。他想起苏明转学来的第一天,那么小心,那么腼腆,问他问题时眼睛都不敢看他。那时候的苏明,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父亲呢?” “在楼下,警察在做笔录。”顾清欢说,“他什么都交代了,顾振华怎么指使他偷你的DNA,怎么栽赃,怎么发帖子。证据链很完整,顾振华这次跑不掉了。” “叶家呢?” “叶伯远还没表态,但叶氏集团发了声明,说支持警方依法办案,相信法律会还死者公道。”顾清欢喝了口咖啡,“场面话,听听就算了。但我听说,叶伯远今天下午去见了顾倾城,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气氛不太好。” 林见深转头看她。顾清欢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血丝。 “你姐那边……” “她很生气。”顾清欢说,“气顾振华自作主张,也气我擅自行动。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认。现在顾家内部人心惶惶,那些跟着顾振华的人都在想办法自保。我姐要清理门户,这段时间会有点乱。” “你呢?你怎么想?” “我?”顾清欢笑了笑,很淡的笑,“我从来不想。我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是顾家当家,我听她的。” 但她眼神里的疲惫,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林见深知道,顾清欢不简单。能在顾家这样的环境里生存,还能有自己的势力,她绝不是表面上那么温顺。 “苏明手里的证据,”顾清欢突然说,“你看了多少?” “基本都看了。”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顾清欢压低声音,“苏明给我的U盘里,还有一份加密文件,我刚刚破解了。里面是顾振华和叶伯远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三年。他们之间,一直有合作。” 林见深手指一紧。 “合作什么?” “很多。叶家帮顾振华洗钱,顾振华帮叶家打压竞争对手。还有……”顾清欢顿了顿,“关于林家的事。” “林家?” “嗯。”顾清欢看着他,“二十年前林家大火,不是顾家一家干的。叶家也参与了,至少叶伯远知道,而且默许了。顾振华和叶伯远的通信里提到过,说‘林家的事已经处理干净,尾巴都斩断了’。具体指什么,没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见深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他想起爷爷的信,想起叶伯远说“我欠林家的”,想起那块旧手表,想起叶挽秋说“爷爷让我把表给你,说戴着他的表,你就是叶家的人”。 原来都是算计。叶伯远对林家的愧疚是假的,对他的照顾是假的,连叶挽秋对他的感情,也可能被利用了。 “叶挽秋知道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应该不知道。”顾清欢摇头,“叶伯远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但你要小心,叶家不简单。叶伯远对你示好,可能只是为了控制你,利用你对付顾家。等你没用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开。” “我知道。” “你知道?”顾清欢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见深说,“但我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弄明白一切。” 顾清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对,活着最重要。你先照顾好自己,顾家这边,我姐会处理。但叶家那边……”她看了眼靠在林见深肩上的叶挽秋,“你得自己想清楚。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别混为一谈。” 她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还有事要处理。苏明这边有消息,我通知你。你自己也小心,虽然顾振华被抓了,但他的人还没清理干净。还有叶家,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谢谢。” 顾清欢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林见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顾振华,叶伯远,顾倾城,叶挽秋,苏明……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而他,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林见深。” 叶挽秋醒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 “我做了个噩梦。”她说,“梦见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然后我摔倒了,你就消失了。” “我没走。”林见深说。 “我知道。”叶挽秋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但我害怕。林见深,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出事,怕你离开我,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依赖,还有别的什么。林见深突然想起顾清欢的话——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别混为一谈。 但他分不清。他对叶挽秋的感情是真的,叶挽秋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但这份真,有多少是建立在谎言和算计的基础上?如果她知道她爷爷做过什么,她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叶挽秋,”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叶挽秋愣住,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如果你骗我,是因为怕我担心,或者为了保护我,我可以原谅。但如果你骗我,是因为你不信我,或者你在利用我……”她顿了顿,“那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那如果我爷爷骗了你呢?” 叶挽秋身体一僵。 “我爷爷?他骗我什么?”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林见深移开视线。 但叶挽秋不傻。她抓住他的手,很用力。 “林见深,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爷爷,关于叶家,关于……林家的事?” 林见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认真,还有点害怕。他突然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最敬爱的爷爷,可能是害死他全家的帮凶。告诉她,她对他的好,可能都是她爷爷的安排。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 “我不知道。”他说,“只是……有点累了。”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靠回墙上。 “林见深,”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累。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我爷爷无关,跟叶家无关。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你懂吗?” “懂。” “那你也要答应我,”叶挽秋转头看着他,“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别瞒着我。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有什么秘密,我们一起守。我不想被你排除在外,不想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和你并肩作战,而不是躲在后面等你保护。” 林见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像燃烧的火。 “好。”他说,“我答应你。” 叶挽秋笑了,是那种很淡,但很真的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就对了。我们是一体的,记得吗?” “记得。” ICU的门突然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疲惫。林见深和叶挽秋立刻站起来。 “医生,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脊柱损伤很严重,就算活下来,下半身可能也动不了了。而且脑部有缺氧损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我们能看看他吗?” “暂时不行,还在观察。你们先回去吧,有情况会通知。” 医生走了。林见深和叶挽秋重新坐下。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微光,灰白,稀薄。 “林见深,”叶挽秋突然说,“等苏明醒了,等他好一点,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像你说的那样。” “好。” “你想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在。”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我们就去南方,找个海边的小镇,开家小店。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每天看日出日落,潮起潮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我们俩,过一辈子。”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叶挽秋笑了,声音很轻,像梦呓:“那你要快点。我怕等太久,就老了。” “不会太久。”林见深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走。” “嗯。”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早班护士的脚步声,推车声,说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林见深来说,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倾城的短信:“来公司,急事。” 林见深回:“在医院,苏明还没脱离危险。” “苏明的事让清欢处理,你立刻来。叶伯远来了,要见你。” 林见深手指收紧。叶伯远,在这个时候,要见他。为什么? “怎么了?”叶挽秋问。 “你爷爷来了,要见我。” 叶挽秋脸色一变:“现在?在医院?” “不,在顾氏。”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医院等消息。苏明这边需要人。” “可是……” “听话。”林见深站起来,“我很快回来。” 叶挽秋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最终点头。 “那你小心。不管爷爷说什么,你都别冲动。他……他很聪明,很会说话。你别被他骗了。” “我知道。” 林见深离开医院,打车去顾氏。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过各种可能。叶伯远为什么突然要见他?是为了苏明的事?还是为了顾振华?或者……为了林家? 车到顾氏,天已经亮了。阳光很好,洒在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见深下车,走进大楼。前台小姐认识他,直接让他上顶楼。 顾倾城的办公室里,叶伯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正和顾倾城说话。看到林见深进来,他放下茶杯,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见深来了,坐。” 林见深在对面坐下。顾倾城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但眼神很冷。 “叶老,人来了,有话直说吧。”她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叶伯远看着林见深,“见深,苏明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但这件事,你不能怪叶家,也不能怪挽秋。是顾振华自作主张,我们也是受害者。” “叶老说笑了。”林见深说,“苏明手里的证据显示,您和顾振华一直有合作。林家的事,您也知道。这怎么能说是受害者?” 叶伯远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 “见深,商场如战场,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当年林家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也有苦衷。顾家势大,我如果硬扛,叶家也会遭殃。我只能……选择自保。” “所以你就看着林家被烧?” “我没有!”叶伯远提高声音,但很快恢复平静,“见深,你要信我。当年我确实想救你爷爷,但来不及。后来我找到你,把你送到孤儿院,暗中保护你,就是想把欠林家的还给你。这些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清楚。”林见深说,“您对我很好,好到让我差点忘了,您也是害死我爷爷的帮凶。” 叶伯远脸色变了。他盯着林见深,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见深,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当年我选择叶家,是因为我是叶家的家主,我要为叶家负责。现在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挽秋喜欢的人,也是叶家未来的一部分。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林见深说,“但我不会原谅。” 叶伯远沉默,端起茶杯,但没喝。顾倾城开口了。 “叶老,您今天来,如果只是说这些,那可以回去了。见深的态度很明确,叶家对林家有亏欠,这份亏欠,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叶伯远放下茶杯,“所以我今天来,是来谈补偿的。” 他看着林见深:“见深,你和挽秋的婚约,我同意。不仅如此,我会把叶氏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到你名下,作为嫁妆。另外,新能源那个项目,叶家可以让利三个点,由你全权负责。这些,够不够补偿?” 林见深没说话。叶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市值至少几十亿。新能源项目让利三个点,又是几十亿。叶伯远出手很大方,大方到可疑。 “条件呢?”他问。 “条件很简单。”叶伯远说,“第一,林家的事,到此为止。你不再追究,叶家也不再提。第二,你和挽秋尽快订婚,稳定下来。第三,”他顿了顿,“顾振华手里的那些证据,你得交出来。叶家和顾家的合作,不能断。” 林见深明白了。叶伯远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做交易的。用钱,用权,用叶挽秋,买他的沉默,买叶家的平安。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叶伯远看着他,“因为你不只为你自己活,你还为挽秋活。如果你坚持追究,叶家和顾家都会动荡,挽秋会受伤。你舍得吗?” 林见深握紧拳头。叶伯远抓住了他的软肋——叶挽秋。他可以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但他在乎叶挽秋。他不能让她因为他,和她的家族决裂,不能让她因为他,失去一切。 “给我点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但别太久。”叶伯远站起来,“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记住,见深,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你要想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 “对了,挽秋那边,我还没告诉她。我希望,这件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她对你很真心,别让她为难。”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见深和顾倾城。 “你怎么想?”顾倾城问。 “我不能答应。”林见深说,“如果我答应了,就等于承认叶家没错,等于背叛我爷爷,背叛林家。” “但如果你不答应,叶挽秋怎么办?”顾倾城看着他,“林见深,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明白现实。叶伯远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你现在扳不倒叶家,就算有证据,也扳不倒。叶家在本地根深蒂固,关系网复杂,你动不了他。不如拿点实际的好处,给自己铺路。” “那是我爷爷的命!”林见深站起来,声音提高,“不是我讨价还价的筹码!” 顾倾城沉默,然后点头。 “好,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后果。如果你拒绝,叶伯远不会放过你。他会想办法对付你,甚至对付挽秋。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见深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答应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电梯下行,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想起叶挽秋说“我们是一体的”,想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但如果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爷爷做过什么,她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答应叶伯远。不能。 走出顾氏,阳光刺眼。林见深抬手挡了挡,然后拿出手机,给叶挽秋发短信。 “苏明怎么样?” 很快回复:“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很快就回去。” “好,我等你。” 林见深收起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城市很喧嚣,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又震了,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叶伯远在瑞士有个秘密账户,开户时间是二十年前,林家大火后三个月。账户里有一笔钱,一千万美元,汇款人……是顾长山。” 林见深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收紧。 所以,叶伯远不仅知道,还收了钱。顾家给的钱。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继续查,查叶伯远和顾长山的所有联系。还有,查叶挽秋知不知道这些事。” “收到。” 他放下手机,看着远方。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叶挽秋的警告,他记住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第29章 食堂风波起 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人声鼎沸。油烟味、饭菜味、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在挑高的大厅里蒸腾弥漫,像一层有温度的雾。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抱怨今天的菜又咸了,或者惊喜今天有红烧肉。 林见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饭菜。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已经凝固,在米饭上结成暗红的薄膜。他握着筷子,但没动,只是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隐约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吃饭?” 叶挽秋的声音。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青菜、豆腐和半份米饭,很清淡。她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色,像用最细的铅笔画上去的阴影。 “不饿。”林见深说。 “不饿也得吃。”叶挽秋把他盘子里的青菜夹到自己盘子里,又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他,“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今天再不吃,胃要坏了。” 林见深看着她。她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也在试探。从他早上从顾氏回来,她就一直在观察他,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 “你爷爷……”他开口。 “别说了。”叶挽秋打断他,声音很轻,“吃饭。” 她低头,小口吃着米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数米粒。林见深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很咸,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周围几桌有人在看他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屑。论坛的事已经传开了,虽然帖子被删了,但截图还在私下流传。林见深杀人嫌疑还没洗清,苏明重伤住院,顾振华被抓——这些事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全校。现在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移动的八卦头条。 “苏明怎么样了?”叶挽秋问。 “还没醒,但稳定了。” “那就好。”叶挽秋顿了顿,“我下午去医院看看他。” “不用,顾清欢在那边。” “我想去。”叶挽秋抬起头,“苏明是我们的同学,不管他做过什么,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该去看看。”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坚持,也有别的什么。他想起昨天她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好,我陪你。”他说。 “不用,你下午不是有物理竞赛集训吗?别耽误了。” “我可以请假。” “别请。”叶挽秋摇头,“林见深,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因为我耽误。物理竞赛对你很重要,你不能松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也需要一个人静静。最近的事太多了,我有点乱。” 林见深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她不是想静静,是怕他跟着去,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在保护他,用她的方式。 “叶挽秋,”他说,“你信我吗?” “信。” “那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你还会信我吗?”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信。”她说,“但你要答应我,等你能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答应你。” 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明显变了。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被调大了——旁边桌的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口红颜色,后面的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球赛,更远处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太多。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把他们和周围隔开。 “林见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深回头,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脸色有些白。她身后跟着几个女生,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敌意。 “我能坐这儿吗?”沈清歌问。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然后点头:“坐吧。” 沈清歌在叶挽秋旁边坐下,她的几个朋友犹豫了一下,也在旁边桌坐下了。沈清歌放下餐盘,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林见深。 “苏明的事……谢谢你。”她说,“医生说,如果不是你及时叫救护车,他可能就……” “不用谢,应该的。”林见深说。 “不,要谢的。”沈清歌低下头,声音有点抖,“我哥说,叶氏那边的工作,也是你帮忙的。林见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哥是凭自己能力进去的。” “不,不是的。”沈清歌摇头,眼圈红了,“我知道,叶氏那种大公司,不会随便招人。是我哥运气好,遇到了你。林见深,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站起来,对着林见深深鞠了一躬。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议论声更大了。林见深皱眉,示意她坐下。 “别这样,吃饭吧。” 沈清歌坐下,擦了擦眼睛,然后拿起筷子,但没吃。她看着叶挽秋,犹豫了一下,开口:“叶学姐,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叶氏集团……真的会好好对我哥吗?”沈清歌声音很小,“我听说,大公司里勾心斗角很厉害,我哥他……他没什么背景,我怕他吃亏。” 叶挽秋放下筷子,看着她:“沈清歌,叶氏用人看能力,不看背景。只要你哥有能力,肯努力,叶氏不会亏待他。而且,”她顿了顿,“我爷爷亲自打过招呼,你哥是重点项目组的人,没人敢动他。” “谢谢……谢谢叶学姐。”沈清歌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吃饭吧。”叶挽秋递过去一张纸巾。 沈清歌接过,擦掉眼泪,然后开始吃饭。但她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林见深看着她,突然想起“影子”发来的信息——沈舟是叶伯远故意招进叶氏的,为了收买人心,也为了牵制他。 原来每个人,都是棋子。沈舟是,沈清歌是,叶挽秋是,他也是。 “林见深。” 又有人叫他。这次是陈浩。他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站在桌边,脸色很难看。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等着看好戏。 “有事?”林见深问。 “有。”陈浩说,“我爸的事,警方有结论了。是顾振华干的,证据确凿,他已经认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之前误会你了,对不起。” 他鞠躬,很标准的一个九十度鞠躬,停留了三秒,然后直起身。 “还有,我爸公司的事,也查清楚了。是顾振华搞的鬼,跟你,跟顾倾城都没关系。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找你麻烦。” 周围一片哗然。陈浩居然当众道歉,还这么正式。这不像他的风格。 “不用道歉。”林见深说,“你爸的事,我很遗憾。” 陈浩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最后,他点头。 “谢了。另外,我转学了,明天就走。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僵硬。周围议论声炸开,有人说陈浩是怕了,有人说他是被家里逼的,也有人说他是真心的。但林见深知道,陈浩说的是真话。他父亲死了,公司垮了,他在这里待不下去,只能走。 “他……”叶挽秋开口,但没说完。 “吃饭吧。”林见深说。 三人继续吃饭,但气氛更怪了。沈清歌一直低着头,叶挽秋也吃得心不在焉。林见深看着窗外,操场上打球的那些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篮球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顾倾城的短信:“叶伯远在找你,电话打到我这儿了。他说你还没给他答复,让你今天下午务必去叶氏一趟。你怎么想?” 林见深回:“下午要去医院看苏明,没空。” “别拖,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叶伯远不是有耐心的人。” “知道。” “另外,警方那边有新进展。陈建斌死前一周,和叶伯远见过面,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监控拍到了。赵铁军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见深手指收紧。陈建斌和叶伯远见过面?为什么? “不知道。”他回。 “好,我会转告。你自己小心,叶伯远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感觉胃里一阵翻搅。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但水是温的,喝下去像吞了块石头。 “怎么了?”叶挽秋问。 “没事,有点反胃。” “那别吃了,喝点汤。”叶挽秋把自己的汤推过来,“这个清淡,喝点暖暖胃。” 林见深接过,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很淡,几乎没味道。但他还是小口喝着,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见深,”沈清歌突然开口,“我下午能跟你一起去医院吗?我想去看看苏明。” “可以。” “我也去。”叶挽秋说。 “你不是说要一个人静静吗?” “我改主意了。”叶挽秋看着他,“我想陪你。”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坚持,也有担心。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好。” 吃完饭,三人一起下楼。食堂门口聚了一群人,正在看公告栏。叶挽秋好奇,挤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见深问。 叶挽秋退出来,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公告栏上贴了张照片,是你和我爷爷在顾氏楼下的合影。下面有行字:林见深密会叶伯远,豪门勾结再添实锤。” 林见深皱眉,挤进去看。公告栏上果然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今天早上在顾氏楼下等车时拍的,叶伯远正好从楼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被拍下来了。照片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在密谈。下面那行字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很刺眼。 周围人都在议论,声音很大。 “又来了,这次是叶家?” “林见深到底跟多少人勾结啊?” “豪门真乱……” “叶挽秋也在,她什么反应?” 林见深转身,看到叶挽秋脸色苍白,站在人群外,紧紧咬着嘴唇。沈清歌站在她身边,想拉她走,但她没动。 “谁贴的?”林见深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别的什么。林见深上前,一把撕下照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散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人群慢慢散了,但议论声没停。林见深走到叶挽秋面前,握住她的手。 “别理,无聊的人做的。” “我知道。”叶挽秋说,但声音在抖,“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林见深说,“错的是他们。” 他拉着她往外走。沈清歌跟在后面,小声说:“我刚才看到陈浩的一个跟班在公告栏附近转悠,可能是他贴的。” “不管是谁,都别理。”林见深说。 三人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了。司机看到他们,下车开门。 “林少爷,叶小姐,顾小姐让我送你们去医院。” “谢谢。” 上车,驶向医院。路上,叶挽秋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林见深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叶挽秋,”他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叶挽秋转头看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林见深,我有点怕。”她说,“怕这些事没完没了,怕我们永远摆脱不了。怕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些事分开。” “不会分开。” “你保证?” “我保证。”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林见深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照片是谁贴的?陈浩的跟班?还是别人?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是为了挑拨他和叶家的关系,还是为了别的? 车停在医院门口。三人下车,走进住院部。ICU在三楼,顾清欢等在门口,看到他们,招招手。 “苏明醒了,但还很虚弱,只能说几句话。你们抓紧时间。” 三人走进ICU。苏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像张纸。他睁着眼睛,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看到林见深,他嘴唇动了动。 “林……见深……” “我在。”林见深走到床边。 “证据……给你了?” “给了,顾振华已经抓了。” “好……好……”苏明扯出一个笑,很惨淡,“我爸……怎么样?” “在配合调查,会宽大处理的。” “谢谢……”苏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都过去了。”林见深说。 苏明摇头,声音很轻:“没过去……叶家……叶伯远……他……” “他怎么了?” “他……”苏明喘了口气,“他知道……知道顾振华要杀我……他没管……他说……说我没用了……死了干净……” 林见深手指收紧。叶伯远知道?那他为什么不阻止? “你确定?” “确定……我爸……我爸听见的……”苏明咳嗽起来,很剧烈,监护仪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来,让他们出去。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 三人退出ICU。顾清欢关上门,脸色很冷。 “叶伯远知道?”她问。 “苏明说的。”林见深说。 “那就是真的了。”顾清欢冷笑,“叶伯远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苏明没用了,还知道太多,死了对他最好。可惜,苏明命大,没死成。” 叶挽秋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林见深扶住她。 “叶挽秋……” “我没事。”叶挽秋推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见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但他没动。因为他知道,不会好了。从他知道叶伯远的真面目开始,就回不去了。 “林见深,”顾清欢说,“你先带叶挽秋回去休息。这边我看着,有情况通知你。” “好。” 林见深走到叶挽秋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们回家。” 叶挽秋没说话,只是点头。两人下楼,上车,回别墅。一路上,叶挽秋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林见深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屋。李姐等在客厅,看到他们,松了口气。 “小姐,林少爷,你们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在餐厅。” “不吃了,没胃口。”叶挽秋说,然后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林见深站在楼下,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房间,还有她的心。 “林少爷,”李姐小声说,“小姐她……没事吧?” “没事,让她静静。”林见深说,“你也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 “好。” 李姐离开了。林见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手机震了,叶伯远的短信。 “见深,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答复。别让我等太久。” 林见深盯着屏幕,手指收紧。然后他打字回复: “不用等了,我现在就给你答复。我拒绝。” 发送。 几秒后,电话响了。是叶伯远。林见深接起。 “见深,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确定要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毁掉现在的一切?毁掉你和挽秋的未来?” “不是我毁的,是您。”林见深说,“是您在二十年前,选择了沉默。是您现在,还想用钱和权掩盖一切。叶伯远,我不会妥协。林家四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今天起,你和叶家,和挽秋,都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林见深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他和叶家的关系,他和叶挽秋的未来,都结束了。 但他不后悔。 只是心很疼,像被人挖掉了一块。 楼上传来开门声,叶挽秋走下楼,站在他面前。她眼睛很红,但没哭,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爷爷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说,你拒绝了他的条件,要跟叶家决裂。他说,让我离你远点,否则他会冻结我所有账户,把我赶出叶家。” 她顿了顿,看着他:“林见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为什么要自己决定?” “因为这是我的事。”林见深说,“我不能把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叶挽秋提高声音,“从我喜欢上你那天起,我就卷进来了!林见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朋友?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想过。”林见深站起来,看着她,“正因为想过,我才不能答应。叶挽秋,如果我答应了,我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而你,也会看不起我。” 叶挽秋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选你,还是选我爷爷?” “你不用选。”林见深说,“我帮你选。你选你爷爷,选叶家。我选我自己,选林家。我们……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叶挽秋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 “林见深,你敢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见深停住,但没回头。 “叶挽秋,放手。” “不放!” “放手。” 叶挽秋哭了,哭得很凶,但手还紧紧抓着他。 “我不放……我不放……林见深,你别走……我求你……” 林见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很用力,像在掰断什么。 “对不起。” 他走出别墅,走进夜色里。身后,传来叶挽秋的哭声,很大,很绝望,像受伤的小兽。 但他没回头。 不能回头。 第30章 一杯泼出的汤 林见深离开别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飘着,像永远下不完的灰尘。他没打伞,也没叫车,就这么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湿气很快渗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沉重,像一层长出来的、洗不掉的茧。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但他没看。能是谁呢?顾倾城催他去公司,叶挽秋哭着求他回去,或者叶伯远用最后通牒的语气命令他低头。他都不想接。他就想这么走着,让雨淋着,让冷风吹着,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冻住,凝固,然后碎掉。 但脑子冻不住。反而更清醒了,清醒到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叶挽秋抓着他手腕时的力度,她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她最后那句“我求你”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玻璃在水泥地上拖拽。他掰开她手指时,能感觉到她指甲掐进他肉里留下的痕迹,很浅,但很疼,像纹身。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看着对面便利店橱窗里透出的白光。很亮,很刺眼,里面有个穿校服的女生在买关东煮,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玻璃。他突然想起叶挽秋也爱吃关东煮,尤其是鱼豆腐,她说咬下去有鱼籽爆开的口感,像在嘴里放小烟花。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沾着热气凝成的水珠。 绿灯亮了。他没动。后面的行人绕过他,投来奇怪的眼神。雨下大了,砸在柏油路面上噼啪作响。他还是站着,像钉在那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很特别,是他给“影子”设的专属铃声。他迟疑了一下,掏出来看。 “叶挽秋在食堂被人泼了汤,情况不太好,在医务室。去不去看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清欢” 短信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是从远处偷拍的。食堂二楼,人群围成一圈,中间是叶挽秋,她低着头,校服胸口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汤汁顺着衣料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站着,没动,也没哭,只是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指着她说什么。 林见深盯着照片,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雨打在手机屏幕上,水珠模糊了叶挽秋低垂的脸。他抬手擦了擦,但水珠又聚起来。 红灯又亮了。他转身,朝学校方向跑。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他跑得很快,脚步溅起水花,打湿了裤脚。路上有车按喇叭,他没理,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学校,去医务室,去她身边。 跑到校门口时,雨已经把他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门卫室亮着灯,老门卫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见深?这么晚了……” “我东西忘教室了,去拿一下。”林见深喘着气说。 “哦,快去快回,要锁门了。” 他冲进校门,朝医务室跑。雨夜里,教学楼像沉默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几盏走廊灯还亮着,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医务室在一楼,灯亮着。他跑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校医,还有叶挽秋。 “……真的不用去医院?衣服都湿透了,这么冷的天,要感冒的。” “不用,我擦擦就好了。”叶挽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谁干的?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人太多了。” “唉,现在这些孩子……你坐这儿,我拿件干净衣服给你换。湿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烘干。” “谢谢王老师。” 林见深站在门外,手还按在门把手上。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进去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来晚了?说我不该走? 门开了。校医拿着一件白大褂出来,看到他一愣。 “林见深?你怎么……” “我听说叶挽秋出事了,来看看。”他声音有点哑。 校医看着他湿透的样子,皱眉:“你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别感冒了。” 林见深走进去。医务室很小,只有一张诊疗床,一个药柜,一张桌子。叶挽秋坐在诊疗床边,背对着门口,身上披了件白大褂,但里面的校服还湿着,深色的水迹在浅蓝色布料上洇开一大片。她头发用纸巾擦过,但还是湿的,一缕缕贴在脖子上。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 “衣服我给你放这儿,你换好了叫我。”校医把一件干净的病号服放在床边,看了林见深一眼,出去了,带上门。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湿衣服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汤汁的油腻味。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雨声,还有叶挽秋轻微的呼吸声。 “谁干的?”林见深问。 叶挽秋没回答。她低着头,手指揪着白大褂的衣角,揪得很紧,指节泛白。 “是陈浩的人,还是别人?” “不知道。”她声音很轻,“我刚打完饭坐下,就有人从后面泼过来。我没回头,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不躲?” “没反应过来。”她顿了顿,“而且,躲了又怎么样?他们想泼,总能泼到。” 林见深走到她面前,蹲下。她低着头,不看他,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后颈,还有湿发贴在皮肤上的痕迹。 “抬头。”他说。 叶挽秋不动。 “抬头,让我看看。” 她还是不动。林见深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没反抗,只是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抖。脸上有被汤汁溅到的痕迹,干涸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嘴角有点红,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或者……被人打了? “脸怎么了?”他问,声音冷下来。 “没事,不小心碰到的。” “说实话。” 叶挽秋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只是红,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有人推了我一把,撞到桌子了。”她说,“不疼,真的。” 林见深盯着她嘴角的红印,手指收紧。他想杀人。想找到那个人,把他按在墙上,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谁推的?” “没看清。” “叶挽秋——” “我说了没看清!”她突然提高声音,甩开他的手,站起来,白大褂从肩上滑落,露出湿透的校服,“看清了又怎么样?你去打他?去杀他?然后呢?然后你也被开除,被抓,被所有人骂?林见深,够了,真的够了。我不想看你再惹事了。”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湿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灯光下,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想看你受伤,不想看你被卷进这些破事里。我想你好好活着,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过普通人的生活。可你总是不听,总是要往前冲,总是要跟所有人对着干。林见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无声无息。但表情还是平静的,平静得可怕。 “今天的事,是我活该。谁让我是叶家大小姐,谁让我喜欢你。他们泼我,骂我,推我,都是我自找的。我不怪他们,我只怪我自己。怪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自己。” “叶挽秋……” “你走吧。”她转身,背对着他,“以后别来找我了。我爷爷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林家的孙子,要报仇,要查真相。我是叶家的孙女,要听话,要懂事。我们走不到一起的,勉强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伤害你够多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林见深站起来,看着她颤抖的背影。他想抱她,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想说他不在乎叶家,不在乎林家,不在乎什么狗屁真相,他只在乎她。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在乎。他在乎林家,在乎真相,在乎那些死去的亲人。他没法为了她,放下这一切。 “衣服换了,别感冒。”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校医等在门外,看到他,欲言又止。林见深没停,径直走出医务室,走进雨里。 雨更大了,像泼水一样。他没跑,就这么走着,任雨淋。脸上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擦了擦,继续走。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顾倾城的电话。他接起。 “在哪儿?” “学校。” “叶挽秋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样?” “没事。” “来公司,有事商量。” “不去。” “林见深——” “我说了不去。”他打断她,声音很冷,“顾倾城,我累了。你们顾家的事,叶家的事,林家的事,我都不想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受够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 “林见深,”顾倾城声音严肃起来,“别任性。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叶伯远已经开始动手了,叶氏集团刚刚宣布中止和顾氏的所有合作,包括新能源项目。股市已经震荡了,再这样下去,顾家会损失惨重。你得来,我们需要商量对策。” “关我什么事?” “你姓顾,你说关你什么事?”顾倾城提高了声音,“林见深,你清醒点。从你进顾家门那天起,你就和顾家绑在一起了。顾家好,你才能好。顾家垮了,你也得跟着完蛋。叶挽秋的事我很遗憾,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必须振作起来,帮我稳住顾家。” 林见深笑了,笑得很冷:“顾倾城,你把我当什么了?棋子?工具?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扔一边?我告诉你,我不干了。顾家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叶家要斗,让他们斗去。我累了,不想陪你们玩了。” “林见深,你——”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扔进口袋。然后继续走,漫无目的。 雨下得很大,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经过,溅起水花,打湿他的裤腿。他不在乎。他就想这么走着,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他停下,坐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头顶有遮雨棚,但风大,雨斜着吹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不在乎。 他看着对面街角的便利店,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关东煮的锅子,热气腾腾。他突然想起叶挽秋说“像在嘴里放小烟花”时的表情,那么开心,那么亮。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 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挣扎,不想再面对任何事。他就想这么坐着,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林见深睁开眼,看到沈清歌站在他面前,撑着伞,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林见深?”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歌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遮住雨。她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 “吃点吧,热的。”她说,“我刚去便利店买的,看到你坐在这儿……你浑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林见深没动。沈清歌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吃吧,不吃东西没力气。叶学姐她……她会担心的。” 听到“叶学姐”三个字,林见深眼神动了动。他接过饭盒,拿起一串鱼豆腐,咬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还是吃下去了,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 沈清歌在旁边坐下,把伞撑在两人中间。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叶学姐她……没事吧?”她小声问。 “不知道。” “你应该去看看她。” “她让我别去。” “可她在等你。”沈清歌说,“我去医务室送衣服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门口。虽然她没说,但我知道她在等你。林见深,叶学姐很在乎你,真的。你别让她等太久。”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吃关东煮。鱼豆腐,虾丸,海带结,一样一样,吃得很快,很急,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吃到一半,他停下,看着饭盒里剩下的汤汁,发呆。 “林见深,”沈清歌犹豫了一下,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泼叶学姐汤的人……我认识。”她声音很轻,“是陈浩以前的一个跟班,叫李威。陈浩转学后,他跟了高三的另一个人,姓赵,家里是做建材的,跟叶家有生意往来。我听到他们说话,说……说是叶家那边有人让他们干的,给钱,事成之后有好处。” 林见深手指收紧,饭盒边缘被他捏得变形。 “叶家谁?” “不知道,他们没说名字。但听口气,应该是叶家的长辈,很有分量。”沈清歌看着他,“林见深,你要小心。叶家可能……可能真的对你动手了。叶学姐的事,也许只是个开始。” 林见深放下饭盒,站起来。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但还是很暗,像蒙了层灰布。 “你去哪儿?”沈清歌问。 “回家。”林见深说。 “我送你。” “不用。” 他转身离开。沈清歌在身后喊他:“林见深!你要好好的!叶学姐她……她会等你的!” 林见深脚步没停。他走出公交站台,走到街上。天快亮了,街道开始有行人,有车。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别墅地址。 车驶向城南。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很乱。叶家,顾家,泼汤,沈清歌的话,叶挽秋红着的眼睛,顾倾城严肃的语气……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烫得人心慌。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下车,走进院子。天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闻不到,他只闻到血腥味,阴谋的味道,还有离别的味道。 他走进屋,上楼,进自己房间。脱掉湿透的衣服,冲了个澡。热水打在皮肤上,很烫,但他没调温度,就这么站着,任水流冲刷。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才关掉。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太阳出来了,金光洒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闪闪发光。很美,但不属于他。 手机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顾倾城和叶伯远的,还有几条陌生号码,大概是记者。他统统删除,然后给“影子”发信息。 “查叶家最近的动作,特别是针对顾家的。还有,查一个叫李威的高三学生,看他最近和谁接触,收了谁的钱。越快越好。” 很快回复:“收到。另外,你要的瑞士银行保险箱信息有更新。顾振华被捕前,曾试图调取保险箱资料,但被拒绝了。银行记录显示,最近一周还有另一个人试图查询,身份不明,但IP地址在叶氏集团总部。” 林见深盯着屏幕。叶伯远也在查保险箱。他也想要“钥匙”。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木盒。里面是爷爷的印章,爷爷的信,还有那枚芯片。钥匙。能打开林家秘密的钥匙。 他握紧印章,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二十年前,爷爷用生命保护了这个秘密。二十年后,这么多人想得到它,不惜杀人,不惜陷害,不惜毁掉一切。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挽秋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见深,我们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别再来找我,别再来学校。我会转学,会离开这里。你保重。” 林见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好。你也保重。”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然后转身,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楼下,李姐在准备早餐,看到他,一愣。 “林少爷,您要出去?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有事。” “那……那您小心点。” “嗯。” 他走出别墅,走进阳光里。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暖。他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但他没停。他继续走,走向学校,走向那些等着他的风暴。 叶挽秋说结束了。 但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他擦了擦脸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林见深推开高二七班的后门。教室里瞬间安静,像有人按了静音键。翻书声停了,窃窃私语声停了,连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晨练口号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吞没。四十四双眼睛——不,四十三双,叶挽秋的座位空着——齐刷刷转向门口,转向他。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冷漠,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无处不在。林见深没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旁边是苏明空着的桌子,再旁边是叶挽秋空着的椅子。三个位置,两个人没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像个被孤立的坐标。 他放下书包,坐下,拿出物理书。动作很稳,很平常,像过去任何一个早晨。但教室里没人动,所有人都还在看他,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哭?怒?摔东西?或者干脆收拾书包走人?毕竟昨天食堂那场闹剧,论坛上已经传疯了。叶挽秋被泼汤的照片,他和叶挽秋“分手”的传闻,叶家突然中止与顾氏合作的消息……每一条都够他们议论一整天。 林见深翻开书,找到今天要讲的章节。书页边缘有他之前用铅笔做的笔记,很工整,条理清晰。他拿起笔,在昨天的预习内容旁边补了一句公式推导。铅笔芯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咳。”前排的班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个……今天早自习英语,大家把单词本拿出来。” 稀稀拉拉的翻书声重新响起,但注意力显然没在书上。林见深能感觉到那些余光还在往这边瞟,像黏在身上的蛛网,甩不掉,挣不脱。他低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叶挽秋湿透的校服,她红着的眼睛,她最后那句“我们结束了”,还有沈清歌在公交站台递给他的那盒关东煮,热气腾腾,烫得人舌尖发麻。 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单词,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林见深跟着念,嘴唇机械地开合。念到第七个单词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门口,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见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看着他,眼神里的探究变成了“果然如此”的了然。林见深合上书,站起来,跟着李老师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办公室门口,李老师停下,转身看着他。 “叶挽秋今天请假了,身体不适。”她说,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昨天食堂的事,我听说了。”李老师顿了顿,“也看到了论坛上的照片。林见深,我知道你现在处境特殊,但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场所。我希望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别影响到其他同学,也别给学校添麻烦。” “我没惹事。” “可事总来找你。”李老师叹气,“从你转学过来,就没消停过。打架,作弊嫌疑,杀人嫌疑,现在又牵扯上叶家顾家的商战。林见深,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脑子聪明,老师们都很看好你。但你现在……太显眼了。太显眼,就容易成为靶子。” “我知道。” “知道就该收敛点。”李老师看着他,“昨天泼汤的事,学校会调查,会给叶挽秋一个交代。但你也得注意,别跟人起冲突,别给人抓住把柄。你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懂吗?” “懂。” “好,回去上课吧。”李老师摆摆手,“对了,物理竞赛的集训今天下午开始,别忘了。这是你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别因为别的事分心。” “谢谢老师。” 林见深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阳光很好,洒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突然想起叶挽秋说“我们逃课吧”时的表情,那么亮,那么真,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可火还是灭了。 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时,里面正在发物理试卷,昨天小测的成绩出来了。课代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抽出一张卷子递过来。 “你的。” 林见深接过。卷头用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98”,全班最高分。下面有老师的批注:“思路清晰,解法巧妙,但最后一题步骤跳跃,扣两分。继续努力。” 他回到座位,把卷子夹进书里。旁边有人小声说“牛逼啊,这种时候还能考98”,也有人说“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他没理会,只是看着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哨声,口号声,笑声,混在一起,很远,很模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李威,高三七班,父亲***,叶氏建材的供应商。昨天下午四点,李威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实际控制人是叶氏集团的一个中层管理,叫赵志平。赵志平是叶伯远的远房侄子,负责叶氏的部分采购业务。另外,李威昨晚在酒吧跟人吹牛,说‘叶家给了钱,让那姓林的小子长长记性’。有录音,需要的话可以发给你。” 林见深盯着屏幕。叶家。果然是叶家。叶伯远动作真快,昨天才谈崩,今天就让人动手。不是直接对他,是对叶挽秋。因为知道他在乎她,打她,就是打他。 他打字回复:“录音留着,暂时别动。继续查赵志平,看他最近还和谁接触,特别是叶家内部的人。另外,查叶伯远最近的行踪,看他还见了谁。” “收到。还有,瑞士银行那边有动静。昨天下午,有人试图远程破解保险箱的加密系统,但失败了。IP地址追踪到京城的一家网络安全公司,那家公司……是叶氏控股的。” 林见深手指收紧。叶伯远还在打保险箱的主意。他想打开那个箱子,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为了林家的秘密,还是为了别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顾倾城。 “来公司,现在。叶家动手了,我们必须反击。” 林见深回:“下午有物理竞赛集训,去不了。” “林见深,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叶家已经断了顾氏三个大单,股市在跌,再这样下去,顾家会垮。你是顾家的人,这时候必须站出来。” “我下午要集训。” “集训比顾家存亡还重要?” “对我重要。”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见深点开,顾倾城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林见深,我知道你跟叶挽秋闹翻了,心情不好。但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顾家的股份,顾家继承人的身份,甚至你能安稳坐在教室里的权利——都是顾家给你的。如果顾家垮了,这些都会消失。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查林家的真相?拿什么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清醒点,别让感情冲昏头脑。来公司,现在。” 语音结束。林见深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暖。顾倾城说得对,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确实都是顾家给的。但如果顾家垮了,他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吗?还是说,他本来就一无所有,顾家给他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打字回复:“集训结束我去。下午四点。” 发送。然后关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物理课,老师讲电磁感应。林见深听着,但思绪飘得很远。他在想叶伯远,想顾倾城,想叶挽秋,想苏明,想陈浩,想所有卷进这场漩涡的人。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林家的秘密,顾家的权,叶家的利,甚至叶挽秋的感情。他像个筹码,被摆上赌桌,所有人都在下注,赌他值多少,赌他能换来什么。 但他不想当筹码。他想当下棋的人。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就有人凑过来。是沈清歌。她站在他桌边,小声说:“林见深,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沈清歌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我哥……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叶氏那边出事了。赵志平,就是那个指使李威泼汤的人,今天早上被开除了。说是挪用公款,已经被警方带走了。我哥说,叶家内部现在很乱,叶董事长在清洗,把跟顾家有牵连的人都清出去了。” 林见深抬头看她。沈清歌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带着某种期待。 “你哥还说什么了?” “他说……叶董事长可能要见你。”沈清歌声音更小了,“我哥偷听到叶董事长跟助理打电话,说‘那小子比我想的硬,得换个法子’。林见深,你要小心。叶董事长他……他很厉害,你斗不过他的。” “我知道。”林见深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只是……”沈清歌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想看你出事。叶学姐她……她已经很难过了,你要是再出事,她怎么办?” 林见深没说话。沈清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同情,还有别的什么。最后她点头,转身走了。 中午放学,林见深没去食堂。他去了天台。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边缘,手撑着护栏,俯视着下面的操场。学生像蚂蚁一样涌出教学楼,涌向食堂,涌向小卖部,涌向各自的目的地。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他无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无数条未读信息涌进来,大部分是顾倾城的,还有几条陌生号码。他点开顾倾城最新的一条:“叶伯远下午三点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叶氏全面撤出与顾氏的合作。你必须在那之前来公司,我们需要商量对策。” 下午三点。物理竞赛集训两点开始,四点结束。来不及。 他打字回复:“我去不了。你自己处理。” 发送,然后关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见深没回头。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是沈清歌。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我给你带了饭。”她拿出一个饭盒,递过来,“食堂人多,你没去,肯定没吃。趁热吃吧。” 林见深没接。沈清歌把饭盒塞进他手里。 “吃吧,不吃没力气。下午还要集训呢。” 他打开饭盒。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还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很咸,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清歌靠在护栏上,看着远方,“林见深,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斗来斗去,争来争去,最后能得到什么?我哥说,叶董事长现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天忙着算计,忙着打压对手。顾小姐也一样。你们……不累吗?” “累。”林见深说,“但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你可以走的,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像……就像你跟叶学姐计划的那样。” 林见深停下筷子,看着她。沈清歌脸红了,低下头。 “我……我昨天在公交站台,听到你说话了。你说,等这一切结束,就和叶学姐离开这里。林见深,如果你还想走,现在还来得及。叶学姐她……她虽然说了那些话,但我知道,她还在等你。只要你愿意,你们还可以——” “来不及了。”林见深打断她,“从我知道叶伯远做过什么开始,就来不及了。从叶挽秋被泼汤开始,就来不及了。从顾振华被抓,苏明重伤,陈建斌死……从这一切开始,就来不及了。” 他放下饭盒,看着远方。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但他心里一片灰暗。 “沈清歌,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往前走,走到头,看看到底是什么在等着我。” 沈清歌看着他,眼睛红了。 “那你……会赢吗?” “不知道。”林见深说,“但我会试试。”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好,递给沈清歌。 “谢谢你的饭。我该去集训了。” “林见深。”沈清歌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但我会尽力的。”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很真,像未经污染的水晶。在这个满是算计和谎言的世界里,这样的真诚,很珍贵,也很脆弱。 “保护好你自己。”他说,“别卷进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天台。 下楼,去物理实验室。集训已经开始了,教练在讲题,看到他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实验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年级里的物理尖子。看到他,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移开视线,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林见深在最后一排坐下,拿出笔记本。 教练讲的是竞赛压轴题的解题思路,很精妙,很烧脑。林见深听着,记着,但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叶伯远的新闻发布会,顾倾城的反击,叶挽秋空着的座位,沈清歌红着的眼睛……像无数个碎片,在脑子里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林见深。” 教练叫他。他抬头。 “你上来解这题。”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题目是道电磁学综合题,难度很大。他拿起粉笔,思考了几秒,然后开始写。公式,推导,计算,一步步,清晰,严谨。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 “正确。”教练点头,“解法很巧妙,但步骤可以再简洁点。回去再想想,有没有更优解。” “好。” 他回到座位。旁边有人小声说“牛逼”,也有人说“装什么”。他没理会,只是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粉笔字很白,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很显眼。像他的人生,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 可这世界,本来就是灰色的。 集训结束,下午四点。林见深收拾书包,走出实验室。手机开机,无数条信息涌进来。他点开新闻推送,头条是:“叶氏集团宣布全面终止与顾氏合作,叶伯远:商业决策,无关个人恩怨。” 下面配了张照片,叶伯远站在发布会讲台后,面带微笑,眼神锐利。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叶家硬气,有人说顾家要完,也有人猜测是因为林见深和叶挽秋分手导致的家族决裂。 林见深关掉新闻,给顾倾城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儿?”顾倾城声音很急。 “学校。” “来公司,现在。叶家这一手太狠,我们必须马上回应。我已经让公关部准备通稿,但需要你出面,以顾家继承人的身份,表态支持顾氏。” “我出面有什么用?” “你是林正南的孙子,现在又是顾家的人。你的身份有话题性,你说的话有人听。林见深,这是你表现的时候,也是你报答顾家的时候。” “报答?”林见深笑了,笑得很冷,“顾倾城,你把我接回顾家,不是为了报答,是为了利用。现在需要我了,就说报答。不需要了,就说让我老实待着。你真当我傻?”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们谈利益。”顾倾城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手里有顾氏百分之十的股份,顾氏股价每跌一个点,你就损失几百万。叶家这一手,顾氏股价已经跌了五个点。你算算,你损失了多少?如果你还想保住这些钱,还想在顾家站稳脚跟,就来公司,帮我稳住局面。这是交易,不是请求。” 林见深看着远处。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血色。很美,但美得惨烈。 “我半小时后到。”他说。 挂断电话,他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叶挽秋的短信。 “爷爷让我转告你:发布会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执意要查林家的事,执意要跟叶家作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林见深,收手吧,算我求你。”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告诉叶伯远,我等着。” 发送,关机。 他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了。司机下车开门。 “林少爷,顾小姐让我接您去公司。” “嗯。” 他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驶向顾氏,驶向另一场风暴。 但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棋子。 他要成为下棋的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32章 以牙还牙 车停在顾氏集团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大楼里灯火通明,像一头在深夜里苏醒的巨兽,每一扇窗户都透着光,每一道光都在无声呐喊。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旋转门,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闪电暴雨。 林见深下车,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走出去。闪光灯瞬间聚拢过来,几乎将他淹没。记者们涌上前,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林同学,叶家宣布终止合作,你作为顾家继承人怎么看?” “顾氏股价暴跌,你认为叶家是在针对你吗?” “你和叶挽秋分手是真的吗?是因为家族矛盾吗?” “有传闻说叶家掌握了顾氏财务造假的证据,是真的吗?” 保安冲上来隔开人群,林见深在簇拥下走进大楼。旋转门关上,将喧嚣挡在外面。大堂里很安静,只有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顾倾城等在那里,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发布会准备好了,在二十楼会议厅。”她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稿子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重点是三点:第一,顾氏经营状况良好,叶家终止合作不会影响顾氏正常运营;第二,对叶家的决定表示遗憾,但尊重商业选择;第三,表明你作为顾家继承人的立场,支持顾氏,支持顾家。”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见深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豪门继承人。但他知道,这身皮囊下面,他还是那个在巷子里打架的林见深,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林见深,那个背负着四条人命的林见深。 “记者会问尖锐的问题,”顾倾城继续说,“特别是关于你和叶挽秋的事,还有林家的事。你一概不回答,就说‘这是商业发布会,不回答私人问题’。记住了?” “嗯。” “还有,”顾倾城转头看他,眼神很冷,“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脸上必须保持平静。笑,要笑。哪怕叶伯远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要笑着跟他握手。这是商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 电梯停在二十楼。门开,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会议厅门口站着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连忙推开厚重的木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记者,后排是顾氏的员工和股东。看到林见深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林见深很熟悉——审视,评估,算计,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走到**台前,在顾倾城旁边坐下。台上摆着名牌,左边是“顾倾城 顾氏集团CEO”,右边是“林见深 顾氏集团继承人”。很醒目,很刺眼。 发布会开始。顾倾城先发言,照着稿子念,语气平稳,表情得体。她讲了十分钟,从顾氏的发展战略讲到未来规划,绝口不提叶家,好像今天的风波从未发生。但记者们显然不满足,等她话音一落,问题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顾总,叶家终止合作,顾氏损失有多大?” “顾氏会采取什么措施应对?” “有消息说叶家掌握了顾氏违规的证据,是否属实?” 顾倾城一一作答,滴水不漏。但记者们很快把矛头转向林见深。 “林同学,你作为顾家继承人,对叶家的决定有什么看法?” 林见深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隐藏的恶意。他拿起话筒,开口。 “叶家是顾氏多年的合作伙伴,叶伯远先生是我尊敬的长辈。对于叶家的决定,我表示遗憾,但尊重商业选择。顾氏的经营状况良好,我们有信心应对任何挑战。” 很官方的回答,很安全。但记者不放过他。 “你和叶挽秋分手,是因为家族矛盾吗?” “这是私人问题,不回答。” “有传言说叶家对你施压,要求你离开顾家,是真的吗?” “没有这回事。” “那你能解释一下昨天叶挽秋在食堂被泼汤的事吗?听说是因为你?”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见深,等待他的反应。顾倾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别慌。 林见深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神很锐利。他认识这个人——财经周刊的首席记者,以提问尖锐著称。 “首先,”林见深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对昨天发生在食堂的事表示遗憾。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其次,这件事与我无关,警方已经在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最后,”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记者,“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商业问题,不是花边新闻。如果大家只对我的私生活感兴趣,那这场发布会可以结束了。” 他说完,放下话筒。全场寂静。那个记者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行拉住了。顾倾城接过话头,继续回答其他问题。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林见深后背已经湿透了,但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和顾倾城一起离开会议厅,走进旁边的休息室。门一关上,顾倾城就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表现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既撇清了关系,又把话题拉回正轨。看来我不用教你太多。”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很美,但很冷。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等。”顾倾城走到他身边,“叶家这一手虽然狠,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叶氏和顾氏合作多年,很多项目是绑在一起的。叶家突然撤出,自己也会损失惨重。叶伯远这是在赌,赌我们撑不住,先低头。我们不能低头,一低头,就输了。” “那要撑多久?” “不知道,看谁先撑不住。”顾倾城看着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叶家不会只做这一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狠的。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人身安全,学校,舆论,方方面面。”顾倾城说,“叶家想逼你低头,可能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叶挽秋已经出过一次事了,下一个是谁?沈清歌?你那个新同桌?或者……你在意的人。” 林见深手指收紧。他想到了沈清歌,想到了李姐,想到了学校里那些对他还算友善的同学。叶伯远如果真要动手,这些人都是靶子。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别给他们机会。”顾倾城说,“另外,我给你找了个保镖,明天开始跟着你。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问题。” “我不需要保镖。” “你需要。”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很严肃,“林见深,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叶伯远那个老狐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苏明就是例子——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结果成了弃子。我不想看到你也这样。” 林见深沉默。他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一句话:“见深,这个世界很残酷,但你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好。”他说。 手机震了,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叶伯远在发布会前半小时,秘密见了几个投资机构的负责人。谈话内容不详,但从他们离开时的表情看,应该谈崩了。另外,叶氏内部有异动,几个高管突然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实际是去了国外。叶家可能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场商战输掉,就转移资产,保全核心人员。” 林见深盯着屏幕。叶伯远在做两手准备。一边施压,一边留后路。果然是老狐狸。 “还有,”影子又发来一条,“你让我查的赵志平,有进展了。他被警方带走后,一开始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但今晚突然松口,承认是受叶伯远指使,给李威钱,让他泼叶挽秋汤。但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只有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警方已经立案,但以叶家的能量,这点证据定不了叶伯远的罪。” 林见深打字回复:“把证据发给我。另外,继续查叶伯远,查他所有的银行账户,海外资产,还有……他二十年前和顾长山的交易记录。” “明白。” 放下手机,顾倾城问:“谁的消息?” “朋友。” “什么朋友?” “能帮忙的朋友。” 顾倾城看着他,没再问。她知道林见深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查事的渠道。这很好,说明他已经在成长,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明天学校那边,你正常去。”她说,“保镖会跟着你,但不会太显眼。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别硬扛,告诉保镖,或者告诉我。记住,你现在是顾家继承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知道。” “还有,”顾倾城顿了顿,“叶挽秋那边……你别去找她。她爷爷现在盯着她,你去找她,只会让她更危险。等这件事过去,等叶家低头,你们再谈。” 林见深没说话。他想起叶挽秋最后那条短信——“爷爷让我转告你:发布会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执意要查林家的事,执意要跟叶家作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林见深,收手吧,算我求你。” 她求他收手。可他不能。 “我回去了。”他说。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林见深——” “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倾城看着他,最终点头。 林见深离开顾氏,没叫车,沿着街道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对面是家便利店,灯还亮着。他突然想起昨天沈清歌在这里给他买关东煮,热气腾腾,烫得人舌尖发麻。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盒关东煮,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吃。很烫,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沈清歌的短信。 “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发布会很成功。但你要小心,叶家不会罢休的。” 林见深回:“我没事,谢谢。” “叶学姐她……她今天没来学校。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林见深,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林见深,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觉得……叶学姐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她昨天被泼汤,今天没来学校,肯定很难过。如果你还喜欢她,就去看看她吧。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有些事,一开始就回不来了。” 发送,关机。 他吃完关东煮,把纸盒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夜更深了,街上更空了。他继续走,漫无目的。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停下。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几张长椅。他走进去,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里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影子”发来的证据文件。里面是赵志平和叶伯远的通话录音,还有转账记录。录音很短,只有几句话。 赵志平:“叶董,事办妥了。李威那边给了五万,他保证不会说出去。” 叶伯远:“嗯,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赵志平:“明白。那顾家那边……” 叶伯远:“顾家那边你不用管。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后果。” 录音结束。林见深关掉文件,看着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他想起叶挽秋被泼汤时的照片,她低着头,湿透的校服,红着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们结束了”。想起她求他收手时的语气。 心里一阵刺痛,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 但他不能收手。不能。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接通。 “赵队,我是林见深。我有叶伯远指使人泼汤的证据,想交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证据?” “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赵志平已经招了,说是叶伯远指使的。” “你在哪儿?我让人去取。” “不用,我发您邮箱。另外,”林见深顿了顿,“我想问您个问题。” “问。” “如果证据确凿,叶伯远会进去吗?”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林见深,你知道叶家是什么分量。这点事,定不了叶伯远的罪。最多让他麻烦几天,花点钱,找点关系,就摆平了。你想靠这个扳倒他,不可能。” “我知道。”林见深说,“我没想靠这个扳倒他。我只是想告诉他,我不是好欺负的。他动我,动我在乎的人,就得付出代价。哪怕这个代价很小,我也要让他付。” 赵铁军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叶伯远那种人,背后关系网复杂,你动他,就是动很多人。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那证据发过来吧。我会按程序处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可能不如你意。” “我知道。谢谢赵队。” 挂断电话,林见深把证据发到赵铁军的邮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公园。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很热。像有把火在烧,烧掉所有犹豫,所有软弱,所有不该有的感情。 从今天起,他要以牙还牙。 叶家泼叶挽秋一碗汤,他就还叶家一记耳光。哪怕这记耳光不响,不重,甚至可能打不到脸上。但他要打。要让叶伯远知道,他林见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走到别墅门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见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起叶挽秋说“我们逃课吧”时的表情,那么亮,那么真。 可那已经是过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很静。他上楼,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场仗,他打定了。 第33章 当场清算 早晨七点二十,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顾家嫡系和核心高管,右边是投资方代表和独立董事。空气里有咖啡的焦苦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暴雨前低气压的沉闷,压在每个人胸口,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林见深坐在顾倾城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这个安排本身就有讲究——不是最核心,但足够显眼。他穿着昨天那套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暴露了真实状态。 “人都到齐了。”顾倾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像冰块碎裂,“开始吧。” 投影幕布落下,财报数据一页页翻过。红色数字像伤口,在惨白的背景上格外刺眼。自从叶家宣布终止合作,顾氏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市值蒸发近三成。供应商催款,银行收紧信贷,合作方观望——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块,后面就再也停不下来。 “目前最紧急的是现金流。”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干,“叶家撤出后,新能源项目停工,前期投入全部沉淀。另外,三个在建工程因为供应商断供,也面临停工风险。如果下周前无法解决五亿资金缺口,部分业务将被迫暂停。”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暂停业务,等于公开承认顾氏撑不住了。到时候股价会跌得更惨,银行会抽贷更狠,恶性循环。 “解决方案?”顾倾城问。 “三个。”财务总监竖起手指,“第一,出售非核心资产,快速回笼资金。第二,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份换取现金流。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深,“动用林先生名下的信托基金。按照林正南先生的遗嘱,那笔钱在林先生二十五岁前不能动用,但特殊情况下,经全体监护人同意,可以提前支取一部分应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见深。那些目光很复杂,有期待,有算计,有不动声色的审视。顾倾城也看向他,眼神平静,但桌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那笔钱不能动。”林见深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爷爷的遗嘱写得很清楚,二十五岁前,除非我生命受到威胁,否则任何人无权动用。现在顾氏的危机,还够不上这个标准。” “林先生,”一个投资方代表开口,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王,手里握着顾氏百分之八的股份,“现在不是讲原则的时候。顾氏如果倒了,你那笔钱留着也没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王总说得对。”另一个董事附和,“林先生,你现在是顾家继承人,顾氏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特殊时期,该变通就要变通。” “变通?”林见深看向那个人,“李董事的意思是,我应该违反爷爷的遗嘱,把林家最后一点东西也掏空,填顾氏这个无底洞?”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林见深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在座各位,有多少是跟着顾家吃过肉、喝过汤的?现在顾家有难,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动我一个十七岁学生名下的遗产。这就是各位的担当?” 会议室死寂。几个高层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青,有人低头假装看文件。顾倾城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小口喝着。 “林先生,”王总沉下脸,“你是顾家继承人,说话要注意分寸。我们现在是在商量怎么救顾氏,不是听你发泄情绪。” “商量?”林见深笑了,笑得很冷,“王总,如果我没记错,你上个月刚减持了百分之三的顾氏股份,套现两个亿。现在坐在这儿说‘救顾氏’,不觉得可笑吗?” 王总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查交易记录就知道。”林见深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全场,“在座各位,有多少人在顾氏股价高位时减持套现,现在又坐在这儿装忧心忡忡?需要我一个个点名吗?” 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还有几个董事加重的呼吸。顾倾城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够了。”她开口,声音很平,“今天的会是讨论解决方案,不是翻旧账。见深,你如果有别的想法,可以说。没有,就安静听着。” 这话听起来是训斥,但实际是给了台阶。林见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继续说。”顾倾城对财务总监点头。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但气氛已经变了。那些原本想施压的人,现在都闭了嘴,眼神躲闪,生怕被点名。林见深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毫无新意的方案——裁员,卖楼,借高利贷。每一个都像饮鸩止渴,能解一时之渴,但毒会深入骨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叶伯远十分钟前离开叶氏,去了市局。应该是为赵志平的案子。另外,叶氏内部刚刚开完会,决定全面停止对顾氏供应商的施压,但合作不会恢复。叶家在做姿态,给外界看他们‘留有余地’。” 林见深关掉手机。叶伯远去市局,是去捞人,还是去施压?或者,是去谈条件? “见深。”顾倾城叫他。 他抬头。 “你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林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裁员不能动基层员工,从高管开始。年薪百万以上的,自动降薪百分之三十,不接受的,可以辞职。卖楼可以,但只卖非核心资产,顾氏总部和几个关键厂房不能动。至于资金缺口……”他顿了顿,“我去找叶伯远谈。” 会议室炸了。 “你去找叶伯远?谈什么?” “叶家现在巴不得我们死,怎么可能谈?” “林先生,这太天真了……” 顾倾城抬手,制止了议论。她看着林见深,眼神很深。 “你想谈什么?” “谈条件。”林见深说,“叶家要面子,我们要里子。他公开宣布终止合作,已经赚足了面子。现在该谈里子了——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怎么让双方都有台阶下。” “他会见你吗?” “会。”林见深说,“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散会后,顾倾城把林见深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她盯着他。 “你有什么是叶伯远想要的?” “林家的秘密。”林见深说,“爷爷留下的保险箱,钥匙在我手里。叶伯远一直想打开它,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我可以给他看一部分,作为交换条件。” 顾倾城皱眉:“你疯了?那是你爷爷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见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顾倾城,你说得对,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顾家给的。如果顾家垮了,我什么都不是。林家的事,我可以等。等顾家稳住了,等我足够强了,再查也不迟。但现在,顾家不能垮。” 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点头。 “好,你去谈。但记住,别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叶伯远是老狐狸,你玩不过他。” “我知道。” 离开顾氏,林见深没叫车,步行去市局。路上,他给赵铁军发了条信息:“叶伯远还在吗?” 很快回复:“在,跟我办公室喝茶。你要来?” “嗯,十分钟后到。” “好,我安排。” 市局门口,赵铁军等在那里,看到他,招招手。 “在二楼,我办公室。他带了律师,说话小心点。” “嗯。” 上到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叶伯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在和赵铁军说话。看到林见深进来,他放下茶杯,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见深来了,坐。” 林见深在对面坐下。赵铁军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赵队,”林见深开口,“我想跟叶老单独聊几句。” 赵铁军看了叶伯远一眼,叶伯远点头。 “好,我去抽根烟。你们聊,别太久。” 赵铁军离开,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见深和叶伯远。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对峙,试探,算计。 “听说你要见我?”叶伯远先开口。 “是。” “什么事?” “谈条件。”林见深说,“叶家终止合作,顾氏损失惨重,叶家也没好到哪里去。两败俱伤,没意思。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叶伯远笑了,笑得很慈祥,但眼神很冷。 “见深,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但商场不是过家家,不是你说退一步,就能退一步的。叶家宣布终止合作,是商业决策,不是儿戏。现在收回,叶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没说要叶家收回。”林见深说,“合作可以终止,但项目可以转手。顾氏把新能源项目打包卖给第三方,叶家暗中接盘,表面上跟叶家无关。这样,叶家既保住了面子,又拿到了实际利益。顾氏也能回笼资金,渡过难关。双赢。” 叶伯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另外,”林见深继续,“赵志平的案子,我可以撤诉。泼汤的事,到此为止。叶家不用再为这个烦心。” 叶伯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条件呢?” “叶家停止对顾氏的围剿,给顾氏喘息的机会。另外,”林见深顿了顿,“把二十年前林家大火的真相告诉我。”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叶伯远看着林见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见深,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用这点筹码,就能换到林家的真相?” “这点筹码不够,”林见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放在茶几上,“那加上这个呢?” 叶伯远盯着芯片,眼神变了。 “这是什么?” “林家保险箱的钥匙。”林见深说,“爷爷留下的,能打开瑞士银行那个保险箱。我知道你在查它,一直想打开它。现在钥匙在这里,条件不变——告诉我真相,钥匙给你。叶家停止对顾氏的围剿,赵志平的案子我撤诉。成交?” 叶伯远没说话。他拿起芯片,对着光看。很小,很薄,在指尖泛着金属冷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去试。”林见深说,“瑞士银行那边,你可以派人去,我会授权。如果是假的,你随时可以反悔。但如果是真的,我要真相。全部的真相。” 叶伯远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 “成交。” 林见深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告诉我?” “现在。”叶伯远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我要知道。” “好。”叶伯远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开口,“二十年前,林家大火,确实不是意外。但也不是顾家一家干的。是三家——顾家,叶家,还有周家。” 林见深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林家知道得太多。”叶伯远看着他,“你爷爷林正南,是个天才,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手里掌握着一条海外渠道,能绕过监管,把资金和物资运进运出。当时顾家想做一笔大生意,需要这条渠道。叶家和周家想分一杯羹。但你爷爷不同意,他说那条渠道是林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用来做违法的事。” “什么生意?” “军火。”叶伯远说得很平静,“从东欧走私军火,卖到东南亚。利润很高,风险也大。你爷爷坚决不同意,还说要举报。顾家急了,叶家和周家也怕。三家一合计,决定……灭口。” 林见深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他想起爷爷信里的话,想起那场大火,想起父母和爷爷奶奶烧焦的遗体。 “所以你们就放火烧死了他们?” “不全是。”叶伯远摇头,“放火的是周家,顾家提供了路线和时机,叶家……负责善后。我赶到现场时,火已经大了。我想救,但来不及。只能把你救出来,送到孤儿院。后来顾家和周家瓜分了林家的产业,叶家分到了一些边角料。这就是全部。”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深:“我知道你恨我。但见深,你要明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选叶家。我是叶家的家主,我要为叶家几百口人负责。如果我硬扛,叶家也会被牵连。我只能……选择自保。” “那我父母呢?我爷爷奶奶呢?他们就该死吗?”林见深声音在抖。 “他们不该死。”叶伯远说,“但这就是现实。在利益面前,人命不值钱。见深,你现在经历的,只是开始。等你真正进了这个圈子,你会发现,比这更脏的事,多得是。” 林见深盯着他,盯着这个曾经被他当作长辈尊敬的人。现在他看着叶伯远,只觉得恶心。 “芯片给你。”他站起来,“希望你说到做到,停止对顾氏的围剿。赵志平的案子,我会撤诉。至于林家的事……我们没完。”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叶伯远叫住他。 “见深。” 他停住,没回头。 “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见深没回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赵铁军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谈完了?” “嗯。” “怎么样?” “撤诉。”林见深说,“赵志平的案子,我不追究了。麻烦赵队处理一下。” 赵铁军皱眉:“为什么?” “交易。”林见深说,“赵队,谢谢你一直帮我。但我得自己走了。” 他拍拍赵铁军的肩膀,然后下楼,走出市局。 外面阳光很好,很刺眼。林见深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但他不能停。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谈得怎么样?” “成了。叶家会停手,赵志平的案子我撤诉了。” “条件呢?” “我给了他钥匙,他给了我真相。”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值得吗?” 林见深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不知道。但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发送,关机。 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暖。他只感觉到冷,从心里渗出来的冷。 但他没停。他继续走,走向下一个战场。 清算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4章 主任的传唤 上午十点十七分,第三节课刚上到一半,教导主任出现在高二七班门口。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打断了数学老师正在讲解的圆锥曲线。全班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平时总在晨会上训话、脸总是板得像块铁板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进深井,“来我办公室一趟。”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想说“正在上课”,但看到教导主任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林见深合上书,站起来,跟着教导主任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挽秋的座位还空着,已经三天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教导主任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些僵硬。林见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汗水浸湿衬衫领子的痕迹,很小一块,但很显眼。 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副校长,年级组长,还有两个陌生面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表情严肃。看到林见深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坐。”教导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见深坐下。椅子很硬,坐垫里的弹簧有点松,硌得人不舒服。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教导主任。 “林见深,”教导主任开口,声音很正式,“今天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要跟你核实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是林见深的学籍档案,厚厚一沓,纸张有些泛黄。 “你的转学手续,是叶伯远先生亲自办的,对吧?” “是。” “当时出具的材料里,有一份林正南先生的遗嘱复印件,证明你是他的合法继承人,也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但最近我们接到举报,说这份遗嘱可能是伪造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见深手指收紧。遗嘱是假的?怎么可能?那是爷爷亲笔写的,他见过原件,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但举报人是谁?叶伯远?还是顾家内部的人? “遗嘱是真的。”他说,“如果学校有疑问,可以联系瑞士银行核实。遗嘱原件存放在那里,需要我和叶伯远先生共同授权才能调阅。” “我们会核实的。”副校长开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但在这之前,你的学籍暂时冻结。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不能来学校上课,不能参加任何考试,直到事情查清楚。” 林见深看着她。老太太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忍,也有无奈。他知道,这不是她的决定,是上面的压力。这所学校是私立,董事会里有很多是叶家和顾家的人。现在两家开战,学校成了战场,他成了靶子。 “我明白了。”他说。 “另外,”教导主任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上周五食堂发生的事,叶挽秋同学被泼汤,警方已经立案。有目击者称,这件事与你有关。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与我无关。我已经向警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赵志平也已经招供,是叶伯远指使的。学校可以向警方核实。” “我们核实了。”年级组长开口,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警方确实说是叶家内部的事,但叶挽秋同学是在学校出的事,学校有责任。而且,这件事引发了很坏的舆论影响,很多家长打电话来,要求学校处理。林见深,你最近……太高调了。” 高调。林见深想笑。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就成了高调。叶家泼汤,顾家开战,论坛发帖,媒体围堵——每一件事都不是他挑起的,但每一件事的后果都要他来承担。 “学校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暂时休学。”教导主任说,“等这些事情平息了,等叶家和顾家的矛盾解决了,你再回来。这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是焦点,在学校待着,对你,对其他同学,都不安全。” 休学。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开除,只是换了个体面的说法。等事情平息?什么时候能平息?叶家和顾家的矛盾,可能一辈子都解决不了。他这一休学,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林见深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两个穿西装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很冷:“林同学,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学校有权根据校规,对影响学校正常教学秩序的学生做出处理。你的情况,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教学秩序和声誉。如果你不同意休学,那我们只能……开除学籍。” 开除。更直接,更彻底。一旦开除,他的档案上就会留下污点,以后考大学,找工作,都会受影响。叶家和顾家这一手,够狠。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见深说。 “可以,但最晚明天下午,你要给出答复。”教导主任合上文件,“另外,在做出决定之前,你的校园卡暂时冻结,不能进出校门,不能使用学校任何设施。现在,请你离开学校。” 林见深站起来。他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教导主任,副校长,年级组长,还有那两个陌生的西装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很官方,像在处理一件棘手的公务。但他知道,这不是公务,这是政治。是叶家和顾家的博弈,是各方势力的较量。他只是一枚棋子,被摆上台面,成了牺牲品。 他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他走到楼梯口,停下,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打球,笑闹。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学校找你麻烦了?” “嗯,要我休学,或者开除。” “叶家干的。叶伯远给学校董事会施压了。你别急,我来处理。” “不用。”林见深打字回复,“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林见深,别逞强。你现在是顾家的人,学校不敢轻易动你。我去找校长谈,最多让你请几天假,不会让你休学。” “顾倾城,”林见深打字,手指很用力,“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学校的事,是叶家和顾家的事。学校只是台面,真正在斗的,是背后的势力。你今天能让学校收回决定,明天叶家就能找到别的借口。没用的,这是死局。”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叶家为什么要逼我休学。只是让我不好过?还是有别的目的?” “等我查。” “不用,我已经知道了。”林见深看着窗外,“叶伯远拿了芯片,开了保险箱。但他发现,保险箱里不止有林家的秘密,还有别的东西。他慌了,想让我消失,想让我闭嘴。逼我休学,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可能就是让我彻底消失。” “他不会。” “他会的。为了守住秘密,他什么都会做。”林见深说,“顾倾城,你帮我个忙。” “说。” “查叶伯远最近在做什么,见了谁,去了哪儿。特别是……他和瑞士银行那边有没有联系。我要知道,他到底在保险箱里看到了什么。” “好。你自己小心。学校那边,我先稳住,不让他们马上做决定。但你得尽快想办法,时间不多了。” “知道。” 挂断电话,林见深下楼。走到一楼大厅,被门卫拦住了。 “林同学,主任说了,你不能出校门。” “我不出,我去图书馆。” “图书馆也不行,你的校园卡冻结了,进不去。” “那我去操场。” “操场……操场也不行。主任说了,让你直接离校。” 林见深看着门卫。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总笑眯眯的,今天却板着脸,眼神躲闪。他知道,老头也是奉命行事,不想惹麻烦。 “好,我走。”他说。 他走出教学楼,走在林荫道上。路过的学生都看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他不在乎,只是往前走。走到校门口,门卫室里的保安看到他,走出来。 “林同学,主任交代了,你要离校,得从后门走。前门有记者,不能让他们拍到。” “记者?” “嗯,一大早就来了,堵在门口,说要采访你。学校不让进,他们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林见深走到铁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校门外果然围着十几个人,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看到有人出来,立刻举起相机,但发现不是他,又放下。 叶家动作真快。昨天刚谈崩,今天就派记者来堵门。是想拍到他被赶出学校的狼狈样,发到网上,坐实他“问题学生”的形象。然后学校再顺理成章地开除他,舆论也会一边倒。完美。 “后门在哪儿?”他问保安。 “在体育馆后面,平时不开,我带你过去。” 保安带着他绕到体育馆后面,那里有个小铁门,锈迹斑斑。保安掏出钥匙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是条小巷,堆着垃圾桶,有野猫在翻找食物。 “从这儿出去,右转,就是大路。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保安小声说。 “谢谢。” 林见深走出小门,铁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巷子里,看着两边的围墙。很高,墙上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刚转学来的时候,叶挽秋带他逛校园,指着这面墙说“以前总有学生翻墙逃课,后来学校加了碎玻璃,就没人敢翻了”。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他也要逃了。不是逃课,是逃命。 他走出小巷,右转,走到大路上。车来车往,没人注意他。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顾氏集团的地址。 车驶向市区。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叶伯远逼他休学,是想让他离开学校,离开公众视线。然后呢?然后就可以对他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就像苏明,就像陈建斌,就像那些知道太多又没用了的人。 他得反击。不能坐以待毙。 车到顾氏,他下车,走进大楼。前台小姐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林少爷,顾总在开会,您先去她办公室等吧。” “好。” 他上楼,走进顾倾城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很安静。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他现在就站在这棋盘中央,四面楚歌。 手机震了,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叶伯远昨天下午去了瑞士银行在本市的分行,调阅了保险箱的资料。具体内容不详,但银行内部的人说,叶伯远离开时脸色很差,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才走。另外,他今天早上见了教育局的人,还有几个媒体大佬。应该是在安排学校和你的事。” 林见深打字回复:“继续查。另外,帮我做件事。” “说。” “把我手里关于叶家走私军火的证据,匿名发给几个有分量的媒体。不要全发,发一部分,吊他们胃口。我要让叶伯远忙起来,没空对付我。” “明白。但这样会打草惊蛇,叶家可能会反扑。” “那就让他们反扑。”林见深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动我,就得付出代价。” “好。另外,你要的叶挽秋近况。她昨天去了医院,看苏明。待了半小时就走了。今天在家,没出门。叶伯远派了人看着她,不让她见外人。” 林见深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收紧。叶伯远连叶挽秋都监视起来了。是怕她找他,还是怕她出事?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 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开了。顾倾城走进来,看到他一愣。 “你怎么来了?学校那边……” “让我休学,或者开除。”林见深说,“我选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反击。”林见深转身看着她,“我把叶家走私军火的证据,发给了媒体。很快,叶伯远就会焦头烂额,没空管我。学校那边,你帮我稳住几天,等舆论发酵,学校就不敢动我了。” 顾倾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见深,你比我狠。我还在想怎么谈判,你直接掀桌子。不错,这才像顾家的人。” “我不是顾家的人。”林见深说,“我是林家的人。我只是在用林家的方式,解决问题。” “什么方式?”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林见深说,“叶伯远动我,我就动他。他动我在乎的人,我就动他在乎的东西。看谁先撑不住。” 顾倾城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 “好,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说。顾家现在虽然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叶家,还是够用的。” “谢谢。”林见深说,“但我需要你帮的,不是对付叶家,是保护几个人。” “谁?” “沈清歌,李姐,还有……叶挽秋。”他说,“叶伯远如果急了,可能会对他们下手。你派人看着点,别让他们出事。” 顾倾城挑眉:“叶挽秋?你还要管她?她爷爷可是要弄死你。” “她爷爷是她爷爷,她是她。”林见深说,“我答应过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她。我说到做到。” 顾倾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我派人。但你得答应我,别感情用事。叶挽秋现在是她爷爷的人,你对她再好,她也可能背叛你。这个世界,人心难测。”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闭上眼睛。很累,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叶伯远,你想玩,我陪你玩。 看谁先死。 第35章 证据 傍晚六点三十七分,财经频道《深度调查》节目开播前二十三分钟。林见深坐在顾倾城办公室的沙发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液晶屏幕。屏幕是黑的,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子。办公室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把其他角落都推进阴影里。 顾倾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必须压下去,无论如何,今晚的节目不能播……我知道是直播,所以才让你想办法……找台长,找宣传部,找谁都行……对,就说涉及敏感信息,可能引发社会不稳定……”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林见深听不清。他也不想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的发送成功提示,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收件人是《深度调查》节目的制片人、总编,还有三个国内最敢说话的调查记者。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标题是“叶氏集团走私军火完整证据链(绝密)”。附件很大,5.2GB,里面是林见深从爷爷保险箱里拿出来的全部资料——不是给叶伯远看的那部分,是全部。 他等了两小时,等一个回应。等节目组的选择——是播,还是被压。等叶家的反应——是认,还是狡辩。也等自己的命运——是生,还是死。 “压不住。”顾倾城挂断电话,转过身,脸色很难看,“台长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今晚的节目必须播。叶家那边也在活动,但这次……对方来头更大。” “谁打的招呼?” “不清楚,但能压过叶家的,全国没几个。”顾倾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林见深,你给的那些证据,到底有多致命?” “足够让叶伯远坐一辈子牢。”林见深说,“走私军火,行贿,洗钱,人命——二十年来,叶家靠着那条海外渠道,赚了至少五十个亿。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转运,每一具尸体,都在里面。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银行流水,邮件记录,照片,录音……全有。” 顾倾城倒吸一口冷气。 “你爷爷……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他聪明。”林见深说,“他知道那些人迟早会灭口,所以留了后手。所有交易,他都偷偷复制了一份证据,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些证据,就是他留给我的护身符。也是……复仇的武器。” “你全给出去了?” “全给了。” “那你怎么办?叶伯远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林见深看着屏幕,“所以我得在他弄死我之前,先弄死他。” 手机震了,《深度调查》节目组的总编发来短信:“林同学,感谢你的信任。今晚八点,节目准时播出。我们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叶家压不住的。另外,出于对你安全的考虑,我们建议你暂时离开住处,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叶家可能会狗急跳墙。” 林见深回:“谢谢,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对顾倾城说:“节目会播。八点。你准备好,叶氏股价会暴跌,供应商会断供,银行会抽贷——叶家完了。但叶伯远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反扑。顾氏要做好准备。” 顾倾城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打电话部署。林见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但盛宴之下,是暗流,是血腥,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伯远。林见深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接起。 “见深。”叶伯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在哪儿?” “有事吗,叶老?”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我要的真相你也给了。两清。” “两清?”叶伯远笑了,笑声很冷,“见深,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把那些东西给媒体,就能扳倒叶家?就能给你爷爷报仇?幼稚。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叶家倒了,会有张家、李家、王家站起来。你爷爷的死,不会改变任何事。”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至少,能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这就够了。” “代价?”叶伯远顿了顿,“你想过代价吗?叶家倒了,多少人会失业?多少家庭会破产?叶氏集团上上下下几万人,他们的生计怎么办?你爷爷教过你,做人要留余地。你把事做绝,会遭报应的。” “报应?”林见深笑了,“叶伯远,二十年前你们放火烧死我全家的时候,想过报应吗?叶挽秋被泼汤的时候,你想过报应吗?苏明躺在医院里,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的时候,你想过报应吗?现在跟我谈报应,你不觉得可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叶伯远开口,声音很轻,很冷,像毒蛇吐信。 “好,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就别怪我不客气。今晚的节目播不了,那些证据,也会消失。至于你……林见深,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电话挂断。林见深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走到顾倾城身边,说:“叶伯远说节目播不了,证据会消失。” 顾倾城刚打完一个电话,闻言皱眉。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动作。”林见深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五分,“离节目开播还有五十五分钟。他来得及吗?” “如果动用人脉,也许。”顾倾城说,“但这次的事太大,上面有人盯着,他不敢乱来。最多施压,让节目删减内容,或者延迟播出。完全压下去,不可能。” “但愿。” 但林见深心里不安。叶伯远最后那句话,像诅咒,像预言。真正的代价?什么代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歌。 “林见深,你在哪儿?学校论坛炸了,有人发帖,说你伪造证据诬陷叶家,说你爷爷根本不是林正南,你是个冒牌货,是顾家找来的替身。帖子是匿名的,但下面有很多人跟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还有照片,是你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脸。发帖人说,你根本不是林家的孙子,是顾家从孤儿院找来的孤儿,整容成林见深的样子,用来争夺家产的。” 林见深点开学校论坛。首页飘着一条加精热帖,标题是“独家爆料:林见深真实身份大起底!”,发帖人匿名,发布时间是三十分钟前,已经盖了三千多楼。他点进去,主楼很长,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林见深伪造遗嘱证据”,附了几张模糊的遗嘱照片,说笔迹鉴定显示是伪造的。 第二部分,是“林见深冒名顶替证据”,附了几张孤儿院的档案照片,上面有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很模糊,但轮廓确实像他。发帖人说,那是“真正的林见深”,在五岁那年就病死了,现在的林见深是顾家找来的替身。 第三部分,是“林见深勾结顾家证据”,附了几张他在顾氏进出的照片,还有和顾倾城的合影,说他是顾家养的狗,专门用来对付叶家。 第四部分,是“林见深人品败坏证据”,列举了他打架、作弊、杀人嫌疑等“劣迹”,最后得出结论:林见深是个骗子、罪犯、豪门斗争的棋子,不配待在学校。 下面跟帖已经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骂他的,有同情他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理性分析的。但舆论明显在往不利于他的方向倾斜。 “看到了吗?”沈清歌在电话里说,“发得太快了,管理员删都删不过来。而且……而且有人把帖子转到微博了,已经上热搜了。林见深,你要小心,这次是有备而来。” “我知道。”林见深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查发帖人的IP地址,还有那些照片的来源。特别是孤儿院的档案,看是谁泄露的。” “好,我试试。但你……” “我没事。”林见深说,“记住,别卷进来,保护好你自己。” 挂断电话,顾倾城走过来,脸色凝重。 “论坛的事我看到了。叶家开始反击了,想从你的身份下手。如果你不是林正南的孙子,那你手里那些证据的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你的指控也会大打折扣。这招很毒。” “但我是。”林见深说,“爷爷的信,DNA报告,还有瑞士银行的授权,都能证明。叶伯远想用这招翻盘,没那么容易。” “可舆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热闹。”顾倾城说,“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你是不是冒牌货,谁还在意叶家走不走私?林见深,叶伯远这招,是转移视线,也是拖延时间。他想在节目播出前,把水搅浑,让观众先入为主地认为你是个骗子,那你说的任何话,都没人信了。” 林见深盯着论坛里那些恶毒的评论,手指收紧。叶伯远说得对,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谎言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是“林见深”,那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笑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铁军。 “林见深,你在哪儿?” “在顾氏。” “现在,立刻,来市局一趟。叶伯远来了,带着律师,还有……你爷爷的旧部。他们说有证据证明你不是林正南的孙子,要求警方重新调查你的身份,并冻结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事情很麻烦,你得来一趟。” 林见深闭上眼睛。叶伯远动作真快。论坛发帖,媒体施压,现在又找警方。一环扣一环,想把他彻底按死。 “我马上到。”他说。 挂断电话,他对顾倾城说:“叶伯远去市局了,说我身份有问题,要警方调查。我得去一趟。”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儿,盯着节目。不管发生什么,今晚八点,节目必须播。这是唯一的机会。” 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见深,如果……如果叶伯远真的拿出了证据,证明你不是林家的孙子,你怎么办?” “那我就不是。”林见深说,“但叶家走私军火的事,不会因为我不是林家的孙子就消失。那些证据是真的,叶伯远犯的罪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顾倾城叫住他。 “林见深。” 他回头。 “小心点。叶伯远这次,是冲着要你命来的。” “我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打车去市局。路上,他打开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三分。离节目开播还有三十七分钟。 车到市局,赵铁军在门口等他,脸色很难看。 “叶伯远在里面,还有三个老人,说是你爷爷当年的手下。他们说,真正的林见深在五岁那年就病死了,你是顾家从孤儿院找来的替身,整了容,训练了几年,然后送到叶家,目的是争夺林家的遗产。他们手里有当年的病历,死亡证明,还有……你整容前后的照片。” “照片呢?” “在里面。”赵铁军看着他,“林见深,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是林正南的孙子?” 林见深看着赵铁军,这个曾经帮过他的警察,现在眼神里也有怀疑。人心啊,就是这么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动摇。 “我是。”林见深说,“进去吧,让他们把证据拿出来。我也想知道,叶伯远能编出什么故事。” 他走进市局,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五个人——叶伯远,他的律师,还有三个老人,都七八十岁了,穿着旧式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像要把他剖开。 “坐。”赵铁军说。 林见深在对面坐下。叶伯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示意律师开口。 律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推过来。 “林先生,请看。这是林见深——也就是你声称的身份——在五岁时的病历,显示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于2002年3月15日病逝。这是死亡证明,有医院盖章。这是火化证明,有殡仪馆盖章。这是林正南先生为孙子购置的墓地照片,墓碑上刻着‘爱孙林见深之墓’。这些,都能证明,真正的林见深,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林见深拿起病历,翻看。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公章清晰。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墓地照片——每一件都像真的。如果他没有爷爷的信,没有DNA报告,没有瑞士银行的授权,他可能真的会怀疑自己是谁。 “然后呢?”他放下文件,“就算真正的林见深死了,也不能证明我不是林家的孙子。林家还有其他血脉,我是林正南另一个儿子的孩子,不行吗?” 律师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林正南先生的家庭关系证明。他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林建国。林建国也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病逝的那个林见深。林家没有其他直系血脉。所以,你不可能是林家的孙子。” “DNA报告呢?”林见深说,“我做过DNA鉴定,和顾家有血缘关系。顾家和林家有亲缘关系,这能证明我是林家的后代。” “那份报告是伪造的。”律师说,“我们已经请权威机构重新鉴定,结果显示,你和顾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报告在这里,你可以看。” 又一份文件推过来。林见深没看,只是盯着律师。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我是个冒牌货。是顾家找来的孤儿,整容成林见深的样子,用来争夺林家的遗产。对吗?” “对。” “证据呢?整容的证据呢?” 律师拿出几张照片,推过来。是同一个男孩,从七八岁到十几岁,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轮廓在变化。最后一张,是现在的“林见深”,和前面那些照片对比,确实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很多不同。 “这是我们从孤儿院拿到的档案照片,这是你现在的照片。我们请了整容专家分析,认为你做过至少三次大型整容手术,才变成现在这样。这是专家的分析报告。” 林见深看着那些照片,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很讽刺。 “叶伯远,”他开口,看着一直沉默的老人,“为了弄死我,你真是费尽心机。伪造病历,伪造死亡证明,伪造DNA报告,甚至伪造整容证据。你就不怕,这些假证据,最后反噬你自己吗?” 叶伯远看着他,眼神平静。 “见深,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不是林家的孙子,这是事实。承认吧,对你,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承认呢?” “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律师说,“以诈骗罪、伪造公文罪起诉你。这些证据,足够让你坐十年牢。而且,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林家的遗产,顾家的股份——都会被冻结,甚至没收。你考虑清楚。” 林见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扭曲。他知道,叶伯远这次是玩真的。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按死。如果他没有后手,今天可能就栽在这儿了。 “赵队,”他转头看赵铁军,“我能打个电话吗?” 赵铁军点头。 林见深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给顾倾城,不是给“影子”,是给一个他从没打过,但爷爷在信里特别嘱咐“危急时刻可打”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那边没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林见深。”他说,“我在市局,叶伯远说我身份有问题,要起诉我。我需要证明。”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传来: “把电话给叶伯远。” 林见深把手机递给叶伯远。叶伯远皱眉,接过,放到耳边。听到声音的瞬间,他脸色变了,变得惨白,手指开始发抖。他听着,没说话,只是听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他放下手机,还给林见深,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叶老?”律师疑惑。 叶伯远站起来,看着林见深,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敬畏,还有别的什么。然后他弯腰,鞠躬,九十度,很标准。 “对不起,林先生。是我们搞错了。您……您确实是林正南的孙子,如假包换。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我们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有下次。请您……高抬贵手。” 三个老人愣住了,律师也愣住了。赵铁军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叶伯远,这个在京城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此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鞠躬道歉。 林见深收起手机,站起来。 “赵队,我可以走了吗?” 赵铁军回过神,点头。 “可以……可以。” 林见深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走出市局。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刚才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证据已公开。八点,准时看节目。” 林见深抬头,看着远处大楼的LED屏幕。时间显示:七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分钟。 他握紧手机,等着。 八点整。 屏幕一闪,《深度调查》节目开始。 第36章 消失的监控 《深度调查》播到第二十七分钟时,叶氏集团的股票在盘后交易中跌停。不是慢慢下跌,是直线跳水,像有人用刀把K线图拦腰斩断。电视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实时滚动着财经新闻,红色数字不断刷新,每一笔成交都带着血的味道。 林见深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没进去,也没离开。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顾倾城的电话,接通了,但两边都没说话。能听到那边急促的键盘敲击声,还有顾倾城压抑的呼吸。远处大楼的LED屏幕在播节目,音量开得很大,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夜风飘过来,字字清晰: “……根据我们获得的内部文件显示,叶氏集团在过去十五年间,通过其控制的海外贸易公司,先后向东南亚地区走私军火共计……” 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三辆黑色轿车急停在市局门口,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七八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眉头紧锁,走路带风。林见深认识他——叶氏集团的法务总监,姓陈,业内号称“铁嘴”,专门替叶家处理麻烦事。 陈总监看都没看林见深,带着人径直走进市局。经过时,有个年轻律师瞥了林见深一眼,眼神很冷,像看死人。林见深没动,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顾倾城那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叶氏股价跌停了。”顾倾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市值蒸发六十亿。银行已经开始抽贷,供应商在排队要钱,合作方在打电话解约。叶家……完了。” “还没完。”林见深说,“叶伯远不会坐以待毙。” “他还能怎么样?证据确凿,全国都在看。他敢动,就是找死。” “他不需要动。”林见深看着市局大楼里亮起的灯光,“他只需要让证据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那些证据,大部分是电子文件——邮件、录音、照片、银行流水。存储在云端,有备份,理论上很难完全销毁。但如果……存储这些证据的服务器突然故障,或者负责保管证据的人突然改口,说文件是伪造的,那这些证据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到时候,叶家可以反咬一口,说节目组造谣诽谤,说我们诬陷。舆论会反转,叶家能喘过气来。” 顾倾城吸了口气。 “你是说……叶家会攻击证据的真实性?” “不止。”林见深说,“他们会攻击源头——攻击我。如果我不是林正南的孙子,那我提供的证据就可能是伪造的。如果我有前科,有污点,那我的话就不可信。叶伯远刚才在市局,就是走这步棋。可惜,他没成功。但不会只有这一步。” 正说着,手机震了,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紧急:存储证据的云端服务器在二十三分钟前遭到黑客攻击,安全系统被攻破,部分原始文件被删除。备份服务器在十分钟前也遭到攻击,目前正在抵抗。攻击源来自境外,但追踪到代理IP的终端在国内,具体位置不明。另外,刚刚收到消息,《深度调查》节目组的素材库在今晚七点五十分——也就是节目开播前十分钟——发生‘意外断电’,导致部分原始录像带受损。技术人员正在抢修,但修复可能性不大。” 林见深盯着屏幕。果然。叶家动手了,而且很快,很准。攻击服务器,毁掉原始证据,让节目组拿不出实锤。到时候叶家就可以说:你们播的那些,是剪辑的,是伪造的,是别有用心。 “怎么了?”顾倾城在电话里问。 “服务器被黑了,节目组的素材库也出事了。”林见深说,“叶家开始清除证据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看‘影子’那边能撑多久。”林见深看了眼时间,节目播到三十四分钟,还有二十六分钟结束,“得想办法保住剩下的证据。特别是那些实物证据——合同原件,账本,照片底片。那些东西如果没了,就全完了。” “实物证据在哪儿?” “一部分在节目组,一部分在赵铁军那儿,还有一部分……”林见深顿了顿,“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顾倾城说: “你在哪儿?我派人去接你。不,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别回家,别去公司,也别来我这儿。叶家现在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让清欢带人去找你,她可靠。” “不用。”林见深说,“我有地方去。你照顾好自己,顾氏现在也危险,叶家可能会鱼死网破,连顾家一起拉下水。” “我知道。你小心。” 挂断电话,林见深走下台阶。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不是别墅,不是学校,不是顾氏,是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苏明家。 车驶向城西。路上,他打开手机,看论坛,看微博,看新闻。舆论已经炸了。节目才播半小时,相关话题已经上了七个热搜。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质疑,也有人为叶家洗地。水军明显下场了,评论区乱成一团。 “这节目也太敢播了吧?叶家可是纳税大户,慈善模范,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楼上洗地的省省吧,证据都拍脸上了,还装瞎?” “证据也可能是伪造的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做不出来?” “叶挽秋我女神,她爷爷不可能是坏人!” “林见深是谁?他怎么有这些证据?该不会是顾家派来搞叶家的吧?” “细思极恐,豪门斗争真可怕。” 林见深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林见深没理,只是看着窗外。城市在夜色中后退,像一场快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模糊,都仓促。 车到小区门口,林见深付钱下车。小区很旧,六层楼,没电梯,墙皮剥落,楼道灯坏了一半。他走到三单元,上到五楼,敲响502的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苏明母亲的脸露出来,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林……林同学?”她愣了一下,连忙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林见深走进去。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中药味,还有淡淡的霉味。苏明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站起来,手足无措。 “林同学,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苏叔叔,阿姨,我来看看苏明。”林见深说。 “小明在里屋,刚吃了药,睡了。”苏明母亲擦了擦眼睛,“医生说……说恢复得还行,但以后……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她说着,又哭了。苏明父亲搂住她,眼睛也红了。林见深看着这对中年夫妇,想起他们曾经也是体面的中产,开着公司,住着大房子,儿子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现在,公司垮了,儿子瘫了,家也快散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苏明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叔叔,阿姨,”林见深开口,“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你说,你说。”苏明父亲连忙说,“只要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苏明出事前,给过我一个U盘,里面有些东西。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还有没有备份?” 苏明父母对视一眼,苏明父亲犹豫了一下,说: “小明他……他没具体说。只说那些东西很重要,能救他的命,也能要他的命。他让我们把U盘交给你,说只有你能保住那些东西。至于备份……他好像提过一句,说在……在什么云盘里存了一份,但密码只有他知道。” “哪个云盘?” “不知道,他没说。”苏明父亲摇头,“小明那孩子,从小就谨慎,重要的事从不跟我们说。怕连累我们。” 林见深沉默。苏明确实谨慎,但再谨慎,也防不住背后的刀。现在他躺在医院,昏迷不醒,那些备份,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林同学,”苏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那些东西……是不是跟叶家有关?小明他……他是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才……” “是。”林见深说,“叶家走私军火,苏明拿到了证据。叶家要灭口,所以才对他下手。” 苏明母亲捂住嘴,哭出声。苏明父亲眼睛红了,咬牙说: “叶家……叶家真不是东西!小明他还那么年轻,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叔叔,阿姨,”林见深说,“那些证据,现在正在电视上播。叶家要完了。但在这之前,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对知道内情的人下手。你们这几天小心点,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如果有什么事,马上报警,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苏明父亲连连点头,“林同学,谢谢你。小明他……他一直说你是好人,让我们信你。我们信你。” 林见深心里一酸。好人?他不算好人。他利用苏明,把苏明当棋子,当筹码。苏明出事,他也有责任。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只能尽力,保住苏明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先走了。”他说,“你们保重。” “等等。”苏明父亲叫住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个老式手机,很旧,键盘都磨光了,“这是小明以前用的手机,他出事前,让我收好,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交给你。他说……说里面有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林见深接过手机。很沉,像块砖。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密码是多少?” “不知道,小明没说。”苏明父亲摇头,“他说,你知道。” 林见深想了想,输入苏明的生日——错误。输入他自己的生日——错误。输入叶挽秋的生日——错误。他盯着手机,突然想起苏明转学来的第一天,问他物理题时的小心翼翼,问他“你和叶挽秋是真的在谈恋爱吗”时的好奇。苏明一直在他身边,观察他,记录他,也……羡慕他。 他输入自己的学号——错误。 输入叶挽秋的学号——错误。 输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提示,再错一次,就会锁定。林见深呼吸放缓,脑子里飞快地过所有可能。苏明会用什么当密码?一个只有他知道,别人猜不到的东西? 突然,他想起苏明给他看的那道物理竞赛题。题目编号是7793。他输入7793。 屏幕一闪,解锁了。 主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林见深点开相册,里面是空的。点开短信,空的。点开通讯录,只有几个号码——父母的,他的,叶挽秋的,还有几个同学。没什么特别的。 他点开文件管理器。里面有个隐藏文件夹,命名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点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备份.rar”,加密压缩包。需要解压密码。 他试着输入7793——错误。 输入苏明名字拼音——错误。 输入叶家走私军火的项目代号——错误。 又只剩一次机会了。林见深呼吸急促起来。这个压缩包里,可能就是苏明说的备份。如果打不开,就永远打不开了。叶家正在清除证据,每一分钟都宝贵。他不能错。 他闭上眼睛,回想苏明的一切。苏明的眼镜,苏明的笔记,苏明问他问题时颤抖的声音,苏明最后那句“对不起”。苏明是个细心的人,谨慎的人,但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密码,不会太复杂,但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突然,林见深睁开眼,输入一串数字:19870415。 他的生日。 压缩包解压了。 里面是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命名“叶家走私”,里面是照片、文件、录音,和之前U盘里的一样,但更多,更全。第二个文件夹命名“顾家内斗”,里面是顾振华和叶伯远勾结的证据,还有顾家内部的一些黑料。第三个文件夹命名“林家真相”,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打开,是一封信,苏明写的。 “林见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顾振华的人,我是叶伯远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叶伯远让我接近你,监视你,找机会拿到林家的‘钥匙’。但我没想到,你会对我那么好。你教我题,陪我吃饭,把我当朋友。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 所以,我背叛了叶伯远。我偷偷复制了他给我的所有证据,也查到了更多。叶家走私军火的事,是真的。顾振华和叶伯远勾结的事,也是真的。林家大火的事……我不敢查太深,但我知道,叶伯远在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这些证据,我分了三份。一份给了你,一份存在云盘(密码是你生日+7793),一份在这个手机里。如果叶家要灭口,至少能留下一份。 林见深,你是个好人,但你太容易相信别人。这个世界,坏人比好人多。你要小心,谁都别信,包括……叶挽秋。她爷爷做的事,她可能不知道,但她姓叶,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有一天,叶家和你之间必须选一个,她会选叶家。这是人性。 最后,对不起。如果当初我没接叶伯远的任务,没接近你,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你保重。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还能坏到什么程度。 ——苏明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林见深盯着屏幕,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苏明是叶伯远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些问题,那些观察,都是任务。但他最后选择了背叛,选择了站在他这边。用命。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电话。林见深呼吸几下,接起。 “你在哪儿?清欢说她到了苏明家楼下,没看到你。” “我马上下去。”林见深说,“证据的备份我拿到了,在手机里。云盘里也有一份,密码是我生日加7793。你马上让人下载,多存几个地方。叶家可能在攻击服务器,得快。” “好。我让人去办。你自己小心,清欢在楼下等你,她会带你去安全屋。叶家那边有动静,叶伯远离开市局后,去了郊区的一个私人会所,见了几个军方背景的人。可能要动武。” “知道了。” 林见深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内袋,起身。苏明父母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同学,你……你要小心。” “我会的。”林见深说,“苏明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转身离开。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顾清欢坐在驾驶座上,对他点头。 “上车。” 林见深上车。车启动,驶入夜色。 “去哪儿?”他问。 “安全屋,在城北,我名下的房产,没人知道。”顾清欢说,“叶家现在疯了,到处找你。别墅,学校,顾氏,都有人盯着。你暂时别露面。” “节目播完了吗?” “还有十分钟。但效果已经出来了,叶家完了。”顾清欢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那些证据,够叶伯远死十次了。现在军方、纪委、国安都介入了,叶家跑不掉了。” “叶挽秋呢?” “在她爷爷的别墅,被看起来了。叶伯远怕她找你,把她关起来了。”顾清欢顿了顿,“你想见她?” “不想。” “那就好。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顾清欢说,“等叶家的事了了,你再想这些。” 车驶向城北。路上,林见深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他想起苏明的信,想起那句“谁都别信”。想起叶挽秋最后那条短信,想起她说“我们结束了”。 也许,真的结束了。 手机又震了,赵铁军的短信。 “叶伯远跑了。十分钟前,他离开会所,上了辆套牌车,往机场方向去了。我们的人在跟,但可能跟不上。他手里有枪,有保镖,很危险。你千万小心,他可能会去找你。”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让他来。我等着。” 第37章 反转 安全屋在城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家具简单,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某种更微妙的东西——紧张,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林见深坐在客厅唯一的沙发上,手里握着苏明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云盘备份的下载进度:87%。很慢,像在爬。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顾清欢在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她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出来,递给他一杯。 “喝点,提神。” 林见深接过,没喝。咖啡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廉价的香精味。他盯着屏幕,88%。 “叶伯远到哪儿了?”他问。 “在绕城高速上,往南。”顾清欢坐到他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警方在跟,但不敢靠太近。他带了四个人,都有枪。上面下了命令,要活的,所以不能硬来。” “他要出境?” “应该是。南边几个口岸都有他的人,可能想从越南或者缅甸走。”顾清欢看了眼时间,“但来不及了。军方已经封锁了所有出省通道,机场、车站、码头都在盘查。他跑不掉的。” “如果他跑不掉,会怎么样?” “要么投降,要么……”顾清欢顿了顿,“自杀。像他这种人,宁死也不会坐牢。牢里日子不好过,仇家又多,进去了生不如死。”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屏幕,89%。脑子里在想叶伯远。那个曾经在寿宴上谈笑风生的老人,那个在办公室里跟他谈条件的老人,现在在逃亡的路上,像丧家之犬。很讽刺,但笑不出来。 手机震了,是顾倾城的电话。林见深接起。 “叶挽秋跑了。” “什么?” “从她爷爷的别墅跑出来的,十分钟前。看守她的人被打晕了,监控被破坏了。她现在不知去向,手机也关机。叶伯远的人可能在找她,警方也在找。你……知道她会去哪儿吗?” 林见深手指收紧。叶挽秋跑了?为什么?是去找叶伯远,还是……找他? “不知道。” “她可能会来找你。”顾倾城说,“现在全城都在通缉叶伯远,她是叶伯远的孙女,处境很危险。如果她落在叶伯远的人手里,可能会被当人质。如果落在警方手里,也会被牵连。她唯一能信任的,可能只有你了。” “她不会来找我。”林见深说,“我们结束了。” “女人的话你也信?”顾倾城冷笑,“林见深,感情这种事,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她心里还有你,我看得出来。她现在跑出来,肯定是去找你。你得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见她,或者……准备拒绝她。”顾倾城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现在见叶挽秋,很危险。叶伯远的人可能在盯着她,你一露面,就会被盯上。警方也会怀疑你们串通。你想清楚。” “我知道。” 挂断电话,林见深放下手机。屏幕上的下载进度跳到90%。很慢,像在考验耐心。顾清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敲着键盘,监控警方和叶家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警笛声时近时远,像这个城市不眠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林见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是叶挽秋的脸,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最后说“我们结束了”的样子。如果她真的来找他,他该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歌。 “林见深,你在哪儿?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论坛又有人发帖,说叶家走私军火的证据是你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搞垮叶家,帮顾家上位。发帖人自称是叶氏的前员工,说亲眼看到你收买技术人员,伪造文件。帖子发得很快,管理员删不过来,已经上热搜了。还有……还有叶挽秋的照片,她被人拍到在便利店买水,眼睛很红,像哭过。有人猜她是去找你,说你把她爷爷害成这样,她不会放过你。林见深,你要小心,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 林见深打开论坛。首页飘着一条新帖子,标题是“反转!叶家走私证据系伪造!林见深真面目曝光!”,发帖人匿名,但认证是“叶氏集团前高管”。帖子很长,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林见深伪造证据的技术分析”,附了几张所谓的“证据原图”,说用专业软件检测出PS痕迹。 第二部分,是“林见深收买技术人员录音”,附了一段模糊的录音,里面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声音像他,在说“把文件改一下,日期往前调”。 第三部分,是“林见深和顾家勾结内幕”,说他是顾家养的一条狗,专门用来对付叶家,事成之后能分到顾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第四部分,是“叶挽秋惨遭抛弃真相”,说林见深利用叶挽秋的感情,套取叶家情报,等叶家垮了,就把她一脚踢开。还附了几张叶挽秋在便利店的照片,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帖子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已经盖了五千多楼。评论一边倒,全在骂他。之前那些支持他的人,现在都在倒戈。舆论反转,就在一瞬间。 “看到了吗?”沈清歌在电话里说,“这次是有备而来,水军很多,控评很严。我试着反驳,但帖子被秒删,账号也被封了。林见深,叶家开始反扑了。他们要毁了你,让你说的话没人信。” “我知道。”林见深说,“你保护好自己,别卷进来。” “我不怕。但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人肉你,找你麻烦。学校那边……校长刚发了通知,说你被无限期停学,等警方调查结果。林见深,你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林见深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从他决定公开证据那天起,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学校,同学,正常的生活——这些他曾经拼命抓住的东西,现在一样样从他手里溜走。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谢谢。”他说,“你保重。” 挂断电话,顾清欢抬头看他。 “论坛的事我看到了。叶家开始打舆论战了。他们在转移视线,想把水搅浑。你那些证据的真实性,现在受到质疑了。如果警方迫于舆论压力,重新调查,可能会拖延时间,给叶伯远逃跑的机会。” “他们拖不了。”林见深说,“证据是真的,军方和国安都确认了。舆论再吵,也改变不了事实。叶家完了,叶伯远完了,这是定局。” “但你会被拖死。”顾清欢看着他,“林见深,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叶家的余党恨你,顾家的对手防你,普通人看你像看疯子。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我没得选。” 手机屏幕上的下载进度跳到100%。叮一声,下载完成。林见深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完整的证据备份,比他之前给媒体的更多,更全。他快速浏览,看到一份之前没注意的文件——是叶伯远和境外军火商的加密邮件,时间就在上周。邮件里提到一笔新交易,金额巨大,交货地点在公海,时间就在三天后。 叶伯远在逃亡路上,还在安排交易。他想最后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林见深把文件发给顾倾城,附言:“新线索,叶伯远三天后有交易,在公海。通知军方,可能能抓到现行。” 几秒后,顾倾城回:“收到,已转交。另外,叶挽秋的行踪有线索了。她最后出现在城西的一个加油站,买了水和面包,然后往北走了。那边是山区,可能想躲起来。警方在搜,但还没找到。” 城北。山区。离这里不远。 林见深呼吸一滞。叶挽秋在往这边来。她真的来找他了。 “她可能会来这儿。”他对顾清欢说。 “谁?叶挽秋?” “嗯。顾倾城说她往北走了,这边是山区,能躲的地方不多。她可能会找到这儿。” 顾清欢皱眉。 “如果她来,你见不见?” “不见。”林见深说,“但得确保她安全。叶伯远的人可能在找她,她落在他们手里,就完了。” “那怎么办?” “你去接她。”林见深说,“开我的车,在附近转,看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后,带她去另一个安全屋,别来这儿。我在这儿等叶伯远。” “你疯了?叶伯远有枪,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死吗?” “他不会杀我。”林见深说,“他想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证据,还想知道,钥匙在哪儿。在我告诉他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可如果他狗急跳墙呢?” “那就赌一把。”林见深看着她,“顾清欢,帮我这次。叶挽秋……她不该被卷进来。她爷爷做的事,她不知道。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不该为叶家的罪买单。” 顾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去。但你得答应我,别硬来。如果叶伯远来了,拖住他,等我回来。我有枪,能应付。” “嗯。” 顾清欢拿起车钥匙,起身离开。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林见深一个人。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色很深,路灯昏暗,街上空无一人。像座空城。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他接起。 “林见深。”是叶伯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你在哪儿?” “你猜。” “我不用猜。”叶伯远说,“我知道你在哪儿。城北,老居民楼,顶层。清欢刚刚开车出去了,去找挽秋了,对吧?现在屋里就你一个人。很好,我们聊聊。” 林见深呼吸一滞。叶伯远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监视他们。 “你想聊什么?” “聊条件。”叶伯远说,“你手里还有多少证据?都交出来。钥匙在哪儿?也交出来。然后,我放你走,也放挽秋走。我们两清,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得死。”叶伯远顿了顿,“挽秋也得死。你知道的,我能做到。虽然现在我被通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弄死你们两个,还是很容易的。” “你不会杀叶挽秋。”林见深说,“她是你孙女,你唯一的亲人。你舍不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叶伯远笑了,笑得很冷。 “见深,你还是太年轻。在利益面前,亲情算什么?挽秋是我孙女,不错。但她也是个麻烦。她知道了太多,心又向着你。留着她,是祸害。如果必要,我会清理门户。就像……清理苏明那样。” 林见深手指收紧。苏明。叶伯远提苏明,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威胁他。他能对苏明下手,就能对叶挽秋下手。 “证据和钥匙,我可以给你。”林见深说,“但你要保证,放了叶挽秋,让她平安离开。永远别再找她麻烦。” “可以。”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叶伯远说,“要么信我,赌一把。要么,你们一起死。选吧。” 林见深呼吸急促。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叶伯远的话不能信,但他现在确实没得选。叶挽秋在往这边来,顾清欢出去找她,但可能找不到。如果叶伯远的人先找到她,她就完了。他不能冒这个险。 “好。”他说,“证据和钥匙,我放在屋里。你派人来取。但我要听到叶挽秋安全离开的消息,才告诉你东西在哪儿。” “成交。”叶伯远说,“我的人十分钟后到。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挽秋会死得很惨。” 电话挂断。林见深放下手机,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背包。里面是顾清欢留下的手枪,还有两个弹夹。他检查了一下,上膛,别在后腰。然后拿出苏明的手机,把证据文件全部删除,只留下最后那份加密邮件。钥匙——那枚芯片,他早就给了叶伯远,但还有备份,在他脑子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慢,像在油锅里煎。窗外有车灯闪过,但没停。远处有狗叫声,很快又消失。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很重。 九分三十七秒,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暗号。 林见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黑色箱子。 他打开门。那两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为首的那个摘下口罩,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很普通,但眼神很冷,像毒蛇。 “东西呢?”他问。 “叶挽秋呢?”林见深反问。 那人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几秒后,接通,叶伯远的声音传来: “人接到了,在往南走的车上。一个小时后,她会安全出境。现在,东西。” 林见深呼吸一滞。出境?叶伯远要把叶挽秋送走?送去哪儿? “我要跟她说话。”他说。 “没必要。”叶伯远说,“东西。” 林见深盯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盯着他,手放在腰后,那里鼓出一块,是枪。他知道,如果他不交,下一秒就会死。但交了,叶挽秋可能也活不了。叶伯远不会留活口,她知道得太多。 他在赌。赌叶伯远对叶挽秋还有一丝亲情。赌叶挽秋能聪明点,找机会逃。赌顾清欢能及时赶到。 “东西在卧室,床底下。”他说。 男人对同伙示意,同伙走进卧室。几秒后,拿着黑色背包出来,打开,检查了一下,对男人点头。 “钥匙呢?”男人问。 “在我脑子里。”林见深说,“密码是7793,加上叶挽秋的生日。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需要双重验证。密码和芯片,缺一不可。芯片你们有了,密码我告诉你们了。现在,放人。” 男人对着手机说:“叶老,密码是7793加小姐的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伯远笑了。 “见深,你比你爷爷聪明。知道留一手。好,密码我记下了。现在,你可以死了。” 话音未落,男人拔枪。但林见深更快。他早就料到,在男人掏枪的瞬间,侧身翻滚,同时拔枪,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男人肩上,男人闷哼一声,枪掉在地上。同伙反应过来,掏枪射击。林见深躲到沙发后,子弹打在沙发上,棉絮飞溅。 “走!”男人咬牙,捂着伤口,和同伙退向门口。 林见深没追。他听着脚步声下楼,远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人上车,疾驰而去。他拿出手机,打给顾清欢。 “叶挽秋在往南走的车上,叶伯远要把她送出境。车牌是江A·X7789,黑色轿车。拦住她,别让她走。” “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解决了。你小心,叶伯远的人可能有枪。” “知道。” 挂断电话,林见深靠在墙上,喘着气。肩膀有点疼,刚才躲子弹时撞到了。但没大碍。他看着客厅里的弹孔,还有散落的棉絮,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很讽刺。 叶伯远,你想玩,我陪你玩。 看谁玩死谁。 第38章 记过者谁 早晨七点四十分,市局三楼会议室。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像一块被压平的草坪。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无声的栅栏。林见深坐在长桌一端,背对窗户,面前摆着一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对面坐着五个人。中间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很厚,看人时眼睛显得特别大。左边是学校代表——教导主任李老师,副校长王老师,还有那位总是板着脸的年级组长。右边是警方代表,赵铁军,和另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两杠两星,姓陈,是市局政治部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新刷的墙面漆的刺鼻气味。会议室刚装修过,墙上的“严肃、认真、公正、透明”八个红色大字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发着黏腻的光。林见深看着那八个字,突然想起叶挽秋说过的一句话:“标语越响,心里越虚。” “林见深同学。”周副局长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稿子,“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就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跟你做个正式的沟通和了解。希望你能如实回答,积极配合。” “好。”林见深说。 “第一个问题,”周副局长翻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你学籍档案的真实性。学校方面反映,你的转学手续中,林正南先生的遗嘱复印件存在疑点。警方调查后,确认遗嘱是真实的。但叶氏集团方面提出质疑,说你是冒名顶替,不是林正南的孙子。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是林正南的孙子。”林见深说,“DNA报告,瑞士银行授权,还有顾家那边的血缘鉴定,都能证明。如果叶家有疑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我配合。” “警方已经做了鉴定。”赵铁军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熬了夜,“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确认林见深和林正南存在直系血缘关系。叶家提出的质疑,不成立。” 周副局长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关于叶氏集团走私军火一案。你向媒体提供的那些证据,是从哪里获得的?” “从我爷爷留下的保险箱里。”林见深说,“爷爷去世前,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叶家对我不利,就拿这些证据保护自己。我只是照做了。” “你爷爷为什么会有这些证据?” “因为他聪明。”林见深看着周副局长,“他知道叶家不会放过林家,所以留了后手。那些证据,是他用命换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周副局长又记了一笔,然后抬头。 “第三个问题,关于叶挽秋同学。有传言说,你利用叶挽秋对你的感情,套取叶家情报,导致叶家垮台。对此,你怎么回应?” “谣言。”林见深说,“我和叶挽秋是同学,是朋友,仅此而已。我没有利用她,也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情报。叶家垮台,是因为他们自己犯罪,不是我造成的。” “但叶挽秋现在失踪了。”教导主任李老师开口,眉头紧皱,“从她爷爷的别墅跑出来,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在找,叶家的人在找,顾家的人也在找。林见深,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气,摇头。 “林见深,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脑子聪明。但你现在……卷进的事太大了。叶家走私军火,这是重罪,要掉脑袋的。你一个学生,不该碰这些。听老师一句劝,收手吧,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豪门恩怨,不是你该管的。” “李老师,”林见深说,“不是我想管,是事找上我。从我知道我是林正南的孙子那天起,我就没得选了。叶家要灭口,顾家要利用,学校要开除——所有人都逼我,我没处躲,只能硬扛。您让我收手,我怎么收?收手了,叶家就会放过我吗?顾家就会放过我吗?学校就会让我回来吗?” 李老师语塞。周副局长咳嗽一声,接过话头。 “林同学,你的处境我们理解。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社会有社会的法律。你提供的证据,如果属实,是立功。但如果程序不当,或者证据来源有问题,也可能涉嫌违法。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很多人说你伪造证据,诬陷叶家。学校压力很大,很多家长打电话来,要求开除你。我们得给公众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林见深问,“交代我为什么没有被叶家灭口?交代我为什么能拿到那些证据?还是交代我为什么没像苏明一样,躺在医院里等死?”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桌面上。会议室又安静了。赵铁军看着他,眼神复杂。陈主任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林见深,”周副局长放下笔,身体前倾,看着他,“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今天找你谈话,是想帮你。你手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核实了,大部分是真的。叶家走私军火,行贿,洗钱,这些罪名跑不掉。叶伯远在逃,警方在追捕,很快会落网。但你的问题,不止是证据真伪,还有你的身份,你的行为,你的……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现在是个名人,也是个靶子。叶家恨你,顾家用你,媒体消费你,普通人看你像看戏。你还年轻,才十七岁,不该承受这些。我们商量过了,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休学一年,去外地,换个环境,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学校保留你的学籍,明年你可以直接参加高考。第二,”周副局长看着他,“转学,去别的城市,别的学校,重新开始。我们会帮你安排,保证没人知道你的过去。” 林见深笑了,笑得很冷。 “周局长,您这是要流放我?” “是保护你。”周副局长说,“林见深,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站在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被吞没。叶家虽然垮了,但余党还在,恨你的人还在。顾家虽然用你,但不会永远用你。等你没价值了,他们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靠谁。”林见深说,“我只靠我自己。叶家要杀我,我活下来了。顾家要利用我,我利用了顾家。学校要开除我,我可以自己考出去。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但至少,我想站着活,不想跪着逃。”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移动,桌面上的条纹变窄,变暗。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赵铁军看了周副局长一眼,周副局长点头。 “好,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周副局长合上文件夹,“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近期旷课太多,涉及多起违纪事件,影响恶劣。经校务会研究决定,给予你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处分。在察看期间,如果再有任何违纪行为,直接开除。你有意见吗?” 记大过。留校察看。很重的处分,但比开除好。至少,还能留下。 “没意见。”林见深说。 “另外,”周副局长顿了顿,“叶挽秋失踪的事,警方在调查。如果你有她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如果隐瞒不报,或者协助她逃跑,就不仅是违纪,是违法。明白吗?” “明白。” “好,谈话结束。你可以走了。” 林见深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赵铁军追出来。 “林见深。” 他停住,回头。 赵铁军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叶挽秋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猜,她会去哪儿?” 林见深看着他。赵铁军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试探,像在求助。他知道,赵铁军是真想找叶挽秋,想保护她。 “如果我是她,”林见深说,“我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但叶挽秋不是普通人,她是叶家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她跑不远,也藏不久。很快会被人发现。” “你觉得她会有危险吗?” “有。”林见深说,“叶伯远在逃,可能会找她。叶家的余党,可能会用她当筹码。顾家……顾家可能也想控制她。她现在很危险,比我还危险。” 赵铁军点头,表情凝重。 “我们会尽力找。你……你自己小心。处分的事,别往心里去。能留下,就是好事。等叶家的事了了,等舆论平息了,处分可以撤销。” “谢谢赵队。”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赵铁军拍拍他的肩,“林见深,你比你爷爷硬气。他当年要是像你这样,林家也许不会倒。但你要记住,硬气是好事,但别太硬。太硬了,容易折。” “知道了。” 林见深下楼,走出市局。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学校那边怎么样?” “记大过,留校察看。” “还好,能留下就行。叶家那边有新进展,叶伯远在边境被拦下了,正在交火。军方的人去了,很快能抓到。另外,叶氏集团今天早上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股价清零。叶家……完了。”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叶家完了。那个在京城风光了几十年的家族,那个害死他全家的家族,完了。他应该高兴,应该庆祝,应该觉得大仇得报。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累,觉得空,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剩。 “叶挽秋呢?”他打字问。 “还没找到。但警方在边境附近发现了她的踪迹,可能去找她爷爷了。如果她去边境,就危险了。那边在交火,流弹不长眼。” 林见深呼吸一滞。叶挽秋去边境了?去找叶伯远?她疯了吗? “能拦住她吗?” “军方在拦,但边境线太长,不好拦。而且……她好像有人帮忙,用的是假身份,走的是小路。很难找。” 林见深握紧手机。叶挽秋,你到底想干什么?去找你爷爷,送死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要去边境。”他打字。 “你疯了?那边在交火,你去送死吗?” “我要找到她。” “林见深,别冲动。你现在自身难保,学校给你处分,舆论在骂你,叶家的余党在盯着你。你去边境,等于自投罗网。叶挽秋的事,让警方处理。你管好你自己。” “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她。”林见深说,“我说到做到。”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顾倾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疲惫: “林见深,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有时候,情义会害死你。叶挽秋是叶家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爷爷犯了死罪,她就算不知情,也会被牵连。你救不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我得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机场地址。车驶向机场,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叶家倒了,顾家赢了,他成了功臣,也成了罪人。叶挽秋失踪了,可能永远回不来。苏明躺在医院,可能永远站不起来。而他,背着一个记大过的处分,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哪儿?学校贴公告了,说你被记大过,留校察看。论坛炸了,有人说你活该,有人为你说话。你要小心,叶家的水军在带节奏,说你是顾家的走狗,说你是杀人犯。还有……还有人肉你的信息,你的住址,你的电话,都被扒出来了。你别回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林见深看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知道了。你保护好自己,别出门。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边境。” “你去边境干什么?那边在打仗!” “找人。” “找叶学姐?” “嗯。”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沈清歌发来一条: “林见深,你真的喜欢她,对吗?”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不知道。但我欠她的。” 发送,关机。 车到机场。他下车,走进航站楼。大厅里人很多,嘈杂,拥挤。他走到柜台,买了一张最近一班飞往边境城市的机票。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拿到登机牌,他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后起飞。 他走到候机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很平常,很普通。他拿出手机,开机,给顾倾城发了条短信: “我去边境了。如果回不来,帮我把林家的遗产捐了,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另外,帮我照顾苏明,还有沈清歌。谢谢。” 发送,关机。 他把手机塞进背包,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是叶挽秋的脸,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最后说“我们结束了”的样子。还有叶伯远,那个曾经慈祥的老人,最后变成狰狞的恶魔。还有爷爷,那个他从未谋面,却用生命保护他的老人。 他们都走了,留下了他一个人。 但他还得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登机广播响起。他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很暖,很亮。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第39章 未婚夫的头衔 边境的夜来得很快。下午六点,天色就已经像被人用蘸饱墨汁的毛笔狠狠刷过,浓稠的墨蓝色从山脊线漫上来,一寸寸吞没天光。林见深站在边境检查站外两百米的一家小旅馆二楼窗前,看着远处铁丝网在暮色中泛起的冷光。检查站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扫过,像不会疲倦的眼睛。 空气里有尘土、马粪和某种更尖锐的味道——硝烟。很淡,但确实存在,混在边境夜晚特有的湿冷空气中,钻进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下午三点抵达这座边境小城时,军方和警方的联合指挥部就设在检查站里,进出车辆排成长龙,士兵挨个检查证件,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顾倾城的加密信息:“叶伯远最后出现的位置在离你十公里的山谷,代号‘野狼谷’。那里地形复杂,是走私惯走的路线。军方已经包围了山谷,但不敢强攻,怕叶伯远狗急跳墙伤害人质。人质确认是叶挽秋,她还活着,但情况不明。你千万别靠近,等军方行动。” 林见深盯着“人质确认是叶挽秋”这行字,手指收紧。叶挽秋真的去找叶伯远了,而且被当成了人质。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现在在野狼谷,在她那个已经疯了的爷爷手里。会发生什么,不敢想。 他打字回复:“山谷有几个出口?” “三个。东、西、南。东边是悬崖,西边是密林,南边是河道。军方守住了西、南两个出口,东边悬崖有狙击手盯着。但叶伯远熟悉地形,可能有暗道。另外,他手里有重武器,至少两挺机枪,还有火箭筒。军方在等谈判专家,但希望不大。叶伯远这种人,不会投降。” “谈判专家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但至少还要两小时。边境路不好走,又在下雨。” 林见深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玻璃上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雨会让山路更滑,让视线更差,让一切行动都变得更困难,也更危险。 “我进山谷。”他打字。 “你疯了?军方都进不去,你怎么进?” “我有我的办法。告诉我叶伯远的具体位置,还有山谷的地形图。”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个加密文件。林见深点开,是野狼谷的卫星地图和三维建模,很详细,连哪里有巨石、哪里有溪流都标得清清楚楚。叶伯远的位置用红点标注,在山谷深处的一个废弃伐木场里,那里有几间木屋,易守难攻。 “伐木场后山有条小路,是猎人踩出来的,很隐蔽,但很陡。军方不知道这条路,但叶伯远可能知道。你想从那儿进去?” “嗯。” “太危险了。那条路在雨季经常塌方,而且可能有地雷。边境这一带,以前埋过不少雷,虽然大部分清除了,但总有漏网的。你别去。” “我必须去。”林见深说,“叶挽秋在那儿。” “林见深,”顾倾城发来语音,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觉得欠她的,但有些债,你还不了。叶挽秋是叶家的女儿,这是她的命。你救不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欠她的,不止是债。”林见深说,“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她。说到做到。” 他关掉手机,从背包里拿出顾清欢准备的东西——一套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夜视仪,手枪,两个弹夹,还有一把军用匕首。很全,顾清欢想得很周到。他快速换上衣服,检查装备。手枪是***17,九毫米口径,弹容量十七发,很稳。匕首是M9,刀刃锋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切就绪,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离谈判专家抵达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够他摸进山谷,找到叶挽秋。 他背上背包,走出房间。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新闻在播叶氏集团破产的消息。看到他下来,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但没说话。边境小城,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很多,不该问的不问,是生存法则。 林见深走出旅馆,走进雨里。雨丝打在脸上,很凉。他沿着街道往南走,穿过破败的居民区,走到城郊。再往前就是山,黑黢黢的,像蹲在夜色里的巨兽。地图显示,那条猎人小路的入口在城郊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后面,很隐蔽。 找到采石场时,雨下大了。雨水冲刷着裸露的岩石,在坑洼里积起浑浊的水潭。林见深打开夜视仪,眼前的世界变成诡异的绿色。他找到那条小路——严格来说不算路,只是一条被踩得略微平坦的痕迹,在杂草和乱石间蜿蜒向上,很陡,很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雨让一切变得更困难,石头很滑,泥土很黏,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夜视仪里,世界是安静的,只有雨声,和他的喘息声。爬了大概半小时,他停下来,靠在岩石上喘气。海拔已经升高,空气稀薄,呼吸有些困难。他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七分。离伐木场还有大概三公里。 继续。雨更大了,像泼水一样。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有一次他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滑下去,幸好抓住了一丛灌木,但手掌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九点零二分,他终于爬到了山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夜视仪里,山谷像一块被撕裂的墨绿色绒布,伐木场在深处,几点微弱的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鬼火。军方在西、南两个出口布了防线,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调整夜视仪焦距,看到伐木场里的情况。几间木屋,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越野车,车边站着两个人,穿着雨衣,端着枪。木屋里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是谁。叶挽秋在哪儿?在哪间木屋? 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走。下山的路更难,但好在是下坡,可以借着地势快速移动。九点三十七分,他摸到了伐木场边缘。雨还在下,很大,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 木屋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最大的那间在中间,有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左边那间黑着灯,右边那间也有光。车边的两个人在抽烟,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林见深呼吸放缓,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从他现在的位置到中间木屋,大概五十米,中间是空地,没有遮挡。硬冲不行,会被发现。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雨下得更大了,像天上有人在倒水。那两个人似乎也觉得冷,其中一个扔了烟头,对另一个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走向右边那间木屋,大概是去避雨。机会来了。 林见深从树后闪出,弓着腰,快速冲向中间木屋。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夜视仪里,世界是清晰的绿色,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十秒,他冲到木屋墙根下,背贴着粗糙的木板,喘着气。 窗户关着,但没拉窗帘。他小心翼翼探出头,从缝隙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叶伯远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正在看一张地图。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像干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困兽最后的光。 叶挽秋坐在他对面,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穿着单薄的冲锋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但没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叶伯远,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恨。 “挽秋,”叶伯远开口,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爷爷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叶挽秋摇头,很坚决。 “好,好。”叶伯远笑了,笑得很惨淡,“你不认我这个爷爷,我也不认你这个孙女。但你要想清楚,留在这里,你会死。军方不会放过你,顾家不会放过你,林见深……他更不会放过你。你是我叶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原罪,洗不掉的。” 叶挽秋还是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 “既然你选了,”叶伯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爷爷就只能……对不起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枪,上膛,走向门口。林见深心里一紧,叶伯远要动手了。不能再等了。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撞向木门。门是旧的,锁早就锈了,被他这一撞,哐当一声开了。叶伯远反应极快,转身,举枪。但林见深更快,在撞门的瞬间就已经拔枪,瞄准。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见深感觉左肩一麻,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叶伯远闷哼一声,胸口绽开一朵血花,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晃了晃,跪倒在地。 “爷爷!”叶挽秋尖叫,但嘴被胶带封着,声音很闷。 右边木屋里的两个人听到枪声,冲了出来。林见深咬牙,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连开两枪。一枪打中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另一枪打空了,但另一个人被吓住了,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别动!”林见深用枪指着叶伯远,声音嘶哑,“动一下,我打死你。” 叶伯远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衣服。他看着林见深,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惊讶,还有一丝……释然? “你……你还是来了。”他咳出一口血,“为了她?” “为了她。”林见深说。 “值得吗?”叶伯远笑了,笑得很惨,“她是我孙女,姓叶。你杀了她爷爷,她不会原谅你的。你们……没可能了。” “那是我们的事。”林见深走到叶挽秋身边,用匕首割断绳子,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叶挽秋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没事了,没事了。”林见深抱着她,很紧,很用力。左肩的伤口在流血,很疼,但他顾不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急。军方的人听到枪声,冲进来了。探照灯的光柱照进木屋,刺得人睁不开眼。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林见深松开叶挽秋,慢慢举起双手。两个士兵冲进来,缴了他的枪,把他按在地上。另几个士兵冲向叶伯远,检查他的伤势。 “还活着,但伤很重,需要马上送医院!” “快!担架!” 一片混乱。林见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能闻到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叶挽秋跪在他身边,哭着喊他的名字,但被士兵拉开了。 “林见深!你怎么样?你受伤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你没事就好。” 叶伯远被抬上担架,经过时,他睁开眼睛,看着林见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雨声很大,林见深没听清,但从口型看,像是“谢谢”。 谢谢?谢什么?谢他没打死他?还是谢他救了叶挽秋? 担架被抬出木屋,消失在雨夜里。林见深被士兵拉起来,戴上手铐。一个军官走过来,看着他。 “你是林见深?” “是。” “你涉嫌非法持枪,非法入境,以及……故意伤害。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叶挽秋。她被两个女兵扶着,站在雨里,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别哭?说我会回来? 最后,他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被士兵押着走出木屋,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他做到了。他救了叶挽秋。 这就够了。 至于后面的事——审判,坐牢,或者别的什么——他不在乎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应该是顾倾城的短信。但他没看,只是低着头,跟着士兵往前走。 雨夜里,边境小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散落的星子。 而属于他的那颗星,已经亮了。 第40章 流言升级 边境事件第三天,林见深的名字在本地新闻里出现了十七秒。画面是边境检查站门口,他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背影,雨很大,镜头晃动,旁白是标准播音腔:“……涉嫌非法持枪、非法入境的嫌疑人林某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没提叶伯远,没提叶挽秋,没提走私军火,像处理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但论坛和微博早就炸了。各种版本的故事在流言的高速路上狂奔,每一个出口都指向更离奇的终点。 版本一:林见深是卧底。警方早就盯上叶家走私,安排他接近叶挽秋,收集证据。边境救人,是计划的一部分。持枪是工作需要,被抓是演戏,为了引出更大的鱼。证据是“警方没公布细节”“军方参与了”,还有几张模糊的、看起来像林见深和警察说话的照片。 版本二:林见深是顾家的狗。顾家想吞掉叶家,派他去接近叶挽秋,拿到叶家犯罪证据,然后举报。边境救人,是苦肉计,为了洗白自己,也为了彻底搞垮叶家。证据是“顾氏股价在叶家倒台后大涨”“顾倾城亲自去边境接人”,还有叶氏前员工“爆料”说见过林见深和顾倾城密谈。 版本三:林见深是复仇的疯子。他根本不是林正南的孙子,是个被顾家从精神病院找来的替身,整容成林见深的样子,用来报复叶家。边境救人,是演给叶挽秋看,为了继续控制她。证据是“林见深身份存疑”“有医院病历证明他有过精神病史”,还有几张PS痕迹明显的、他“整容前”的照片。 版本四:林见深和叶挽秋是真爱。豪门恩怨,爱恨情仇,他为了救她,不惜持枪闯边境,与军方交火,最后被捕。是现实版罗密欧与朱丽叶。证据是“叶挽秋在警局外等了三个小时”“有目击者看到他们拥抱”,还有一段模糊的、疑似他们在雨中对视的视频。 每个版本都有支持者,都有“证据”,都有完整的逻辑链。真相被撕成碎片,分给不同的阵营,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流言在升级,从猜测到“实锤”,从八卦到阴谋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裹挟着更多的泥沙和碎石。 叶挽秋坐在学校医务室的诊疗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论坛首页。那些帖子,那些评论,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她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打球,笑闹。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已经回来两天了。警方做完笔录,确认她是人质,无罪,就让她回家了。家——叶家那座占地十几亩的别墅,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佣人还在。父母在国外,听到消息说要回来,但航班取消,说“局势不稳定,暂时别回”。爷爷在医院,重伤,昏迷,被军方看管。叶氏集团宣布破产,资产被冻结,员工在讨薪,供应商在堵门。一夜之间,她从叶家大小姐,变成“叛徒的孙女”“破产千金”“害死自己爷爷的凶手”。 学校给了她一周假,让她“调整状态”。但她待在家里更难受,空荡荡的房子,每个角落都是回忆。爷爷的书房,她小时候常在那里练字;花园的秋千,爷爷推过她;餐厅的长桌,一家人吃饭,爷爷总给她夹菜。现在,书房被查封,秋千断了,长桌上积了灰。 所以她来学校了。至少这里有人,有声音,有活气。虽然那些声音里,有议论,有指点,有同情,也有恶意。 “叶学姐。” 沈清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瓶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能进来吗?” 叶挽秋点头。沈清歌走进来,把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谢谢。” 叶挽秋接过,没喝,只是握着。塑料瓶很凉,但她的手更冷。 “论坛那些帖子……你别看了。”沈清歌小声说,“都是胡说八道,没人信的。” “有人信。”叶挽秋说,“你看评论,几千条,几万条。每个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过一样。假话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那……那林见深那边……”沈清歌犹豫了一下,“有消息吗?” 叶挽秋摇头。从边境回来,她就再没见过林见深。警方说他被关在拘留所,等待审讯,不能见人。顾倾城去了几次,也没见到。律师说,情况不乐观——非法持枪,非法入境,这两条就够判几年。如果再加上“故意伤害”——他开枪打伤了叶伯远,虽然叶伯远是通缉犯,但程序上,他确实违法了。 “律师说,最好的结果,是判缓刑,但也要坐牢。最坏的结果……可能十年以上。”叶挽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才十七岁,十年……出来就二十七了。这辈子完了。” “不会的!”沈清歌抓住她的手,“林见深是救人,是见义勇为!警方会查清楚的,法官会公正的!而且……而且顾家会帮他,顾倾城那么厉害,一定会想办法的!” 叶挽秋看着她。沈清歌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坚定的信任,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水晶。很美好,但不现实。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法律是法律,但法律之外,还有人情,还有利益,还有博弈。顾家会帮林见深,但前提是,林见深对顾家还有用。如果没用,或者代价太大,顾家也会放弃。就像叶家放弃苏明,放弃她。 “希望吧。”她说。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看到沈清歌,愣了一下。 “沈同学,你先回去上课吧,我跟叶挽秋说几句话。” “好。”沈清歌站起来,对叶挽秋点点头,出去了。 李老师关上门,在叶挽秋对面坐下,表情很严肃。 “叶挽秋,学校接到通知,关于你爷爷叶伯远的案子,警方需要你配合调查。明天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赵铁军队长会派人来接你。你要如实回答问题,知道吗?” “知道。” “另外,”李老师顿了顿,“关于林见深的事,学校希望你不要再公开谈论。特别是论坛那些帖子,不要回应,不要反驳,更不要承认或否认什么。现在舆论很敏感,你说错一句话,可能会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 “好,那你先回家吧,明天直接去市局,不用来学校了。”李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她,“叶挽秋,我知道你很难。但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有些人,该忘记的,就忘记。对自己好点。” 她说完,推门离开。叶挽秋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移动,从窗台爬上墙壁,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她接起。 “叶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口音,“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跟你做个采访,关于叶氏集团破产的事,还有你爷爷……” “对不起,我没空。”叶挽秋挂断电话。 几秒后,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叶挽秋同学吗?我是《都市快报》的,想问问你和林见深的关系,边境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挂断。 又一个。 “叶小姐,我是微博大V‘真相挖掘机’,有网友爆料说你和你爷爷合谋走私,林见深是你安排的替罪羊,能回应一下吗……” 挂断,关机。 她站起来,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很安静,下课铃还没响。她走到楼梯口,听到下面传来议论声,是几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听说了吗?叶挽秋明天要去警局作证,指证她爷爷。真狠啊,连自己爷爷都卖。” “还不是为了林见深。听说她跟林见深早就有一腿,这次是合伙搞垮叶家,好跟顾家分财产。” “啧啧,豪门真乱。不过叶挽秋也够惨的,家没了,爷爷快死了,林见深也要坐牢。以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找个有钱人嫁了呗。她长得不错,虽然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人接盘。” “接盘?谁要啊?她爷爷是走私犯,她是叛徒的孙女,名声臭了,谁敢要?” “也是。可惜了那张脸。” 叶挽秋站在楼梯上,听着那些话,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转身,从另一边楼梯下楼,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门口有几个记者在蹲守,看到她,立刻围上来。 “叶小姐,能说几句吗?” “你爷爷情况怎么样?” “林见深是为了你才持枪的吗?” “你和顾家是什么关系?” 叶挽秋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记者跟着她,话筒伸到她面前,摄像机对着她的脸。闪光灯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她推开人群,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记者拍打着车窗,但她没理,只是对司机说:“去市局。” 车启动,驶离学校。后视镜里,那些记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点。叶挽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累,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呼吸。 手机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她没看,只是给顾倾城发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市局作证。能安排我见林见深一面吗?” 几秒后,顾倾城回:“不能。他现在是重犯,不能见任何人。但你放心,律师在办,很快会有结果。你作证时,只说你知道的,别多说,也别少说。特别是林见深开枪的事,你就说是自卫,是为了救你。其他的,让律师说。” “他……会坐牢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 “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他不坐牢。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好的结果,也是缓刑,加上社区服务。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叶挽秋盯着这条短信,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她擦掉眼泪,打字: “如果……如果我说,是我让他开枪的,是我指使的,能减他的刑吗?” “别犯傻!”顾倾城很快回复,“你这样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叶挽秋,冷静点。林见深做这些,是为了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顶罪。如果你进去了,他做的一切就白费了。听我的,按律师说的做。其他的,交给我。” “可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顾倾城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后果。你也一样。现在,你们都得为自己活,别总想着替对方死。没意义。” 叶挽秋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像一场快放的电影。她想起边境那晚,林见深冲进木屋,开枪,中弹,血染红了肩膀。他抱着她说“没事了”,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安慰一个孩子。那时候她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不在了,她才明白,怕的不是危险,是失去。 车到市局。她下车,走进去。门口有警察拦她,她说是来找赵铁军队长的,警察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上到三楼,赵铁军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点头。 “坐。” 叶挽秋坐下。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写着“破案神速”“为民除害”。很讽刺。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作证。”赵铁军说,“今天先跟你对一下流程。你要说的,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你爷爷叶伯远走私军火的事,你知道多少。第二,边境那晚,发生了什么。第三,林见深开枪的事,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记住,只说事实,不要猜测,不要评价。明白吗?” “明白。”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赵铁军打开录音笔,“先说说你爷爷……” 对完流程,已经晚上七点。天黑了,市局里灯火通明。叶挽秋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赵铁军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吧。你今天状态不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会很累。” “赵队,”叶挽秋接过水,没喝,“林见深……他怎么样?” “在拘留所,还行,没人为难他。”赵铁军看着她,“叶挽秋,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话?” “林见深那孩子,是条汉子。”赵铁军说,“边境那事,他完全可以不管,让军方处理。但他去了,为了你。他开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保。但法律就是法律,他违法了,就得受罚。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但规矩之外,还有人情。我会尽力,帮他争取最好的结果。你也一样,好好活着,别让他白费心思。” 叶挽秋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赵队。” “不用谢。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她转身离开,下楼,走出市局。夜风吹在脸上,很冷。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城市很大,很繁华,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家没了,爷爷快死了,林见深要坐牢。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像站在世界的尽头。 手机震了,是沈清歌的短信。 “叶学姐,你还好吗?论坛又出新帖子了,说你明天要去作证,说你大义灭亲,是新时代的楷模。下面很多人夸你,但也有人骂你,说你虚伪。你别看,别理。早点休息,明天加油。” 叶挽秋看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谢谢。你也保重。” 发送,关机。 她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流言还在升级,真相还在迷雾里。 而她,还得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41章 论坛热帖 庭审是上午十点。但早晨七点不到,一中论坛就已经被十几个相关帖子刷屏了。置顶的那个标题最长,也最惊悚:“【直播】叶挽秋出庭作证!林见深生死审判!豪门覆灭最终章!”,发帖人ID是“真相挖掘机”,认证是微博百万粉丝大V,专门扒豪门黑料。帖子主楼很简洁: “今日上午十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叶伯远走私军火、行贿、故意伤害等十五项罪名一审开庭。关键证人叶挽秋(叶伯远孙女)将出庭作证。同时,同案嫌疑人林见深(非法持枪、非法入境)一案将并案审理。本贴将实时更新庭审进展,敬请关注。” 下面跟帖已经盖了三千多楼。刷新一下,又多几百楼。 “沙发!终于开庭了,等了好久!” “叶挽秋真的会指证她爷爷吗?太狠了吧。” “楼上圣母滚粗!叶伯远走私军火害死多少人?叶挽秋大义灭亲,是正义!” “正义个屁!她就是怕自己受牵连,甩锅给她爷爷。这种女人,心机深得很。” “林见深会判几年?非法持枪最少三年吧?” “不止,他还开枪打伤了叶伯远,故意伤害罪,加刑。” “但他是为了救人啊!叶挽秋被绑架,他去救,这不算见义勇为吗?” “见义勇为?笑死。明明是他和叶家内斗,狗咬狗罢了。” “只有我关心叶氏破产后,那些员工怎么办吗?” “楼上醒醒,这是豪门吃瓜贴,不是社会新闻。” “最新消息:法院门口已经围了几百家媒体,长枪短炮,比电影节还热闹。” “现场图来了!【图片】【图片】” 图片是法院门口的实时照片,天色微亮,细雨蒙蒙,几十个记者挤在警戒线外,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吃早餐。法院的灰色大楼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 沈清歌坐在教室里,早自习还没开始,但已经没人看书了。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论坛,看新闻。她也在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刷新,看新评论,看新图片,看各种猜测和分析。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清歌,你觉得林见深会判几年?” 沈清歌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至少五年。非法持枪,非法入境,还开枪伤人,数罪并罚,轻不了。” “但他是为了救叶学姐……” “那又怎样?法律又不管动机,只管行为。他违法了,就得坐牢。”同桌耸耸肩,“要我说,林见深也是活该。好好当他的豪门少爷不行吗?非要去惹叶家,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又刷出一张新图片,是叶挽秋的车到了。黑色轿车,很低调,但记者还是一拥而上。车门打开,叶挽秋下车,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色苍白。她低头快步走进法院,没回答任何问题。 “叶挽秋今天看起来好憔悴。” “废话,爷爷要坐牢,前男友也要坐牢,换你你也憔悴。” “前男友?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分手了也是前男友啊。听说林见深就是为了救她才持枪的,啧啧,真爱啊。” “真爱有什么用?马上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外面,还能在一起?” “在一起?别做梦了。叶家倒了,叶挽秋什么都不是。林见深就算出来,也是坐过牢的人,豪门不会要的。他们两个,没可能了。” 沈清歌关掉手机,不想再看。那些评论,像刀子,一刀刀扎在林见深和叶挽秋身上,也扎在她心里。她想起林见深在公交站台给她关东煮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条短信“保护好自己”。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些苦?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把手机收起来,看书。” 稀稀拉拉的收手机声。但很快,又有人偷偷拿出来,藏在书下面看。班主任看见了,但没管。他知道,今天这个日子,没人看得进书。 上午十点整,庭审开始。但法庭不公开审理,媒体和公众不能进去。论坛的直播贴只能靠“内部人士”的零星爆料更新。 “十点零三分:开庭了。审判长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看起来很严肃。” “十点零七分:叶伯远被带上来了,坐在轮椅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很差,但眼神很凶。” “十点十分:林见深被带上来了,戴着手铐,穿着囚服,很瘦,但背挺得很直。他在看旁听席,好像在找人。” “十点十五分:叶挽秋上证人席了。她看起来很紧张,手在抖。” “十点二十分:公诉人开始问话。问叶挽秋知不知道她爷爷走私军火的事。叶挽秋说……不知道?等等,她说不知道?” 论坛炸了。 “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装!继续装!叶家大小姐,能不知道家里做什么生意?” “也可能是真不知道。叶伯远那种老狐狸,做事肯定很隐蔽,不会让孙女知道。” “那她之前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去找她爷爷?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楼上傻吗?她爷爷被抓,她害怕,去找他问清楚,很正常啊。” “最新消息:叶挽秋说,她之前知道家里做外贸生意,但不知道是走私军火。直到林见深把证据给她看,她才知道。她去找她爷爷,是想问清楚,但被绑架了。林见深是为了救她才去的边境,开枪是为了自卫,因为她爷爷要杀她。” “这个说法……好像说得通?” “通个屁!肯定是串供了!叶挽秋在包庇林见深!” “也可能是实话。等等看公诉人怎么问。” 十点三十五分,公诉人出示证据。是叶挽秋和林见深的通话录音,时间在边境事件前一天。录音里,叶挽秋在哭,说“爷爷要杀我,我该怎么办”,林见深说“别怕,我去找你”。录音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实锤了!叶伯远真的要杀叶挽秋!” “虎毒不食子啊!叶伯远真不是东西!” “那林见深开枪,真的是自卫?” “自卫也过当了吧?他完全可以制服叶伯远,不用开枪。” “楼上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那种情况,叶伯远有枪,有手下,林见深不开枪,死的就是他。” “最新消息:辩护律师出示了新证据,是边境军方的一份报告,证明叶伯远当时确实要开枪杀叶挽秋,林见深开枪是为了阻止他。报告有军方盖章,是真的。” “那林见深的故意伤害罪是不是不成立了?” “不一定,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至少,量刑会轻很多。” “最新消息: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两点继续。” 论坛暂时安静下来。但其他帖子又冒出来了。 有人发了叶氏集团破产的详细分析,说叶家倒了,空出来的市场会被顾家、周家、李家瓜分,京城豪门要重新洗牌了。 有人发了林见深的身世扒皮,从孤儿院到转学,到认回顾家,到扳倒叶家,详细得像小说。下面跟帖在猜,林见深背后到底是谁在支持。 有人发了叶挽秋的“黑历史”,说她初中时就谈过恋爱,高中换了好几个男朋友,私生活混乱。虽然很快被管理员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沈清歌看着那些帖子,心里一阵阵发冷。这些人,根本不认识林见深,不认识叶挽秋,却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最肮脏的猜测,去评判他们的人生。凭什么? 手机震了,是顾倾城。沈清歌接起。 “清歌,你在学校吗?” “在。” “来市局一趟,现在。叶挽秋作完证,情绪不稳定,需要人陪。我这边走不开,你去看看她。” “好,我马上来。” 沈清歌跟老师请了假,跑出学校,打车去市局。路上,她打开论坛,看到又有人发了新帖子,标题是“深扒林见深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林正南的孙子!”,发帖人匿名,但内容很详细,说林见深是顾家从孤儿院找来的替身,整容成林见深的样子,用来争夺林家遗产。证据是“DNA报告造假”“医院病历被篡改”“有知情人爆料”。 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已经盖了上千楼。下面吵成一团,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看热闹的。沈清歌手指发抖,想回复反驳,但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没用的,这些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车到市局。沈清歌下车,跑进去。在休息室找到叶挽秋,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在抖。顾倾城和一个女警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叶学姐。”沈清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叶挽秋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沈清歌,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清歌,你来了。” “嗯,我陪你。” 顾倾城对沈清歌点点头,然后和女警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庭审……怎么样?”沈清歌小心地问。 “不知道。”叶挽秋摇头,“我很紧张,说话都说不利索。公诉人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但不知道他们信不信。林见深……他一直在看我,但我没敢看他。我怕一看他,我就会哭,就会说不下去。” “你已经很勇敢了。”沈清歌握住她的手,“叶学姐,你救了林见深。那份军方报告,是你提供的吧?” 叶挽秋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求了顾倾城很久,她才答应帮我。那份报告,能证明林见深是自卫,能减刑。但还不够……还不够让他无罪释放。律师说,最好的结果,是判三缓五,但要社区服务,还要赔钱。林见深……他这辈子,都毁了。” “没毁。”沈清歌说,“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林见深那么厉害,就算坐牢,出来也能重新开始。叶学姐,你要相信他。” “我相信他。”叶挽秋擦掉眼泪,“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卷进来,不会持枪,不会坐牢。是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错。”沈清歌说,“是你爷爷的错,是叶家的错。你也是受害者。叶学姐,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林见深做这些,是因为他在乎你,他愿意。你要好好的,才对得起他。” 叶挽秋看着她,突然抱住她,哭出声。沈清歌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手机震了,是论坛推送。沈清歌拿起来看,是那个“深扒林见深真实身份”的帖子,又更新了。发帖人放出了一张照片,是林见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合影,很模糊,但能看清脸。下面还有一行字:“这才是真正的林见深,五岁病逝。现在的林见深,是顾家找来的替身,整容,训练,然后送到叶家。这一切,都是顾家的阴谋。” 照片是PS的,很假,但下面已经有很多人信了。评论在疯狂刷屏,要求警方重新调查林见深的身份,要求法院重审。 沈清歌关掉手机,不想让叶挽秋看到。但叶挽秋已经看到了,她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轻声问,“林见深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扳倒了走私犯,为什么还要被这样污蔑?”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沈清歌说,“叶学姐,别看论坛了,都是假的。林见深是谁,你最清楚。他是不是林正南的孙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林见深,是救了你的那个人。这就够了。” 叶挽秋点头,但眼泪还在掉。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顾倾城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论坛那个帖子,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清歌说,“是假的,照片是PS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影响很坏。”顾倾城说,“已经有人在组织联名信,要求法院重审林见深的身份。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可能会影响判决。我得去处理,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去。特别是挽秋,你现在是焦点,别露面。” “顾小姐,”叶挽秋站起来,“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什么都别做,就是最好的帮忙。”顾倾城看着她,“挽秋,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叶家倒了,但余党还在,恨你的人还在。林见深的事,交给我。相信我,我会让他平安出来。” 她说完,匆匆离开。沈清歌扶着叶挽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继续出庭。” 叶挽秋接过水,没喝,只是握着。她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迷蒙。 “清歌,”她突然开口,“如果林见深真的坐牢了,我等他。多久都等。” 沈清歌看着她,鼻子一酸。 “嗯,我陪你等。” 窗外,雨声淅沥。论坛上,流言还在飞。 但有些东西,雨冲不散,流言也打不破。 比如真相。 比如人心。 第42章 匿名短信 庭审休庭的第二天,早晨六点十七分,叶挽秋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不是闹钟,是短信提示音,很短促,像被掐断的鸟鸣。她睁开眼,天色还暗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是这座城市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她没动,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在数着还剩下的时间。 手机又震了。她终于伸手,拿过来,解锁。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短信,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第一条是凌晨三点零二分发的,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爷爷把东西藏哪儿了。想要,拿林见深的命来换。” 第二条是六点十六分发来的,还是一句话:“今晚十二点,城西废车场,一个人来。别报警,别告诉顾倾城。否则,东西会出现在警方手里,林见深会死得更快。” 叶挽秋盯着屏幕,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润,还有某种更尖锐的味道——恐惧,像细针,扎在皮肤上,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她打字回复:“什么东西?” 几秒后,回复来了:“你爷爷走私军火的账本原件。上面有所有交易记录,收款人,经手人,还有……林家大火那晚的目击者名单。这东西如果给警方,林见深就不只是坐牢,是死刑。你爷爷也活不成。” 叶挽秋呼吸一滞。账本原件?目击者名单?爷爷还留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报复?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晚上来,自己看。记住,一个人。多一个人,我就毁掉账本,然后把你和林见深的事发给所有媒体。到时候,你们俩就一起死。” 短信结束。叶挽秋握着手机,盯着那几行字,像要从中看出破绽。但字就是字,冰冷,生硬,不带任何情绪。发信人是谁?叶家的余党?爷爷的仇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但很暗,像黄昏。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远处有早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倾城的电话。她接起。 “醒了?” “嗯。” “论坛那个帖子,我处理了。发帖人IP在国外,是代理,查不到真人。但内容太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我已经让法务发律师函了,很快会删帖。你别看论坛了,影响心情。” “好。” “另外,林见深那边有进展了。”顾倾城顿了顿,“律师早上见了法官,递了新的证据——边境军方的完整报告,还有几个士兵的证词,都证明林见深开枪是为了救你,是自卫。法官松口了,说可以考虑从轻。但非法持枪和非法入境这两条,跑不掉。最好的结果,是判三缓五,加社区服务。还要赔钱,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对以前的叶家来说,是零花钱。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叶家资产被冻结,她名下所有账户都被查封,连学费都是顾倾城垫的。五十万,她拿不出。 “钱……我来想办法。”她说。 “你想什么办法?”顾倾城声音冷下来,“叶挽秋,你别犯傻。五十万对顾家来说不算什么,我出。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别惹事。等林见深出来,你们俩……” “我们俩没可能了。”叶挽秋打断她,“顾小姐,谢谢你帮我,也帮林见深。但有些事,得我自己来。钱我会还你的,一定。” “我不是要你还钱。”顾倾城叹气,“我是担心你。叶挽秋,你现在很危险。叶家倒了,但恨你的人还在。论坛那些帖子,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狠的。你保护好自己,别让我分心。” “知道了。” 挂断电话,叶挽秋看着手机。那个陌生号码还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颗定时炸弹。晚上十二点,城西废车场。一个人去。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个陷阱。发信人可能是叶家的余党,想杀她灭口。也可能是什么人,想用账本敲诈她。但账本如果是真的,里面可能有救林见深的证据——目击者名单,能证明林家大火是叶家、顾家、周家合谋,那林见深的爷爷、父母就不是意外死亡,是谋杀。如果能证明这点,林见深的案子可能会有转机。 不去,账本可能会落到警方手里。到时候,爷爷必死无疑,林见深也会被牵连。走私军火是重罪,知情不报也是罪。她作为叶家人,难逃干系。 她没得选。 下午一点,叶挽秋去了市局。赵铁军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找我有事?” “赵队,”叶挽秋坐下,看着赵铁军,“如果我爷爷……还有别的犯罪证据,没被发现,会怎么样?” 赵铁军皱眉。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还有隐瞒,比如……账本,交易记录,同伙名单。这些东西如果被警方找到,会加重他的刑吗?” “当然会。”赵铁军说,“叶伯远的案子,现在定的罪是走私军火、行贿、故意伤害。如果还有别的,比如杀人,比如贩毒,那就不是坐牢,是死刑。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知道什么?” 叶挽秋摇头。 “不知道,只是……问问。” 赵铁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 “叶挽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爷爷要坐牢,家没了,喜欢的人也要坐牢。但你要记住,法律就是法律,不会因为谁可怜就网开一面。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隐瞒,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在乎的人。” “我知道。”叶挽秋站起来,“谢谢赵队。我先走了。” “等等。”赵铁军叫住她,“林见深那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你自己小心,最近不太平。叶家倒了,很多人想趁乱捞好处。你是叶伯远的孙女,是靶子。有事,打我电话。” “嗯。” 叶挽秋离开市局,打车去学校。下午有课,但她没进教室,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人不多,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短信: “账本我要看原件。如果是真的,我们再谈条件。” 几秒后,回复:“可以。晚上十二点,城西废车场,第三排左边第七辆车。账本在副驾驶座位底下。你一个人来,别耍花样。” 叶挽秋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字: “好。” 发送,关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是晚上十二点的城西废车场,黑暗,空旷,危险。还有林见深,他在拘留所里,等着判决。如果她能拿到账本,如果能找到目击者,如果能证明林家的死是谋杀,那他可能不用坐牢,或者,少坐几年。 值得赌。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叶学姐,你在哪儿?班主任找你,说你昨天没来上课,要你补假条。” 叶挽秋回:“在图书馆,马上回去。” 她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到沈清歌等在那里,看到她,跑过来。 “叶学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 “那你别上课了,回家休息吧。我跟老师说一声。” “不用,我能行。” 两人一起上楼。走廊里,有几个女生看到她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沈清歌瞪了她们一眼,她们才闭嘴。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等在那里,看到叶挽秋,招手。 “叶挽秋,来一下。” 叶挽秋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尽头。班主任看着她,表情严肃。 “叶挽秋,我知道你现在家里有事,心情不好。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不能一直请假。这周你已经请了三天假了,再请,就要按旷课处理了。你现在是留校察看期间,如果再违纪,可能会被开除。你想清楚。” “我知道了,老师。以后不会了。” “另外,”班主任顿了顿,“论坛那些帖子,你也看到了。学校压力很大,很多家长打电话来,要求处理你。说你影响学校声誉,带坏风气。校领导开了会,决定……暂时不让你住校了。你在学校附近找个地方住吧,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叶挽秋手指收紧。不住校,她能去哪儿?叶家别墅被封了,父母在国外,顾倾城那儿……她不想再麻烦顾倾城了。 “好,我会找地方。” “尽快吧,最晚这周末搬出去。”班主任拍拍她的肩,“叶挽秋,老师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现实。有些事,你改变不了,只能接受。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叶挽秋点头,转身回教室。沈清歌等在门口,看到她,小声问:“老师说什么了?” “让我搬出宿舍。”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是叶伯远的孙女,是‘坏影响’。”叶挽秋笑了,笑得很苦,“清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好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你不好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习惯了。” “那你去哪儿住?” “不知道,再说吧。” 下午的课,叶挽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雨又下了,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 晚上九点,放学。叶挽秋收拾书包,走出校门。沈清歌想陪她,被她拒绝了。 “我没事,你回家吧,路上小心。” “叶学姐,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好白。”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明天见。”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打伞,就这么走着。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她停下,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城西废车场,要转三趟车,最后一班是十点半。到那儿,差不多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上了车。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晚归的上班族,低着头看手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迷离,灯火模糊,像浸在水里的油画。 手机震了,是顾倾城的短信。 “在哪儿?怎么没回宿舍?” 叶挽秋回:“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去。”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私事。” “叶挽秋,别做傻事。林见深的事,我在处理,很快会有结果。你别冲动。” “我知道。谢谢。” 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车驶向城西,越来越偏僻,灯光越来越少。雨更大了,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一个年轻女孩,雨夜独自去城西,确实可疑。 十点五十,车到终点站。叶挽秋下车,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雨更大了,像泼水一样。她看了眼手机,没信号。这里已经是郊区,很荒凉,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暗。远处能看到废车场的轮廓,像一片钢铁坟墓,在雨夜里沉默着。 她深吸一口气,朝废车场走去。雨打在身上,很冷,但她没停。走到废车场门口,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她推门进去,里面很大,堆满了废弃的汽车,像一场车祸的坟场。雨声很大,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雨夜里晃动,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第三排,左边第七辆车。她数着,找到那辆车。是辆很旧的桑塔纳,车窗全碎了,车门也掉了。她走到副驾驶那边,弯腰,伸手在座位底下摸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个塑料文件袋,用胶带粘在车底。她扯下来,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个笔记本,很旧,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 她翻开,用手电筒照着。是账本,手写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着时间,地点,货物,金额,经手人。她快速翻着,看到最后几页,呼吸一滞。 那几页记录的不是军火交易,是“善后”。时间:1987年12月24日。地点:林家祖宅。事件:“清理”。参与人:叶伯远,顾长山,周明远(已故)。备注:“林家四口,确认死亡。目击者:苏明远(已封口),王建国(已处理)。” 苏明远。苏明的父亲。王建国。是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钥匙在林正南处,未找到。需继续追查。” 钥匙。爷爷留下的钥匙。林见深手里的钥匙。 叶挽秋手指发抖。账本是真的。爷爷真的参与了林家的灭门。而且,还有目击者。苏明远死了,但王建国还活着?在哪里? “看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挽秋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雨夜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悉,是……叶家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叶挽秋声音发颤。 那人摘下帽子,果然是福伯。叶家的老管家,在叶家干了三十年,看着叶挽秋长大。但现在,他看着她,眼神很冷,像看陌生人。 “小姐,把账本给我。” “为什么?”叶挽秋后退一步,“福伯,你……你一直知道?” “知道。”福伯说,“老爷做这些事,我都在。账本是我记的,每一笔,我都清楚。小姐,把账本给我,我放你走。不然,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你要杀我?” “我不想。”福伯说,“但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老爷交代过,账本如果被发现,就毁掉,连看的人一起毁掉。小姐,别怪我。” 他朝她走过来。叶挽秋转身就跑,但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账本掉在泥水里,她想去捡,但福伯已经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放开我!”叶挽秋挣扎。 “小姐,听话。”福伯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刀,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很快的,不疼。” 刀举起来。叶挽秋闭上眼睛。 砰! 一声枪响。福伯身体一震,刀掉在地上。他捂着肩膀,后退几步,看着叶挽秋身后。叶挽秋回头,看到顾倾城站在雨里,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福伯,好久不见。”顾倾城说,“账本给我,我放你走。不然,下一枪,打头。” 福伯盯着她,然后笑了,笑得很惨。 “顾小姐,你赢了。账本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放过小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我可以放过她,但你要告诉我,王建国在哪儿?” “死了。”福伯说,“二十年前就死了。老爷灭的口。目击者,只有苏明远,但他也死了。现在,知道林家真相的,只有我了。” “那你可以去死了。”顾倾城扣动扳机。 砰! 福伯倒地,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叶挽秋看着他,浑身发抖。顾倾城走过来,捡起账本,翻看了一下,然后对叶挽秋伸出手。 “起来,我们走。” 叶挽秋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派人跟着你。”顾倾城说,“从你收到短信开始。叶挽秋,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种陷阱,你也敢一个人来。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 “账本……” “账本我保管。”顾倾城说,“这东西,不能给警方,也不能给任何人。林家的事,到此为止。你爷爷的罪,已经够他死了。别再查了,对你,对林见深,都没好处。” 她拉起叶挽秋,朝外走。雨还在下,很大。走到废车场门口,警笛声由远及近。顾倾城皱眉。 “警方来了。你快走,从后面走。账本的事,别说。福伯的死,我会处理。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回家,睡觉,明天正常上课。” “林见深……” “林见深我会救。”顾倾城说,“但你要答应我,别再插手。好好活着,等他出来。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叶挽秋看着她,然后点头。 “好。” 她转身,跑进雨里。身后,警车的光柱划破夜空,警笛声刺耳。但她没回头,只是跑,一直跑,跑进黑暗里。 雨夜里,账本在顾倾城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而真相,还在迷雾里。 第43章 篮球场边 废车场事件的第二天,天气突然放晴。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像要把前几天的雨水和阴霾都蒸发干净。操场被晒得发烫,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橡胶和热气的味道,混在午后的风里,钻进鼻腔,有点呛人。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十几个男生,分成两队,穿着各色背心,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跑动荡出湿漉漉的印子。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叫、叫喊声、哨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操场上撞出回音,像一场小型战争。 叶挽秋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看台上,背靠着滚烫的水泥墙面,眼睛看着球场,但焦点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她手里握着瓶矿泉水,瓶身凝满了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全身,但压不下心里那股焦躁。从早晨睁眼到现在,那股焦躁就没散过,像有只小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福伯死了。死在雨夜的废车场,死在顾倾城的枪下。账本在顾倾城手里。警方后来赶到了,但顾倾城说是自卫,有视频为证——她提前在废车场装了微型摄像头,拍下了福伯持刀要杀叶挽秋的画面。警方信了,毕竟福伯是叶家的管家,叶家倒了,他可能想报复。案子结了,很干净,很利落。 但叶挽秋知道,没那么简单。福伯最后看她的眼神,不像要杀她,更像在……警告?还有账本,顾倾城为什么要拿走?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保护林见深?还是因为账本里有什么,是顾倾城不想让人知道的? “叶学姐。” 沈清歌的声音。她拿着两盒饭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盒。 “吃饭吧,你早上就没吃。” 叶挽秋接过,打开。是食堂的套餐,两荤一素,还冒着热气。但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 “没胃口?”沈清歌问。 “嗯。” “多少吃点,不然胃要坏了。”沈清歌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她,“你最喜欢的红烧鸡腿,我特意买的。” 叶挽秋看着那个油亮的鸡腿,突然想起林见深。他也喜欢吃鸡腿,在食堂吃饭时,总会把鸡腿让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戳穿。那时候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谢谢。”她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篮球场上,比赛进入白热化。穿红色背心那队领先,穿蓝色背心那队在拼命追分。一个高个子男生抢到篮板,转身跳投,球进了。三分。蓝队欢呼,红队骂娘。哨声响了,上半场结束。球员们走到场边喝水,擦汗,喘着粗气。 “听说陈浩要转学了。”沈清歌突然说。 叶挽秋转头看她。 “陈浩?为什么?” “他爸公司被顾家吞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供不起他在这儿读了。”沈清歌小声说,“论坛上有人爆料,说陈浩他爸之前跟叶家有合作,叶家倒了,他也被牵连。现在顾家在清理叶家的余党,陈浩家是第一批。” 叶挽秋手指收紧。清理余党。顾家在清理叶家的余党。下一个会是谁?她?还是林见深? “叶学姐,”沈清歌看着她,“顾小姐她……她真的在帮林见深吗?” “在帮。”叶挽秋说,“律师是顾家请的,证据是顾家找的,钱是顾家出的。她在帮。” “那你呢?她也在帮你吗?” 叶挽秋沉默。顾倾城在帮她吗?也许。帮她处理了福伯,帮她摆平了账本的事,还帮她交了学费,找了住处。但那种“帮”,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像在照顾一个可怜的宠物。她不想要,但没得选。 “我不知道。”她说。 篮球场那边传来争吵声。叶挽秋抬头,看到红队和蓝队的几个男生推搡起来,像要打架。教练冲过去,吹哨,拉开。但气氛已经变了,火药味在热空气里弥漫。 “又是他们。”沈清歌皱眉,“红队那几个,以前是陈浩的跟班。陈浩走了,他们没人管,整天惹事。蓝队那几个,家里是顾家的供应商,仗着顾家的势,很嚣张。两拨人经常起冲突,老师也管不了。” 叶挽秋看着。红队那个高个子男生,她认识,叫张威,以前总跟在陈浩后面,看她的眼神不怀好意。蓝队那个矮胖的,叫李强,家里是做建材的,跟顾家有生意往来。两人在教练的拉扯下还在对骂,脸红脖子粗。 “张威,你他妈别狂!你家那点生意,顾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 “李强,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你爸跪舔顾家,你能在这儿嘚瑟?” “草你妈!” “来啊!怕你?” 教练气得脸色发青,一人给了一脚,才把两人踹开。球员们散开,各自休息,但眼神还在较劲。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还有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敌意,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叶挽秋收回视线,低头吃饭。但她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带着审视和恶意。她没抬头,只是小口吃着米饭,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晚上来顾氏一趟,有事谈。” 叶挽秋回:“什么事?” “账本的事。还有林见深。” 叶挽秋手指收紧。账本。顾倾城要谈账本。她想起账本最后那几页,想起“清理”,想起“目击者”,想起“钥匙”。顾倾城想谈什么?想让她闭嘴?还是想用账本要挟她? “好,几点?” “八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随你。记得,一个人来。” 一个人。又是这句话。废车场那晚,福伯也让她一个人去。现在顾倾城也让她一个人去。她像块砧板上的肉,每个人都想来切一刀。 “叶学姐,”沈清歌小声说,“论坛又出新帖子了。” 叶挽秋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论坛。首页飘着一条新帖,标题是“深扒叶挽秋真实嘴脸!装清纯,实则是交际花!”,发帖人匿名,但内容很详细,从她初中谈过几个男朋友,到高中跟谁走得近,再到最近和林见深、顾倾城的“三角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几张照片,有她在酒吧门口的,有她和男生并肩走的,甚至有一张是她和顾倾城在咖啡厅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在密谈。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的,已经盖了五千多楼。下面评论不堪入目,有骂她“公交车”的,有说她“靠身体上位”的,也有“理性分析”她怎么利用男人搞垮叶家的。水军明显下场了,控评很严,但凡有人为她说话,立刻被喷到删帖。 “假的。”沈清歌说,“那些照片都是P的,我看得出来。叶学姐,你别信。” “我知道是假的。”叶挽秋说,“但别人会信。” 她关掉手机,不想再看。那些恶毒的语言,像污水,泼在她身上,洗不掉,擦不净。她想起林见深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见不得别人好,是见不得别人“曾经好过”。她曾经是叶家大小姐,高高在上,现在跌下来了,所有人都想踩一脚,看看她有多疼。 篮球场那边又吵起来了。这次不是球员,是观众。几个女生在骂架,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黑板。 “张倩,你得意什么?不就是攀上了李强吗?他爸是顾家的狗,你就是狗的狗!” “王丽,你再说一遍?你爸以前不也跪舔叶家吗?现在叶家倒了,你爸失业了,你还有脸在这儿叫?” “我撕烂你的嘴!” 女生们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尖叫。周围人围观看热闹,没人拉架,还有人起哄。教练冲过去,但被几个男生拦住了,笑嘻嘻地说“女生打架,让她们打”。 叶挽秋站起来。沈清歌拉住她。 “叶学姐,别去,她们会连你一起骂的。” “我知道。”叶挽秋说,“但她们是因为我打起来的。” 她走过去,推开人群,走到那几个女生中间。张倩和王丽还揪着对方的头发,脸上都有抓痕,很狼狈。看到叶挽秋,两人都停了手,瞪着她。 “叶挽秋,你来干什么?看热闹?”张倩冷笑。 “不是。”叶挽秋看着她们,“你们打架,是因为我。对吗?”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倩,你爸的公司,以前是叶家的供应商,现在叶家倒了,你爸失业了,所以你恨我。王丽,你爸以前是顾家的对手,现在顾家得势了,你爸被排挤了,所以你恨张倩,也恨我。我说得对吗?” 张倩脸色变了,王丽也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们的恨,我理解。”叶挽秋说,“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骂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叶家倒了,是事实。顾家得势了,也是事实。但这些,不是你们能改变的。你们能做的,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让所有人看笑话。”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有惊讶,有不屑,有愤怒,也有茫然。 “你说得轻巧。”张倩咬牙,“你爷爷是走私犯,你爸在国外躲着,你还有顾家撑腰。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我爸失业三个月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懂什么?” “我懂。”叶挽秋说,“我爷爷在医院等死,我爸在国外不敢回来,叶家资产被冻结,我连学费都交不起。我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张倩愣住,王丽也愣住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篮球声,还在单调地响着。 “那……那你怎么办?”王丽小声问。 “活下去。”叶挽秋说,“像狗一样,活下去。等有一天,能重新站起来。” 她转身,走回看台。沈清歌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叶学姐,你说得真好。” “不好。”叶挽秋说,“但我只能这么说。不然,我会疯。” 她坐下,继续吃饭。鸡腿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嚼得很用力。像在咀嚼仇恨,咀嚼痛苦,咀嚼这个操蛋的世界。 篮球场上,比赛重新开始。哨声,球声,叫喊声,又响起来。好像刚才的争吵,刚才的扭打,刚才的真相,都不曾发生。 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叶挽秋抬起头,看着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 而且,还在发生。 第44章 恶意传球 篮球场上的恶意,通常不会在明面上。没有脏话,没有推搡,没有显而易见的犯规动作。它藏在一些细节里——一次“不小心”的肘击,一记用力过猛的传球,一个抢篮板时“刚好”抬起的膝盖。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会觉得是比赛激烈。教练看在眼里,但哨子在嘴里,吹还是不吹,是门学问。太严了,说你不懂球,毁了比赛。太松了,说你纵容,要出事。 下半场进行到第七分钟,比分咬得很紧。红队领先两分,但蓝队攻势很猛。李强控球,在三分线外游走,眼睛瞄着篮筐,但余光扫过场边。叶挽秋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模糊。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抬手,传球。 球是传给张威的——红队的那个高个子,站在罚球线附近,位置很好。但传球的力道,角度,时机,都微妙地偏离了正常。球速很快,旋转很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张威的面门。如果接实了,鼻梁骨折是轻的。 张威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侧身,抬手去挡。球砸在他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飞出去,滚到场边。张威捂着手腕,脸色发白,但没喊疼,只是瞪着李强。 “对不起啊,”李强摊手,笑得很假,“手滑了。” “你他妈——”张威要冲上去,被队友拉住了。 哨声响了,裁判跑过来,看了看张威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他皱眉,对李强做了个警告的手势,然后吹罚犯规,红队罚球。 “就这?”张威咬牙,“他这是故意伤人!” “是不是故意,我说了算。”裁判脸色不好看,“要打就打,不打就下去。” 张威还想说什么,但教练在场边喊他,让他下来处理伤口。他瞪了李强一眼,下场。路过叶挽秋坐的地方时,他停下,看着她。 “满意了?”他声音很低,但很冷,“叶大小姐,看你家养的狗,多会咬人。” 叶挽秋抬起头,看着他。张威眼睛很红,有愤怒,也有屈辱。他手腕肿得像个馒头,皮肤下面能看到淤血。很疼,但他挺着,没哭,没叫。 “不是我养的狗。”叶挽秋说。 “不是你,也是顾家。”张威冷笑,“你以为李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因为他爸现在是顾家的红人,因为他知道,动了我们这些叶家的‘余孽’,顾家只会拍手叫好。叶挽秋,你爷爷造的孽,你来还。天经地义。” 他说完,转身走向医务室。一瘸一拐,但背挺得很直。叶挽秋看着他,手指收紧。手机在手里震动,是顾倾城的短信,问她晚上几点到。她没回,只是盯着球场。 比赛继续。张威下场,红队少了个主力,气势弱了。蓝队趁机猛攻,连得六分,反超四分。李强很兴奋,进球后对着红队替补席做抹脖子的动作,挑衅意味十足。红队队员脸色铁青,但没发作,只是咬牙打。 叶挽秋站起来,想走。但沈清歌拉住她。 “叶学姐,再等等,快结束了。” “我不想看了。” “可是……”沈清歌欲言又止,“林见深他……他以前也打球,打得很好。我听说,他转学来之前,是校队的。后来因为……因为那些事,不打了。” 叶挽秋停下脚步。林见深打球?她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了解这些细节。她只知道他学习好,打架狠,背着一身秘密,像永远化不开的冰山。但打球?很难想象。他在球场上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这些人一样,流汗,奔跑,叫喊,为了一分拼尽全力吗? 她重新坐下,看着球场。但看的不是球,是人。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挥洒的汗水,那些纯粹到近乎幼稚的胜负欲。很遥远,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的世界,只有算计,背叛,死亡,和永无止境的失去。 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红队落后六分。几乎没希望了。但红队没放弃,还在拼。一个矮个子男生抢断成功,快攻,上篮。球进了,分差缩小到四分。时间只剩一分二十秒。 蓝队发球,李强控球,慢慢推进,想耗时间。红队全场紧逼,想制造失误。很激烈,身体碰撞的声音砰砰作响,像在打架。裁判哨子含在嘴里,紧张地盯着。 十秒,九秒,八秒——李强在三分线外被包夹,跳起,传球。球传向底角的队友,但被红队断下。反击!红队三人快下,蓝队只有李强一个人回防。三打一,必进。 但李强没放弃,他冲向持球的红队队员,不是冲着球,是冲人。很明显的犯规动作,但裁判没吹——也许没看清,也许不敢吹。红队队员被撞飞,球脱手,李强捡到球,转身,长传。前场的蓝队队员接球,轻松上篮。分差回到六分。时间只剩三十秒。 红队队员躺在地上,捂着腰,表情痛苦。裁判终于吹哨,判李强犯规。但为时已晚,比赛已经没悬念了。红队队员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下场。李强站在那儿,笑,很得意。 叶挽秋站起来。沈清歌也站起来,小声说:“太过分了……” 是过分。但这就是现实。强者欺负弱者,赢家通吃。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不守规矩的人,总能找到漏洞。李强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知道,裁判不敢吹,红队不敢闹,学校不敢管。因为顾家,因为势。 哨声长鸣,比赛结束。蓝队赢,红队输。球员们下场,蓝队在庆祝,红队在沉默。李强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浇在头上,然后看向叶挽秋,对她举了举瓶子,像在敬酒。 叶挽秋没理,转身离开。沈清歌跟在她身后,小声骂:“小人得志。” 走到教学楼门口,张威等在那里,手腕上缠着绷带,脸色很难看。看到叶挽秋,他走过来。 “叶挽秋,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张威说,“你让顾家放过我爸的公司,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林见深的。”张威压低声音,“他在拘留所,不太好。” 叶挽秋心脏一紧。 “什么意思?” “我爸有个朋友在拘留所工作,说林见深进去后,被人‘照顾’了。”张威看着她,“不是狱警,是犯人。有人打了招呼,要让他吃点苦头。他身上有伤,但不让看医生。律师去探视,也被拦了几次。顾倾城在活动,但效果不大。因为打点的人……来头不小。” “谁?” “不清楚,但肯定是顾家的对头。”张威说,“叶家倒了,顾家独大,很多人不服。林见深是顾家的人,又是扳倒叶家的功臣,是靶子。有人想弄他,杀鸡儆猴。叶挽秋,你如果还想救他,就让你爷爷那边的人出面。叶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老关系能用。顾家……顾家现在自身难保,保不住林见深。” 叶挽秋盯着他。张威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撒谎。但他的话,能信吗?他是叶家的余党,恨顾家,也恨她。告诉她这些,可能只是想利用她,给顾家添乱。 “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张威说,“但林见深的时间不多了。拘留所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摔一跤,撞一下,或者……突发急病。死了,也就是个意外。顾家能怎么样?查?查出来又怎么样?人都死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叶挽秋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张威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林见深在拘留所被“照顾”?受伤?不让看医生?顾倾城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不知道,那她在做什么?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八点,别迟到。” 叶挽秋打字回复:“林见深在拘留所,是不是出事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我在处理,很快能解决。你晚上过来,我们细说。” 叶挽秋盯着这条短信,然后关机。她转身,对沈清歌说:“清歌,帮我个忙。” “你说。” “去一趟拘留所,找律师,要求见林见深。如果见不到,就问情况。问清楚,他到底怎么了。然后告诉我。” 沈清歌愣住。 “我去?可是……可是我不认识律师……” “律师是顾家请的,姓王,电话我发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林见深的情况。如果王律师不说,你就说我会去找媒体。他怕这个。” “好……好吧。那你呢?” “我去见顾倾城。”叶挽秋说,“有些事,得问清楚。” 她走出校门,拦了辆车,去顾氏。路上,她看着窗外。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夕阳把高楼染成金色,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但她心里一片冰冷。 林见深在受苦。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车到顾氏,天已经黑了。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头不眠的巨兽。她下车,走进去。前台小姐认识她,直接让她上顶楼。 顾倾城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指了指沙发。 “坐。” 叶挽秋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顾倾城倒了杯水,递过来。 “喝点水,你脸色很差。” “林见深怎么样了?”叶挽秋没接水,直接问。 顾倾城放下杯子,在她对面坐下。 “不太好。拘留所里有人整他,身上有伤,但医生进不去。我在活动,但阻力很大。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谁?” “周家,李家,还有几个以前跟叶家走得近的。”顾倾城说,“叶家倒了,他们怕顾家一家独大,想给顾家一点教训。林见深是最好的人选——他是顾家的人,又是扳倒叶家的功臣,动他,既能打击顾家,又能警告其他人。一石二鸟。” “所以你就看着他受苦?” “我在想办法!”顾倾城提高了声音,“叶挽秋,你以为我不想救他?我比谁都急!但他现在在拘留所,那是司法系统,不是顾家的后花园。我得走程序,得打点,得谈判。这需要时间!” “他有没有时间?” “有!”顾倾城盯着她,“我保证,三天之内,我会把他弄出来。但在这之前,你得配合我。别添乱,别自作主张,别像今天这样,让沈清歌去打听。你越急,他们越高兴。他们就是想看你乱,看顾家乱。” 叶挽秋看着她。顾倾城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很疲惫,像几天没睡。她说的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话。她在努力,但阻力很大。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急不来。 “账本呢?”叶挽秋问,“账本里有什么?” 顾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递给叶挽秋。 “你自己看。” 叶挽秋翻开,直接翻到最后几页。那些记录,她看过,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窒息。“清理”,“目击者”,“钥匙”。每一笔,都是血。 “账本是真的。”顾倾城说,“你爷爷参与了林家的灭门。但这里面,没有顾家的事。顾长山——我爷爷,是清白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拿走账本?”顾倾城看着她,“因为这里面,有周家和李家的事。周明远——周家的老爷子,参与了。***——李强的爷爷,也参与了。如果账本公开,周家和李家就完了。他们会狗急跳墙,会报复。到时候,林见深会更危险。顾家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要包庇他们?” “不是包庇,是交易。”顾倾城说,“我用账本,换林见深的安全,换顾家的平安。周家和李家已经答应,不再动林见深,也不再找顾家麻烦。这是最好的结果。” 叶挽秋盯着她。账本换林见深的命。很公平,也很肮脏。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权衡,只有交易。 “林见深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顾倾城说,“他如果知道,会用账本去报仇。到时候,周家和李家会反扑,他会死。叶挽秋,你如果想让他活着,就闭嘴。账本的事,到此为止。” 叶挽秋看着手里的账本,很重,像有千钧。这里面是林家的血,是爷爷的罪,是周家和李家的把柄。现在,它成了筹码,换林见深的命。 “好。”她把账本还给顾倾城,“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林见深能平安出来。” “我保证。”顾倾城收起账本,“三天,最多三天。” 叶挽秋站起来,离开。走到门口时,顾倾城叫住她。 “叶挽秋。” 她回头。 “对不起。”顾倾城说,“把你卷进来。” 叶挽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镜面墙壁里,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很空,像被掏空了。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叶学姐,我见到王律师了。他说林见深确实受伤了,但不严重,是皮外伤。律师在申请保外就医,但被驳回了。他说顾小姐在活动,很快会有结果。让你别担心。” 叶挽秋盯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知道了。谢谢。” 发送,关机。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像在坠落。 这个世界,很脏。 但还得活下去。 为了林见深,也为了自己。 第45章 接球,出手 拘留所的门是铁的,漆成灰绿色,上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无数人用指甲抠过。门中间有个小窗,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后面是玻璃,玻璃后面是另一张脸——狱警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总是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永远想不通的问题。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然后低头,在桌上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用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钝,像在拧一根生锈的螺丝。 门开了。林见深走出来,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穿着进来时那套衣服——黑色运动服,洗过,但洗不干净,袖口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衣服有些大了,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火星。 狱警关上门,上了锁,然后转身,走在前面。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在刷成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单调,像钟摆。林见深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但能看出左腿有点瘸——是拘留所里那次“意外”留下的。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磕在台阶上,骨裂,没好好治,现在走路还疼。 走到大厅,狱警停下,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进去,办手续。” 林见深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女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 “姓名?” “林见深。” “年龄?” “十七。” “案由?” “非法持枪,非法入境,故意伤害。” “处理结果?” “判三缓五,社区服务两百小时,赔偿金五十万,已缴清。保释候审。” 女警在文件上盖章,然后递过来一份表格。 “签字,按手印。然后可以走了。” 林见深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在表格上留下清晰的指纹,像某种烙印。女警收起表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 “外面有人接你。走吧。” 林见深站起来,走出房间。大厅里站着几个人。顾倾城,顾清欢,还有王律师。看到他出来,顾倾城迎上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出来就好。”她说。 林见深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顾清欢,她对他笑了笑,很淡的笑。王律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这是判决书副本,还有一些手续文件。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社区服务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十小时,地点是城西社区服务中心。赔偿金已经由顾小姐代缴了,但你得还。这是借据,签字。” 林见深接过借据,看了一眼,然后签字。五十万。他得还。怎么还,不知道。但得还。 “走吧,车在外面。”顾倾城说。 四人走出拘留所。外面阳光很好,很刺眼。林见深抬手挡了挡,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很平常,很普通。但他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顾倾城示意林见深上车。他坐进去,顾倾城坐在他旁边,顾清欢和王律师坐在前面。 车启动,驶离拘留所。林见深看着窗外,沉默。顾倾城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能看出他变了,不是外貌,是眼神。进去前,他眼神里还有少年人的倔强和锐气,现在,那些东西没了,只剩下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流,但表面平静。 “去哪儿?”顾倾城问。 “学校。”林见深说。 “学校?”顾倾城皱眉,“你现在去学校干什么?判决虽然下来了,但舆论还没平息。论坛上还在骂你,记者还在蹲守。你最好先回家,避避风头。” “我要去学校。”林见深重复,声音很平,但不容置疑。 顾倾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对司机说:“去一中。” 车驶向学校。路上,林见深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像快放的电影。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坐在叶家的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是空,是慌。现在,还是空,但不再慌。慌也没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叶挽秋的短信。 “你出来了?” “嗯。” “我在学校,篮球场边。你能来吗?” “能。” “我等你。” 林见深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顾倾城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没问。她能猜出是谁的短信,也能猜出林见深为什么坚持要去学校。有些事,拦不住。 车到学校门口。果然有记者蹲守,看到车,围上来。司机按喇叭,但记者不让。顾倾城皱眉,对王律师说:“你去处理。” 王律师下车,跟记者交涉。顾清欢回头,对林见深说:“从后门进吧,那边人少。” “不用。”林见深推开车门,下车。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像闪电暴雨。记者们涌上来,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题像子弹。 “林同学,你被释放了,有什么感想?” “赔偿金五十万,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你怎么还?” “社区服务你会做吗?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你和叶挽秋还有联系吗?她会等你吗?” 林见深没回答,只是往前走。记者跟着他,推搡,拥挤。保安冲过来,隔开人群。林见深走进校门,把喧嚣关在外面。 校园里很安静,还在上课。他能听到远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沿着林荫道走,往篮球场方向。左腿还在疼,但他没停,只是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走到篮球场边,他看到叶挽秋坐在看台上,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很美好,但很遥远。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叶挽秋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你来了。” “嗯。” 两人沉默。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是几个高一的学生,技术很糙,但打得很认真。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跑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很热闹,但和他们无关。 “你……”叶挽秋开口,但没说完。 “我没事。”林见深说。 “腿呢?” “没事。” “拘留所里……” “没事。” 又是沉默。叶挽秋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回。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林见深说,“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 “叶挽秋,”林见深转头看着她,“账本的事,我知道了。” 叶挽秋身体一僵。 “顾倾城告诉我的。”林见深说,“她用账本,换我出来。很公平。” “你……你不恨她?” “不恨。”林见深说,“她做了她能做的。账本在你爷爷手里,在你手里,都是祸害。给她,至少能换点实际的东西。很聪明。” “可是林家的仇……” “仇是仇,但活着更重要。”林见深看着球场,“我爷爷,我爸,我妈,我奶奶……他们已经死了。我再死,林家就绝后了。我得活着,至少,得让林家有个后。” 叶挽秋盯着他。他说话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能听出,平静下面是痛,是恨,是无奈。他没原谅,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交易。 “那你以后……”她轻声问。 “上学,高考,还钱,社区服务。”林见深说,“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着球场,一个高个子男生跳投,球进了,三分。很漂亮。但很快,球被抢断,反击,上篮。比分在变,像命运,永远在起伏。 “回不去了。”他说,“叶挽秋,我们都回不去了。你爷爷是我送进去的,我差点杀了你爷爷。我们之间,隔着血,隔着命。回不去了。” 叶挽秋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只是掉。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问。” “问过了,知道了,就放下吧。”林见深站起来,左腿一疼,他皱眉,但没停,“我该走了。社区服务下周开始,我得准备。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叶挽秋坐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瘸一拐,但很直。她没追,没喊,只是看着,直到他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球场上,比赛还在继续。一个男生接球,转身,跳投。球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稳,很准。 空心入网。 很漂亮。 但接球的人,已经走了。 第46章 三分空心 社区服务中心在城西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五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夏天绿得发黑,冬天枯成一片褐色的脉络。林见深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来这里,做社区服务。第一次来的时候,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戴着老花镜,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递过来一件橙色的马甲。 “穿上,去二楼图书室整理书。记住,别弄坏,别乱跑,做完事找我签字。” 林见深接过马甲,穿上,有点大,但能穿。他上楼,走进图书室。房间很大,书架很旧,木头都开裂了,但书很多,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几个老人在窗边看书,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开始整理。书是按编号排的,但很多被借阅者放乱了,他要一本本找,放回原位。很枯燥,很费时间,但他做得很仔细。一本,两本,三本……手在书脊上划过,纸张粗糙的触感,油墨陈旧的气味,能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但忘不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是论坛推送。标题是“林见深社区服务实拍!豪门少爷沦为清洁工?”,下面附了几张照片,是他在图书室整理书的背影,穿着橙色马甲,很显眼。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认出是他。发帖人匿名,下面评论在狂欢。 “哟,这不是林少爷吗?怎么沦落到这儿了?” “活该!非法持枪,非法入境,没坐牢算他走运!” “社区服务?做做样子罢了。顾家肯定打点好了,就是走个过场。” “听说他每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装得还挺像。” “装什么?你看他那表情,跟谁欠他钱似的。豪门少爷就是矫情。” 林见深关掉手机,继续整理书。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评论像苍蝇,嗡嗡响,但打不死,赶不走。他习惯了。 整理完一排书架,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腿还在疼,但比之前好点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是个小公园,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滑梯。很平常,很普通。但他站在这里,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倾城的短信。 “论坛的帖子我看到了,已经让人处理了。你专心做你的事,别受影响。另外,周家那边有动静,可能还会找你麻烦。自己小心。” 周家。账本里提到的周家。周明远死了,但他儿子周振华还在,还在掌权。账本在顾倾城手里,周家不敢动顾家,但敢动他。一个无权无势、背着案底的学生,是很好的出气筒。 林见深打字回复:“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整理下一排书架。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很刺眼,但他没拉窗帘。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做完两小时,他下楼,找刘阿姨签字。刘阿姨在办公室里织毛衣,看到他,放下毛线,拿起签到本。 “嗯,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还来?” “来。” “行,去吧。路上小心。” 林见深脱下马甲,离开社区服务中心。走到门口,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眼熟,是顾家的车。车窗降下,顾清欢坐在驾驶座上,对他招手。 “上车。” 林见深走过去,上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顾清欢常用的那款。 “顾倾城让我来接你。”顾清欢启动车子,“她说周家可能在附近盯梢,让你别一个人走。” “嗯。” 车驶向市区。傍晚的街道很堵,车流缓慢。顾清欢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腿怎么样了?” “还行。” “拘留所里……很苦吧?” “还好。” “林见深,”顾清欢顿了顿,“你不用总说‘还好’。苦就是苦,痛就是痛。说出来,不丢人。”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霓虹灯亮起来了,城市在夜色中醒来,像一头披着光斑的巨兽。很繁华,很喧嚣,但和他无关。 “叶挽秋今天去找我了。”顾清欢突然说。 林见深手指一紧。 “她问我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我说你在社区服务,还行。她哭了,说对不起你。我说,你不用对不起,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她说,她知道,可还是难受。”顾清欢叹气,“林见深,你还喜欢她吗?” “不知道。” “那就是还喜欢。”顾清欢说,“但你们没可能了。叶家和林家的仇,隔着人命,隔着血。你们俩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放手吧,对你们都好。” “我知道。” “知道就放下。”顾清欢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等社区服务做完,等舆论平息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还年轻,路还长。”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篮球场边,叶挽秋坐在看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很亮,很暖。但现在,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顾清欢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顾倾城给你的。生活费。别拒绝,你现在需要钱。等你以后赚了,再还她。” 林见深接过信封,很厚,很沉。他点头。 “谢谢。” “进去吧。明天我送你上学。” “不用,我自己走。” “周家那边……” “我自己能处理。” 顾清欢看着他,然后点头。 “好,那你小心。” 林见深下车,走进别墅。屋里很黑,很空。他开灯,灯光惨白,刺得眼睛疼。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信封。两万块现金,很新,还带着油墨味。他抽出几张,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明天学校有篮球赛,高二对高三,你要来看吗?” 林见深回:“不了,有事。” “哦……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很白,很平,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想起篮球,想起球场,想起那些奔跑、流汗、叫喊的日子。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下午,林见深还是去了学校。不是去看球赛,是去交作业。上周请了假,作业要补。他走到教学楼,上楼,走进办公室。班主任在批作业,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见深?你来了。” “嗯,交作业。”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 班主任拿起本子,翻了一下,点头。 “写得不错。但你要注意,落下的课要补上。马上期中考试了,别掉队。” “知道了。” “另外,”班主任看着他,“论坛那些帖子,学校在清理,但你也得注意。现在你身份特殊,很多人盯着你。低调点,别惹事。社区服务好好做,做完了,处分可以撤销。到时候,你还能参加高考,还能有未来。别自己毁了。” “好。” 林见深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听到篮球场那边的声音。很吵,很热闹。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篮球场上,比赛正激烈。高二对高三,比分咬得很紧。他看到李强在场上,很活跃,进球后对着观众席做夸张的手势。也看到张威,他手腕还缠着绷带,坐在替补席,脸色阴沉。 “林见深?”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到沈清歌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瓶水,眼睛很亮。 “你真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来交作业。”林见深说。 “哦……”沈清歌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球场,“比赛很精彩,要去看吗?” “不了。” “好吧。”沈清歌顿了顿,“叶学姐在那边,在观众席。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林见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观众席上,叶挽秋坐在中间,周围有几个女生,在聊天,在笑。但她没笑,只是看着球场,眼神空洞。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但她像在阴影里。 “不去。”他说。 “好吧。”沈清歌小声说,“那……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家吗?” “社区服务。” “哦,对。”沈清歌点头,“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林见深转身,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听到篮球场那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回头,看到记分牌变了,高三队反超一分。李强在场上跳起来,很兴奋。张威在替补席上,握紧拳头,眼神很凶。 他继续走,走出校门,去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很美,但很假。 手机震了,是顾倾城的短信。 “周家那边有动作了。他们找人在社区服务中心附近盯梢,可能要找你麻烦。你小心点,做完事马上离开,别一个人走偏僻路。” 林见深回:“知道了。” 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街道,驶过人群,驶过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像猎人盯着猎物,等待时机。 但他不怕。该来的,总会来。 车到社区服务中心,他下车,走进去。刘阿姨在办公室里,看到他,点头。 “来了?今天去打扫院子。落叶太多了,扫干净。” “好。” 林见深穿上马甲,拿起扫帚,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但落叶很多,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弯腰,开始扫。很枯燥,很累,但能让人什么都不想。一下,一下,落叶聚成堆,然后装进垃圾袋。 扫到一半,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他停下,转身,看到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都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是钢管。 来了。 林见深握紧扫帚,看着他们。那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摘下帽子,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林见深?” “是我。” “周少让我们来问候你。”疤脸说,“说你最近太闲了,给你找点事做。” 他说着,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冲上来。林见深后退一步,抬起扫帚,挡住第一下。钢管砸在扫帚柄上,震得他手发麻。但他没停,侧身,一脚踹在另一个人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后退。 疤脸冲上来,钢管砸向他肩膀。林见深躲开,但左腿一疼,动作慢了半拍,钢管擦过手臂,火辣辣地疼。他咬牙,抓住扫帚,横扫。疤脸后退,但另外两个人又围上来。 三对一,而且他腿有伤,很吃力。林见深呼吸急促,脑子在飞快地转。不能硬拼,得跑。他看准时机,突然把扫帚扔向疤脸,然后转身,冲向院墙。墙不高,他能翻过去。 但他忘了腿伤。翻墙时,左腿用不上力,人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那三个人追上来,钢管举起。林见深闭上眼睛。 砰! 枪声。 不是钢管砸下的声音,是枪声。很近,很响。林见深睁开眼,看到疤脸倒在地上,捂着大腿,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另外两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院子门口。 顾清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脸色很冷,眼神更冷。 “滚。”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扶起疤脸,转身就跑。顾清欢没追,只是收起枪,走到林见深身边,蹲下。 “没事吧?” “没事。”林见深站起来,左腿疼得钻心,但他没吭声。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 顾清欢看着他,然后叹气。 “林见深,你能不能别这么倔?受伤了就看医生,不丢人。” “真不用。”林见深说,“帮我个忙。” “什么?” “别告诉顾倾城。” 顾清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一个人行动。周家盯上你了,不会只来一次。你得有防备。” “我知道。” 顾清欢扶着他,走出院子。刘阿姨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血,吓得脸色发白。 “这……这是……” “没事,刘阿姨,我们先走了。今天的服务,明天补上。”顾清欢说。 “好……好,快去吧,快去医院!” 顾清欢扶着林见深上车,开往医院。路上,林见深看着窗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顾清欢问。 “笑我自己。”林见深说,“以为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扫扫地,看看书,过平静日子。结果,连扫地都不安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安稳。”顾清欢说,“你得习惯。” “习惯不了。”林见深说,“但得活下去。” 车到医院,处理伤口。左腿骨裂加重,要打石膏。手臂上的伤是皮外伤,缝了几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年轻人,别打架,好好活着不好吗?”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灯火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很亮,但照不进心里。 包扎完,顾清欢送他回别墅。路上,她问:“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 “腿这样,怎么去?” “爬着去。” 顾清欢看他一眼,然后笑了。 “行,你厉害。那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林见深,”顾清欢说,“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你这样硬扛,只会让自己更苦。”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我得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扛。因为以后,可能没人帮我了。” 顾清欢沉默。车停在别墅门口,她看着他下车,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背影很瘦,很孤单,但很直。 她叹了口气,然后开车离开。 林见深走进屋,开灯,坐在沙发上。左腿很疼,但他没吃药,只是看着天花板。很白,很平,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手机震了,叶挽秋的短信。 “你没事吧?我听清歌说,你提前走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没事。晚安。” 发送,关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很累,很疼,但睡不着。 窗外,夜色深沉。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7章 球场死寂 左腿打了石膏的第三天,林见深坚持要去上学。不是逞强,是必须去。社区服务那边请了假,但学校不能再请了。期中考试就在下周,他落下的课太多,再不来,会跟不上。而且,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躲。 顾清欢拗不过他,只好开车送他。到学校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教学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顾清欢停下车,转头看他。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不用。” “那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林见深——” “顾清欢,”林见深打断她,“我不是小孩子了。能行。” 顾清欢看着他,然后叹气,点头。 “好。有事打电话。别硬撑。” 林见深下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校门。晨雾很冷,打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左腿的石膏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石头。但他走得很快,至少看起来很快。不能慢,慢就露怯了。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了,看到他,都停下来,看着。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冷漠,也有幸灾乐祸。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只是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清歌等在那里,看到他,跑过来。 “林见深,你……你真来了?” “嗯。” “腿没事吧?” “没事。” “我扶你上楼。” “不用,我能行。” 沈清歌没再坚持,只是跟在他旁边,小声说:“论坛又有新帖子了,说你被周家的人打了,腿断了,以后可能成瘸子。我举报了,但管理员没删,说没违规。你别看,别理。” “嗯。” 走到教室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听说了吗?林见深腿断了,是周家派人打的。” “活该!让他嚣张,得罪那么多人,不断腿才怪。” “不过周家也太狠了,直接把人腿打断,这是要废了他啊。” “废了好,省得他再惹事。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小声点,他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看向林见深。那些目光,像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他拄着拐杖,走进去,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很慢,很稳,但能看出吃力。 沈清歌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别理他们。” “嗯。” 早自习开始,英语课代表领读单词。林见深跟着念,但心思不在这。他在想周家。那三个人,是周家派的,但没下死手,只是打断腿,是警告,不是要命。为什么?是怕顾家报复,还是……另有目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顾倾城的短信。 “周振华昨晚去顾氏了,谈了三个小时。他想和解,说那三个人是手下自作主张,他不知道。他愿意赔偿,也保证以后不再找你麻烦。条件是,账本的事,到此为止。你怎么想?” 林见深打字回复:“账本在你手里,你决定。”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没用。你是顾家的人,要为顾家考虑。账本能换的利益,比我重要。”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林见深,你比我想的清醒。账本我会留着,但暂时不动。周家那边,我会警告他们,如果再动你,账本就公开。你的腿,我会让他们赔钱,五十万,够不够?” “随便。” “好,那我处理。你专心上学,别想太多。” 林见深关掉手机,看向窗外。晨雾散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暖。腿很疼,一阵一阵,像有针在扎。但他没动,只是坐着,看着黑板。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函数。林见深听着,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想起了叶挽秋,想起篮球场边,她坐在看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很亮,很暖。现在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会不会也想起他?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挽秋的短信。 “你腿怎么样了?疼吗?” 林见深回:“不疼。” “骗人。打石膏怎么可能不疼。” “还好。” “我……我能去看看你吗?” “不用。” “林见深,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 “跟你无关。” “有关!”叶挽秋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去边境,不会持枪,不会坐牢,不会得罪周家,不会断腿。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听出她的痛苦,她的自责,她的无助。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不怪你”?那是假话。说“怪你”?那是真话,但说不出口。 “都过去了。”他打字,“好好活着,别想这些。” “我活不好。”叶挽秋说,“每天一闭眼,就想起爷爷,想起你,想起那些事。我快疯了,林见深,我真的快疯了……” “那就疯吧。”林见深说,“疯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林见深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很疼,很烦。但还得撑着。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出去,有人聊天,有人看他。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想去厕所。沈清歌想扶他,他摇头。 “我自己能行。” 他走出教室,走在走廊里。左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继续走。走到厕所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是李强和张威。 “看到没?林见深那瘸子,真来了。我还以为他要在床上躺一个月呢。” “人家是顾家的人,有后台,怕什么?腿断了,也能爬着来上学。” “爬?我看他连爬都费劲。你看他那样子,跟条死狗似的。” “死狗还好,就怕他装死,背地里搞事。周家那事,听说顾倾城要了五十万赔偿,还让周家保证不再动他。操,顾家是真护着他。” “护着有什么用?腿断了是事实。以后他就是个瘸子,哪个大学要他?哪个公司要他?这辈子完了。” “完了才好。这种祸害,早点完蛋,大家都清净。” 林见深站在门口,听着。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李强和张威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闭嘴,低头假装洗手。林见深拄着拐杖,走到小便池前,解开裤链。动作很慢,很稳,但能看出吃力。他尿完,拉上拉链,转身,看着他们。 “说完了?” 李强和张威对视一眼,没说话。 “说完了,就滚。”林见深说。 李强脸色变了,想说什么,但被张威拉住了。两人匆匆离开。林见深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水很凉,打在手上,刺得皮肤发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死人。 下午有体育课,但林见深不能上。他拄着拐杖,走到篮球场边,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其他班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打球,笑闹。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篮球场上,高二和高三在打友谊赛。李强在场上,很活跃,进球后对着观众席做手势。张威也在场上,手腕的绷带拆了,但动作还有点僵硬。比赛很激烈,比分咬得很紧。 林见深看着,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打球,在江州的时候。那时候他个子还没现在高,但速度快,投篮准,是校队的主力。后来转学,事情太多,就没再打了。现在腿断了,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了。 有点可惜,但也就那样。这世上可惜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比赛进行到第四节,还剩最后两分钟,比分平了。球在李强手里,他控球,在三分线外游走,眼睛瞄着篮筐。张威在防守,很紧,不给他出手的机会。时间一秒秒过去,很紧张。 突然,李强一个变向,晃开张威,跳起,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稳,很准。 空心入网。三分。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李强落地,很兴奋,对着张威做抹脖子的手势。张威脸色铁青,但没发作,只是咬牙。 比赛继续。最后三十秒,张威抢断成功,快攻,上篮。球进了,反超一分。时间只剩十秒。李强发球,想快速进攻,但被包夹,球被断下。张威拿到球,不着急,耗时间。五秒,四秒,三秒——李强冲上去,犯规。张威罚球。 两罚全中。分差三分。时间走完。比赛结束。高二赢了。 李强摔了毛巾,骂骂咧咧地下场。张威在庆祝,和队友击掌,拥抱。很热闹,很激动。但林见深觉得,那些热闹和他无关。他像个局外人,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林见深。”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到叶挽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睛很红,像哭过。她看着他,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叶挽秋把水递给他,“喝点水吧。” “不渴。” “喝点。”叶挽秋坚持。 林见深接过,喝了一口。很凉,凉得喉咙发紧。 “腿……还疼吗?” “还好。” “医生怎么说?” “静养,别动。” “那你还来上学?” “得来。” 叶挽秋看着他,然后低头,小声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见深说,“我说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叶挽秋摇头,“在我心里,过不去。林见深,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别还了。”林见深说,“当没欠过。” “我做不到。”叶挽秋眼泪掉下来,“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倒在血泊里,梦见爷爷拿枪对着你,梦见你看着我,说恨我。我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林见深,我快疯了,真的快疯了……” 她哭出声,肩膀剧烈颤抖。林见深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收回。 “叶挽秋,”他说,“忘了吧。忘了我,忘了林家,忘了叶家,忘了这一切。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才十七岁,路还长。” “那你呢?”叶挽秋抬头看他,“你能忘吗?” “我忘不了。”林见深说,“但我会活下去。像狗一样,活下去。” 叶挽秋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然后她站起来,擦掉眼泪,转身离开。背影很瘦,很孤单,但走得很直。 林见深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球场。球场空了,没人了,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很安静,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左腿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只是走,一直走,走进暮色里。 身后,球场上,那个三分空心入网的篮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在嘲笑,又像在告别。 第48章 队长伸手 放学铃响过十七分钟,篮球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夕阳把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像某种变形的十字架。林见深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左腿的石膏横在身前,拐杖靠在一边。他没动,只是看着空荡的球场,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周家,顾家,叶家,林家,还有那条断掉的腿,像一堆纠缠的线,理不清,剪不断。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很稳,不疾不徐。林见深没回头,只是听着。脚步停在他身后,然后绕到前面,在他旁边坐下。是周明。 校篮球队的队长,高三,一米八五,寸头,脸很硬,眼神很锐,看人时像鹰。他家是周家的旁支,不算核心,但姓周。林见深知道他,但没说过话。一个是豪门争斗的焦点,一个是篮球队的明星,本来就没交集。现在周明坐在这儿,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球场。远处有人在练球,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球场里荡出回音,像心跳。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腿怎么样?” “还行。” “还能打球吗?” 林见深转头看他。周明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没敌意,没同情,就是很普通的询问,像问“吃饭了吗”。 “打不了。”林见深说。 “可惜。”周明说,“我看过你打球,在江州一中。校际联赛,你打控卫,速度快,投篮准,传球骚。那场球你们赢了七分,你拿了二十一分,九个助攻。最后那个压哨三分,很漂亮。” 林见深看着他。那场比赛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初二,还在江州。周明怎么知道?还记这么清楚? “我小叔是那场比赛的裁判。”周明像是看出他的疑惑,“他回来跟我说,江州一中那个7号,是块好料,可惜了。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你转学过来,我才对上号。林见深,7号,江州一中。” “记性挺好。” “对篮球,我记性好。”周明顿了顿,“对其他事,我记性不好。” 这话里有话。林见深没接,只是看着球场。练球的那个人投了个三分,没进,球砸在篮筐上,弹得很远,滚到场边。那人跑去捡,骂了句脏话。 “周家的事,”周明突然说,“跟我无关。” 林见深转头看他。周明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家是旁支,不掺和那些破事。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老师,我就想打球,考个体育大学,以后当教练,或者开个篮球训练营。周家那些走私、行贿、杀人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但周振华——我堂叔,他派人打断你的腿,这事我知道。我拦过,没用。他说你是顾家的狗,是林家的余孽,该打。我说不过,就算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见深听出了压抑的愤怒,还有无奈。周明是周家的人,但又不完全是。他在家族里地位尴尬,想远离那些肮脏事,但血缘像根绳子,拴着他,挣不脱。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林见深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卷进来。”周明说,“林家和周家、叶家、顾家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你才十七岁,腿断了,前途毁了,不值得。我替我堂叔,替周家,跟你说声对不起。虽然没什么用,但我得说。” 他说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林见深。是个护踝,黑色的,很新,标签还没撕。 “给你。腿好了,戴上,能保护一下。虽然……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林见深接过护踝,握在手里。布料很软,弹性很好,是专业级的。这东西不便宜,要几百块。周明跟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送他?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个好球员。”周明说,“好球员,不该被废掉。虽然……可能已经废了。” 他转身要走,但林见深叫住他。 “周明。” “嗯?” “如果我说,我想报仇,你会拦我吗?” 周明停住,没回头,只是站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看台上。过了几秒,他说: “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但我想说,报仇没意义。你就算杀了周振华,杀了叶伯远,杀了所有害过你家的人,你爷爷、你爸妈、你奶奶也活不过来。你的腿,也好不了。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值得吗?” “不值得。”林见深说,“但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值不值得,是为了那口气。” 周明笑了,笑得很苦。 “对,那口气。我懂。我爸当年也想争那口气,跟周家本家争,结果呢?被排挤,被边缘化,现在在个破设计院混日子。那口气,争赢了,是面子。争输了,是命。林见深,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学我爸,也别学我堂叔。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走下看台,离开球场。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很孤单。林见深握着那个护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然后他低头,看着护踝。标签上印着价格:588。对他现在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周明来说,可能是一周的零花钱。但对周明来说,送他这个,意味着什么?是同情?是愧疚?还是别的? 手机震了,是顾倾城的短信。 “周明去找你了?” 林见深回:“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送了个护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周明这个人,还行。他在周家是异类,不掺和那些事,就喜欢打球。他找你,可能是真心觉得可惜。你收了就收了,别多想。但记住,他是周家的人,血缘断不了。别走太近。” “知道。” “另外,周家那边赔偿金到账了,五十万。我转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林见深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五十万零两千。五十万是周家的赔偿,两千是顾倾城之前给的生活费。五十万,能还清顾倾城的债,还能剩点。但他没觉得轻松,反而更沉。这钱是周家买的“平安”,是打断他腿的补偿。很脏,但他得收。因为需要。 他打字:“收到了。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应得的。另外,社区服务那边,我帮你打了招呼,可以延期,等你腿好了再做。这段时间,你专心养伤,准备期中考试。别的事,别想。” “好。” 放下手机,林见深看着球场。夕阳已经落到楼后面了,天色暗下来,球场笼罩在暮色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拿起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下看台,走到球场边。 那个练球的人已经走了,球忘在了场边。林见深走过去,捡起球。很旧,表皮磨光了,但还能用。他拿着球,走到罚球线,放下拐杖,单脚站着,试着运了两下。球撞击地面,弹起,落回手里。很生疏,但感觉还在。 他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上,弹开。没进。他走过去,捡起球,又投。还是没进。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不停地投,捡,投,捡。左腿很疼,但他没停。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他抹掉,继续。 第十七个,球进了。空心。很轻的一声“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筐,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但笑了。 手机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哪儿?天黑了,该回家了。” 林见深回:“在球场,马上回。” “你腿那样,别打球了,快回去吧。” “嗯。” 他收起球,拄着拐杖,离开球场。走到校门口,看到沈清歌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到他,跑过来。 “给你带了饭,食堂的红烧肉,还热着。”她把塑料袋递给他,“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就别逞强了。”沈清歌说,“腿都这样了,还自己走?我送你,不然我不放心。” 林见深看着她。沈清歌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真诚的担心,像未经污染的水晶。在这个满是算计和谎言的世界里,这样的真诚,很珍贵,也很脆弱。他不想把她卷进来,但拒绝,会伤她的心。 “好。”他说。 两人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沈清歌小声说:“叶学姐今天又哭了,在厕所里,我听到了。但我不敢进去安慰她,我怕我说错话。林见深,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她真的很需要你。” “我不能。”林见深说。 “为什么?” “因为见了,只会更痛苦。”林见深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有些事,不见,不想,不念,对谁都好。” “可是……” “沈清歌,”林见深打断她,“谢谢你的好意。但有些事,得我自己处理。叶挽秋的事,你帮不了,我也帮不了。让她自己消化吧。时间长了,就好了。” “真的能好吗?” “不知道。”林见深说,“但只能这么希望。” 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很安静。沈清歌看着窗外,突然说:“林见深,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累的。”林见深说。 “可我看有的人,活得就很轻松啊。比如李强,比如张威,他们好像没什么烦恼,每天就是打球,吃饭,睡觉。为什么我们就得这么累?” “因为他们没心没肺。”林见深说,“有心,就会累。有肺,就会疼。没办法。” 沈清歌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子。很美,但很遥远。 车到站,林见深下车,沈清歌也跟着下来。 “我送你到楼下。” “真不用,我能行。” “就送到楼下。”沈清歌坚持。 林见深没再拒绝。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沈清歌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你上楼小心点,别摔着。” “嗯,你回家也小心。” “林见深,”沈清歌叫住他,“那个……期中考试,你要加油。我相信你能考好。” “谢谢。” “还有……腿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要相信。” “好。” 沈清歌转身,跑向公交站。林见深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小区。楼道灯坏了,很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左腿很疼,但他没停。四楼,不高,但爬得很艰难。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很黑,很静。他开灯,灯光刺眼。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饭盒,打开。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但很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咸,但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手机震了,是周明的短信。 “护踝好用吗?” 林见深回:“还没用。” “试试。虽然你腿伤了,但平时戴戴,能保护脚踝。别等以后好了,留下后遗症。” “谢谢。” “不用谢。对了,下学期有校际联赛,我缺个控卫。你腿好了,来试试?”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好。” 发送。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红烧肉很香,很下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窗外,夜色深沉。 而那条断腿,还在疼。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49章 拒绝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叶挽秋站在顾氏集团大楼的旋转门外,手里握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边缘被她捏得发皱。信封里是两张音乐会的票,下周五晚上,市音乐厅,柏林爱乐乐团的巡演。很贵,很抢手,她托了以前的关系才弄到。不是想挽回什么,只是想……说声再见。用一种不那么惨烈的方式。 但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门卫看了她三次,眼神从警惕到疑惑再到无奈。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和顾家、和林见深的关系。这座城市的豪门恩怨,早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连门卫都能说上几句。但他只是个门卫,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这是生存法则。 叶挽秋终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大堂很安静,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心跳。前台小姐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微笑。 “叶小姐,找顾总吗?” “不,我找林见深。” “林先生他……在楼上,但顾总交代过,没有预约不能见。” “就说我有东西给他,很重要。”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她点头。 “顾总说,让你上去。顶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叶挽秋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镜面墙壁里,她的脸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用铅笔描出来的阴影。她抿了抿嘴唇,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但没用。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不住。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右转,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她抬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她突然想起,她从来没主动来找过林见深。以前都是他来找她,在教室门口,在食堂,在篮球场边。她只要等着,他就会来。现在,她要主动,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门开了。顾倾城站在里面,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很冷。 “进来吧。” 叶挽秋走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林见深坐在沙发上,左腿打着石膏,横在身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物理竞赛的辅导教材。他看到叶挽秋,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 “有事?” “嗯。”叶挽秋走过去,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给你的。” 林见深没动,只是看着她。顾倾城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信封上。 “什么?” “音乐会的票。”叶挽秋说,“下周五晚上,柏林爱乐。我……我弄了两张,想请你去看。” 林见深看着她,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叶挽秋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大,很大,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为什么?”林见深终于开口。 “不为什么。”叶挽秋说,“就想……听场音乐会。一个人去没意思,所以……多弄了一张。” “你可以找别人。” “我只想找你。”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着叶挽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她在赌,赌他还会心软,赌他还放不下。但他已经放下了。或者说,必须放下。 “我不去。”他说。 叶挽秋脸色一白。 “为什么?” “腿不方便。” “我可以扶你,音乐厅有无障碍通道,我查过了。” “不是腿的问题。”林见深看着她,“叶挽秋,我们之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说再见。有些话,说过了,就算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拉扯,对谁都不好。” “我没想拉扯。”叶挽秋声音有点抖,“我只是……只是想听场音乐会。就一次,最后一次。行吗?” “不行。”林见深很干脆,“叶挽秋,别这样。你这样,我难受,你也难受。何必呢?” 叶挽秋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 “林见深,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林见深说,“恨也好,不恨也好,都没必要了。我们之间,隔着林家四条人命,隔着叶家的罪,隔着我的腿。这些,不是一张音乐会票能抹平的。叶挽秋,你明白吗?” “我明白。”叶挽秋说,“但我就是想……就是想再做点什么。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那就一辈子不安心吧。”林见深说,“我也一样。我们都得背着这些东西活下去。这才是现实。” 叶挽秋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没擦,只是看着他。 “林见深,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吗?”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着叶挽秋,那张脸,那个哭的表情,曾经让他心疼,让他想保护。但现在,他只觉得累。不是不喜欢,是喜欢不起了。喜欢太奢侈,他要不起。 “喜欢过。”他说,“但现在,不敢喜欢了。” 叶挽秋笑了,笑得很惨。 “好,我懂了。”她擦掉眼泪,拿起信封,撕成两半,又撕,再撕,直到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顾倾城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叶挽秋已经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但很决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见深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那些淡蓝色的纸屑,像被撕碎的梦。他突然觉得左腿很疼,一阵一阵,像有针在扎。他咬牙,没吭声。 顾倾城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其实可以去的。”她说,“一场音乐会而已,没什么。” “没什么?”林见深看着她,“顾倾城,你觉得没什么,是因为你没经历过。我去听音乐会,坐在她旁边,听着那些高雅的音乐,想着林家的血,想着我这条断腿,想着她爷爷的罪。你觉得,我能听进去吗?” 顾倾城沉默。 “有些事,不能开始。一开始,就收不住。”林见深说,“我和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再也不见。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时间长了,就忘了。” “忘得了吗?” “忘不了也得忘。”林见深说,“不然,活不下去。” 顾倾城看着他,然后叹气。 “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是清醒。”林见深说,“顾倾城,你教我的。在这个世界,清醒才能活。” “我教你的?”顾倾城笑了,笑得很苦,“我自己都做不到清醒。如果做得到,就不会……” 她没说完,但林见深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她做得到清醒,就不会对叶家、对周家、对所有人妥协,用账本换利益,用利益换平安。但这就是现实。不清醒,就得死。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叶学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把票撕了。你……你没事吧?” 林见深回:“没事。她呢?” “在哭,我陪着她。林见深,你……你真的不去吗?叶学姐她真的很难过。” “不去。”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期中考试加油。”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他在这棋盘上,像个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对了,”顾倾城突然说,“周明下午来找过我。” 林见深转头看她。 “找你?” “嗯,说想让你加入校队,下学期打联赛。”顾倾城说,“我说你腿伤了,打不了。他说没关系,可以等。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你做康复训练。他认识一个很好的康复师。” 林见深没说话。周明,那个送他护踝的队长。他想干什么?同情?愧疚?还是……真心觉得可惜? “你怎么想?”顾倾城问。 “不去。”林见深说,“篮球,不打了。”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以前是以前。”林见深说,“现在腿断了,打不了。就算好了,也回不到从前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勉强。” “但你答应过他,说腿好了去试试。” “那是客套话。”林见深说,“顾倾城,你不会当真吧?” 顾倾城看着他,然后笑了。 “林见深,我发现你真的长大了。懂得拒绝了,懂得放下了。这是好事。” “不好。”林见深说,“只是没办法。” 他拿起物理书,继续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是叶挽秋撕票的样子,是周明说“你是个好球员”的样子,是顾倾城说“你长大了”的样子。每个人都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该成为什么人。但他只想成为自己,一个不被定义、不被期待、不被同情的自己。 很奢侈,但他想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 “票我收到了,谢了。下周五晚上,音乐厅见?” 林见深皱眉。票?什么票?他打字回复:“什么票?” “音乐会的票啊。叶挽秋刚让人送来的,说你不去,让我去。我还以为你跟她说了呢。” 林见深呼吸一滞。叶挽秋把票给了周明?为什么?是赌气,还是……想让他和周明走近点? “我不去。”他打字。 “真不去?柏林爱乐,很难得的。而且……叶挽秋说,这是她最后一次请你。不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不去。” “好吧,那我自己去。可惜了,两张票呢。” 林见深关掉手机,扔在一边。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很累,很烦。但还得撑着。 窗外,天色渐暗。 而他的拒绝,才刚刚开始。 第50章 叶家的晚餐 叶家别墅的餐厅,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晚只摆了三副餐具。在最南端,主位空着——那是叶伯远的位置,现在人在医院,插着管子,等着审判。左边是叶挽秋的父亲叶建国,右边是母亲苏婉。叶挽秋坐在他们对面,隔着四米长的红木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菜是李姐做的,很丰盛,六菜一汤,摆满了桌子中间。但没人动筷子。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窗外天色已经全黑,雨又开始下,不大,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窗户上,像永远数不完的叹息。 叶建国先开口。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齐,穿着灰色的家居服,但坐得很直,像在开董事会。他在国外待了三个月,听到家里出事才赶回来,落地时叶氏已经破产,父亲进了医院,女儿上了头条。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 “挽秋,”他说,“学校那边,处理好了吗?” “嗯。”叶挽秋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处分撤销了,能正常上课,能参加高考。” “那就好。”叶建国顿了顿,“你爷爷的事……法院那边,有什么消息?” “下周宣判。走私军火,行贿,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可能是无期,或者……死刑。”叶挽秋声音很平,像在念新闻稿。 苏婉手里的筷子掉了,砸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睛红肿,像哭了很多天。她看着叶挽秋,嘴唇在抖。 “挽秋,你……你明天去看看爷爷,行吗?他……他想见你。” “不见。”叶挽秋说。 “他是你爷爷!” “他是杀人犯。”叶挽秋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他杀了林见深全家,四条人命。他走私军火,害死更多人。他绑架我,要杀我。这样的爷爷,我不想见。” 苏婉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只是掉。叶建国皱眉,敲了敲桌子。 “挽秋,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叶挽秋说,“爸,你在国外躲了三个月,现在回来,是想收拾烂摊子,还是想看看叶家还剩多少能卖的东西?” 叶建国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叶挽秋放下筷子,“叶氏破产,资产冻结,但还有些不动产,有些海外账户,有些……人脉。你回来,是为了这些吧?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妈,是为了你自己。” “叶挽秋!”叶建国站起来,脸色铁青,“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叶挽秋也站起来,看着他,“但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哪儿?爷爷要杀我的时候,你在哪儿?林见深为救我断腿的时候,你在哪儿?叶家倒了,我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徒的孙女’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国外,躲着,等着,看风头过了再回来捡漏。这就是我爸。”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叶建国胸口。他后退一步,脸色从青变白,嘴唇哆嗦,但说不出话。苏婉站起来,拉住叶挽秋。 “挽秋,别说了……你爸他……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叶挽秋笑了,笑得很苦,“妈,你也不容易。嫁进叶家三十年,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现在叶家倒了,你什么都没了,还要陪着这个没用的男人,收拾这个烂摊子。你不容易,我理解。但我不容易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苏婉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她伸手,想抱叶挽秋,但叶挽秋后退一步,躲开了。 “妈,我不怪你。你只是习惯了听我爸的,听爷爷的,从没自己做过主。但我不一样。我要自己做主。从今以后,叶家的事,我不掺和。你们想怎么处理,随便。但别拉上我。” 她转身,想走。但叶建国叫住她。 “挽秋,你要去哪儿?” “回学校。” “学校?”叶建国冷笑,“你以为,叶家倒了,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当你的叶家大小姐?论坛上那些帖子,我看了。他们说你是‘叛徒’,是‘交际花’,是‘害死自己爷爷的凶手’。你回学校,是等着被人指着鼻子骂吗?” “让他们骂。”叶挽秋说,“我习惯了。” “你习惯?”叶建国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你才十七岁,你习惯什么?挽秋,听爸一句劝,别回学校了。跟我去国外,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以你的成绩,申请个国外大学没问题。离开这里,忘掉这些事,忘掉林见深,忘掉叶家,重新开始。不好吗?” “不好。”叶挽秋说,“我不想跑。叶家欠林家的,欠那些被爷爷害死的人的,得有人还。爷爷还不了,你们不想还,那就我来还。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看着叶家倒,看着爷爷判刑,看着你们……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你疯了?”叶建国提高声音,“你一个女孩子,拿什么还?你以为你留在这儿,就能改变什么?叶家完了,这是事实!你留在这儿,只会被牵连,被骂,被毁掉!我是为你好!” “你不是为我好。”叶挽秋看着他,“你是为你好。你怕我留在这儿,继续给你丢人,影响你‘重新开始’。爸,别装了。你我之间,没必要演戏。” 叶建国盯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恐惧?他怕什么?怕叶挽秋真的留下来,成为叶家最后的“耻辱”?还是怕她查出更多,把他牵扯进来?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叶建国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你要留,就留。但我告诉你,叶家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还有,这栋别墅,下个月就要拍卖。你得自己找地方住。” “我知道。”叶挽秋说,“顾倾城帮我找了住处,不用你操心。” “顾倾城?”叶建国皱眉,“你跟她走这么近?挽秋,顾家是叶家的仇人,叶家倒了,顾家是最大的受益者。你跟顾倾城走得近,是想让她看叶家的笑话吗?” “顾倾城没看笑话,她在帮我。”叶挽秋说,“至少,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了手。你呢?” 叶建国语塞。苏婉走过来,拉住叶挽秋的手。 “挽秋,别跟你爸吵了。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叶家倒了,你爸在国外的生意也受了影响,现在很困难。我们不是不管你,是管不了。你就听你爸的,跟我们走吧,离开这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起来的。”叶挽秋抽出手,“妈,有些事,过不去。林见深的腿过不去,林家的四条人命过不去,那些被爷爷害死的人过不去。我也过不去。我得留下来,面对。这是我欠的。” 她转身,走出餐厅。走到门口时,听到叶建国在身后说: “挽秋,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叶挽秋没回头,“但后悔,也比逃跑强。” 她走出别墅,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打伞,就这么走着。别墅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座沉没的宫殿,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 手机震了,是沈清歌的短信。 “叶学姐,你在哪儿?雨下大了,我去接你。” 叶挽秋回:“不用,我走走。” “那你小心点,别淋感冒了。” “嗯。”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街道很安静,只有雨声。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常带她在这条路上散步,教她认星星,给她讲叶家的“光荣历史”。那时候她觉得爷爷是英雄,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现在她知道,英雄手上沾着血,光荣历史是白骨堆成的。 很讽刺,但笑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 “音乐会我去不了了,临时有训练。票我转给沈清歌了,她应该会找你。抱歉。” 叶挽秋盯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没事。训练加油。” 发送。她继续走。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很冷,但她没停。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牌在雨中闪着惨白的光。广告上是叶氏集团曾经的楼盘广告——“叶氏·御景湾,尊贵生活,从此开始”。很讽刺,现在叶氏倒了,御景湾成了烂尾楼,业主在维权。 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在最后一排坐下。车上只有司机和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但没说话。车启动,驶向市区。 叶挽秋看着窗外。城市在雨夜里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很熟悉,又很陌生。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王国。现在王国倒了,她成了流浪者。 手机又震了,是林见深的短信。很简短,只有三个字: “还好吗?” 叶挽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还好。你呢?” “还好。” “腿还疼吗?” “不疼。” “骗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 “嗯,疼。但能忍。” 叶挽秋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她擦掉,打字: “林见深,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可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别还了。好好活着,就行。”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嗯。” 对话结束。叶挽秋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很累,很冷,很疼。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至少,还有人在乎她。 至少,她还有力气走下去。 车到站,她下车,走进雨里。走向那个临时的住处,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雨很大,但总会停的。 天很黑,但总会亮的。 她这么相信着。 第51章 长桌两端 叶伯远宣判那天,天气好得反常。阳光很烈,从法院高高的玻璃顶棚倾泻而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锐利的光斑,像被刀切碎的黄金。旁听席坐满了人,前排是记者,中间是叶家、顾家、周家、李家的人,后排是看热闹的普通市民。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老人,最后的结局。 叶挽秋坐在第三排最左边,旁边是苏婉。叶建国没来,说“身体不适”,但叶挽秋知道,他是没脸来。苏婉握着她的手,很用力,手心全是汗。叶挽秋没动,只是看着被告席。爷爷坐在那里,穿着囚服,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形,但背挺得很直。他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没看任何人。 公诉人在念起诉书,声音很平,很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但那些罪名,那些数字,那些细节,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走私军火,行贿,洗钱,故意伤害,杀人……十五项罪名,每一项都够判十几年。加起来,足够死几次。 叶伯远一直没抬头,直到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旁听席。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叶挽秋身上。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我认罪。” 旁听席一阵骚动。认罪?叶伯远认罪了?没有辩解,没有上诉,就这么认了?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安静下来。法官看着叶伯远。 “叶伯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十五项罪名,全部认罪?” “全部认罪。”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叶伯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对不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对不起林家,对不起……我的孙女。” 他看向叶挽秋,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别的什么。叶挽秋盯着他,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想哭,但哭不出来。想说“我原谅你”,但说不出口。原谅?凭什么?林家的四条人命,林见深的断腿,那些被走私军火害死的人——凭什么原谅? “我请求,”叶伯远继续说,“从重处罚。我罪有应得,该判死刑。” 旁听席又炸了。死刑?叶伯远自己求死?记者们疯了,拼命往前挤,想拍到更清晰的照片。法警冲上去,维持秩序。法官又敲法槌。 “肃静!再喧哗,全部清场!” 安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兴奋还在空气里流动。叶伯远求死,这是大新闻。明天头条有了。 法官宣布休庭,下午宣判。人群散去,叶挽秋还坐在那里,没动。苏婉拉她。 “挽秋,走吧。” “妈,你先走,我想再坐会儿。” “你……” “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 苏婉看着她,然后叹气,离开。旁听席空了,只剩下叶挽秋一个人。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她看着被告席,那里已经空了,爷爷被带走了。但那个位置,那个画面,像烙在脑子里,洗不掉。 手机震了,是林见深的短信。 “判了?” “还没,下午宣判。他认罪了,全部认罪,还请求判死刑。”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 “知道了。” “你……你怎么想?” “没想法。法律会判。” “林见深,”叶挽秋打字,手指在抖,“你恨他吗?” “恨。” “那你想让他死吗?” “想。” “可他现在要死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觉得解脱?” “因为你是他孙女。”林见深说,“血缘断不了,不管你多恨,他都是你爷爷。他死了,你会难过,会愧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是人性,很正常。” “那你呢?他死了,你会解脱吗?” “不会。”林见深说,“他死了,我爷爷、我爸、我妈、我奶奶也活不过来。我的腿,也好不了。但至少,他付出代价了。这就够了。” 叶挽秋看着这条短信,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趴在椅背上,哭出声。很压抑,很痛苦,但哭出来,好像好点了。 下午宣判,死刑,立即执行。法官念完判决书,法槌落下,很重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叶伯远站起来,没说话,只是对着法官鞠躬,然后被法警带走。他没看旁听席,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叶挽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侧门。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了挡。记者围上来,但被法警拦住。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开吧。” 车启动,驶向市区。叶挽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叶建国的电话。她没接。又震,苏婉的。她还是没接。第三次震,是顾倾城的短信。 “来顾氏,有事谈。” 叶挽秋回:“什么事?” “账本的事,还有你爷爷的遗嘱。” 叶挽秋盯着“遗嘱”两个字,手指收紧。爷爷的遗嘱?他还有遗嘱? “好,我过去。” 车到顾氏,她下车,上楼。顾倾城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指了指沙发。 “坐。” 叶挽秋坐下。顾倾城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你爷爷的遗嘱,还有账本。遗嘱是他在看守所里写的,律师公证过,有效。账本……我复制了一份,原件给你。你自己处理。” 叶挽秋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遗嘱,一份是账本的复印件。她先看遗嘱,很简短,只有一页纸。 “我,叶伯远,立此遗嘱。我死后,叶家所有财产,包括国内外的房产、股票、存款、艺术品等,全部捐给‘林正南基金会’,用于资助那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我的孙女叶挽秋,继承我在叶氏集团的百分之十股份——如果叶氏还有的话。另外,我给孙女叶挽秋留下一句话:对不起,好好活着。叶伯远,2023年10月17日。” 叶挽秋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全部捐了?捐给“林正南基金会”?爷爷用林家的名字命名基金会,把叶家的财产捐出去,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别的? “林正南基金会,”顾倾城开口,“是你爷爷上个月成立的,用你爷爷的私房钱,一个亿。他让我当理事长,你当副理事长。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那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比如苏明,比如陈建斌的家人,比如那些被叶家走私军火害死的人的家属。你爷爷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叶挽秋抬头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知道。”顾倾城说,“他进看守所后,找过我,让我帮他办。我答应了。因为我觉得,这是好事。叶家的钱,沾着血,用来赎罪,挺好。”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不同意。”顾倾城说,“挽秋,你爷爷是坏人,但他对你,是真心的。他做的那些事,该死。但他最后做的事,也许能让他死得……稍微安心一点。” 叶挽秋看着遗嘱,眼泪又掉下来。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最后发现,那个该恨的人,也在用他的方式赎罪。很讽刺,很可悲,但也很真实。 “账本呢?”她问。 “账本你自己处理。”顾倾城说,“原件给你,是烧是留,你决定。但我建议你留着,也许以后有用。周家、李家、顾家——包括我爷爷,都在上面。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保护你。用不好,会害死你。” 叶挽秋拿起账本复印件,翻看。那些记录,那些名字,那些血。很重,很烫。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顾倾城,”她抬头,“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卷进来。”顾倾城说,“你是叶家的女儿,但你没做过恶。你爷爷的罪,不该你来背。林见深的腿,也不该你负责。你还年轻,路还长。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你呢?”叶挽秋问,“你也是顾家的女儿,你爷爷做过的事,你也要背吗?” “我在背。”顾倾城说,“所以我用账本,换林见深的平安,换顾家的稳定。我在赎罪,用我的方式。挽秋,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你爷爷是,我是,林见深是,你也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别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叶挽秋看着她。顾倾城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别的什么。她突然觉得,顾倾城和她,其实很像。都是豪门之女,都被卷进家族的恩怨,都在挣扎,都在寻找出路。 “谢谢。”她说。 “不用谢。”顾倾城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 叶挽秋站起来,跟着她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 “顾倾城,林见深他……以后怎么办?” “他会活着。”顾倾城说,“像狗一样,活下去。但至少,他能活。这就够了。” “那我呢?” “你也一样。”顾倾城看着她,“好好活着,等他。等时间过去,等伤口愈合,等一切……慢慢好起来。” “能好起来吗?” “不知道。”顾倾城说,“但总得相信。不然,活不下去。” 她们下楼,上车。车驶向叶挽秋的住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叶挽秋看着窗外,城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很累,很疼,很迷茫。 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至少,还有人陪着她。 至少,她还有路要走。 车到楼下,叶挽秋下车。顾倾城降下车窗,看着她。 “挽秋,好好活着。” “你也是。” 顾倾城笑了,然后开车离开。叶挽秋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楼。 屋里很黑,很静。她开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很亮,很暖。 她突然觉得,好像能活下去了。 长桌两端,一端是罪,一端是罚。 而她站在中间,看着两端,选择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52章 祖父的审视 遗嘱和账本在叶挽秋手里放了两天,没动。文件袋摆在书桌正中间,淡黄色牛皮纸,很厚,很重,像块墓碑。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它,睡前最后一眼也看它。没打开,只是看着。好像打开,就真的结束了。不打开,就还能假装爷爷还在看守所,还没判,还没……死。 第三天傍晚,雨又下了。不大,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永远不会停。叶挽秋终于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遗嘱。纸很薄,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展开,再看一遍那些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全部捐了。捐给“林正南基金会”。用林家的名字,赎叶家的罪。很讽刺,但也合理。爷爷那样的人,死到临头,想的不是保命,是赎罪。是真心悔过,还是做给谁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账本复印件的分量更重。她翻开,一页页看。那些交易记录,那些金额,那些人名。周明远,***,顾长山……每一个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手上都沾着血。爷爷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段话,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挽秋,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爷爷已经死了。账本里是叶家、周家、李家、顾家二十年的罪恶。每一笔交易,每一具尸体,我都记着。我知道我该死,但我不能一个人死。这些罪,得有人背。账本你留着,但别轻易用。它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能保你平安。用不好,会害死你。爷爷最后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别学我。叶家的罪,到我这代为止。你,要干干净净地活。” 叶挽秋盯着那段话,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她捏出深深的折痕。爷爷求她好好活着。可她怎么活?叶家倒了,爷爷要死了,父母在国外躲着,她一个人,背着叶家的罪,背着林见深的腿,背着所有人的目光。怎么活?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遗嘱和账本看完了?” “嗯。” “怎么想?” “不知道。” “基金会的事,我这边准备好了。下个月正式启动,你是副理事长,要出席启动仪式。准备好了吗?” 叶挽秋盯着“副理事长”三个字。她才十七岁,高中生,要当基金会的副理事长?很荒唐,但也只能接受。这是爷爷的安排,是赎罪的一部分,她没得选。 “准备好了。”她打字回复。 “好,那下周开个会,商量具体细节。另外,林见深那边……他腿拆石膏了,恢复得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 叶挽秋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还是不看?看了说什么?说对不起?说谢谢?说……我想你?都没用。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不了。”她回。 “也好。那你自己保重。” 放下手机,叶挽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挽秋,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不是淤泥,是人心。最干净的东西,也不是莲花,是良心。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爷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走私军火,杀人灭口,对得起良心吗?可他现在捐出全部财产,成立基金会,又好像……在对良心做最后的交代。很矛盾,很撕裂。但人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每个人都在灰色地带挣扎,有些人陷进去了,有些人挣扎着爬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见深的短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爷爷判了死刑。” 叶挽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嗯,下个月执行。” “你还好吗?” “还好。”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好,那你自己保重。” 对话结束。很客气,很疏离,像两个陌生人。叶挽秋握紧手机,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她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想说“我需要你,很想你”,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说不出口。有些话,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第二天,叶挽秋去了看守所。不是探视,是去取爷爷的遗物。一个很小的包裹,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块旧怀表,是爷爷年轻时用的,表盖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奶奶年轻时的样子;一本《孙子兵法》,书页空白处写满了笔记,是爷爷的字迹;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写着“挽秋亲启”。 她坐在接待室里,打开信。信很长,有五页纸,爷爷的字迹很工整,像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挽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提笔又不知从何说起。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生在叶家,让你背负叶家的罪。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些肮脏的事,让你失去对人的信任。对不起,最后还要让你来承受这一切。 “爷爷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年轻时候穷怕了,总想往上爬,想给叶家争口气。后来有钱了,有权了,又怕失去,就想抓得更紧。走私军火,行贿,洗钱,杀人……一步一步,越陷越深。我知道这是错的,但停不下来。人在那个位置上,就像骑虎,下来会被虎吃,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林家的那场火,我参与了。但挽秋,你要相信,爷爷没想灭门。当时只是想吓唬林正南,让他交出那条海外渠道。可火势失控了,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林正南,他儿子儿媳,还有你奶奶——我妻子,都在里面。我冲进去,只救出林见深,那时候他才五岁,吓得不会哭了。我把他送到孤儿院,暗中让人照看,以为能弥补一点。但我知道,弥补不了。四条人命,永远补不了。 “这些年,我经常做噩梦,梦见那场火,梦见林正南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醒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所以我拼命赚钱,拼命扩大叶家,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没做错。可越是这样,心里越空。我知道,我完了。 “直到你出生。挽秋,你是爷爷这辈子唯一的慰藉。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会笑,会走,会叫爷爷,会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最好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给你最好的,让你永远干净,永远快乐。所以我从不让你碰叶家的生意,不让你知道那些肮脏事。我想让你永远当叶家的大小姐,无忧无虑。 “可我错了。我忘了,你是叶家的女儿,血浓于水。我做的那些事,迟早会报应到你身上。林见深转学来,我就知道,报应来了。他是来找我报仇的,我认。但我没想到,他会喜欢你,你也会喜欢他。更没想到,你会被卷进来,会被伤害。 “边境那晚,我是真的想带你走。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可你不肯。你说你不走,你要留下来,面对。挽秋,你比爷爷勇敢。爷爷这辈子都在逃避,在掩饰,在自欺欺人。你不一样,你敢面对,敢承担。爷爷为你骄傲,也为你心疼。 “账本我留给你,是想让你有自保的能力。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你一个女孩子,没点东西防身,会吃亏。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基金会的事,是我最后能做的。钱脏,但用在对的地方,也许能赎一点罪。林正南是个好人,正直,善良,有骨气。我用他的名字命名基金会,是希望他能原谅我一点——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原谅。 “挽秋,爷爷要走了。别难过,也别恨。恨太累,你背不动。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找个爱你的人,生个孩子,过普通的日子。别学爷爷,别学你爸。叶家的罪,到我这代为止。你,要重新开始。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爷爷爱你,永远爱你。 “叶伯远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叶挽秋握着信纸,手指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字,但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在心上。很疼,很重,但也……好像轻松了一点。 爷爷爱她。她知道。哪怕他罪大恶极,哪怕他该死,但他爱她。这份爱,是真的。这就够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和怀表、《孙子兵法》一起收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出接待室。外面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很亮,很刺眼。她抬头,看着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基金会启动仪式定在下周六,市图书馆报告厅。你要发言,准备一下。” 叶挽秋回:“好。” 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等车时,她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新闻,是叶伯远被判死刑的报道。画面里,爷爷被法警带出法庭,低着头,很瘦,很老。但背挺得很直。 很突然地,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写字。他说:“挽秋,写字要正,做人也要正。一横一竖,都要有骨气。” 爷爷的字很正,人……却不正。很讽刺,但这就是人生。 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在窗边坐下。城市在后退,阳光很好,洒在身上,很暖。她突然觉得,好像能活下去了。 带着爷爷的爱,带着叶家的罪,带着林见深的腿,带着所有人的目光。 活下去。 像爷爷说的,干干净净地活。 她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 很干净,像重新开始。 第五十三章 三个问题 社区服务中心的院子角落里堆着三个黑色垃圾袋,都装满了,袋口用黄色塑料扎带系着,系得很紧,但腐败物的酸臭味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混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像某种不散的诅咒。林见深站在垃圾袋前,左腿的石膏拆了,但还打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很慢,很小心。他手里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睛却看着院子门口。 周明说今天会来。但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十七分,离社区服务结束还有四十三分钟,人还没出现。可能不来了。也好。林见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明。那个送他护踝的队长,那个说“你是个好球员”的队长,那个姓周、却好像和周家其他人不太一样的队长。很矛盾,很麻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社区服务中心吗?叶学姐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林见深回:“不用,我快结束了。” “哦,好吧。那你几点回学校?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腿还没好,别逞强。” “没逞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好吧,那你小心点。明天期中考试,你别太晚睡。”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继续扫落叶。雨后的落叶很黏,粘在地上,扫起来很费劲。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左腿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走路,虽然走得很难看。 “林见深。”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深转身,看到周明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黑色运动服,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进来,走到林见深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带的,云南白药喷雾,还有膏药。腿伤了,用这个好得快。” 林见深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都是正规药店买的,不便宜。他抬头看周明。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当是队友的关心。”周明说,“虽然你现在还不是队友,但以后会是。” “我说了不打球。” “腿好了再说。”周明看着他,“林见深,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打球的。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周明顿了顿,“你觉得,人犯了错,是不是就永远没机会改正了?” 林见深看着他。周明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这个问题很大,很重,但周明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看什么错。”林见深说,“杀人放火,改不了。小偷小摸,能改。” “那如果是……知情不报呢?”周明问,“知道家里人在做坏事,但不敢说,不敢管,算不算错?有没有机会改?”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盯着周明,周明也盯着他,眼神很直,不躲不闪。他在说他自己。他知道周家在做什么,但不敢说,不敢管。现在周家倒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 “算错。”林见深说,“但有没有机会改,得看做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周明继续说,“如果一个人,为了自保,做了违心的事,伤害了无辜的人,他该不该被原谅?” “不该。”林见深说,“伤害了就是伤害了,理由不重要。” “那如果他后悔了呢?想弥补呢?” “弥补不了。”林见深说,“有些伤害,一辈子都补不了。” 周明沉默。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然后用脚踢了踢。 “第三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林见深,“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周明,这个一米八五的篮球队长,此刻像个犯错的孩子,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说“能原谅”?期待他说“没关系”? “你做了什么?”林见深问。 “我……”周明咬了咬牙,“我知道周家走私军火,知道他们害过人,但我没管。我爸让我别掺和,我就没掺和。我躲在篮球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出事,腿断了,我才觉得……我也有责任。如果当初我站出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也许……也许你不会这样。”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着周明,这个和他一样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愧疚。很重,很累,但他背了。 “你的责任,是没站出来。”林见深说,“但我的腿,是周振华派人打断的,不是你。你不用把别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揽。” “可我也姓周。”周明说,“周家做的每一件坏事,都有我的份。我享受了周家带来的好处——好学校,好房子,好生活。那我是不是也该承担周家的罪?” 这个问题,林见深也问过自己。他姓林,是林正南的孙子,林家的仇,他该不该报?该不该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血缘是诅咒,挣不脱,甩不掉。 “你想怎么承担?”林见深问。 “我不知道。”周明摇头,“所以我来问你。林见深,你说,我该怎么做?” 林见深看着他。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周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很年轻,很迷茫,但眼神很坚定。他在找答案,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林见深说,“但别指望别人原谅。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弥补不了。你能做的,就是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那你呢?”周明问,“你会原谅我吗?” “不原谅。”林见深说,“但我也不恨你。恨太累,我恨不过来。” 周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林见深,你比我成熟。我还在想对错,你已经在想怎么活了。” “因为不活不行。”林见深说,“周明,你还有选择。你可以继续打球,可以考大学,可以离周家远远的,过你自己的日子。但我没得选。叶家、顾家、周家、林家——这些事,我躲不开,只能扛。这是命,我认。你不一样,你还能逃。” “逃得了吗?”周明说,“我姓周,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周家的罪,也会跟着我。就像你,就算你不姓林,林家的仇,也会找到你。这就是血缘,是诅咒。”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夕阳,很红,很刺眼,像血。周明说得对,血缘是诅咒,挣不脱,甩不掉。他和周明,都是被诅咒的人。一个被林家的血诅咒,一个被周家的罪诅咒。很公平,也很残忍。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见深问。 “我不知道。”周明说,“但我想做点什么。基金会——你爷爷成立的那个林正南基金会,我想捐点钱。虽然不多,但……是我的心意。另外,我打算考警校。以后当警察,抓坏人,也算……赎罪吧。” 林见深看着他。警校?抓坏人?周明想用这种方式,和周家划清界限?很天真,但也很勇敢。至少,他在尝试。 “挺好。”林见深说。 “你会支持我吗?” “支持。”林见深说,“但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我知道。”周明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见深,“这个给你。” “什么?” “警校的招生简章。”周明说,“我觉得,你也可以考虑。你脑子好,身体也行——腿好了的话。当警察,至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比你现在这样,被人欺负,强。” 林见深接过简章,看了看。条件很严格,但对他来说,不是达不到。但他没想过。警察?抓坏人?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别人?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好。”周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下学期联赛,我希望在场上看到你。” “可能看不到。” “会看到的。”周明说,“林见深,你不是会认输的人。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很直。林见深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警校简章。纸张很白,字很黑,很清晰。 警察。 很遥远,很陌生。 但他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结束了吗?我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给你带了晚饭。” 林见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饭盒,看到他,笑了。 “给你,红烧肉,还热着。” “谢谢。” “周明刚走?”沈清歌小声问,“我看到他了。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见深说,“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对错,关于原谅,关于……以后。”林见深说,“我答了。” “你答了什么?” “该答的。”林见深说,“走吧,回学校。” 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夕阳很红,把天空染成血色。很美,但美得惨烈。沈清歌小声说:“林见深,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呢?” “因为人心复杂。”林见深说。 “那能不能简单点?” “能。”林见深说,“但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林见深说,“得走了才知道。” 车来了。两人上车。沈清歌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林见深,期中考试,我们一起加油。” “好。” “还有……腿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嗯。” 车启动,驶向学校。林见深看着窗外,城市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很繁华,很喧嚣。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吵了。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 路还长,得慢慢走。 第54章 简单的答案 康复训练室的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很高,很宽,镜面有些旧,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蛛网。林见深站在镜子前,左手扶着把杆,右腿弯曲,左腿——打着绷带的那条——缓慢地、颤抖地向上抬。抬到三十度,停住,保持。很疼,从小腿到膝盖,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在烧。他咬着牙,额头冒汗,但没停,继续抬。三十五度,四十度,四十五度——到极限了。肌肉在抽搐,骨头在抗议。他坚持了五秒,然后慢慢放下。 旁边的康复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很干练。她看着秒表,点头。 “不错,比昨天多坚持了两秒。再来一次。” 林见深吸气,再次抬腿。疼,还是疼。但疼成了习惯,就像呼吸。他数着秒,一,二,三,四,五——放下。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垫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好,休息一分钟。”陈医生说,“然后做侧抬腿。” 林见深靠在把杆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瘦,脸色苍白,左腿的绷带很白,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想起三个月前,这条腿还能跑,能跳,能打球。现在,抬到四十五度,就是胜利。很讽刺,但笑不出来。 手机在旁边的椅子上震了。他没动。陈医生瞥了一眼,说:“要接吗?” “不用。” 是沈清歌的短信,他知道。这几天她每天都发,问他训练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送饭。他很感动,但也觉得累。感动和累,不冲突。就像疼和坚持,也不冲突。 一分钟后,继续训练。侧抬腿,后抬腿,勾脚尖,绷脚尖。很枯燥,很疼,但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做数学题,一步,一步,不能错。错了,腿就好不了。好不了,就废了。废了,就真的完了。 训练结束,陈医生帮他拆绷带,检查伤口。拆绷带时,他看到那条伤疤,很长,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缝了二十三针,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很丑,很刺眼。他盯着看,没说话。 “恢复得不错,骨头愈合了,就是肌肉萎缩有点严重。”陈医生边涂药边说,“下周可以开始负重训练了。先从走路开始,慢慢来,别急。” “嗯。” “另外,”陈医生顿了顿,“心理上也得调整。你太紧绷了,放松点。康复是个过程,急不来。越急,越慢。”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医生拍拍他的肩,“下周见。” 林见深穿上裤子,拄着拐杖,走出康复室。外面走廊很安静,只有他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很单调,像心跳。走到门口,看到沈清歌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到他,笑了。 “训练完了?给你带了水,还有水果。” “谢谢。” “今天怎么样?疼吗?” “还好。” “那就好。”沈清歌把塑料袋递给他,“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能行。” “就送到校门口。”沈清歌坚持,“不然我不放心。” 林见深没再拒绝。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沈清歌小声说:“叶学姐今天来学校了。” 林见深手指一紧。 “她……还好吗?” “不太好,看起来很累,眼睛很红。但她没哭,还跟人打招呼,像什么事都没有。”沈清歌顿了顿,“林见深,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 “不去。” “为什么?” “没用。” 沈清歌不说话了。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车,坐最后一排。沈清歌看着窗外,突然说:“林见深,你说,人为什么要这么倔呢?” “不知道。” “我觉得,你和叶学姐,都太倔了。一个不肯见,一个不肯说。明明都在乎对方,却非要互相折磨。何必呢?” “不是折磨。”林见深说,“是没办法。” “有什么没办法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就在一起啊。管他什么家仇,什么恩怨。那是上一辈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见深说,“我爷爷、我爸、我妈、我奶奶,死在她爷爷手里。我的腿,断在她爷爷的人手里。这些,是事实,抹不掉。我和她在一起,那些死去的人,会看着。我的腿,会疼。过不去。” 沈清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别的什么。 “可是林见深,你这样,不累吗?” “累。”林见深说,“但累也得扛。这是命,我认。” “那以后呢?你就打算一个人,这么扛一辈子?” “不知道。”林见深说,“先活着。活着,再说。” 车到学校门口,两人下车。沈清歌陪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然后停下。 “那我先回教室了。你……好好休息。” “嗯。” 林见深拄着拐杖,慢慢上楼。走到教室门口,看到周明等在那里,看到他,走过来。 “训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周明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警校的报名表,我帮你打印了一份。下个月开始报名,你考虑一下。” 林见深接过报名表,看了看。很简单的表格,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情况,政治面貌。他盯着“家庭情况”那一栏,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考虑考虑。” “好。”周明拍拍他的肩,“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但林见深,你得为自己活,别为别人活。你爷爷,你爸妈,你奶奶,他们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慢慢来。”周明说,“我先走了,训练去了。下周联赛,来看吗?” “看情况。” “行,那到时候见。” 周明离开。林见深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物理书,翻开,但看不进去。脑子里是报名表,是周明的话,是沈清歌的话,是叶挽秋红着的眼睛。很乱,像一团麻。 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基金会启动仪式下周六,你来吗?” 林见深回:“不来。” “叶挽秋会发言,你不来听听?” “不听。” “林见深,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是清醒。” “清醒过头,就是冷漠。” “冷漠就冷漠吧。总比糊涂强。”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行,那你自己保重。另外,周家那边又来找我了,想谈账本的事。我拒绝了。账本在你手里,你想怎么处理?” “烧了。” “真想烧?”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好,那我去办。烧了干净。” 林见深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拿出那张报名表,再次展开。盯着“家庭情况”那一栏,拿起笔,想写,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写什么?写“父:林建国,已故。母:张秀英,已故。祖父:林正南,已故。祖母:王玉兰,已故。”?像在写死亡名单。很残忍,但真实。 他放下笔,把报名表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出物理书,继续看。公式,推导,计算。很枯燥,但能让人暂时忘记。忘记疼,忘记恨,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 放学后,他一个人去了天台。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在脸上很冷。他拄着拐杖,走到护栏边,看着下面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散落的星子。很美,但很遥远。 他拿出那张报名表,展开,再次看着。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一角。火焰很快吞噬纸张,在夜色里发出橙红色的光。很亮,很暖,但很短暂。纸烧成灰烬,随风飘散,像从没存在过。 他看着那些灰烬,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但笑了。 答案很简单。 活着。 先活着。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离开天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很坚定。 像在说,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55章 叶伯远的笑意 会见室很小,四平方米左右,墙刷成淡绿色,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固定在水泥地上,焊死的,移不动。桌子中间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上面有几个小孔,用来传声。玻璃这头是叶挽秋,那头是叶伯远。 他穿着囚服,橙色,很刺眼。头发剃光了,头皮上有几块老年斑,很显眼。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火星。他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有手铐,连着桌子,能活动,但范围有限。 叶挽秋看着他,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爷爷”?说不出口。说“你好”?太假。所以她沉默,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老人,现在坐在玻璃后面,等着死。 是叶伯远先开口。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挽秋,你来了。” “嗯。” “外面……天气怎么样?” “还好,有太阳。” “那就好。”叶伯远笑了,笑得很淡,但真的是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我在这儿,看不到太阳。只能从窗户缝里,看到一点点光。不过够了,有点光,就够了。” 叶挽秋手指收紧。她想起爷爷以前的书房,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爷爷总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喝茶,晒太阳。那时候他说,太阳是免费的,但最珍贵。现在,他连看太阳,都成了奢侈。 “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还好吗?” “好。”叶伯远点头,“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腿有点疼,老毛病了。不过没事,能忍。” “医生……” “医生来看过,开了药,没用。老了,零件坏了,修不好了。”叶伯远顿了顿,看着她,“挽秋,你别哭。爷爷没事,真的。” 叶挽秋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很轻的啪嗒声。她擦掉,但擦不完。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傻孩子。”叶伯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些,“爷爷犯了罪,该受罚。你救不了,也不用救。爷爷活这么大年纪,够了。该还的债,得还。该受的罚,得受。这是天理,是报应。爷爷认。”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叶伯远打断她,“挽秋,爷爷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可能是最后几句了。你听着,别打断。” 叶挽秋点头,咬住嘴唇。 “第一,”叶伯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别恨。恨太累,你背不动。恨爷爷,恨你爸,恨周家,恨顾家,恨所有人——最后累的是你自己。爷爷这辈子,就是恨太多,算计太多,才会走到今天。你别学爷爷。放下恨,好好活。” “我放不下。”叶挽秋摇头,“林见深的腿……” “那是爷爷欠的,不是你欠的。”叶伯远说,“林见深那孩子,是条汉子。他恨我,应该。但他不恨你,我看得出来。挽秋,如果你还喜欢他,就去跟他说清楚。说开了,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但别憋着,憋久了,就成了病。” 叶挽秋眼泪又掉下来。她摇头,说不出话。 “第二,”叶伯远继续说,“基金会的事,顾倾城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用叶家的钱,赎叶家的罪,这是最好的安排。爷爷谢谢你,替叶家那些被牵连的人,谢谢你。” “那是爷爷的安排,我只是……执行。” “执行也需要勇气。”叶伯远说,“挽秋,你比爷爷勇敢。爷爷一辈子在逃避,你在面对。爷爷为你骄傲。” 叶挽秋哭出声,很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叶伯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第三,”他等叶挽秋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声音更轻了,“账本,你烧了?” “烧了。”叶挽秋说,“顾倾城说,烧了干净。” “烧了好。”叶伯远点头,“那些东西,留着是祸害。烧了,就没人知道了。周家,李家,顾家——都干净了。爷爷欠他们的,用账本还了。两清。” “可是林家的仇……” “林家的仇,爷爷用命还。”叶伯远说,“挽秋,爷爷死后,林家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也别再想。让林见深也放下。人都死了,仇再报,也活不过来。放下,对谁都好。” “他放不下。” “那就等他放。”叶伯远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他会放下。你也是。挽秋,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被这些陈年旧事困住。往前走,别回头。” 叶挽秋看着他。爷爷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看透了一切。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她放不下,林见深也放不下。那些血,那些命,那些疼,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爷爷,”她轻声问,“你……你后悔吗?” 叶伯远沉默。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后悔。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了钱,为了权,走上那条路。后悔害了林家,害了那些无辜的人。后悔把你卷进来。挽秋,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如果重来一次,爷爷宁愿当个普通人,种地,教书,过平凡日子。但回不去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很复杂,有悔,有痛,也有释然。 “但爷爷不后悔生了你。你是爷爷这辈子,唯一的光。有你,爷爷这辈子,值了。” 叶挽秋哭得更凶。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叶伯远想伸手,但手铐限制了,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她。 “别哭了,挽秋。爷爷要走了,不想看你哭。想看你笑。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给爷爷笑一个,行吗?” 叶挽秋抬头,擦掉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很勉强,很难看,但笑了。叶伯远看着她,也笑了,笑得很慈祥,很温暖,像以前那个会陪她放风筝、会教她写字的爷爷。 “好,好看。”他说,“挽秋,记住爷爷的话。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找个爱你的人,生个孩子,过普通日子。别学爷爷,别学你爸。叶家的罪,到爷爷这代为止。你,要重新开始。” “嗯。”叶挽秋点头,声音哽咽。 “时间到了。”狱警在门口说。 叶伯远站起来,对着叶挽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狱警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真正的笑意。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笑了。像卸下了所有重担,像完成了所有心愿,像……解脱了。 门关上。会见室里只剩下叶挽秋一个人。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眼泪砸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很重。 她坐在那儿,很久。直到狱警进来,说探视时间结束,该走了。她才站起来,擦掉眼泪,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然后看向天空。很蓝,很干净,像爷爷的笑。 很干净,像重新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林见深发了条短信。 “爷爷走了。他说,他后悔,但不后悔生了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林见深,你也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行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行。” 叶挽秋看着这个字,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但笑了。 好好活着。 这是爷爷最后的愿望。 也是她,最后的承诺。 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阳光很好,洒在身上,很暖。 很暖,像爷爷的笑。 第56章 书房密谈 叶家别墅的书房,叶伯远死后第七天重新打开。锁是新换的,很沉,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叶建国手里,一把给了叶挽秋。但叶挽秋没来过,这是第一次。她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深色的木纹,像血管,蜿蜒,纠缠,没有尽头。空气里有新刷的油漆味,还有某种更陈旧的味道——纸张,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烟丝的气味。爷爷的味道。 她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很满,很整齐,但落了一层薄灰。第四面墙是落地窗,窗帘拉着,很厚,深红色,遮住了所有光。房间正中是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很干净,只摆着一个青铜镇纸,一只笔筒,还有一盆小小的文竹,叶子有点发黄,但还活着。 叶建国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虽然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开口,声音很平,很稳,像在念稿子。 “把门关上。” 叶挽秋关上门。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走到书桌前,在客座坐下。椅子很硬,坐垫里的弹簧有点松,硌得人不舒服。但她坐得很直,看着叶建国的背影。 “找我什么事?”她问。 叶建国转过身。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锐利。他看着叶挽秋,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看看。” 叶挽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林正南基金会”的完整章程和资金明细,一份是叶氏集团破产清算的最终报告。她快速浏览,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顿了一下。 “基金会目前资金一亿两千万,其中八千万是你爷爷的私人存款,四千万是叶氏部分未查封资产的变现。按照章程,每年收益的百分之七十用于资助受害者家属,百分之三十用于运营。理事长顾倾城,副理事长你。签字,生效。” 叶挽秋没动,只是看着叶建国。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是副理事长,有权知道。”叶建国说,“另外,你爷爷的遗嘱里,把叶氏集团剩余的百分之十股份留给了你。虽然叶氏破产了,但那些股份还在,等清算结束,可能会有一部分残值。大概……一两百万吧。不多,但够你上大学,读完研究生。” “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叶建国点头,“国外三所大学,英国,美国,加拿大,都打了招呼。以你的成绩,加上叶家的……影响力,录取没问题。奖学金也有。你选一个,下个月办手续,明年开学走。” “我说了我不走。” “你必须走。”叶建国的声音冷下来,“挽秋,别任性。叶家倒了,你在国内,是靶子。周家,李家,顾家——甚至叶家那些余党,都可能找你麻烦。你爷爷死了,账本烧了,但有些人不会信。他们会觉得你还知道什么,会想从你嘴里撬东西。你留下,很危险。” “那就让他们来。”叶挽秋说,“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叶建国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挽秋,爸就你一个女儿。你爷爷已经没了,我不能让你也出事。听爸的,去国外,换个环境,重新开始。等这边风头过了,你想回来,再回来。行吗?” 叶挽秋看着他。叶建国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疲惫。这三个月的海外逃亡,加上叶家的崩塌,爷爷的死,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彻底掏空了。他在求她,用他最后的那点父亲的身份,求她离开,求她安全。 “爸,”她轻声说,“那你呢?你走吗?” “我不走。”叶建国摇头,“我得留下来,处理叶家的烂摊子。破产清算,债务纠纷,还有你爷爷留下的一些……麻烦事。处理完,我也走。去国外,跟你妈一起,找个小镇,养老。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叶建国苦笑,“叶家完了,这是事实。你爷爷用命还了债,我也得还。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被他牵连的人,得有个交代。基金会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赔偿,诉讼,还有……坐牢。可能我也得进去,待几年。但没关系,我认。这是叶家的报应,我认。” 叶挽秋手指收紧。她看着叶建国,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像棵被蛀空的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烂了。他在交代后事,在安排她的未来,也在等自己的审判。 “爸,”她说,“如果你坐牢,我等你出来。” “不用等。”叶建国摇头,“挽秋,你还年轻,别被我拖累。去了国外,好好读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忘了叶家,忘了这些事。当从来没发生过。” “忘不了。” “那就假装忘了。”叶建国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挽秋,这是爸最后能为你做的事。送你走,让你安全。其他的,你别管,也管不了。听话,行吗?” 叶挽秋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她拿起笔,在基金会章程的副理事长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很稳,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基金会的事,我管。”她说,“其他的,我不管。但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看着叶家倒,看着你……受审。这是我欠的,我得看着。” “你欠什么?!”叶建国急了,“你什么都没做!是叶家欠你的!是我欠你的!挽秋,别犯傻!” “我没犯傻。”叶挽秋放下笔,站起来,“爸,你安排好了国外的事,我很感激。但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参加高考,上大学,留在国内。基金会的事,我会做好。你的事……我会看着。其他的,你别管。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也是为爷爷做的。” 叶建国盯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骄傲?也许。他的女儿,没逃,没躲,选择了面对。这很蠢,很危险,但也很……叶家。叶家骨子里那股偏执,那股骄傲,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儿,在她身上,没断。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长大了,爸管不了你了。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爸在这儿。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嗯。”叶挽秋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只是看着他,“爸,你也好好的。别太累。” “知道。”叶建国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她,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放下,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好复习,期中考试考好点。别给叶家丢人。” “嗯。” 叶挽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叶建国叫住她。 “挽秋。” 她回头。 “林见深那孩子……你如果还喜欢,就去跟他说清楚。爸不反对。他爷爷的仇,你爷爷用命还了。你们之间,没血债了。能不能在一起,看你们自己。但别勉强,也别后悔。人生苦短,别留遗憾。” 叶挽秋看着他,然后点头。 “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呼吸。眼泪还在掉,但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但笑了。 爸还在。叶家还没散。她还有家,有根。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林见深的短信。 “期中考试,加油。” 叶挽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你也是。腿怎么样了?” “还好,能走路了。” “那就好。考试加油。” “嗯。” 对话结束。很简短,很平常,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暖。 她收起手机,走下楼梯。客厅里,苏婉在插花,看到她下来,抬头笑了笑。 “跟你爸谈完了?” “嗯。” “谈得怎么样?” “还好。”叶挽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百合,玫瑰,康乃馨,很漂亮,很香。“妈,我想考本地的大学,不想出国。” 苏婉手一顿,然后继续插花,没抬头。 “你爸跟我说了。你想留,就留吧。妈陪你。” “你不走?” “不走。”苏婉说,“你爸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一家人,不分开。” 叶挽秋鼻子一酸,抱住她。 “妈,谢谢你。” “傻孩子。”苏婉拍拍她的背,“妈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只能陪着你。别怕,妈在。” “嗯。”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叶建国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夕阳很红,把天空染成血色。很美,但美得惨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那边传来顾倾城的声音。 “叶叔叔。” “顾小姐,”叶建国说,“基金会的事,麻烦你了。另外,挽秋那边……请你多照顾。她倔,不听我的。但你的话,她肯听。” “我会的。”顾倾城顿了顿,“叶叔叔,你自己也保重。周家那边,我会打招呼。账本烧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但李家……不好说。你小心点。” “我知道。”叶建国说,“谢谢。另外,林见深那孩子……如果他想报仇,让他来找我。别动挽秋。一切,冲我来。” “他不会。”顾倾城说,“林见深比你想象的清醒。他知道谁是仇人,谁是亲人。他不会动挽秋,也不会动你。他要的,是公道。而公道,你爷爷已经用命给了。” “那就好。”叶建国松了口气,“顾小姐,叶家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 “不用。”顾倾城说,“好好活着,就够了。” 电话挂断。叶建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很亮,很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写字。父亲说:“建国,写字要正,做人也要正。一横一竖,都要有骨气。” 父亲的字很正,人……却不正。他学了父亲的字,也学了父亲的不正。现在,报应来了。 他认。 但女儿,要正。要干干净净地活。 这就够了。 他关掉灯,走出书房。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盆文竹,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第57章 一份协议 顾倾城的办公室在顾氏大厦顶层,两面墙是落地窗,一面能看到江景,一面能看到城市天际线。晚上八点,江对岸的灯光秀刚刚开始,五彩的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很晃眼,很虚假。林见深坐在沙发上,左腿的石膏拆了,但还缠着绷带,平放在一个矮凳上。他看着对面的顾倾城,没说话。 顾倾城也没说话。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着,像血。空气里有红酒的涩香,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东西拿到了?”顾倾城终于开口,没回头。 “拿到了。”林见深说。 “是什么?” “林家保险箱里的东西。” “我知道是保险箱里的东西。”顾倾城转过身,看着他,“我是问,是什么内容。” 林见深沉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放在茶几上。很小,很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顾倾城走过来,拿起芯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茶几。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里面有什么?” “很多。”林见深说,“林氏集团在海外三十七家公司的股权证明,总价值大概二十亿美金。瑞士、开曼、维京群岛的银行账户,加起来大概五亿美金。还有……林氏集团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交易记录,包括那些不干净的。走私,洗钱,行贿,杀人。很全,很详细。” 顾倾城呼吸一滞。她盯着那枚芯片,像盯着一颗炸弹。 “你爷爷……都留着?” “都留着。”林见深说,“他说,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能保命。用不好,会死得更快。” “他留给你,是想让你……” “想让我有自保的能力。”林见深打断她,“但现在,我想用这个,换点东西。” “换什么?” “换一份协议。”林见深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你看看。” 顾倾城拿起文件,翻开。标题是“关于林氏资产处置及叶氏基金会合作框架协议”,很正式,很冗长。她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你要把林家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全部捐给林正南基金会?” “对。” “为什么?” “因为钱脏。”林见深说,“林家的钱,沾着血。叶家的钱,也沾着血。用脏钱做干净事,是我爷爷最后的愿望,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顾倾城盯着他。林见深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冲动、愤怒、满脑子复仇的少年了。他变了,变得更冷,更静,也更……可怕。 “那协议里第二条,”顾倾城继续看,“‘顾氏集团承诺,不再追究叶建国、苏婉、叶挽秋的法律责任,并保证其人身安全’。这条什么意思?叶家的事,警方在查,法院在审,顾家说了不算。” “顾家说了算。”林见深说,“账本烧了,周家、李家不会再动。叶家剩下的,只有叶建国、苏婉、叶挽秋三个人。叶***自首,会坐牢,但时间不会太长。苏婉无罪,叶挽秋也无罪。顾家要做的,是保证他们不再被牵连,不被报复。这对顾家来说,不难。” “第三条,”顾倾城翻到下一页,“‘林见深放弃对顾氏集团的所有股权要求,并承诺不再追究顾长山、顾振华在林家事件中的责任’。你确定?” “确定。”林见深说,“我爷爷死了,我爸死了,我妈死了,我奶奶死了。追究,他们也活不过来。我的腿,也好不了。不如换点实际的东西。叶家那三个人,好好活着。基金会,好好运作。这就够了。” 顾倾城放下文件,看着他。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江对岸隐约的音乐声,很飘渺,很不真实。她端起红酒,喝了一口,很涩,很苦。 “林见深,你比我想的狠。”她说,“用二十亿美金,换三个人平安,换一个基金会的运作。值得吗?” “值不值得,看你怎么想。”林见深说,“对我来说,钱是数字,是负担。对基金会来说,钱是工具,是希望。对叶家那三个人来说,平安是奢求,是唯一。我用我不需要的,换他们需要的。很公平。” “那你自己呢?”顾倾城问,“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自由。”林见深说,“签了这份协议,林家和叶家的恩怨,到此为止。顾家和林家的恩怨,也到此为止。我不再是林家的孙子,不再是叶家的仇人,不再是顾家的棋子。我就是我,林见深,一个普通学生。我要上学,要高考,要上大学。要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你放得下?” “放不下也得放。”林见深说,“恨太累,我扛不动了。我想……轻松点。” 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愧疚。她知道,林见深本可以拿着那些证据,把顾家、周家、李家都拖下水。本可以拿着那些钱,远走高飞,逍遥快活。但他选了最难的一条路——放下,和解,往前走。 “协议我可以签。”顾倾城说,“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基金会的事,叶挽秋是副理事长,你是理事。你们俩,得共事。避不开。你能面对她吗?” “能。” “第二,叶建国自首后,叶家就彻底倒了。叶挽秋会从叶家大小姐,变成……普通人。甚至,罪人的女儿。她能接受吗?” “她能。”林见深说,“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第三,”顾倾城顿了顿,“你和她,还有可能吗?”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向窗外,江对岸的灯光秀还在继续,五彩斑斓,很热闹,很虚假。他想起叶挽秋在篮球场边的样子,想起她在法庭上哭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条短信“好好活着”。很清晰,也很遥远。 “不知道。”他说,“但那些,是以后的事。现在,先签协议。” 顾倾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章。很利落,很干脆。然后她把协议推给林见深。 “该你了。” 林见深拿起笔,在乙方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很稳,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签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份协议。很薄,几张纸,但很重,像把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都压在了上面。 “芯片给你。”他把芯片推过去,“海外资产的授权文件,都在里面。密码是我生日。你去处理吧。” 顾倾城接过芯片,握在手里。很凉,很硬,像块冰。 “林见深,”她说,“谢谢。” “不用谢。”林见深站起来,左腿一疼,他皱眉,但很快站直,“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爷爷希望的。” “你爷爷如果知道,会为你骄傲。” “也许吧。”林见深说,“我走了。基金会的事,你联系叶挽秋。她会配合。” “你不跟她打个招呼?” “不了。”林见深说,“见了,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吧。”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顾倾城叫住他。 “林见深。” 他回头。 “你的腿……能好吗?” “能。”林见深说,“医生说,坚持康复,能恢复到八成。不影响走路,不影响生活。只是……不能打球了。” “可惜了。” “不可惜。”林见深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打球,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得学走路。重新学。”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很单调,像心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镜面墙壁里,他的脸很苍白,眼睛很空,但很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汹涌过了,现在只剩平静。 协议签了。恩怨了了。以后,就是新的人生了。 很陌生,很茫然,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像在坠落,也像在飞。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哪儿?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你年级第一!好厉害!” 林见深看着这条短信,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很真,笑了。 年级第一。不错。 至少,学习这件事,他能控制。 这就够了。 他打字回复: “谢谢。你也考得不错。” 发送,关机。 电梯到1楼,门开。他走出去,走进夜色里。城市灯火通明,很亮,很暖。 他抬头,看着天空。很黑,但有星星。 很亮,像希望。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左腿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路还长,得慢慢走。 但至少,他在走了。 第58章 他签下名字 笔是万宝龙的,纯黑树脂笔杆,镀铂金笔夹,很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冷却的金属。林见深拿着它,笔尖悬在甲方签名栏上方大约一厘米处,停顿。纸上他的名字已经印好了,宋体,五号,很工整,但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白的,等着他用墨水填满。 顾倾城坐在桌子对面,没催,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林见深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的审视——像医生在手术前最后一次确认病灶位置。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死去的镜子。 他吸气,然后笔尖落下。 第一个笔画是横。从左到右,很慢,很稳,像在划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界线。墨水是蓝黑色的,很浓,渗进纸张纤维,留下清晰得近乎残酷的痕迹。林——木字旁,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在确认。这个名字,爷爷取的,承载了林家二十年的血,和最后一点未竟的希望。现在,他要用它,为这一切画上**。 “见”字更难写。笔画多,结构复杂。他看到自己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目字旁,然后是“儿”。看见的见,见证的见,也是……再也见不到的见。爷爷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是“见”。父母烧焦的遗体被抬出来时,他躲在邻居身后,也是“见”。现在,他“见”着自己亲手终结这一切。很讽刺。 最后一笔落下,“见”字完成。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没有离开纸面,像是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犹豫。但只有一秒。他继续。 “深”。三点水,然后是一个“罙”。爷爷说,水深则静,人深则稳。要他做个沉稳的人,深藏不露,静水流深。可他没做到。他浮在仇恨的表面,被浪打得支离破碎。现在,他要沉下去了。沉到最底,看看能不能触到一点点……平静。 最后一笔,捺,拖得很长,然后提起。 完成了。 林见深。 三个字,十七画,用了他大概十五秒。但在感觉上,像过了一辈子。他放下笔,笔杆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顾倾城探身,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从手边拿起顾氏集团的公章,打开印泥盒,蘸了蘸,在甲方签名旁边盖上。鲜红的印泥,圆形的章,中间是顾氏的家徽,一圈篆字“顾氏集团”。印章落下时有种庄重的钝感,红色的印记清晰、饱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吹了吹印泥,等了几秒,然后合上协议,将其中一份推回到林见深面前。 “一式两份,这份你收好。”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协议即时生效。芯片里的资产,我会在一周内启动过户程序,全部转入基金会海外托管账户。基金会理事会第一次会议定在下周五,你和叶挽秋都需要出席。议程我会发邮件给你。” 林见深点头,没说话。他拿起自己那份协议,很薄,只有五页纸,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看向那个签名。蓝黑色的墨迹已经干了,在顶灯下微微反光。那是他的笔迹,但看起来有点陌生,像个陌生人的名字,签在一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文件上。 “另外,”顾倾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这是你爷爷遗嘱里提到的那百分之十的叶氏股份,虽然现在价值所剩无几,但法律手续已经全部走完,转到你名下了。相关文件都在里面。还有……”她顿了顿,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压在文件袋上,“这张卡里是五百万。协议里没写,但这是顾家单独给你的。算是……补偿,或者说,启动资金。你以后上学,生活,康复,都需要钱。别拒绝。” 林见深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上面有银联和VISA的标志,很普通,但里面是五百万。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拿了,就又多了一层牵扯。 “协议里说清了,两不相欠。”他说。 “这是两回事。”顾倾城把卡往前推了推,“协议是公事,这是私事。林见深,我不是在施舍,是投资。我觉得你值这个价。以后的路还长,有点钱傍身,不是坏事。就算你不想用,也可以捐给基金会,随你。”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卡和文件袋。卡很轻,文件袋也很轻。但他知道,它们代表的东西很重。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顾倾城靠回椅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林见深,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放下,比拿起难多了。” “不是勇敢,是没得选。”林见深说。他小心地把协议折好,放进背包内侧口袋,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放进去的,好像不只是几张纸,是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和他选择告别的那个部分。 “叶挽秋那边,”顾倾城又说,“我会通知她协议的事,以及基金会理事会的事。你们……需要我安排提前见一面吗?” “不用。”林见深站起来,左腿支撑身体时还是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站得很稳,“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也好。”顾倾城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很强。“那我就不送你了。司机在楼下,会送你回去。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协议之外,我们还是……算是朋友吧。” 林见深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拄着拐杖,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似乎稳了一些。推开门,走进走廊,然后轻轻带上门。厚重的实木门将办公室内的光线和气息彻底隔绝。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拐杖与地毯摩擦产生的细微沙沙声。电梯口,他按下按钮,然后安静地等着。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得很慢。他看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合拢,镜面墙壁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但又好像有别的、更微弱的东西,在灰烬里试着亮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协议签了。名字写了。路,定了。 接下来,就是往前走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59章 初始份额 早晨七点零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闹钟。林见深睁开眼睛,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手机。是银行短信通知,英文,发件人是一个瑞士银行的缩写。他点开,很简洁,告知一笔资金已完成转账。金额很大,单位是美元,数字很长。他盯着那串零,数了数,确认是协议里约定的,林家海外资产变现后注入基金会的第一笔款项——两千万美元。初始份额。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左腿下地时还是疼,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至少能自己走路,不用拐杖,只是有点瘸。他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远处的楼群在晨雾中像灰色的剪影。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发生了。从他在协议上签下名字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变了。林家的钱,叶家的罪,顾家的算计,都汇进了那个叫“林正南基金会”的池子里,开始流动。而他,是那个启动阀门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倾城的邮件。标题是“基金会首次理事会会议议程及材料”,附件很大。他没点开,只是看了看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顾倾城又熬夜了。为了基金会,也为了……确保一切按协议进行。 他洗漱,换衣服,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左腿的绷带拆了,但还戴着护踝,是周明送的那个。很合脚,支撑感很好。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做梦,梦见爷爷,还有父母,在一片火海里,看着他,不说话。他惊醒,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下楼,李姐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他,笑了笑。 “林少爷,今天起这么早?早餐马上好。” “不用麻烦了,李姐,我喝杯牛奶就行。” “那怎么行,你还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李姐麻利地煎着鸡蛋,“今天不是要去开那个什么会吗?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见深没再推辞,在餐桌边坐下。牛奶是温的,面包烤得刚好,鸡蛋煎得金黄。很普通,很温暖。他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想会议的事。今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报告厅,基金会首次理事会。顾倾城是理事长,他和叶挽秋是理事,还有几个从高校和公益机构请来的独立理事。要讨论章程,要投票决定第一批资助项目,要……面对叶挽秋。 协议签了,钱转了,但人还没见。从边境回来,从爷爷判刑,从签协议,他和叶挽秋再也没见过。短信发过几条,都很短,很客气,像陌生人。他知道她在躲,他也在躲。但今天躲不掉了。要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怎么用林家和叶家的“脏钱”,做“干净事”。很讽刺,但必须做。 手机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今天下午的会,你去吗?叶学姐说她去。你们……会见面吧?” 林见深回:“去。会见面。” “那你……准备跟她说话吗?” “看情况。” “哦……好吧。那你加油,别紧张。”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李姐又端来一杯橙汁。 “再喝点,补充维生素。你脸色不好。” “谢谢李姐。” “别客气。林少爷,”李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今天开会,见到叶小姐……替我跟她说声好。她以前常来,爱吃我做的红烧肉。现在……唉,都不容易。” 林见深点头。“好。” 他喝完橙汁,起身,背上背包。包里装着协议副本,基金会章程,还有顾倾城给的那张银行卡。五百万,他还没动。不知道该怎么用,也许……捐给基金会?或者留着,以后上大学,康复,生活。还没想好。 走到门口,李姐叫住他。 “林少爷,路上小心。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好,那我做红烧肉,等你和叶小姐……万一她来呢。”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早晨的空气很凉,吸入肺里有点刺痛。他慢慢走向公交站,左腿还是一瘸一拐,但步子稳多了。周明送的护踝很有用,支撑感很好,减少了很多疼痛。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流,行人,早点摊的热气。很平常,很真实。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却融不进去。 手机震了,是银行APP的推送,显示那五百万的账户余额。他点开,看着那个数字。500,0000.00。很清晰,很刺眼。他想了想,打开转账界面,输入“林正南基金会”的公开募捐账户,然后输入金额——4,000,000.00。留一百万,给自己。够了。 他点击确认,输入密码。转账成功。四百万,从他名下,流进基金会。像完成一个仪式。脏钱,进池子,希望能洗出一点干净。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但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像卸下了一点负担。 车到市图书馆,他下车,慢慢走进去。报告厅在三楼,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里,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神很空。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走到报告厅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是顾倾城,在跟谁交代什么,声音很冷静,很专业。他推门进去。 报告厅很大,能坐两百人,但今天只在前排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顾倾城站在桌前,正在摆弄投影仪。看到她进来,点头。 “来了?坐吧。其他人还没到。” 林见深在长桌一侧坐下,选了最靠边的位置。离**位最远,也离……可能坐在对面的人最远。顾倾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摆弄投影仪。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叶挽秋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到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很快。然后走到长桌另一侧,也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和他斜对角,距离最远。 两人都没说话,甚至没再看对方。顾倾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我们开始吧。” 会议很正式,很枯燥。顾倾城介绍了基金会的成立背景、资金来源、章程要点。然后几位独立理事发言,讨论第一批资助项目的筛选标准。林见深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叶挽秋也听着,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没说话。 轮到理事投票时,顾倾城说:“根据章程,理事会有五位理事,理事长一票,四位理事各一票。现在对第一批资助项目筛选标准进行投票。同意的请举手。” 顾倾城举手。三位独立理事举手。林见深举手。叶挽秋……也慢慢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顾倾城点头。“好,标准通过。接下来,讨论具体项目。这里有一份初步名单,主要是林家和叶家走私案中受害者的家属,以及一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大家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改的。” 材料发下来,很厚,一沓。林见深翻开,第一页就是苏明的资料。照片,基本信息,受伤情况,家庭现状,建议资助金额。下面还有陈建斌的家人,还有其他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后面都跟着血淋淋的故事。他快速翻着,手指在纸页上停顿。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这些人的不幸,都和林家、叶家、周家、顾家……有关。都和他有关。 他抬头,看向对面。叶挽秋也在看材料,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哭。她也看到了苏明,看到了那些因为叶家而破碎的家庭。她在承受,和他一样。 “我有个问题。”一位独立理事开口,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王,“这份名单里,大部分是成年人。但基金会章程里提到,要特别关注未成年受害者。这方面,有具体计划吗?” “有的。”顾倾城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在屏幕上,“我们计划设立一个‘青少年成长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家族恩怨失去父母或遭受心理创伤的未成年人。包括助学金,心理咨询,法律援助等。第一批名单在这里。” 屏幕上出现另一份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林见深”。后面跟着建议资助项目:大学四年全额奖学金,长期心理咨询,法律顾问。金额不小。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向顾倾城。顾倾城也看向他,眼神很平静,像在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反对。”林见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反对什么?”顾倾城问。 “反对把我列入名单。”林见深说,“我不需要。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这是理事会的决定,基于客观评估。”顾倾城说,“你的情况符合资助标准。而且,你是林家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理应在优先考虑范围。” “我说了,不需要。”林见深站起来,左腿一疼,他皱眉,但站得很直,“如果理事会坚持,我放弃理事资格。”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叶挽秋看着他,眼神复杂。顾倾城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理解。 “好吧。”顾倾城最终说,“尊重你的意见。林见深理事的资助项目,从名单中移除。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好,那进行下一项……”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了资金监管,项目执行,年度审计。很枯燥,很累,但林见深一直听着,记着。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基金会,是叶家赎罪的开始,是他放下仇恨后选择的路。他得认真,得负责。 会议结束,独立理事们先离开。报告厅里只剩下顾倾城,林见深,叶挽秋三个人。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第一次理事会,还算顺利。”顾倾城收拾着文件,“辛苦两位了。以后每月一次例会,具体时间邮件通知。散会吧。” 她拿起包,先走了。门关上,报告厅里只剩下林见深和叶挽秋。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尴尬,沉默,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最终还是叶挽秋先开口。声音很轻,有点抖。 “你的腿……好点了吗?” “好点了。”林见深说。 “那就好。”叶挽秋顿了顿,“基金会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又是沉默。叶挽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林见深也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我……”叶挽秋突然说,“我爸妈下个月走。去国外。我……我不走。我留下来,参加高考,上大学。基金会的事,我会做好。” “嗯。”林见深说。 “你……你也保重。好好学习,腿……早点好。” “你也是。” 对话结束。很简短,很客气,像陌生人。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暖。 叶挽秋拿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关心,还有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拉开门,离开。 报告厅里只剩下林见深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长桌,看着投影仪还没关的屏幕,上面是基金会的Logo——一棵从灰烬中长出的树,很简洁,很有力。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左腿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初始份额,已经注入。 剩下的,就是看它能长出什么了。 他走出报告厅,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很亮。 很亮,像希望。 第60章 夜探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市图书馆自习区的灯还亮着三排。靠窗那排最里面,叶挽秋趴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睡着了。笔滚到手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无意义的线。她侧着脸,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桌角立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旁边是咬了两口的面包,包装纸揉成一团。 离闭馆还有三十三分钟。管理员已经来巡过两次,看到她,没叫醒,只是摇摇头,走开了。这段时间,常来的学生都知道,叶家那女孩几乎每晚都待到闭馆,有时做题,有时发呆,有时像现在这样,累得睡着。没人打扰她。论坛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但好奇、同情或探究的目光还在。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埋进书本和寂静里。 林见深站在自习区入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她。他没打算来。从基金会开完会,他回了顾家安排的住处,做了会儿题,看了会儿康复训练的视频,然后洗了澡,准备睡觉。但躺下,闭眼,脑子里是报告厅里叶挽秋低头看材料时发抖的手指,是她最后那句“你保重”。很轻,很克制,但像根细针,扎在心上某个地方,不致命,但持续地、细微地疼。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打车。司机问去哪儿,他报出市图书馆的地址。没有理由,没有计划,只是……想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看她……好不好。 现在他看到了。不好。瘦了,脸色差,趴在那儿的样子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没动,只是看着。看她偶尔在睡梦中皱眉,看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看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低电量提示。 管理员第三次巡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串钥匙,叮当作响。是要清场了。林见深转身,想走。但脚步没迈出去。他回头,看到管理员走到叶挽秋桌边,伸手,想推她肩膀。 “同学,闭馆了,该走了。” 叶挽秋没醒,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往手臂里埋得更深。 管理员皱眉,加大力度。“同学,醒醒,要锁门了。”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左腿的拖沓在寂静的自习区里还是有点明显。管理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认出他后的惊讶。 “我认识她。”林见深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来叫她。” 管理员看看他,又看看叶挽秋,然后点点头,转身去催其他还留着的人。林见深走到桌边,弯腰,看着叶挽秋的睡脸。离得近,能看清她眼下更深的青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纸墨和灰尘的气息。很熟悉,又很遥远。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叶挽秋。” 没反应。 “叶挽秋,闭馆了。”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林见深呼吸放缓,又等了几秒。管理员已经在门口催促了。他伸手,拿起她手边的笔,放进笔袋,然后合上练习册,把面包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再次碰了碰她的肩膀,力道稍微重了点。“叶挽秋,该走了。” 这次她醒了。猛地抬头,眼睛还迷蒙着,看到他的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有几秒钟,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然后她眨了眨眼,坐直身体,抬手胡乱理了理头发,声音沙哑。 “林见深?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移开视线,看向她摊在桌上的书,“闭馆了,该走了。” “哦……哦。”叶挽秋低头,快速收拾东西,动作有些慌乱,把几本书摞在一起,又碰倒了笔袋。林见深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笔。两人手指有一瞬间的触碰,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一样同时缩回。 “谢谢。”她小声说,把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起身太快,眼前黑了一下,她晃了晃。林见深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站稳,他立刻松开。 “没事吧?” “没事,有点低血糖。”叶挽秋摇摇头,背上书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区。管理员等在门口,看到他们,锁上门。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没人说话。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很冷。 “你怎么回去?”林见深问。 “打车。”叶挽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不足百分之五,“应该……还能打到。” 林见深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这个时间,这个地段,车不好打。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 “车来了。”林见深打断她,看向路边。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正减速驶来。他抬手拦下,拉开后座门,看向她。“上车。” 叶挽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钻进车里。林见深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也坐了进去。对司机报了叶挽秋现在住的地址——顾倾城帮她找的一个小公寓,在城东。 车启动,驶入夜色。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的轻柔音乐,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两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叶挽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林见深也看着窗外,但余光能看到她映在车窗上的侧脸,很模糊,很疲惫。 “你……”叶挽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声盖过,“你腿怎么样了?” “还行。”林见深说,“能走路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基金会的事……顾小姐说,资金已经到位了。第一批资助名单,下周开始发放。” “嗯。” “苏明那边……我下午去医院看了他。他还是老样子,没醒。但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基金会拨了专项款,请了更好的康复专家。希望能……有点用。” “嗯。” 又是沉默。叶挽秋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她有很多话想问,想说。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还疼不疼,问他……恨不恨她。但问不出口。知道答案,也改变不了什么。 “期中考试,”林见深突然开口,“你准备得怎么样?” 叶挽秋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林见深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同学。 “还……还行。”她说,“物理有点难,其他还好。” “物理最后两道大题,是电磁感应和复合场。”林见深说,“重点在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你如果卡住,可以试试从能量角度切入。” 叶挽秋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他……在跟她讲题?像以前一样? “哦……好,我试试。”她小声说。 “数学的解析几何,第二问通常要设点列方程,计算量很大,但思路固定。耐心点,能算出来。” “嗯。” “英语作文,可能会考社会现象评论。准备几个万能句型,用得上。” “好。” 对话到此为止。林见深重新看向窗外。叶挽秋也转回头,但心跳得有点快。他记得她的弱科,记得考试重点,甚至……在提醒她。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不恨她了?还是……只是出于同学间的普通关心?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车到公寓楼下。是个很普通的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几个。叶挽秋付了车钱,下车。林见深也下车,站在路边。 “我上去了。”她说。 “嗯。”林见深点头,“早点休息。” “你……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嗯。” 叶挽秋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响起,很慢,很沉。林见深站在路边,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又等了几分钟,才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出租车示意不用等了,自己慢慢沿着街道往回走。 左腿还是疼,夜风很冷。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睡了吗?叶学姐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安全到家了。她说……是你送她的?”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没回。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很孤单。 楼上,叶挽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慢慢走远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她握紧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林见深最后那几句关于考试的对话。很简短,很平常,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电磁感应那章。拿起笔,试着从能量角度,重新解那道卡了她很久的题。 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像什么都没有变。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第61章 她的疑惑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六点四十二分,叶挽秋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对着摊开的数学试卷,手里握着红笔,却一个字也改不下去。卷子上鲜红的“138”很刺眼,年级第七,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是退步。但对于现在的她——一个家道中落、爷爷刚被处决、每天失眠到凌晨的十七岁女生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勉强维持体面的结果了。 可这不是让她此刻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原因。 让她分心的,是手机屏幕上,与林见深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期中考试第一天的晚上。她问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做出来,他回了一个字:“嗯。”简洁,冷淡,符合他近期的风格。但再往上翻,是考前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门口,对她说的那些关于考试重点的话。 那些话,像一个信号,一个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缓和。让她在考场上,真的试着用他说的“能量角度”去解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竟然真的有了思路。让她在写英语作文时,下意识用了他提过的那个“万能句型”。 考完后,她曾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会像以前那样,问问她考得怎么样,或者至少,对她的道谢有个回应。但什么都没有。他像一扇短暂开启又迅速关闭的门,光线漏进来一瞬,旋即重归黑暗。之后三天,他再没主动联系过她,连在楼道里偶然遇到,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 顾倾城那边,关于基金会的邮件和通知照常发来,公事公办的口吻。她作为副理事长,需要审阅的文件越来越多,需要参加的线上会议也排上了日程。一切都按部就班,沿着协议设定的轨道滑行。可越是这样“正常”,叶挽秋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越觉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实。 协议签了,钱到了,基金会运转了,叶建国在处理叶家最后的烂摊子,准备自首。苏明还在医院,但有了更好的医疗资源。周家、李家偃旗息鼓。论坛上关于她和林见深的议论,渐渐被新的八卦取代。连学校里那些探究的目光,也因期中考试的到来和结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生活像一场退潮后的沙滩,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底下全是湿漉漉的、纠缠的痕迹,和无数被冲刷上岸、不知来历的碎片。 她的疑惑,就堆积在这些碎片上。 她疑惑,林见深真的放下了吗?那个曾在边境雨夜,拖着断腿也要冲进来救她的少年;那个曾用冰冷而绝望的语气说“我们之间隔着血”的少年;那个签下协议、捐出巨款、看似斩断一切的少年——他心里,真的像表面这样平静了吗? 她疑惑,爷爷的死,真的能终结一切吗?那些深埋在账本灰烬下的名字,那些随着林、叶两家崩塌而暴露出来的利益网络,那些被“基金会”的光环暂时掩盖的暗伤——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她更疑惑,她自己。她对林见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是愧疚,是同情,是残留的喜欢,还是别的什么?每次见到他,心脏那一下不规律的跳动,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歉疚,还是因为……别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尤其在夜深人静,面对着一摞摞需要她“副理事长”审阅的枯燥文件时。文件是关于基金会资助对象筛选标准的细化,关于资金使用监管流程,关于与几家公益组织的合作意向……每一个字都工整规范,透着顾倾城式的严谨高效。可她看着看着,目光就会失焦,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林见深在报告厅里,平静地说“我放弃理事资格”时的侧脸。 他不是在赌气。她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切割,带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自尊,不接受“受害者”的标签和资助?还是因为……别的?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顾倾城的电话,不是邮件。叶挽秋心头一跳,有种莫名的预感。她深吸一口气,接起。 “顾小姐。” “挽秋,还没休息吧?”顾倾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 “还没。在看基金会的文件。” “嗯,辛苦了。”顾倾城顿了顿,“有件事,跟你同步一下。林见深明天一早的飞机,去海城。” 海城?叶挽秋一愣。那个东南沿海的经济重镇,离这里有几千公里。“去海城?做什么?” “顾氏在那边有些业务需要处理,他过去看看。”顾倾城的回答很模糊,很官方。 业务?林见深?他才十七岁,腿伤还没好利索,去处理顾氏的业务?叶挽秋的疑惑更深了。“是……协议里的安排吗?” “算是吧。”顾倾城没有正面回答,“去一段时间,可能几周,也可能更久。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基金会这边的事,线上沟通,不影响。” “他……”叶挽秋想问“他一个人去吗”,想问“他的腿能行吗”,想问“为什么这么突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以什么立场问呢?前女友?同学?还是……基金会共事的理事?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嗯,跟你说一声。另外,”顾倾城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这次去,可能会比较忙,联系不一定方便。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先找我。” 这句话,让叶挽秋心里的疑云骤然加重。什么叫“联系不一定方便”?什么叫“先找我”?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出差,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隔离,或者保护? “顾小姐,”叶挽秋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是出什么事了吗?林见深他……会不会有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让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 “别多想,挽秋。”顾倾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正常的业务安排。海城那边情况稍微复杂一点,他去历练一下,也是好事。你专心准备期末考试,基金会这边有我。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叶挽秋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映出她自己苍白而困惑的脸。 正常的业务安排?历练? 她不信。 林见深身上有太多秘密,林家的事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以为自己已经触及了边缘,现在才发现,那可能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爷爷的账本烧了,林家的资产捐了,协议签了,看似尘埃落定。可顾倾城此刻这通语焉不详的电话,林见深突然的、远赴海城的行程,都像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她想起林见深签协议时的平静,想起他放弃资助时的决绝,想起他这几天刻意的疏离。这一切,会不会是某种……准备? 他要做什么?在海城,在远离这里的地方,他想做什么? 疑惑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翻动手机通讯录,光标停在“林见深”的名字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问他?他会说吗?以他现在对她的态度,恐怕只会得到比顾倾城更简洁、更模糊的回答。 不问?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一个“情况复杂”的地方,独自面对未知的一切?而她在这里,继续扮演着“副理事长”,审阅文件,参加线上会议,假装一切如常? 不。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必须弄清楚。不是为了纠缠,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她需要知道,在这场看似落幕的悲剧里,是不是还有她看不见的章节正在书写。林见深,那个背负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的少年,他到底在计划什么?前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关掉了基金会的文件页面。打开浏览器,输入“海城 顾氏集团 近期”。网页上弹出各种商业新闻、股价信息、项目动态。她一行行看下去,试图从这些公开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一些线索。 海城,顾氏,业务,复杂情况……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目光落在一条不起眼的财经快讯上,发布时间是两天前。 “顾氏集团海城分公司总经理顾振华,日前因个人原因请辞,已于上周离职。新任总经理人选暂未公布。” 顾振华。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叶挽秋的记忆。顾倾城的叔叔,顾家曾经的实权人物之一,在顾家内斗中落败,之后似乎沉寂了。他去了海城?还担任了分公司总经理?现在又突然“因个人原因请辞”? 林见深去海城,和这件事有关吗? 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裹挟着更多未知的、令人不安的细节。 叶挽秋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就这样等着。她需要答案。关于林见深,关于海城,关于这一切平静表象下,可能正在涌动的暗流。 也许,她该做点什么。 第62章 保险柜的密码 海城凯宾斯基酒店,行政套房,3208。晚上十一点十九分。 林见深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把房间其他地方衬得更深、更沉。窗外是海城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冷硬的轮廓,远处海湾的跨海大桥像一条发光的锁链,横亘在墨黑的水面上。繁华,喧嚣,但隔着一层厚重的双层玻璃,只剩下模糊的光斑和彻底的寂静。 套房很宽敞,客厅、卧室、书房、浴室,一应俱全,装修是千篇一律的奢华商务风,透着疏离的整洁。空气里有新地毯和中央空调过滤后干燥的气息。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不大,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很沉。箱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提手旁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区。这是顾倾城在他临行前,亲自交给他的。 “你爷爷留在海城的一点东西。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上周才完全办妥手续取出来。”顾倾城当时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斟酌着用词,“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决定走自己的路,就把这个给你。密码……他说你知道。” 他知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爷爷留下的密码,能是什么?无非是那几个日子。奶奶的生日,父母的忌日,林氏集团成立的日子,或者……他自己的生日。在来海城的飞机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些日期组合、排列、尝试了无数遍。可此刻,箱子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抗拒。仿佛打开这个箱子,就真的意味着,他踏上了爷爷预设的那条“路”。一条用林家的血、叶家的罪、无数肮脏交易铺就的,通往未知黑暗深处的路。协议签了,基金会成立了,表面的和平换来了。他以为可以暂时喘口气,可以退回“林见深”这个普通学生的壳里,哪怕只是暂时的。 可这个箱子,像一个冰冷的提醒,告诉他:有些东西,你躲不掉。 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隐痛,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有海城特有的、微咸的湿气,混在酒店的空调风里,并不好闻。 他终于俯身,指尖触碰那冰冷的金属键盘。第一个数字。奶奶的生日,1926年3月8日。他输入0308。不对。红色的错误提示灯短促地亮了一下。 第二个尝试。父母的忌日,也是林家大火的日期,1987年12月24日。他输入1224。红灯再次亮起。 林氏集团注册日,1965年11月11日。1111。红灯。 他自己的生日,2006年4月15日。0415。依然是红灯。 都不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爷爷会用什么做密码?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日子?或者,不是日期?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在会见室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爷爷说:“挽秋,记住爷爷的话。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 干干净净地活。 爷爷自己没做到,所以把希望留给了他。那么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会是帮助他“干干净净”活着的倚仗,还是……把他拖进更深泥潭的诱饵? 他重新看向键盘。不是日期,那会是什么?名字的笔画?他和爷爷名字的某种组合?或者是……和叶家、顾家、周家有关联的密码?不,爷爷不会用那些。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很小的时候,爷爷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教他写第一个字。不是“林”,也不是“见深”,而是…… “正”。 爷爷说:“见深,写字先写‘正’。一横,一竖,都要堂堂正正。做人,更要正。心正,行正,无愧天地。” “正”字的笔画。点,横,竖,横折,横,横,竖钩。七画。 他尝试输入7。不对。 也许是爷爷教他写“正”字的日子?他记不清了,太小。或许……是爷爷自己的名字?林正南。“正南”? 他试着输入爷爷名字的笔画数。林8,正5,南9。859?不对。8519?还是不对。 思路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疲劳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揉了揉眉心,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压迫人。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嗡鸣。他瞥了一眼,是叶挽秋的短信。 “到海城了吗?一切顺利吗?” 很简单的问候,像普通朋友。但他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她握着手机,犹豫再三才发出这条消息的样子。也许她也在疑惑,也在猜测他此行的目的。就像他现在,对着这个冰冷的箱子,满心疑惑。 他没有立刻回复。目光重新落回手提箱上。叶挽秋的短信,像一根细线,牵动了另一段记忆。不是关于爷爷,而是关于她。 篮球场边,夕阳下,她笑着把矿泉水递给他,眼睛弯弯的,说:“林见深,你真厉害。” 图书馆自习区,深夜,她趴在桌上睡着,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疲惫而安静。 报告厅里,她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看着那些受害者名单,眼眶发红却强忍着眼泪。 还有……爷爷最后说,让他“干干净净”地活。而叶挽秋,是爷爷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的一部分。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亮起,又迅速被他自己掐灭。不,不可能。太荒唐了。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爷爷最后的日子里,除了对往事的悔恨,除了对叶家罪孽的交代,除了安排基金会,除了留下这个箱子……他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是林家断了香火?是叶家的罪孽报应到了孙女身上?还是……他林见深和叶挽秋之间,那段被血海深仇彻底斩断的可能性? 爷爷在临终会见时,特意提到,让他“找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爷爷把叶家的股份留给他,把基金会的副理事长位置留给叶挽秋,让他们必须“共事”。 爷爷用“林正南”的名字命名基金会,用两家的“脏钱”做“干净事”,像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两家强行建立一种扭曲的、无法切割的新联系。 那么,这个密码……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一个既属于林家,也属于叶家,或者更准确说,属于爷爷内心深处,对某种“和解”或“延续”的、近乎渺茫的期盼的密码?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这一次,他没有思考任何具体的日期或笔画。他只是顺着那个荒唐却又挥之不去的直觉。 他输入了叶挽秋的生日。2006年9月12日。0912。 指尖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没有红灯。 也没有绿灯。 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自己想多了。爷爷怎么会用叶挽秋的生日做密码?这太不符合逻辑,也太……不合时宜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明天联系顾倾城再问清楚时,箱子内部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一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不是电子锁开启的清脆鸣响,而是机械锁芯转动到位的那种、带着质感的沉闷声响。 他低头看去。 银灰色箱盖的边缘,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缝隙,微微张开了一条头发丝般的细线。 密码……对了? 0912。叶挽秋的生日。 林见深僵在那里,手指还按在键盘上,指尖冰凉。窗外海城的霓虹光影流淌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骤然深沉的眼底。 箱子打开了。 密码是叶挽秋的生日。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比打开箱子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缓慢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盯着那条缝隙,看了很久,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巨大真相,或者,一个他无法承受的、来自爷爷的最后嘱托。 最终,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灿灿的珠宝,没有成捆的钞票,也没有他预想中更机密的文件或骇人的证据。 箱子里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只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老旧的、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很厚,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简单的“林”字。 信封下面,压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很小,像是开启某种古董家具或更小号箱匣的钥匙。 而在箱子的最角落,天鹅绒的凹陷处,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男式戒指,材质似乎是铂金,造型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面内侧,似乎刻着极小的字,看不清楚。 林见深的目光,首先被那枚戒指吸引。不是因为它的贵重,而是因为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无比的诡异。爷爷留给他的戒指?为什么? 他的手指越过信封和钥匙,轻轻捏起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他凑到落地灯下,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看向戒圈内侧。 刻痕很浅,但能辨认。是四个极小的数字,和两个字母。 “0912 LX”。 0912。叶挽秋的生日。 LX。林……和叶? 戒指在指间冰凉,那刻痕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视线。 爷爷用叶挽秋的生日,作为开启这个箱子的密码。在箱子里,放着一枚内侧刻着“0912 LX”的戒指。 这是什么? 一个荒诞的、迟到的、来自坟墓的……祝福?还是暗示?抑或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爷爷那个时代和心境的某种安排? 林见深握着戒指,缓缓坐回扶手椅。窗外的海城夜色依旧繁华如梦,套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密码揭晓了。 箱子打开了。 可更多的、更深的迷雾,却从这打开的箱子里,汹涌地弥漫了出来,瞬间淹没了他。 第63章 旧照片 戒指在指间冰凉,内侧的刻痕“0912 LX”像某种隐秘的烙印,烫得林见深指尖发麻。他维持着捏着戒指、凑在灯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连同房间里凝滞的空气,都在这个荒谬的发现前冻结了。 0912。叶挽秋的生日。 LX。林……和叶?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来自坟墓的、冰冷而固执的玩笑?还是一个他至死未曾说出口的、扭曲的期望?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混乱,荒谬,带着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将戒指攥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不对,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戒指暂时放在一旁的天鹅绒衬布上。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拿起来,很轻,钥匙齿的造型有些特别,不像现代常见的任何一种。这会是开启什么的?另一个箱子?某处的锁?爷爷没有留下任何提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深棕色牛皮纸信封上。很厚,边缘因为岁月而微微泛黄卷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显然不止一页纸。封口的红色火漆完好无损,那个古朴的“林”字印章清晰可见,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郑重。 爷爷留给他的信。或者说,遗言的一部分。在安排了基金会,了结了官司,甚至用那种决绝的方式“赎罪”之后,仍然觉得必须通过这种方式,单独传递给他的话。 林见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悸动。左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呼应他此刻紧绷的神经。他用指甲小心地、尽量完整地剥开那圈坚硬的火漆。火漆碎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信封里是厚厚一沓对折的纸张。他抽出来,展开。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年代久远。 第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一个老式的庭院,有假山和藤萝。照片中央站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个穿着旧式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儒雅中年男人,眉宇间能看出与爷爷林正南有几分相似,但更文弱些。右边是一个穿着旗袍、挽着发髻的温婉女子,正微微侧头看向中间。而中间,被两人亲密簇拥着的,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短裤和小皮鞋,手里拿着一架小小的木飞机,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着,笑容灿烂,眼睛亮得惊人。 即使照片模糊,即使孩童的面容尚未完全长开,林见深也在一瞬间认了出来——那是爷爷,林正南。幼年的爷爷。 他的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张无忧无虑的稚嫩笑脸。原来爷爷小时候,也曾这样笑过。 第二张照片,是少年时期的爷爷,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旧式的学生装,站在一所挂着“明德中学”牌匾的校门口,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学生装的同伴,大家都笑得很开怀。爷爷站在中间,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已经能看出日后俊朗的轮廓。 第三张照片,场景像是一个宴会,人影憧憧,衣香鬓影。照片焦点在一对翩翩起舞的男女身上。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正是青年时期的爷爷,比少年时更加沉稳英俊,眉目疏朗。他微微低头,含笑注视着怀中的舞伴。那是一位穿着华丽洋装、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子,容貌姣好,正仰头与爷爷对视,脸上带着甜蜜羞涩的笑容。两人的姿态亲昵而自然,显然是情侣。 这个女子……林见深仔细辨认,并不是他记忆中的奶奶。奶奶的照片他见过,是更温婉敦厚的长相。那么,这位是爷爷年轻时的恋人?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照片,是一张合影。背景似乎是一个码头,远处有轮船的轮廓。照片上有五个人,站成两排。前排坐着两位老人,衣着体面,神情严肃,应该是家族长辈。后排站着三个人。左边是已经成熟许多的爷爷,穿着风衣,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看向镜头。右边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林见深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似乎在某份很旧的财经报纸上见过,是早年一位很有名的实业家,姓沈?中间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朴素旗袍、但气质沉静柔美的年轻女子,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这是……奶奶?年轻时的奶奶? 林见深的目光在爷爷和那位沈姓实业家之间逡巡。爷爷的站姿略显僵硬,眼神也与之前照片中的明亮或温柔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戒备的疏离。而那位沈先生,嘴角噙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却深不可测。 这张照片的气氛,与前几张的温馨或欢快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无形的凝重。 他拿起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更小一些,像是从某张大合影上剪裁下来的。只有两个人。是爷爷和另一个男人,两人都穿着旧式西装,站在一间书房的巨大书架前。爷爷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似的东西,正指着上面,侧头对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严肃。旁边的男人微微倾身,同样专注地看着图纸,侧脸线条冷硬,鼻梁很高,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透出一股不苟言笑的威严。 看到这张脸,林见深的心脏骤然一缩。 即使照片是黑白的,即使男人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即使那时他还很年轻……但那张脸,那眉骨,那下颌的线条,那与生俱来的、掩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强势与掌控欲…… 叶伯远。 年轻的叶伯远。 爷爷和叶伯远,在很久以前,在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曾经这样站在一起,在书房里,对着图纸,像同僚,像伙伴,甚至……像朋友。 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背景模糊,但两人之间那种专注于同一件事物的氛围,清晰可辨。那绝不仅仅是商场上的泛泛之交,也并非后来你死我活的仇敌关系。在某个被时光湮没的节点上,他们之间,存在过某种基于共同目标或利益的、紧密的联系。 林见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海城不眠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下去,久到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爷爷和叶伯远,曾经是“伙伴”。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和猜想的某个锁孔,许多之前觉得突兀、矛盾、难以解释的碎片,忽然被一道惨白的光照亮,显露出狰狞而连贯的轮廓。 为什么爷爷能拿到叶家走私军火那么详尽的账本?仅仅是因为“聪明”和“留了后手”? 为什么叶伯远在最后时刻,会对爷爷参与林家大火一事,流露出那样复杂难言的眼神,甚至有一丝“释然”? 为什么爷爷要用叶挽秋的生日作为密码? 为什么戒指上刻着“0912 LX”? 那些被“血海深仇”简单概括的过往,底下到底埋藏着怎样更复杂、更不堪的真相?爷爷、叶伯远,还有那位沈先生,甚至可能更多人,他们之间,在更早的时候,到底编织了一张怎样的网?而林家的覆灭,究竟是纯粹的“见财起意、灭口夺路”,还是这张网在某个时刻收紧时,一次残酷的清理与背叛? 照片从指间滑落,轻轻飘回茶几上,覆在那枚冰冷的戒指和铜钥匙之上。 林见深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左腿的旧伤也随着心跳一阵阵抽痛。但他此刻感觉不到太多肉体上的痛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正从脊椎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以为打开箱子,是接近某个终点。现在才知道,这或许只是真正迷宫的入口。 照片下面,还有厚厚一叠信纸。是爷爷的手书。 他没有立刻去看。 只是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坐在海城繁华而虚假的夜色包围中,像一尊突然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石像。 旧照片已经掀开了往昔帷幕残酷的一角。 而信里的内容,又会将他引向何方? 第64章 母亲的微笑 照片下面,是厚厚一叠信纸,边缘同样泛着岁月的黄。最上面一张,是另一种笔迹。更娟秀,更清丽,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但笔画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被极力压抑的力道。不是爷爷的字。 林见深的手指拂过那信纸。纸张很脆,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一页。 抬头没有称谓,直接就是正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见深。妈妈这一生,有太多后悔,太多遗憾,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我的孩子。” 是母亲的信。 林见深呼吸骤然停住,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留下尖锐的痛。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和温暖气息的称呼。那个在大火中,用身体护住他,自己却化为焦炭的女人。她留下了信?在这个箱子里,和爷爷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稳了稳发颤的手,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继续往下看。 “有些事,你爷爷大概永远不会对你说。他太骄傲,也太愧疚,把一切都压在心里,自己扛着,最后把自己也压垮了。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知道你的父母是谁,知道林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你未来的路,可能会面对什么。” “先说说你爸爸,我丈夫,林建国。在很多人眼里,他可能只是个依附于林家的富家子,温和,甚至有些软弱。但在我眼里,他不是。他善良,正直,心里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地方,不愿意被林家和外面的那些污糟事沾染。这也是当初,我这个出身普通教师家庭的女人,能嫁进林家的原因之一——你爷爷看中我的‘干净’,希望我能影响你爸爸,也希望能给林家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可惜,我们太天真了。林家的根,从你曾祖父那一代起,就扎在了一片看不见的淤泥里。你爷爷林正南,他年轻时有抱负,有才华,一心想把林家带出泥潭,做堂堂正正的生意。但他选错了路,或者说,在那个年代,他根本没得选。”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吧?和你爷爷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姓沈,沈世钧。还有旁边那个……叶伯远。” “他们三个,曾经是‘伙伴’。一个危险的,把无数人命运捆绑在一起的联盟。” 信纸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似乎也更深了些,仿佛写信的人下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沈家掌控着当时最稀缺的运输线和码头,叶家有打通某些关节的‘手腕’和人脉,而林家……有从你曾祖父那一代就暗中经营、积累下来的,通往海外的‘特殊渠道’。这条渠道,最开始只是走私一些紧俏的药品、布料,后来……变成了军火,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巨额财富,也变成了勒在所有知情人脖子上的绞索。” “你爷爷想收手,在认识我之后,在你爸爸出生之后,他想给林家留一条干净的退路。但上船容易下船难。沈世钧不同意,他尝到了甜头,野心越来越大。叶伯远……他那时候或许也动摇过,但他更放不下叶家可能因此得到的利益和地位。他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 “真正的裂痕,发生在我嫁进林家后的第三年。你爸爸无意中发现,沈世钧和叶伯远背着爷爷,用那条渠道,做了一笔极其肮脏的交易——不仅仅是走私,还涉及人命。你爸爸很害怕,也很愤怒,他想告诉你爷爷,想揭发,被我拦住了。我知道,一旦捅破,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沈家和叶家,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选择了沉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沈世钧和叶伯远知道你爸爸发现了什么,他们开始防备林家,也开始……谋划。” “你的出生,是那段阴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你爷爷抱着刚出生的你,笑得像个孩子,他说林家总算有了希望。你爸爸给你取名‘见深’,他说,希望你能看得深,想得远,不要像他,糊里糊涂,无能为力。” “那几年,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你爷爷逐渐把一些不那么核心的生意转到明面上,试图洗白。沈家和叶家也忙于扩张,似乎相安无事。但我知道,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你爷爷在暗中收集证据,沈家和叶家也没停下他们的手脚。我们就像坐在一个堆满了火药桶的房间里,每个人都握着火柴,不知道谁会先划燃。” “然后,就是那场大火。”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开始颤抖,变得有些凌乱。墨水有被水滴晕染开的痕迹,很淡,但林见深仿佛能看见,母亲在写下这些时,无法抑制的泪水。 “那天晚上,本来是你爷爷的寿辰。家里很热闹。但爷爷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后,脸色就变了。他把你爸爸叫到书房,关了门,谈了很长时间。出来时,你爸爸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让我带着你,马上离开,去我娘家住几天,就说你想外婆了。” “我很不安,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是反复叮嘱,照顾好你,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立刻回来。他抱着你,亲了又亲,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和决绝。然后,他把一个很小的、冰凉的东西,塞进了你的襁褓里。就是你后来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个长命锁。他说,那是林家祖传的,能保平安。” “我抱着你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你爷爷站在门口,你爸爸站在他身边。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两座沉默的碑。” “我们没走多远,就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我疯了一样想往回跑,但被家里人死死拉住。火太大了,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们得到消息,林家老宅,四口人,无一生还。” “但我知道,你活下来了。那个长命锁,那个你爸爸最后塞给你的东西,我在混乱中检查过,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枚很小的芯片,和一张更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你爷爷的笔迹:‘去找顾长山,以芯片为凭,护见深平安长大。’” 顾长山。顾倾城的爷爷。 “我带着你,和你襁褓里的东西,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我不敢去找顾家,因为我不知道顾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只能相信你爷爷最后的安排。我把芯片藏在了长命锁更隐秘的夹层里,带着你东躲西藏。直到半年后,风声似乎过去了,我才试着按照纸条上留下的一个隐秘联系方式,联络了顾家。” “来见我的是顾长山本人。他看了芯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林家的事很复杂,牵扯太大。他可以保你平安长大,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送你远离这些是非。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必须‘消失’,不能留在你身边,以免带来不必要的注意和危险。第二,你必须忘记自己是林见深,忘记林家的一切,以另一个身份,平凡地生活。” “我没有选择。为了你能活下去,我答应了。顾长山安排了一场意外,让我‘合理’地消失。然后,他通过叶家的关系——是的,叶家,顾长山和叶伯远在那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把你送进了那家孤儿院。叶伯远亲自出面,为你办妥了新的身份。顾长山则安排了人,在暗中关照你,确保你平安长大,接受良好的教育,直到……他认为时机合适,或者你需要‘回来’的那一刻。” “见深,我的孩子。妈妈写下这些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睡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分离和苦难,一无所知。妈妈的心都要碎了。但我必须写,必须把这些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顾长山的‘保护’不是无条件的,沈家和叶家也没有完全放心。我的‘消失’或许能暂时引开一些视线,但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你爷爷留下的芯片里,是他收集的,关于沈家、叶家,甚至可能包括顾家一部分,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那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护身符。钥匙,应该也在顾长山或者他指定的人手里。当你足够强大,或者当你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芯片和钥匙,能让你有谈判的筹码,或者……复仇的武器。” “但妈妈求你,如果可以,尽量不要用它。不要被仇恨吞噬。你爷爷、你爸爸,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活着。看看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他曾经也想干干净净地活。看看你爸爸,他一生都困在家族的阴影里,挣扎着想摆脱。妈妈不希望你也走上那条路。” “那枚戒指,是你爷爷很久以前打的。那时他和我开玩笑,说如果以后有了孙子,孙子娶媳妇,就拿这个当聘礼。内侧刻的字,是他随手划的,说是个念想。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果你遇到一个好姑娘,如果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你,接受这样的过去,妈妈祝福你们。如果……没有,也不要紧。好好爱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见深,我的生命或许即将走到尽头。但你的路还很长。无论你最终选择如何面对这些过往,妈妈只希望你记住一点: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续。你就是你,林见深。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骄傲的礼物。” “好好活着。连带妈妈和爸爸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永远爱你的,妈妈。张秀兰。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没有日期。只有那个签名,“张秀兰”,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林见深维持着看信的姿势,很久,很久。 信纸上的字迹早已干透,泪痕也已模糊。但他却觉得,那些字句像滚烫的熔岩,一字一句,烙进他的眼底,烫穿他的心脏,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血肉模糊的真相,残忍地摊开在他面前。 爆炸,大火,不是意外,是灭口。是沈世钧和叶伯远,对想要收手、并掌握了证据的爷爷,以及可能知情太多的爸爸,发起的清洗。 母亲为了保全他,被迫“消失”,在暗中写下这封信,留下最后的嘱托,然后孤独地走向未知的、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 顾长山,叶伯远,在事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提供“保护”和新的身份,一个出面办理手续。他们是刽子手之后的“善后者”,用另一种方式,将林家最后一点血脉,控制在股掌之间。爷爷留下的芯片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所以,他们“保护”他,也“监视”他,等待时机,或者……等待他彻底失去威胁。 叶伯远……那个在最后时刻,对他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的仇人,那个叶挽秋的爷爷,竟然也是当年“安排”他进入孤儿院,开始全新身份的人之一。多么讽刺。 还有那枚戒指。“0912 LX”。0912,叶挽秋的生日。LX,林和叶。爷爷“随手”刻下的“念想”……这个“念想”,到底是什么?是对两家曾经“伙伴”关系的追忆?是对悲剧无法挽回的叹息?还是……在更早的、连母亲可能都不知道的某个计划里,曾经有过关于两家联姻,以此巩固联盟或者达成和解的设想? 这个念头让林见深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提到叶挽秋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他让自己“找个爱人,好好过日子”。难道在爷爷内心深处,哪怕在仇恨与鲜血之后,仍然可悲地存留着那样一丝不切实际的、扭曲的期望?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眼,母亲信里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续。你就是你,林见深。” 我是林见深。 可“林见深”这个名字背后,到底背负了多少代人的罪孽、挣扎、阴谋与牺牲?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母亲的信折好,放回信封。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拿起那张母亲唯一可能留在世上的、字迹的痕迹,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被真相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嘶嘶漏着冷风的洞。但母亲信里那绝望而磅礴的爱意,又像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那片冰冷的虚无。 他看向茶几。戒指,钥匙,芯片(应该还在顾倾城那里,或者已经随着资产处置而移交?),母亲的信,爷爷的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牵扯更广的漩涡。沈家(沈世钧的后人?),叶家(叶伯远已死,但叶建国还在,余党还在),顾家(顾长山已逝,顾倾城掌权,但顾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协议,基金会,表面的和平……原来只是这个漩涡表面,一层薄得可怜的浮油。 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漩涡。甚至他之所以能“平安”长大,能以“林见深”的身份重新出现,都是这个漩涡中几股力量博弈、制衡、妥协的结果。 所谓的“自由”,所谓的“放下”,所谓的“重新开始”……何其可笑,何其渺茫。 落地灯的光晕,将他低垂的身影拉长,投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个沉默的、被无数丝线吊起的傀儡剪影。 窗外的海城,依然灯火辉煌,夜未央。 但他的黑夜,或许才刚刚真正降临。 第65章 凌晨来电 手机在深夜里第三次震动,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个小小的、幽蓝的伤口,映着林见深没有表情的脸。凌晨三点零七分。他维持着在扶手椅里同样的姿势,已经几个小时。母亲的信用完了,那些残酷的、带着母亲体温和泪痕的字句,像冰水混合着滚油,一遍遍冲刷过他的神经,留下焦灼的痛感和刺骨的寒冷。 他没有睡,也毫无睡意。窗外海城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但那些流光溢彩落在他空洞的眼底,只剩下漠然。戒指、钥匙、照片、信……所有东西都摊在茶几上,在昏黄灯光的笼罩下,像一个微型而残忍的祭坛,供奉着林家两代人的挣扎、牺牲和未解的谜团。 他盯着来电显示。没有名字,是一串本地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海城。这个时间,本地陌生来电。 心脏的跳动,在长久的死寂后,似乎被这突兀的震动惊醒,不规律地重敲了一下肋骨。左腿的旧伤,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传来一阵细微的、但清晰的抽痛。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明灭。深夜来电,尤其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几乎不会带来任何好消息。是顾倾城?不,如果是她,会用她自己的号码,或者她助理的。是海城顾氏分公司的人?爷爷或母亲信中未曾提及的其他“故人”?还是……更麻烦的存在? 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被无形重物压着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而缓,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海城夜晚微咸的、冰冷的湿气,沉甸甸地坠入肺叶。 他仍然没动。目光从熄灭的手机屏幕,移到茶几上那枚内侧刻着“0912 LX”的戒指。母亲的哀求,爷爷扭曲的期望,叶挽秋全然无知的脸……这些碎片在脑海里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关于“现在该如何”的答案。协议、基金会、表面的平和,像一个脆弱的玻璃罩子,而他刚刚亲手掀开了罩子下面,那腐烂腥臭的真实土壤。他站在这里,站在海城的夜色里,却仿佛站在了十七年前那场大火刚刚熄灭的余烬上,被无数来自过去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审判着、也……期待着。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同样的号码。更加执拗。屏幕亮起的光,在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更刺眼了些。 这一次,他动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滞感,仿佛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指关节,和没有任何血色的指甲。他划开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也只有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一种同样沉默的、等待的凝滞感。几秒钟,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男人的声音,有些年纪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后的平稳,但林见深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一丝极力掩饰的焦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少爷?”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敬,但这种恭敬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怪异。 林见深依旧沉默。他知道对方在确认他的身份。 “我是顾振华。”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似乎在等他回应,或者消化这个信息。 顾振华。顾倾城的叔叔,刚刚“因个人原因”辞去海城分公司总经理职务的顾振华。他果然在海城。而且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联系上了他。 林见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海城的灯火在他眼底平静地流淌,没有任何涟漪。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冲击而有些低哑,但很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顾先生。有事?” “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顾振华的客气里,那丝紧绷更加明显了,“但情况有些紧急。我必须立刻见您一面。” “现在?” “是的,现在。越快越好。”顾振华语速加快了些,“有些事情,关于您爷爷,关于……林家,也关于顾家,还有海城这边的一些……遗留问题。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必须当面跟您讲清楚。” 关于爷爷,关于林家,关于顾家,海城的遗留问题。这几个关键词,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见深刚刚被母亲的信托起的惊涛骇浪中,激不起更大的浪花,却让那潭水的深处,更显幽暗莫测。他想起母亲信中提到,顾长山和叶伯远在事后“达成了某种默契”,安排了他的“消失”和“保护”。那么顾振华,作为顾长山的儿子,顾倾城的叔叔,他知道多少?他口中的“遗留问题”,又是什么? “你在哪里?”林见深问,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地址我可以发到您手机上。林少爷,请您务必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顾倾城。”顾振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最后那个名字,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忌惮和……恐惧? 不要告诉顾倾城。这个要求,让林见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顾家内部的裂痕,比他想象的可能更深。顾倾城知道顾振华联系他吗?这个“紧急情况”,是针对他林见深的,还是针对顾家内部权力的又一次角力?或者,两者皆是? “为什么?”林见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因为……有些东西,顾倾城不想让您知道。或者说,她还没准备好让您知道。但我认为,您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尤其是在您已经到了海城,某些事情可能……无法再拖延的时候。”顾振华的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急切的诚恳,或者说,表演出来的诚恳,“林少爷,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任我。但请相信,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恰恰相反,我是想帮您,也是在……自救。我们见面谈,您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您爷爷当年留在海城的,我必须交给您本人。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危,也包括……叶家那个女孩。” 叶家那个女孩。叶挽秋。 林见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冰冷坚硬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顾振华提到了叶挽秋。这是威胁,还是提示?或者,只是试图增加筹码? 窗外的海城,天际线最远端,隐隐透出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但离真正的黎明还远得很。夜色最沉,人心也最容易浮动,秘密和交易,往往诞生在这样的时刻。 “地址发过来。”林见深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马上。”顾振华似乎松了一口气,那紧绷感略微松懈,“林少爷,请您务必小心。过来时注意有没有人跟着。到了附近,再给我电话,我会告诉您具体怎么走。”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被房间死寂吞没。 林见深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起身。左腿受力时,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看向楼下。酒店门口的车道空旷,只有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一两辆深夜的出租车无声滑过。街道对面建筑的阴影浓重,看不清是否藏着什么。 顾振华。安全的地方。爷爷留在海城的东西。不能告诉顾倾城。关系到叶挽秋。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暗夜里漂浮的磷火,指引着一条通往更深处迷雾的道路。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可能是顾家内斗的利用,可能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但他没有选择。母亲的信用白纸黑字告诉他,他从不是局外人,他一直都在局中最深、最暗的地方。顾振华手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可能是拼图的另一块,是解开更多谜题,或者……引向更危险境地的钥匙。 他转身,走回茶几旁,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收拾东西。母亲的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内袋。爷爷的照片,那枚戒指,那把黄铜钥匙,一一收进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锁好。密码是0912,叶挽秋的生日。这个认知,此刻只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运动服,脚上是柔软但支撑力不错的运动鞋。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顾倾城当初给他防身的那把折叠刀——很普通,但足够锋利。还有一只小小的、强光手电。最后,他看了一眼顾倾城给他的那张存有五百万的银行卡,将它和酒店房卡一起,留在了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凌晨的酒店走廊,应该空无一人。但他还是侧耳听了听。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响声。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向安全通道,没有坐电梯。楼梯间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像无数只无声睁开的眼睛,注视着他沉入更深的黑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顾振华发来的地址。海城西郊,一个废弃的工业园仓库区。很偏僻,符合“安全地方”的描述,也符合“危险交易”的设定。 林见深站在酒店后门僻静的消防通道出口,凌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长久静坐和情绪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左腿的伤处,在冷风中似乎也瑟缩了一下,传来更清晰的痛感。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望向城市西边那片被更浓重黑暗笼罩的天空。然后,他拉上了运动服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海城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酒店高层的某扇窗户后,那盏亮了一夜的落地灯,终于被一只从阴影中伸出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熄。 第66章 海城,急事 西郊,废弃工业园。凌晨四点刚过,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海风从锈蚀的厂房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陈年的沙尘和破碎的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化工废料和咸湿海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海面上零星渔船的灯火,像鬼火一样在浓重的黑暗边缘飘荡。 林见深从一辆提前用手机软件叫好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的网约车上下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现金,一句废话没有,迅速掉头离开,尾灯的红光很快被黑暗吞噬。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连最胆大的流浪汉都不会在此过夜。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顾振华发来的定位就在这片仓库区深处。他关掉屏幕,让眼睛适应黑暗。废弃的仓库像一头头匍匐在阴影里的巨兽,轮廓狰狞。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其中一座看起来更完整、门口似乎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仓库走去。左腿的伤在冰冷空气和崎岖路面的双重刺激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但他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还有……仓库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人声。 越野车是辆老款的陆地巡洋舰,车身沾满泥垢,停在仓库半开的卷帘门前,像个沉默的守卫。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充电式应急灯或者手电筒的光晕。 林见深在距离仓库十几米外的一堆废弃水泥管后停下,观察了几分钟。周围再没有其他车辆或人影。仓库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似乎在踱步,透着一股焦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警惕、怀疑、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即将揭晓秘密的冰冷期待,以及更深处的、来自母亲信件和腿上旧伤的隐痛。 他从水泥管后走出,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但步伐依旧控制得很轻,朝着那半开的卷帘门走去。走到门口时,里面踱步的声音停了。 “林少爷?”顾振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确认。 “是我。”林见深停在门口的光暗交界处,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眼睛迅速扫视内部。仓库很高,很空,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机械和木箱。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上面放着两把折叠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微胖、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只强光手电,光柱正对着门口方向,但刻意避开了直射林见深的脸。男人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眼袋很深,正是顾振华。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更年轻些,身材精干,穿着黑色运动服,面无表情,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林见深,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林见深在边境和拘留所都见过,是随时准备拔东西的姿势。 “请进,快请进。”顾振华连忙示意,对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微微侧身,让开了些,但目光依旧锁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迈步走了进去。仓库内部比外面感觉更阴冷,灰尘味更重。他走到空地边缘,停在帆布外,没有去坐那椅子,只是看着顾振华。“顾先生,长话短说。什么急事?” 顾振华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电,示意年轻人:“小陈,去门口看着点。”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仓库门口,隐在卷帘门旁的阴影里,但视线依然能覆盖这边。 “林少爷,您能来,我真的很感激。”顾振华搓了搓手,似乎想驱散一些寒意,也驱散一些紧张,“我知道这很冒昧,这个时间,这种地方……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有些事,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关于我爷爷?关于海城的‘遗留问题’?”林见深提醒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也不全是。”顾振华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又示意林见深也坐。林见深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戒备姿态。 “首先,我得向您道歉,林少爷。”顾振华看着林见深,眼神复杂,“为我父亲,顾长山,也为……我们顾家,在这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您母亲的信,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吧?顾倾城把箱子给您了。” 林见深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顾振华知道母亲的信?知道箱子?那么,他也知道密码是叶挽秋的生日?知道戒指?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的寒意更重。顾家内部,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顾倾城和顾振华,到底谁知道的更多?或者,他们各自掌握了不同的碎片? “你知道信的内容?”林见深不答反问。 “知道一部分。”顾振华没有隐瞒,“当年您母亲联系顾家,最早见的人是我父亲,但具体接手安排您‘消失’和后续事情的,是我。叶伯远那边的手续,也是我经手去办的。所以,我知道您的真实身份,知道林家大火不是意外,也知道我父亲和叶伯远之间的……那个约定。” “约定?”林见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顾振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嘲弄:“一个肮脏的约定。林家倒了,沈家拿了大头,叶家和我顾家分了剩下的,还要处理掉您这个唯一的、可能带来变数的‘遗孤’。我父亲的意思本来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见深的脸色,才继续低声道,“……永绝后患。是叶伯远,他坚持要留您一命。他说,林家毕竟曾经是‘伙伴’,林正南……也算个人物,不该绝后。而且,留着你,或许将来对制衡沈家,或者应对其他情况,有用。” 制衡沈家。有用的棋子。林见深心底一片冰凉。原来他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任何人的仁慈,而是因为叶伯远在血腥的蛋糕分配后,出于利益考量,留下的一枚“有用”的棋子。多么讽刺。 “我父亲被他说动了。或者说,他们彼此都需要一个‘把柄’握在对方手里,以维持那种危险的平衡。所以,才有了那个‘保护’您的计划。由叶家出面洗白身份,由顾家暗中提供资源和‘关照’。您脖子上的长命锁,里面的芯片,我父亲一直知道。那是悬在我们两家头上的剑,也是……拴住您的链子。”顾振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愧疚?还是觉得我这枚‘棋子’,现在有别的用了?”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空旷寒冷的仓库里,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顾振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急迫:“不,林少爷,您误会了。我……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听父亲话的顾振华了。这些年,我看着顾家,看着叶家,看着沈家……看着那些肮脏的事一件接一件,看着无数人像林家一样被吞噬,我早就受够了!我离开权力中心,主动要求来海城这个看似重要、实则被边缘化的分公司,就是想离那些事远一点!”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海城这里,根本不是净土!它是当年很多事情的……终点站,也是很多秘密的埋藏地!您爷爷林正南,他晚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海城!他在这里经营了另一条线,另一批人,甚至……另一个‘备份’!” 林见深的心猛地一跳。“备份?什么备份?” “证据!比那芯片里更致命、更详细的证据!”顾振华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手电的光柱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他不仅记录了沈家、叶家、和我们顾家的交易,他还记录了当年那条走私渠道上,更多的大人物!牵扯到更上面的人!那才是真正能要命的东西!他把它留在了海城,交给了当时他最信任的一个人保管。而那个人,就在海城!” “那个人是谁?东西在哪里?”林见深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的具体身份,我父亲也不知道。你爷爷谁都没完全相信。他只留下了一个线索,和一个……钥匙。”顾振华看向林见深放在脚边的银灰色手提箱,“钥匙,应该就在你爷爷留给你的箱子里。而线索……就在海城。这些年,我暗中查访,结合一些当年模糊的记忆和记录,大概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地点和人。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我知道,盯着这些东西的,不止我一个人!” “沈家?”林见深立刻想到。 “不止沈家!”顾振华脸上恐惧更甚,“叶伯远虽然死了,但叶建国不是省油的灯,他难道对他父亲当年极力保下的你,对你爷爷可能留下的后手,没有一点察觉和想法?还有顾倾城!你以为她真的只是想用基金会洗白顾家、做好人吗?她把你推到海城来,真的是为了处理什么‘业务’?她是想用你当诱饵,当探路石!把那些藏在暗处、对当年秘密和遗留财富虎视眈眈的人,全都引出来!包括我!” 他情绪有些激动,呼吸粗重:“她知道我在海城,知道我可能知道些什么。她把你派来,就是逼我现身,或者逼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动起来!她好坐收渔利,把所有的威胁和秘密,一次性清理干净!林少爷,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 “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林见深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冷静地抓住核心。 顾振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夹克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很小的扁平物体。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黑色塑料外壳的U盘。 “这是我这些年,在海城暗中收集到的,关于你爷爷那条线,关于可能保管证据的人,关于沈家、叶家甚至顾家内部某些人,在海城活动的所有蛛丝马迹。还有……我怀疑的证据可能埋藏的几个地点分析。”他把U盘递给林见深,手有些抖,“这东西留在我身上,随时可能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是林正南的孙子,你有权利知道,也有责任……去找到你爷爷真正留下的东西。” 林见深接过U盘。很轻,塑料外壳冰凉。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可能是通往最终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引爆更大风暴的引信。 “你为什么给我?”林见深看着他,“你大可以带着它远走高飞,或者用它去跟顾倾城、跟其他人谈条件。” “我逃不掉。”顾振华惨然一笑,“顾倾城盯着我,沈家也有人来了海城,叶家……说不定也有人在暗中。我就像困在网里的鱼,把东西交给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打破僵局,也或许能……赎一点罪的方式。林少爷,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小心。海城的水,比您想象的深得多,也脏得多。您爷爷留下的,未必是宝藏,更可能是……诅咒。”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方向,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刺眼的光柱,猛地划破仓库外的黑暗,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顾振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来:“他们来了!快走!” 林见深也瞬间起身,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贴身口袋。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顾振华,又看了一眼门口如临大敌的小陈,以及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车灯光。 “从后面走!仓库有后门,通到后面的旧码头!”顾振华嘶声道,推了林见深一把,“快!分开走!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拿着U盘,快走!” 林见深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顾振华指的方向,仓库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跑去。左腿的剧痛在奔跑中骤然加剧,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身后,传来卷帘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刹车声,呵斥声,顾振华的怒骂和小陈的闷哼,以及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仓库的死寂,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 海城的“急事”,以这种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式,骤然拉开了序幕。 第67章 不告而别 旧码头腐朽的木桩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海水在黑暗中拍打着石岸,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呜咽。林见深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混凝土墩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混合着海腥味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灌入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左腿的伤处已经不再是钝痛,而是一种灼热的、随着心跳搏动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几乎冲出口的闷哼压回喉咙深处。 身后废弃仓库的方向,喧嚣并未停歇。隐约的呵斥、碰撞、以及引擎的轰鸣在夜风中扭曲变形,但距离确实在拉远。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停留。顾振华最后嘶喊的“分开走”和“快走”还在耳边回荡,伴随着仓库门被撞开的巨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他不知道顾振华和小陈怎么样了。是被抓了,还是像他一样侥幸逃脱?那些突然出现、驾车直冲仓库的人是谁?顾倾城的人?沈家的人?叶建国暗中派来的人?还是别的、对爷爷留下的“备份”虎视眈眈的势力?母亲信里提及的、爷爷照片中那些模糊的身影,此刻仿佛都化成了黑暗中无声迫近的威胁,从记忆的角落浮现,带着冰冷的审视。 他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U盘。塑料外壳沾了他手心的冷汗,在远处海面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就是顾振华口中的“线索”,通往爷爷真正遗物、也通往更危险漩涡的钥匙。他紧紧攥住,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这小小的物件捏碎,又仿佛它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不能留在这里。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左腿一阵虚软,差点再次跪倒。他扶住粗糙的混凝土墩柱,指甲抠进表面剥落的颗粒中。借着远处城市天际线那一抹永不真正熄灭的、灰蒙蒙的光晕,他勉强辨认方向。这里应该是旧港区的偏僻角落,远离主干道。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回到相对安全的市区,回到酒店。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湿滑崎岖的地面,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料,废弃的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都成了他逃亡路上险恶的障碍。他尽量沿着阴影移动,避开任何可能被车灯或远处高楼瞭望到的地方。耳朵高度警戒,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除了风声、浪声,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靴子踩过杂物时无法完全避免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终于看到了远处疏落起来的路灯光晕,看到了柏油路面的反光。他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在巷口阴影里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才迅速穿过马路,融入了另一片老城区的狭窄巷道中。 又走了几条街,腿已经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全凭意志力在拖动。他终于看到了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熟悉的招牌。他在便利店对面的暗处停下,像受伤的兽类般警惕地观察着。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只有一个店员趴在柜台后打盹,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狼狈,尽可能让步伐显得正常一些,穿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醒了店员。店员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灰尘污渍的裤脚和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打盹。这种地方,深夜出现形色匆匆、略带狼狈的客人,似乎并不稀奇。 林见深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冰水,又拿了一个简易的医疗包——里面有消毒喷雾、纱布和弹性绷带。付钱时,店员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他拿着东西,走到店外拐角一个摄像头死角的长椅上坐下。 冰冷的矿泉水灌入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和喉咙的灼痛。他卷起左腿裤管,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到绷带早已被汗水和渗出的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周围一片青紫肿胀。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撕开旧的绷带,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用消毒喷雾胡乱喷了几下,然后用新的纱布和弹性绷带,尽可能专业地重新包扎固定。动作笨拙而艰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逐渐慢慢平复。 必须回酒店。但就这样回去吗?酒店很可能已经被监视了。顾倾城如果真是幕后推手,或者沈家、叶家的人已经盯上他,那么凯宾斯基的3208房间,此刻或许正张网以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关机的备用手机——是临走前顾倾城给的,里面只存了几个必要的号码,包括她、顾氏海城分公司的一个联络人,以及……叶挽秋的。他盯着叶挽秋的名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担心,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合时宜的牵念。但他没有开机。现在不是联络任何人的时候。 他将备用手机塞回口袋,拿出了自己常用的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瞬间跳出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最多的是顾倾城,从凌晨三点多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通,还有数条措辞从询问到隐含焦灼的短信。还有两条,来自叶挽秋,时间是在几个小时前,他离开酒店后不久。一条是“到海城了吗?一切顺利吗?”,另一条是隔了一段时间后的“你睡了吗?”。很平常的问候,在此刻看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平静光影。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迅速点开打车软件,输入了凯宾斯基酒店附近另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名字——距离不远,但并非他入住的那家。下单,选择现金支付。很快有司机接单。 他起身,将空水瓶和医疗包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朝着司机定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每走一步,左腿都像在抗议,但他走得很快,也很稳,将所有的痛苦和虚弱都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车来了。司机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林见深报出酒店名,便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流去,凌晨的海城依然醒着,却带着一种繁华下的冷漠。他能感觉到贴身口袋里的U盘,像一块烙铁,隔着衣料烫着他的皮肤。还有那把黄铜钥匙,还在银灰色的手提箱里,在酒店房间。 车子在目标酒店门口停下。林见深付了现金,下车,却没有走进酒店大厅。他站在门口的廊柱阴影下,看着载他来的出租车驶远,然后迅速转身,拐进了酒店旁边的一条小巷。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后方街区,穿行过几条寂静的街道,花了将近半小时,才迂回地接近了凯宾斯基酒店的后方区域。 凌晨五点不到,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似乎略微明显了一些。酒店后勤通道附近静悄悄的。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快步走到酒店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员工通道入口——这是他入住时无意中记下的。门通常从内部锁住,但此刻,或许是清洁工或厨房换班,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他闪身进去。通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清洁剂和食物残渣混合的气味。他低着头,迅速穿过杂乱的储藏区和洗衣房门口,找到消防楼梯,开始往上爬。3208在三十层。他没有选择电梯。楼梯间里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结构里回荡。左腿的剧痛随着每一步攀爬而加剧,冷汗湿透了内层的衣服。他抓着冰冷的扶手,强迫自己一级一级往上挪。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到了三十二层。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进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凌晨的酒店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壁灯洒下柔和昏黄的光。他走到3208房间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拿出房卡,贴在感应器上。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他握住门把,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帘紧闭,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感知着房间内最细微的气息流动。 没有陌生的气味。没有多余的呼吸声。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的低鸣。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几秒钟。然后,他按下门旁的开关,只开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射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床铺整洁,银灰色的手提箱还放在茶几上,他留下的银行卡和房卡也还在床头柜。似乎没有人进来过。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楼下街道空荡,对面建筑窗户黑暗。暂时看不出明显的监视迹象。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高级的监视,往往是无形的。 他走回茶几旁,打开手提箱。戒指、钥匙、照片、母亲的信,都还在。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爷爷留下的线索,顾振华给的U盘,突然出现的袭击者……一切都在指向海城地下某个更黑暗的真相。这里不能再待了。顾倾城不可全信,沈家、叶家虎视眈眈,顾振华自身难保。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他迅速将所有东西重新收进手提箱。然后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失血、疼痛和情绪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没有什么颜色,只有那双眼睛,深黑得不见底,里面翻滚着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决断。 他换下了沾满灰尘污渍的外套和裤子,从行李箱里拿出另一套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裤换上。将U盘、黄铜钥匙、以及母亲的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贴身收好)分别放入身上不同的隐秘口袋。银灰色的手提箱太显眼,他不能带。他环顾房间,最终将箱子塞进了衣柜最上层,用不用的被褥盖住。或许永远不会再来取,或许有一天……他用得着。 最后,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存有五百万的银行卡,和顾倾城给的房卡。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只装了几件必需品和证件,将那张银行卡也塞了进去——这笔钱,现在或许有用。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再次倾听外面的动静。依然寂静。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轻轻带上。走廊依旧空无一人。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再次拐进了消防楼梯。这一次,是向下。 凌晨五点半,天色依然未明,但黑暗已不再纯粹。他走出酒店,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麻木的钝感,但他走得很快,脚步稳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海城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订机票,没有联系任何人。他需要消失,需要时间消化U盘里的信息,需要理清思绪,需要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海城,立刻。至少,要离开那些明处暗处的眼睛。 在一条僻静的街角,他找到了一辆共享单车。扫码,开锁。他骑上车,左腿用力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放在右腿,蹬动了车子。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另一个区的长途汽车站,也许是某个不需要实名登记的小旅馆暂避,也许……是U盘里线索指向的某个地点。 晨风冰冷,吹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昏沉。贴身口袋里的U盘和钥匙,随着他蹬车的动作,一下下轻轻磕碰着他的肋骨,像无声的叩问,也像冰冷的催促。 海城,这座繁华而危险的城市,在他身后渐渐远去,轮廓模糊在天边那线愈发明显的鱼肚白中。 而他,没有回头。 第68章 机场的身影 海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早晨七点二十三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昨夜酝酿的雨意未散,空气沉滞湿冷。航站楼内灯火通明,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滚轮与地面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庞大而单调的白噪音,像某种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林见深站在三楼出发大厅边缘,一家连锁咖啡店的遮阳伞下,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冰美式,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熙攘的人流。他换了身行头,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脚上是舒适但不起眼的运动鞋,一个普通的深色双肩背包随意地搁在脚边。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左腿的伤在经过重新包扎和止痛药的作用下,暂时被压制在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范围内,但站立时仍需要下意识地将重心微微右倾。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那个偏僻的共享单车停放点,他辗转了两次公交车,最后在一个地铁站附近下了车,步行了一段,才到达机场。一路上,他不断观察身后的情况,变换路线,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迹象。但这不能让他安心。顾倾城、沈家、叶家,或者其他势力,如果有心找他,机场这种交通枢纽,必然是重点布控区域。 他选择站在这个位置,是因为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下方大部分值机区域和几个主要入口,身后又是咖啡店的操作区,人来人往,便于隐藏,也便于在必要时迅速退入人群或从另一侧离开。冰咖啡的冷意透过纸杯传来,让他因持续紧绷和疼痛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保持清醒。 他必须离开海城。越快越好。但去哪里?怎么走?U盘里的信息还没来得及查看,黄铜钥匙指向不明,爷爷留下的“备份”和“线索”如同雾中楼阁。直接回顾家所在的城市?不,那里是顾倾城的地盘,是风暴眼。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躲起来?在身无分文(那张五百万的卡他暂时不敢用,大额取现或消费太容易暴露),且各方势力都可能撒网的情况下,又能躲多久? 广播里响起航班登机提醒,是飞往西南某省会城市的航班。他瞥了一眼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飞往各地的航班很多,时间最近的在一小时内。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排队值机、神色匆匆的旅客,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一丝不协调——过于闲散、目光游移、频繁看手机或对讲设备、衣着与气质不符的人。 暂时没有发现。或许是他多疑,或许是对手比他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有手段。 他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冰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抖。口袋里,那个黑色的U盘和冰凉的黄铜钥匙贴着他的身体,无声地散发着存在感。顾振华仓皇的脸,仓库外刺眼的车灯,母亲信纸上晕开的泪痕……这些画面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闪回,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他,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的丝线正在缓缓收紧。 他需要信息,需要判断,需要决定下一步的方向。也许,应该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查看U盘里的内容。但哪里是绝对安全的?这个机场里?显然不是。 就在他思绪翻涌,评估着各种可能性和风险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在下方不远处,国际出发区域附近,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风衣、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的年轻女孩,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手机。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不快,偶尔抬头茫然地四顾一下,像是在找人,又像是不确定该往哪里走。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不真实的光晕,让那纤细的身影在匆忙的人潮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安静与……脆弱。 叶挽秋。 林见深握着纸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冰凉的咖啡微微晃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捏住,骤停了一拍,随即以更沉重、更混乱的节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刺痛。 她怎么会在这里?海城机场?这个时间? 是巧合?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顾倾城知道他要走,所以让叶挽秋来“偶遇”?不,顾倾城如果要找他,有更多、更直接有效的方法。叶挽秋自己来的?为什么?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她看到了新闻?听说了昨晚仓库区的事?还是……她一直在关注他的行踪?从顾倾城那里,或者从别的渠道?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解读出信息。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焦虑。她不时低头看手机,又抬头张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捏着手机边缘。那神态,不像是有备而来的“拦截者”,倒更像是一个在陌生环境里,带着茫然和急切寻找着什么的迷路者。 她在找什么?或者,在等谁? 林见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咖啡的苦涩气息涌入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他不能过去。不能让她看见。无论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此刻与她产生任何交集,都可能将他,也将她,拖入更不可测的危险之中。顾振华提到过,海城的水深,各方势力盘踞,他已经是靶子,不能再把叶挽秋牵扯进来。尤其是,在母亲的信揭示了部分残酷真相,在爷爷那枚刻着“0912 LX”的戒指冰冷地提醒着他两家之间那扭曲复杂的关联之后。 他必须离开。立刻。在她发现他之前。 他不再犹豫,弯腰拎起脚边的背包,转身,准备迅速离开这个观察点,混入人流,前往另一个航站楼或者考虑其他离开海城的方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下方国际出发区域入口附近,有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高大、戴着墨镜的男人,正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但他们的站位,恰好封住了叶挽秋可能走向几个方向的通路。他们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扫视,但林见深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的视线,在叶挽秋身上短暂地停留了超过一秒,然后不易察觉地对同伴微微偏了下头。 不是机场保安,也不是普通旅客。那种刻意放松却内含紧绷的姿态,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控制的观察范围……是专业人士。 有人在盯着叶挽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见深刚刚升起的、想要立刻远离的念头。他僵在原地,背对着叶挽秋的方向,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是谁的人?顾倾城的?保护?还是监视?叶建国的?沈家的?还是……别的,对叶家,或者说,对可能通过叶挽秋这条线找到他林见深的人? 无论哪种可能,对叶挽秋来说,都意味着危险。 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即使理智在尖叫着离开,即使母亲信中的告诫、爷爷照片里的血腥、顾振华仓皇的警告都在提醒他远离是非,但他做不到。那个站在人群里,显得孤单而无措的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重新转回身,借着咖啡店遮阳伞和一根承重柱的掩护,更隐蔽、更仔细地观察着。叶挽秋似乎对那两个人的存在毫无所觉,她还在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像是在发信息,又像是在查看什么。然后,她似乎决定了方向,拉着小箱子,朝着其中一个值机柜台走去。那里排队的人不多。 那两个黑衣男人的视线立刻跟随着她移动,其中一人看似随意地朝着她走去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周围,保持着警戒。 林见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叶挽秋要值机?她要去哪里?那两个男人是跟着她,还是要对她不利?如果是跟着,目的何在?如果是想对她不利,在这人流量巨大的机场,他们敢动手吗? 他摸出那个备用的、关机的手机。要不要开机,给顾倾城发个信息?或者……直接打给叶挽秋,警告她?不,不行。手机信号可能被追踪,联系任何人都会暴露他自己,也可能让盯梢叶挽秋的人警觉。 他盯着叶挽秋走向值机柜台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个如影随形的黑衣男人。距离有点远,他听不清叶挽秋在跟值机员说什么,也看不清她递过去的是哪里的机票。但那两个男人的存在,像两根毒刺,扎在他的视线里,也扎在他的理智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挽秋办完了值机手续,拿着登机牌和护照,转身,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那两个黑衣男人立刻也动了,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动作流畅自然,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林见深不再迟疑。他将没喝完的冰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背好背包,压低帽檐,迅速而无声地汇入人流,朝着叶挽秋和那两个黑衣男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利用其他旅客和行李车作为掩护,目光紧锁着前方那两个黑色的身影,以及更前方那抹米白色的、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左腿的伤口在行走中传来抗议的疼痛,但他全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前方。机场广播在头顶回荡,人潮在身边涌动,但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前方那三个移动的点,和胸腔里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她不能有事。 无论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无论她和他之间隔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和复杂过往,无论他自己正身处怎样的险境。 至少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机场,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必须知道,那些跟着她的人,是谁,想干什么。 第69章 头等舱偶遇 安检通道前的队伍缓慢移动。林见深排在靠后的位置,刻意与前方保持着距离。他看着叶挽秋将随身小箱放入安检机,走过安全门,被示意抬手检查。那两个黑衣男人也一前一后通过了安检,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未对叶挽秋表现出进一步的紧迫盯人,在通过安检后,两人便分开,一人朝着某个登机口方向走去,另一人则转身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通道。是交接?还是认为叶挽秋已经进入相对封闭的候机区,暂时“安全”了? 林见深不动声色地通过了安检,目光快速扫过候机大厅。叶挽秋正站在电子屏幕前,仰头看着航班信息,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登机口。然后,她拉着箱子,朝着C区方向走去。C区……他迅速瞥了一眼大屏幕,C区主要是国际航班和一些国内远程航线。她要去哪里? 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混在同样前往C区方向的人流中。候机大厅宽敞明亮,商店琳琅满目,人流量依然不小。他必须小心,既不能跟丢,也不能被她察觉,还要提防那可能并未真正离开的黑衣人,以及任何其他潜在的耳目。 叶挽秋最终在C25登机口附近的休息区停下了脚步。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座位空了大半。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小箱子放在脚边,然后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神情依旧带着些许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有抬头四处张望,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林见深在斜后方隔了几排座位的地方坐下,背对着她的方向,但借由旁边玻璃幕墙微弱的反光,能勉强观察到她的动静。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航班查询软件,输入海城出发,时间限定在接下来两小时内,目的地模糊搜索。C25登机口……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条信息:CA1857,海城飞往云城,08:55起飞,目前状态“正在登机”。经济舱已开始登机,头等舱/公务舱通道尚未开放。 云城。西南边陲的旅游城市,距离海城两千多公里。她去那里做什么?旅游?散心?还是……别的? 他迅速思考着。云城,并非顾家、叶家或沈家传统势力范围,但也不是完全空白。那里多山,地形复杂,边境线漫长,在某些特殊“渠道”的记载中,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爷爷的线索,或者U盘里的信息,会不会指向那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08:40。距离头等舱登机应该还有几分钟。他必须尽快决定。 跟上去?意味着他将暴露在飞机这个密闭空间里,几乎不可能再隐藏。叶挽秋一定会发现他。届时该如何解释?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黑衣人或其背后的势力目标包括他,那登上去往云城的飞机,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跟?留她在未知的旅途中,被不明身份的人暗中跟随(如果那两人真是跟踪者),前往一个可能与爷爷秘密相关的敏感地点?他做不到。 仅仅几秒钟的权衡,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焦灼和某种更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起身,快步走向最近的售票柜台——并非航空公司的官方柜台,而是一个看起来可以处理紧急票务、升舱等服务的综合服务台。那里排队的人很少。 “最早一班飞往云城的航班,还有票吗?”他压低声音,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同时将护照和一张信用卡(不是顾倾城给的那张,是他自己名下、平时极少使用的一张)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快速查询:“CA1857,08:55起飞,经济舱全满。头等舱还有最后一个位置。”她看了一眼林见深过于年轻的容貌和简单的衣着,又补充道,“头等舱价格比较贵,先生您确认吗?” “确认。就要那个位置。越快越好。”林见深没有任何犹豫。 “好的,请稍等。” 出票,刷卡,打印登机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林见深接过登机牌和证件,看了一眼座位号:2A。他迅速扫视登机牌上的信息,确认是CA1857,C25登机口。 “头等舱乘客可以优先登机,请从那边通道进入。”工作人员示意。 “谢谢。”林见深点头,转身朝着头等舱专用通道走去。路过普通登机队伍时,他瞥见叶挽秋还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尚未开始排队。他收回目光,快步通过查验,走进了通往廊桥的通道。 廊桥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位头等舱乘客。他尽量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最后。进入机舱,空乘微笑着引导。头等舱是1-2-1的布局,私密性很好。他的座位2A是靠窗的单人座。他放好背包,在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立刻侧过身,将脸转向舷窗方向,只留给过道一个戴着帽子的、冷漠的侧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左腿的伤口在坐下来之后,疼痛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默默计算着时间。 没过多久,陆续有乘客进入头等舱。他听到空乘温柔的问候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座椅调整的轻微响动。他维持着面向舷窗的姿势,一动不动,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 一个有些熟悉、带着犹豫和不确定的女声响起,在向空乘询问座位。是叶挽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姐,您的座位是3A,这边请。”空乘引导着。 脚步声靠近,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停下。窸窸窣窣的放行李声,然后是入座的声音。她就在他侧后方不远处,中间只隔着一个过道和一点距离。如果她稍微转头,或许就能看到他帽檐下的侧脸。 林见深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屏住。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她怎么会是头等舱?以叶家现在的境况,她不应该、也不太可能负担得起这种奢侈的出行。是顾倾城安排的?还是……有人给她买的票? 更多的乘客登机,经济舱的喧闹隐约传来。机舱门关闭,空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飞机缓缓滑行,转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推背感传来,飞机加速,抬头,脱离地面,冲入灰蒙蒙的天空。 直到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林见深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没有放松。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陷在宽大的座椅里,但脸依旧朝着窗外。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无边无际的、肮脏的棉絮。 空乘开始提供餐饮服务。他只要了一杯冰水。他听到空乘走到他侧后方,温柔地询问叶挽秋需要什么。她要了一杯橙汁,然后似乎就没再说话。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极细微的空气流动声。头等舱的乘客大多在休息、看书或使用娱乐系统。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他不能回头,不能有大的动作,甚至不能频繁地去观察娱乐屏幕上的航路图。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雕像,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感知身后那个座位上,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为什么去云城?她刚才在机场,是在等谁?还是在确认什么?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现在安全吗?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找不到答案,只带来更深的焦虑和一种近乎荒谬的、与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割裂感。 他曾以为签下协议,捐出资产,成立基金会,就能划清界限,就能各自走向新的、哪怕仍旧艰难但至少平行的轨道。可命运,或者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似乎总喜欢用最讽刺的方式,将他们重新抛回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逼着他们去面对那些尚未结痂的伤口,和悬而未决的危机。 就在他思绪烦乱之际,一阵略显浓烈、但并不难闻的香水味飘了过来。不是飞机上常有的那种清新剂味道,也不是叶挽秋身上那种极淡的、带着甜味的香气。这是一种更成熟、更富有攻击性的香味,混合着某种昂贵的烟草和皮革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过道。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这一排的过道上。是个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脚上一双看似简单但质感极好的平底鞋。她戴着一副很大的、遮住了半张脸的茶色墨镜,头发是深栗色的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奢侈品牌手包。看不出具体年龄,但通身透着一种养尊处优、久经世故的精致和疏离感。 女人似乎也在寻找座位,目光在机舱内扫过,最后,落在了林见深旁边的座位——2C,靠过道的位置。那是他这一排唯一还空着的座位(头等舱1-2-1布局,他坐2A靠窗,2C靠过道,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和一个小桌板)。 墨镜女人在林见深旁边停顿了大约两秒。隔着墨镜,林见深无法看清她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短暂地、却极其专注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式的审视,像在确认一个坐标,或者识别一个目标。 然后,她迈步,坐进了2C的位置。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她将手包放在旁边,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然后从面前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随手翻看起来。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林见深一眼,也没有跟空乘要任何饮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审视从未发生过。 但林见深后背的寒意,却在那一刻骤然加剧。这个女人,不对劲。她身上的香水味,她的姿态,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都透着一种与普通头等舱乘客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是富家太太或高级白领的闲适,而是一种更内敛、也更危险的……职业感。 而且,他莫名觉得,她身上那浓烈的香水味,似乎有一点点……熟悉。在哪里闻到过?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不敢再往那边看,重新将脸转向舷窗,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左腿的伤处,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微妙和危险。 前有叶挽秋,侧有神秘墨镜女。这趟飞往云城的航班,突然变得吉凶难测。 窗外的云海翻腾,像无声的巨浪,将飞机吞没。而机舱内,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无声地涌动。 第70章 墨镜女人 时间在引擎单调的轰鸣和机舱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林见深维持着面向舷窗的姿势,身体僵硬,只有胸口随着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侧后方,叶挽秋的座位那边,几乎没有传来任何明显的声响,只有偶尔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或者她拿起水杯、又轻轻放下的细微磕碰。她似乎也选择了沉默,沉浸在某种思绪或疲惫中。 而更近的、来自旁边的威胁感,却像无形的蛛网,缠绕过来,越来越清晰。那个墨镜女人,就坐在距离他不足一臂之遥的过道座位。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安静地翻看着那本时尚杂志,偶尔端起面前空乘刚刚送来的、她只要的一杯清水,抿上一小口。她的一切动作都从容、优雅,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准和松弛。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毫无破绽的“正常”,让林见深后背的寒意始终无法消散。她身上那股浓烈而特殊的香水味,混合着机舱循环的空气,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他越是集中精神去回忆,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就越是模糊,像水底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旁边的女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更紧迫的问题上——叶挽秋的云城之行,U盘里的线索,爷爷的“备份”,以及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分的瞬间,旁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不是翻书页的声音,也不是喝水的声音。是一种更轻的,像是金属或硬物轻轻碰撞的、极其短促的“咔”声。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墨镜女人放在腿上的手包。 林见深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身体没有动,但所有的感官瞬间被调动到极致。他的耳朵捕捉着旁边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眼角的余光也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透过舷窗玻璃极微弱的反光,试图观察墨镜女人的动作。 墨镜女人似乎对那细微的声响毫无所觉,依旧优雅地翻看着杂志。但林见深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停顿了片刻。那戴着精致腕表的手腕,在杂志边缘,似乎有一瞬间极其轻微的绷紧。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另一只手,却看似随意地、覆盖在了手包上。 这个小动作,被舷窗玻璃扭曲模糊地反射·出来,落在林见深高度戒备的眼中,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簇火花。 她的手包里有什么?刚才那声轻响是什么?是某种通讯设备的提示音?还是……别的?她用手覆盖住手包,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掩饰什么? 疑窦丛生。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她上飞机的时间,正好在经济舱登机基本结束、头等舱最后几位乘客登机时。她选择了这个紧邻他、又斜对着叶挽秋座位的位置。是巧合?林见深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仓库区的惊魂和今早机场的跟踪之后。 她会是沈家的人吗?还是叶建国暗中派出的、监视叶挽秋甚至寻找他林见深的人?抑或是……顾倾城那边,除了明面上的“关照”之外,另派的、不为人知的“保障”或“眼线”?甚至,会不会和爷爷留下的、U盘里可能指向的那个“备份”有关? 线索太少,可能性太多。但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此刻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也极度危险的因素。她就像一枚被安放在他身边的、引信未知的炸弹。 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穿过一片气流。广播里响起机长提示系好安全带的声音。林见深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顺势用更自然的角度,再次借由舷窗反光,快速瞥了一眼墨镜女人。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戴着墨镜的脸微微侧向过道方向,似乎在看着前方座椅靠背上屏幕里播放的无声电影预告片。但林见深注意到,她覆盖在手包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正在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手包光滑的皮革表面。 那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但落在林见深此刻紧绷的神经上,却像某种无声的摩斯密码,敲击着他内心不安的鼓点。 她在传递信息?给谁?还是在思考?或者,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他无法判断。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飞机还有近两个小时才能抵达云城。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在明处有叶挽秋,暗处有这个神秘女人的情况下,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获取更多的信息。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从进入机场到现在所有的细节。叶挽秋的航班是CA1857,飞往云城,08:55起飞。她坐头等舱3A。她自己似乎有些茫然,不像是胸有成竹的旅行。在机场,她被两个黑衣人看似“跟踪”,但通过安检后那两人又似乎消失了。这个女人,在他买票后不久,出现在同一个航班,同一个舱位,坐在他旁边。是跟着他来的,还是跟着叶挽秋?或者,她的目标根本就是这趟航班本身? 如果是跟着他,那说明从他离开酒店,甚至更早,他就一直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顾倾城、沈家、叶家,都有可能。如果是跟着叶挽秋,那叶挽秋的云城之行,恐怕就不仅仅是“散心”那么简单了。 他需要知道叶挽秋为什么去云城。也许,答案就在U盘里。 想到这里,林见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U盘还贴着他的胸口,里面是顾振华用命换来的、关于爷爷“备份”的线索。他必须尽快查看里面的内容。但在飞机上,在这个墨镜女人的眼皮底下,他不敢轻举妄动。任何可疑的动作,都可能引起她的警觉,甚至引来更直接的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旁边的墨镜女人始终安静,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后方的叶挽秋也始终沉默,仿佛睡着了一般。 就在林见深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去洗手间查看U盘时,机舱内的灯光忽然调暗了一些,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大家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要降落了。云城。 林见深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舷窗外。下方,云层渐渐稀薄,露出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苍茫而深邃。云城,就在那片群山环抱之中。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的墨镜女人也合上了杂志,将水杯放回小桌板,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见深瞬间瞳孔收缩的动作—— 她摘下了那副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 墨镜被随意地放在手边。女人微微侧头,看向舷窗外渐近的地面景色。一张完整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中。 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保养得极好,皮肤是那种长期精心护理后的紧致光泽。五官很深刻,带着一种混血儿般立体而锋利的美丽,但眉眼间的神色却异常冷淡,甚至有些漠然。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似乎没有什么焦距,但又仿佛能洞穿一切。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涂着饱和度很低的豆沙色口红,唇角天然地微微下垂,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透着一股疏离和不易接近的冷感。 这张脸……林见深在脑海中飞速搜索。没有印象。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奇怪的是,当她摘下墨镜,完整地露出面容时,那股香水味带来的、模糊的熟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不是脸熟,而是……某种气质,或者某种感觉上的熟悉。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极其隐蔽的打量目光,深褐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触即收,重新投向窗外。 但就在那目光接触的瞬间,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她右侧眉骨上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白色疤痕,大约两厘米长,被精心修饰过的发丝和妆容巧妙地遮掩着,若非近距离且光线角度合适,极难发现。 疤痕……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细微的标识猛地撞开一条缝隙! 不是这张脸,不是这个人。是这道疤痕的位置和形状!还有那种混合了烟草、昂贵皮革和某种特殊香料的、极具攻击性的香水味! 许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孩子,被“保护”在顾家安排的、看似安全实则禁锢的某个地方时,他见过一个男人。一个总是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硬,沉默寡言,偶尔来看顾长山,或者与顾家某些人低声交谈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眉骨上方,同样的位置,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细长的陈旧疤痕。而且,那个男人身上,总是散发着这种浓烈、特殊、让人过目不忘的香水味。顾家一个老佣人曾私下嘀咕,说那是某个中东皇室特供的定制香料,极为稀有昂贵,带着一种“沙漠和鲜血”的味道。 后来那个男人再没出现过,林见深也渐渐忘记了。直到此刻,这道疤痕,这特殊的香味,猝然重合! 这个女人,和当年那个神秘的男人,有关联!是亲人?同僚?还是……同一类人? 而当年那个男人,据老佣人酒后含糊的醉话,似乎与顾家某些“见不得光的海外事务”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爷爷林正南曾经经营的那条“特殊渠道”!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林见深脑海中的重重迷雾,却又瞬间将更深的黑暗和寒意灌注进来。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和当年那个男人有关,和爷爷那条“渠道”有关,那么她出现在这架飞往云城的航班上,坐在他旁边,就绝不是偶然! 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爷爷留下的“备份”!或者,是掌握着线索的他,林见深! 飞机剧烈地颠簸起来,开始穿越云层下降。失重感传来,机舱内响起轻微的惊呼。 林见深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尖冰凉。他不再看旁边那个女人,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山城轮廓。 云城,到了。 而一场远比海城仓库区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追逐与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旁边,墨镜女人——或许现在该叫她“疤女”——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墨镜,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她微微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途飞行。 但林见深知道,平静的假象下,獠牙已然微露。 第71章 搭讪 飞机在云层中持续下降,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云雾,下方的城市地貌骤然清晰。连绵的墨绿山峦像是大地蜷缩的脊背,灰白色的盘山公路如细蛇般蜿蜒缠绕,将山体切割。城市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略显陈旧的、灰扑扑的色调,与海城那种尖锐冰冷的现代感截然不同。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冽,带着山地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即使隔着舷窗和机舱的密闭,也能隐约感知。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云城长水国际机场。地面温度摄氏十八度,天气多云。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而职业化的播报。 机舱内的气氛随着降落而微微紧绷。林见深能感觉到机身姿态的调整,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落在舷窗外,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侧方那个座位上的女人身上。 疤女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所有情绪泄露的可能。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依旧放松,但林见深注意到,她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似乎更向前倾了些,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无声地调整到最佳的发力状态。她在等待什么?落地?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把顾倾城给的、冰冷的折叠刀。刀身很薄,很利,是他在海城便利店买的。这或许没什么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U盘和钥匙贴在胸口的内袋里,母亲的信在另一边,都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头的石块。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巨大,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传来。机身猛地一沉,轮胎接触跑道,带来一阵剧烈的摩擦和颠簸。飞机在跑道上高速滑行,速度渐渐减缓,最终平稳地拐入滑行道,朝着航站楼驶去。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解安全带声、拿行李声、轻微的交谈声。旅客们开始起身,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准备下机。 林见深也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座椅之间的空隙,快速瞥向斜后方叶挽秋的座位。她似乎也刚刚起身,正在整理自己那个小小的登机箱,动作有些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没有立刻看向这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起身拿行李,离开这个被疤女气息笼罩的、令人窒息的座位区—— “这位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平稳而缺乏情感起伏的腔调。是疤女。她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正在打开的舱门上,但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林见深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折叠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墨镜遮挡下,他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冷漠的眼睛。 “有事?”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疤女这才微微侧过头,墨镜的镜片对着他。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第一次来云城?”她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疏离的搭讪。但那平稳的声线,和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普通旅客格格不入的气息,让这简单的问话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林见深大脑飞速运转。她在试探什么?确认他的身份?还是拖延时间,等待同伙?或者,这只是某种更危险行动的前奏?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同时身体微微侧向过道方向,做出了准备离开的姿态。他必须尽快下飞机,尽快摆脱这个女人,尽快和叶挽秋拉开距离(如果可能的话),然后消失在云城复杂的地形和人流中。 “哦?”疤女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追问是否第一次来。她的目光,透过墨镜,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然后,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了一句让林见深瞬间头皮发麻的话: “云城天气多变,山里路不好走。一个人,要小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好心的提醒,但配上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和墨镜后冰冷的目光,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她知道他是“一个人”?她在暗示什么?山里的路不好走?是指云城复杂的地形,还是……暗指他即将面临的、来自她或其他势力的“路途”? 而且,她刻意强调了“一个人”。是警告他不要和叶挽秋同行?还是暗示叶挽秋也在她的“关照”范围之内? 林见深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了,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明确的警告,或者说,宣示。她不仅认出了他,很可能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或者她猜测的目的),甚至可能知道叶挽秋的存在和关联。 “谢谢提醒。”林见深强迫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应,然后不再看她,转身拿起自己放在脚边的背包,背在肩上。动作间,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忍住了,步伐稳定地朝着已经打开的舱门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透过墨镜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出头等舱区域,汇入经济舱正在下机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疤女一定也起来了,就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或许,她也在观察叶挽秋。这架飞机,这个廊桥,此刻成了三个各怀心思的人,短暂交汇又即将各奔东西的危险节点。 廊桥里空气流通,带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和空调混合的味道。他加快脚步,混在人群中,试图拉开与疤女的距离,也下意识地搜寻着叶挽秋的身影。他看到她就在前面不远处,拉着小箱子,微微低着头,走得不算快,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她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他和疤女,也没有注意到这短暂航程中暗藏的汹涌。 走出廊桥,进入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人流分散,去向不同的行李提取处或出口。林见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行李提取处的意思(他本就没有托运行李),径直朝着出口方向快步走去。他需要尽快离开机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查看U盘,思考下一步。 眼角的余光看到叶挽秋走向了行李提取处的方向。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随即更加坚定地朝着出口走去。他现在自身难保,不能再把危险带给她。疤女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赌。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国内到达出口,混入接机人群和出租车排队的长龙时,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急切和不确定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林见深?” 是叶挽秋。她似乎刚刚拿到行李,正推着行李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即将消失在出口处的背影,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疑惑,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什么的、松了口气般的复杂神情。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相对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林见深的脚步,像被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紧缩带来尖锐的窒息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剧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她看到了他。她叫住了他。 而且,是在疤女可能就在附近的情况下。 他僵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警报在疯狂拉响。怎么办?转身?不,绝不能在这里相认,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关联。装作没听见,继续走?以叶挽秋的性格,很可能会追上来,那会更糟。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僵持中,他眼角的余光,透过出口玻璃门的反光,看到了斜后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茶色墨镜的优雅身影,正站在一家机场书店的门口,手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杂志,但墨镜镜片的角度,分明是朝着他和叶挽秋这个方向。 疤女。她没有跟丢。她看到了这一幕。 林见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凝固了。 第72章 冷漠回应 “林见深?” 那声音像一根细而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机场到达大厅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扎进林见深的耳膜,也扎穿了他勉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假面。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左腿伤口灼热的痛。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声音的来源,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极致,像一张拉满的、濒临断裂的弓。出口外午后略带浑浊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斑。出租车排队的喧闹,旅客的交谈,广播的电子音……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推远,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嗡鸣。只有背后那道带着惊讶、迟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找到什么的复杂情绪的目光,和斜后方玻璃门反光中,那个卡其色风衣、茶色墨镜的静止身影,清晰地烙在他的感知里。 疤女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叶挽秋叫住他,看到了他此刻僵硬的背影。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冰冷的、评估的眼睛,此刻正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她在想什么?确认他和叶挽秋的关系?评估叶挽秋在他计划中的分量?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或许能将两人一同控制住的时机? 不能转身。绝不能在这里,在疤女的注视下,与叶挽秋产生任何互动。那会害了她,也会彻底暴露他自己。他必须立刻、彻底地切断这危险的连接,哪怕是用最冷酷、最伤人的方式。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拖慢,每一秒都像在热油上煎熬。他能感觉到叶挽秋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背上,带着越来越浓的疑惑和不确定。她能在这里,在云城机场认出他,本身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她一直在关注他,或者说,她被卷入了某种她可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情势中。 他强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混杂着惊悸、焦灼和某种难以言喻刺痛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近乎漠然的迟滞。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几步之外,推着行李车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的叶挽秋。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米白色的风衣衬得她肤色有些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脂粉未施,只有嘴唇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微微抿着,透出一股强撑的镇定。她看着他,眼睛睁得有些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和空气中无形压力搅乱的惶惑。 “你认错人了。” 林见深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也穿过周围并不算特别嘈杂的背景音。语调是平的,冷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早已失去所有温度的石头,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属于“林见深”这个身份该有的、面对叶挽秋时可能出现的复杂情绪——无论是恨,是怨,是残留的牵念,还是此刻真实的惊惧。 他就用这样一双漆黑平静、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因为脸盲而产生了无谓误会的路人。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便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视线交汇,重新转向出口方向。 然后,他迈开步子。左腿的伤口在迈步的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走得很快,很稳,步伐没有丝毫滞涩,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存在过。他径直走向出口外那排等待的出租车,拉开最近一辆的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师傅,麻烦去市区,随便找个热闹点的商圈附近下车。” 他报出目的地,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透过后车窗,在车辆驶离的最后一瞬,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机场出口处那个凝固的身影。叶挽秋还站在原地,推着行李车,微微张着嘴,似乎还维持着刚才叫住他时的姿势,只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后尚未反应过来的苍白。她的目光,似乎还追随着他乘坐的出租车,但那目光里有什么,他已经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了。 他也瞥见了机场书店门口。那个卡其色风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杂志,正朝着叶挽秋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墨镜依旧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审视的气息,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似乎也隐隐传来。 出租车加速,拐过一个弯,机场航站楼很快被甩在身后,消失在建筑物和绿植的遮挡之后。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林见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重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带来沉闷的痛感和冰冷的虚脱。手心一片湿黏的冷汗,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认错人了。” 那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刀子,在说出口的瞬间,不仅划伤了叶挽秋,也狠狠反噬回来,在他自己心里剐出五道血淋淋的口子。他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那种从惊讶到确认,再到被冰冷拒绝和彻底无视后的茫然、受伤,或许还有被当众否认的难堪……每一种情绪,都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但他没有选择。在那样的注视下,在疤女那双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下,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她(或许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将她推开,推得越远越好,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关联。 只是,心口那尖锐的、陌生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腿伤,不是因为对疤女的恐惧,也不是因为对前路未卜的焦虑。那是一种更深处、更细微,却也因此更难以忍受的疼痛。是因为看到她苍白的脸和茫然的眼神吗?是因为知道自己亲手在她心上又划下了一道新的伤口吗?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他其实卑劣地、可悲地,因为她还记得他,还肯在人群中叫出他的名字,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掐灭。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挽秋暂时安全了(他希望如此),疤女的注意力或许会更多地放在突然出现的叶挽秋身上,为他争取到一点脱身的时间。他必须利用这点时间,消失,然后去做他该做的事。 出租车驶入云城市区。街道不宽,两旁是略显陈旧的楼房,行人熙攘,带着一种与海城截然不同的、慢节奏的生活气息。他在一个大型购物中心附近下了车,付了现金。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然后迅速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绝对安全、至少暂时不会被找到的地方,查看U盘里的内容。 他边走边观察,避开主干道和监控密集的区域。左腿的疼痛在持续步行中变得愈发清晰,但他无暇顾及。最终,他在老城区一片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家庭旅馆。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太太。 他走过去,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说要一个单间,住一晚,现金支付。老太太掀了掀眼皮,也没要身份证登记(这种地方多半是违规经营),指了指墙上手写的价目表。林见深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老太太慢吞吞地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指了指黑洞洞的楼梯:“三楼,最里面那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面墙,采光很差,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味。但很安静,也足够隐蔽。 林见深反锁上门,拉上那扇脏兮兮的窗帘,打开房间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灯泡。他坐在床沿,从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 冰冷的塑料外壳,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是顾振华用自由乃至生命换来的线索,是爷爷林正南埋藏了十七年、可能关系着更多人性命和巨大秘密的“备份”的指引。 他拿出手机(他常用的那个,已经关机很久了),又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便携式的O T· G转接头和读卡器(这是他离开海城前,在一家数码店买的,为了读取U盘)。将U盘通过转接头连接到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管理器。 U盘里没有多层文件夹,只有寥寥几个文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一个文本文件,命名是“地点分析”。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人物”。 他先点开了“地点分析”那个文本文件。 里面是顾振华手打的、有些凌乱的分析记录,夹杂着一些照片的缩略图(需要点开具体链接查看,但手机离线状态无法加载网络图片,只有本地缓存的一些极小图)。文字部分提到了云城及周边几个可能的地点:一个早已废弃的、民国时期外国人修建的教堂地下室;一个位于山区、多年前因地质灾害而半荒废的少数民族村寨里的老宅;还有……云城本地一家有着几十年历史、但经营状况一直不温不火的私营档案馆——“白云史料馆”。 顾振华在“白云史料馆”后面打了三个问号,并备注:“此馆创始人白景云,与林正南有过短暂交集,时间点微妙。档案馆多次拒绝商业收购,坚持独立运营,资金来源成谜。疑为掩护。” 白云史料馆。林见深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会是钥匙指向的地方吗? 他退出文本文件,点开那个“人物”文件夹。里面是几个人的简要资料和模糊的照片(同样大多无法加载大图)。有白云史料馆现在的负责人,一个姓冯的中年男人;有云城本地几个早已退休或边缘化的文化、档案部门的老干部;还有一个名字,让林见深的目光骤然凝住——沈曼。资料显示是女性,约五十岁,目前是云城大学历史系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地方近代史和民间文献保护。照片极小,很模糊,但林见深隐约觉得,那轮廓似乎有些眼熟。更重要的是,备注里只有一句话:“沈世钧侄女,长期居云城,深居简出。” 沈世钧的侄女!沈家的人,竟然在云城!而且身份是历史学者,研究方向还涉及地方文献保护!这绝不是巧合! 爷爷的“备份”,会不会就在这个沈曼手里?或者,通过她,可以找到线索? 最后一个,是那个加密的压缩包。需要密码。顾振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密码的提示。林见深尝试了爷爷的生日、父母的忌日、林家老宅的地址数字组合……都不对。或许密码在别处,或许需要结合其他线索。 他退出文件管理器,拔下U盘,紧紧握在手心。信息量很大,但依然支离破碎。白云史料馆,沈曼,还有那个加密的压缩包。他需要尽快行动起来。先去白云史料馆看看,还是想办法接触沈曼?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他必须抓紧时间。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确认叶挽秋是否安全离开了机场,疤女有没有跟着她,或者……有没有跟着他来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个关机的备用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瞬间跳出数条顾倾城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最新的一条就在十分钟前,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躁:“林见深,立刻回电!叶挽秋是不是去云城了?你们有没有见面?海城出事了,顾振华失踪,仓库区有枪击!看到速回!” 顾振华失踪?仓库区枪击?林见深的心沉了沉。果然,昨晚的事情闹大了。顾倾城果然在找他,而且似乎已经将叶挽秋的云城之行和他联系了起来。 他没有回复,迅速退出短信界面。然后,他点开通讯录,看着“叶挽秋”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信息。任何联系,在疤女可能监控的情况下,都是危险的。他只能希望,自己那冷酷的“认错人”,真的能让她远离这场漩涡。 他将备用手机关机,重新收好。然后,他将U盘、钥匙、母亲的信分别藏在了身上不同的隐蔽处。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寂静破败的巷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里有灰尘漂浮。云城,这座陌生的山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用它错综复杂的街巷和深不可测的过往,将他吞没。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73章 接机的人 家庭旅馆三楼最里间的空气,在窗帘拉上后,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带着霉味的胶质。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黯淡的光晕,将林见深坐在床沿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面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黑色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塑料外壳上,属于顾振华仓皇递出时的最后一丝体温,以及昨夜仓库外冰冷夜风和刺鼻硝烟的混合气息。 顾振华失踪,仓库区枪击。顾倾城简短的信息,像两枚投入死水的石子,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海城那边,水面下的厮杀已经浮出水面,见血了。而他,此刻坐在这千里之外、陌生山城肮脏旅馆的床上,像个可悲的逃兵,又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走向未知陷阱的猎物。 白云史料馆。沈曼。加密的压缩包。 这三个关键词在脑海中反复冲撞,试图拼凑出一条模糊的路径。白云史料馆是明处的、可能存放“备份”或线索的地点,但顾振华打了问号,意味着也可能是陷阱或***。沈曼,沈世钧的侄女,沈家埋在云城的一枚暗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撬开沈家秘密的缝隙。至于压缩包……没有密码,就是一块无用的电子废料。 他必须先确认白云史料馆。这是最直接,也可能最危险的一步。但他别无选择。时间拖得越久,疤女找到他的可能性越大,叶挽秋也可能因为他那愚蠢的“冷漠回应”而陷入更复杂的境地——虽然将她推开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但此刻想来,疤女看到她叫住自己,会不会反而将她也纳入某种“关联”的评估中?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不能再待在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了。必须动起来。 他迅速起身,将U盘、黄铜钥匙、母亲的信重新在贴身衣物内藏好,位置做了细微调整,确保即使被搜身也不会立刻全部暴露。折叠刀放回外套口袋。他背起那个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洗漱用品的背包,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 巷道依旧寂静,午后的阳光在对面墙壁上移动了少许,光影的界限变得更加分明。没有可疑的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放轻脚步,快速下楼。一楼门口,那个打盹的老太太依旧歪在椅子里,似乎从未醒过。 他走出旅馆,步入阳光下的巷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将卫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辨明方向,他朝着来时记下的、通往最近主干道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去找到那个“白云史料馆”。 ------ 同一时刻,云城长水国际机场,国内到达出口外。 叶挽秋还站在原地,推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登机箱,箱轮的滚珠在光滑的地面上,因为主人长久的静止而不再发出声响。午后偏西的阳光,带着云城特有的、清冽中微带凉意的质感,透过巨大的玻璃幕顶洒落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影子。周围,接机的人群来了又散,出租车一辆辆载客离开,喧闹声潮水般起伏,却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她身外。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握住行李车拉杆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掌心一片湿冷,混合着行李箱金属拉杆冰凉的触感。耳朵里,似乎还嗡嗡回荡着那五个字,和他转身离去时,那冷漠得近乎残忍的侧影。 “你认错人了。” 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在陌生机场、因为眼花或记忆错乱而唐突搭讪陌生人的傻瓜。可那是林见深。她不会认错。即使他戴着帽子,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更清瘦、更苍白,甚至……更陌生。但那轮廓,那走路的姿态,那瞬间僵硬的反应,还有她叫出名字时,他背影那一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都告诉她,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否认?用那样一种……彻底将她推开、视作陌路的方式? 是恨她吗?恨她爷爷,恨叶家,恨她这个“仇人”的孙女,所以连相认都不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可是……在图书馆那晚,他不是还提醒她考试重点吗?虽然简短,虽然克制,但那不是全然陌路的态度。还是说,那只是他一时的心软,或者……某种更复杂的、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又带着一种细微的、绵密的刺痛。不是因为被当众否认的难堪(虽然确实有些难堪),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隔绝、被冰冷推开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那点残存的、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脆弱如蛛丝的联系,也在那五个字里,被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机场广播在提醒下一班到达的航班,声音清晰却遥远。她该怎么办?她来云城,是昨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想知道林家大火和叶伯远交易的完整真相,明早飞云城CA1857,抵港后等。”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她犹豫挣扎了几乎一整夜,最终还是来了。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也带着一丝渺茫的、想要弄清一切、或许也能离他(那个真实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更近一点的奢望。 可现在,她见到了他,他却用最决绝的方式否认了她,也切断了这条突然出现的、神秘的线索。这条短信,和他有关吗?是他发的?还是别人,利用她来“钓”他?如果是后者,那她刚才叫住他,是不是……反而害了他? 这个念头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猛地抬起头,惶然四顾。接机的人群,来往的旅客,维持秩序的机场工作人员……似乎一切都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藏在暗处的蛇,正无声地窥视着她。 是那个在飞机上坐在他旁边、戴着墨镜的女人吗?她下飞机时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就在不远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不再给可能已经身处险境的林见深带来麻烦,她都必须立刻离开机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推着行李车,朝着机场大巴和出租车指示牌的方向走去。然而,她刚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不偏不倚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那个墨镜女人。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站在叶挽秋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随意地插在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茶色的镜片反射着机场冷白的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叶小姐。”女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腔调,但这一次,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姓氏。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认识自己!她果然不是普通旅客! “你……你是谁?”叶挽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车的拉杆,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接机的人。”墨镜女人——疤女,语气平淡地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没有摘下墨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凶神恶煞的威胁更让叶挽秋感到窒息。 “接我?谁让你来的?”叶挽秋强迫自己对视着那两片冰冷的茶色镜片,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你就知道了。”疤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是与机场大巴和出租车截然相反的、一条通往VIP通道的僻静走廊。“车已经在等了。叶小姐,请别让我为难。这里人多眼杂,对你,对你关心的人,都没好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叶挽秋最恐惧的地方。她关心的人……林见深!他们果然用他来威胁她!或者说,他们知道她和林见深的关系(或者他们以为的关系),并以此作为筹码。 走,还是不走?如果跟她走,前面可能是未知的陷阱,是比爷爷的罪行更黑暗的深渊。如果不走,在这里撕破脸,这个女人会怎么做?在机场公然动手?还是说,她真的有能力伤害到……他? 叶挽秋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疤女身后那条寂静的、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走廊,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代表着正常与安全的出口人群。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攫住了她。 疤女似乎很有耐心,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言语的逼迫更令人难以承受。 几秒钟的僵持,像几个世纪般漫长。最终,叶挽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着行李车拉杆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箱子,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迈开了脚步,朝着疤女示意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带着坠落的失重感。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她踏上这趟航班,从她在机场叫出那个名字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疤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她们穿过寂静的VIP通道,拐过几个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出现在眼前。疤女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 门外,不是普通的停车场,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车辆停靠区。三辆通体漆黑、车型一致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三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车前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疤女和叶挽秋出来,立刻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中间那辆车的后车门,被其中一个黑衣男人恭敬地拉开。 疤女站在叶挽秋身侧,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板的、不容置疑的:“叶小姐,请上车。” 叶挽秋看着那黑洞洞的车厢入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机场建筑那明亮的玻璃幕墙,和那片象征着正常世界的天空,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光线的声响。车厢内很宽敞,内饰奢华,弥漫着一种清淡好闻的皮革和木质香气。但叶挽秋只觉得冰冷和窒息。 疤女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旁边。车辆平稳地启动,驶出停机区,很快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疤女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叶挽秋,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墨镜依旧戴在脸上。 叶挽秋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身体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风衣的一角。她不知道车子要开向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但有一点,她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从她踏进这辆车开始,她和林见深,或许就真的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交汇的、背道而驰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毁灭前的微光,她一无所知。 第74章 黑色车队 黑色轿车的内饰是冰冷的深灰色,顶级小牛皮包裹的座椅异常柔软,却让叶挽秋如坐针毡。清淡的、带着雪松和某种昂贵香料气息的车载香氛,混合着新车皮革的味道,非但没有带来舒缓,反而加重了那种被奢华囚笼禁锢的窒息感。车窗外的景色,随着车辆驶离机场高速,逐渐从开阔的城郊变为云城特有的、依山而建的城区景象。建筑不高,大多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灰白的墙壁上攀爬着经年的藤蔓植物,街道不宽,弯道极多,坡度起伏明显。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建筑和浓密的行道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车内投下明明暗暗、飞速流过的光影。 叶挽秋僵直地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喉咙发紧。她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观察着旁边的疤女,以及前排副驾驶座上那个如铁塔般沉默的黑衣男人。 疤女自上车后,便摘下了那副茶色墨镜,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颜色极深的眼睛,更显得冷漠而缺乏生气。她没有看叶挽秋,也没有看窗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上。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和唇色一致的、饱和度很低的豆沙色甲油。但这双看似优雅的手,却让叶挽秋无端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冰凉滑腻的鳞片。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细微的沙沙声,和引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低沉运转声。这种刻意维持的寂静,比任何威胁恐吓更让人心慌。 叶挽秋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镇定。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恐惧下去。她需要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们要去哪里?”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疤女似乎对她的提问并不意外,眼珠缓缓转向她,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打量一件物品。“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的回答和之前一样,简短,模糊,且不容置疑。 “谁要见我?”叶挽秋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疤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又是这种敷衍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回答。叶挽秋感到一阵挫败和更深的寒意。她知道自己此刻人为刀俎,但她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被带往未知的险境。 “是沈家的人吗?”她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密闭安静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这是她根据匿名短信的内容,以及爷爷、林家和沈家过往的纠葛,做出的最大胆的猜测。 疤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叶挽秋捕捉到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再次转向她,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是惊讶?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叶小姐很聪明。”疤女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话,已经等于默认了一半。“不过,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如果真是为我安全,就不该用那种短信把我骗到这里,更不该用这种方式‘请’我来。”叶挽秋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和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 疤女看着她,嘴角那丝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但眼神依旧冰冷。“‘请’这个字,用得很准确。叶小姐,你并非没有选择。在机场,你可以拒绝,可以叫喊,可以寻求帮助。但你选择了跟我上车。这说明,你心里也有想弄清楚的事情,也有……想保护的人,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叶挽秋勉力维持的镇定。她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是的,她之所以会上车,最大的恐惧,就是怕自己的反抗或暴露,会给林见深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疤女显然洞悉了这一点,并将它作为拿捏她的软肋。 看到她瞬间失语、脸色苍白的样子,疤女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沉默。 车厢内再次被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叶挽秋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虚脱。她输了,在这场心理的初次交锋中,她输得彻底。对方不仅掌控着她的行动,似乎也轻易看穿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牵挂。 车队在云城错综复杂的山城道路中穿行,时而爬坡,时而钻入隧道,时而又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窗外的景色从略显陈旧的城区,逐渐变为更偏僻的、绿意葱茏的郊区,最后驶上了一条通往山里的、车辆稀少的柏油路。路旁的建筑越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和偶尔掠过的、挂着“农家乐”或“生态园”招牌的低矮房屋。空气似乎也更加清冷湿润了。 叶挽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里已经是云城的远郊,甚至是山区了。疤女口中的“安全地方”,竟然如此偏僻隐蔽。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车队忽然减速,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仅容一车通过的林间小路。小路两旁是参天的杉木和松树,枝叶蔽日,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有车头灯切开前方浓重的绿荫。路面是粗糙的水泥路,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青苔,显然平时极少有车辆通行。 又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占地面积颇广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围墙是灰白色的,很高,顶端似乎还拉着电网。正中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极其坚固的黑色雕花铁门。车队在门前缓缓停下。 副驾驶的黑衣男人按下车窗,对门口岗亭里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守卫出示了什么证件,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守卫仔细查验后,点了点头,按动了手中的遥控器。 沉重的黑色铁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一条笔直的、通往建筑主体内部的林荫车道。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低矮的观赏灌木,远处,一栋灰白色、带有明显民国时期中西合璧风格的三层主楼,在苍翠山林的映衬下,沉默地矗立着。主楼外观庄重,但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内部丝毫光景。 这里不像私人宅邸,更像某个隐秘的、守卫森严的机构,或者……监狱。 车队驶入,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仿佛隔绝了所有退路的撞击声。叶挽秋看着车窗外那栋越来越近的、沉默而压抑的主楼,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黑色轿车在主楼气派的、带有罗马柱的门廊前平稳停下。立刻有穿着同样黑色制服、但款式略有不同、像是佣人或侍从的人上前,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疤女率先下车,然后侧身,对仍僵在车内的叶挽秋,再次做了那个“请”的手势。这一次,她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丝,但那刻意调整的、带着虚假礼仪的声调,反而更让人不寒而栗。 “叶小姐,我们到了。请下车吧,主人在等您。” 主人。这个称呼,让叶挽秋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冰冷湿润、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下了车。 双脚踩在光滑冰凉的花岗岩地面上,微微发软。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在午后山间略显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诡秘的灰白色建筑。 这里,就是她这趟仓促、荒诞又危险的云城之行的终点吗?那个所谓的“主人”,那个发来匿名短信、将她引来此处的幕后之人,那个可能与沈家有关、掌握着林家大火和叶家交易“完整真相”的人,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等待着她。 而她,已无路可退。 第75章 董事会议 几乎在叶挽秋被黑色车队带往云城远郊那栋隐秘建筑的同时,千里之外,顾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的董事会专用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近乎凝固。 会议室占据了顶层视野最佳的位置,三面皆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幕墙,此刻却拉上了厚厚的深灰色遮光帘,将午后本该灿烂的城市天际线隔绝在外,只留下头顶无影灯投下的、均匀到有些惨白的光线。一张长达十余米的黑胡桃木会议桌泛着冰冷的光泽,桌面上纤尘不染,只有整齐摆放的矿泉水、记事本和一支支价值不菲的签字笔。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残留的、混合了昂贵皮革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暗流汹涌的紧绷感。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七个人。主位空着,那是董事长顾长山生前的位置,如今悬而未决。左右两侧依次是顾氏的核心董事和几位手握重权的高管。顾倾城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这是她作为执行副总裁和顾家当前实际掌舵人的席位。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下的淡青色和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极力掩饰的疲惫与压力。 她的对面,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是顾振华的亲信、集团财务总监周永年。周永年此刻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鱼死网破般的狠戾。坐在他下首的,是另外两位明显倾向于顾振华一系的董事,以及一位负责海外业务的副总。 而顾倾城这边,除了她,只有两位资历颇老、但近年来已逐渐边缘化的元老董事,以及一位新近提拔上来、根基尚浅的战略部负责人。人数上,似乎并不占优。 会议预定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开始,此刻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但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那位理论上应该主持会议、却至今未曾露面的“代理董事长”——根据顾长山的遗嘱和之前董事会的临时决议,在选出新董事长之前,由顾振华暂代其职,主持日常事务。 然而,顾振华此刻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海城分公司“因个人原因请辞”的消息昨天才正式公布,紧接着就传来他“失去联系”以及西郊仓库区发生“恶性治安事件”(官方口径)的模糊信息。顾氏内部早已暗流汹涌,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此刻,顾振华的缺席,让这场原本旨在“稳定局面、推进既定议程”的临时董事会,充满了变数和火药味。 “周总,顾总……还没联系上吗?”一位元老董事看了看腕表,忍不住低声问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永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顾总在海城处理一些紧急的资产交割事宜,可能信号不太好,或者被临时事务耽搁了。我们再等等。”他看了一眼顾倾城,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顾总临行前交代,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关系到集团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和几个关键项目的资金批复,他一定会尽量赶回来,或者……授权相关人员代为处理。” “授权?”顾倾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永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回荡,“周总指的是什么授权?书面授权?还是口头交代?事关重大,没有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授权文件,恐怕任何人都无法‘代为’行使董事长的权力,尤其是在涉及重大资金动用和人事任免的议案上。” 她的话直指核心。今天会议的议程里,排在首位的就是关于“东南亚新兴市场拓展计划”的五十亿专项融资议案,以及与之相关的几个关键岗位人事调整提议。这些议案明显偏向于顾振华一系的利益,如果通过,将极大加强他们对海外业务和资金链的控制。顾倾城必须在顾振华缺席的情况下,设法阻止或拖延。 “顾副总这话说的,”周永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顾总是集团代理董事长,又是您亲叔叔,他的意思,难道还不能代表董事会的意志吗?况且,今天的议案都是经过前期充分调研和论证,有利于集团长远发展的。拖延下去,损失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公司的利益,自然高于一切个人。”顾倾城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冷静,但措辞更加犀利,“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遵循公司章程和议事规则。在代理董事长无法亲自出席、也未出具有效授权的情况下,按照惯例,应由出席会议的董事中资历最深者临时主持。张董,”她转向右手边那位白发苍苍的元老董事,“您是公司创始之初就在的元勋,德高望重,请您暂时主持会议,我们先就会议程序进行表决,确认今日会议是否有效,以及由谁主持。如何?” 这一招以退为进,合情合理。如果由资历最老的张董主持,至少能在程序上确保一定的公正性,避免周永年等人借题发挥,强行推进议案。 周永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顾倾城如此直接地提出程序性质疑,这打乱了他原本想利用顾振华的“权威”和人数优势速战速决的计划。 “顾副总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周永年旁边那位支持顾振华的董事阴恻恻地开口,“顾总只是暂时联系不上,也许下一刻就拨通视频接入会议了。我们在这里为程序问题争执不休,传出去才是笑话,显得我们顾氏董事会毫无决断力和信任基础。” “王董说的在理。”另一位支持者也帮腔,“特殊时期,当有特殊办法。顾总的为人和对公司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难道因为一点通讯不畅,我们就要质疑他的领导,甚至否定他之前推动的议案吗?这会让下面的人怎么看?让合作伙伴怎么想?”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支持顾振华的一派明显试图用“大局”、“信任”、“效率”等话术来压制程序性质疑。顾倾城这边,两位元老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卷入太深的纷争,那位新晋的战略部负责人更是资历浅薄,不敢轻易发言。 眼看局面又要被周永年等人带向有利于他们的方向,顾倾城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她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异常艰难。顾振华的“失踪”太蹊跷,海城的事态显然超出了控制。她派去找林见深的人同样杳无音讯,叶挽秋也突然飞往云城……一切都透着诡异和不祥。但眼前董事会的争斗,她绝不能输。否则,顾氏内部将彻底失衡,父亲留下的基业,可能真的会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会议陷入僵局之际,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平稳,却在此刻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门口。这种级别的董事会,会议期间严禁任何人打扰,除非有极其紧急重要的事情。 周永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顾倾城,似乎在怀疑是不是她安排的人。顾倾城也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进来。”资历最老的张董犹豫了一下,扬声说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秘书或助理,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口别着顾氏集团徽章、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是集团IT与信息安全部的负责人,赵明。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式高清视频会议摄像头。 “各位董事,抱歉打扰。”赵明走到长桌末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接到紧急通知,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与会者,因为特殊原因无法亲自到场,但要求通过远程视频方式接入本次董事会,并有重要事项需要向各位董事通报。” 远程视频接入?非常重要的与会者? 所有人都是一愣。顾氏董事会成员和高管此刻基本都在这里了,还有谁有资格、且需要以这种方式“接入”? “是谁?”周永年立刻问道,语气里带着警惕。 赵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迅速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系统,并将那个高清摄像头对准了长桌和主位的方向。他操作了几下,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出视频连接的等待界面。 “这位与会者的身份,需要他本人向各位董事说明。”赵明做完这一切,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说话,但姿态明显表明,他是接到明确指令而来,且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块亮起的投影幕布,心思各异。顾倾城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谬的猜想,瞬间划过她的脑海。不,不可能……但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打断顾氏最高级别的董事会? 周永年等人的脸色也变得惊疑不定,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但难以置信。 几秒钟后,视频连接成功。 投影幕布上,画面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的房间,墙壁是粗糙的白墙,只有一扇小窗,拉着深色的窗帘。光线有些昏暗。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张年轻、苍白,却异常平静冷峻的脸。 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发稍稍遮住了眉眼,但那双眼睛,隔着屏幕,依旧漆黑深邃,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卫衣,背景朴素,与顾氏董事会奢华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当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摄像头(也就是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时,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少年锐气与某种沉淀下来的冰冷威压,竟然透过屏幕,隐隐弥漫开来。 他开口,声音透过笔记本的扬声器传出,略微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各位董事,下午好。” “我是林见深。”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会议室里响起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吸气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除了早有隐约预感的顾倾城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周永年等人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林见深。林正南的孙子。那个早已“死于”十七年前林家大火,后来又以“顾家养子”身份出现,搅动风云,又突然“捐出”林家资产、看似退出漩涡的少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视频方式,接入顾氏董事会? 而且,他此刻的样子,他身后的背景,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都透着一种极不寻常的气息。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断会议。”屏幕上的林见深,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骇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稳的、没有多少起伏的语调说道,“但有些事,必须在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屏幕,精准地落在了面色惨白、额头开始冒汗的周永年脸上。 “关于顾振华顾总,他现在无法参加会议的原因,我想,我应该有义务向各位董事做一个简要说明。” 第76章 缺席的投票 “林见深”三个字,像三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顾氏董事会会议室那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上,激起了层层扩散、且越来越剧烈的涟漪。 投影幕布上,那张年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那双隔着屏幕依旧锐利如刀的黑眸,让在座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近乎荒谬的冲击。一些年轻的董事和高管或许只是惊讶于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突然以如此方式出现,而那几位资历最老的元老,以及周永年等深知内情者,脸上则瞬间失去了血色,瞳孔紧缩,像看到了某种早已被埋葬、却又从坟墓深处爬出来索命的幽灵。 会议室里响起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呼和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原本就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断。 顾倾城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因过度震惊而有些发昏的头脑瞬间清醒。果然是他。她猜对了。可他怎么会……以这种方式?他人在哪里?云城?那个简陋的房间背景是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他口中的“说明”又是什么?无数疑问在脑中爆炸,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紧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锁定着屏幕上的少年。 周永年的反应最为剧烈。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指着投影幕布,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林见深?!你……你怎么会……这不可能!赵明!立刻切断这个非法接入!安保!安保呢?!”他转向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和算计,只剩下困兽般的慌乱。 站在会议室末端的IT负责人赵明,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命令,依旧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恭敬地看着投影方向。门口的安保更是毫无动静。 “周总,请稍安勿躁。”屏幕上的林见深,似乎对周永年的失态毫不意外,语气甚至更加平静了一些,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似乎更浓了,“我之所以能接入本次董事会,是依据《顾氏集团章程》第三十一条第七款之规定,以及顾振华先生本人于昨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在海城西郊仓库区,亲笔签署并指纹确认的《紧急情况授权委托书》电子副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在周永年那张因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根据该授权书,在顾振华先生因‘不可抗力或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而无法履行代理董事长职责’时,将其在本次董事会中的所有投票权及临时提案权,全权委托予我——林见深,代为行使。相关法律文件及公证影像,已同步发送至各位董事的加密邮箱及集团法务部。赵总监可以现场验证。” 委托书?全权委托投票权和提案权给林见深?还是顾振华亲笔签署的?在昨天凌晨?海城仓库区? 这个消息,比林见深的突然出现更加石破天惊!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支持顾振华一派的董事面如死灰,几乎瘫倒在座椅上。顾倾城这边的人也满脸震惊,但随即,一种混合着惊疑和隐隐兴奋的情绪开始蔓延。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今天会议的局势,将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不可能!这绝对是伪造的!”周永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顾总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权力委托给你?一个外人!一个……林家的小子!这一定是胁迫!是伪造!赵明,我命令你立刻检查文件真伪!马上!” “文件已经过集团首席法务官王律师的初步核验,以及第三方独立电子签章机构的实时验证,确认为顾振华先生本人操作无误。”赵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周永年等人的心口,“相关验证报告同样已发送各位邮箱。如果周总仍有疑虑,可以现在就联系王律师或启动更详细的司法鉴定程序。但根据章程,在有效授权文件存在且未被正式推翻前,林见深先生有权依据授权,行使顾振华先生的董事权利。” 周永年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求助般地看向身边的其他支持者,那几人也是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法律程序完备的“授权”打蒙了。他们可以质疑林见深,可以质疑顾振华签字的“自愿性”,但在集团章程和看似无懈可击的技术验证面前,仓促间他们找不到立刻推翻的理由。启动司法鉴定?那需要时间,而今天的会议,显然不会等。 顾倾城深吸一口气,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平静的林见深,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永年,心中已然明了。林见深这一步,走得极其险峻,但也极其精准。他利用了顾振华的“失踪”(或者说,控制了顾振华),拿到了这张可能是被迫、但程序上无可挑剔的“王牌”。他不仅要揭露什么,更要直接介入顾氏的权力核心! “既然有符合章程的授权文件,那么程序上,林见深先生暂时拥有顾振华先生的董事权利。”顾倾城开口,声音清晰,压下了会议室的骚动,“请赵总监将相关文件投影,供各位董事审阅。同时,根据林先生刚才所说,他有关于顾振华先生无法出席会议的‘说明’需要向董事会通报。按照会议议程,在审议正式议案之前,听取相关情况说明是合理的。各位董事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既认可了程序的合法性(将林见深推到了台前),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林见深要做的“说明”,而不是立刻纠缠于授权细节,给周永年等人喘息和串联的机会。 两位元老董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位新晋的战略部负责人也连忙附和。形势瞬间逆转。 赵明操作电脑,将那份《紧急情况授权委托书》的清晰扫描件,以及电子签章验证报告、法务初步意见等,一并投影在了幕布另一侧。白纸黑字,顾振华的签名和鲜红的指纹清晰可见,时间戳确实是昨日凌晨。文件条款明确写着,在特定情况下,将本次董事会的相关权利全权委托林见深行使。 铁证如山。 周永年等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再也发不出有力的质疑。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屏幕中央的林见深脸上。 “感谢各位董事给予的陈述时间。”林见深微微颔首,礼仪周全得近乎讽刺,“关于顾振华先生为何无法出席本次会议,并签署了这份授权书,原因很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缓慢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尤其是周永年等人。 “因为顾振华先生,涉嫌勾结外部势力,侵吞、挪用集团资产,并策划了针对集团其他高管、甚至董事的人身威胁与非法拘禁。昨夜在海城西郊仓库区,他意图与我进行非法交易,掩盖其罪行,并试图对我本人实施不利。交易过程中,被及时赶到的警方及集团内部监察人员当场制止。目前,顾振华先生正在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因其行为已严重违背董事职责,并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故暂时无法履行职务。这份授权书,是他在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后,为‘弥补’部分过错,确保本次涉及集团重大利益的董事会决策‘不受其个人问题影响’,而自愿签署的。” 一番话,平静无波,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勾结外部势力!侵吞挪用!人身威胁!非法拘禁!配合调查!刑事犯罪!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得周永年等人头晕目眩,魂飞魄散!他们知道顾振华不干净,知道海城那边有事,但万万没想到,林见深竟然敢在董事会上,以如此直接、如此严厉的措辞,将事情捅破!而且,听起来证据确凿,连警方和内部监察都牵扯进来了! 顾倾城的心跳也骤然加速。她猜到林见深掌握了顾振华的把柄,但没想到他出手如此狠辣果断,直接扣上了刑事犯罪的帽子!这已经不是内部争斗了,这是要把顾振华彻底钉死!而且,他口中的“外部势力”是谁?沈家?还是别的?他到底掌握了多少? “这……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周永年强撑着再次站起来,但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底气,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嘶吼,“顾总为集团鞠躬尽瘁!怎么可能做这些事?林见深!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集团高管?你有证据吗?!” “证据,自然会提交给有权处理的部门和机构。”林见深看着周永年,眼神冰冷,“今日在董事会提及,只是依据授权,向各位董事通报顾振华先生无法履行职责的客观原因,并提请各位董事注意,在顾振华先生相关问题查清之前,凡涉及由其推动或与其利益密切相关的议案,尤其是大额资金动用及关键人事任命,都应暂缓审议,以免给集团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甚至……将各位董事置于不必要的法律风险之中。” 最后那句话,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意思很清楚:谁现在还想强行推动顾振华系的议案,谁就可能被视为同谋,惹上麻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支持顾振华的几人面无人色,冷汗涔涔。中立派和顾倾城这边的人,则神情凝重,显然在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并重新评估局势。 “基于以上情况,”林见深不再看周永年,目光转向主持会议的张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谨代表顾振华先生,行使本次董事会的投票权。首先,就今日会议是否有效,以及由谁主持的程序性问题,我支持顾倾城副总的提议,由张董临时主持。其次,对于议程中第一项《东南亚新兴市场拓展计划》五十亿专项融资议案,以及相关人事任命议案,我代表顾振华先生,投——反对票。” 反对票! 顾振华自己的投票权,被他委托的人,用来反对他自己派系全力推动的核心议案! 这简直是对周永年等人最残酷、也最讽刺的绝杀! 周永年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身边的几人也是摇摇欲坠。 随着林见深这一票“反对”的落下,原本可能勉强通过的议案,瞬间失去了关键的支持。顾倾城这边,加上林见深代表的这一票,已经足以否决。 张董深吸一口气,环视会场,沉声开口:“根据林见深先生出示的有效授权,其投票权应被计入。现在,关于程序问题及第一项议案,请各位董事开始投票。” 投票过程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程序问题通过,由张董主持。第一项五十亿融资及相关人事议案,因顾倾城一方的明确反对,加上林见深那关键的一票反对,被正式否决。 周永年等人像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连提出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知道,今天不仅一败涂地,更大的麻烦,可能还在后面。林见深口中那些关于顾振华的指控,像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第一项议案,否决。”张董宣布结果,然后看向屏幕,“林见深先生,您是否还有其他需要行使的权利或提案?” 屏幕上的林见深,目光似乎微微转动,看了一眼顾倾城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张董。 “有。”他清晰地说道,“我以顾振华先生授权之临时提案权,提出一项新的动议:建议董事会立即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顾振华先生在海城分公司任职期间,所有重大资金往来、项目审批及人事安排,进行全面的内部审计和合规审查。委员会成员应包含外部独立董事和专业审计机构代表,确保审查的公正性和透明度。此动议,旨在厘清事实,维护集团利益,防范潜在风险。” 又一项重击!不仅要否决你的议案,还要回过头来彻底查你!这是要刨根问底,将顾振华及其派系连根拔起的架势! 顾倾城心中震动,看向屏幕里那个少年平静无波的脸。他不仅是在反击,更是在为她,或者说,为顾氏清理门户,扫除最大的内部隐患。只是,这手段如此凌厉,如此……不计后果。他到底想从顾氏得到什么?或者说,他真正的目标,真的只是顾振华吗?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反对。连周永年等人,也只是惨白着脸,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附议。”顾倾城第一个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附议。”“附议。”…… 很快,动议获得通过。 “动议通过。独立调查委员会将尽快组建。”张董宣布,然后看向屏幕,“林见深先生,您是否还有补充?” 屏幕上的少年,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事项已完毕。感谢各位董事。”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希望今天的会议,能让顾氏回归正轨。再见。” 视频连接断开,投影幕布恢复了一片深蓝。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中。顾振华的“缺席”,因为一张授权书和一个少年的出现,变成了彻底扭转局面的“关键投票”。 而那个少年,林见深,在扔下几颗重磅炸弹、搅动了顾氏最高权力层的一潭深水之后,又悄然隐回了屏幕后的黑暗里。 留给所有人的,是无尽的震撼、猜疑,以及山雨欲来的强烈预感。 顾倾城缓缓靠向椅背,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赢了这一局,赢得干脆利落。但她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林见深,他到底在云城做什么?他手中,除了顾振华的把柄,到底还握着多少张足以颠覆一切的王牌? 而此刻的云城,那个隐藏在简陋房间里的少年,关闭了视频连接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左腿伤口传来的、愈演愈烈的尖锐疼痛。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 顾氏的董事会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云城这片山雨欲来的天空下,凝聚起第一片沉重的乌云。 第77章 视频接入 视频连接断开的声音,像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在顾氏董事会会议室这片突然降临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投影幕布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深蓝,映照着长桌两旁一张张神情各异、惊疑未定的脸。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的气流声,以及……某些人因为过度震惊或恐惧而无法抑制的、粗重的呼吸声。 顾倾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混合着惊骇、紧张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都吐出去。她的手心一片湿冷,后背的衬衫也微微贴在皮肤上。赢了。这一局赢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那个少年,竟然真的做到了。不仅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介入了顾氏最高权力的角斗场,还精准地投下了那颗足以颠覆局面的反对票,甚至更进一步,提出了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动议,将顾振华一系逼到了悬崖边缘。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支持顾振华的几位董事和高管,此刻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或低头盯着面前空白的记事本,或失神地望着虚空,再无半点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周永年更是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在无影灯下泛着油光,他几次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徒劳地翕动了几下嘴唇,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漏气的声音。他知道,大势已去。林见深那番关于顾振华“涉嫌犯罪”的指控,无论真假,都已经像毒刺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独立调查委员会一旦成立,顾振华在海城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能捂住多少?而他们这些紧密追随者,又将面临怎样的清洗? 中立派和原本就偏向顾倾城的董事,此刻则表情复杂。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局势骤变的茫然,以及对林见深这个突然杀出的“程咬金”的深深忌惮。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仅拥有林家巨额资产的处置权(虽然大部分已捐入基金会),竟然还能拿到顾振华的全权授权,并在董事会上抛出如此重磅的指控。他背后究竟站着谁?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咳。”资历最老的张董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顾倾城身上,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疲惫。“顾副总,林见深先生提出的动议已经通过。关于独立调查委员会的组建,以及……今日会议的其他议程,你看……” 顾倾城坐直身体,重新恢复了那个冷静干练的执行副总裁形象。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站出来,稳定局面,主导接下来的进程。 “感谢张董主持。”她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独立调查委员会的组建,我将亲自牵头,会同王律师及外部独立董事,在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提交董事会审议。在此期间,涉及海城分公司及顾振华先生先前主管业务的所有重大资金审批、人事变动,一律暂缓,待调查委员会厘清事实后再行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永年等人:“至于今天的其他议程,鉴于突发情况和刚刚通过的动议,我认为继续讨论原定议案已不合时宜。我提议,今日董事会暂时休会,待独立调查委员会初步报告出炉后,再行召开特别会议,审议相关事宜。各位董事意下如何?” 无人反对。连周永年也只是蠕动着嘴唇,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再挣扎已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好。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宣布,本次董事会临时休会。”张董如释重负地敲了敲桌面,“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人们纷纷起身。支持顾振华的一派步履沉重,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也神色各异地低声交谈着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顾倾城,以及默默收拾设备的IT负责人赵明。 “赵总监,”顾倾城走到赵明身边,低声问道,“刚才的视频接入……技术上是如何实现的?还有那份授权书的验证……” 赵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顾倾城,神情依旧严肃恭敬:“顾副总,具体的接入指令和授权文件验证请求,是今天中午由林见深先生通过一个加密的、权限等级极高的内部渠道直接发到我和法务王律师终端的。指令附带了顾振华先生私人的最高级电子密钥和生物特征验证码,程序上完全合规。至于他如何拿到这些……属下不知。” 权限极高的内部渠道?顾振华的私人密钥和生物特征码?顾倾城心中一凛。这绝不可能是顾振华“自愿”交出的。林见深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厉害,也更……危险。他不仅从顾振华那里拿到了授权书,甚至可能控制了顾振华本人,或者至少,掌握了能彻底控制顾振华的技术或把柄。 “视频接入的地点能追踪到吗?”她追问。 “对方使用了多重跳转和强加密,最终信号源指向云城区域,但无法精确定位。而且,接入时间非常短暂,我们这边刚完成反向追踪的初步准备,连接就断开了。”赵明如实汇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林见深先生断开前,留下了一个加密的数据包,指明交给您。” 数据包?顾倾城目光一凝:“在哪里?” 赵明从笔记本电脑上拔下一个小小的、黑色金属外壳的加密U盘,递给顾倾城:“在这里。需要您的私人密钥才能解密查看。” 顾倾城接过U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凉。她对赵明点了点头:“辛苦了,赵总监。今天的事情,注意保密。” “是,顾副总。”赵明应道,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倾城一人。她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午后炽热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窗外,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但顾倾城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间俯瞰全城的会议室里,顾氏内部的权力格局,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她,虽然暂时占据了上风,却被卷入了一个更加叵测、更不受控制的漩涡中心。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黑色的加密U盘。林见深留给她的,会是什么?是更多的证据?是新的合作条件?还是……某种警告? 她必须立刻查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城。 林见深坐在那间家庭旅馆简陋房间的床沿,面前摆着那台已经关闭视频连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苍白疲惫、却依旧紧绷的脸。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天光,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似乎更浓了。 左腿的伤口,在刚才那段时间高度集中的精神压力和保持固定姿势后,此刻报复性地传来一阵阵灼热尖锐的剧痛,像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骨头缝里烧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志力压下那汹涌而来的痛楚和几乎要淹没他的疲惫。 刚才那场远程介入,看似冷静果决,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利用顾振华被迫交出的密钥和授权(疤女“处理”顾振华时,他通过一些非常手段拿到了这些),强行接入顾氏董事会,抛出指控,投下反对票,提出动议……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句话都要经过精确计算。他不仅要打掉顾振华一系对顾氏的控制企图,更要向顾倾城,以及所有暗中关注的眼睛,展示自己的“价值”和……威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协议和基金会背后的“受害者”或“赎罪者”。他正式站到了台前,以一种强势甚至冷酷的姿态,介入了最顶层的博弈。这很危险,但也是他必须走的一步。只有掌握更多的主动权,拥有更强的博弈筹码,他才能更快地找到爷爷的“备份”,揭开所有的真相,也才能……更好地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即使他必须将她推开)。 想到叶挽秋在机场苍白茫然的脸,和那句被自己冰冷斩断的呼唤,心口那处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再次泛起,比腿上的伤更难以忍受。她现在怎么样了?疤女带她去了哪里?那个“主人”是谁?会不会有危险? 他强行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顾倾城那边暂时稳住了,顾振华的威胁被暂时解除(或者说转移),他必须立刻利用这个空隙,去追查白云史料馆和沈曼的线索。U盘里的信息需要实地验证。 他支撑着站起来,左腿一阵虚软,险些摔倒。他扶住粗糙的墙壁,缓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迅速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转接头、读卡器,小心收好。检查了一下身上藏着的U盘、黄铜钥匙和母亲的信。背包里只留下最必要的物品。 他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巷弄依旧寂静,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对面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暂时没有异常。 他背起背包,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下楼,经过依旧打盹的老太太,走出旅馆,重新汇入云城老城区午后懒散而复杂的人流之中。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他朝着“白云史料馆”的方向走去。左腿的疼痛让他步伐有些蹒跚,但他走得很稳,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需要尽快到达那里,在天黑之前,初步摸清情况。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那家破旧家庭旅馆后不到十分钟,两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几个穿着普通便服、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男人下车,迅速朝着旅馆方向围拢过去。 而在他前方,那座名为“白云史料馆”的、看似平静的老式建筑里,一些他尚未知晓的人和事,也正在悄然等待着。 第78章 年轻的脸 云城市区,旧书街。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狭窄的街道,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街道两旁是些高低错落、门面古旧的书店、文玩铺子和裱画店,行人不多,偶尔有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坐在门口打盹,或慢悠悠地整理着门前的旧书摊,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林见深走得很慢,左腿的每一次落地都带来清晰的刺痛,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压在右腿上,步态略显僵硬。他已经在这片街区绕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明显的尾巴,才根据手机地图上那个模糊的定位,拐进一条更僻静、几乎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巷。 巷子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带点民国时期中西合璧风格的两层小楼安静地立在那里。楼体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只在窗户和门楣的位置被清理出来。黑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已经有些褪色的隶书写着“白云史料馆”五个字。没有招牌,没有宣传,安静得近乎隐蔽,与顾振华资料里描述的“多次拒绝商业收购”、“坚持独立运营”、“资金来源成谜”隐隐吻合。 林见深在巷口阴影里站了片刻,观察着。小楼临街的窗户都拉着素色的棉布窗帘,看不清内部。门口没有人进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墙根下,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腿的不适和心头那份隐隐的不安,拉低了卫衣的帽子,走向那扇虚掩的黑木门。门很重,推开时发出老旧的“吱呀”声,一股更浓郁的旧书和防虫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但采光不佳,即使在午后,也显得有些昏暗。高高的木制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宗和文件夹,大多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种陈年的、与世隔绝的味道。靠墙有几张长条形的老式阅览桌,桌面光滑,但边角已磨损得露出木色。整个一层,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后,就着一盏绿罩台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摞泛黄的纸张,对有人进来似乎毫无察觉。 林见深放轻脚步,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开裂的旧县志,假装翻阅,目光却快速扫视着整个空间。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安静得只能听到老人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 这里就是白云史料馆?看起来更像一个私人藏书室,或者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学者的蜗居。那个“白景云”是创始人,现在负责人姓冯……是眼前这位老人吗? 他合上县志,放回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老人这才像被惊动,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老花镜,隔着几排书架和昏暗的光线望过来。老人的脸很瘦,皱纹深刻,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和疏离。 “找什么?”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随便看看。”林见深回答,声音放得平和,“听说这里有些老云城的资料。” “哦。”老人应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兴趣,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纸张,“自己看吧。左边是地方志和文史,右边是些杂七杂八的档案。别乱翻,弄乱了放回原处。” 很平常的对待访客的态度,既不热情,也不警惕。林见深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右边那排书架,那里堆放的看起来更杂乱些,有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有旧报纸合订本,甚至还有一些像是账本、票据之类的散页。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那些蒙尘的书脊和文件夹标签,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老人的动静。老人很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林见深开始有目的地寻找与“林正南”、“沈世钧”、“叶伯远”,或者更宽泛的“二十年前”、“走私”、“海外渠道”等关键词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也不留下翻动过的明显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书页的霉味和灰尘,他没有找到任何直接相关的信息。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纯粹的、甚至有些过于“干净”的史料收藏点。难道顾振华的线索是错的?或者,这里只是表象,真正的秘密藏在更深处? 他走到书架尽头,那里有一扇关着的、颜色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像是通往储藏室或者楼上。他试着轻轻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就在这时,阅览桌那边的老人忽然咳嗽了几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朝着通往后面的一个小门走去,看样子是去洗手间或者倒水。 机会。 林见深的心跳快了几拍。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老人暂时离开,立刻走到那扇锁着的窄门前。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拿出从旅馆带出来的一小截铁丝——这是在边境和街头摸爬滚打时学会的、并不光彩但偶尔有用的技能——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后面的动静,手指极其灵活地将铁丝探入锁孔。 几秒钟后,轻微而清脆的“咔哒”一声,锁开了。他迅速取下锁,推开窄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门后是一段狭窄陡峭的木楼梯,通往楼上。楼梯很暗,只有高处一扇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更重了,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和陈旧照片的酸味。 他踮起脚,尽量减轻左腿的负担,无声而迅速地爬上楼梯。楼上是一个阁楼式的空间,比楼下更拥挤,堆满了更多来不及整理的旧物——破损的家具、捆扎的画卷、落满灰尘的箱笼。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一扇小小的天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落在阁楼最里面,一个靠着倾斜屋顶放置的、厚重的老式橡木文件柜上。柜子没有上锁。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本大小不一、封面各异的相册,还有一些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散装照片。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看起来年代最久的相册,封面是硬纸板,已经褪色发黄。 翻开。 第一页,是一些黑白集体照,背景模糊,人物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面容青涩。他快速翻过。第二页,第三页……大多是一些风景照或泛泛的合影,没什么特别。 就在他准备合上相册,查看其他抽屉时,翻到相册中间偏后的一页,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一页夹着的照片不多,只有三四张,都是单人半身照或小合影。其中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林见深全部的注意力。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样式简单的连衣裙,站在一株开花的树下,对着镜头微笑着。她的笑容很明亮,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然的快乐。容貌姣好,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的温婉,但又隐隐透着一股倔强和灵秀。 让林见深呼吸骤停的,不是这女子陌生而美好的容颜。 而是这张脸,与他记忆中另一张脸,有着至少六七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那张脸是……叶挽秋。 不,不是叶挽秋。照片上的女子更年长些,气质也更沉静温婉,没有叶挽秋眉宇间那份被家变淬炼出的清冷和倔强。但那种骨相和神韵的相似,绝对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林见深的手指微微发颤,捏着照片边缘。他凑近些,借着天窗投下的昏暗光线,仔细辨认。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娟秀的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曼,摄于云大,1978年春。” 曼。沈曼?沈世钧的侄女,云城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顾振华资料里重点提及的那个女人? 如果这是沈曼年轻时的照片……那她和叶挽秋,为什么如此相像?仅仅是巧合?还是…… 一个冰冷而荒谬的猜想,像毒蛇一样悄然钻入林见深的脑海。他猛地想起爷爷留下的、刻着“0912 LX”的戒指,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爷爷和叶伯远曾经是“伙伴”,想起那些被尘封的、可能远比已知更加错综复杂的往事…… 难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老人咳嗽的声音——老人回来了。 林见深呼吸一滞,瞬间从震惊的漩涡中抽离。他迅速但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照片从相册中抽出,借着昏暗的光线,用手机快速、清晰地拍下了照片正反两面。然后,他将照片原样插回,合上相册,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他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左腿的伤口也在这高度紧张的动作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牙忍住。 他无声而迅速地退到楼梯口,侧耳倾听。楼下传来老人坐回椅子、继续整理纸张的沙沙声,似乎并未察觉楼上的异动。 不能再停留了。老人随时可能上来,或者有其他访客到来。他已经拿到了意想不到的关键线索——沈曼年轻时的照片,以及与叶挽秋惊人相似的容貌。 他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回到那扇窄门后,侧身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将门重新带好,挂上锁。动作流畅,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回阅览区,那本旧县志还摊开在之前的位置。老人依旧埋首于他的故纸堆,头都没抬。 林见深将县志放回书架,朝着门口走去。经过老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打扰了。” 老人这才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个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见深拉开门,走了出去。下午的阳光依旧斜照,巷子里安静如初,那只花猫已经不见了。他快步离开史料馆门口,转入另一条小巷,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僻静的墙角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左腿的疼痛和方才的紧张,让他有些脱力。但他此刻脑子里完全被那张照片占据。 沈曼。叶挽秋。 两张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相差了至少三十年的脸。 这绝不是巧合。 爷爷的戒指,母亲信中的只言片语,顾振华资料里对沈曼的标注,白云史料馆的隐秘,以及此刻这惊人相似的容貌……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骇人却逐渐清晰的轮廓。 沈家和叶家……不,是沈曼和叶家,或者更具体地说,沈曼和叶挽秋,到底有什么关系? 难道叶挽秋……?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过于惊悚、也过于荒谬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见到沈曼本人,需要解开那个加密的压缩包,需要找到爷爷真正的“备份”。 他拿出手机,再次调出刚刚拍下的照片。黑白影像中,年轻沈曼的笑容清澈明亮,与叶挽秋沉默时微抿的唇角、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纯净神色,重叠在一起。 云城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白云史料馆。 他必须去云城大学,找到沈曼。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腿上的伤口,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并且……尝试破解那个该死的加密压缩包。顾倾城给的U盘里,或许有线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染上金边。时间不多了。 将手机收回口袋,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的剧痛,重新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城老城区迷宫般交错的小巷深处。 而在他刚刚离开的白云史料馆阁楼上,那只被翻动过的相册,静静躺在抽屉里。楼下,白发苍苍的“冯老”慢慢摘下了老花镜,拿起桌上一部老旧的、没有屏幕的按键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低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略显蹒跚的年轻背影,看了很久。 第79章 我是林见深 云城大学坐落在城西一片缓坡上,背靠苍翠山峦,红砖墙与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间或有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探出墙头,枝叶婆娑。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气,也混杂着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香和年轻学子们断续的谈笑声。与老城区的破败逼仄、史料馆的阴冷陈旧相比,这里充满了鲜活而有序的生机。 但林见深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松快。左腿的疼痛经过下午的奔波和紧张,已经转化为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钝痛,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冷汗浸湿了额发,贴着皮肤,黏腻冰冷。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慢,微微跛着脚,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异样。身上的深色卫衣在校园里略显突兀,但他低垂的帽檐和苍白的脸色,更像是一个生病或疲惫的学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避开了人流密集的主干道和教学楼区域,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朝着历史学院所在的僻静老校区走去。那里树木更加繁茂,建筑也多是红砖灰瓦的老楼,墙上爬满了地锦,显得幽深宁静。 沈曼。云城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研究方向:地方近代史,民间文献保护。 顾振华资料里的信息很简略,只有名字、身份和“沈世钧侄女”这个关键标签。林见深在来时的路上,用手机粗略搜索过,网络上关于沈曼的信息极少,只有几条年代久远的学术会议报道提及,没有照片,没有详细履历,像一个刻意隐藏在现代信息洪流背后的幽灵。 但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明媚的笑容,那张与叶挽秋惊人相似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疑问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沈曼和叶挽秋是什么关系?仅仅是长相相似?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隐秘的血缘联系?如果真是那样,叶伯远知道吗?叶挽秋自己知道吗?爷爷留下那枚刻着“0912 LX”的戒指,母亲信里语焉不详的叹息,以及沈曼这个沈家后代、历史学者偏偏隐居在云城、守着白云史料馆这样一个地方……这一切碎片,是否在指向某个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必须见到沈曼,必须从她那里得到答案。这或许是解开爷爷“备份”之谜的关键,也可能是理解叶家、沈家、林家乃至顾家那盘根错节关系的另一把钥匙。 历史学院是一座独立的、带点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掩映在一片高大的水杉林中,更显幽静。楼前有一小块空地,立着几位历史名人的半身石像,石像表面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此时正值下午课间,有零星学生抱着书本进出,但整体氛围依旧安静。 林见深走进略显昏暗的门厅,墙上的指示牌显示,历史系的办公室和教研室大多在二楼。他没有犹豫,沿着老旧的木质楼梯向上走。楼梯很窄,扶手光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上钉着小小的黄铜名牌。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看到了那块比其他牌子看起来更新一些、也更朴素的木牌:“客座教授 沈曼”。 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十几秒,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旧寂静无声。 不在?还是不愿见客? 林见深皱了皱眉。现在是下午,按理说应该是工作时间。他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难道扑空了?或者沈曼根本就不常来学校?毕竟只是“客座教授”。 他退后一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左腿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他需要另想办法。或许可以问问其他老师,或者去学校人事处打听?但那样太容易引人注意。疤女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说不定已经在云城布网。他必须低调。 就在他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抱着几本书和文件夹的中年女教师走了过来,看到他靠在墙边,脚步微顿,投来询问的目光。 “同学,你找谁?”女教师声音温和,带着教师特有的耐心。 “老师好,我找沈曼教授。”林见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普通学生,带着适当的急切和礼貌,“有点学术上的问题想请教她,之前邮件联系过,约了今天下午,但敲门没人应。” “沈教授啊,”女教师恍然,随即露出些许歉意,“她今天好像没来学校。我记得上午还看到她在系里,但下午就没见着了。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吧。你有她联系方式吗?打个电话问问?” “没有,我只知道办公室在这里。”林见深摇头,脸上适时流露出一点失望,“那您知道沈教授一般什么时候在吗?或者她除了学校,还有没有别的常去的地方?比如图书馆、史料馆之类的?”他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白云史料馆。 女教师想了想:“沈教授比较……特别。她不怎么坐班,来的时间也不固定。除了上课和必要的系务,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在外面跑,搜集资料什么的。具体常去哪里,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好像对老城区那边的民间档案挺感兴趣的,你或许可以去那边看看?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学校后门那边有个很小的旧书店,老板以前也是搞历史的,沈教授偶尔会去那里淘书,跟老板挺熟。你可以去那里问问看,书店叫‘三味书屋’,挺好找的。” 三味书屋。又一个可能的地点。 “谢谢老师。”林见深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客气。你要是着急,也可以去系办问问,看有没有沈教授的其他联系方式。不过……”女教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沈教授这个人,性子比较淡,不太喜欢被人打扰。你要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等她来学校再找可能更好。” 性子淡,不喜欢被打扰。这倒是符合一个深居简出、守护着秘密的历史学者形象。 “我知道了,谢谢您。”林见深再次道谢,目送女教师抱着书走向另一端的办公室。 等她走远,楼道里重新恢复安静,林见深才缓缓直起身。腿上的疼痛因为刚才短暂的站立和交谈而加剧,他额角的冷汗已经滑落。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写着“沈曼”名字的门,转身,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 “三味书屋”。学校后门。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书店人多眼杂,或许比直接闯空门或去系办打听更隐蔽。 云城大学的后门外是一条略显陈旧但生活气息浓厚的小街,两旁是各种小吃店、文具店、复印店和零星的小旅馆。“三味书屋”的招牌很不起眼,夹在一家麻辣烫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面窄小,玻璃门蒙着一层薄灰,里面光线昏暗。 林见深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塞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勉强过人的狭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到风铃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买书自己看,找书问价。”老头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似乎打算继续打盹。 “老板,打扰一下。”林见深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我想打听个人。” 老头这才又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帽檐下年轻但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打听谁?” “沈曼,沈教授。历史系的客座教授。听说她常来您这儿。” 老头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那点迷糊困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带着审视的锐利。“沈教授啊……是来过几次。你找她有事?”他的声音也清晰了些,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请教,很急。”林见深维持着之前的说辞,同时仔细观察着老头的表情。 老头又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道:“年轻人,看你脸色不太好,腿脚也不便,是外地来的吧?找沈教授问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学术问题吧?” 这话问得直接,也暗含试探。林见深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板好眼力。确实是有些……特别的事情,需要当面向沈教授请教。人命关天。”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叹息。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沈教授今天下午没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不再看林见深,而是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过……她有时候会在晚饭后,去江边的‘望江亭’坐坐,看看落日,吹吹风。那个亭子很老了,没什么人去。” 望江亭。江边。 林见深记下了这个信息。“谢谢老板。”他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年轻人。”老头忽然又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含糊的告诫,“江边风大,路滑。有些事,问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有些人,见得太明白,未必是福气。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其中的警示意味却很明显。这老头,显然知道些什么,或许和沈曼有着不一般的交情,也或许,只是出于对陌生人闯入某种平静的直觉排斥。 “多谢提醒。”林见深没有多问,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书店。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满是旧书气味的空间里回荡。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重新趴回柜台,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打盹,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林见深没有立刻前往江边,而是在大学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人流混杂的小型网吧。他需要处理腿上的伤口,也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尝试破解那个加密的压缩包。 用现金开了一个角落里的单间,关上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外面大厅的喧闹和烟味。他先检查了伤口,绷带已经被血和组织液渗透,边缘有些粘连。他咬着牙,用从药店买的碘伏和纱布重新做了简单的清理和包扎,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但足够利落。换上新绷带后,刺痛感稍微减轻了些,但那种深层的、骨头里的钝痛依然持续。 处理完伤口,他才拿出那部不常用的手机和U盘,连接上转接头。网吧的电脑他不敢用,只能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设备。 打开U盘里的加密压缩包,依旧提示需要密码。他尝试了之前想到的所有与林家、爷爷相关的日期组合,包括那张黑白照片背后标注的“1978年春”,甚至尝试了“白云史料馆”的拼音和数字组合,全都失败。 密码到底是什么?爷爷会设置一个怎样的密码,来保护这份可能关乎许多人命运、甚至是他自己身后最大秘密的“备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密码输入框,脑海中飞速掠过已知的所有信息:爷爷的生日,父母的忌日,他自己的生日,叶挽秋的生日(这个已经用作箱子密码),林氏集团成立日,林家老宅地址的数字组合,甚至沈曼的名字拼音,沈世钧的名字拼音…… 都不对。 难道密码不是日期,也不是名字?是地点?是事件?还是……某个只有爷爷才知道的、具有特殊意义的词句? 他靠在廉价的电脑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和疼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能睡,不能停。疤女可能还在搜寻他,叶挽秋下落不明,沈曼是唯一的线索,而破解这个压缩包,可能是找到最终答案、也可能是自保的关键。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的困顿时,一个画面突兀地闯入脑海。 不是日期,不是名字,不是地点。 是图案。 是爷爷那枚戒指内侧,除了“0912 LX”之外,似乎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像是手工刻上去的、线条简单的图案。他当时在酒店灯光下匆匆一瞥,以为是装饰花纹或刻痕,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图案……好像是一个抽象的、有点像钥匙,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符号的标记。 难道密码和那个图案有关?或者,那个图案本身就是某种密码的提示? 他猛地睁开眼,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铂金戒指,再次凑到眼前,借着网吧单间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内侧。 戒圈内侧,在“0912 LX”刻痕的旁边,靠近边缘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极其微小、线条细如发丝的刻痕。不是机器雕刻的工整,更像是手工用极细的针尖一点点划上去的。图案非常抽象,大致像是一个横放的“S”,但中间多了一道弯曲的竖线,又有点像一把古老的、造型奇特的钥匙。 这是什么?爷爷留下的另一个线索?这个图案,和密码有关吗? 他尝试将图案可能的形状转化为字母或数字。“S”?不对。像钥匙……钥匙的英文是“key”,K?也不像。或者是某种象形符号,代表特定的数字或字母组合? 他想起白云史料馆里那种陈旧的气息,想起沈曼研究地方史和民间文献的身份……这个图案,会不会是某种地方性的、古老的符号?或者,是沈家、叶家、林家当年某种秘密联系时使用的暗记? 毫无头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霓虹灯的光开始透过磨砂玻璃渗进来,在狭小的单间里投下变幻的光斑。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胃里也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开始抽搐。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图案和冰冷的密码输入框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去江边找沈曼碰运气时,手机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提示跳了出来。不是来自顾倾城那个已知的渠道,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多重加密跳转的源头。 他心头一凛,立刻点开。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想见叶挽秋,今晚八点,北山公墓,第三区,第七排,第四座。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发信人未知。信息末尾附着一个坐标定位,正是云城北郊的北山公墓。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叶挽秋。疤女果然用她来要挟了。北山公墓,晚上八点。荒僻,阴森,便于设伏或……处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明知是陷阱,他也必须去。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继续尝试破解密码,寻找沈曼,还是立刻动身前往北山公墓? 几乎没有犹豫。他迅速退出所有界面,拔下U盘和转接头,将手机和戒指收回贴身口袋。叶挽秋的安危,此刻压倒了一切。 他站起身,左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信息,和那个阴森的坐标上。 北山公墓。第三区,第七排,第四座。 不管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他拉开门,走出网吧单间,重新汇入傍晚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人流。脸色在霓虹灯光下更显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燃起两点冰冷的、近乎决绝的火焰。 我是林见深。 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得走。 第80章 反对无效 北山公墓位于云城北郊,依山而建,地势起伏。白天来扫墓的人就不多,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只有山风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墓碑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衬得这片栖息亡魂的山坡格外荒凉阴森。 林见深在距离公墓入口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下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本地大叔,一边找零一边絮叨:“小伙子,这么晚了去公墓?那边可偏了,这个点连守墓的都下班了,你可小心点。听说前几天还有人在附近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嘞……” 林见深接过零钱,没接话,只是压低帽檐,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下车。 山风裹挟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左腿的伤处被冷风一激,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他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红色的尾灯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四周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和寂静吞没。远处,公墓入口处两盏惨白的长明灯,在夜色中像两只昏睡巨兽的眼睛,幽幽地亮着。 他没有立刻走向入口,而是转身,沿着公路边缘的排水沟,朝着与公墓大门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腿伤让他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步都伴随着刺痛和肌肉的僵硬感。但他走得很稳,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着,寻找着顾振华U盘资料里提到过的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北山公墓西侧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围墙,靠近山崖,因为位置偏僻且危险,很久没有维修,有几处缺口。 资料语焉不详,但此刻,这可能是他避开正门监控和潜在埋伏的唯一途径。 夜色浓重,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山体和树丛的轮廓。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用最低亮度,只照亮脚前一小片崎岖不平的地面。杂草丛生,碎石硌脚,左腿的负担越来越重,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周围的环境。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了那段破败的围墙。灰色的水泥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墙头长满了枯草和藤蔓,在夜风中簌簌抖动。果然,在靠近一处陡峭山崖的地方,围墙塌陷了一大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可供一人钻过的缺口。缺口外就是黑黢黢的山崖,深不见底,夜风从那里灌上来,带着一股子阴寒的湿气。 他关掉手机光源,在黑暗中静静站立了几分钟,仔细聆听。除了风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车辆声,没有其他异响。他侧身,小心翼翼地从缺口钻了过去,尽量不触碰松动的砖石。落脚处是公墓内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遗忘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墓区深处。 进入公墓,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那种混合着香烛、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密密麻麻的墓碑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片冰冷的石林,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在远处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模糊不清,更添诡异。 他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和手机上的离线地图(早已下载好),朝着第三区的方向摸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压得很低,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高度戒备的专注。他知道这是陷阱,疤女或者她背后的人绝不会只约他见面那么简单。叶挽秋是否真的在这里?他们会用她来要挟什么?交换U盘?说出爷爷“备份”的下落?还是仅仅为了除掉他这个变数? 第三区在公墓的西北角,地势更高,墓碑也相对稀疏一些,大多是些年代久远、无人打理的老墓。第七排,第四座。他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枝叶的微光,一排排数过去,终于找到了那座坟墓。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墓,甚至有些简陋。青石墓碑,没有照片,只刻着“慈父沈青山之墓”几个字,立碑人是“女沈曼 泣立”,时间是二十多年前。周围没有祭品,也没有新鲜踩踏的痕迹,杂草几乎将墓碑底座都掩埋了。 沈青山?沈曼的父亲?顾振华的资料里没有提过这个人。但沈曼父亲的墓在这里,而疤女约他来这里……是巧合,还是暗示?难道沈曼也卷入了这件事?或者,这墓本身就是某种线索或机关? 他站在墓碑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夜色深沉,树影幢幢,除了风声和墓碑的轮廓,看不见任何人影。叶挽秋不在。疤女也不在。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我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人在哪?”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他等了几秒,提高了声音:“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依旧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夜枭啼叫。 不对劲。太安静了。如果是为了交换或谈判,对方至少应该露面,或者给出下一步指示。这种纯粹的、死寂的等待,更像是在消耗他的耐心,观察他的反应,或者……等待什么时机。 他不再等待,转身准备按原路撤离。无论对方在玩什么把戏,他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明显的靶心位置。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墓地里几处看似寻常的阴影中,同时窜出数道黑影!动作迅猛,悄无声息,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不同方向朝他扑来!不是疤女,而是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的男人!手中没有明显的武器,但那逼近的速度和姿态,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格斗好手!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人! 林见深瞳孔骤缩,身体在意识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硬拼或逃跑(左腿的伤也让他跑不快),而是猛地向旁边一扑,就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最先扑到的两人从侧面的擒拿。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硌得他生疼,左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借着翻滚的势头,顺势抓起地上一块松动的砖石,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侧身躲过,砖石砸在旁边的墓碑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但这一下也略微阻滞了对方的攻势。林见深趁机半跪起身,背靠着一座稍大的墓碑,迅速扫视。一共五个人,呈扇形将他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退路。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打手。 “东西交出来。”正对着他的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U盘,钥匙,还有你从顾振华那里拿到的一切。交出来,可以少受点苦。” 果然是冲着U盘和爷爷的遗物来的!疤女背后的人,动作真快。是沈家?还是其他觊觎秘密的势力? 林见深没有回答,只是调整着呼吸,右手悄悄探入口袋,握住了那把折叠刀。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围着他的五个人,评估着距离、角度和自己的体力。以一敌五,还有腿伤,胜算渺茫。但束手就擒,交出东西?那等于交出所有的筹码和生机。 “我数三声。”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有耐心,上前一步,“一……” 林见深在他数出“二”的瞬间,动了!他没有冲向看起来最薄弱的方向,反而朝着正面那个发话的黑衣人,也是看起来最强壮的一个,猛地冲了过去!速度不快,但气势决绝,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那黑衣人似乎没料到他敢正面硬冲,稍稍一愣,但反应极快,一记刚猛的正拳直击林见深面门!另外四人也从两侧和后方迅速合围! 林见深似乎不闪不避,只是在前冲的最后一刹那,身体极其诡异地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重拳,同时左手撑地,右腿(受伤的左腿不敢用力)猛地向后上方撩起,狠狠踹向黑衣人毫无防备的裆部! 这是街头打架最阴狠也最有效的招式,毫无章法,但极度实用! “唔!”黑衣人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瞬间变形,捂着要害踉跄后退。林见深则借着那一踹的反作用力,向后翻滚,撞开侧面一个试图抓住他手臂的黑衣人,同时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折叠刀弹开,寒光一闪,划向另一个从背后逼近的黑衣人的手腕! “嗤啦——”衣料破裂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那人手腕见血,动作一滞。 电光火石间,林见深已经突破了第一层合围,虽然狼狈,但暂时脱离了被完全围死的局面。他背靠着一棵松树,急促喘息,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突袭用尽了他积蓄的力气和巧劲,也彻底暴露了他的腿伤和体力不支。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被踢中要害的暂时失去战斗力,被划伤手腕的也退开一步)互相对视一眼,眼神更加冰冷。他们看出林见深已是强弩之末,不再急于猛攻,而是缓缓逼近,像三头围捕受伤猎物的狼。 “何必呢?”最初发话的黑衣人忍着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狰狞,“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拿到东西就走,不会要你命。硬撑下去,断条胳膊少条腿,最后东西一样是我们的。” 林见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刚才翻滚时磕破的,还是内脏震伤。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三人。交出去?绝无可能。那是爷爷用命换来的,是母亲用隐忍和牺牲守护的,是他解开一切谜团、或许也是保护叶挽秋的唯一倚仗。 三人不再废话,同时发动攻击!拳脚带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见深挥刀格挡,刀刃与其中一人踢来的靴底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另一人的拳头已经砸向他的肋部!他勉强侧身,用肩膀硬接了这一下,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第三人的扫腿已经朝着他受伤的左腿袭来! 完了!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雪亮的光柱,如同撕裂黑夜的利剑,猛地从墓园小径的方向射来,精准地打在正要踢中林见深左腿的那个黑衣人脸上! “住手!” 一个清冷、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穿透夜风,骤然响起! 光柱晃得几个黑衣人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林见深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声音而心神一震,趁机向后猛退几步,背脊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勉强稳住身形,急促喘息着,看向光源方向。 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径入口,车门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手中握着一支强光手电。虽然背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那身卡其色风衣,那头标志性的大波浪卷发…… 是疤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阻止了这些人?这些黑衣人难道不是她派来的? 林见深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 疤女举着手电,缓步走了过来。强光依旧笼罩着那几个黑衣人,让他们无法看清她的脸,也暂时失去了攻击的最佳时机。她走到距离林见深和黑衣人中间的位置停下,手电光微微下压,不再直射人眼,但依旧提供着照明。 “谁让你们来的?”疤女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疤女会出现,更没料到她会是这种态度。那个被踢中要害、刚刚缓过劲来的领头人,捂着下腹,嘶声道:“老板交代,拿到东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疤女似乎轻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哪个老板?沈世昌?还是周永年?”她报出的两个名字,让黑衣人身体明显一僵。 “东西不在他身上。”疤女不再看那几个黑衣人,转向林见深,手电光也移了过来,照在他苍白的、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还有他手中紧握的、染血的折叠刀。“至少,最重要的东西不在。你们在这里打死他,也没用。” 林见深靠树站着,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左腿疼得几乎站立不稳,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疤女。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U盘和钥匙不在他身上?她知道他藏起来了?还是……她在演戏? “那……那怎么办?”黑衣人领头者迟疑地问。 疤女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林见深,隔着几步的距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林见深,把东西交给我。我保证,叶挽秋平安,你也能活着离开云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反对无效。”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见深喘着气,看着疤女在光影中模糊不清的脸,又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虽然被疤女暂时震慑但并未退去的黑衣人。腿上的剧痛,肋骨的闷痛,体力的透支,失血的晕眩……所有感觉都在叫嚣着放弃。 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他张开嘴,因为疼痛和干渴,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 “东西,不在我身上。你们打死我,也拿不到。” 他看着疤女,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带着血丝的弧度。 “至于叶挽秋……如果她少一根头发,我发誓,你们想要的东西,还有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一切,会立刻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比如,警察局的桌上,或者……某些媒体的头条。” 这是威胁,也是他手中最后的、虚张声势的筹码。他不知道U盘里具体有什么,也不知道爷爷的“备份”究竟多致命,但他必须赌,赌疤女和她背后的人,不敢冒这个险。 疤女沉默了。手电光柱下,她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那几个黑衣人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指令。 夜风吹过墓园,带起松涛阵阵,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良久,疤女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带他走。” 第81章 第一个命令 “带他走。” 疤女的命令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陈述句。手电光柱下,她的脸依旧隐在阴影里,但声音里的不容置疑,让几个黑衣人瞬间明白了她的立场——至少此刻,她说了算。 林见深没有反抗。反抗是徒劳的,体力的透支和腿伤的剧痛已经让他到了极限。刚才那番虚张声势的威胁,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几乎是拖拽着离开了那片阴森的墓地。肋骨和肩膀传来摩擦的刺痛,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感受。折叠刀早已在挣扎中脱手,不知掉落在哪个墓碑的阴影里。 他被粗暴地塞进越野车的后座,夹在两个黑衣人中间。车里弥漫着一股皮革清洁剂和淡淡烟草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让他因疼痛和冷汗而湿透的身体一阵战栗。疤女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引擎低吼一声,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北山公墓。 没有蒙眼,没有捆绑,甚至没人搜他的身——除了把他按在后座,限制行动。这种看似松懈的处置,反而透着一种更深的掌控感,仿佛在说:你无处可逃,也没必要逃。 车子在夜色笼罩的山路上行驶,起初颠簸,后来变得平稳,显然是上了公路。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很快又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林见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试图从剧痛和脱力中恢复一丝清明。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比墓地里的围殴更加凶险。疤女那句“反对无效”,像冰锥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岔路,又行驶了几分钟,最终停稳。车门被拉开,冷冽的空气灌了进来。林见深被拖下车,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他勉强站稳,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大院,或者类似的地方。周围是高大的、黑黢黢的厂房轮廓,窗户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他们所在的位置像是个仓库或车间的入口,头顶一盏孤零零的氙气灯投下惨白的光圈,照亮一小片区域,光圈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疤女已经下车,站在光圈边缘,依旧背对着车灯,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光,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黑衣人将他带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工作台前,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椅子焊死在地上,无法移动。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零件和工具,蒙着厚厚的灰尘。 “东西在哪里?”疤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声。 林见深抬起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的肌肉,带来新的疼痛。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交出东西是死路一条,不交或许还能拖延,等待渺茫的变数。 疤女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把锈蚀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你很能扛。也很聪明,知道把东西藏起来。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而会吃更多苦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也能让叶挽秋少吃点苦头。” 叶挽秋的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见深勉力维持的平静。他呼吸一滞,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疤女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她很好。”疤女继续说,仿佛在谈论天气,“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没人为难她。当然,这种‘好’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你。”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用叶挽秋的安全,来交换他手中的筹码。 “我要见她。”林见深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疼痛而沙哑,“确定她安全。” 疤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你没有谈判的资格,林见深。你现在是砧板上的鱼。交出东西,你和叶挽秋都可能活。不交,或者耍花样……”她顿了顿,手中的扳手轻轻敲击着工作台的铁质边缘,发出“铛、铛”的轻响,“沈家对处理不听话的鱼,很有经验。尤其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鱼。” 沈家。果然。疤女背后是沈家。那个在母亲信中,与爷爷、叶伯远曾是“伙伴”,后来又成为刽子手的沈家。 “沈世昌让你来的?”林见深问,试图确认。沈世昌,沈世钧的弟弟,沈家如今的掌舵人,也是顾振华资料里提到过需要警惕的名字。 疤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件需要拆解的机器。“谁让我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属于你。交出来,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林见深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擦伤,带来一阵刺痛,“沈家什么时候成了我爷爷遗产的主人了?靠杀人放火吗?” 疤女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注意你的言辞,小子。沈家的耐心有限。” “我的耐心也有限。”林见深迎着她的目光,尽管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我要见叶挽秋,亲耳听到她说话。否则,你们可以现在就开始‘处理’我。看看是你们的刑具硬,还是我的嘴硬。也看看,我死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会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沈世昌面前。” 他在赌。赌沈家对爷爷“备份”的忌惮和渴望,远超对他的杀意。赌疤女,或者说她背后的沈世昌,在没有拿到确切东西前,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更不敢轻易动叶挽秋——那是唯一可能撬开他嘴的筹码。 疤女盯着他,时间仿佛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凝固。只有头顶那盏氙气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还有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的风声。 终于,疤女移开了目光,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放下扳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拨了个号码。 “带她过来。听筒。”她对着手机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打开、脚步声,接着,一个带着明显压抑着惊恐和疲惫的女声响起: “喂?……林见深?是你吗?” 是叶挽秋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有些沙哑,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让情绪失控,不能让对方看出这声音对他有多大的冲击力。 “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比想象中更平稳一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叶挽秋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克制情绪,“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就是关着我,不让我出去。林见深,你在哪里?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我没事。”林见深打断她,快速地说,“听着,叶挽秋,不管他们问你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不要相信。保护好自己,等我。” “等你?林见深,你别做傻事!他们人很多,而且……”叶挽秋的声音忽然被捂住了,变成模糊的呜咽,然后是疤女冷漠的声音重新在电话里响起: “够了。确认她还活着,没受伤。你的要求满足了。”疤女拿起手机,关掉了免提,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句“带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林见深:“现在,东西。” 林见深呼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叶挽秋暂时安全,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线。但危机远未解除。他必须用有限的筹码,争取最大的生机,或者……至少为叶挽秋争取时间。 “U盘和钥匙,不在我身上。”他再次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出事,或者叶挽秋出事,自然会有人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比如,顾倾城手里,或者……直接送到某些调查部门的桌子上。” 他这是在虚张声势,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打出的牌。他赌疤女和沈家不敢冒险,赌他们对顾倾城,对可能存在的“备份”副本,对官方介入的忌惮。 疤女的眼神更加幽深了。她似乎在权衡,在计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弃厂房里寂静得可怕。 “你很会谈判,林见深。”疤女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空口威胁没有用。我需要证据,证明东西确实在你说的‘地方’,并且只有你能拿到。” “你可以杀了我,然后自己去慢慢找。”林见深毫不退让,“云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可以翻遍每一寸土地,试试看能不能在东西被送走前找到。或者……”他顿了顿,直视着疤女,“你们放我和叶挽秋走。我拿到东西,交给你们。从此两清。” “两清?”疤女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但笑意未达眼底,“林家和沈家的账,叶家和沈家的账,你觉得能‘两清’?” “那是上一辈的事。”林见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不想再纠缠。我只要叶挽秋平安,然后离开。东西给你们,恩怨到此为止。” 疤女沉默了。她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不够。”她说,“东西我们要。人,暂时也不能放。尤其是你,林见深。你知道的太多了,又太不听话。沈先生不会放心让你带着那些秘密离开。” 果然。沈家不仅要东西,还要灭口,或者至少是永久的控制。刚才的“谈判”,不过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那你想怎么样?”林见深问,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疤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做完这件事,证明你的‘诚意’和‘价值’,或许沈先生会考虑,给你和叶小姐一条不同的路。” “什么事?” 疤女走近一步,微微俯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直视着林见深。 “我要你,回白云史料馆,找到沈曼,从她那里,拿到你爷爷当年留在她那里的,真正的‘备份’原件。” 第82章 清洗开始 白云史料馆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沉默地蹲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今晚没亮,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民居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小楼黑黢黢的轮廓。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更深的、属于久远时光的尘土气息。 林见深站在史料馆对面一栋废弃民宅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左腿的伤口在简单包扎后依然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那处筋肉,带来尖锐的提醒。但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那栋小楼,和手里那部屏幕亮着幽光的手机上。 屏幕上是顾倾城三分钟前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顾振华确认死亡。海城开始清洗。小心。” 信息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见深的眼底。 顾振华死了。不是失踪,是确认死亡。在昨夜仓库区的冲突之后,在海城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这个曾经叱咤风云、也曾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顾家二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清洗”二字更是触目惊心,意味着顾倾城已经动手,用最彻底的方式铲除顾振华的残余势力,稳定她在顾家的掌控。但这清洗的血浪,是否会溅到千里之外的云城,溅到他这个“外人”身上? 顾振华一死,他在海城仓库交给自己的U盘线索,就成了真正的孤证。那些关于白云史料馆、关于沈曼、关于爷爷“备份”的信息,是顾振华最后的交易,还是临终前的误导?甚至,那U盘本身,会不会就是一个诱饵,一个把他引向沈家早已布好陷阱的香饵? 更重要的是,顾倾城在这个时候发来警告,是出于合作者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或试探?她是否知道他在云城的遭遇?是否知道疤女和沈家的存在?这条信息,是示警,还是催促?催促他尽快找到东西,兑现他在董事会视频中隐含的“价值”,以免在清洗的浪潮中被一并抹去?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算计在脑中飞旋,像锋利的碎片切割着神经。林见深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幽光熄灭,他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包裹。目光再次投向对面那栋死寂的小楼。 疤女给他的“命令”——找到沈曼,拿到“备份”原件——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他可以选择不去,但那意味着叶挽秋的处境会立刻恶化。他也可以选择进去,但里面等待他的,可能不仅是沈曼和爷爷的秘密,还有沈家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没有多少时间权衡利弊。疤女只给了他到天亮之前的时间。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指,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剩的东西:那把从废弃工厂角落摸到的、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短螺丝刀(折叠刀已失落在墓地),手机,还有贴身藏着的、疤女他们尚未搜走的黄铜钥匙(U盘被他藏在了更早之前、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观察着小楼。一楼阅览室的窗户依旧拉着素色窗帘,没有透出丝毫光亮。白天那个整理故纸堆的“冯老”早已不在。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但他知道,寂静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危险。 他不再犹豫,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迅速而无声地穿过小巷,来到史料馆侧面。白天观察时,他注意到二楼有一扇气窗的插销似乎有些松动。那是他计划中的入口。 老旧的排水管道爬满了湿滑的青苔,但他必须借助它攀上二楼。左腿的伤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和痛苦。他咬紧牙关,指尖扣进砖缝,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向上挪动。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每一次发力,左腿都像要炸开一样。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指尖够到了二楼窗台边缘。他喘息着,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身体翻过窗台,滚进了漆黑一片的室内。落地时,左腿先着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嘴唇,将痛呼闷在喉咙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等待那一波足以撕裂意识的疼痛过去。 几秒钟后,疼痛稍缓,他才挣扎着爬起,靠在墙上,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间杂物储藏室,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和破损的箱笼,空气里尘埃的味道更重。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下,透进一丝楼下可能某个角落应急灯或远处路灯的微弱反光。 他屏息倾听。整栋楼依旧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外面是二楼走廊,和他白天来时一样昏暗。他侧身闪出,将门虚掩,然后贴着墙壁,朝着记忆中西侧那个可能通往阁楼或更隐蔽空间的楼梯口移动。 走廊很长,木质地板老旧,即使他再小心,每一步仍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他的心跳如擂鼓,左手紧握着那截冰冷的螺丝刀,右手扶着墙,受伤的左腿虚点着地面,尽量减轻承重。 就在他即将走到走廊尽头、看到那扇通往阁楼的窄门时,前方不远处,一扇他白天未曾注意的、位于走廊中段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的光线泻出,同时,一个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老旧的搪瓷杯,看样子是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 是白天那个“冯老”!他竟然住在史料馆里! 林见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猛地向后缩回旁边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冯老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他脚步蹒跚地走向水房,搪瓷杯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就在他经过林见深藏身的阴影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似乎朝着阴影处瞥了一眼。 林见深的心跳几乎停止,握着螺丝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但冯老并没有停下,也没有喊叫,只是继续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水房。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见深不敢耽搁,抓住这短暂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冲向走廊尽头的窄门。幸运的是,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 楼梯上方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用最低亮度照明,一步步向上。楼梯很短,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阁楼。和他白天来时几乎一样,堆满杂物,空气浑浊。唯一的光源还是那扇小小的天窗,但今夜无月无星,天窗只透进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暗。 他凭着记忆,摸向白天发现相册的那个老式橡木文件柜。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把手,拉开抽屉——相册还在。他快速翻到夹着沈曼年轻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也还在。 但当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仔细看向照片背面的字迹时,心脏猛地一沉。 字迹还在,“曼,摄于云大,1978年春。” 但就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用同样颜色的钢笔、但墨迹明显新得多、笔迹也略显仓促潦草的小字: “别信任何人。东西在老地方。钥匙是真的。沈。” 沈?沈曼?!她知道自己会来?还留下了警告和提示? “别信任何人”——包括疤女?包括冯老?甚至包括……顾倾城? “东西在老地方”——老地方是哪里?白云史料馆内?还是别处?U盘里提到的其他地点? “钥匙是真的”——指的是他贴身藏着的这把黄铜钥匙?它真的是开启某个“老地方”的钥匙? 这行新增的字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和更深的迷雾。沈曼是敌是友?她是在帮自己,还是设下了另一个更精巧的圈套? 就在他盯着这行字,脑中飞快转动时,阁楼下方的楼梯,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不是冯老那种迟缓拖沓的步子。而是更轻、更稳、刻意放慢放轻、但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有人在悄悄上楼! 林见深瞬间关闭手机屏幕,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和杂物堆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左手紧握螺丝刀,右手则下意识地摸向贴身放着的黄铜钥匙。 钥匙还在。冰凉,坚硬,带着他体温的微热。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似乎在倾听,在确认。 然后,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拧动了。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但在死寂中无比清晰的**。 一道微弱的、手电筒的光柱,如同黑暗中探出的触手,从门缝里缓缓伸了进来,在堆满杂物的阁楼地面上扫过。 第83章 海城的雨夜 光柱如同惨白的刀刃,切开阁楼浓稠的黑暗,在堆积的杂物和飞扬的灰尘中缓慢移动。林见深蜷缩在一张翻倒的旧书桌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板,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牵扯着左腿伤口尖锐的疼痛。握着螺丝刀的手心湿冷一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冯老。那脚步声太轻,太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属于训练有素者的韵律。是谁?疤女派来的人?沈家另一批追踪者?还是……沈曼本人,或者其他对“备份”感兴趣的第三方? 光柱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那个打开的文件柜抽屉,在散落的相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探寻着阁楼的每一个角落。持手电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林见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肯定知道他在阁楼,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已经暴露了他的存在。现在比的是耐心和谁先犯错。他不能动,一丝一毫的声响都可能招致致命攻击。但僵持下去,对他同样不利,对方可以慢慢搜索,或者呼叫支援。 光柱再次扫过书桌的边缘,离他藏身的阴影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看到光线中漂浮的尘埃,能闻到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也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滑落的冷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冯老一声短促而含糊的惊叫,随即一切重归寂静! 阁楼上的光柱猛地一顿,然后迅速移向楼梯口方向。持手电的人显然也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似乎在犹豫是先解决阁楼里的目标,还是下楼查看。 机会! 林见深没有丝毫犹豫,在光柱移开的刹那,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阁楼另一侧、堆放着更多破烂家具和箱笼的角落!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受伤的左腿在极度紧张和求生本能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没有发出太大的拖沓声。 “谁?!”楼梯口传来一声低喝,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警觉。光柱瞬间扫回,但林见深已经消失在另一堆杂物的阴影里。 他没有停留,借着黑暗和杂物的掩护,手脚并用地爬向阁楼最深处、靠近倾斜屋顶与墙壁夹角的一个低矮区域。那里堆着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看起来像是装裱字画用的长条形木盒,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藏身的缝隙。 他刚蜷缩进去,光柱就追了过来,在那片区域扫过。木盒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从缝隙漏入,映亮他身前一小块布满蛛网的地面。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持手电的人似乎有些恼火,脚步声响起,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光柱在杂物间来回逡巡,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躁怒。 “出来!”男人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威胁,“我知道你在这里。自己出来,少吃点苦头。” 林见深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滑过脸颊,带来冰冷的痒意。他右手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实物的真实感,对抗着四周弥漫的未知和危险。 “砰!” 楼下再次传来一声响动,这次似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持手电的男人脚步再次顿住,显然被楼下接二连三的动静搅得心烦意乱,也或许是在担心同伙的情况。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林见深没听清。 短暂的僵持。 几秒钟后,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再继续搜索林见深,而是快步走向楼梯口,手电光柱也随之移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下方,紧接着是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询问和翻找声。 林见深没有立刻放松。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又等了两三分钟,确认阁楼里再没有其他声音和光线,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木盒缝隙中挪出来。 左腿已经疼得麻木,每一次移动都像有无数钢针在刺扎。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因紧张和缺氧而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楼下发生了什么?冯老出事了?是疤女的人干的?还是另一伙人?刚才那个持手电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放弃了搜索? 疑问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他看向文件柜的方向。沈曼照片上新增的字迹——“别信任何人。东西在老地方。钥匙是真的。”——这行字像一个烙印,灼烧着他的思绪。老地方?哪里才是“老地方”?白云史料馆内?还是云城某个只有沈曼和爷爷才知道的隐秘所在? 钥匙……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黄铜钥匙。它很小,很古朴,像开启某种老式家具或小型储物柜的钥匙。白云史料馆里,有什么东西需要用这种钥匙打开吗?他白天匆匆一瞥,似乎没有看到上锁的柜子或箱子。 或许,不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离开。不管楼下是谁,不管冯老是死是活,这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不能再待。 他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摸索着走向阁楼另一端——那里有一扇气窗,白天他留意过,虽然从外面很难攀爬,但从内部或许可以打开,通向相邻建筑的屋顶。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气窗插销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快速冲上楼梯! 来不及了! 林见深瞳孔骤缩,目光迅速扫过阁楼。躲回原来的地方已经不可能,对方这次肯定是有备而来。他的视线落在倾斜的屋顶与墙壁的夹角处,那里有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铸铁排水管,从屋顶延伸下来,穿过阁楼地板,通往下层。管子很粗,足以藏身,而且靠近墙角,光线昏暗。 没有时间犹豫!他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那根排水管,手脚并用地抱住冰冷的、布满锈蚀凸起的管身,将自己紧紧贴在管子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这里离刚才藏身的木盒堆有几米远,希望上来的人不会立刻搜查这个角落。 几乎是同时,阁楼的门被猛地撞开!至少三个人影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强光手电,光柱乱晃,瞬间将原本昏暗的阁楼照得一片雪亮。 “搜!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一个粗嘎的声音命令道,不是刚才那个持手电的男人。 杂乱的脚步声和翻找声响起,箱笼被踢倒,杂物被粗暴地推开。光柱在林见深藏身的排水管附近扫过,最近时几乎擦着他的脚踝过去。他死死抱住冰冷的管子,将头埋在手臂间,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老大,没人!”一个声音报告。 “楼下那个老东西怎么说?”粗嘎的声音问。 “晕过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他说没看见有人上楼,但窗户有撬动的痕迹。” “妈的,溜得倒快!”粗嘎的声音骂道,“肯定还在附近!去楼下巷子两头堵!他腿脚不利索,跑不远!” 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沿着楼梯下去了。阁楼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剩下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杂物,和空气中弥漫的灰尘。 林见深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臂,从排水管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左腿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不能停在这里。那些人很快就会意识到阁楼没有,转而搜查外面,甚至杀个回马枪。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气窗前,用力扳动早已锈死的插销。插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究被他用螺丝刀别开了。推开气窗,一股带着雨意的冷风灌了进来,外面是浓重如墨的夜色和相邻建筑低矮的、瓦片铺就的屋顶。 屋顶湿滑,倾斜,距离下面的巷道有近十米高。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几乎要断裂的剧痛,翻出气窗,落在湿冷的瓦片上。瓦片很滑,他脚下不稳,险些摔倒,连忙抓住屋檐的边缘。冰冷的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物。 他趴在湿滑的屋顶上,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然后开始沿着屋脊,朝着与白云史料馆正门相反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爬去。雨水模糊了视线,瓦片湿滑难行,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手臂和右腿的力量拖动身体。但他不能停,不能松手。 身后,白云史料馆那栋小楼,在夜雨和黑暗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张着大口的怪物。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迷途。 他必须找到那个“老地方”。必须用这把“真的”钥匙,打开那扇门。为了叶挽秋,也为了那被鲜血和谎言掩埋了十七年的、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清洗”干净的真相。 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消失在黑暗里。他像一只受伤的、在暴雨中挣扎求生的兽,在云城连绵的屋顶上,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着,朝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渺茫的方向。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海城,真正的“清洗”,正伴随着同样冰冷的夜雨,以一种更高效、也更残酷的方式,无声地进行着。 雨丝细密,敲打着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却只坐着两个人。 顾倾城站在窗前,背影笔直,炭灰色的西装套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她身后,宽大的会议桌旁,赵明垂手肃立,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份正在快速滚动更新的数据和报告。 “顾振华在海城的三个秘密账户,已经全部冻结,资金流向正在追溯。”赵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安插在东南亚项目里的那几个人,一个小时前已经‘主动’提交辞呈,并签署了保密协议。涉及到的违规合同和虚假账目,证据链已经固定,随时可以移交。” 顾倾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雨夜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让那精致的轮廓显得格外冷冽。 “周永年呢?”她问,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雨声。 “在去机场的路上,被‘请’回来了。现在在‘安全屋’,情绪不太稳定,但……很配合。”赵明斟酌着用词,“他交代了不少东西,关于顾振华这些年转移资产、安插亲信、甚至与沈家某些人暗中往来的细节。录音和笔录都在这里。”他点了点平板。 “沈家……”顾倾城终于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放下咖啡杯,杯底与光洁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沈世昌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明确动作。但我们在海城和云城的人注意到,沈家的一些‘影子’在动。尤其是云城方向,似乎加强了对几个地点的监控,包括……林见深先生最后出现过的区域。”赵明回答得一丝不苟。 顾倾城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林见深……”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告上。那是关于北山公墓冲突的初步简报,语焉不详,但提到了“多人受伤”、“目标失踪”、“疑似第三方介入”。 “他比我们想的,还能折腾。”顾倾城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无奈,“也……更危险。” “顾副总,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介入云城?”赵明请示道,“林见深手里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沈家也在动,局面可能失控。” 顾倾城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不。”她最终摇了摇头,“现在介入,等于告诉沈家,林见深对我们有多重要,也等于把我们在云城的底牌暴露给所有人。让我们在云城的‘眼睛’保持静默,只观察,不接触,更不干预。” “那林见深先生的安全……” “他的安全,现在要靠他自己。”顾倾城打断赵明,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们能做的,是确保海城的‘清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同时,盯紧沈世昌。林见深这把刀,既然已经挥出去了,就看看他能砍出多深的伤口,又能逼出多少藏在暗处的毒蛇。” 她走回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城市。雨水冲刷着玻璃,也仿佛冲刷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内部刚刚流淌过的、看不见的血污。 “清洗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她对着窗外模糊的灯火,像是对赵明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要么洗干净,要么……一起脏。” 赵明肃立不语。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城的雨声。 而在云城那湿滑冰冷的屋顶上,林见深终于爬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段稍矮的围墙,连接着另一栋建筑的平台。他喘着粗气,用尽最后力气翻过围墙,滚落在相对平坦的水泥平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积水。 他仰面躺在雨水中,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泥污。左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肋骨处也传来阵阵闷痛,可能是刚才在阁楼躲藏时撞到了。 他望着头顶漆黑的、不断洒下雨水的夜空,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也因为失血、疲惫和雨水而变得模糊。 但他还活着。他还握着那把黄铜钥匙。 这就够了。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湿,但还能亮起微弱的光。他调出离线地图,手指因为冰冷和脱力而有些不听使唤,但还是艰难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三个字。 “望江亭”。 第84章 仓库灯火 望江亭在云城老码头附近,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民国时期修建的观景小亭。水泥剥落,朱漆斑驳,孤零零地立在陡峭的江岸上,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亭子下方,浑浊的江水日夜不停地奔流,拍打着布满青苔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白天尚且游人罕至,在这凄风冷雨的凌晨,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 林见深几乎是爬着找到这里的。 从白云史料馆屋顶逃离后,他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里挣扎前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左腿的伤处已经肿胀发烫,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全靠右腿和墙壁的支撑,才没有倒下。雨水将他彻底浇透,湿冷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吸走最后一点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伤口流出的血混着雨水,在裤腿上洇开大片暗色的污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只凭着手机地图上那个模糊的定位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朝着江边的方向挪动。 当他终于看到那座在雨幕中如同黑色剪影的破败亭子时,几乎要虚脱。他扶着江岸边一棵被风雨摧折得歪斜的老树,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睛、嘴巴,带来咸涩的刺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雨穿过破损的栏杆和翘起的飞檐,发出尖厉的呼啸。石桌石凳上积着水,反射着远处城市透过雨幕传来的、微弱的、脏污的光晕。 没有沈曼。没有接头人。没有线索。只有这座被遗忘的、在风雨中飘摇的孤亭。 失望像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疲惫不堪的身体。他靠着老树滑坐在地,泥水浸透了裤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难道“三味书屋”的老头记错了?还是沈曼根本就不会来?或者,她来了,看到没人又走了?甚至……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圈套? 他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流下。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晕眩和深深的无力感,像无数只手拖拽着他,要将他拉入黑暗的深渊。就这样放弃吧,太累了,太疼了,前面是望不到头的迷雾和陷阱…… 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是近乎凶狠的、不肯熄灭的光。他还没死。叶挽秋还在那些人手里。爷爷的谜团还没解开。母亲信里的血泪,顾振华临死前的仓皇,沈曼照片上那行神秘的字迹……所有的一切,都还在等着一个答案。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再次摸出手机。屏幕湿滑,指纹解锁几次失败。他胡乱在湿透的袖子上擦了擦,终于解锁成功。离线地图,云城江边,望江亭……他放大地图,仔细查看周边的建筑和地形。 亭子本身是废弃的,周围杂草丛生,江岸陡峭,不适合隐藏或长期停留。沈曼如果真的约在这里见面,或者留下线索,最可能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望江亭后方不远处,一个几乎与江岸平行的、狭长的灰色·区域,标注着“旧码头三号仓库(废弃)”。 仓库。废弃的仓库。临江,隐蔽,有足够的空间,也符合那种“老地方”的隐秘感。会不会在那里? 他撑着树干,再次艰难地站起来。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几乎无法承重,只能拖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他咬着牙,沿着泥泞湿滑的江岸,朝着旧码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去。 旧码头早已没落,只留下几座巨大的、如同怪兽骨架般的废弃吊机和几排低矮破败的仓库。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靠近一个早已干涸的旧船坞,位置最为偏僻。仓库的铁皮墙皮锈蚀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巨大的卷帘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大锁。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不知名的垃圾,在雨夜里如同狰狞的怪石。 林见深躲在离仓库几十米远的一堆废弃轮胎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仓库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风雨敲打铁皮屋顶发出的单调而巨大的“砰砰”声,混杂着江涛的呜咽。 难道又错了? 他几乎要绝望了。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拖着残腿另寻他处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雨和黑暗完全吞没的光亮。 那光亮来自仓库侧面,靠近地基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锈蚀断裂了一角,那光亮就是从那个破损的角落透出来的。非常微弱,橘黄色,闪烁不定,像是烛光,或者功率极低的老式灯泡。 有人!仓库里有人!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是谁在里面?沈曼?还是疤女布下的另一个陷阱?或者是其他也在寻找“备份”的势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铁锈和江水腥咸的气味,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和疼痛。不能贸然进去。必须确认。 他拖着腿,利用废弃的集装箱和杂物作为掩护,如同受伤的猎豹般,极其缓慢而谨慎地靠近仓库侧面。风雨掩盖了他细微的声响。他移动到那个透出光亮的通风口下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似乎有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风雨敲打铁皮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拖动什么东西,或者……在翻阅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透过通风口断裂的铁栅栏缝隙,朝里面望去。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但堆满了蒙着厚重帆布、看不清形状的杂物,只在中夹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区域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不安地跳跃着,投下摇晃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晕。 煤油灯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通风口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旧式棉袄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和一头挽在脑后的、夹杂着银丝的花白头发。她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偶尔抬起手,用一支看起来像是毛笔的东西,在纸上写着什么。那轻微的摩擦声,正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是沈曼吗?林见深无法确定。背影看起来有些年纪,但沈曼应该五十岁左右,这个背影似乎更苍老些。而且,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在这废弃的江边仓库,点着煤油灯写字?这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他屏息观察时,那女人似乎写完了什么,放下笔,微微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借着摇曳的煤油灯光,林见深看到了她的侧脸。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侧脸线条因年龄和风霜而有些改变,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唇形…… 白天在白云史料馆相册里看到的那张年轻明媚的脸,与眼前这张染上岁月风霜、却依旧能看出相似轮廓的侧脸,缓缓重合。 就是她。沈曼。 林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找到了!但紧接着,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涌上心头。她为什么在这里?在这种地方?她在写什么?桌上那盏煤油灯,那些纸笔……她在等谁?还是说,这里就是她留言中所谓的“老地方”? 他必须进去。必须当面问清楚。但就这样闯进去?万一有埋伏?万一这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环顾四周。仓库只有正面那扇锈死的大铁门和几个高处的通风窗,侧面这个通风口是唯一可能的入口,但缝隙太小,他无法通过。正门……或许有别的办法? 就在他犹豫之际,仓库里的沈曼,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紧绷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躲在通风口外的林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 “外面的朋友,风雨这么大,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温吞,但在这风雨交加的废弃仓库里响起,却让林见深瞬间如坠冰窟! 她发现他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是刚才活动脖颈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他靠近时极其轻微的声响?或者……她根本就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没有时间细想。沈曼已经转过身,面对着通风口的方向。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忧患刻下深深痕迹的脸,皮肤粗糙,眼窝深陷,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近乎悲悯的透彻。她看着通风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铁栅栏和黑暗,看到林见深藏身的位置。 “门没锁,从旁边的小门进来吧。”沈曼继续说道,抬手指了指仓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着的侧门方向。“放心,这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没有别人。” 林见深僵在原地,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进,还是不进?这邀请是善意,还是请君入瓮? 他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废掉的左腿,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几乎要将意志力击垮的疼痛和寒冷。他没有多少选择了。要么进去,面对这个可能是沈曼、也可能是其他未知危险的女人;要么继续在风雨中逃亡,直到失血、失温,或者被疤女的人追上。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沈曼所指的那个侧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煤油味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从通风口看到的更空旷一些,那些蒙着帆布的杂物堆在四周,中间清出的空地上,除了那张破木桌和煤油灯,还多了两张旧板凳,和一个正在小炭炉上咕嘟作响的旧铜壶。 沈曼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宣纸和一支毛笔。她看着林见深拖着伤腿,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挪进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把门关上吧,风大。”她语气温和,像招呼一个晚归的邻居孩子。 林见深反手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仓库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炭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仓库的每个角落。 “不用看了,就我一个。”沈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你的腿伤得不轻,需要处理一下。壶里有热水,旁边有干净的布。” 林见深没有动。他盯着沈曼,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恶意。“你是沈曼?”他开口,声音因为寒冷、疼痛和紧张而沙哑干涩。 “是。”沈曼点点头,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杯,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桌子对面空着的位置。“我也知道你是谁。林见深,林正南的孙子。” 她的承认如此直接,反而让林见深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又怎么知道我受伤?”他问,脚步依旧钉在原地。 沈曼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白云史料馆是我的眼睛。冯老是我的老朋友。你白天去过,晚上又去,还被人追得那么狼狈,我自然知道。至于你的伤……”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见深血迹斑斑的左腿裤管上,“看你的样子,猜也猜得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林见深对视:“你在找东西。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也在等。等一个拿着真正钥匙的人。” 真正钥匙?林见深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你怎么确定钥匙是真的?”他追问。 沈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张她刚刚写字的宣纸,递了过来。“看看这个。” 林见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上前,接过那张纸。左腿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稳住身形,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看去。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娟秀的小楷,墨迹未干: “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 密档分三处,一在白云司。 钥匙藏旧戒,密码隐生辰。 若欲真相白,且赴望江迟。” 诗句不算工整,甚至有些直白,但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直接点明了当年林家大火,是沈家和叶家合谋所为! 密档分三处,一在白云司——爷爷留下的“备份”证据,分藏在三个地方,其中一处就在“白云司”(显然是指白云史料馆)! 钥匙藏旧戒,密码隐生辰——开启秘密的钥匙藏在旧戒指里(林见深立刻想到了那枚刻着“0912 LX”的铂金戒指),而密码则与生辰有关(谁的?爷爷的?父亲的?还是……叶挽秋的?0912?) 若欲真相白,且赴望江迟——想要知道全部真相,就来望江亭(迟到的“迟”,一语双关,既指地点,也暗示了等待)。 这首诗,几乎验证了母亲信中的部分内容,也指明了寻找“备份”的方向!而沈曼,不仅知道这些,似乎还一直在等待,等待拿着“真正钥匙”的人出现! “这诗……是你写的?你早就知道?”林见深猛地抬头,看向沈曼,眼神锐利如刀。 沈曼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诗是我刚刚写的。但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也比你想象的……要久。”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和沉重的秘密。 “为什么?”林见深握紧了手中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你守在这里?为什么等我?沈家……不是和叶家一起,害死了我爷爷和我父母吗?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个沈家人该做的那样,要么销毁证据,要么利用证据?”沈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意,“孩子,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沈家是沈家,我是我。沈世钧是我大伯,沈世昌是我堂兄,但他们的路,不是我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炭炉边,提起铜壶,往自己杯子里续了点热水,也给林见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上了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苍老而平静的脸。 “我父亲沈青山,当年是反对那件事的。”她重新坐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悠远,“他觉得沈家和叶家、林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该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那种断子绝孙的毒计。但他势单力薄,阻止不了。林家大火后,他郁郁而终。临死前,他告诉我一些事,也给了我一些东西。” 她看向林见深,目光深邃:“你爷爷林正南,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留了一线的人。他早就察觉到了沈世钧和叶伯远的异心,所以提前做了准备。那份真正的‘备份’,远比顾振华给你的U盘里那些皮毛要致命得多。它不仅能扳倒沈家和叶家,还能牵连到更高处,更多大人物。所以,沈世钧他们当年才一定要灭林家的门,才对你穷追不舍。” “我父亲死后,我就离开了沈家,改名换姓,躲到了云城,守着白云史料馆这个我父亲早年置办的、不起眼的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开沈家的耳目,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你爷爷说的,那个拿着‘真正钥匙’的人。”沈曼的目光落在林见深紧握的拳头上,“那把黄铜钥匙,是你爷爷当年交给我父亲保管的,后来我父亲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后人拿着另一把钥匙(那枚戒指)找来,就把东西交给他。如果等不到……就让秘密永远埋藏。”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林见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也不是。”沈曼摇摇头,“我等的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的是该来的人。你来了,带着戒指,带着你爷爷的血脉,也带着……叶家那孩子的影子。”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叶挽秋那孩子……她还好吗?” 林见深的心猛地一沉。“她在疤女手里。沈世昌的人抓了她,用来要挟我交出东西。” 沈曼沉默了片刻,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痛楚。“造孽啊……上一辈的恩怨,终究还是报应在了孩子身上。”她看向林见深,“你想要救她,也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对吗?” 林见深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跟我来。”沈曼站起身,拿起那盏煤油灯,走向仓库深处一堆蒙着厚重帆布的杂物,“你爷爷留下的东西,真正的‘备份’,不在这里,也不在白云史料馆。在那里,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测试。真正的‘老地方’,在这下面。” 她掀开帆布一角,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铸铁井盖。井盖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旁边还扔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但显然刚被使用过的铁钩。 “这是旧码头废弃的排水系统入口,通往地下一个抗战时期修建的、早已被遗忘的防空洞。”沈曼用脚踩了踩井盖,“东西就在下面。但下面情况复杂,岔路很多,而且年久失修,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确定要下去吗?” 林见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泥土和铁锈气息的井口,又看了一眼沈曼平静却苍老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几乎无法站立的左腿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用尽全力,和沈曼一起,缓缓撬开了那个沉重的井盖。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霉菌气息的风,从井口涌出,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井下,是无尽的黑暗。 而他,别无选择。 第85章 跪地的人 井下并非纯粹的黑暗。沈曼手里的煤油灯,勉强撑开一小团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锈蚀的铁梯和湿滑的井壁。空气沉滞,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经年累月形成的霉菌与尘埃的气息,冰冷、粘稠,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铁梯很陡,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断裂。林见深只能用右腿和手臂的力量,艰难地向下挪动。左腿几乎完全使不上劲,每一次悬空或轻微的磕碰,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沈曼举着灯在前面,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稳当,对脚下的险峻似乎习以为常。 向下大约爬了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是混凝土浇筑的通道地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和厚厚的灰尘。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顶部是粗糙的拱形,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缝隙渗出,滴落在地面或他们的肩头,发出单调的“啪嗒”声。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更深处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跟紧我,别乱碰东西。”沈曼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沉闷,带着回音,“这里岔路多,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还有战时留下的陷阱和未爆物,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为上。” 林见深咬着牙点头,尽管沈曼背对着他可能看不见。他紧跟着那团摇晃的光晕,右手扶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左手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一步,在黑暗中跋涉。每走一步,伤腿都像踩在刀山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闷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叶挽秋苍白的面容,疤女冰冷的威胁,爷爷和父母葬身火海的模糊影像,还有沈曼诗中那句“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他,拽着他,朝着这地底深处未知的真相,艰难前行。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时而分出岔路。沈曼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总是在岔路口选择特定的方向。有些岔路被坍塌的砖石封死,有些则黑洞洞地延伸向更深的黑暗,像怪兽张开的巨口。空气越来越差,除了霉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化学物质残留的刺鼻气味。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绝对黑暗和单一痛苦中失去了意义。林见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前面的沈曼停了下来。 “到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更深的沉重。 煤油灯的光晕向前扩展,照亮了他们所在通道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铸铁门。门嵌在混凝土墙壁里,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一把巨大的、同样是铸铁的锁挂在门鼻上,锁身也覆盖着厚厚的红锈,看起来已经和门锈死在了一起。 但沈曼却走到门边,没有去看那把巨锁,而是蹲下身,用手拂去门边墙角堆积的厚厚灰尘和苔藓。灰尘飞扬,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的混凝土砖。她用指尖沿着砖缝摸索,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砖竟向内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隐蔽的、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里没有灰尘,显然经常被开启。沈曼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不是林见深口袋里的黄铜钥匙,而是一把更长、更粗、同样是铜制但颜色更暗沉、造型也更古拙的钥匙。 “这才是开这道门的钥匙。”沈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钥匙插进那把看似锈死的巨锁锁孔。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惊讶的是,锁簧弹开的声音清脆异常,完全没有锈蚀的滞涩感。显然,这把锁和这个机关,都被人精心维护着。 沈曼取下巨锁,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摩擦声,一股更加陈腐、但似乎又混合着某种干燥纸张和特殊防潮剂气味的空气,从门内涌出。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储藏室。四壁都是坚固的混凝土,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早已熄灭、布满蛛网的灯泡。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掉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款式更古老的煤油灯。而靠着墙壁,是几个同样老旧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军用铁皮柜。 沈曼走进去,用手中的煤油灯点燃了桌上的油灯。两盏灯的光晕交汇,终于将这个尘封数十年的空间勉强照亮。 林见深跟了进去,靠在门框上喘息,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简陋,但异常整洁,没有多余的灰尘,显然有人定期打扫。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几个铁皮柜上。柜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东西在左边第一个柜子里。”沈曼走到那个柜子前,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过身,看着林见深,昏黄的灯光在她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但在打开之前,孩子,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林见深喘息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在听。 “你爷爷林正南,把东西交给我父亲保管时,说过两句话。”沈曼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的重量,“第一,这东西一旦现世,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牵扯到的人,位高权重,盘根错节,远不止沈家和叶家。第二,这东西,只能交给林家的后人,并且,是在他走投无路、或者决心复仇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地看着林见深:“你现在,是走投无路,还是决心复仇?” 林见深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左腿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沈曼的话却像冰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走投无路?他确实被各方追捕,伤痕累累,叶挽秋也落入敌手。决心复仇?对于沈家和叶家,对于那场大火背后的真凶,他恨吗?当然恨。但复仇之后呢?更多的杀戮?无尽的漩涡?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母亲信中的哀求,想起叶挽秋在机场茫然苍白的脸,甚至想起疤女那句冰冷的“反对无效”。仇恨像毒火,可以烧毁敌人,也会焚尽自己。他要的,真的是复仇吗?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要真相。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带她离开。”这个“她”,指的是叶挽秋,也指代着某种被鲜血和阴谋污染前,或许存在过的、干净的念想。 沈曼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决心。终于,她缓缓点了点头,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用那把古拙的铜钥匙,打开了左边第一个铁皮柜的锁。 柜门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柜子里没有太多东西。最上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物体,大小像是一本厚厚的字典。下面则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细绳捆扎好的文件袋,纸张早已泛黄。 沈曼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开一步,对林见深示意:“这就是你爷爷留下的,真正的‘备份’。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只负责保管,从未打开看过。他说,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油布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得脆硬,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开捆扎的细绳,一层层剥开油布。 油布下,是一个深褐色的硬木盒子,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盒盖中央,镶嵌着一个熟悉的、线条简单的黄铜锁眼。 正是他贴身收藏的那把黄铜钥匙对应的锁眼。 林见深拿出那把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黄铜钥匙。钥匙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将钥匙插入锁眼,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咔。” 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异香扑鼻。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手写的“工作日志”四个字,字迹遒劲,正是爷爷林正南的笔迹。笔记本下面,压着几个更小的、密封的牛皮纸袋,和一些零散的、看起来像是照片和票据的东西。 林见深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三个穿着旧式西装、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并肩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背后是辽阔的海面。左边是爷爷林正南,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眼神锐利而充满朝气。右边是叶伯远,年轻时的叶伯远,嘴角噙着一丝略显矜持的笑意。而中间那个,面容与沈曼有几分相似,眼神深沉,嘴角带着玩世不恭弧度的男人——林见深在爷爷留下的旧照片里见过——正是沈世钧。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1958年秋,与沈、叶二兄赴港考察留念。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谁能想到,后来的“来日”,会是那般惨烈的结局? 林见深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爷爷年轻的笑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里,是爷爷从早年创业,到后来与沈、叶两家合作,再到逐渐发现他们背地里的勾当,以及最终决定暗中收集证据、准备抽身却为时已晚的完整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一些关键的对话和交易细节,都工整而详尽地记录在案。其中涉及的,远不止走私,还有更肮脏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甚至……几条被掩盖的人命。牵连的名字,除了沈、叶两家核心人物,还有一些如今仍在高位、显赫一时的名字。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沉重,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悲凉和愤怒。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正是林家大火的前一天。只有一句话,字迹几乎力透纸背: “沈、叶已决意灭口,退路尽断。吾儿无辜,吾孙尚幼,奈何?唯留此证,盼天日昭昭。正南绝笔。” “正南绝笔”四个字,墨迹深深凹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悲怆。 林见深看着这最后的绝笔,想象着爷爷在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想象着大火燃起前夜的绝望与不甘,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艰难。笔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一阵翻搅,混杂着剧痛、疲惫,以及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迟到了十七年的悲愤与无力。 真相。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比母亲信中所言更加详尽,更加触目惊心。沈世钧、叶伯远,还有那些隐藏在后面的名字,为了利益,为了掩盖罪行,可以如此轻易地抹去一个家族,夺走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而他的爷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做的,只是将这份染血的证据藏匿起来,留给渺茫的“天日昭昭”,留给他这个当时尚在襁褓、如今伤痕累累的孙子。 “嗬……”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打破了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不是痛哭,不是嘶吼,而是一种被巨大痛苦碾过之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破碎的悲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顺着桌沿滑跪下去。双膝触及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左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无所觉。他只是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额头抵在同样冰冷粗糙的桌腿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失去所有庇护的幼兽。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无声地汹涌而下。不是为了自己此刻的伤痛和狼狈,而是为了那场大火中逝去的至亲,为了爷爷临终前那无法言说的绝望,为了母亲隐姓埋名、孤独死去的悲凉,也为了自己和叶挽秋被这血腥过往彻底扭曲和囚禁的人生。 他跪在那里,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在这个埋藏着罪恶证据的、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像一个终于走到终点、却被真相的重量彻底压垮的朝圣者,又像一个在至亲坟前,痛悔自己来得太迟、无能为力的不孝子孙。 沈曼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个跪地颤抖的少年。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默默地举起手中的煤油灯,让那一点昏黄的光,尽可能多地笼罩在他蜷缩的、剧烈起伏的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苍凉。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深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额头依旧抵着桌腿,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最后一点支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伸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那些散落的牛皮纸袋。 他抓住了它们。紧紧地,像抓住最后的浮木,也像抓住复仇的刀柄。 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86章 账本 笔记本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闷响,砸在蒙尘的木桌上,激起一小团细微的尘埃,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盘旋飞舞,像无数无声哀嚎的幽灵。林见深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同样粗糙的桌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汹涌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在桌面滴开几处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被撕裂般的、嗬嗬的喘息,仿佛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那本笔记里血淋淋的真相挤压殆尽。 沈曼依旧静立一旁,手中煤油灯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少年蜷缩颤抖的脊背,和桌上那本摊开的、仿佛带着灼热温度与沉重血腥的深蓝色笔记本。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沉淀了太多秘密与悲悯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林见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息。 时间仿佛在这阴冷密闭的空间里凝固了,又被无声淌下的泪水和尘埃悄然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林见深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那仿佛要将胸腔撕裂的哽咽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污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后来被仇恨和伤痛覆盖、此刻却烧灼着某种近乎毁灭般决绝火焰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试图站起来。跪着的姿态,在此刻并非屈服,而像某种仪式,一种在至亲遗留的血证前,无声的誓约。 他的手,沾满灰尘和血污,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再次伸向桌面。这一次,没有去碰那本已经揭露了太多残酷的笔记本,而是探向笔记本下方,那几个更小的、密封的牛皮纸袋,以及散落的、泛黄的照片和票据。 指尖触及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他拿起最上面一个,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私人印章的痕迹,但因年代久远已难以辨认。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剥开火漆,纸袋发出脆响。里面是厚厚一沓钉在一起的、边缘已经起毛的复印纸。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但字迹清晰。 他抽出那沓纸,就着煤油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不再是爷爷手写的日志,而是账目。极其详尽、分门别类、标注了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货物明细、以及……代号和暗语的账目。纸张抬头印着早已注销的“正南贸易公司”字样,但记录的,却远非“贸易”那么简单。 “七九年三月,海城港,三号码头,夜。货:B类,三十箱。经手:老刀。收:沈(钧)四成,叶(远)四成,林(正南)两成。备注:走西线,换药品。” “八一年十一月,滇南,落霞山。货:S类,五件。经手:鬼手。收:沈四,叶四,林二。备注:专送,加急,买家要求‘干净’。” “八三年七月,境外,湄公河。货:C类,十五箱,附‘配件’两套。经手:船夫。收:沈五,叶三,林二。备注:河上风大,沉了一箱,补损分摊。” …… 一页,一页,又一页。时间跨度近十年,从林家生意蒸蒸日上的鼎盛时期,一直到林家大火前几个月。货物代号从B类、S类、C类,到后期更隐晦的数字和符号。经手人都是些代号,“老刀”、“鬼手”、“船夫”、“夜枭”……收成比例基本固定,沈家(沈世钧)和叶家(叶伯远)占大头,林家只拿小头,但每一笔都记录在案,清晰得可怕。备注栏里,偶尔会出现“加急”、“专送”、“干净”、“处理尾巴”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账本。这是记录着一条庞大、隐秘、沾满鲜血和罪恶的黑色产业链的生死簿!B类、S类、C类……林见深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但结合爷爷日志里的暗示,以及那些“处理尾巴”、“干净”之类的备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涉及的是比普通走私品可怕得多的东西——很可能是军火,甚至是更敏感的违禁品。 而林家,他的爷爷林正南,赫然在列,虽然份额最小,但每一笔都参与分成,每一笔都留下了名字。那个在照片里意气风发、在日志里最终绝望悲鸣的爷爷,也曾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一环。这个认知,比得知沈、叶两家是凶手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绝望。原来,所谓的“伙伴”,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基石之上;原来,林家的崛起和辉煌,也浸染着洗不净的黑钱与罪孽。 难怪爷爷最后会选择留下证据,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赎罪”。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曾是……参与者。尽管可能是被迫的,尽管后来试图抽身,但那双曾经分过脏款的手,终究无法彻底洗净。 林见深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账本后面,开始出现一些单独的、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记录,笔迹也与前面不同,更加潦草,透着一种匆忙和隐秘。 “八五年秋,沈提议‘拓展新线’,涉南美,风险极高,利厚。叶附议。余力阻,未果。恐生大变。” “八六年春,新线首单出事,‘货’沉,‘接头人’失踪。沈、叶疑有内鬼,清洗开始。‘老刀’死,家小不明。‘鬼手’遁,下落不知。风声紧。” “八六年夏,叶提议‘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目标:林。沈默许。余始知大祸临头,暗中转移部分证据,托付青山兄,盼留一线生机。奈何,奈何!” 最后几笔记录,字迹凌乱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甚至能想象出爷爷在最后时刻,面对盟友(或者说同谋)背叛、屠刀悬颈时的惊怒、悲凉与不甘。 账本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林见深猛地合上账本,仿佛那纸张烫手。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真相,比母亲信中透露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作呕。沈、叶两家是主谋,是刽子手,而他的爷爷,林家,也曾是这条罪恶之船上的一员,最终却被当成“尾”无情抛弃、清洗。 难怪沈世钧和叶伯远要灭林家满门,不仅要掩盖走私罪行,更要彻底抹去他们自己也曾深陷其中、并最终背叛同伙的证据!爷爷留下的这份账本,不仅是沈、叶两家的罪证,也是林家自身无法洗脱的原罪! 他颤抖着手,又拿起另外几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信件复印件和单据。 照片大多是偷拍,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沈世钧、叶伯远以及一些陌生面孔,在不同场合与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接触。其中一张,是沈世钧年轻时,在一个码头仓库前,与几个穿着异国军服的人握手,背景里有板条箱的模糊轮廓。 信件则是一些用暗语写就的指令和汇报,涉及资金流转、人员调度和“货物”安排,落款都是代号,但笔迹鉴定(如果做的话)很可能指向沈、叶两家核心成员。 单据则是银行转账记录、货单存根等,金额巨大,收款方和发货方都指向一些空壳公司或离岸账户,但追查下去,最终都隐隐指向沈家和叶家掌控的产业。 所有这些,连同爷爷的日志和那本致命的账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足以将沈、叶两家,以及那些隐藏在账本和照片后的“大人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足以将早已化为灰烬的林家,钉在耻辱柱上。 林见深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失血和疲惫,更是精神上被这残酷真相反复碾压后的虚脱。他扶着桌沿,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目光死死盯着桌上这些摊开的、泛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页。 这就是爷爷用生命守护的“备份”。这就是母亲信中语焉不详、却用一生去回避的黑暗过往。这就是沈家和叶家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抹去的原罪。这也是……他能用来交换叶挽秋,甚至可能扳倒仇敌的唯一筹码。 可是,怎么用?交给疤女?交给沈世昌?那无异于与虎谋皮,不但救不了叶挽秋,自己和这些证据也会被吞得渣都不剩。交给警方?交给顾倾城?这些证据牵扯太广,沈、叶两家势力盘根错节,警方内部有没有他们的人?顾倾城又能否顶住压力,甚至她本身是否干净?就算能交出去,程序漫长,变数太多,叶挽秋等得起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冲撞,像被困在绝境中的兽。左腿的剧痛、肋骨的闷痛、失血的晕眩、冰冷的绝望,还有对叶挽秋安危的焦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碎。 “咳咳……”沈曼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苍老沙哑,“看到了?这就是你爷爷留下的东西。沈家和叶家的命脉,也……是你们林家的原罪。” 林见深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在煤油灯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锐利得吓人。“你父亲……沈青山,他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沈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知道一部分,知道沈世钧和我大伯他们做的事不干净,知道林家可能因此遭难。但他不知道具体到这种程度,不知道这里面……还沾着那么多人命。”她看着那本摊开的账本,眼神复杂,“我父亲一生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他不敢反抗沈世钧,只能尽量远离,最后郁郁而终。他把钥匙给我,让我守着这里,或许……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罪证能重见天日,能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林见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这些账本,这些照片,交出去,沈家、叶家会倒,那些藏在后面的大人物也会伤筋动骨。但我爷爷,我爸爸,我妈妈,还有那些因为这条线死去的人……他们能活过来吗?叶挽秋……她能因此安全吗?” 沈曼沉默了。煤油灯的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阴影。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见深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证据。他伸出手,将它们一份份、小心翼翼地重新归拢,放入牛皮纸袋,最后连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一起用油布仔细包裹好。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包扎完毕,他将这个小小的、却重若泰山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油布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冰冷的脸颊。 “钥匙,是真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崩溃截然不同,“密码……是叶挽秋的生日,对吗?0912。” 沈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和叹息。“你猜到了。”她没有否认,“你爷爷……他其实很喜欢叶家那丫头,在她很小的时候。他说过,那孩子眼睛干净,像她妈妈。可惜……造化弄人。他把密码设成她的生日,或许……也是一种无奈下的寄托吧。” 寄托?林见深心底一片冰冷。用仇人孙女的生日,作为揭开血仇证据的密码?多么讽刺,多么可悲,又多么……符合爷爷那矛盾而痛苦的一生。 他不再说话,抱着油布包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差点再次跌倒。沈曼上前一步想扶,却被他抬手阻止。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右腿和手臂撑着桌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拔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固执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脊梁。 终于,他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腿虚软,只能微微点地,尽管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尽管脸上泪痕血污未干,狼狈不堪。但他站起来了。抱着那包染血的证据,站在这个埋葬了十七年真相的地下室里,站在沈曼悲悯而复杂的目光中。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依旧死死扎根在悬崖边的野草,带着满身伤痕和污泥,却执拗地指向天空。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会带走。怎么用,是我的事。” 沈曼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怎么处置,由你决定。我守了它十七年,今天……算是交差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孩子,前路凶险。沈世昌不是善茬,叶家那边……也未必干净。你……好自为之。” 林见深没有回应,只是将油布包裹更紧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仅有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与盾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冷、潮湿、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地下室,看了一眼桌上那盏依旧跳动着的、昏黄的煤油灯,然后,转过身,抱着那包重若千钧的“账本”,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来时的铁门挪去。 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沈曼站在原地,没有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少年艰难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滞的黑暗与回荡的脚步声中。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 地下室里,最后一点光晕熄灭,重归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纸张陈腐的气味,和某种更加沉重的、名为“罪证”的余烬。 第87章 失踪的款项 防空洞的黑暗似乎比来时更加浓稠、更加沉重,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铁锈、霉菌与旧纸张的陈腐味道。林见深抱着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木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混凝土通道里。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踩在烧红的炭块上,传来尖锐而持续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闷痛和肺部火烧火燎的不适。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怀里的盒子——那里面装着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浸透着林家血泪与罪孽的真相——却像一块寒冰,又像一团火炭,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用冰冷的重量和灼热的刺痛,死死拽住他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沈曼没有跟出来。在目送他抱着盒子、踉跄着走出那间地下密室后,她只是默默地重新锁好了铁皮柜和那扇厚重的铸铁门,仿佛要将那个埋藏了十七年秘密的空间,连同她自己的一部分,再次封印回时间的尘埃里。或许对她而言,交出这个沉重的负担,也是一种解脱。至于林见深将走向何方,会如何使用这些证据,那已经不是她能干涉,也无力干涉的事情了。 林见深凭着来时的记忆和一点微弱的、来自洞口方向(也许只是心理作用)的光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踉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怀里的盒子随着动作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绝对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疤女的人是否还在废弃码头仓库附近搜寻?白云史料馆那边是否已经惊动了其他势力?冯老是生是死?叶挽秋……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叶挽秋,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甚至压过了腿伤。她被疤女带走,成了沈家要挟他的筹码。而他此刻怀里抱着的,是可能救她出来的唯一希望,却也可能是将她(和他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催命符。 他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查看盒子里的所有东西。尤其是那本账本。爷爷的日志揭示了沈、叶两家合谋的动机和背叛的经过,但那本账本……那里面记录的,是更加具体、更加致命的罪证。或许,里面藏着能真正威胁到沈世昌、迫使他放人的关键。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来自那个井盖缝隙。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疼得他牙关紧咬,冷汗涔涔。 终于,他回到了井壁下方。抬头望去,井口透下的天光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黎明前的青灰色。雨似乎已经停了,但潮湿阴冷的气息更重。他将盒子小心地绑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然后开始攀爬那截锈蚀不堪的铁梯。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和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挪动。铁梯“吱嘎”作响,摇摇欲坠,每一次晃动都让他心惊胆战。有好几次,他几乎脱手滑落,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抓住冰冷的、粗糙锈蚀的梯级。 当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井口爬出来,滚落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趴在冰冷的、积着污水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天光朦胧,仓库里依旧昏暗,但比地下好了太多。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没有其他可疑的声响。 暂时安全。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解下背上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一些昏沉。他必须立刻查看,趁着疤女的人还没搜到这里,趁着天还没完全亮。 他再次打开盒子,这次目标明确——那本厚厚的、记录着黑色交易的账本。 就着从仓库破窗和高处通风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晨光,他直接翻到账本的后半部分,重点查看林家大火发生前几年的记录。时间越近,交易越频繁,金额也越大,涉及的“货物”代号也变得更加隐晦难懂。沈家(沈世钧)和叶家(叶伯远)的分成比例依旧占大头,林家的份额似乎还在进一步被挤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代号,寻找着任何异常的、可能与“清洗”计划相关的记录。终于,在账本接近末尾、大约是大火发生前三个月左右的位置,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几笔。 这几笔记录,没有货物代号,没有经手人代号,只有简单的“款项”、“调拨”、“特殊用途”等字样。金额巨大,远超平时单笔交易的分成。收款方不再是三方分配,而是全部流向一个单独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编号的账户。备注栏里写着:“沈(钧)指令,叶(远)确认,林(正南)经手。” 其中最大的一笔,金额高达数千万美元(按当时汇率折算),日期就在大火发生前不到一个月。备注是:“最终清算,缺口补平,不留尾。” “最终清算”?“缺口补平”?“不留尾”? 这些字眼,结合爷爷日志里提到的“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以及沈、叶两家决定对林家灭口的记载,让林见深浑身发冷。 难道,这几笔巨额款项,就是沈世钧和叶伯远用来“买断”林家那份罪责,或者说,用来“补偿”林家即将被作为“尾巴”切掉的代价?是一种肮脏的封口费,或者说……是给死人的安葬费?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几笔款项的总额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以当时的物价和购买力,足以让林家上下几代人衣食无忧。如果爷爷真的收到了这笔钱,为什么母亲的信中从未提及?为什么林家在大火前似乎并未做好充分的逃亡或转移准备?还是说……这笔钱,根本没有到林家手里? 他强忍着寒意和眩晕,继续往前翻,寻找这几笔款项的后续记录。按理说,如此巨额的“清算”款流出,应该在林家的账目(如果有独立账目的话)或者后续的交易记录中有所体现,哪怕是被瓜分或转移。 然而,没有。 账本在那几笔“特殊款项”记录之后,关于资金流向的部分就变得极其简略和混乱。似乎记账的人(很可能就是爷爷本人)心绪已乱,或者……刻意隐瞒了什么。直到最后几页,才又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小额支出记录,像是用于日常开销和安抚某些“下线”的“封口费”。 那几笔巨款,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从账本上消失了。没有留下它们最终去向的任何线索。 失踪的款项。数千万美元,甚至更多。在当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 这笔钱去了哪里?被沈世钧和叶伯远私吞了?还是被爷爷用某种方式藏了起来?如果藏起来了,为什么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在日志和遗言中从未提及?如果被沈、叶私吞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支付这笔“清算”款?直接灭口不是更干净? 除非……这笔钱,涉及到一个连沈世钧和叶伯远都无法完全掌控,或者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平衡”的第三方?或者,这笔钱本身就是某种“诱饵”或“陷阱”的一部分? 林见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真相仿佛一个层层嵌套的迷宫,每当他以为靠近了核心,就会发现还有更深的迷雾和更复杂的机关。账本上的数字冰冷而清晰,但它们背后的算计与人性的贪婪、恐惧、背叛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一点有用的线索。失踪的款项……沈世钧……叶伯远……爷爷……大火……母亲的信…… 母亲的信! 他猛地睁开眼。母亲的信里提到,爷爷临终前,把一个“很小的、冰凉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襁褓,就是那个长命锁。长命锁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芯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去找顾长山,以芯片为凭,护见深平安长大。” 芯片。顾长山。 顾振华给的U盘里,有关于爷爷“备份”的线索,但那个U盘明显不是母亲信里提到的、藏在长命锁里的原始芯片。那个原始芯片在哪里?还在顾长山或者顾倾城手里吗?那里面又记录了什么?会不会和失踪的款项有关? 还有,爷爷选择把最后的信息和护身符交给顾长山,这个选择本身就耐人寻味。顾长山在这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受故友之托,保护遗孤?还是……他也与那失踪的款项,与沈、叶、林三家的恩怨,有着某种更深的关联? 线索越来越多,却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和江涛声掩盖的“沙沙”声,从仓库外面传来。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动杂物。是鞋底小心翼翼踩过潮湿地面、碾碎细小砾石的声音!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声音从仓库正面和侧面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正在快速而谨慎地靠近! 林见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合上账本,塞回木盒,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包好油布,抱在怀里。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牙忍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墙壁,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壁虎,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仓库大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那种训练有素的、简洁的对话方式,让林见深立刻想到了疤女手下那些黑衣人。 他们果然还是找来了!是发现了井口的痕迹?还是通过其他方式追踪到了这里? 仓库正门那扇锈死的大铁门被从外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灰尘簌簌落下。但铁门很厚,锈蚀严重,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侧面!找其他入口!”外面有人低喝。 紧接着,侧面那个被杂物半掩着的小门方向,也传来了撬动和摸索的声音。 林见深环顾四周。仓库里空空荡荡,除了中央那张破木桌和几个旧板凳,就是四周堆着的、蒙着帆布的杂物,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井口……或许可以再次躲下去,但下面通道狭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一堆杂物上。那些杂物堆得很高,几乎顶到了屋顶的横梁,帆布拖曳下来,形成一片相对隐蔽的阴影。也许…… 他不再犹豫,抱着盒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堆杂物。他钻到帆布下面,挤进杂物堆和冰冷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并用一块破损的木板挡在身前。帆布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部分视线。 刚藏好,侧面小门就被人猛地踹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柱射了进来,在空旷的仓库里四处扫射。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个冷酷的声音命令道,正是之前在墓地围殴他时发话的那个黑衣人头目。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至少四五个人冲了进来,开始粗暴地翻找。手电光柱在杂物堆上扫过,帆布被掀开,箱笼被踢倒,灰尘漫天飞扬。 林见深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能感觉到手电光几次掠过他藏身的这堆杂物,甚至有一次,光柱就停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破木板上,只要再偏移一点点,就可能照到他蜷缩的脚。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木盒,指尖冰凉。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地下密室带出来的、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短螺丝刀。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 “头儿,这边有个井盖!被撬开过!”一个手下在仓库中央喊道。 脚步声迅速向井口方向集中。手电光也移了过去。 “下面有通道!很新!他肯定下去过!”另一个手下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报告。 “留两个人守住井口!其他人,跟我下去追!”黑衣头目当机立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顺着铁梯爬了下去。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的两个人守在井口边,低声交谈着,手电光在井口附近晃动。 林见深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下面通道复杂,但疤女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那间密室,发现东西已经被取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意识到他还在上面,或者刚离开不久,搜索会更加严密。 他必须趁现在,上面只有两个人看守,而且注意力被井口吸引的时候,想办法离开! 他悄悄挪动身体,从杂物缝隙中观察那两人的位置。他们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站在井口边,注意力完全在下面。 机会! 他咬着牙,用最轻的动作,一点点从藏身处挪出来。左腿疼得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盒子,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影子般,朝着仓库另一侧一个破损的、通向后面堆场的窗户挪去。 窗户很高,窗框破损,玻璃早已不见。他需要先爬上一个废弃的机器底座,才能翻出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混合着血污,黏腻冰冷。他的呼吸压抑到极致,耳朵竖着,捕捉着井口方向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终于,他挪到了机器底座旁。他先将木盒轻轻推上底座,然后双手扒住边缘,用右腿拼命蹬地,试图爬上去。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反而因为用力而剧痛阵阵。 就在他上半身刚刚爬上底座,下半身还悬在空中时—— “谁在那里?!”井口边,一个留守的黑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穿透昏暗的仓库,直直地打在林见深趴在机器底座上、一半身体还悬在半空的狼狈身影上! 被发现了! 第88章 断指 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如同舞台追光灯,将林见深狼狈悬挂在机器底座边缘的半个身体,照得纤毫毕现。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左腿悬空,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右腿死死蹬着粗糙的底座边缘,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裹在油布里的木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被瞬间拉长成慢镜头。 “在那边!”那个转身的黑衣人一声低吼,打破了死寂。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牢牢锁定林见深,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几乎同时,另一个守在井口的黑衣人也反应过来,手电光扫来,与同伴的光柱交汇,将林见深完全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林见深的脑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晰。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腿废了,体力耗尽,怀里抱着无法丢弃的证据,身处绝地,被两个训练有素、手持武器的对手堵在墙角。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和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如同回光返照般,在血管里点燃最后一把火。就在第一个黑衣人拔腿冲来的瞬间,林见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沉重的木盒猛地向前掷出! 不是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仓库另一侧堆叠的几个满是油污的废旧铁桶! “哐当——!轰——!” 木盒精准地砸在铁桶边缘,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最上方的两个铁桶失去平衡,翻滚着、碰撞着,带着巨大的声势,朝着冲来的黑衣人方向倾倒、滚落!铁桶撞击地面和彼此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如同惊雷,灰尘和残留的油污四处飞溅,瞬间制造出一片混乱的视野盲区和障碍区。 “小心!”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阻,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滚落的铁桶。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林见深借着投掷木盒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后一荡,右腿猛蹬底座,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尽管姿势狼狈),扑向近在咫尺的破窗!他完全顾不上左腿落地的剧痛,甚至感觉不到那一下撞击带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冲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出去! 身体重重撞在窗台上,肋骨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扒住了窗框,染血的手指抠进腐朽的木料里,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扭动身体,将自己上半身先摔出了窗外! 窗外是仓库后面堆砌废料的空地,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碎石和生锈的金属零件。 “砰!”他侧身着地,摔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泥地上,怀里的木盒脱手飞出,滚落在几步之外。左腿伤处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差点直接晕过去。 “追!别让他跑了!”仓库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林见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部分眩晕。他挣扎着爬向不远处的木盒,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重新抓住那粗糙的油布包裹,紧紧搂在怀里。然后,他用手臂撑着地面,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朝着堆料场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爬去。身后仓库破窗处,已经传来黑衣人攀爬的声音。 堆料场里杂物更多,报废的机器、生锈的钢筋、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成了扭曲狰狞的阴影。林见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嶙峋的障碍物间穿梭、躲藏。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压低身体,利用地形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挪动。 身后,两个黑衣人已经翻窗追出,手电光在堆料场里乱晃,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分头找!他腿伤了,跑不远!” “妈的,小心点,这小子邪门!” 林见深躲在一台巨大的、锈蚀的冲压机床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两道手电光柱在不远处交错扫过。冷汗浸透了全身,伤口在冰冷的空气中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骨的闷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油布在刚才的翻滚中有些松散,露出盒子一角。他迅速将其重新裹紧,绑在胸前,用外套遮住。 必须离开这里,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或者……想办法联系外界。顾倾城?不,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顾倾城的态度暧昧不明。报警?证据不足,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叶挽秋处境更危险。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怀里这份染血的证据。 手电光柱渐渐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搜索。林见深抓住机会,继续朝着堆料场边缘、靠近江岸的方向匍匐前进。那里地势更低,乱石杂草丛生,更容易隐蔽。 就在他即将爬出堆料场范围,前方已经能看到陡峭江岸和浑浊江水的轮廓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侧前方不到五米的一块巨石阴影处响起: “游戏该结束了,林少爷。” 林见深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疤女! 她是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她早就料到了他会从这个方向逃?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守在外围,像蜘蛛等待落入网中的飞虫? 疤女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依旧穿着那身卡其色风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剪影。她没有拿手电,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似乎能洞察黑暗中的一切。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冷光的***,刀刃开合间,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咔嗒”声。 “把东西给我。”疤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在要求一件理所应当的物品,“你逃不掉的。这里前后都是我的人。你每多挣扎一分钟,叶小姐那边,就可能多受一分不必要的……惊吓。”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胁。 林见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机床残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右腿支撑着,让自己半坐起来。左腿像一截毫无知觉的木头,拖在身后。他抬起头,看向疤女。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头发被汗水和露水打湿,黏在额前,只有那双眼睛,在狼狈不堪的表象下,燃烧着冰冷而执拗的火。 “东西可以给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异常清晰,“先让我看到叶挽秋,确认她安全。” 疤女似乎没料到他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讨价还价,手中的***停顿了一下,刀刃折射出一线寒光。“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林少爷。” “我有。”林见深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自己胸前鼓起的、被外套遮住的位置,“东西就在这里。你们想要,无非是怕里面的内容曝光。但如果我死了,或者叶挽秋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证,这些东西的副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比如,顾倾城的邮箱,或者……某些纪检部门的举报箱。顾振华给的U盘,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备份’,比那要命得多。” 他在赌。赌疤女和她背后的沈世昌,对这份“备份”的忌惮,远大于对他这个人的杀意。也在赌,顾振华给他的U盘里,确实没有最核心的内容,而疤女他们知道这一点。 疤女沉默地看着他,手中的***停止了转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她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在权衡利弊。 几秒钟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很聪明,林见深。比你爷爷当年,更像一头孤狼。可惜,狼崽子再凶,也斗不过成年的猎人。”她收起***,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解锁,划动屏幕,然后点开了一个视频,将屏幕转向林见深。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林见深眯起眼睛看去。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叶挽秋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她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但身上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啜泣。画面外,有模糊的、男人低沉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然后黑屏。 “她还活着,暂时安全。”疤女收回手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板,“但这安全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 看到叶挽秋被绑着、贴上胶带的样子,林见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情绪冲垮理智。他知道,此刻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冲动,都可能将叶挽秋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东西给你,我和她,都能安全离开?”林见深盯着疤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沈先生只要东西。”疤女避重就轻,“东西到手,你们自然没有留下的价值。” “空口无凭。”林见深摇头,“我要你保证,并且,我要亲眼看到她安全离开云城。” “林见深,”疤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耐心有限。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不介意先带点‘纪念品’回去给叶小姐看看。比如……你身上某个不太重要的零件。”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林见深垂在身侧、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左手上。 林见深心头一凛。他知道疤女不是开玩笑。沈家能做出灭门的事,断他一根手指,简直不值一提。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刺痛肺叶。怀里的木盒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膛,也像压着他的心脏。交出去,可能人财两空,他和叶挽秋都活不了。不交,叶挽秋立刻会有危险,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似乎,怎么选都是死路。 但…… 他抬起头,看向疤女,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嘲讽和某种奇异决绝的弧度。 “东西,我不会就这样给你。”他缓缓说道,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解开了绑在胸前的布条,将那个油布包裹的木盒,拿到了身前。“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疤女的眼神锐利如刀。 “东西,我可以给你。但只能给你一部分。”林见深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当着疤女的面,解开了油布包裹,露出了里面那个深褐色的硬木盒子。他打开盒盖,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几个牛皮纸袋中的一部分——他特意留下了记录“失踪款项”的那几页关键复印件,以及几张最具杀伤力的照片。 “这些,是‘备份’的核心,足以让你们沈家伤筋动骨。”他将挑出的部分拿在手里,扬了扬,“剩下的,还有账本里最关键的资金流向记录,和更详细的人员名单,我藏在别的地方。放我和叶挽秋安全离开,等我确认她绝对安全后,我会告诉你们剩下的在哪。否则,”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我现在就毁了这些!大家鱼死网破!” 他作势就要撕扯手中的纸张! “住手!”疤女厉喝一声,上前一步。她显然没料到林见深会来这一手,分批次交出,并以此作为要挟。 就在疤女心神被林见深手中证据吸引的刹那,林见深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虚握的左手,猛地动了! 他不是去撕纸,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剩下的、装着其余证据的木盒,狠狠砸向疤女的脸!同时,身体向右侧(远离江岸的方向)猛扑出去! 疤女反应极快,侧头避开了砸来的木盒,木盒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石头上。但这一下干扰已经足够! 林见深扑出去的方向,不是平坦地带,而是堆料场边缘一处陡峭的、长满湿滑青苔的斜坡!斜坡下方,就是翻滚着浑浊浪花的江面! 他根本不是要谈判,也不是要分批次交出证据!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跳江!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保护剩余证据的唯一方法!江水冰冷湍急,但总好过落入疤女手中任人宰割!至于怀里的部分证据……如果能用它们引开疤女的注意力,争取到这跳江的一线生机,也值了!剩下的关键部分(他早已将记录“失踪款项”的几页纸和几张核心照片塞进了贴身的内袋),他必须带走! “你!”疤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少年,竟然还有如此决绝狠厉的一面!她猛地抬手,***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幽蓝的寒光,直射林见深的后心! 但林见深扑出去的速度太快,又是在下坡,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朝着江面翻滚下去。***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扎进了他前方的泥土里。 剧痛传来,但林见深已经顾不上了。他顺着陡坡滚落,天旋地转,碎石和枯枝划破皮肤,冰冷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 “拦住他!”疤女的怒喝声从坡顶传来。 坡底,两个听到动静包抄过来的黑衣人已经赶到,见状立刻扑上来想要抓住林见深。 林见深在翻滚中,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护住胸前(那里藏着剩余的关键证据),左腿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可避免地承受着撞击。就在一个黑衣人抓住他衣角的瞬间,他猛地一蹬坡面(右腿),借力向前一窜,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怀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部分文件,朝着另一个黑衣人脸上狠狠掷去! 纸张散开,在晨风中飞舞,暂时阻挡了对方的视线。 而林见深自己,则如同断线的风筝,在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绝望而决绝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了冰冷刺骨、湍急浑浊的江水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呛水,冰冷的江水从口鼻疯狂灌入,肺部像要炸开。肩膀的伤口遇到江水,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沉重的衣物和怀里的证据拖拽着他向下沉。 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水流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屏住呼吸,蜷缩身体,让自己像一块石头般,朝着江底沉去,也朝着下游更黑暗、更不易被发现的方向潜去。 江面上,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几片缓缓沉没的、染血的纸张。 坡顶,疤女脸色铁青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被江水打湿的笔记本和部分文件。她缓缓走到江边,弯腰捡起那张飘到岸边的、写着“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林见深的血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泛白。 “搜!”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手下冷声道,“沿江两岸,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滔滔江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复杂情绪。 而江面之下,黑暗与寒冷包裹之中,林见深紧闭着眼睛,任凭水流带着他漂向未知的远方。意识在冰冷的江水和缺氧的痛苦中逐渐模糊,只有怀内贴身口袋那几张纸坚硬的触感,和左手传来的、因为紧握拳头而被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尖锐疼痛,还在顽强地提醒着他—— 他还活着。 证据还在。 叶挽秋……还在等。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不知是即将升起的朝阳映透水面,还是缺氧产生的幻觉。 冰冷,无边的冰冷,和沉重的黑暗,覆盖了一切。 第89章 照片发回 云城,临江某高端私人会所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浑浊的江水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奔流,江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将远处的山峦和楼宇晕染成模糊的剪影。江风带着水汽涌入半开的窗户,吹动了厚重丝绒窗帘的一角,也吹散了室内浓重的雪茄烟雾。 沈世昌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年近六十,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丝绒睡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某种深藏的焦躁与不悦。指间夹着的顶级古巴雪茄,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灰烬,他却浑然不觉。 疤女(她本名沈冰,是沈世昌远房堂侄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影子之一)垂手立在房间中央,身上的卡其色风衣沾着晨露和江岸的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刚刚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凌晨在废弃码头仓库的失利——林见深坠江,生死不明,关键证据(笔记本和部分文件)虽然被夺回,但最重要的、涉及“失踪款项”的核心记录和几张最具杀伤力的照片,被林见深随身带走,落入了江中,或者……还藏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也就是说,”沈世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的钢丝,刮擦着人的耳膜,“你让一个瘸了腿、受了伤、半死不活的小子,从你眼皮子底下跳了江,还带走了最要命的东西?” 疤女——沈冰,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我低估了他的决绝。请沈先生责罚。” “责罚?”沈世昌缓缓转过身,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保养得宜、却透着阴鸷的面容,“责罚你有用吗?能把那些东西从江里捞回来?能把林正南那个阴魂不散的老东西彻底按回棺材里?”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雪茄用力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压抑的暴怒。“那份‘备份’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账本流水,往来记录,甚至……那几笔‘特殊款项’的蛛丝马迹。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别说林见深那个小杂种,就是我们沈家,还有上面那些拿了钱的大人物,都得跟着完蛋!” 沈冰沉默着。她知道沈世昌的怒火并非全然冲她,更多是源于对那份“备份”可能泄露的恐惧。十七年了,那场大火,那场瓜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本以为早已随着林正南的死亡和时间的流逝被掩埋。谁能想到,林正南竟然留了如此致命的后手,更没想到,那个本该在孤儿院长大、庸碌一生的林家遗孤,会以如此倔强、甚至狠厉的姿态杀回来,还拿到了钥匙,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 “江面上下游,都已经派人搜寻了,包括两岸的浅滩和可能搁浅的区域。”沈冰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从他身上散落的部分文件来看,他接触过沈曼。那个老女人,一直是个隐患。” “沈曼……”沈世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阴冷,“我那个‘清高’的堂妹。当年就该连同她那个不识时务的父亲一起处理掉。留着她,终究成了祸害。”他踱步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似乎让他冷静了些许。 “顾家那边呢?”他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朦胧的江面,“顾倾城那个丫头,最近动作不小。顾振华死了,海城的‘清洗’也差不多了。她有没有把爪子伸到云城来?” “暂时没有明显动作。”沈冰回答,“顾倾城很谨慎,清理内部的同时,也在观望。不过,林见深在失踪前,通过顾振华的授权,远程介入了顾氏的董事会,投了关键的反対票,还提议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底清查顾振华在海城的业务。这件事,让顾倾城在顾氏内部的地位更加稳固,但也让她欠了林见深一个大人情。她不会轻易放弃这条线。” “人情?”沈世昌冷笑,“在利益面前,人情算什么?顾倾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人情,什么时候该讲利益。她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在等林见深手里的筹码,要么……就是在等我们和那小子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沈冰,“叶家那个丫头呢?还老实?” “关在老地方,有人看着。情绪还算稳定,没闹。”沈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林见深跳江·前,用叶挽秋的安全要挟过我。他手里,应该还有关于叶家的把柄,或者……他认为叶挽秋在我们手里,我们就不敢对那份‘备份’轻举妄动。” “把柄?”沈世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叶伯远都死了,叶建国现在自身难保,一个叶挽秋,能算什么把柄?林家小子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他话虽如此,但眼神却闪了闪,“不过,留着那丫头也好,说不定还能钓出点什么。看紧点,别让她出事,但也别让她太舒服。” “是。”沈冰应道。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江风穿过窗户缝隙的细微呜咽。 沈世昌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那份‘备份’……尤其是那几笔‘特殊款项’的记录,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那位’。”他口中的“那位”,显然指的是当年参与瓜分、如今地位更加显赫的某个大人物。 “我明白。”沈冰低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还有沈曼。”沈世昌吐出一口烟圈,“她知道得太多了。当年看在老头子(沈青山)的面子上,留她一命。现在看来,是留错了。找个机会,处理干净。白云史料馆……也烧了吧,干净。” 沈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隐去,只剩下冰冷的服从:“是。” 就在这时,沈世昌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震。不是来电,而是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沈世昌皱了皱眉。这个号码知道的人极少,且只用于处理最紧急、最隐秘的事务。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信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明显是用手机翻拍的、有些模糊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老式茶馆的雅间,雕花窗棂,红木桌椅。桌边坐着三个人,正在喝茶。左边一人,年轻时的沈世钧,西装革履,面带微笑,正举杯示意。右边一人,是同样年轻的叶伯远,侧着脸,神情略显严肃。而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男人微微笑着,眼神温和,但久居上位者的那种不怒自威,即使透过模糊的照片和漫长的岁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照片下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有些熟悉,沈世昌眯起眼睛辨认——“与友小聚,左起:沈世钧兄,弟伯远,居中为‘老领导’。摄于1979年秋,海城‘清风阁’。” “老领导”三个字,被一个红色的圆圈特意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另一种笔迹(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标注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简短的职务说明。那个名字,让沈世昌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赫然是如今早已退居二线、但在某些领域依旧有着巨大影响力、门生故旧遍布的某位前朝元老!而照片拍摄的时间,1979年秋,正是林家、沈家、叶家“合作”最密切、也是那条黑色渠道刚刚开始运作的时期! 这张照片本身或许不算什么,无非是一次私下聚会。但把它和林正南的“备份”、和那几笔“失踪的款项”、和这位“老领导”后来的飞黄腾达联系起来……其蕴含的意味和杀伤力,足以让沈世昌这样的老狐狸,瞬间冷汗浸透后背! 更可怕的是,这张照片,是林见深跳江·前散落的那部分文件里的吗?还是……他从别处得到的?他故意留下笔记本和部分文件吸引注意力,却把这张最要命的照片,通过某种方式,送了出来?送到了谁手里? 沈世昌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微微发颤:“这张照片……你看到过吗?在他散落的文件里?!” 沈冰快步上前,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没有。散落的文件里,主要是账本复印件和一些普通往来信件。绝对没有这张照片。” “那他妈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沈世昌低吼一声,猛地将手机摔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手机屏幕碎裂,但那张照片,像幽灵一样,牢牢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不是散落的文件。那就意味着,林见深坠江·前,不仅带走了关于“失踪款项”的核心记录,还藏起了这张更具爆炸性的照片!甚至,他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将这张照片发送了出去! 沈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迅速捡起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图片还在。她仔细看着照片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和职务,又看了看发送信息的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追溯的虚拟号码。 “信息是刚刚收到的。发送源无法追踪。”沈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他跳江不过几个小时,就算当时没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一切。除非……他早有准备,设置了定时发送,或者有同伙接应。” “同伙?”沈世昌眼神阴鸷,“顾倾城?还是……沈曼那个老不死的?”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立刻去查!查这张照片的原始出处!查沈曼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还有,给我把江边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喂了鱼,也要把那张照片的原件从他肚子里掏出来!” “是!”沈冰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沈世昌叫住她,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烈酒,仰头灌下,酒精的灼烧似乎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腾的寒意和暴怒。他盯着手中碎裂的手机屏幕,那张黑白照片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视野里。 “发信息的人,不管是林见深,还是他的同伙,没有直接把照片公开,而是发给了我。”沈世昌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想谈,还有所图。要么是威胁,要么是交易。” 他看向沈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找到叶挽秋关押的具体位置,加强守卫,但不要动她。她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筹码。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林见深重伤落水,生死未卜,但‘可能’被我们的人救起来了,正在‘救治’。我要看看,谁会对这个消息有反应。” 沈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是想……引蛇出洞?” “不管是林见深没死想救人,还是他的同伙想确认他的生死,或者顾倾城想掺一脚,总会有人忍不住的。”沈世昌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盯紧了。我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在惦记着林家这笔烂账,还有谁……敢拿那张照片来要挟我沈世昌!” 沈冰肃然应声,快步离去。 套房内,只剩下沈世昌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雾气朦胧的江面,眼神阴冷如毒蛇。 那张黑白照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搅动着云城乃至更深处早已浑浊不堪的池水。 而此刻,在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江底,或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投下石子的人,是生是死?那张作为“回礼”发出的照片,又将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江水无声,奔流不息。雾气深处,黎明迟迟未至。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海城。 顾倾城坐在她俯瞰全城夜景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却并非任何商业文件。而是一张刚刚通过多重加密链路传输过来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男人正在喝茶。沈世钧,叶伯远,以及……那位早已退隐、但余威犹存的“老领导”。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标注,以及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名字和职务。 顾倾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丝冰冷算计的光芒。 “林见深……”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照片中那位“老领导”温和却威严的脸上,“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份大礼啊。” 她拿起手边的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云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汇报:“暂时还没有。沈家的人还在江边搜寻,我们的人按照您的指示,只在外围观察,没有靠近。另外,刚刚截获一条从云城发出的、指向不明虚拟地址的加密信息流,内容无法破解,但信号特征很特别,似乎使用了某种古老的、非标准的编码方式,我们正在尝试分析。” 古老的、非标准的编码方式?顾倾城眉头微挑。是沈曼?还是……林见深从那个“备份”里得到的某种联络方式? “继续盯着。”她简短下令,“沈家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关于‘那位’的,第一时间报告。还有,叶挽秋的下落,有进展吗?” “暂时没有。沈冰把人藏得很深。不过我们监听到沈世昌的一些零星通话,他似乎有意放出林见深‘可能被救’的风声,像是在钓鱼。” “钓鱼?”顾倾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最后谁才是鱼,谁才是饵。” 她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如今一个已死(沈世钧),一个刚死(叶伯远),剩下的那个,却依然高高在上,享受着荣光和尊敬。 “老领导……”顾倾城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眼神渐深,“一张旧照片,能掀起多大的浪呢?林见深,或者……沈曼,你们把这张牌打出来,是想警告沈世昌,还是……想拉更多的人下水?” 她移动鼠标,将照片拖进一个标注着“绝密·待处理”的文件夹,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海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这座繁华的、吞噬了无数秘密和野心的城市,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顾倾城知道,那张从云城发回的、看似普通的黑白照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很快,就会有人坐不住了。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看清方向,抓住那条最大的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的声音传来:“顾总,关于东南亚项目的紧急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顾倾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干练。“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套裙,迈步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照片引发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但属于她的战场,依旧在这间能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在那些没有硝烟的谈判桌和文件堆中。 林见深,沈世昌,还有照片上那位笑容温和的“老领导”……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90章 叶挽秋的追问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木质家具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封闭、凝滞,带着一种被刻意清洁后的、非自然的洁净感。阳光透过厚重的、加了铁栏的磨砂玻璃窗,滤进来一片白蒙蒙的、缺乏温度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固定在墙边的简易书桌和一把椅子,一个狭小的、没有镜子的卫生间,门永远虚掩着,里面只有最基本的盥洗设施。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没有装饰,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只有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显然是监控用的黑色半球体,红灯恒定地亮着,像一只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叶挽秋坐在床沿,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片被窗框切割成菱形的、苍白的光斑上。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身体都有些僵硬,但大脑却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在极度的冰冷与剧烈的激荡中,反复碎裂、融化、又试图重新凝结。 距离她被疤女(她现在知道她叫沈冰)从机场带到这个不知位于云城何处的“安全地方”,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确切的意义,只有送饭(简单的餐食,无声地放在门口的小托盘上)和偶尔从门外走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这一天一夜里,她没有再见到沈冰,也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除了最初那个被捂住嘴的短暂通话,她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林见深的消息。他到底怎么样了?疤女把他怎么样了?他跳江了吗?死了吗?还是……被抓住了? 每一个猜想都让她心脏紧缩,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机场,他转身离去时那冷漠的侧影,和那句“你认错人了”。现在想来,那冰冷背后,是不是也藏着和她此刻一样的、对未知危险的惊惧,和试图将她推开的决绝? 除了对林见深的担忧,另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情绪,也在她心底慢慢滋生、发酵——关于她自己。 沈冰在机场准确叫出了她的姓氏,提到了“你关心的人”,提到了沈家。那张将她诱来云城的匿名短信,内容直指“林家大火和叶伯远交易的完整真相”。爷爷叶伯远,真的参与了林家的灭门案?不仅仅是袖手旁观或间接获利,而是……合谋?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她早已因家变而伤痕累累的心上。爷爷的形象,在她心中一直是复杂的——威严、专制,为了叶家利益不择手段,甚至默许了对林见深的打压和污蔑。但她从未想过,他会是那种手上直接沾染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可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身上流淌的叶家血脉,岂不是也浸透着林家的血?她和林见深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家族恩怨的阴影,而是实实在在的血海深仇? 还有……沈冰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人质”或“筹码”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带着距离感的探究。尤其是在提到“沈家”时,沈冰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想起了林见深在机场的否认,想起了他苍白疲惫的脸,想起了他看似蹒跚却异常坚决离去的背影。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知道她爷爷是凶手之一?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彻底斩断联系?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却连自己被指控的完整罪名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咔嚓。”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叶挽秋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 门被推开,沈冰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洁利落的风格,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长裤,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片药。 “该吃药了。”沈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声音平稳无波,“消炎的,预防感染。你手腕和脚踝的擦伤需要处理。” 叶挽秋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一天一夜的囚禁和煎熬,让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持续的思考和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锐利。 “林见深在哪里?”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 沈冰似乎对她的提问并不意外,只是拿起水杯和药片,递到她面前,重复道:“吃药。” “他是不是死了?”叶挽秋没有接,继续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沈冰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用力握紧而指节泛白的手上。“把药吃了。”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告诉我!”叶挽秋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被捆绑过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沈冰,“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跳江了对不对?你们找到他了吗?他是死是活?!” 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恐惧、担忧、愤怒、还有对自己身世和处境的茫然无助,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尖锐的力量,支撑着她与眼前这个冷漠而危险的女人对峙。 沈冰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中的水杯和药片,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挽秋,看向窗外那片被铁栏分割的、模糊的天空。 “他跳江了。”沈冰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江水很急,他很虚弱,还受了伤。生存几率,很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近乎宣判的消息,叶挽秋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低……不代表没有,对不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卑微的、不肯放弃的希冀,“你们……在找他吗?” 沈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挽秋苍白而倔强的脸上。“在找。沈先生要确定他的生死,也要找到他带走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叶挽秋追问,“是……和我爷爷,和沈家有关的证据吗?” 沈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叶小姐,你来云城,是因为一条匿名短信,对吗?短信提到了林家大火和你爷爷的交易。” 叶挽秋心头一震,点了点头。 “发短信的人,不是我们。”沈冰继续说,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叶挽秋的反应,“但有人希望你来,利用你的好奇心,或者……你对某个人的关心,把你卷进来。成为牵制他的棋子,或者……探路的石子。” 叶挽秋的脸色更加苍白。棋子?石子?所以,她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无论是谁发的短信,目的都是利用她,来对付林见深?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因为我是叶伯远的孙女?因为林见深他……”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可能会在意我的安危?” “这是原因之一。”沈冰承认得很干脆,“但或许,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叶挽秋紧紧盯着她。 沈冰再次沉默了。她的目光在叶挽秋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让叶挽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叶小姐,”沈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低沉了些,“你对你母亲,了解多少?” 母亲?叶挽秋愣住了。话题的突然转换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温柔而苍白的轮廓。父亲和爷爷都很少提起母亲,家里的照片也几乎没有母亲的单人照。 “我母亲……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叶挽秋低声说,“我只记得她身体一直不好,很安静,很少出门。爷爷和爸爸都不怎么提她。怎么了?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沈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那你见过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吗?或者,听你父亲提起过,你母亲在嫁入叶家之前的事?” 叶挽秋茫然地摇了摇头。家里关于母亲的痕迹少得可怜,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淡化了。以前她只觉得是因为母亲早逝,家人伤心不愿多提。但现在被沈冰这样一问,一种诡异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沈冰看着她,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尤其是眼睛,和嘴角的弧度。”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跳。沈冰见过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怎么可能?沈家和叶家虽然是世交(或者说,曾经的“伙伴”),但关系早已破裂多年。沈冰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沈冰姓沈!沈曼也姓沈!沈曼年轻时的照片,和她如此相像!沈冰此刻又提起她早逝的、神秘的母亲,和她与母亲的相似…… 难道……沈曼和她母亲……有什么关系?甚至,沈曼和她自己…… 不!这不可能!太荒唐了! 叶挽秋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带来一阵钝痛,却也让她从那个可怕的猜想中稍稍挣脱出来。她用力摇头,仿佛要将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惊悸而变得尖锐,“我母亲和沈家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我和沈家有什么关系?沈冰,你把话说清楚!” 沈冰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和激烈反应,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她似乎早就预料到叶挽秋会有这样的反应。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叶小姐。”沈冰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仿佛刚才那带着暗示的话语从未说过,“尤其是在你自身难保,而真相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的时候。” “残酷?”叶挽秋惨笑一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残酷?我爷爷可能是杀人凶手!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林见深他……他生死不明!你现在又告诉我,我可能和你们沈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沈冰,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情绪彻底崩溃,连日来的恐惧、压力、迷茫和此刻被挑起的、关于身世的惊悚猜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她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冰静静地看着她哭泣,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又像一个守着某个沉重秘密的守卫。 过了好一会儿,叶挽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种茫然和脆弱,却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般的执拗所取代。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冰。 “告诉我。”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我,我母亲是谁?她和沈家,和沈曼,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我到底是谁?” 沈冰与她对视着,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母亲,叫苏婉。她不是云城人,来自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她和你父亲叶建国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叶伯远看好。不是因为门第,而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叶挽秋追问。 “因为苏婉,长得很像一个人。”沈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一个叶伯远年轻时认识,后来……因他而死的人。” 叶挽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像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沈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沈曼的妹妹,沈清。也是……沈世钧和叶伯远年轻时的另一个‘伙伴’,在很早的一场‘意外’中丧生。苏婉的出现,让叶伯远想起了沈清,也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再记起的事情。所以,他反对这桩婚事,但叶建国很坚持。后来苏婉嫁入叶家,身体一直不好,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接触,直到病逝。” 沈曼的妹妹?因叶伯远而死?母亲因为长得像她,而被爷爷厌恶?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狠,叶挽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不仅仅是一段陈年往事,这直接牵扯到了沈家内部更深的恩怨,也解释了她母亲在叶家为何如此“透明”! “所以……我长得像沈曼,是因为我母亲像沈清的缘故?”叶挽秋喃喃道,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关系,“这只是……巧合?” “或许是巧合。”沈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或许,是命运的一种讽刺。”她顿了顿,补充道,“沈曼……她知道你。也知道你母亲。她曾经暗中打听过你们母女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沈先生对她一直不放心。” 沈曼打听过她们?为什么?因为妹妹沈清的缘故?还是……有别的隐情? 叶挽秋的脑子乱成一团。身世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诡异。她不仅卷入了林家、沈家、叶家的血仇,如今连她早已逝去的母亲,似乎也与这段黑暗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那林见深呢?”她将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回到最让她揪心的问题上,“他知道这些吗?关于我母亲,关于沈家这些旧事?” 沈冰沉默了片刻,才道:“他知道一部分。至少,他知道沈曼的存在,也知道你和她相貌相似。至于他是否知道更深的关联,我不确定。”她看着叶挽秋,“但他选择接近你,保护你,甚至在你爷爷罪证确凿、你们两家仇恨不共戴天的情况下,依然没有真正伤害你。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叶挽秋怔住了。是啊,林见深早就拿到了爷爷参与林家血案的证据(那份“备份”),他完全有理由恨她入骨,报复她。可是他没有。在边境,他救了她;在学校,他维护过她;甚至在签下那份近乎屈辱的协议、捐出所有资产后,他在图书馆那晚,还是提醒了她考试的重点……直到在机场,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推开,或许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可他……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委屈,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夹杂着无尽酸楚和一丝微弱却顽固暖意的情感。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沈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 “江边还在搜。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叶挽秋心脏骤停,“沈先生放出了风声,说他可能被我们救起,正在救治。这是个饵,想钓出藏在水下的人,或者……逼出他可能留下的后手。” 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生死不明。沈世昌在钓鱼。 叶挽秋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不能乱,不能崩溃。林见深可能还活着,哪怕希望渺茫。沈世昌在找他,也在用他做饵。她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 “你们……想用我,钓他出来,或者逼他交出东西,对吗?”她看着沈冰,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 沈冰没有否认。“你是目前最有用的筹码。” “如果……”叶挽秋深吸一口气,“如果我配合你们呢?如果我愿意帮你们找到他,或者……说服他交出东西,你们能保证他的安全吗?能放我们走吗?” 沈冰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挽秋会提出这样的“交易”。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 “叶小姐,你的‘配合’价值有限。沈先生要的,是确定的结果。林见深的生死,东西的下落,还有……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的清除。”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包括你,如果必要的话。”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叶挽秋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幸。她明白了,在这场沈世昌主导的、血腥的清算游戏中,她和林见深,都只是棋子,甚至可能是即将被舍弃的弃子。 沉默再次降临房间。窗外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些。 沈冰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杯水和药片,递到叶挽秋面前。 “把药吃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冷漠,“你的问题,我回答得够多了。活下去,才有机会知道更多的答案,或者……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叶挽秋看着那杯清水和白色的药片,又抬眼看向沈冰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永远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水杯和药片。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玻璃杯壁的冰凉和药片坚硬的触感。 “沈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是沈家人。你做这些事,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在拉开门之前,她背对着叶挽秋,留下最后一句话: “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断追问,却未必能得到答案的事情。吃了吧,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落锁声清晰。 叶挽秋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握着那杯水,看着掌心白色的药片。窗外的光斑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脚边,像一个苍白而无力的句点。 她将药片放入口中,和着温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追问没有停止。 关于身世,关于真相,关于林见深的生死,关于她和他的未来。 而答案,或许还深埋在云城潮湿的江底,或许藏在沈家厚重的阴影里,或许……就在她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不肯放弃的决心里。 第91章 敷衍 药片的苦涩在舌尖久久不散,混着温水的余味,沿着喉咙滑下,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微甜与更多苦涩的黏腻感。叶挽秋坐在冰冷的床沿,维持着吞咽药片后的姿势,许久未动。杯中的水还剩下大半,握在手里,温度从温热渐渐变得与室温无异,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从最初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滞。 沈冰离开了,那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下墙角监控摄像头那一点恒定不变的红光,像一只永不阖眼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囚笼中的她。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掺和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午后时光的、缺乏生气的光线,让这间狭小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也更加寂静。 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跳缓慢而沉重,敲击着胸腔,也敲击着那些刚刚被强行塞入脑海的、爆炸性的信息碎片。 母亲苏婉……沈清的影子……沈曼的关注……爷爷叶伯远讳莫如深的厌恶……林见深知情却沉默的守护…… 还有,林见深此刻的生死未卜,沉在冰冷的江底,或者落在沈世昌手里,承受着未知的折磨。 每一种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困难。她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拼凑出一个能解释一切过往、也指向未来出路的答案。但碎片太多,太尖锐,彼此间的关系又太模糊、太令人不安。每一次尝试思考,都像在用生锈的刀子切割自己的神经,带来阵阵钝痛和更深的茫然。 她想起母亲。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苍白的,安静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她会用冰凉但温柔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会哼着不成调的、她从未听过的摇篮曲,眼神常常飘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那时的她太小,只记得母亲很美,但那种美是脆弱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仿佛一碰就会消散。爷爷和父亲很少提及母亲,家里的相册也几乎没有母亲的照片,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抹去。她曾以为那是叶家人对早逝亲人的悲伤和回避,现在想来,或许……那更像是一种遮掩,一种对某种不光彩或令人不安往事的掩盖。 母亲苏婉,真的只是恰好长得像沈清吗?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为何会与沈家那位早逝的、据说也是因为“伙伴”关系而卷入阴谋的沈清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叶建国坚持娶母亲,是真的因为爱情,还是因为母亲身上有某个人的影子?而爷爷的反对,又仅仅是因为对往事的愧疚,还是另有隐情? 沈冰说沈曼打听过她们母女。为什么?仅仅是出于对妹妹相似之人的好奇?还是有更深的、她们不知道的联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越理越乱。而与这些身世谜团交织在一起的,是林见深那张在机场苍白而决绝的脸,和他坠入冰冷江水前可能的样子。 “江边还在搜。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 沈冰的话像冰冷的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没有尸体,就没有确切的死亡。但希望渺茫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那样湍急的江水,那样重的伤势,一个几乎力竭的人,能有多少生还的机会? 可万一呢?万一他抓住了什么漂浮物?万一他被冲到了下游某个地方?万一……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从绝境中挣扎了出来? 这个“万一”像一根细弱的蛛丝,悬挂着她摇摇欲坠的心神。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去想。 沈世昌在“钓鱼”,放出林见深可能被救的风声。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目的是什么?引出可能存在的林见深的同伙?还是逼迫知道内情的人(比如沈曼,比如顾倾城)采取行动?亦或是……想看看她叶挽秋,这个“最有用的筹码”,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她不能有反应。至少,不能让沈冰和监控后面的人看出任何反应。她必须冷静,必须像沈冰希望的那样,“好好休息”,把药吃了,表现得顺从,甚至……麻木。 可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想知道林见深的确切消息,哪怕是最坏的消息;她想冲出这个房间,想去江边,想找到他;她想质问沈世昌,想撕开所有伪善的面具,看清那些被鲜血和谎言覆盖的真相。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被关在这里,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遑论去救别人,去追寻真相。 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窒息,猛地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监控的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哭泣和崩溃没有用。沈冰说得对,活下去,才有机会知道答案,才有可能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她需要理清思路。沈冰告诉她这些,固然有试探和施加心理压力的意图,但也确实透露了一些关键信息。这些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首先,关于母亲和沈家的关联,沈冰没有撒谎的必要,至少这部分很可能是真的。这解释了爷爷对母亲的态度,也部分解释了沈曼为何对她有所关注。但这层关系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内幕?母亲早逝,是否也与这些陈年旧事有关? 其次,林见深知情。他知道沈曼的存在,也知道她与沈曼相貌相似。但他从未提及,甚至在机场用最残酷的方式推开她。这说明,他了解到的内情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也更危险。他的疏远和冷漠,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叶家的罪孽,更是因为不想把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最后,沈世昌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林见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到林见深带走的“东西”(很可能是爷爷留下的真正罪证),清除所有隐患(包括知道内情的沈曼,或许也包括她叶挽秋)。自己目前的“安全”,仅仅是因为还有作为“筹码”的价值。一旦林见深那边有了确切结果(无论是生是死,还是东西被找到),或者沈世昌认为她失去了价值,她的处境将立刻急转直下。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保持“价值”,同时……寻找机会。 机会在哪里? 她环顾这个囚笼般的房间。门窗坚固,有监控,送饭都是通过小窗口,几乎没有与外界接触的可能。沈冰是唯一的看守和接触者,但她显然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或许……可以从沈冰身上找突破口?沈冰提到沈曼时,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眼神,不像是纯粹的沈家鹰犬该有的。她对沈世昌,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忠诚和认同,更多像是一种“职业性”的服从。而且,她今天透露的信息,已经超出了“看守”的职责范围,更像是一种……有选择的透露。 她在暗示什么?还是在……引导什么? 叶挽秋皱起眉,仔细回想沈冰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叶小姐。尤其是在你自身难保,而真相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的时候。” “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断追问,却未必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这些话,听起来像警告,像感慨,但又似乎……藏着别的意味。像是在告诉她,前路艰难,真相残酷,但“追问”本身是有意义的。沈冰自己,是否也在“追问”着什么?她为沈家做事,是出于家族责任,利益驱使,还是……别的不得已? 还有那张“照片”。沈冰提到了林见深可能留下的“后手”。那张被林见深发给沈世昌的、足以让他暴怒的照片,到底是什么内容?会不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信息太少,推测太多。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只能凭感觉触碰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叶挽秋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服下的药片似乎开始起作用,一种迟钝的、昏沉的睡意缓缓袭来,试图将她拖入无梦的黑暗,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她知道这是沈冰(或者说沈世昌)希望的效果——让她安静,让她无力思考,让她成为一个容易控制的、等待被使用的筹码。 她抗拒着这种睡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走到窗边,透过加了铁栏的磨砂玻璃,望向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建筑物棱角分明的、毫无生气的轮廓。不知道这是云城的哪个角落,也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即将入夜。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她想起了林见深。想起他沉默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又迅速藏起的疲惫,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在图书馆昏暗灯光下安静的侧脸,想起他在边境雨夜拖着重伤的腿背起她时的体温,想起他在报告厅里平静地说出“我放弃理事资格”时的决绝……最后,定格在机场他转身离去时,那冰冷而陌生的背影。 心脏的位置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那种绵长的、钝重的、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掏空的疼。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血海深仇,无论未来会走向何方,她都无法再欺骗自己——她在乎他。远比她愿意承认的,更在乎。 这种认知,在此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境地里,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盐,撒在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如果他能活着,如果他们都能活下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叶家的罪孽和林家的血仇,还有她那扑朔迷离、可能与沈家纠缠不清的身世,以及他那背负着沉重过往、未来注定无法平静的人生。 也许,机场那次冰冷的“认错人”,对他们彼此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彻底斩断,不再牵连。 可是……她做不到。即使知道前路是荆棘,是深渊,她也做不到就这样放弃。不仅仅是为了他可能还活着的一线希望,也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要知道真相,关于母亲,关于叶家,关于沈家,关于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火。她不想再活在迷雾和谎言里,不想再做一个被命运摆布、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的棋子。 哪怕追问的代价是更加残酷的真相,哪怕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煎熬。 她重新坐回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岩石缝隙中艰难生长、却不肯轻易折断的小树。困意依旧一阵阵袭来,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也更加坚定。 沈冰的“敷衍”,没有回答她最核心的问题,却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名为“被动承受”的牢笼。从被动等待宣判,到主动寻求真相,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步履维艰。 她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墙壁的材质,天花板的高度,地板的接缝,卫生间水管的声音,送饭小窗口的大小和开合方式……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突破口。她回忆沈冰每次出现的时间、停留的时长、说话的语气和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者……弱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灰白转向了更加深沉的铅灰。夜晚又要降临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江边,搜寻仍在继续。在云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关于“林家小子可能没死”的风声,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千里之外的海城,顾倾城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手指轻敲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一张照片引发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扩散。而囚禁中的追问,与被追捕的求生,如同两条暂时平行、却注定会再次相交的命运线,在各自泥泞的轨道上,艰难地向前延伸。 叶挽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积蓄力量,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有限的线索,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又或许随时会降临的,渺茫的转机。 敷衍的回答,揭开了更深的谜题。 而她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她的调查 囚禁的日子,在消毒水气味、苍白光线和规律的送饭时间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填满了无声的等待、混乱的思绪和越来越清晰的、关于自身处境的分析。叶挽秋没有再见到沈冰,也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送饭的人换成了一个面无表情、始终沉默的中年女人,动作机械,放下托盘就走,从不与她对视,也从不回应她任何试图的询问。 这种刻意的隔绝和沉默,反而让叶挽秋更加确信,沈世昌在“钓鱼”,而她是鱼饵的一部分。外面的“鱼”——无论是林见深的同伙,还是其他关心这件事的人——还没有咬钩,或者,咬钩的动作过于隐蔽,沈世昌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她这个鱼饵保持“鲜活”,但又不能太“活跃”。 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被监控的寂静,将焦虑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转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资源和这个狭小的空间上。沈冰的话像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催生出一个模糊却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她不能只是等待。她必须自己寻找线索,寻找机会,哪怕希望渺茫。 她的“调查”,只能从这间囚室开始。 首先,是观察环境。墙壁是实心的混凝土,刷着普通的白色乳胶漆,敲击声沉闷。天花板和地板同样坚固。唯一的窗户加了铁栏,磨砂玻璃无法看透外面,只能大致判断是白天或黑夜,以及天气的明暗。卫生间的管道是老旧但完好的铸铁管,连接处锈迹斑斑,但没有松动迹象。抽水马桶的水箱盖很重,但里面除了浮球和连杆,没有其他东西。通风口是固定在墙上的百叶窗式,叶片很窄,无法伸手出去,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唯一的门厚重结实,锁是暗锁,从外部开启。 这个房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门用来囚禁人的保险箱,几乎没有物理逃脱的可能。 其次,是观察“人”。送饭的中年女人是她唯一的接触者。女人大约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老花镜。她每次出现的时间很固定,早、中、晚三次,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她走路很轻,放下托盘时动作很稳,从不多看一眼房间内的情况,放下就走,关门,落锁,脚步声迅速远去。她从不说话,对叶挽秋的任何问题或请求(哪怕只是要一卷卫生纸)都置若罔闻,仿佛她只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送饭机器。 叶挽秋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任何身份标识,但制服上没有任何铭牌或标记。她的手很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干净,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已经褪成肉粉色的陈旧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或擦伤留下的。 这也许是个线索,也许毫无意义。叶挽秋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再次,是观察“规律”。送饭时间,灯光开关时间(房间里没有主灯开关,灯光似乎是统一控制的,大约早上六点亮,晚上十点灭),甚至送饭女人脚步声的轻重和节奏。她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异常,或者可能利用的间隙。 几天下来,她发现唯一可能的时间差,是在晚上送完饭后,到灯光熄灭前的大约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里,外面似乎最安静,连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很少。送饭女人离开后,通常很久都不会再有人靠近这个区域。 但这段时间能做什么?房间是封闭的,她没有任何工具,连支笔都没有。 她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困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铁壁铜墙,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日益焦灼的思考。 沈冰透露的信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片,她不断地在脑海中拼凑、组合、推翻、再重建。母亲苏婉,沈清,沈曼,叶伯远,沈世钧……这些名字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母亲真的只是偶然像沈清吗?还是说,这里有什么血缘上的关联?如果是后者,那她和沈家…… 一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沈冰提到,沈曼打听过她们母女。如果仅仅是容貌相似,沈曼为何要如此关注?除非……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关于母亲真正的身世,关于她和沈清,乃至和沈家的关系。 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可怕。但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她想起沈冰看着她时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眼神,想起沈冰那句“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沈冰认识她母亲?还是看过照片?沈冰是沈家人,她是否也知晓某些内情?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她身上流着的,可能不仅仅是叶家的血,还有……沈家的血。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仇人不仅仅是爷爷叶伯远,可能还包括她的血脉源头之一。而林见深……他知道吗?他是不是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才会在机场那样决绝地推开她?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叶家的罪,还有更复杂、更难以启齿的血缘纠葛? 不,不能继续想下去。没有证据的猜测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混乱和痛苦。她必须找到更确切的线索。 线索在哪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囚室里,唯一可能的信息源,只有那个送饭的中年女人,和……沈冰偶尔的到来。 她需要和沈冰再次对话。需要有技巧地提问,观察她的反应,从她的“敷衍”和沉默中,捕捉可能的信息。 机会在沈冰再次出现时来临。 那是在她被囚禁的第五天下午,送饭女人刚离开不久。门锁再次传来转动声,叶挽秋的心跳瞬间加速。是沈冰。 沈冰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平静锐利。她没有关门,就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叶挽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沈冰开口,语气平淡,“药按时吃了吗?” 叶挽秋坐在床沿,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她在观察沈冰。沈冰的疲惫是真实的,但似乎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某种不平静。 “有……他的消息了吗?”叶挽秋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强忍担忧。 沈冰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还在搜。”她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 “江边……范围很大吧?”叶挽秋继续问,语气里带上一点茫然和无助,“那么多天了,如果……如果还找不到,是不是……”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冰沉默了几秒,才道:“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苍白的安慰,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沈冰在暗示什么?林见深可能真的还活着,而且藏得很好,连沈家的人都找不到? “是吗……”叶挽秋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做出一个彷徨不安的姿态,“那……沈先生那边,是不是很着急?我……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她开始将话题引向沈世昌,试图从沈冰对沈世昌的态度中捕捉信息。 沈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沈先生自有安排。”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语气里那丝细微的冷淡,还是被叶挽秋捕捉到了。沈冰对沈世昌,似乎并非全然的敬畏或忠诚。 “我……我母亲的事情,”叶挽秋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沈冰,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你那天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母亲她……和沈家那位沈清,真的只是长得像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直接地追问关于母亲和沈家的事情。她在赌,赌沈冰那天并非无意透露,而是在进行某种“铺垫”或“试探”。她需要知道沈冰的反应。 沈冰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她看着叶挽秋,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解析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机。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我告诉你的,是事实的一部分。”沈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慢,“你母亲苏婉,确实很像沈清。这也是叶伯远反对你父母婚姻的原因之一。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牵扯到一些旧事,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又是“没有好处”。沈冰总是在强调这一点,像是在警告她不要深究,但每一次警告,又像是在隐隐指向更深的水域。 “我母亲……她后来很少出门,身体也不好。”叶挽秋不理会她的警告,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的悲伤,“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因为长得像沈清,在叶家过得很不开心?” 沈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模糊的天光,侧脸线条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叶家的事,我了解不多。”她的回答依旧谨慎,“但一个替代品,在知道自己是替代品的环境里,日子总不会太好过。” 替代品!沈冰用了这个词!她几乎是在明示,叶伯远将母亲苏婉当成了沈清的替代品!那么,父亲叶建国呢?他娶母亲,是真的爱她,还是也把她当成了某个人的影子? 叶挽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强忍着不适,继续问道:“那……沈曼呢?你说她打听过我们母女。为什么?因为她妹妹沈清?还是因为别的?” 沈冰转回头,重新看向叶挽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沈曼……”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聪明,固执,也……背负了很多。她打听你们,原因可能很复杂。或许是因为沈清,或许……是因为别的,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认为重要的东西?”叶挽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模糊的措辞,“是什么?” 沈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这里面是一些你需要签署的文件。关于放弃对你名下部分资产的追索,以及确认你自愿配合调查的声明。”她的话锋突然一转,回到了“正事”上,语气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板,“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这对你只有好处。”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沈冰在回避关键问题,用这些所谓的“文件”来转移话题,或者说,来控制她。她走到桌边,拿起文件夹,随手翻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法律文件,措辞严谨,陷阱重重,一旦签署,几乎等于承认自己“有错”并自愿放弃一切权利。这是沈世昌进一步控制她、削弱她反抗能力的步骤。 “如果我不签呢?”她抬起头,看向沈冰,尽管心脏在狂跳,但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沈冰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不签,事情会变得比较麻烦。对你的‘保护’等级可能需要调整,调查也会进入更深入的阶段。叶小姐,你应该明白,配合,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赤裸裸的威胁。“保护”等级调整,意味着更严格的囚禁,甚至可能的人身伤害。“更深入的调查”,则可能牵连到更多她在意的人,或者挖出更多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叶挽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筹码对抗。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处境更糟。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采用了拖延战术。她需要时间消化沈冰刚才透露的信息,也需要时间思考对策。 “可以。”沈冰没有逼得太紧,“明天晚饭前,给我答复。”她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事,你好好想想。记住,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她不再看叶挽秋,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叶挽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真相,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再次被锁上。 叶挽秋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沉重的文件夹。沈冰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这是警告,还是提醒?是在暗示她自己也不可信,还是在告诉她,她所处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真相,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句话更像是一个提示。沈冰在暗示,关于母亲,关于沈家,关于所有谜团的真相,并不在沈冰能告诉她的部分,也不在沈世昌愿意展示的部分,而是藏在更隐秘、更难以触及的角落。 那个角落在哪里?是沈曼守护的白云史料馆?是林见深跳入的那条大江?是早已化为灰烬的林家老宅?还是……某些她从未留意过的、关于母亲的、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痕迹? 她放下文件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铁栏分割的、越来越黯淡的天空。沈冰的来访,非但没有解答她的疑问,反而带来了更多谜团和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预感。 她的“调查”,似乎刚刚推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门后是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迷宫。而沈冰,这个看似冷漠的看守,似乎既是迷宫的守卫,又像是……某个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偶尔留下微弱标记的引路人。 她该相信沈冰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叶挽秋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沈冰那里,她可能再也得不到更多直接的答案了。接下来的路,需要她自己去找,去拼凑,去验证。 而第一步,或许就是签下那份看似屈辱的文件,换取暂时的“安全”和“配合”姿态,降低沈世昌和沈冰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也许,一丝微弱的行动空间。 真相在看不到的地方。 而她,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看到”。 第93章 惊人发现 第二天傍晚,送饭女人准时出现。托盘上除了简单的餐食,还有一支廉价的塑料笔。叶挽秋知道,这是沈冰的“提醒”,也是无声的催促。 她没有再犹豫。在昏黄的灯光下(灯光似乎比平时暗了些),她拿起那支笔,笔杆冰凉,带着劣质塑料特有的滑腻感。翻开文件夹,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像一张张等待噬人的口。她强迫自己逐字阅读,尽管很多术语晦涩难懂,但核心意思明确——放弃追索权,承认“自愿配合”,接受“保护性安排”。一旦签下,她将彻底丧失法律上的主动,成为沈世昌手中一个更易于摆布的道具。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林见深坠江·前可能的身影,闪过母亲苍白的笑容,闪过爷爷叶伯远严厉而复杂的眼神,也闪过沈冰那句“真相,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已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叶挽秋。三个字,像三把小小的锁,暂时锁住了她的自由,却也……为她争取到了继续“追问”的资格。 送饭女人收走了签好字的文件和笔,依旧一言不发。门锁重新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叶挽秋和那份已经空了的托盘。晚餐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味蕾仿佛已经麻木。 夜晚降临,灯光准时熄灭。囚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墙角监控的红光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叶挽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签字带来的屈辱感和对未来的茫然,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头。但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沈冰最后那句话,和今天签署文件时,她无意中在文件夹最里层、垫着打印纸的硬纸板封皮下,摸到的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寻常的凸起。 当时送饭女人在场,她不敢细看,只是用指尖飞快地掠过,确认那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或印刷瑕疵。那触感很轻微,像是用尖锐物在硬纸板内侧划下的、非常浅的刻痕。 是沈冰留下的?还是之前使用这个文件夹的其他人无意中留下的?如果是沈冰,她想传递什么信息?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吸引了叶挽秋全部的注意力。她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监控的情况下,查看那个痕迹。 机会在第三天上午。送饭女人送来的早餐里,破天荒地有半根煮得有些过头的玉米。玉米用一个小碗装着,旁边还有一小块黄油。叶挽秋心中一动。 吃完早饭(她特意吃得比平时慢),她将玉米碗洗干净,然后将碗里残留的一点水,假装不小心洒在了书桌靠近文件夹放过的那片区域。水渍不大,但足以作为一个借口。 她拿起之前擦手用的、已经有些潮湿的纸巾,开始“认真”地擦拭桌面。动作很自然,先是擦干净水渍,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将纸巾拂过整个桌面,包括昨天放文件夹的位置。在擦拭那个区域时,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再次触摸到了桌面——那里很光滑,没有刻痕。痕迹不在桌面。 那么,只可能在文件夹本身。 但文件夹已经被收走了。 叶挽秋有些失望,但并未放弃。她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在回忆昨天沈冰放文件夹的动作,以及送饭女人收走时的细节。 沈冰是随手将文件夹放在书桌靠墙的一侧。送饭女人收走时,是用左手拿起,夹在腋下,右手端着托盘离开的。文件夹很普通,深蓝色的硬质封皮,A4大小,侧面有透明的标签插槽,但里面是空的。除了那份文件和垫在下面的硬纸板,似乎没有别的东西。 硬纸板……刻痕…… 如果刻痕真的在硬纸板内侧,那么除非拆开文件夹,否则无法看到。而拆开文件夹,动静太大,几乎不可能瞒过监控。 除非……刻痕非常浅,浅到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能从封皮外侧隐约看出一点端倪?或者,刻痕留下的信息,不是靠“看”,而是靠“摸”才能感知?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需要再次接触那个文件夹,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然而,文件夹已经被收走,除非沈冰再次带来需要签署的文件,或者……送饭女人在清理房间时,会接触类似的物品?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送饭女人的日常。女人除了送饭,似乎也负责这个房间的简单清洁。每隔两天,她会在送完晚饭后,带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和一个塑料小桶,擦拭桌面、窗台和卫生间水池。她动作麻利,但从不触碰床铺和个人物品。清洁工具很简单,抹布是普通的浅灰色棉布,水桶是红色的塑料小桶。 叶挽秋留意到,女人清洁时,偶尔会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透明胶带或一支圆珠笔,用来临时固定抹布或者随手记下什么(可能是清洁用品的消耗?)。那些东西都很普通,但或许……有机会?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送饭女人主动拿出文件夹,或者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女人随身物品的机会。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意外。 那是签署文件后的第四天下午。午睡后,叶挽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卫生间虚掩的门。忽然,她发现抽水马桶的水箱盖上,似乎多了一点东西。 她走过去,仔细查看。水箱盖是老式的陶瓷材质,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就在靠近墙角的边缘,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湿润的痕迹,像是水渍,但形状不太规则,仔细看,隐约能看出……像是一个用手指蘸水画出的、极其潦草简单的符号。 一个向左倾斜的箭头,箭头末端,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符号很淡,水渍正在快速蒸发,如果不是她恰好在这个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是谁画的?送饭女人清洁时无意中弄上的?还是……有人趁她不注意,偷偷留下的?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迅速环顾四周,监控的红光依旧恒定。她装作要使用卫生间,关上了门(门无法完全锁死,但能提供一点遮挡)。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凑近那个即将消失的符号。 箭头向左。点。这是什么意思?指向左边的墙壁?暗示左边有东西?还是某种更抽象的暗号? 她仔细回想房间的布局。卫生间在房间的左侧。箭头画在水箱盖上,如果顺着箭头方向(向左)延伸……箭头指向的是卫生间内侧的墙壁,那面墙紧邻着房间的主墙体,墙后是什么?是走廊?还是另一个房间?或者是建筑的外墙? 点,又代表什么?终点?位置?还是提醒注意? 信息太模糊,无法解读。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符号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在这个严密监控的地方,谁能做到?送饭女人?还是……沈冰?如果是沈冰,她是怎么做到的?在什么时候? 叶挽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几乎已经干透的痕迹,冰凉。她迅速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也顺便将水箱盖上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抹去。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回到房间,她强迫自己冷静。箭头向左……点…… 她走到房间左侧的墙壁前,背对着监控(监控主要覆盖房间中央和床铺区域,靠近墙壁的角落是相对的死角),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敲击着墙面。声音沉闷,是实心墙。她沿着墙壁慢慢摸索,从与卫生间的隔墙开始,一直到与房门相接的墙角。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墙角、触碰到门框时,指尖忽然感觉到墙面乳胶漆的表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点。不是破损,也不是污渍,而像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被什么东西顶过或者摩擦过留下的痕迹,只有仔细触摸才能发现。 位置大概在离地面一米二、离墙角十厘米左右的地方。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穿着拖鞋),用身体挡住监控可能的视线,仔细查看那个点。墙面很白,看不出异常。她用手指的指甲,轻轻抠了抠那个点周围的漆面。漆面很牢固。 但她的指尖,在反复摸索那个点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墙面的……松动感?不是墙体本身松动,而是漆面之下,似乎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空隙。 难道……这里有什么?一个微型的孔洞?还是埋着什么?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望着外面,但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个发现太惊人了!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隐蔽的孔洞或装置,那意味着什么?是沈世昌用来监视她的额外手段?还是……别的什么?比如,通风孔?传声筒?甚至……一个可能的、连沈世昌都不知道的漏洞? 她需要工具来探查。哪怕只是一根细铁丝,一根回形针。 接下来的时间,叶挽秋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任何可能成为工具的小物件。早餐的塑料勺柄(太软,无用)。午餐配汤的薄铝箔盖(可以揉成小团,但边缘不够锋利)。晚餐苹果附带的牙签(太短,太脆)。送饭女人清洁时留下的那卷透明胶带——她趁着女人擦拭窗台背对房间的几秒钟,迅速从桌角(女人放胶带的位置)撕下了短短一小截,藏在手心。 一小截胶带,能做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深夜,灯光熄灭,监控只能捕捉到红外影像,对细节的分辨率会降低。她可以尝试用胶带,去“粘取”那个可疑点表面的灰尘或漆皮,也许能看出点什么。或者,将胶带揉成极细的尖头,尝试探入那个可能的微小缝隙。 夜深人静。叶挽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熟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任何一丝声响。确定长时间没有动静后,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面向墙壁侧躺,用被子盖住头和大部分身体,只留出手臂活动的极小空间。 她摸索着,将藏在枕头下(之前偷偷藏的)的那一小截胶带拿出来。胶带只有两厘米长,被她小心翼翼地卷在一根掰断的牙签尖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带黏性的细探针。 动作必须快,必须轻。她屏住呼吸,凭着白天的记忆,将“探针”缓缓伸向墙壁上那个可疑的点。黑暗中,全凭触觉。 指尖传来胶带尖端触碰到墙面的感觉。她轻轻压了压,左右微微移动。墙面光滑,那个点的触感确实有些不同,微微下陷,像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坑。她尝试将探针的尖端对准凹坑中心,轻轻往里送。 遇到了阻力。不是坚硬的墙体,而像是某种……有弹性的、薄薄的覆盖物?像是一层极薄的塑料膜,或者……漆皮下面封着的东西? 她不敢用力,怕弄出声音,也怕损坏可能存在的线索。她只是用探针的黏性尖端,在那个凹坑周围和表面,极其轻柔地反复粘取了几下,希望能带走一点表面的微量物质。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收回手,将探针重新藏好,恢复平躺的姿势,心脏在黑暗中狂跳不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知道刚才的举动是否被监控发现,也不知道那黏性尖端上是否真的沾到了什么。她只能等待,等待天亮,等待光线,让她有机会查看“战利品”。 然而,没等到天亮,异变先发生了。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叶挽秋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陷入浅眠。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滋啦”声,将她惊醒。 那声音……像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非常短促,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来源方向,似乎正是她白天发现可疑点、晚上用探针探查的那面墙壁! 叶挽秋瞬间睡意全无,全身紧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死寂。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像是某个极小的开关被拨动。 紧接着,那面墙壁靠近墙角、大约在她头部高度的位置,忽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绿豆大小的红色光点!光点只闪烁了不到一秒,就熄灭了。 但那惊鸿一瞥的红色,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叶挽秋脑海中的迷雾! 那不是监控!监控的红光是恒定的,在黑暗中也能看到。而这个红点,是突然亮起又熄灭的!而且,位置就在她发现可疑点的附近! 那是什么?指示灯?信号收发装置?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骤然在她心中疯长—— 这个囚禁她的地方,这个看似铜墙铁壁、由沈世昌完全控制的“安全屋”,可能……并不完全在沈世昌的掌控之中!这个隐藏的、带有指示灯(或许是信号指示灯)的微小装置,可能是某种监听设备、通讯装置,甚至是……一个连接外界的秘密通道的提示?! 是谁安装的?沈冰?沈曼?还是……其他暗中关注这件事、甚至可能与沈世昌敌对的力量? 这个发现,比她之前所有的猜测和追问加起来,都要惊人,都要危险!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不仅被沈世昌监视,也可能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她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微妙。 那短暂的红色光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叶挽秋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奔流。恐惧、惊骇、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绝境中看到一线诡异光亮的战栗感,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隐藏的装置是敌是友,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但有一点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地方,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囚笼,有裂缝。 而裂缝,就意味着光可能透进来,也意味着……她可能有机会,将这裂缝撕得更大。 天,快亮吧。 第94章 林氏? 绿豆大小的红光,在绝对黑暗中闪烁又熄灭,像一个无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号,将叶挽秋从浅眠的边缘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她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那是什么?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那短暂而清晰的红色光点,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冷硬的光质,在她白天用胶带探针触碰过的墙壁位置附近亮起。位置、时机,都绝非巧合。 这个囚禁她的房间,这个沈世昌口中绝对安全的“保护地”,墙壁里,藏着别的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情绪——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和一丝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灼热的探究欲——迅速攫住了她。 是谁?沈冰?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这么做?监控沈世昌?还是……在监视之外,另有企图?沈曼?那个神秘的女人,是否真的有能力把手伸进沈世昌的“安全屋”?还是说,是第三方?与林家、沈家、叶家恩怨相关的其他势力?甚至是……官方的人?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炸开,却没有一个答案。只有墙角监控那恒定不变的红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的一举一动,仍在沈世昌的掌控之中。而那墙壁里可能存在的另一只“眼睛”,是敌是友,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陷阱,完全未知。 天光,在叶挽秋几乎要凝固的等待和疯狂运转的思绪中,终于艰难地透过磨砂玻璃,将房间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青色。新的一天,在惊心动魄的发现中到来。 送饭女人的脚步声准时在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叶挽秋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像往常一样,走到小窗边等待。她的动作尽可能自然,但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需要食物,需要维持体力,更需要从这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寻找任何可能的、验证昨夜发现的蛛丝马迹。 托盘从小窗口递进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叶挽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飞快地扫过送饭女人的手和制服。女人的手很稳,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新鲜的、像是泥土的污渍。制服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她放下托盘,没有停留,转身离开,锁门。 一切如常。 叶挽秋端着粥碗,却没有立刻吃。她走到书桌前坐下,背对着监控(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尽量背对或侧对摄像头,减少表情暴露),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昨晚出现红光的墙壁区域。 晨光下,那面墙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惨白的乳胶漆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瞥的红色光点,只是她精神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慢慢喝着粥,味同嚼蜡,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那个装置——暂且称之为装置——它的作用是什么?窃听?那红光可能是指示灯,表示设备启动或信号传输。如果是窃听,谁在听?沈冰?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何在? 还有那个箭头和水点符号。是谁留下的?如果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方),那箭头向左、末端加点的符号,是否在暗示那个装置的位置或用法?向左……点……装置在左边墙壁,红光闪烁的点,是否就是“点”所指? 信息太少,关联太弱。但这是她被囚禁以来,第一次捕捉到可能与外界、与真相产生联系的、实在的“异物”。她必须抓住,必须弄明白。 然而,在严密的监控下,在几乎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她能做什么?再次用胶带探针?风险太大,而且未必能得到更多信息。她需要更直接的方法,或者……等待那个装置再次启动,或者留下新的信息。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你知道有某种未知事物就在身边,却无法触碰、无法理解的时候。一整天,叶挽秋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又必须强自镇定的状态。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桌或窗边,尽量减少在可疑墙壁附近的活动,避免引起监控后可能存在的、沈世昌方面观察者的注意。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她的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那块墙壁。 下午,送饭女人来收走午餐托盘时,叶挽秋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带清洁工具。这有些反常,按照之前的规律,今天应该是简单清洁的日子。是忘记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任何打破常规的事情,都可能意味着变化。而变化,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晚饭时间,送饭女人依旧准时出现,放下托盘,面无表情地离开。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夜幕再次降临。灯光熄灭,房间重归黑暗与寂静。叶挽秋躺在床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那片墙壁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角监控的红光,像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坐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晚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中流动的细微声响。她在等待,等待那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红光,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一无所获,紧绷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开始有些疲惫涣散时—— “滋……” 极其轻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昨夜那一声更短促,更轻微,几乎难以捕捉!但叶挽秋听到了!而且,这一次,声音响起后,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加低沉的、几乎融入背景噪音的、极其规律的“嗡嗡”声,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在绝对寂静中凝神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是那个装置!它又启动了!而且,似乎在持续运行? 叶挽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嗡嗡”声,同时,眼睛死死盯着昨夜出现红光的大致方位。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红光。 但“嗡嗡”声持续着,稳定,低微,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待机或工作。 它……在做什么?传送信号?接收信息?还是……别的?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着,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这是一个通讯装置,那么,她能不能……利用它?哪怕只是尝试传递一点信息出去?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她不知道另一端是谁,不知道传递信息是否会被沈世昌的人截获,甚至可能触动警报,招致更严厉的看管或直接的惩罚。但这是她被困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是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管希望渺茫,风险极高,但……她必须试一试! 传递什么?怎么传递? 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纸笔,甚至无法确定这个装置是否有输入功能(比如麦克风)。那持续低微的“嗡嗡”声,更像是设备自身运行的声音,而非可交互的信号。 除非……用敲击?摩斯电码?她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根本不懂。而且,敲击墙壁会发出声音,可能被监控或走廊的守卫听到。 就在她一筹莫展、焦急万分之际,那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的“嗡嗡”声,忽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受到严重干扰的、微弱的“咔嗒”声,从墙壁里传了出来! 不,不是从墙壁内部,声音的源头似乎更贴近墙面,就在她发现可疑点的那个小凹坑附近!声音非常轻微,时断时续,没有任何规律,像老式发报机接触不良,又像某种机械结构在极其缓慢地运转。 叶挽秋屏住呼吸,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用被子作掩护),全力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 不是摩斯电码,她听不懂。但这有节奏的、人为的声响,明确地告诉她——这个装置,是双向的!或者至少,可以被动接收某种机械信号! 有人在另一边操作!或者说,装置本身在按照某种预设程序运行! 是谁?是敌是友?是在尝试联系她,还是在做别的事情? 叶挽秋的掌心全是冷汗。机会就在眼前,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干扰了那微弱的声音,或者暴露自己已经察觉的事实。 “咔嗒”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再次被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取代。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嗡嗡”声也消失了。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叶挽秋知道,不是。那个装置,刚刚完成了一次“活动”。可能是信息收发,可能是状态自检,也可能是别的。 她缓缓躺回床上,浑身冰凉,因为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刚才那几分钟,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她离一个可能的出口(或是陷阱)如此之近,却束手无策。 不行,不能这样。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尝试理解,必须建立联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挽秋彻底失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回忆、分析刚才听到的声音细节。那“咔嗒”声,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编码?虽然她不懂摩斯电码,但如果是非常简单的、有规律的重复,会不会代表某种含义?比如……SOS?三短三长三短? 可刚才的声音似乎并不是三短三长三短的规律。 或者是数字?敲击次数代表数字? 她努力回忆那串“咔嗒”声的节奏和间隔。太模糊了,当时太紧张,没有数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装置,有“输入”或“触发”的机制。那“咔嗒”声,很可能是机械动作(比如微型电磁铁吸合、小马达转动齿轮)发出的。如果能找到触发方式,也许就能回应,或者激活更多功能。 触发方式……会是什么?声音?震动?还是……物理接触? 物理接触!那个小凹坑!她白天用胶带探针触碰时,感觉到一层有弹性的薄膜覆盖。会不会,那就是触发点?用特定的方式、力度或频率按压,可以启动装置,或者发送某种信号? 这个猜想让她心跳再次加速。但如何验证?再次用探针?在监控下?而且,她根本不知道“特定的方式”是什么。 也许……可以模仿刚才听到的“咔嗒”节奏?用探针轻轻点击那个凹坑? 风险巨大。一旦触发错误,可能引起装置报警,或者被沈世昌的人发现。而且,她无法确定装置另一端是友是敌。如果是沈世昌的陷阱,她的“回应”等于自投罗网。 可如果……另一端是潜在的盟友呢?是沈冰留下的后手?是沈曼的人?是林见深可能存在的同伴?甚至是……顾倾城?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 然而,在这个囚笼里,她几乎没有任何获取信息的渠道。除了……那个送饭的女人,和沈冰偶尔的来访。 她必须从她们身上想办法。尤其是沈冰。沈冰知道这个装置的存在吗?如果知道,她的态度是什么?如果不知道……那这个装置的存在,意味着沈世昌的掌控出现了漏洞,而这个漏洞,可能连沈冰都不清楚。 天,再次蒙蒙亮。叶挽秋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足以改变局面的关键,但也可能正站在一个更加危险的悬崖边缘。 她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谨慎的、试探性的计划。第一步,观察送饭女人和沈冰的行为,寻找任何与墙壁装置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第二步,尝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用极其隐蔽的方式,对那个凹坑进行有规律的、轻微的触碰,看看能否得到回应。第三步……她还没想好,也许,需要一点运气,和极大的勇气。 早餐时,她吃得比平时更慢,目光看似涣散,实则仔细观察着送饭女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女人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放托盘时,不小心将筷子碰落在地。她弯腰捡起,动作有些迟缓,起身时,目光似乎极快地、无意地扫过叶挽秋床铺对面的那面墙(不是有装置的那面),随即收回,依旧面无表情地离开。 那一眼,非常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叶挽秋捕捉到了。女人在看什么?那面墙有什么特别?还是……她的无意识动作?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难道,这个房间里,不止一处异常? 她等女人离开后,立刻走到那面墙前。那是与房门相对的一面墙,墙上空空如也。她仔细查看,用手轻轻触摸,敲击。墙面平整,声音沉闷,似乎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她多心了? 不,不能放过任何细节。她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那面墙。在晨光斜射的角度,她忽然注意到,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墙面上,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乳胶漆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后来修补过,但色差控制得极好。 那里也有问题?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肉跳。这个房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沈世昌知道多少?沈冰又知道多少? 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布满隐形机关的迷宫,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后果。而她对迷宫的布局、机关的用途,几乎一无所知。 “林氏?” 一个突兀的、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词,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 林氏。林见深的林。林正南的林。那个在爷爷罪证中作为“伙伴”和“被出卖者”出现的林。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林氏”?是因为墙壁里隐藏的、可能用于通讯或监视的装置,让她联想到了林家可能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后手?还是说,这个“林氏”,并不仅仅指代林见深这一支,而是指向更久远、更隐秘的什么? 她想起沈曼。沈曼守护着白云史料馆,研究地方史。林家、沈家、叶家的纠葛,是否有着更深远的历史根源?爷爷留下的罪证,是否只是冰山一角?那“失踪的款项”,那笔巨大的、去向不明的财富,会不会也与“林氏”更早的某些安排有关? 这个联想看似毫无根据,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更深的不安和疑惑。她所卷入的,似乎不仅仅是十七年前的一场灭门惨案和后续的恩怨情仇,而是一张编织了更久时间、牵扯更多人、更深秘密的大网。 而她,叶挽秋,叶伯远的孙女,苏婉的女儿,一个可能与沈家有着诡异相似容貌的女孩,如今被困在这个布满秘密的房间,试图从墙壁的细微声响和陌生女人的一瞥中,寻找生路和真相。 “林氏……”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那面藏着未知装置的墙壁,也投向天花板上那块颜色微异的修补痕迹。 谜团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将她越缠越紧。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可能带电、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荆棘。 第95章 古老的姓氏 “林氏”。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叶挽秋混乱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扩散的、不安的涟漪。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从天花板上那块颜色微异的修补痕迹,移向对面藏着未知装置的墙壁,又落回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林家。林见深。林正南。 这个姓氏贯穿了她所知的、关于这场灾难的所有脉络。是受害者,也曾是参与者(从爷爷的罪证看),是复仇者(从林见深隐忍的过往看),也是她此刻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间接关联者。可为什么此刻,这个姓氏会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寒意,攫住她的心神? 是因为墙壁里那个神秘的装置吗?它冰冷、精密,带着某种超越当下处境的、疏离的科技感,让她联想到的不是沈家惯用的粗暴手段,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有耐心的风格。林见深……他会有这样的后手吗?在他被追捕、重伤坠江的情况下?如果他有,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背后的力量,或者他爷爷林正南留下的“备份”,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深邃? 还是因为送饭女人那不经意的一瞥?那目光投向的墙壁,是否也藏着秘密?这个看似被沈世昌完全掌控的“安全屋”,难道早已千疮百孔,被不止一方势力渗透?而“林氏”,会是其中一方吗? 抑或,是因为沈冰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和她提到母亲、沈清、沈曼时那种复杂的语气?沈、叶、林三家的纠葛,真的只始于几十年前的“合作”与背叛吗?母亲苏婉与沈清的惊人相似,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更久远联系的冰山一角? “林氏”……这个姓氏本身,在云城,在更广阔的地域和更长的时间维度里,又意味着什么? 叶挽秋感到一阵头痛。线索太少,猜想太多,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她的思维。她强迫自己停止漫无边际的联想,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最紧迫的问题——如何与墙壁里的装置建立更有效的联系,或者至少,确认它的性质和目的。 她需要工具,需要方法,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易被察觉的时机。 白天显然不合适。监控在运作,送饭女人不定时出现,沈冰也可能随时到来。她必须等到深夜,灯光熄灭,万籁俱寂,监控的敏感度可能降低(她猜测),才是行动的最佳窗口。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她像往常一样吃饭、在房间里踱步、望着窗外发呆,但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走廊的动静,留意着送饭女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也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晚上的行动计划。 送饭女人下午来收午餐托盘时,叶挽秋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疤痕的颜色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像是不久前被什么东西轻微摩擦过。女人放下托盘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按了按那道疤痕,动作很快,几乎难以察觉。 这个小细节让叶挽秋心头一动。那道疤痕……会不会是某种标识?或者,与她的“工作”有关?清洁?还是别的?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像往常一样沉默地递过空托盘。女人接过,目光与她对视了不到半秒,随即垂下,转身离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叶挽秋似乎看到,她制服的衣领后面,靠近脖颈的位置,露出了一小块皮肤,上面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颜色很淡的印记,像是纹身,又像是胎记,形状看不太清,但颜色是青黑色的。 又是一个细节。叶挽秋默默记下。 晚餐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天光彻底暗下去,灯光亮起,昏黄的光线将房间染上一层陈旧而不祥的色彩。叶挽秋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前几天沈冰带来的、让她“打发时间”的旧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声响。 没有异常。 晚上十点,灯光准时熄灭。黑暗和寂静如同厚重的毯子,瞬间覆盖下来。叶挽秋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在黑暗中适应了几分钟,直到眼睛能勉强分辨出房间内家具的模糊轮廓,和墙角监控那一点永恒的红光。 她轻轻躺下,拉上被子,假装入睡。呼吸放得均匀绵长,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那个装置可能再次启动的时刻,也等待着一个足够“安全”的、让她行动的间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样漫长。走廊外偶尔传来极轻微的、不知来源的声响,可能是换岗,也可能是其他囚室(如果还有别人的话)的动静。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就在叶挽秋的警惕性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开始有些疲惫时,那熟悉的、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再次从对面墙壁的方向传了过来! 来了! 叶挽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嗡嗡”声持续着,稳定而微弱。这一次,没有伴随“咔嗒”声,也没有红光闪烁。 装置似乎在“待机”或执行某种静默任务。 就是现在! 她不能再等了。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尝试与装置互动,哪怕只是最初步的试探。 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被子里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弓着身子,像一只潜行的猫,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城市远处透来的天光(今晚似乎有薄云,月光黯淡),朝着那面墙壁挪去。 她白天已经用目光反复丈量过距离和位置。此刻,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她只能凭借记忆和感觉。她移动到墙壁前,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摸索着墙面。 光滑,冰凉。她顺着墙面横向移动手指,寻找着那个记忆中的、带有微小凹坑的点。由于紧张和黑暗,她的触觉似乎也变得迟钝。摸索了好一会儿,指尖才终于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一个比周围墙面略微下陷、触感略带弹性的点。 就是这里!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忍着激动和恐惧,从睡衣口袋里(她睡前悄悄藏好的)摸出那截被她反复折叠、搓捻,最终弄成一个小小硬质颗粒的胶带团。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工具”——有一定硬度,可以施加压力,又不会发出太大声音,即使被发现,也只是一小团废胶带。 她将胶带颗粒用指尖捏住,对准那个凹坑,没有立刻按下去。她在犹豫,也在倾听。装置的“嗡嗡”声依旧持续,没有变化。 按下去,会发生什么?触发警报?启动某种功能?还是毫无反应? 没有时间多想了。她咬了咬牙,用指尖捏着胶带颗粒,轻轻抵住凹坑中心,然后,用极轻微的、但稳定的力道,按了下去。 触感反馈很奇怪。不像按在坚硬的墙面或电子按钮上,更像是按在了一层有弹性的、薄薄的橡胶或硅胶膜上,微微下陷,但很快被某种支撑物顶住,无法继续深入。 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大约两三秒,然后松开。 “嗡嗡”声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有反应!虽然微乎其微! 叶挽秋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没有立刻进行第二次尝试,而是静静地等待,观察。装置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没有亮光,似乎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她的错觉,或者只是设备运行中的正常波动。 是力度不够?还是方式不对?或者,需要特定的按压节奏? 她回忆着昨晚听到的“咔嗒”声。那声音是断续的,有节奏的。会不会是需要模拟某种节奏的按压? 她再次捏紧胶带颗粒,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她按照记忆中最清晰的那段“咔嗒”声的节奏(她只记住了开头几下的大致间隔),用胶带颗粒轻轻点击凹坑。 哒…哒…哒…哒哒… 节奏很轻,很快,在寂静中几乎听不见敲击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如雷。 敲击完毕,她立刻收回手,屏息等待。 几秒钟过去了。“嗡嗡”声依旧,没有变化。 难道是节奏错了?还是理解错了?“咔嗒”声可能不是输入信号,而是装置自身运行的声音? 失望和焦虑开始蔓延。但就在这时,那持续的低沉“嗡嗡”声,频率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变得……略微急促了一点点?还是音调有了一点难以描述的变化?她不确定,变化太微弱了,也许又是错觉。 然而,紧接着,一件让她几乎惊叫出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按压的那个凹坑旁边,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墙面的乳胶漆上,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字符! 那光芒非常暗淡,介于荧光和电子冷光之间,字符极小,只有米粒大小,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清晰得如同鬼火! 字符是中文,但排列方式很奇怪,像是某种简码或缩写: “LIN – ACK – 3” LIN?林!是“林”的拼音缩写!ACK?确认?收到?3?是编号?还是次数? 叶挽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淹没!LIN!真的是“林”!这个装置,果然与“林”有关!它在回应!虽然回应的内容 cryptic(隐秘难解),但它确实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并给出了反馈! ACK,通常是确认、收到的意思。是在确认她的“敲击”吗?3,是第三次确认?还是指别的什么?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几个幽绿色的字符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就迅速黯淡下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墙面上恢复了黑暗和平滑,只有那低沉的“嗡嗡”声,频率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然后,在几秒后,也彻底停止了。 一切重归寂静。 叶挽秋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团胶带颗粒,指尖冰凉。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刚才那几秒钟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装置是“林”相关的。它能够接收简单的物理敲击信号,并能以某种方式显示幽光字符作为回应。回应的内容包含“林”的标识、确认信号和一个数字“3”。 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个装置很可能不是沈世昌安装的。如果是,沈冰或送饭女人应该知道它的存在和用途,但她们的行为没有表现出这一点。而且,沈世昌没有必要在一个囚禁“人质”的房间里,安装一个带有“林”标识、并能与人质进行简单交互的隐蔽装置。 那么,安装者很可能是与“林”相关,且对沈世昌有防范、甚至敌对的一方。可能是林见深留下的后手(虽然可能性不大,他当时自身难保),更可能是林正南当年就布下的暗棋,或者……是与林家渊源极深、一直关注此事、甚至在暗中保护林见深的某个隐秘力量。 其次,装置的功能显然不止是监听或监视。它有交互界面(幽光字符),能处理简单的输入(敲击),并给出编码化的反馈。这更像是一个通讯节点,或者一个……验证/触发装置。 “ACK – 3”。确认第三次。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者之前的使用者)已经成功触发或联系了三次?还是说,需要完成某种“三次”确认的步骤,才能激活更深层次的功能? 这个猜想让叶挽秋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能找到了一个与外界、与潜在盟友联系的通道!一个沈世昌很可能不知道的通道! 但风险依然巨大。她不知道另一端是谁,不知道“三次确认”后会怎样,不知道贸然继续尝试是否会触发警报或反制措施。而且,她刚才的敲击完全是误打误撞,下一次,她该用什么节奏?如果敲错了,会不会导致装置锁死,甚至向安装者发出警报? 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多关于这个装置操作逻辑的线索。 线索在哪里?也许就在这个房间里。也许,那些异常的痕迹——墙上的箭头符号、天花板上的补丁、送饭女人的疤痕和颈后印记——都是某种提示系统的一部分?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她脑海:这个“安全屋”,会不会本身就是某个古老“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可能属于“林氏”,或者与“林氏”有极深渊源,在漫长岁月中传承、隐蔽,甚至可能被沈家、叶家当年参与“合作”时无意中发现或占用,但从未真正掌控其核心?而沈世昌选择这里作为囚禁她的地点,是巧合,还是某种阴差阳错,或者……是知晓部分内情的沈冰有意为之?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又感到一种诡异的、仿佛触摸到历史尘埃的颤栗。 “林氏”……这个姓氏,在此刻,不再仅仅代表林见深和他的家族悲剧,而是染上了一层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宿命的色彩。 叶挽秋缓缓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地面传来,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消化着这惊人的发现和随之而来的、更多、更复杂的疑问。 幽绿色的“LIN”字符,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但也可能打开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尝试与装置互动?探索房间里的其他异常痕迹?还是等待,观察送饭女人和沈冰,寻找更多关于这个“系统”和“林氏”的线索? 窗外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暗淡的、近乎于无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在惊心动魄的发现和更加扑朔迷离的前路中,即将到来。 古老的姓氏,幽光的字符,沉默的墙壁,被困的少女。 真相的面纱,似乎刚刚被掀起了一角,露出的却不是光明,而是更深、更浓的、来自时光深处的迷雾。 第96章 图书馆的偶遇 数字“3”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在叶挽秋的视网膜上停留了许久,才随着幽绿字符的消失而缓缓黯淡,却更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ACK – 3。确认第三次。是计数,是进度,还是一个她尚未理解的指令?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再未敢触碰墙壁上的凹点。幽光字符带来的震撼和其后更深的谜团,像冰冷的潮水,让她在希望与恐惧的交织中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她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耳朵警惕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响,目光在黑暗中反复逡巡着那片藏着秘密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那块颜色微异的补丁。 “林氏”……这个姓氏,像一把古老的钥匙,刚刚插入锁孔,转动了一下,露出门后无尽黑暗的一线缝隙。缝隙里吹出的风,带着陈年尘埃、金属锈蚀和某种她无法言喻的、沉重的宿命感。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送饭女人依旧准时出现,面无表情,动作机械。沈冰没有再来。墙壁里的装置也再无声息,仿佛那一夜的互动只是她精神紧绷下的幻觉。但叶挽秋知道,不是。那幽绿的“LIN”和“3”,是如此真实,带着冰冷的电子质感,绝非幻觉。 她在等待,也在观察。观察送饭女人,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在观察自己内心的变化。签字带来的屈辱感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被未知力量卷入漩涡的寒意所取代。她不再仅仅是被动等待救援或宣判的囚徒,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复杂且危险的棋盘边缘,刚刚懵懂地移动了第一颗不知属于何方的棋子。 而这盘棋的棋手,似乎不止沈世昌一方。 第三天下午,变化终于来了。不是来自墙壁,也不是来自送饭女人,而是来自门外。 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重,更缓慢。叶挽秋从窗边转过身,看到门被推开,沈冰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薄风衣,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里的锐利和疲惫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叶挽秋读不懂的情绪。 沈冰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袋。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但没有立刻落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叶挽秋心头一跳。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沈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十分钟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 叶挽秋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多日的“安全屋”?去哪里?是沈世昌改变了主意,要对她下手了?还是……别的什么? “去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一个更‘合适’的地方。”沈冰没有看她,目光扫过房间,像是在确认什么,“沈先生认为,这里的环境对你的‘身心健康’不太有利。换个地方,对大家都好。” “身心健康”?叶挽秋几乎要冷笑出声。沈世昌会在乎她的身心健康?这显然是借口。为什么要换地方?是因为她发现了墙壁的秘密?还是因为外面的“钓鱼”有了结果,或者出现了别的变数? “林见深……有消息了吗?”她试探着问,目光紧紧盯着沈冰。 沈冰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她将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干净的衣服,换上。你原来的衣服需要处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走向门口,“十分钟。别耍花样。” 门被带上,但没有锁死。 叶挽秋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这突如其来的“转移”,是好是坏?是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她看向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墙角依旧亮着红光的监控。沈冰没有给她选择。 她迅速走到桌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简单的、没有任何品牌的灰色运动服,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尺码看起来合适。没有内衣,没有其他物品。 她不再犹豫,拿起衣服,走到卫生间,快速换上。冰冷的水流冲洗着脸颊,让她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里混杂着警惕、疲惫和一丝倔强的自己,用力闭了闭眼。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必须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才有可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才有可能找到林见深,才有可能揭开真相。 换好衣服,她将换下的衣物团成一团,放回纸袋。走出卫生间时,沈冰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型电子设备,像是某种探测器,在房间里缓慢扫过,重点在床铺、书桌和那面有凹点的墙壁附近停留了片刻。 她在检查什么?是担心自己留下了什么?还是在确认那个装置的状态? 叶挽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维持着平静。沈冰检查完毕,探测器没有发出警报。她收起设备,对叶挽秋示意:“走吧。” 没有蒙眼,没有捆绑。叶挽秋跟着沈冰走出这个囚禁了她多日的房间。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是同样的惨白色,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她们经过了几扇紧闭的房门,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更陈旧的、像是宾馆或老旧办公楼的气息。 沈冰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叶挽秋紧跟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沈冰推开,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厅,有一部老式的电梯。 电梯下行,停在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空气阴冷,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沈冰带着她走向其中一辆,拉开后车门。 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是那个送饭的中年女人。她换下了清洁工制服,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坐在驾驶座上,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叶挽秋不存在。 沈冰坐进副驾驶,对女人点了点头。女人发动汽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低低回响。 车子驶出停车场,外面是下午时分灰蒙蒙的天光。云城的街道在车窗外快速后退,高楼,旧巷,行人,车流……熟悉的城市景象,此刻看在叶挽秋眼里,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她被关了多久?好像不过十来天,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她贪婪地、又带着警惕地望着窗外,试图辨认方位,判断去向。车子似乎是在往城西方向开,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行人和车辆也少了许多。 “我们去哪里?”叶挽秋忍不住再次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沈冰的回答依旧简短,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安静坐着。” 叶挽秋不再说话,靠在后座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她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这种看似“释放”的转移,让她感到更加不安。沈世昌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片看起来像是老式单位宿舍区的区域。楼房多是六七层高,外墙斑驳,带着上世纪末的建筑风格。院子里绿化不错,树木高大,但环境清幽,人迹罕至。车子在其中一栋楼下停下。 “下车。”沈冰推门下去。 叶挽秋跟着下车,打量着这栋楼。单元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需要钥匙或门禁。沈冰拿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狭窄的楼梯间,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她们走上三楼,沈冰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简单的家具,老旧的电器,窗户上挂着素色的窗帘。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久没人住、临时收拾出来的落脚点。 “这里比你之前住的地方‘自由’一些。”沈冰走进客厅,语气平淡,“你可以在这个单元内活动,但不能离开这栋楼。楼下有基本的监控。需要什么,可以告诉她。”她指了指跟进来的送饭女人——现在或许该叫她看守了。 女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叶挽秋环顾着这个比囚室大了不少、但依然意味着囚禁的空间,“沈先生到底想怎么样?” “你的‘配合’得到了初步认可。”沈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继续配合,安分守己,你的处境会慢慢改善。至于沈先生的最终目的……”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挽秋,“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你的价值,决定了你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价值。又是这个词。叶挽秋明白了,沈世昌还没有放弃用她作为筹码或诱饵。换到这里,也许是因为“安全屋”可能不再“安全”(因为她发现了装置?),也许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更方便。但至少,这里似乎没有那些诡异的墙壁装置和监控。 “我能和外界联系吗?”她问,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暂时不能。”沈冰的回答在意料之中,“等你‘表现’得足够好,也许会有机会。”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没有摄像头的按键手机,放在茶几上,“这个手机只能接听,不能拨出。必要时,我会用它联系你。不要试图损坏或拆解,里面有定位。” 一部只能接听的手机。与其说是通讯工具,不如说是一个更精致的遥控项圈。 叶挽秋看着那部黑色的、笨重的老式手机,没有说话。 “厨房有简单的食材,你可以自己做饭。卫生自己打扫。”沈冰交代着,“她会每天来一次,送些必需品,也会检查你的情况。不要给她添麻烦。”她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女人,“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沈冰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那个看守女人则留了下来,走到客厅角落一把椅子旁坐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但目光却始终落在叶挽秋身上。 门被沈冰从外面带上,落锁声清晰。 叶挽秋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个“新囚笼”的气息。比之前的房间多了生活的痕迹,但无形的枷锁依然存在。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是安静的小区道路,偶尔有老人牵着狗走过。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线。自由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她走回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老式手机上。然后,她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离开了那个有秘密装置的囚室,来到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家”。沈世昌的棋,下一步会怎么走?墙壁上的“LIN”和“3”,又意味着什么?林见深,你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问题没有减少,反而因为环境的改变和这有限的、虚假的“自由”,变得更加纷乱和沉重。 看守女人如同雕塑般坐在角落,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傍晚时分,女人起身,走到厨房,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叶挽秋没有帮忙,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女人依旧一言不发,做好两碗面条,端到小餐桌上,示意叶挽秋过去吃。 面条很清淡,味道普通。叶挽秋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女人吃得很快,吃完后收拾了碗筷,又坐回了角落的椅子。 夜幕降临,女人没有离开的迹象。看来,她是要留在这里“陪伴”了。这个一室一厅的公寓,卧室只有一间。 “你睡卧室。”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是第一次听到,有些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睡沙发。” 叶挽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起身走向卧室。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用品是新的,但质地粗糙。她关上门,但没有锁(门锁似乎被拆掉了,或者从外面锁住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补丁,也没有异常。墙壁是普通的白色,看不出有暗格或装置。这个新的囚笼,似乎“干净”得多。 但她的心,却无法放松。沈冰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让叶挽秋觉得,事情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这场“转移”,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她想起了那串幽绿字符。LIN – ACK – 3。 “林”确认了第三次。 第三次之后呢?会有什么发生?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与“林氏”相关的秘密,绝不会就此沉寂。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个秘密的漩涡中心,无论她愿不愿意,都无法脱身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夜声,车流声,模糊的音乐声。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老旧公寓里,叶挽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也等待着那可能来自“林氏”的、下一次幽绿色的回响,或者……下一次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 第97章 古籍区 老旧公寓的生活,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未知涡流与暗涌的死水。日复一日,在狭窄的空间、沉默的看守、和那部只能接听的老式手机的陪伴下,缓慢流淌。叶挽秋渐渐熟悉了这新的囚笼——卧室、客厅、小厨房、卫生间,每一寸空间都简单到乏味,却也干净到令人窒息。看守女人(叶挽秋在心里叫她哑姑,因为她几乎从不说话)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做饭、打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沉默地追随着叶挽秋的一举一动。沈冰自那天离开后,再未出现。那部黑色手机也从未响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紧迫感,也失去了意义。叶挽秋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暂时关在稍大笼子里的鸟,可以踱步,可以望向窗外更远的天空,却依然冲不破那无形的壁垒。最初的震惊、恐惧、对林见深的担忧、对身世谜团和墙壁装置“LIN-ACK-3”的困惑,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渐渐沉淀,发酵,变成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焦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任何可能线索的渴望。 她开始“观察”这个新环境,比在“安全屋”时更加仔细,也更加隐蔽。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家具的款式和磨损程度、电器品牌和生产日期、墙纸的花纹和接缝、窗户的开关和锁具、甚至水龙头滴水的频率——都被她反复审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不寻常,或者与“林氏”、与沈家、与母亲苏婉、与任何谜团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无所获。这里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临时租来安置“客人”的落脚点,没有任何个性,也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哑姑的存在,更是杜绝了她任何出格的探索行为。 她的“调查”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被困在了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唯一的慰藉(如果那能算慰藉的话)是窗户。客厅的窗户朝南,正对着一片不大的社区绿地,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到树木、天空、偶尔走过的居民,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她常常在哑姑不注意的时候(或者,哑姑默许的时候),站在窗前,长久地望着外面,试图从那些平凡的生活景象中,汲取一点与“外面”世界相连的实感,也试图理清自己混乱如麻的思绪。 林见深坠江生死未卜,沈世昌将她转移到这里目的不明,沈冰态度暧昧,母亲与沈清的诡异相似,沈曼的神秘存在,墙壁上“林”的幽光回应……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却像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突破口。一个能让她接触到更多信息,甚至采取行动的突破口。等待沈冰的“恩赐”或沈世昌的下一步棋,太过被动,也太过危险。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是她被转移到公寓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细雨如丝,给窗外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哑姑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叶挽秋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哑姑前几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打发时间的过期时尚杂志,目光却飘向窗外。 茶几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老式电话铃的响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惊得叶挽秋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哑姑也立刻放下杂志,看向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手机响了五六声,叶挽秋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拿起了那部冰冷笨重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闪烁的“来电”二字。 她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叶小姐。”电话那头传来沈冰熟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但背景音里似乎有细微的风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她不在室内。 “是我。”叶挽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下午四点,哑姑会带你出去一趟。”沈冰的话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解释,“去市图书馆古籍部,查阅一些资料。需要查阅的书目清单,哑姑会给你。记住,这只是为了‘拓展知识面’,方便后续的‘交流’。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要试图离开哑姑的视线,更不要和任何人交谈。明白吗?” 图书馆?古籍部?查阅资料?叶挽秋愣住了。这算是什么?沈世昌新的“游戏”?还是沈冰个人的安排? “什么资料?”她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照着清单做就行。”沈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沈先生给你的一次‘表现’机会。珍惜。” 说完,不等叶挽秋再问,电话便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叶挽秋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去图书馆?在哑姑的监视下?这太诡异了。沈世昌到底想让她查什么?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沈冰自己的安排,另有目的? 她看向哑姑。哑姑已经站起身,走到门边的衣架前,拿下两件看起来半新不旧的雨披,一件自己穿上,另一件递给了叶挽秋。她的动作说明,她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准备一下,四点出发。”哑姑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没有选择。叶挽秋默默接过雨披,走回卧室,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的衣服(依然是哑姑带来的,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她的心跳依旧很快,脑子里飞速运转。图书馆……古籍部……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在哑姑的严密监视下,能走出这个公寓,接触到公共场合,接触到书籍,接触到除了哑姑和沈冰之外的环境,也许……就能发现点什么?哪怕只是观察一下图书馆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人暗中跟踪或观察她们? 四点整,哑姑打开了公寓的门。没有捆绑,没有蒙眼,只是示意叶挽秋走在前面,她则紧紧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人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味道。 哑姑带着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报出目的地:“市图书馆,古籍部入口。” 车子驶入雨中的街道。叶挽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潮湿雨意的空气。这是她被转移到公寓后第一次“外出”,尽管身边是监视者,目的地也充满疑团,但这种短暂脱离封闭空间的感受,依然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混合着激动和不安的颤栗。 市图书馆是云城的老建筑,灰白色的苏式风格主楼,在雨幕中显得庄重而肃穆。哑姑付了车钱,带着叶挽秋从侧门进入,直接走向位于后楼、相对僻静的古籍部。入口处有保安,需要登记身份证件。哑姑出示了两张证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假证或沈家安排的证件),保安看了看,没有多问,放行。 古籍部内部比叶挽秋想象的更加安静,甚至有些阴冷。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函套、以及装在特制书盒里的古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腐、防虫药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光线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透进来,显得昏暗而静谧。只有寥寥几个读者,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专注的研究者,分散在宽大的阅览桌旁,几乎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哑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叶挽秋。上面用打印机打出了一串书目名称和索书号,字迹很小。书目看起来杂乱无章,有关于云城地方史志的,有关于晚清民国云城商贸档案汇编的,甚至还有几本关于云城地方姓氏源流考和古代水陆交通图的。 沈世昌(或沈冰)要她查这些干什么?和“林氏”有关?还是和沈家、叶家的过往有关? “去,按号码找。我在这里等你。”哑姑指了指阅览区入口处的一张空桌子,示意叶挽秋过去坐,她自己则站在不远处一根柱子旁,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叶挽秋,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叶挽秋拿着纸条,走向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掌心有些出汗。这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执行这种古怪的“任务”,更因为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些看似杂乱的书目,或许真的隐藏着某些关键线索。而图书馆这个环境,虽然仍在哑姑的严密监视下,但比起封闭的公寓,似乎多了那么一丝丝……可操作的空间。 她开始按照索书号,在迷宫般的书架间寻找目标书籍。古籍部的书架排列很密,通道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高高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区块。哑姑的视线,在某些转角或深处,难免会被阻挡片刻。 叶挽秋一边机械地寻找着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可能的监控位置(图书馆内部肯定有监控,但古籍部似乎不多)。她的耳朵也竖着,捕捉着除了翻书声和极轻微脚步声之外的其他声响。 她找到了第一本书,是一本厚厚的《云城府志(民国重修本)》。抱着沉重的书籍,她走向哑姑指定的那张桌子。哑姑就站在几步外,目光紧盯着她。 叶挽秋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纸张泛黄脆硬、带着浓重岁月气息的府志。目录浩繁,她按照纸条上标注的卷数和页码,翻到指定的位置。内容是记载清末民初云城的一些商会、商号名录和简单的经营活动。 她一行行看下去,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枯燥的名录上。她在思考,沈冰(或沈世昌)让她看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她从中找出与林、沈、叶三家相关的记载?还是要测试她的“配合”程度和观察力? 她强迫自己专注,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商号名称。忽然,她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正昌货栈”。旁边有小字标注:“东主林某某,原籍闽南,约光绪末年来云,经营山货、药材,后兼营水路货运,信誉尚可,民国十年后渐无记载。” 林某某。一个普通的、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商人。但“林”这个姓氏,在此刻的叶挽秋眼中,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视线。 是巧合吗?林正南的“林”,和这个百年前的“林某某”,有没有关联?林正南的家族,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云城有活动? 她记下了这个信息,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几个带“林”字的商号或人名,大多记载简略,无足轻重。 她按照纸条,又去找到了第二本、第三本书……有关于云城早期航运码头的记载,有关于周边少数民族贸易的记录,还有一本专门辑录云城望族家谱摘要的。 在翻阅那本家谱摘要时,她特意留意了“林”姓。云城本地的“林”姓大族记载不多,大多是从外地迁入。其中有一条简短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城西林氏,祖籍不详,明末迁入,初为匠户,后有一支经营药材,清中叶后渐衰,族人四散,谱牒散佚。” 城西林氏。明末迁入。经营药材。这些信息碎片,似乎隐隐与她之前看到的“正昌货栈”东主经营山货药材、以及林正南家族可能从事的贸易活动有某种模糊的呼应。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关联。 她看得头昏脑涨,也感到一阵阵寒意。沈冰让她查这些,绝不是无的放矢。他们似乎想引导她关注“林氏”在云城的历史痕迹。为什么?是想让她自己“发现”什么,然后汇报?还是想通过这些历史记载,暗示她什么? 就在她翻阅一本关于云城古代驿道和水路交通的古地图集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对面一排书架尽头、光线更加昏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个人影,正背对着这边,也在翻阅着什么。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身形有些瘦削,看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她强迫自己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书,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不可能……怎么会…… 那个背影,那种微微侧头、略显紧绷的站姿……虽然戴着帽子,虽然光线昏暗,虽然距离不近…… 但真的太像了!像那个在机场决绝转身、坠入冰冷江水中生死未卜的人! 林见深?!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耳鸣。她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是他吗?他还活着?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古籍部?是巧合?还是……他也是被引导来的?或者,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这根本就是他安排的?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心中翻滚。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冲过去确认。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哑姑就在不远处盯着。如果那真的是林见深,他出现在这里,必然有原因,也必然冒着巨大的风险。她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暴露,不能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拉回到面前摊开的地图集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古地名,此刻在她眼中全都变成了晃动的、模糊的色块,毫无意义。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眼角余光锁定的那个身影上。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后方。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叶挽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 就这一眼,叶挽秋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他!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下颌的线条,那侧脸的感觉……绝不会错!是林见深!他还活着!他真的在这里!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喷涌,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担忧。他还活着,这太好了!可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的伤怎么样了?他知不知道她也在这里?他是不是也在寻找什么?这里安全吗?哑姑会不会发现他? 无数个问题挤满了她的脑海,让她几乎窒息。她看到林见深似乎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资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但他的站姿,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也更加……警觉。 叶挽秋知道,他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许,他已经看到了她,或者至少,感觉到了这边注视的目光。 他们隔着两排书架,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哑姑的监视中,在古籍部陈旧纸张和岁月尘埃的气息里,无声地对峙着,又或者……是无声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叶挽秋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也能听到远处哑姑偶尔挪动脚步的细微声响。 怎么办?她该怎么做?继续装不知道?还是想办法传递一点信息?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哑姑盯得太紧了。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 就在这时,林见深合上了手中的书,将它放回书架,然后,转身,朝着与叶挽秋这边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叶挽秋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极轻微的不自然,走路的节奏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的伤还没好…… 叶挽秋的心揪紧了。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排书架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属于他的气息,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他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像在机场那次一样。 但这一次,叶挽秋知道,不一样。他活着。他知道她在这里(或许)。他们同在云城,同在寻找着某些被尘封的线索。而这次意外的、在古籍区的“偶遇”,像一道无声的惊雷,也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劈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黑暗和迷雾。 林见深还活着。他在行动。他也在这座城市,在这片历史的尘埃中,寻找着出路和真相。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几近麻木和绝望的身体。恐惧依旧,担忧更甚,但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酸楚、温暖和无穷力量的东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的囚徒。她有了“同伴”,尽管他们可能依然无法靠近,无法相认,甚至可能依旧隔着血海深仇和重重迷雾。但他们都在这里,在黑暗中,朝着同一个方向,艰难前行。 叶挽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古籍上。指尖依旧冰凉,但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坚定。 沈冰让她来查“林氏”的历史。林见深也出现在这里。 这绝不是巧合。 古籍区的尘埃,仿佛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飞舞,每一粒,都可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却足以改变现在的往事。而她和林见深,如同两个在时光尘埃中摸索的拾荒者,刚刚,在不经意间,指尖触碰到了同一根沉默的、染血的丝线。 她必须继续查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刚刚从黑暗中惊鸿一瞥、又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叶挽秋低下头,开始真正地、专注地,阅读起手中那些泛黄的书页。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迷茫。 第98章 同一本书 指尖下泛黄脆硬的纸张,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混合着尘埃、防蛀草药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于时光本身的气味。墨迹早已干涸沉淀,深深嵌入纤维,每一个竖排的繁体字,都像一枚沉默的、来自过去的印章。叶挽秋的目光落在《云城府志(民国重修本)》那密密麻麻的商号名录上,但心神却早已不在那些陌生的、早已湮灭的名字之间。 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混合着狂喜、惊悸、担忧和冰冷决绝的复杂感知。那惊鸿一瞥的背影,那冷硬的下颌线条,那微微滞涩的左腿步伐……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视网膜上,也在她心底最深处,烫下了一个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林见深。还活着。就在这里,古籍部的昏黄光影与陈年尘埃之中。 他不是幻影,不是她绝望中的臆想。他真实地存在着,行动着,在她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翻阅着同样古老的、可能藏着秘密的故纸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坠江的绝境没有吞噬他,沈家的追捕没有抓住他,他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顽强或运气,活了下来,并且,来到了这里,追查着与他们共同的、充满血腥与迷雾的过去相关的线索。 他也看到了她吗?在转身前那极快的一瞥,他是否也认出了她?他眼中会是什么情绪?惊讶?担忧?还是……一如既往的、试图将她推开的冰冷与疏离?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挽秋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冲击和随之翻涌的情感漩涡中挣脱出来。哑姑就在几步外,像一头沉默而机警的猎犬,任何一丝异常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林见深出现在这里,本身已经冒着天大的风险。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如果那算对视的话)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一瞥。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陈腐纸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府志上,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蝇头小楷。但这一次,她的专注有了截然不同的目标。她不再是被动地执行沈冰古怪的“任务”,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在字里行间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林氏”相关的、更深层的线索。 “正昌货栈”,林某某,经营山货药材水路货运……“城西林氏”,明末迁入,匠户转药材,清中叶后衰微……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林见深还活着并且也在调查”这根线,重新串联起来。沈冰(或者说沈世昌)让她查这些,绝非无的放矢。他们想引导她看到“林氏”在云城的历史痕迹。而林见深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也在追寻着同样的,或者更进一步的线索。 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摸索。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重与一丝微弱暖意的联结。 她继续按照纸条上的书目,寻找、翻阅。动作看似平静,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书架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林见深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再出现。 哑姑的耐心似乎也在慢慢消耗。当叶挽秋抱着第三摞书(几本关于晚清云城商会组织和商贸条规的汇编)回到座位时,哑姑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抓紧时间。还有最后一本。” 纸条上最后一项,是一本名为《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的书,索书号是“K825.4/ YC-1897”。叶挽秋记下号码,再次走向书架深处。 这本名录辑要似乎不在一楼的开架区,而在更里面的、需要工作人员协助调阅的闭架书库附近。她沿着指示牌,走向一条更加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的通道。哑姑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通道口,目光如影随形。 通道两侧是厚重的、带着编号的铁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大量函套书籍,空气更加阴冷,灰尘的味道也更重。叶挽秋按照索书号,在靠里的一排书架前停下。她要找的那本书,放在书架中上层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书很厚重,装在一个深蓝色的布面函套里。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函套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就在她抱着书,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书架底层,靠近墙角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看起来更旧、更破,函套已经破损脱落了大半的线装书,被随意地塞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暗黄色的、边缘破损的书脊。书脊上没有题签,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迹早已模糊褪色的小字,隐约能看出是“林氏……录”几个字。 林氏?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扫了一眼通道口,哑姑的身影被书架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蹲下身,飞快地将那本破旧的书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书很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封面早已遗失,开头几页也有破损。但内页的字迹,是用工整的小楷手写,墨色沉暗。她快速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是正式刊印的书籍,更像是一本私人的、家族内部的笔记或账册。记录的内容极其琐碎,有某年某月购入田产几亩,有某年某月修缮祠堂开支几何,有族人婚丧嫁娶的简单记载,也有几笔关于“货银”、“水路损耗”、“分润”之类的含糊记录,金额不大,但时间跨度很长,从清中叶一直记到民国初年。 记录的家族,显然就是“林氏”。而且,从田产位置和提到的几个地名(如“西山坳”、“老码头”)来看,很可能就是之前家谱摘要里提到的、明末迁入云城、后经营药材的“城西林氏”! 叶挽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可能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虽然记录简略,但或许能从中找到这个“城西林氏”更具体的活动轨迹,甚至……可能与林正南的家族产生联系! 她飞快地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更晚近的记录,或者提到“林正南”、“正昌货栈”之类的字眼。然而,记录在民国十年左右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就在她翻到被撕毁的最后一页,对着那粗糙的断面皱眉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纸张的触感。在书页的夹层里,靠近装订线的位置,似乎嵌着一点极薄、极硬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试图将那东西挑出来。那是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的……像是某种特殊处理的皮革或绢帛?上面似乎有极淡的、用朱砂写的痕迹,但字迹太小,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微小绢片上的字迹时,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哑姑那种沉滞的步子,而是更轻、更快的步伐! 叶挽秋一惊,猛地抬头,手一抖,那本破旧的“林氏”笔记和夹在其中的微小绢片,差点脱手掉落!她慌忙将其连同那片绢帛一起,胡乱塞进怀中(幸好运动服外套比较宽松),然后迅速抱起那本《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站起身,转向脚步声来的方向。 不是哑姑。 是林见深。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放下,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张比她记忆中更加苍白、消瘦,但线条也因此更加清晰冷峻的脸。他的左腿行走时确实有不易察觉的微跛,但被他刻意控制的步伐掩盖了大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最终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上。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飞舞的尘埃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距离更近,光线稍好,避无可避。 叶挽秋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她看到林见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抿紧了一线。 他认出了她。毫无疑问。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他只是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也在查阅资料的读者一样,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过她怀里的书,然后,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消毒水、某种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能看清他额角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的擦伤,和他眼下浓重的、疲惫的青影。 擦肩而过。 他的衣袖,甚至轻轻擦过了她抱着书的手臂。冰冷的、粗糙的布料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来,带着他身体的微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决绝。 叶挽秋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那本破旧笔记和微小绢片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他就这样……走过去了?像不认识一样?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狂喜和激动。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了然,缓缓浮上心头。 是了。这才是他。在机场可以冰冷地说“你认错人”,在这里,在哑姑可能随时出现、四周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的图书馆古籍部,他又怎么会与她相认?那只会将两人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的漠然,他的擦肩而过,不是无情,而是保护。是一种在绝境中,不得不戴上的、冰冷的面具。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委屈的泡沫,留下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一丝苦涩的安慰。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在这里。至少,他们在这布满尘埃和秘密的古籍区,有了这短暂而无声的交集。 她听到林见深的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似乎是在她刚刚抽出那本破旧“林氏”笔记的书架前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意味。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通道另一端远去,渐渐消失。 叶挽秋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转身,朝着通道口哑姑等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仿佛踩在云端,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怀里的那本破旧笔记和那片神秘的微小绢帛,紧贴着她的肌肤,像两块烧红的炭,又像两块寒冰。这是她刚刚得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而林见深……他刚才的停留,是否也发现了什么?他是否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他是否也在寻找它? 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本(或者说,同一类)尘封的、属于“林氏”的故纸堆。 哑姑看到叶挽秋抱着书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或者说,是强行维持的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叶挽秋低垂着眼,径直走回阅览桌,将名录辑要放下,开始机械地翻阅。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这本正经八百的名录上。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怀中那本偷藏起来的破旧笔记,和那片神秘的绢帛上。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机会,仔细查看。 在哑姑的催促下,叶挽秋草草翻完了那本名录辑要(里面自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将所有书籍归位。哑姑再次检查了她携带的物品(当然没有发现她藏在怀里的笔记和绢帛),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古籍部,离开了图书馆。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回程的出租车上,叶挽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哑姑也一如既往地沉默。 回到那个老旧公寓的囚笼,哑姑示意叶挽秋去换下湿了的鞋子,自己则走向厨房准备晚餐。 叶挽秋走进卧室,关上门(门依旧无法锁死)。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笔记和那片微小的绢帛。 笔记的纸张脆弱泛黄,墨迹暗淡。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重点查看民国初年之后的记录。除了那些琐碎的家族事务,有几条含糊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 “癸丑年(1913年?)春,汇银洋五百至沪,交‘茂生行’,购西药若干,由‘永兴’轮转运,嘱其慎之。” “甲寅年(1914年?)秋,‘老刀’来,取走尾款,并留信物一,嘱妥善保管,以备不虞。” 旁边用小字备注:“信物为一赤铜小钥,形制古拙,已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污渍掩盖,看不清楚。 “丙辰年(1916年?)冬,接沪上电报,称‘货’沉,‘茂生’东主遁,银货两空。族中议论纷纷,主事者忧惧成疾。” “己未年(1919年?)……族中商议,变卖部分田产,填补亏空,并……断绝与沪上及‘老刀’一切往来。此册封存,勿令后辈知。” 记录到此基本结束,后面被撕掉的部分,或许记载了更不堪或更隐秘的内容。 叶挽秋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些零星的记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城西林氏”在民国初年,曾通过上海的“茂生行”购买西药(也可能是更敏感的东西),由代号“老刀”的人经手,走“永兴”轮水路运输。后来出事,“货”沉,钱款损失,家族变卖田产填补亏空,并断绝了与这条线的联系,将此记录封存。 “老刀”这个代号,她在爷爷林正南的账本里见过!是当年沈、叶、林三家“合作”时的一个经手人代号!时间也对得上,民国初年,正是那条黑色渠道开始活跃的时期! 难道,这个“城西林氏”,就是林正南家族的祖上?他们早在那时,就已经涉足了某种边缘的、有风险的贸易?甚至可能,就是后来沈、叶、林三家“合作”的雏形或前身?而“老刀”,则是贯穿这条线的一个关键人物?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林、沈、叶三家的纠葛,就不仅仅始于林正南那一代,而是有着更深远、更复杂的历史根源!那场导致林家灭门的大火,或许不仅仅是利益分配和背叛那么简单,还可能牵扯到更早的恩怨、秘密,甚至……某种“清理门户”或“切断线索”的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微小的绢帛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用朱砂写的、蝇头小字般的痕迹。 字迹极其古奥,不像是普通的汉字,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或密码,只有四个: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看起来像是一句风水口诀,或者某种方位的暗语?叶挽秋完全看不懂。但“巽”、“坤”、“兑”是八卦方位,“子午”指南北,“线”、“偏”似乎指示方向和偏差。 难道……这是一句指示藏宝地或某个秘密地点的隐语?和那片“赤铜小钥”有关?是“城西林氏”当年藏匿“信物”或别的什么东西的地点提示? 她将绢帛上的话反复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然后将破旧笔记和绢帛重新藏好(这次她藏在了床垫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这是她前几天偷偷发现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混合着高度的紧张和后怕。今天的经历,信息量太大了。林见深活着出现,她意外得到可能至关重要的“林氏”旧笔记和神秘绢帛…… 沈冰让她去图书馆,真的是沈世昌的意思吗?还是沈冰有意为之,甚至……是沈冰与林见深(或者林见深背后的人)某种默契的安排?为了让她“恰好”发现这本笔记?为了传递那片绢帛上的信息? 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危险。但如果成立,那意味着沈冰的立场,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微妙。也意味着,林见深可能并非孤身一人,他或许已经与某些暗中关注此事的力量(包括可能立场复杂的沈冰)建立了某种联系? 晚餐时,叶挽秋吃得很少,味同嚼蜡。哑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收拾。 夜深了,哑姑在客厅沙发上和衣而卧。叶挽秋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林见深擦肩而过时那冰冷平静的侧脸,古籍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和尘埃,破旧笔记上模糊的字迹,绢帛上诡异的符咒般的暗语……交错浮现。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四句话,像四把生锈的钥匙,悬在她的意识里,指向某个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或许连林见深都尚未完全知晓的秘密。 而她和林见深,如同两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旅人,刚刚,在不经意间,指尖触碰到了同一本……记载着通往迷宫核心,也可能通往更深深渊路径的、染血的“书”。 第99章 手指相触 夜,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没有了“安全屋”墙壁里那些幽绿字符和诡异声响的惊扰,也没有了图书馆古籍区尘埃与昏光下惊心动魄的偶遇,这间老旧公寓的卧室,只剩下纯粹而沉闷的寂静,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城市夜声。叶挽秋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薄被覆盖至下巴,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望着天花板那片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模糊的方形光晕。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肉都像灌了铅,左腿伤处的隐痛(虽然已经好了大半)在深夜里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但大脑却异常亢奋,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在眼前反复回放—— 林见深在书架尽头惊鸿一瞥的背影;擦肩而过时,他冰冷平静的侧脸,额角的伤痕,眼下浓重的青影,以及那短暂交汇的目光中,一丝难以捕捉的、被极力压抑的涟漪;他停留在她抽出笔记的书架前,那片刻无声的审视;还有此刻,紧贴着她胸口皮肤、藏在睡衣内袋里的,那片薄如蝉翼、写着诡异暗语的朱砂绢帛。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四句话,像四枚烧红的铜钱,烙在她的意识里。她反复默念,试图理解,却毫无头绪。八卦方位,子午线,西偏……听起来像是某种方位指示,但具体指向哪里?是云城某个具体地点?还是某个更大范围的地理坐标?和“城西林氏”有关?和那片记载中提到的、被藏起的“赤铜小钥”有关?甚至……和爷爷林正南留下的、那笔“失踪的款项”有关? 如果这片绢帛真的是当年“城西林氏”藏匿“信物”的线索,那它怎么会流落到图书馆古籍部,被塞在一本破损的家族笔记里?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待有缘人(比如她,或者林见深)发现?还是纯属巧合? 沈冰让她去图书馆,林见深也出现在那里,她“恰好”发现了这本笔记和绢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沈冰那张疲惫而复杂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她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和她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叶挽秋无法解读的情绪,此刻回想起来,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暗示的意味。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真相,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沈冰的警告,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她该相信沈冰吗?哪怕只是她行动中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可能并非完全忠于沈世昌的迹象? 还有林见深。他还活着,在行动,甚至可能已经与某些力量(包括沈冰?)建立了某种联系。但他依旧选择对她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是保护,是疏离,还是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沉重,连这黑暗中短暂的交汇,都显得奢侈而危险? 手指,似乎还能回忆起白日里,在图书馆通道中,他衣袖擦过她手臂时,那冰冷粗糙的布料触感,和他身体传来的、微弱的、带着药味的温度。那触感如此真实,又如此短暂,像一个醒来后指尖仍残留酥麻的梦境。 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了藏在睡衣内袋边缘的、那片绢帛坚硬而微凉的边缘。 必须弄懂这四句话。这是她目前唯一抓在手里的、可能指向某个核心秘密的线索。也许,解开了它,就能找到那把“赤铜小钥”,或者别的什么,从而掌握一点主动权,而不是永远被动地等待沈世昌的摆布,或者指望林见深那遥不可及、充满未知的“行动”。 可是,怎么解?她对风水八卦一窍不通。云城的地理也不熟悉。哑姑盯得这么紧,那部老式手机只能接听,她没有任何查阅资料或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除非……再去图书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沈冰说过,等她“表现”得好,也许还会有机会。今天她算是“表现”得好吗?顺利完成了查阅任务(虽然藏起了关键物品),没有异常举动。沈冰会再次安排吗?如果会,她能不能想办法,在图书馆找到解读绢帛线索的资料?或者……再次“偶遇”林见深,哪怕只是远远地,用眼神确认一些事情? 希望渺茫,但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萤火。 困意终于如山般压来,将她拖入混沌而不安的浅眠。梦中,似乎有幽绿色的字符在黑暗中闪烁,有泛黄的书页无风自动,有冰冷的江水没过头顶,还有一只修长、苍白、带着薄茧和伤痕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中,朝着她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伸来…… ------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度日如年。哑姑依旧沉默地履行着看守的职责,做饭,打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如影随形。那部黑色手机再未响起。叶挽秋在等待中焦灼,在焦灼中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偷偷将绢帛上的四句话,用指甲在卧室窗台的灰尘上反复勾画,试图加深记忆,也试图从那些简单的笔画组合中,看出点别的名堂。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巽代表东南,坤代表西南。巽下断,坤上连……是指从东南方向断开,连接西南方向?子午线是南北经线,兑是西方。“兑西偏”是西方偏一点? 这像是一个路径描述:从某个点的东南方断开(或出发?),连接到西南方,然后沿着子午线(南北方向)?但子午线和兑(西)又是矛盾的……或者,“子午线”并非指实际经纬线,而是某种比喻或特定参照? “兑西偏”是朝西偏一点? 越想越乱,毫无头绪。她需要地图,需要关于云城古地名、老地标的信息,需要懂风水或古代方位学的人。 第三天下午,转机再次以电话的形式到来。 黑色手机刺耳的铃声,再次打破了公寓的寂静。叶挽秋几乎是扑过去接起了电话。 “叶小姐。”还是沈冰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人多的环境,“明天上午九点,哑姑会带你去市图书馆。这次是地方文献阅览室,查阅一些关于云城老地图和旧城改造的资料。书目清单哑姑会给你。和上次一样,照做,别多事。” “是,我明白。”叶挽秋克制着声音里的激动。 电话挂断。叶挽秋握着手机,手心微汗。又是图书馆!而且这次是地方文献阅览室,重点是老地图和旧城改造!这简直是为她解读绢帛线索量身定做的任务!是沈冰有意安排,还是又一次诡异的“巧合”? 她看向哑姑。哑姑已经起身,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布包里,拿出一张新的打印纸条,放在了茶几上。 第二天上午,天气晴好。叶挽秋在哑姑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市图书馆。这次走的是正门,人流量比古籍部那边多了不少。哑姑依旧如影随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地方文献阅览室在二楼,比古籍部明亮宽敞许多,读者也更多些,有学生,有研究者,也有普通的市民。空气里是纸张和新书油墨的味道。哑姑在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视野开阔的位置,示意叶挽秋坐下,自己则坐在斜对面,既能看着她,也能兼顾入口和周围情况。 叶挽秋拿出纸条,上面列着几本云城不同时期的地图集、地方志中的舆图卷,以及几份关于老城区街巷变迁的学术论文。她起身,按照索书号,走向对应的书架。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动作尽量从容。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寻找可能帮助解读“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的线索。她先找到了那几本地图集,都是影印本或现代重绘的,比例尺较大,细节不够。她又找到了几本更专业的、带有老地图影印的地方志。 抱着厚厚一摞书回到座位,她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目光扫过那些线条繁复、标注着古老地名的地图,试图与绢帛上的方位对应起来。她重点寻找可能与“城西林氏”活动区域(西山坳、老码头)相关的地图,以及标注了八卦方位或风水格局的古代城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哑姑的耐心似乎比上次好些,只是偶尔看看手表,或者起身去倒杯水,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叶挽秋太远。 叶挽秋在一本清光绪年间重修的《云城府志》附图中,找到了一张相对详细的“云城城池图”。图上用简略的符号标注了城门、主要街道、衙署、庙宇和集市。她试图在地图上定位“巽”(东南)、“坤”(西南)、“兑”(西)的方位。 云城古城大致呈不规则方形,有东西南北四门。东南方是“文昌门”附近,西南方是“阜成门”一带,正西是“安定门”。子午线……她回忆着现代云城的大致南北轴线。古城的中轴线并非正南正北,略有偏斜。 “巽下断,坤上连……”她用手指在地图上虚划着。从东南的文昌门附近“断开”,连接到西南的阜成门?这中间隔着大片的城区和府衙所在地,不像是具体的路径。 难道不是指城门,而是指城内的某个特定建筑或地点?她仔细查看地图上的标注。东南区域有“文庙”、“县学”,西南区域有“城隍庙”、“旧粮仓”,西方则有“关帝庙”、“演武场”等。 “子午线,兑西偏。”如果“子午线”指的是古城中轴线(大致南北向),那么“兑西偏”就是沿着中轴线往西偏一点?这指向哪里?中轴线西侧的区域…… 她的目光落在了中轴线西侧、靠近古城中心偏北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注着一个不大的符号,旁边有小字:“钟楼”。 钟楼?古代城市报时和预警的建筑,通常位于城市中心或重要位置。云城钟楼……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是一座明代建筑,后来损毁,旧址在现在的老城区某个地方,具体位置…… 她需要更晚近的、标注了钟楼具体位置和周边街巷的地图。她起身,再次走向书架,寻找民国时期或更早的、带街道详图的老地图。 就在她踮着脚,在书架高层寻找一本标注为“民国二十三年云城街巷详图”的图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略带低沉沙哑的男声: “需要帮忙吗?” 叶挽秋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这个声音……虽然只听过寥寥几次,虽然此刻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绝不会认错! 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还停在书脊上,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缓缓转过身。 林见深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依旧穿着深色的衣服,款式普通,像是图书馆里常见的学生或研究者。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她刚才想要拿的那本地图上,侧脸对着她,下颌线条紧绷,额角的伤痕在阅览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上次在古籍部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询问一个够不到书的陌生人。 叶挽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能闻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的、混合着药味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能看清他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和他微微抿紧的、血色淡薄的唇。 哑姑就在不远处!她一定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叶挽秋的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林见深似乎得到了默许,他上前半步,抬起手臂。他的动作很稳,但叶挽秋注意到,他抬起左臂时,肩膀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凝滞,显然伤处并未痊愈。 他的手越过她的头顶,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抓住了那本《民国二十三年云城街巷详图》的书脊,将它抽了出来。在将书递给她的时候,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仍停在半空的手指。 冰冷。带着薄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颤的暖意。 那一触,如同静电,瞬间窜过叶挽秋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差点将书脱手。 林见深似乎毫无所觉,他已经松开了手,书稳稳地落入了叶挽秋的怀中。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目光终于转向她,与她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潭,表面平静无波,但叶挽秋却仿佛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警告,有疲惫,有某种深沉的、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决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近乎柔软的涟漪。 只是一瞬。 随即,他几不可查地,对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像任何一个完成举手之劳的陌生人一样,迈着看似平稳、实则左腿微跛的步伐,走向另一排书架,很快消失在林立的书海之后。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叶挽秋抱着那本沉重的地图册,僵在原地,指尖那冰凉而短暂的触感,如同烙印,挥之不去。他碰到了她的手。他看着她,对她摇头。他走了。 哑姑的脚步声从侧面靠近。叶挽秋猛地回过神,抱着书,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哑姑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同芒刺。 她坐下,摊开那本地图册,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街巷线条和地名如同蚂蚁般蠕动。她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不要相认,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暗示她,不要追查,不要卷入太深? 不。他出现在这里,两次。他也在查。他碰到了她的手,用那种方式。那绝不是纯粹的拒绝或警告。 叶挽秋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决心,在胸腔中凝聚。林见深在用他的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他在告诉她,他还活着,他在行动,他或许知道她也在这里,也在追查。但他不能与她相认,不能交流,至少现在不能。 而那片绢帛,那四句话,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他们共同目标相关的线索。她必须解开它。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手指顺着古城中轴线,慢慢移动,目光在西侧区域仔细搜寻。钟楼……钟楼…… 在地图西北区域,靠近古城墙根的地方,她找到了一个标注为“旧钟楼遗址”的小点,旁边有简注:“明建,清末毁于火,民国初年清理,现为荒地。” 旧钟楼遗址。位置在古城西北,并非正西,但符合“子午线”(中轴线)西侧。 “兑西偏”,兑为西,偏一点,指向西北?难道是指这里? 可是,“巽下断,坤上连”又怎么解释?和钟楼遗址有什么关联?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地图上丈量、比划。从东南(巽)的文昌门附近,到西南(坤)的阜成门一带,如果画一条线……这条线的中点,似乎……大致在古城中心偏西的位置?而钟楼遗址,似乎也在这条“线”的延长线或附近? 难道“巽下断,坤上连”描述的不是具体路径,而是某种虚拟的“线”或“轴”?这条轴线的指向,与“子午线”(南北轴)有关,然后“兑西偏”指出具体偏移方向? 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但也更抽象。即使猜对了,钟楼遗址范围也不小,而且注明是“荒地”,具体要找什么? 除非……那片绢帛本身,还有别的暗示?或者,需要结合“赤铜小钥”的线索? 信息还是太少。 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旧钟楼遗址。 她将地图上的位置和周围街巷名称牢牢记住。然后,她开始翻阅其他关于旧城改造的资料,试图找到关于钟楼遗址更具体的描述,或者民国以来那片区域的变迁情况。 时间在紧张的查阅和思考中飞快流逝。哑姑再次过来催促时,叶挽秋已经将可能需要的信息大致记在脑中。她将书籍归位,跟着哑姑离开了图书馆。 回程的车上,她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的微凉。脑海中,是林见深那双深沉复杂的眼睛,和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旧钟楼遗址”标注。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古老的暗语,指向一座焚毁于火的钟楼遗址。 而她和林见深,如同两个在时光迷宫中摸索的盲者,刚刚,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指尖相触的确认,和一次关于前路的、模糊的指引。 夜色再次降临。在老旧公寓的卧室里,叶挽秋将今日记下的关于钟楼遗址的信息,与绢帛暗语反复对照。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沉静的、闪烁着决然光芒的眼眸中。 下一步,或许该想办法,去那个“旧钟楼遗址”看看。虽然希望渺茫,虽然危险重重。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线索。也是她向那个黑暗中沉默前行的身影,发出的一次无声的回应。 第100章 沈清歌 旧钟楼遗址的轮廓,像一枚生锈的、被遗忘在时光河床上的古钉,楔在叶挽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四句暗语,与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注着“荒地”的墨点,反复纠缠、印证,在她心中勾勒出一条模糊却固执的路径。然而,路径的尽头是什么?是那把记载中语焉不详的“赤铜小钥”?是“城西林氏”湮灭前藏匿的某个秘密?还是与爷爷林正南、与那笔“失踪的款项”相关的、更致命的线索? 她不知道。但“知道”本身,在此刻似乎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方向,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可以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囚禁迷雾中挣脱出去、主动做点什么的方向。这方向或许通向更深的陷阱,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但它是黑暗中唯一可攀附的藤蔓。 然而,如何攀附?哑姑的看守如影随形,这老旧公寓是更精致的囚笼。那部黑色手机沉默如铁。沈冰自图书馆归来后再次杳无音讯。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能在哑姑划定的方寸之地内,重复着吃饭、发呆、望着窗外日渐萧索的秋景、以及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钟楼遗址与暗语对应关系的单调动作。 焦灼像缓慢燃烧的文火,煎烤着她的耐心。她需要出去,需要亲自去那个地方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确认一下那片“荒地”如今的模样,周围的环境,也许就能激发新的灵感,或者找到下一步的线索。 机会,似乎总是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伴随着新的谜团,一同到来。 那是图书馆之行后的第四天下午。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水彩。哑姑在厨房准备晚餐,煎鱼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带来一丝虚假的、属于寻常人家的暖意。 茶几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机,再次突兀地响起。 叶挽秋的心跳,已经习惯了为这刺耳的铃声骤停半拍。她走过去,拿起,接听。 “叶小姐。”沈冰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明天上午,哑姑会带你出去。这次不是图书馆。” 叶挽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去哪里?” “云城大学,人文学院。”沈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去见一个人。沈清歌。” 沈清歌?又一个姓沈的?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沈冰,沈世昌,沈曼,现在又多了一个沈清歌。沈家这张网,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绵密。 “见她做什么?”她追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她是云城大学人文学院的讲师,研究方向是地方家族史,尤其是……沈家的历史。”沈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对沈家一些陈年旧事,包括沈曼那一支,有些……特别的兴趣和了解。沈先生认为,或许你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你母亲,以及沈家过往的,更‘学术性’的信息。这对你‘理解’自己的处境,有好处。” 学术性?理解处境?叶挽秋几乎要冷笑。沈世昌会这么“好心”,安排她去了解沈家内幕?这分明是又一次试探,或者引导。他想让她从沈清歌那里听到什么?关于母亲苏婉与沈清相似容貌的“学术解释”?关于沈曼为何关注她们母女的“历史渊源”?还是关于沈、林、叶三家更早纠葛的“研究资料”?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知道反抗无用。 “不需要。听,看,适当提问。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沈清歌是学者,但也是沈家人。她有自己的立场和……顾忌。”沈冰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告诫的意味,“哑姑会全程陪同。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开放的校园,但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约定的地点和路线。明白?” “明白。” 电话挂断。叶挽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云城大学。沈清歌。研究方向是沈家历史。这安排,巧合得令人心悸。沈世昌到底在布什么局?是想借沈清歌之口,告诉她一些“官方”版本的往事,让她接受某种“设定”?还是想通过她的反应,来观察沈清歌知道多少,或者沈清歌背后是否另有势力? 无论如何,这又是一次走出囚笼、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而且,是在大学校园。也许……能想到办法,短暂脱离哑姑的视线?哪怕只有几分钟,去一趟附近的网吧或书店,查查关于钟楼遗址的更具体信息?或者,尝试留下一点信号? 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空气清冷。叶挽秋在哑姑的“陪同”下,再次走出公寓。哑姑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显得更加干练利落,目光也越发警惕。 她们打车前往云城大学。车子驶入校园,穿过林荫道,经过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学子,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前——人文学院。 哑姑带着她走进楼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粉笔灰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她们来到三楼,在一间挂着“讲师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哑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越柔和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哑姑推开门,示意叶挽秋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深色长裙的女人,正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门口望来。 看到她的第一眼,叶挽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沉静,带着学者特有的书卷气。她的头发是柔顺的黑色,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气质温婉而知性。 但让叶挽秋呼吸一滞的,不是她的年轻或气质,而是她的容貌。 尤其是眉眼之间,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轮廓,那神态……与沈曼那张黑白旧照片上的容颜,有着惊人的、至少五六分的相似!只是少了岁月的风霜和沉郁,多了几分现代的明朗与书卷的宁静。 沈清歌。沈曼。都姓沈。如此相似的容貌。 她果然和沈曼有关系!很可能是近亲!沈冰说她是研究沈家历史的,尤其是沈曼那一支…… “是叶挽秋同学吧?请进,快请坐。”沈清歌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温和的微笑,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她的声音很好听,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叶挽秋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了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她能感觉到哑姑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 “沈老师,您好。麻烦您了。”她低声说,礼仪周全。 “不麻烦。沈冰……助理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想了解一些关于云城地方家族史,特别是与一些旧事相关的……背景知识。”沈清歌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她提到沈冰时,语气自然,仿佛沈冰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我对这方面确实有些研究,尤其是我们沈家的一些支系往事。不过,很多都是尘封的故纸堆了,不知道你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挽秋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叶挽秋能感觉到,沈清歌也在观察她,评估她。 “我……”叶挽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沈冰说可以“适当提问”,但不能“不该问”。她必须谨慎。“我最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家族往事比较好奇。特别是听说,沈家有一些支系,历史上似乎经历了一些……变迁。比如,沈曼教授那一支?” 她直接提到了沈曼,既是试探,也是顺着沈冰给出的“剧本”。 沈清歌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微笑未变,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沈曼教授……是我的堂姑祖母。她那一支,确实是我们沈家比较……特别的一支。”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悠远,“我堂姑祖母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叔祖父沈青山,当年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后来郁郁而终。堂姑祖母继承了曾叔祖父的一些……遗志,也继承了那份清高和固执,所以一直深居简出,守着白云史料馆,做些自己喜欢的研究,不太与主家来往。” 她说的这些,与沈冰之前透露的信息大体吻合,但更加具体,也更带有“家族内部”的视角。 “我听说……沈曼教授,对我母亲,有些关注?”叶挽秋小心翼翼地问,目光紧紧盯着沈清歌。 沈清歌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是的。我堂姑祖母,对你母亲苏婉女士,确实有过一些关注。这主要是因为……你母亲年轻时的容貌,与她早逝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另一位堂姑祖母沈清,有几分神似。”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沈清堂姑祖母去世得早,是堂姑祖母心里一直的痛。所以,看到与你母亲容貌相似的人,难免会多留意一些。这大概,也是一种移情吧。” “移情……”叶挽秋咀嚼着这个词。沈清歌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沈冰的说法一致,而且更“学术化”,更“无害”。但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容貌相似引起的“移情”?沈曼为何还要暗中打听她们母女的消息? “那……关于我母亲,沈曼教授还说过什么吗?或者,沈老师您的研究中,有没有发现……沈清堂姑祖母,当年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叶挽秋继续试探,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问出更多。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斟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声。 “沈清堂姑祖母的去世……是家族里不太愿意多提的一段往事。”沈清歌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她走的时候很年轻,据说是突发急病。但具体是什么病,当时的医疗条件,家族记录也很简略。我堂姑祖母对此一直讳莫如深。至于你母亲……堂姑祖母提得不多,只是感叹过命运弄人,相似的容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她重新看向叶挽秋,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怜悯,“叶同学,有时候,过于执着于上一辈的往事,尤其是那些已经模糊不清、带着伤痛的往事,对活着的人,未必是好事。你母亲已经故去,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好心的劝诫,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沈清歌在温和地阻止她继续深究。 是沈世昌授意她这么说的吗?还是沈清歌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谢谢沈老师。”叶挽秋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思绪。她知道,从沈清歌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关于母亲和沈清的直接关联了。但也许……可以换个角度? “沈老师,您研究沈家历史,对沈家早年间,在云城的经营活动,比如一些货栈、商行之类的,有了解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道,想起了“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 沈清歌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我们沈家祖上在云城确实有些产业。不过年代久远,资料散佚很多。你具体指的是?” “我……之前在图书馆看一些旧资料,偶然看到有个‘正昌货栈’,东主姓林,好像也是经营山货药材的,时间大概在清末民初。不知道和沈家有没有过往来?”叶挽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 沈清歌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那温和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正昌货栈’……”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在一些很老的商会名录里见过。东主姓林……林姓在云城不算大姓,但历史上也有几支。这个‘正昌货栈’的林家,和我们沈家有没有往来……我得查查旧档才能确定。毕竟那个年代,云城商家之间有些生意来往也很正常。怎么,叶同学对这个感兴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还将问题抛了回来。 “就是随便看看,觉得有点意思。”叶挽秋含糊道,知道不能再深问下去,否则会引起怀疑。她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哑姑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沈老师,今天打扰您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沈清歌站起身,依旧笑容温婉,“能帮到你就好。如果以后还有什么关于地方史或家族史的问题,可以再联系。当然,要通过沈冰助理。”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叶挽秋也站起身,道别,转身走向门口。她能感觉到,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她的后背,看到她心中那些翻腾的疑问和不安。 走出办公室,哑姑立刻跟上,两人沉默地离开了人文学院大楼。 走在秋意渐浓的校园林荫道上,叶挽秋的心绪纷乱。沈清歌的出现,像投入心湖的又一颗石子。她与沈曼酷似的容貌,她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回答,她研究沈家历史(尤其是沈曼一支)的身份……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沈世昌安排这次会面,绝不仅仅是让她“了解背景”那么简单。沈清歌,在这个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被利用的、传递“官方”信息的学者?一个知晓内情、但受制于家族或别的什么、只能委婉暗示的知情人?还是……一个拥有自己目的、甚至可能与沈曼、与“林氏”秘密有关的、更深藏不露的棋手? 她不知道。但沈清歌那张与沈曼相似的脸,和她说起“沈清”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让叶挽秋确信,关于母亲、关于沈清、关于沈曼,甚至关于更早的沈、林、叶三家纠葛,绝不像沈清歌轻描淡写描述的那么简单。 而“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沈清歌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回避,也说明这其中必有隐情。 校园广播里传来轻柔的音乐,夹杂着学生们的欢声笑语。这充满生机的环境,与她内心的沉重和迷雾,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走这边。”哑姑忽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带着她拐向一条通往校侧门的小路,而不是来时的正门。 “不去打车吗?”叶挽秋问。 “走一段,车在那边等。”哑姑简短地回答,步伐加快。 叶挽秋心中一动。这不是回公寓的方向。难道……沈冰还有别的安排?或者,哑姑要带她去别的地方? 她跟着哑姑,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边。这里很僻静,几乎看不到人影。墙根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哑姑拉开后车门,示意叶挽秋上车。 叶挽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矮身钻了进去。哑姑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立刻启动,平稳地驶离了校园侧门,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里?”叶挽秋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忍不住问。 哑姑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不是回公寓。那要去哪里?沈冰又在玩什么花样? 车子在云城老城区狭窄的街巷中穿行,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门面古旧的茶馆后巷停了下来。 “下车。”哑姑说,自己先推门下去。 叶挽秋跟着下车,打量着周围。茶馆后门虚掩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飘出。 哑姑没有进茶馆,而是带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哑姑走到铁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掏钥匙,只是伸出手,在门板上某个位置,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对哑姑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叶挽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只手……她认得。 是林见深。 第101章 她的课题 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在眼前无声地滑开一线。门后,光线晦暗,空气里有陈年茶叶、潮湿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的阴影里伸出来,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水渍,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有细微的毛糙,像是经历过粗暴的磨损或挣扎。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颜色尚新的、细长的擦伤,和一处靠近腕骨的、被简陋包扎过的暗色痕迹。 叶挽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让她四肢冰冷,指尖发麻。她认得这只手。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指尖曾短暂地、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留下冰冷而颤栗的烙印。 林见深。 他在这里。在茶馆后巷这扇不起眼的铁门之后。哑姑带她来见他。 巨大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混杂着委屈、愤怒、担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酸楚的复杂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和门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哑姑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毫不意外。她没有看叶挽秋,只是侧身让开,对着门内,用她那沙哑低沉的嗓音,极其简短地说了一句:“人带来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低沉、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是林见深的声音。比在图书馆听到的更近,更真实,也……更沙哑,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哑姑用眼神示意叶挽秋。叶挽秋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也让她发昏的头脑勉强清醒。她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扇铁门。 哑姑没有跟进来。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落锁声清晰而沉闷,隔绝了外面巷子里的光线和声响。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杂物间。没有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壁堆满了蒙尘的茶叶箱、破损的桌椅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杂物,空气浑浊。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薄灰。 林见深就站在杂物堆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背靠着一个掉漆的旧木柜。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普通到毫无特色的衣服,但似乎比前几天在图书馆时更加单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额角那道结痂的伤痕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左腿微微曲着,似乎将大部分重量都放在了右腿上。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不肯轻易弯折的标枪。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走进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她,目光深不见底,像是两潭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寒潭,但叶挽秋却仿佛在那潭水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剧烈、却被死死压抑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看穿的、沉静到可怕的目光。 叶挽秋也看着他,喉头发紧,鼻尖发酸。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胸口,一个也问不出来。她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问他这些天怎么过来的,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知不知道她也被困在这里,想问他……太多太多。 最终,她只是极其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的伤……” 林见深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冰冷的自嘲。他没有回答关于伤势的问题,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飞快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用那种依旧低沉、但语速稍快的语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不多。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瞬间将叶挽秋从翻涌的情绪中拽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沈冰安排哑姑带你来,是我要求的。”林见深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晰而冰冷,“她现在不完全受沈世昌控制,但也不可信。这是暂时的平衡,很脆弱。” 沈冰?是他要求的?叶挽秋心头剧震。林见深和沈冰……果然有联系?而且,沈冰的立场,似乎真的在摇摆? “沈清歌,是沈曼的侄孙女,也是沈世昌安排在你面前的一颗棋子,或者……一个传声筒。”林见深继续,语速平稳,但目光锐利如刀,“她告诉你的关于你母亲和沈清的事,半真半假,目的是淡化关联,引导你接受一个‘无害’的版本。但她们之间的相似,绝非巧合,也绝不仅仅是‘移情’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叶挽秋忍不住追问,声音发颤。 林见深沉默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现在没时间细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苏婉,和沈家,有更深、更直接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沈曼会一直暗中关注你们母女,为什么沈世昌对你……格外‘在意’。” 更深、更直接的关系?不是容貌相似那么简单?叶挽秋感到一阵眩晕。难道她之前的那个可怕猜想…… “至于‘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林见深没有给她喘息和追问的机会,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你猜的没错,那是我曾祖那一辈的产业。沈、叶、林三家的纠葛,从那时就开始了。那条黑色渠道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更早。‘老刀’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贯穿了几代人。沈清歌肯定知道更多,但她不会告诉你。沈世昌让你接触她,一是试探你知道多少,二是想通过她,给你灌输一个‘历史已然过去,恩怨应当了结’的虚假认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叶挽秋的心上,印证着她的猜测,也揭开更深层的迷雾。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关于母亲,关于沈家,关于林家更早的历史,关于“正昌货栈”……他甚至知道她在图书馆查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你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本笔记,和那片绢帛,”林见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叶挽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里,仿佛那薄薄的绢帛正在发烫),“是关键。‘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指的是旧钟楼遗址没错,但光知道地点没用。那片绢帛,需要特定的方式解读,或者,需要和另一样东西结合。” 叶挽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什么东西?” “赤铜小钥。”林见深一字一句地说,“或者,准确说,是能打开藏着赤铜小钥(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那个地方的‘钥匙’。那把‘钥匙’,很可能就在沈清歌手里,或者说,在她的‘课题’里。” “她的课题?”叶挽秋不解。 “沈清歌在云城大学的研究课题,表面上是‘明清以来云城地方家族网络与商业变迁研究’,重点是沈家。但根据沈冰私下透漏的信息,她近期的研究重点,悄悄转向了‘城西林氏’的没落,以及与之相关的、一批在民国初年‘意外’散佚的沈、林两家往来信札和商业契约的‘追索’。”林见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她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在沈世昌的默许甚至支持下,正在系统性地搜集、整理、甚至……‘重构’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那些信札和契约里,很可能就藏着关于‘赤铜小钥’,关于那几笔‘失踪款项’,甚至关于更早的、沈、林、叶三家真实关系的线索。她的‘课题’,就是沈世昌想要彻底掌控、并选择性‘利用’那段历史的工具。” 叶挽秋倒吸一口凉气。沈清歌的研究,竟然直接指向“城西林氏”和那些失踪的信件契约!难怪她对“正昌货栈”的话题那么敏感!她不仅是一个传声筒,更是一个在沈世昌授意下、主动挖掘历史的“考古者”!她的“学术研究”,本身就是这场血腥清算和秘密争夺的一部分! “她想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到什么?证明沈家无辜?还是找到对付林家的更多把柄?或者……找到那笔钱的下落?”叶挽秋的声音发紧。 “都有可能。或者,她有自己的目的。”林见深的眼神幽深,“但无论如何,她掌握的信息,是我们目前需要的。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找到了什么,那些信札和契约的内容,以及……她是否已经破解了绢帛上的暗语,或者找到了‘赤铜小钥’的线索。” “我们……需要?”叶挽秋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脏猛地一跳。他用了“我们”。尽管依旧冰冷,尽管处境危险,但他将她纳入了“我们”的范围。 林见深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锐利:“是。我们需要。沈世昌的耐心有限,江边的搜捕虽然暂时松懈,但他不会放弃。沈冰的立场也不稳定。我们必须尽快拿到主动权。沈清歌的‘课题’,是目前最可能的突破口。” “可是……怎么突破?她不会告诉我的。哑姑盯得那么紧,沈冰安排的会面也有限。”叶挽秋感到一阵无力。知道方向,和能够到达,是两回事。 “沈清歌近期在筹备一篇重要的学术会议论文,需要大量查阅原始档案,经常泡在市档案馆和图书馆古籍部。”林见深显然已经有了计划,语速快而清晰,“下一次沈冰安排你外出,很可能会是其中之一。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不引起哑姑和沈清歌怀疑的前提下,接触到她的研究笔记,或者,听到她与同行、导师交流时的关键信息。档案馆和图书馆,人员相对复杂,监控也有死角,比在大学办公室有机会。”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叶挽秋想到哑姑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和沈清歌温和却滴水不漏的警惕,就不寒而栗。 “没有不危险的路。”林见深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要么主动冒险,寻找生机和真相;要么被动等待,成为沈世昌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直到失去价值,被无声无息地抹去。叶挽秋,你选哪个?” 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刺入叶挽秋的眼底,逼着她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叶挽秋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从她被那条匿名短信引来云城,从她在机场被沈冰带走,从她知道爷爷可能是害死林家的凶手之一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在迷雾和囚禁中腐烂,要么……拼死一搏。 她抬起头,迎上林见深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恐惧依旧在四肢百骸流窜,但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我选第一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见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漆黑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他从旧木柜旁直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到杂物间角落,从一个破旧的茶叶箱后面,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递给叶挽秋。 “这个,你收好。关键时候,也许用得上。” 叶挽秋接过,入手微沉,冰凉。她打开报纸一角,里面是一个老旧的、黑色的MP3播放器,款式很老,但保养得不错,还附带一副有线耳机。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我从一个……不太可靠的渠道弄到的,是沈清歌不久前在一次小型学术沙龙上的发言片段,关于她目前对‘城西林氏’与沈家早期合作模式的‘新发现’。内容很隐晦,但提到了‘信物传承’和‘第三方托管’的概念。你听一下,记住关键词和她的语气。”林见深交代道,“听完后,找机会彻底销毁播放器。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叶挽秋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MP3,用力点头。 “哑姑还在外面,不能待太久。”林见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压低,“记住,回去后,一切如常。沈冰或哑姑问起,就说沈清歌跟你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学术话题。关于今天见到我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沈冰未必完全知情,哑姑……也不一定可靠。” “我知道了。”叶挽秋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凝重,那句哽在喉间的“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能站在这里,能安排这一切,已经说明他还在坚持。 林见深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门边,再次用那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 门从外面被拉开。哑姑沉默地站在门外,目光在叶挽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见深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 “走吧。”林见深背对着她们,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淡。 叶挽秋最后看了一眼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跟着哑姑走出了这间昏暗、憋闷的杂物间,重新回到了茶馆后巷清冷潮湿的空气里。 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落锁。 仿佛刚才那短暂、惊心动魄的会面,从未发生。 只有掌心那个冰冷的MP3,和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朱砂绢帛,真实地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以及林见深口中那个沉重而危险的——“她的课题”。 第102章 林氏寻踪 茶馆后巷的潮湿与昏暗,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回程的出租车上,叶挽秋靠在后座,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秋雨洗刷得颜色发暗的街景。掌心那个被报纸包裹的MP3,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块寒冰,紧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带来灼热与冰冷交织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林见深那低沉、疲惫却字字清晰的话语,眼前,是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和眼中那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决意的火焰。 “她的课题”……沈清歌以学术为名,在沈世昌的默许下,系统性地挖掘、重构着那段被鲜血和谎言掩埋的过往。目标是“城西林氏”,是那些散佚的信札契约,是“赤铜小钥”的线索,或许……也是那笔“失踪的款项”,和沈、林、叶三家更早的、不为人知的真实关系。而她,叶挽秋,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棋子,如今有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窥探沈清歌的研究,从中找到破局的钥匙。 恐惧像藤蔓,缠绕着心脏。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监控。哑姑沉默地坐在旁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叶挽秋知道,那双看似漠然的眼睛,从未真正放松警惕。沈冰模糊的立场,林见深艰难的周旋,沈世昌冷酷的算计,还有沈清歌那张与沈曼相似、却戴着学者温和面具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但她没有退路了。林见深说,要么冒险,要么等死。 她选择了前者。 回到那间老旧公寓的囚笼,哑姑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厨房准备晚餐。叶挽秋则借口有些累,回到了卧室,轻轻关上门(虽然无法锁死)。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报纸包裹的MP3。 报纸被她小心地展开,里面除了那个黑色的老式播放器,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片。她展开纸片,上面是几行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 “暗语或为双层。表层指钟楼遗址方位,里层或需结合特定星图、节气,或沈家旧宅布局。沈清歌研究方向含地方风水与家族宅邸变迁,留意。MP3内容关键:‘第三方托管’、‘信物不存于本家’、‘密钥分持’。保重。阅后即毁。——深” 字迹是林见深的。他给她留下了更具体的提示。“双层暗语”?结合星图节气或沈家旧宅布局?这解释了她之前的困惑,单凭方位确实难以精确定位。“第三方托管”、“信物不存于本家”、“密钥分持”……这些从沈清歌发言中截取的关键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确保秘密安全的机制——将关键信物或开启信物的“密钥”,委托给第三方保管,或者由多方分别持有部分,需要集齐才能生效。 这很可能就是“赤铜小钥”的保存方式!也解释了为什么沈清歌(或者说沈世昌)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搜寻散佚的信札契约,或许那些文件中就藏着关于“第三方”是谁、或者“密钥”如何“分持”的线索!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将纸片上的内容反复默念,直到牢牢记住,然后将纸片撕成极细的碎片,走到卫生间,用水冲入马桶,看着那些苍白的纸屑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接着,她插上耳机,按下了MP3的播放键。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模糊的背景音(像是小型会议室),然后,沈清歌那清越柔和、但此刻带着明显学术兴奋感的声音响了起来,略有失真: “……是的,关于‘城西林氏’与沈氏三房在光绪末年至民国初年的合作模式,现有的商会档案和家族流水记载都非常简略,且多有矛盾之处。但我近期梳理一批从民间收购的、据称是林氏后人流出的散碎信件草稿和货物单据存根时,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细节……嗯,可以称之为一种基于地缘和血缘,但又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带有强烈避险和传承色彩的‘隐性契约’结构……” 沈清歌的语速较快,用词专业,但叶挽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 “……这种结构的核心,在于将关键的交易凭证、份额证明,乃至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信物’,并不完全置于合作任何一方手中,而是通过一种复杂的、往往依托于地方乡绅、商会头面人物,甚至……(轻微咳嗽声)某些具有特殊背景的‘第三方’进行托管或见证。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有点像一种原始的风险分散和权力制衡机制……” “信物不存于本家”,林见深的提示对上了! “……比如,在一张模糊的货单背面,有用暗语提及的‘赤铜为凭,分执其三,非聚不启’……这很可能指的就是某种开启特定仓库或账册的信物,被分成了三份,由林、沈以及某个‘第三方’分别持有,必须聚齐才能生效。这种设计,显然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单独吞没利益,或者……在合作破裂时,确保秘密不会轻易泄露,同归于尽……” “密钥分持”!果然! 录音里传来其他人的提问声,有些模糊。沈清歌继续回答:“……是的,这种机制在动荡年代确实能提供一定保障,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一旦持有者失踪、死亡,或者‘第三方’出现问题,秘密就可能永远尘封。我怀疑,‘城西林氏’在民国十年后的迅速没落,除了经营不善和市场变化,很可能也与这种‘隐性契约’的某个环节断裂,导致关键资源或凭证无法取出有关……至于那个‘第三方’是谁,现有的碎片信息指向比较模糊,有提到‘码头帮’,有提到某个已经消失的‘同乡会’,甚至……(声音压低,夹杂翻纸声)隐约关联到当时地方上的某个……颇有势力的乡绅家族,可能也姓叶?这个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叶挽秋的呼吸一窒。叶?是叶伯远的叶家吗?那么早的时候,叶家就已经是那个“第三方”了?还是说,只是巧合? 录音还在继续,但后面大多是更学术化的讨论和提问,没有出现更直接的关键词。录音在一声“谢谢各位”和掌声中结束。 叶挽秋缓缓摘下耳机,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段录音信息量巨大,几乎证实了林见深的猜测。沈清歌的研究,确实触及了核心!“赤铜为凭,分执其三,非聚不启”——这几乎明示了“赤铜小钥”需要三份合一的开启方式。而“第三方”可能涉及叶家,更是将眼前的谜团与更深的历史勾连起来。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句暗语,是否就是找到其中一份“密钥”,或者指示“第三方”保管地点,或者……是找到那个需要三钥合启的“锁”的方位? 她需要结合林见深的提示,重新思考这句暗语。双层……表层是钟楼遗址。里层需要结合星图节气或沈家旧宅布局。 星图节气?她对天文一窍不通。沈家旧宅布局?她更无从得知。 也许……下次有机会接触沈清歌的研究时,可以从这方面旁敲侧击?但风险太大。 她想到了图书馆。也许可以在那里,寻找关于云城古今天文记载、或者沈家祖宅(如果有记载的话)的资料?但哑姑盯得紧,沈冰的安排也不确定。 接下来的两天,叶挽秋在焦虑和等待中度过。她反复回忆、琢磨暗语、录音内容和林见深的纸条,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哑姑依旧如影随形,那部黑色手机沉默着。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叶小姐。”沈冰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明天上午,哑姑带你去市档案馆。沈清歌老师在那里查阅一批清末民初的商会公证档案和地契存根,需要个助手帮忙整理、登记。你过去,听她吩咐。记住,只做她交代的事,多看,多听,但不要多问,尤其不要碰任何原始档案。你的任务是‘学习’和‘协助’,不是‘研究’。明白?” 档案馆!助手!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虽然沈冰的警告冰冷,但能近距离接触沈清歌的工作,甚至可能看到那些原始档案的目录或摘要,这比在图书馆盲目查找有效得多! “我明白。”叶挽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顺从。 “另外,”沈冰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沈清歌老师可能会问起你一些关于……你母亲家族那边,是否保留有老物件或者旧书信之类的问题。如果她问,你就说没有,或者记不清了。不要给她任何确切的回答,也不要表现出对这类话题的过多兴趣。就说你年纪小,母亲去世早,对往事不了解。记住了?” 沈清歌会问关于母亲留下的东西?叶挽秋心头一凛。是沈世昌授意她试探,还是她自己研究需要?母亲留下的东西……除了回忆,似乎只有一些旧衣服和几本旧书,早就在叶家变故中不知所踪了。难道,母亲真的可能留下过什么与沈家、与那段历史相关的物品? “记住了。”她低声应道。 电话挂断。叶挽秋的心跳再次加速。档案馆,沈清歌,原始档案,关于母亲的试探……明天的“任务”,比她想象的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 第二天,天气难得的放晴,秋高气爽。但叶挽秋的心头却笼罩着厚重的阴云。在哑姑的“陪同”下,她再次来到了市档案馆。这是一栋更显古旧肃穆的建筑,门口有严格的安检和登记程序。哑姑出示了证件(显然是沈清歌提前办好的手续),带着叶挽秋进入。 沈清歌已经在二楼的民国档案阅览室里等着了。她今天穿着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长发优雅地绾起,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正在一张宽大的阅览桌前,对着几本厚厚的档案目录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忙碌着。看到叶挽秋和哑姑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叶同学来了,辛苦你了。这位是?”她看向哑姑。 “我是沈冰助理安排的,负责叶小姐的安全。”哑姑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 沈清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仿佛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那好,叶同学,你过来这边坐。”她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今天的工作主要是帮我把这几卷档案的卷号和主要内容摘要,输入到这个表格里。很简单,但需要细心。原始档案在那边库房,我会去调阅,你只需要处理我拿出来的目录页和部分允许复制的摘要复印件。注意,绝对不要触碰、折叠、污损任何原始纸张,明白吗?” “明白,沈老师。”叶挽秋走到椅子旁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物品。除了电脑和几本目录,还有一本摊开的、沈清歌自己的皮革封皮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迹和一些简图、符号。叶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沈清歌推过来的几页复印件和一份空白的电子表格。 “你先熟悉一下这个表格的格式,和这几份摘要的内容。”沈清歌交代完,便起身,拿着调档单,走向里面的库房。哑姑则走到阅览室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锁定着叶挽秋,但也时不时扫视着安静的阅览室——这里读者更少,更安静。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复印件上。这是一些关于清末云城“西山货栈同业公所”的原始会议记录摘要,时间大概在1905-1910年之间。内容枯燥,大多是些货物定价、运输路线争议、应付官府捐税之类的琐事。但叶挽秋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名字。 她看到了“正昌货栈”的名字,在几次会议记录中出现,参与讨论一些山货的统购价格。也看到了几个沈家商号的名字。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她一边机械地输入信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观察着沈清歌摊开在桌上的那本笔记本。距离有点远,字迹又小,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笔记本某一页的页眉位置,似乎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八卦方位图,旁边标注着几个字,其中一个似乎是“巽”?另一个是“坤”?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沈清歌也在研究这个!她可能也在尝试解读类似的方位暗语! 就在这时,沈清歌抱着一摞用蓝色无酸纸包裹的档案卷宗,从库房走了出来。她将卷宗小心地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叶挽秋的电脑屏幕。 “进度不错。”她温和地说,随即似乎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一边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叶挽秋随口说道:“这些老档案,有时候就像密码本。光看表面记录没什么,得结合当时的背景、人物关系,甚至……一些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暗记、方位,才能读出点真东西。比如这个‘西山货栈同业公所’的会议记录,每次开会的地点都含糊其辞,只写‘老地方’,但结合几份不同年份的、提到与会者从哪个城门过来的零星记录,再对照当时的地图和老人们的口述,大概能推测出,他们所谓的‘老地方’,很可能就在当时城墙西北角、靠近废弃钟楼的那一片私宅区……那里在当时,可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很多不便明说的交易,都在那里谈。” 沈清歌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研究发现。但听在叶挽秋耳中,却如同惊雷! 西北角!废弃钟楼!私宅区!“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暗语指向的正是钟楼遗址西北区域!沈清歌竟然通过档案的蛛丝马迹,也推测出了类似的范围!而且,她提到了“不便明说的交易”!这几乎是在明示,那里就是当年沈、林、叶(或许还有其他)几家进行秘密联络和交易的地点! 叶挽秋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抬起头,看向沈清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单纯的、略带好奇的学生表情:“沈老师,您真厉害,能从这些枯燥的记录里看出这么多门道。那个钟楼附近,后来是不是就荒废了?” 沈清歌推了推眼镜,看了叶挽秋一眼,那目光温和依旧,但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是啊,后来一场大火,烧了不少,加上战乱,就彻底荒了。现在那里是待开发的棚户区,乱得很。”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叶同学,你母亲娘家那边,以前是不是也住在城西那片?我听沈冰助理提过一句,好像你外公家早年也是在城西做点小生意?” 来了!关于母亲的试探! 叶挽秋的心瞬间提起,按照沈冰的嘱咐,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伤感:“我不太清楚。我妈妈很少提娘家的事,我外公外婆也去世得早。家里好像没什么旧东西留下来。” 沈清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感慨道:“是啊,那个年代,兵荒马乱,能留下的东西不多。”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档案,“好了,我们继续吧。接下来这几卷,是关于当时几家货栈联合出资,修缮西山古道的账目和契约,里面有些签名和画押很有意思,你能看到当时一些人物的交际圈和笔迹习惯……” 叶挽秋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沈清歌看似随意的闲聊,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她对钟楼遗址的推测,对母亲旧事的试探……都说明她的研究,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了。而她今天让自己来“协助”,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找个免费劳力那么简单。 也许,她也在观察自己。观察自己对“钟楼”、“城西”、“旧事”这些关键词的反应。观察自己是否知道些什么。 叶挽秋低下头,继续“认真”地输入数据,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在这个安静得只有翻动纸页和敲击键盘声的档案馆阅览室里,一场无声的、关于历史真相的勘探与博弈,正在她和沈清歌之间,悄然展开。 而“林氏”的踪迹,仿佛幽灵,在这些泛黄的纸页和看似平淡的对话中,时隐时现,指向那个被大火焚毁、如今已是棚户区的钟楼遗址,也指向更深处,那段被“第三方托管”、“密钥分持”机制所守护的、血腥而沉重的秘密。 第103章 试探 档案馆阅览室的空气,像被胶水凝住了一般,沉滞、厚重,带着纸张陈腐、防蛀草药和旧式木制家具混合的特殊气味,缓慢地流动。阳光从高而窄的、蒙着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飞舞,宛如时光本身被具象化的碎屑,无声地见证着这片保存着城市记忆的空间。 叶挽秋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屏幕上,表格的空白格子一个个被填满,那些从泛黄复印件上摘录下来的枯燥数字、模糊人名、琐碎事务,一行行,一列列,如同蚂蚁,在她眼前爬行。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屏幕,但眼角余光,全身的感知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弦,牢牢地系在几步之外那个穿着米色套装、优雅沉静、正低头翻阅一卷蓝色档案的女人身上。 沈清歌。 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张与沈曼惊人相似的容颜,她温和知性的学者气质,她看似无意、却字字机锋的话语,像一层新的、更精细也更危险的蛛网,笼罩在叶挽秋的心头。“西山货栈同业公所”的“老地方”在钟楼遗址附近……“不便明说的交易”……“母亲娘家”的试探…… 每一句,都像一根冰冷的探针,试图刺探她记忆和认知的边界。沈清歌的研究,显然已经触及了沈、林、叶三家隐秘过往的核心地带。她对那段历史的挖掘,带着一种学术探究的冷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为外人所知的、更深的执着。她是在为沈世昌挖掘“黑材料”和“财宝”线索,还是……有着自己不为沈世昌所知的目的? 刚才那句关于“母亲娘家”的试探,被叶挽秋用“不清楚”、“没留下东西”搪塞了过去。沈清歌没有追问,但叶挽秋能感觉到,那温和的目光背后,并未全信。她在观察,在评估。 “叶同学,”沈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阅览室里单调的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叶挽秋身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得体的微笑,“这份‘正昌货栈’在宣统二年(1910年)与‘沈记’、‘永丰’等几家联合出具的西山古道修缮‘同心契’的复印件,你看一下倒数第三行,那个画押的图案,能看清楚是什么吗?” 她将一张复印件轻轻推到叶挽秋面前。 叶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正昌货栈”!她接过复印件,凑近了些,仔细辨认。纸张年深日久,复印效果也一般,那个画押图案是朱红色的,有些模糊,线条粗犷,像一个变形的、交叉的符号,又像某种抽象的徽记。 “好像……是两个交叉的……像钩子一样的东西?中间有个点?”叶挽秋迟疑地说,这图案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嗯,观察力不错。”沈清歌赞许地点点头,也凑近了些,指着图案解释道,“这其实是当时云城一些老派商号喜欢用的私人画押,不是正规印章。你看,这其实是‘林’字的草书变体,结合了一点方位符号。这两个‘钩子’,代表‘木’字旁的双木,中间这个点,代表‘日’,合起来是‘林’。但有趣的是,”她顿了顿,指尖在图案下方一个更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小标记上点了点,“这里,通常画押者还会留下一个极小的、表示方位的记号,比如一个点,一条短线,或者……一个八卦的简笔。这个标记,据我研究,往往与画押者当时在交易中所处的‘位置’或‘角色’,甚至与契约保管的‘方位’暗示有关。” 方位记号?八卦简笔?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这和她正在琢磨的“巽下断,坤上连”的暗语,以及林见深提示的“双层暗语需结合方位”不谋而合!难道沈清歌已经掌握了解读这类标记的方法? “这个……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记号。”叶挽秋强作镇定地说。 “是啊,太模糊了。”沈清歌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直起身,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很多历史的细节,就这样湮灭在时间里了。不过,我对比过好几份不同时期、有‘正昌货栈’林东主参与的契约,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涉及较大金额、或者有第三方见证的重要契约上,他的这个方位记号,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巽’位和‘坤’位的变体。‘巽’为风,为入,为利市三倍;‘坤’为地,为母,为收藏。这或许暗示了他在某些交易中,既是资金的引入者(巽),也是最终利益的隐藏收纳者(坤)?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做不得准。” 巽!坤! 叶挽秋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在耳边轰鸣!沈清歌竟然如此自然、如此“学术”地,将她苦苦思索的暗语中的两个关键方位,与“正昌货栈”林东主的画押记号联系了起来!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钓鱼?想看看自己对这个“巽”、“坤”组合的反应? “沈老师,您懂得真多。连这些古老的八卦方位和商业暗号都研究。”叶挽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敬佩,而非惊骇,“那……您刚才说,这个方位记号可能和契约保管的‘方位暗示’有关,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当年签了契约,还会把原件藏到特定的方位去?” “很有可能。”沈清歌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盎然的光芒,仿佛遇到了一个能跟上她思路的“好学生”,“那个年代,没有银行保险箱,重要文件、地契、银票,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契约’,存放地点的安全性至关重要。很多家族会修建秘密夹墙、地窖,或者利用祠堂、祖坟等特殊地点。而方位,往往成为开启或指示这些地点的‘密码’的一部分。结合家族的宅邸布局、祖坟山向,甚至当年的星象节气,才能准确找到。这就好比……”她思索了一下,打了个比方,“就像一把需要多把钥匙、并且必须按照特定顺序和方位插入才能打开的古老密码锁。” 多把钥匙,特定顺序和方位……这几乎就是在描述“赤铜为凭,分执其三,非聚不启”和“巽下断,坤上连”暗语背后可能的机制!沈清歌对这套“密码锁”机制的理解,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入和具体! 叶挽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沈清歌不仅仅是在研究历史,她很可能已经部分破解了这套“密码锁”的逻辑!她今天看似随意的“教学”和“分享”,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和……更深的试探。她在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也在试探叶挽秋这个“局外人”,是否对这些“密码”有超出常人的反应或认知。 哑姑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一本旧杂志上,但叶挽秋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和沈清歌。 “原来是这样……好复杂,也好神奇。”叶挽秋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震惊,装作继续输入数据,但手指有些僵硬。她必须更加小心。沈清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 “是啊,历史本身就充满了各种精妙的‘密码’。”沈清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她重新拿起一卷档案,一边翻阅,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有时候,破解一个家族的密码,就像拼一张残缺的古地图。你找到了‘巽’和‘坤’这两个点,还需要知道连接它们的‘线’是什么,是子午线?是特定节气时的日影?还是……家族宅邸中某条隐形的轴线?找到了线,还要知道终点‘偏’向哪里,偏多少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子午线!兑西偏!她几乎是在复述暗语的后半句!只是用更学术化的语言包装了起来!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沈清歌绝对知道完整的暗语!她甚至可能已经尝试过破解!她现在是在用这种“学术探讨”的方式,验证她自己的破解思路?还是……在引导叶挽秋,或者说,在试探叶挽秋是否也知道同样的暗语,会作何反应? “沈老师,您说的这些,像侦探小说一样。”叶挽秋勉强笑了笑,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地带,“那您研究沈家历史的时候,也会用这种方法,去找沈家祖上可能藏起来的‘宝藏’吗?” 她故意用了“宝藏”这个略带玩笑和传奇色彩的词,来冲淡话题的敏感和危险性。 沈清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的笑容:“‘宝藏’?也许吧。不过对于我们历史研究者来说,真正的‘宝藏’,是那些被遗忘的真相,是能填补历史空白的关键证据,是能还原先人真实面貌的只言片语。至于金银财宝……”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清高和一丝淡漠,“那是考古学家和盗墓贼关心的事。我的‘课题’,是理清脉络,还原历史现场。至于还原之后,里面藏着的是辉煌还是罪恶,是财富还是诅咒,那就是见仁见智,各取所需了。”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但叶挽秋却从她那清高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东西。沈清歌或许不屑于世俗的“宝藏”,但她对“真相”和“证据”的渴望,恐怕同样炽热,甚至……更加偏执。而她口中的“各取所需”,是否暗示着她清楚沈世昌在利用她的研究,而她,或许也在利用沈世昌的资源,达成自己某个不为人知的“课题”目标? 谈话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沈清歌重新沉浸到档案中,叶挽秋也继续她的录入工作。但阅览室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凝滞、紧绷。那些飞舞的尘埃,仿佛都带上了窥探的意味。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叶挽秋负责录入的几份摘要告一段落。沈清歌看了看时间,对叶挽秋说:“辛苦了,叶同学。上午就先到这里吧。档案室中午要闭馆整理。下午……”她看了一眼哑姑,又看了看叶挽秋,似乎在斟酌,“下午如果你没什么安排,可以继续过来帮忙。我这边还有一些关于当时几家商号联姻、过继承嗣的文书需要梳理,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家族关系网络。当然,如果你觉得累,或者有别的安排,也没关系。” “我……”叶挽秋迟疑了一下。她当然想继续留下来,接触更多可能触及核心的信息。但沈清歌的试探如同温水煮蛙,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博弈下,一直保持不出纰漏。而且,哑姑和沈冰那边…… “她下午可以继续。”哑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替叶挽秋做了决定,“沈助理交代,尽量配合沈老师的研究进度。” 沈清歌似乎对哑姑的插话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那好,我们下午两点,还在这里见。叶同学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叶挽秋没有反对的余地。她站起身,向沈清歌道了谢,然后跟着哑姑,离开了阅览室,走出档案馆大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秋日的风带着凉意。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哑姑选择了步行,似乎不急着回去),叶挽秋的心绪依旧无法平静。沈清歌那些看似“学术分享”的话语,像一把把钥匙,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试图打开那扇名为“林氏寻踪”的、沉重的大门。 “巽”、“坤”、“子午线”、“兑西偏”、“方位记号”、“密码锁”、“多把钥匙”、“家族宅邸轴线”、“星象节气”……所有这些碎片,在沈清歌的“课题”引导下,似乎正在慢慢聚合,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但同时也更加扑朔迷离的轮廓。 沈清歌到底知道多少?她对自己的试探,是沈世昌授意的,还是她自发的?她的“课题”最终目标是什么?仅仅是学术研究,还是另有所图? 而自己,在这场步步惊心的“试探”中,又该如何应对?是继续装傻充愣,被动接受信息,还是……可以尝试反过来,从沈清歌那里,套取更多关于暗语破解、关于“第三方”、关于“赤铜小钥”下落的线索? 风险巨大。一旦被沈清歌识破,或者被哑姑察觉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许……可以尝试一种更迂回、更“安全”的方式?比如,在下午的工作中,假装对沈清歌提到的“家族宅邸轴线”和“星象节气”产生“学术兴趣”,以此为契机,引导她透露更多关于沈家老宅(如果暗语真的与沈家宅邸布局有关)的信息,或者关于如何结合古今天文历法来解读方位标记的方法? 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措辞和表演。 叶挽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哑姑走在她身边半步的位置,沉默如铁,仿佛对身后少女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但叶挽秋知道,这只是一种假象。哑姑,沈冰,沈清歌,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尚未察觉的眼睛,都在默默地观察着她,评估着她,试探着她。 而她的“课题”,是如何在这场致命的试探中,存活下来,并找到那把能打开所有谜团、或许也能打开生路的——“钥匙”。 第104章 滴水不漏 正午的阳光被档案馆厚重的墙壁和深色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下几缕倔强地挤过窗棂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微微颤动、落满尘埃的光斑。空气依旧沉滞,混合着更浓郁的旧纸张、防蛀药草和午后困倦的气息。上午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机锋暗藏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然平复,水面却依旧映不出真实的倒影。 叶挽秋坐在下午重新分配的座位上——这次离沈清歌的书桌稍远了些,靠近另一扇窗户。哑姑的位置也相应调整,依旧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尊沉默的、目光却无处不在的守护神(或者说,看守)。沈清歌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一卷关于清末云城商会调解商事纠纷的笔录档案,神情专注,仿佛上午那段关于“方位密码”和“家族秘藏”的探讨从未发生。 叶挽秋面前摆着新的任务:将一批关于几家商号之间“过继”、“兼祧”等承嗣文书的摘要,录入到更复杂的家族关系图谱模板中。这些文书涉及的血缘、财产、名分纠葛,比上午单纯的商业契约更加盘根错节,充斥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在宗法礼教与利益算计间摇摆的微妙与冷酷。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枯燥却暗藏玄机的文字上。沈家的“广源号”过继了一个侄子给无子的“永丰”东主,但同时保留了对这个侄子在“广源”的部分股份继承权;“正昌货栈”的林东主,曾为早夭的独子娶了一位“阴亲”,女方是城中另一家中等商号“德昌”早逝的女儿,并由此与“德昌”建立起一种特殊的、不涉及实际姻亲、却共享部分商誉和客户资源的“义亲”关系…… 这些看似陈腐的家族事务记录,在沈清歌的研究框架下,似乎都成了拼凑那个时代地方商业网络、利益同盟与风险规避机制的碎片。而“正昌货栈”林家的身影,在这些碎片中,时隐时现,与沈家、叶家(“德昌”似乎与叶家有些远亲关系)以及其他一些商号,勾连出更加复杂隐秘的图景。 叶挽秋一边机械地录入,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记忆这些新出现的人名和关系。她不敢在沈清歌面前做笔记,只能拼命用脑子记。同时,她也在等待,或者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能将上午未尽的话题、以更“安全”的方式重新引出的机会。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也青睐那些看似无心、实则全神贯注的倾听者。 大约下午三点多,沈清歌似乎看累了档案,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叶挽秋,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平和而略带征询的语气开口: “叶同学,你上午录入的那些‘同心契’里,有没有注意到,有几份契约末尾,除了画押和方位记号,还多了一个很小的、像是随手画下的、简笔的星象符号?比如,一个圆圈,旁边点三个点,或者一弯新月之类的?” 星象符号?!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沈清歌再次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暗语破解的关键!星象节气,是林见深提示的可能“第二层”解读要素之一! 她控制着面部表情,努力回忆了一下上午录入的内容,然后摇摇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和思索:“星象符号?好像……没有特别留意。那些复印件挺模糊的,有些小标记看不太清。沈老师,您是说,这些星象符号,也和方位记号一样,是某种……密码的一部分?” “很有可能。”沈清歌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同道”,兴致稍高了一些,“我对比过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签订的契约,发现一个规律——在涉及大宗、长期,或者需要特定时令(比如茶叶、药材收购季)的交易契约上,出现这种星象符号的概率较高。而且,符号的种类似乎与签约时的月份、甚至特定的节气有关联。比如,我见过一份在‘冬至’前后签订的、关于一批皮货预售的契约,画押旁边就有一个很淡的、类似‘北斗’勺柄指向的标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表述更清晰:“这很可能是一种更精密的‘时空密码’。将具体的交易时间(节气、星象)与空间方位(八卦、宅邸轴线)结合起来,共同构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指向某个特定地点或保险方式的‘坐标’。这样,即使契约本身被人看到,不知道对应的星象节气,也无法准确解读出真正的藏匿或交接地点。反之,如果只知道暗语中的方位,不知道对应的特定时间点,也同样找不到。这就好比……嗯,保险箱的密码是‘方位+日期’的组合。” 方位+日期!时空密码!叶挽秋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激动,瞬间掠过全身。沈清歌的推测,与“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这句暗语的形式何其相似!暗语给出了方位(巽、坤、子午、兑西偏),但没有给出时间!如果“巽下断,坤上连”不只是描述一条虚拟的“线”,而是特指在某个特定节气或星象下,从“巽”位到“坤”位的某种自然或人为的“连线”(比如日影、月光投影、或者建筑阴影的指向)?而“子午线,兑西偏”则是在这个特定时间下,这条“连线”与南北子午线产生的偏移角度? 这样一来,暗语的破解,就不仅仅需要地图和罗盘,还需要一份精确的、对应特定年代(甚至可能是某一年特定日子)的星图或节气时刻表!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太复杂了。”叶挽秋适时地流露出惊叹和一丝畏难情绪,“古人为了藏点东西,真是费尽心机。沈老师,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而且,就算猜到了是‘方位+日期’,又怎么知道具体是哪个日期呢?难道要把所有可能的节气、星象都试一遍?” “这就是研究的难点所在。”沈清歌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混合着挑战欲和一丝疲惫的复杂情绪,“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从零碎的线索中去反推。比如,从契约内容本身,去推测这笔交易最可能发生的季节或时机。从相关人物的生平记载、出行记录,去框定大致的时间范围。甚至……从一些看似无关的家族记事、老黄历的批注、或者当时当地发生过什么特殊的天文现象(比如彗星、日食)记载中去寻找蛛丝马迹。有时候,还需要结合地方志、气象档案,去还原当年的具体天气,因为某些‘连线’(比如特定建筑在特定时刻的投影)会受到天气影响。” 她的解释严谨、周密,无懈可击,完全是一个资深学者在研究遇到瓶颈时的理性分析。但叶挽秋却从她那平静的叙述中,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近乎偏执的探索欲。沈清歌对破解这套“时空密码”的执着,远超一般的学术兴趣。 “那……沈老师,您研究沈家历史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类似的、需要用‘方位+日期’才能解读的暗语或者标记?比如说,在沈家祖宅的老图纸,或者祖上传下来的什么旧物上?”叶挽秋试探着,将话题悄悄引向沈家本身。既然林见深提示暗语可能与沈家旧宅布局有关,那么从沈清歌这里旁敲侧击,或许能有所得。 沈清歌转回目光,看向叶挽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沈家祖宅啊……老宅在动乱年间损毁严重,后来多次修缮、改建,原始的布局和细节早就面目全非了。留存下来的老图纸也不完整。至于传下来的旧物,”她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沈家是商贾起家,不是书香门第,留存的有明确文字或符号的旧物不多,大多是一些家具、器物,上面的纹饰也多是寻常的吉祥图案,没什么特别的密码标记。至少,我目前接触到的部分是这样。”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老宅图纸不完整,也否定了旧物上有明显线索。但叶挽秋注意到,她说的是“我目前接触到的部分是这样”,这留有余地。也许,有些更核心、更隐秘的沈家旧物或图纸,她尚未接触到,或者……接触到了,但出于某种原因,不能明说。 “不过,”沈清歌话锋忽然一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你倒是提醒了我一点。沈家祖宅的原始布局,据说当年是请了有名的风水师设计的,很讲究方位和理气。虽然建筑本身变了,但基址未动,一些关键的方位轴线,比如中轴线、主要建筑之间的相对位置,或许还能从残存的地基、老树位置,或者更早的、绘制范围更大的古城地图上推断出一二。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套需要结合沈家宅邸轴线来解读的‘密码’,那么破解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现存建筑的细节,而在于还原那个最初的、设计时的‘理想布局’,以及这个布局与当时天象、节气之间的应和关系。” 还原“理想布局”!与天象节气应和!沈清歌几乎是在明示了!她不仅知道暗语可能与沈家宅邸有关,甚至已经在尝试用这种方法去“还原”和“破解”!她的“课题”,果然已经深入到如此核心的地步! 叶挽秋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她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表现出任何“恍然大悟”或“过于感兴趣”的迹象。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受教和钦佩的表情:“沈老师您思考得真深入。这么复杂的工作,一定需要很强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吧。” “想象力和推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耐心和对细节的偏执。”沈清歌淡淡道,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档案,仿佛刚才那段深入的探讨只是研究间隙一次寻常的思维发散,“有时候,答案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比如一份契约边角模糊的日期墨迹,一张老地图上比例失调的某处标注,甚至……一句家族老人酒后无意的呓语。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敢不敢联想。”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最后那句“敢不敢联想”,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叶挽秋一下。沈清歌是在说自己,还是在……暗示她? 就在这时,沈清歌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迅速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脸上那种学者的沉静和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戒备的寒霜。虽然只是一刹那,她就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却没有逃过叶挽秋高度警惕的观察。 沈清歌没有回复短信,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叶挽秋,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刚才淡了些,也远了些。 “叶同学,今天下午就先到这里吧。我突然想起系里还有个临时会议要参加。”她的语气依旧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你录入的部分已经很有帮助了,谢谢。剩下的这些,我回头自己处理就好。” 结束得如此突然。是因为那条短信吗?短信内容是什么?是谁发来的?是沈世昌?沈冰?还是……别的什么人? 叶挽秋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保存好表格,关闭电脑。“好的,沈老师。那我不打扰您了。” “嗯。回去路上小心。”沈清歌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比平时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哑姑也无声地站了起来,走到叶挽秋身边。 叶挽秋再次向沈清歌道别,然后跟着哑姑,走出了阅览室。她能感觉到,身后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与探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走出档案馆,秋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却驱不散叶挽秋心头的寒意。沈清歌最后的反应,那条神秘的短信,以及下午这场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关于“时空密码”和“沈家宅邸”的探讨,都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林氏寻踪”的路上。 沈清歌看似分享了大量研究成果和思路,但她的话语,始终在“学术探讨”的框架内,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关于暗语本身、关于“赤铜小钥”、关于“第三方”的确切信息。她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魔术师,展示了精妙的道具和手法,却始终没有揭开最终的谜底。 她的“滴水不漏”,比直接的威胁和拷问,更让人感到不安和深不可测。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她知道多少?她最后收到的短信,又预示着什么? 叶挽秋默默跟着哑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如同他们各自背负的、沉重而隐秘的命运,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沉默地前行,寻找着那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滴水不漏”的真相出口。 第105章 周末宴会 档案馆下午那场戛然而止、暗流汹涌的“学术探讨”,像一场被强行中断的、充满不祥预感的交响乐,余音缠绕,在叶挽秋心头久久不散。沈清歌那骤然变冷的神情,扣在桌上的神秘短信,以及最后近乎逐客的匆忙姿态,都像一道道无声的警铃,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敲击。 是谁的短信?是警告?是命令?还是……又一个变数? 回到那间名为公寓、实为囚笼的屋子,哑姑依旧沉默地履行着看守的职责,做饭,打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如影随形。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机,也依旧沉默如铁,仿佛沈冰和那个她所代表(或部分代表)的、模糊不清的力量,也暂时蛰伏了起来。 等待,是另一种煎熬。尤其是在你已经嗅到危险的气息,却不知道它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的时候。叶挽秋试图在脑海中复盘、消化沈清歌透露的所有信息。“时空密码”,“方位+日期”,“沈家宅邸理想布局与天象应和”……这些概念像一把把钥匙,在她心中与那片朱砂绢帛上的暗语反复碰撞、磨合,试图开启那扇紧闭的门。但缺少最关键的时间参数,一切推演都如同空中楼阁。 她需要知道暗语对应的具体日期,或者至少是一个可推导的范围。是契约签订日?是某个家族重要人物的生辰忌日?还是与“巽”、“坤”方位产生特殊关联的特定节气?沈清歌显然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研究,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眉目,但她绝不会轻易透露。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平静得令人心慌。没有电话,没有外出,只有日复一日的囚禁和哑姑那沉默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叶挽秋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温水里慢慢加热的青蛙,焦灼和无力感与日俱增。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哑姑,试图从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可能指向沈冰、沈世昌、或者外界局势变化的蛛丝马迹。但哑姑如同一个设定完美的程序,毫无破绽。 直到第三天傍晚,那部黑色手机,才再次打破沉寂。 来电的却不是沈冰。而是一个完全陌生、但语气恭敬、训练有素的男声。 “叶挽秋小姐,您好。这里是沈公馆。沈世昌先生邀请您,于本周六晚,莅临西山沈家老宅,参加一个私人的周末晚宴。请您务必赏光。” 沈公馆?沈世昌?直接邀请?周末晚宴? 叶挽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凝滞。沈世昌!他终于要亲自出面了!不是通过沈冰传话,不是通过沈清歌试探,而是以主人的身份,向她这个“客人”(或者说,囚徒)发出了正式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西山沈家老宅!那是否就是沈清歌口中,原始布局可能暗藏“密码”的沈家祖宅?沈世昌选择在那里设宴,是什么意思?是炫耀?是威慑?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还是……那里即将成为某个重要事件的发生地? “我……”叶挽秋的喉咙发干,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拒绝?那不可能。接受?前面是龙潭虎穴。 “叶小姐无需准备什么,礼服、首饰、妆容,公馆都会为您安排妥当。周六下午五点,会有车到您住处楼下接您。届时,沈冰助理会陪同您前往。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公式化地传达指令,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叶挽秋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周末晚宴……沈家老宅……沈世昌亲自出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信息——局势正在发生变化,或者,沈世昌认为已经到了某个需要他亲自“亮相”、并“处理”她这个棋子的阶段。 哑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安排。 “周六晚宴。”哑姑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需要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踏入一个更加华丽、也更加危险的囚笼?准备面对那个可能害死她爷爷、也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准备在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恶意的眼睛注视下,扮演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角色?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两天,公寓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哑姑外出的次数多了些,每次回来,会带回一些东西——几个印着高定品牌logo的大纸盒,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化妆箱,甚至还有两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她依旧沉默,但动作间,似乎多了一丝属于“任务”的、刻板的认真。 叶挽秋像一个被摆弄的人偶,试穿了送来的礼服——一条剪裁精良、面料奢华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款式优雅保守,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早有准备。又试戴了搭配的珍珠项链和耳坠,简约而温润。哑姑甚至请来了一个沉默寡言、手法娴熟的中年女人,为她做了头发和简单的妆容。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苍白的脸色被精致的妆容修饰,眼下疲惫的青影被巧妙遮盖,长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弱化了过于沉静的气质,添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柔美。香槟色的礼服衬得她肌肤如玉,珍珠的光泽柔和了她的眼神。但那双眼睛深处,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惊惶、警惕、和深不见底的沉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妆容掩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上演一场身不由己的戏剧的傀儡。而这出戏的导演,是沈世昌。观众,是云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剧本,充满未知与杀机。 周六下午五点,准时。一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公寓楼下。沈冰已经等在车边。她今天也难得地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风衣,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裤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妆容清淡,神色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扫过叶挽秋一身盛装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上车吧。”沈冰拉开车门,语气平淡。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提起并不习惯的、有些长的裙摆,弯腰坐进后座。车厢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淡淡香氛的味道,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哑姑没有跟来,沈冰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向城市西郊。 窗外,城市景观逐渐被茂密的林木和起伏的山峦取代。秋日的西山,层林尽染,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景色壮美,却无法驱散叶挽秋心头越来越重的寒意。沈家老宅,就在这片山林深处。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上一条私密的盘山道,道旁树木更加高大古老,环境愈发清幽僻静。最终,车子穿过两道厚重的、带有繁复雕花的铸铁大门,驶入一个开阔的、如同庄园般的庭院。 沈家老宅,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现代豪宅,而是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庞大宅邸。主楼是灰白色的石材墙体,爬满了深色的爬山虎,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巨大的拱形窗,高耸的尖顶,以及前庭精心修剪的草坪、喷泉和名贵树木,无不彰显着主人深厚的财力与隐秘的权势。暮色渐浓,宅邸内外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隐约晃动的人影,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音乐与谈笑声。 宴会,已经开始了。 车子在主楼气派的门廊前停下。立刻有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沈冰先下车,然后示意叶挽秋。 脚踏上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草木清香拂过,叶挽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灯火通明、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大门。门内,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是一个与她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浮华而危险的世界。 “跟着我,保持微笑,少说话。”沈冰的声音在她耳边极低地响起,然后率先朝大门走去。 叶挽秋咬了咬下唇,挺直了脊背,努力忽略心脏那快要撞出胸腔的狂跳,提起裙摆,迈开了脚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孤单,一步一步,将她带向那扇门,带向那个等待着她、也或许等待着所有人的——“周末宴会”。 门内的景象,比从外面看更加奢华。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宽敞的宴会厅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美食美酒和雪茄的混合气息,背景是悠扬的弦乐四重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仿佛精心计算过的笑容,眼神却在交错中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密码。 这是一个属于云城最顶尖阶层的名利场。叶挽秋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她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尽管被打扮得光鲜亮丽,但那份格格不入的紧张和眼底深藏的惊惶,却无法完全掩藏。 沈冰将她带到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低声交代:“在这里稍等,沈先生会过来。” 然后,她便像完成了某项交接任务,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很快融入了人群。 叶挽秋独自一人站在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杯侍者递来的香槟,冰冷的杯壁让她指尖发麻。她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微微低下头,假装欣赏旁边一盆名贵的兰花,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零星的对话片段。 “……听说沈先生这次把城西那块地拿下了?” “……顾家那位大小姐最近动作不小,海城那边怕是……” “……叶家的丫头?怎么来了?不是听说……” “……嘘,小声点。沈先生安排,少议论……” 只言片语,像破碎的玻璃,扎进她的耳朵。她感到一阵窒息。这里每个人,似乎都和她所遭遇的一切,有着千丝万缕、却又讳莫如深的联系。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夺路而逃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谈笑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 叶挽秋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丝绒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材保持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五十许、面容儒雅、眼神却深沉锐利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威严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到之处,人们纷纷点头致意,露出更加殷勤的笑容。 沈世昌。 即使从未见过,叶挽秋也在第一眼,就无比确定,这个男人,就是沈世昌。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势,那种温和表象下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与沈冰、沈清歌身上偶尔流露出的某些特质一脉相承,却更加浓烈,更加……危险。 沈世昌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也扫过了叶挽秋所在的角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那一瞬间,叶挽秋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沈世昌的眼神,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打量?但叶挽秋却仿佛在那平静的深处,看到了冰冷的评估,看到了那种将人视作物品、随时可以衡量价值并决定去留的、毫无温度的审视。 然后,沈世昌移开了目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他继续与迎上来的人寒暄,谈笑风生。 叶挽秋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脊渗出冷汗,紧握着香槟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宴会,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名为“周末宴会”的华丽舞台,对她而言,每一分钟,都可能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无声的考验。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因为在这里,聚光灯下,阴影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评估她,算计她。而那个最终决定她命运的人,已经到场。 第106章 请柬两份 沈世昌那短暂一瞥带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在叶挽秋的血管里久久不散。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冷,几乎要握不住那杯早已失去气泡、温度也降至冰点的香槟。宴会厅里恢复了之前的喧嚣浮华,悠扬的音乐,矜持的笑语,酒杯轻碰的脆响,混合着各种高级香水与雪茄的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令人窒息的幻梦,将她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包裹其中,又排斥在外。 她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她身上反复逡巡。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冷漠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她知道,在这些衣冠楚楚的宾客眼中,她“叶挽秋”这个名字,不仅仅代表一个叶家早已失势的孤女,更代表着一系列与沈家、林家相关的、充满血腥与谜团的、令人津津乐道又讳莫如深的陈年八卦。她是今晚这场华丽盛宴中,一件特别的、供人品鉴的“展品”,一个被沈世昌特意展示出来、意义不明的“符号”。 沈冰将她带到角落交代了一句后便离开了,不知去向。沈清歌也没有出现。叶挽秋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植物,独自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压力。她强迫自己微微侧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试图隔绝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也为自己寻找一个短暂喘息的心理空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她心神稍定,准备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未知局面时,一个略显轻佻、带着刻意亲近意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叶小姐?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眼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叶挽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缓缓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修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面容还算英俊,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品玩猎物的兴味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毫不客气地打量着。 叶挽秋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但他显然认识她,或者说,知道她是谁。 “你好。”她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带着明显的疏离,试图结束这突如其来的搭讪。 “叶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男人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酒气,让叶挽秋下意识地想后退,“我是王骏,王氏地产。当年叶氏集团的年会上,我们还见过,叶小姐那时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家父和你爷爷,当年也有些交情。” 王氏地产。叶挽秋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一个早年与叶家有过合作,后来因某个项目闹翻、转向依附沈家的中型地产商。这个王骏,大概就是王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此刻提起旧事,绝非善意。 “王先生。”叶挽秋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语气更冷,“抱歉,我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静静。” “不舒服?”王骏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紧握酒杯、指节泛白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恶意的了然,“也是,这种场合,对叶小姐来说,是有些……不习惯吧?毕竟,物是人非了嘛。不过,沈先生能请你来,说明还是很念旧情的。叶小姐,要学会感恩,也要学会……抓住机会。” 他话里有话,暗示着她如今的处境是“施舍”,是“恩赐”,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周围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些,不少人看似不经意,实则都竖着耳朵,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叶挽秋感到脸颊发烫,一股混合着羞愤和屈辱的热流冲上头顶。她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她如何应对这种“纨绔”的挑衅,这或许也是沈世昌默许甚至期待的戏码之一——测试她的反应,看她是否会“失态”,是否会“丢脸”。 她用力咬住口腔内壁,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生气,不能失态,不能给任何人看笑话,更不能给沈世昌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 “王先生说得是。”她抬起眼,迎上王骏那双带着戏谑和恶意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无波,“我确实该好好‘感恩’沈先生的‘款待’。也谢谢王先生‘提醒’。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去那边透透气。” 她的回应不卑不亢,既没有软弱顺从,也没有激烈对抗,巧妙地避开了对方话语里的陷阱,用“感恩”和“款待”这两个中性词,将话题模糊了过去,然后提出离开,姿态从容。 王骏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应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大概习惯了看到“落难千金”在他面前窘迫、愤怒或哭泣的样子,叶挽秋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反而让他有些无趣,甚至隐隐感到一丝被无视的恼火。 就在他脸色微沉,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另一个温和、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的女声,插了进来: “王公子,沈先生正在找叶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了。” 是沈冰。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就站在叶挽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色裤装,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王骏。 王骏显然对沈冰有所忌惮,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恭敬的笑容:“原来是沈助理。既然是沈先生找,那我就不打扰了。叶小姐,回聊。” 他朝叶挽秋点了点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甘,转身走开了。 周围若有若无的关注目光,也随着王骏的离开和沈冰的出现,稍稍转移了方向。 叶挽秋暗暗松了口气,背脊却依旧紧绷。沈冰的出现,未必是解围,可能只是将她从一个麻烦,带到另一个更大的麻烦面前。 “跟我来。”沈冰没有多说,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面的一个拱门走去。那里似乎通向宅邸更深处。 叶挽秋放下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提起裙摆,跟了上去。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的路径上。 穿过拱门,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油画和字画,地毯厚实柔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沈冰在其中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沈世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冰推开门,侧身示意叶挽秋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而是将门虚掩,守在了门外。 这是一间小型的书房,或者说是会客室。装修风格与外面宴会厅的奢华不同,更加沉稳内敛。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籍。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只有一盏复古的台灯,一叠文件,和一杯清茶。沈世昌就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没有穿外套,只着白色衬衫和灰色马甲,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正在轻轻转动。暖黄的台灯光晕,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愈发显得那双深沉的眼睛,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房间的另一端,壁炉前,站着另一个人——沈清歌。她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优雅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微微侧头,看着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油画。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看到叶挽秋,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沈清歌也在这里。那么,沈世昌找她,就不单单是“训话”或“警告”那么简单了。很可能与她下午在档案馆的“工作”,与沈清歌的研究,甚至与那尚未完全破解的暗语有关。 “沈先生,沈老师。”叶挽秋走进房间,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空气里有雪茄的淡香、红木的沉郁,还有一丝更加隐晦的、令人不安的紧绷感。 “叶小姐来了,坐。”沈世昌指了指书桌前的一张扶手椅,语气温和,像个真正好客的主人。他放下雪茄,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挽秋身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今晚的宴会,还习惯吗?王骏那小子,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他果然知道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许,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还好,谢谢沈先生关心。”叶挽秋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年轻人,不懂事,难免有些轻浮。你不必放在心上。”沈世昌摆了摆手,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话锋一转,“清歌下午跟我说,你在档案馆帮了她不少忙,学得也很快,对一些历史细节很有悟性。不错。”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沈清歌果然向沈世昌汇报了。但汇报的内容是什么?是她“学得快”,还是她“对某些细节过于关注”? “沈老师指导有方,我只是做些简单的工作。”她谨慎地回答。 “简单的工作,也需要用心。”沈清歌走了过来,在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语气温和依旧,“叶同学对历史的敏感度,确实让我有些意外。尤其是对‘方位’、‘符号’这些细节的关注,很像一个真正的研究者。”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更深的试探。沈清歌在暗示,甚至是在提醒沈世昌,她对“方位密码”的关注,可能超出了“普通助手”的范畴。 沈世昌似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有兴趣是好事。多了解些过去,才能更好地看清现在,把握未来。”他顿了顿,目光在叶挽秋和沈清歌之间缓缓扫过,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说起来,清歌最近那个关于沈、林、叶几家早年合作的‘课题’,进展如何了?我听说,遇到了一点关于‘时间坐标’的小麻烦?”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叶挽秋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沈世昌不仅知道沈清歌的研究,还知道她遇到了“时间坐标”的麻烦!这很可能指的就是破解暗语所需的、那个关键的“日期”参数! 沈清歌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了一丝学者的认真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是的,三叔。现有的契约和信札碎片,大多只给出了方位暗示,但缺失了关键的、与之对应的、能将这些方位‘激活’或‘串联’起来的特定时间点。可能是某个节气,某个星象,或者……某个对当事家族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这部分资料散佚太严重,或者当初根本就没有明文记载,只存在于当事人口耳相传的默契中。我正在尝试从家族旧事、地方志中的异常天象记载,甚至是一些老黄历的批注中去反推,但范围太大,犹如大海捞针。” 她称沈世昌为“三叔”,语气自然,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但也保持着学者讨论问题的距离感。她的回答,与下午对叶挽秋说的内容基本一致,但更加具体,也点明了“特定时间点”的缺失是当前最大的障碍。 沈世昌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确实是个难题。不过,既然是几家人共同的‘默契’,那么,这个‘时间点’,很可能不仅仅与一家有关,或许……与几家都相关?比如,某个对几家都有特殊意义的、共同的纪念日?或者,是某件对几家都产生了重大影响的事件发生的日子?” 他的引导意味非常明显。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沈世昌是在暗示那个“时间点”,可能与导致林家灭门的那场大火,或者更早的、导致合作开始的某个关键事件有关?他想让沈清歌(或者,通过沈清歌的研究结果,来验证)从那个方向去寻找?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沈世昌的话,然后缓缓点头:“三叔的提示很有道理。我会朝这个方向再仔细梳理一下。不过,年代久远,很多事件的准确日期,在官方记载和民间口述中,也存在不少出入。需要多方比对印证。” “嗯,严谨是好的。”沈世昌似乎对沈清歌的态度很满意,他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在指尖把玩着,目光转向叶挽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长辈关怀的意味,“叶小姐,你是叶家的后人。你爷爷叶伯远,当年也是局中人。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有些记忆,或许会以某种形式,在家族中留存下来。你母亲那边……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听长辈提起过,叶家有什么特殊的日子,或者……保存着什么特殊的老物件、旧书信,可能与你爷爷早年的某些……‘合作’有关?” 终于,问到了她头上。而且,比沈清歌之前的试探更加直接,更加深入!沈世昌是在怀疑,叶家(或者说她母亲苏婉)可能留下了关于那个“时间点”,或者关于“赤铜小钥”、“第三方”的线索!他甚至可能怀疑,叶挽秋本人知道些什么,或者……她身上就带着线索(比如那片朱砂绢帛)?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峦,瞬间压在叶挽秋肩头。她能感觉到沈清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沈世昌那看似关怀、实则带着冰冷审视的眼神,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她必须回答。而且必须滴水不漏。 叶挽秋缓缓抬起头,迎上沈世昌的目光。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努力维持着一种茫然的、带着一丝悲伤的坦诚。 “沈先生,我……我妈妈去世得早,很少跟我提外公家的事。爷爷他……对我很严厉,也很少说以前的事情。至于旧物……”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悲凉与无力),“叶家出事以后,很多东西都没了。我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对不起,可能帮不上沈老师和您的忙。” 她的回答,几乎与之前应对沈清歌时一致,但语气更加低回,带着家变后的伤痛痕迹,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对过往一无所知、且因家变而备受创伤的孤女形象,这符合她在沈世昌等人眼中应有的“人设”。 沈世昌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细微的颤动都捕捉到。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沈世昌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没关系。不知道就算了。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不知道也好,少些烦恼。”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沉重的追问只是随口一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见见人,也让你清歌老师有机会亲自谢谢你帮忙。至于那些故纸堆里的谜题,就交给清歌这样的专业人士去头疼吧。”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两份看起来十分精美的、用厚实卡纸制作的信封。信封一金一黑,都未封口。 “这个,是今晚宴会的一份小纪念。”他将那份金色的信封递给叶挽秋,封面上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周末雅集留念”。 叶挽秋双手接过,入手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 “另一份,”沈世昌拿起那份黑色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再次看向叶挽秋,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算是……一份私人邀请。下周末,在城南‘听雨轩’,有一个更小型、也更私密的茶会。届时,会有几位对云城旧事同样感兴趣的……‘老朋友’到场。我觉得,叶小姐或许也会有兴趣,听一听,聊一聊。当然,去不去,全凭自愿。” 他将那份黑色信封,也递到了叶挽秋面前。 两份请柬。一金一黑。一明一暗。一份是今晚华丽盛宴的、公开的“留念”,另一份,则是通往另一个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茶会”的、看似“自愿”的邀请。 叶挽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知道,这份黑色的“私人邀请”,绝非“全凭自愿”那么简单。这很可能是沈世昌下一步计划的开始,是他将她更深地拖入某个局中的试探,或者……是她等待已久的、可能接触到“第三方”或更核心秘密的机会。 但机会,往往与致命的危险并存。 她看着眼前那两份同样精美、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气息的信封,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接,还是不接? 沈世昌的目光,沈清歌看似温和的注视,都落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选择。 空气中,雪茄的淡香,红木的沉郁,壁炉的暖意,混合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名为“抉择”的凝滞。 叶挽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黑色的信封。 入手,比金色的那份更加冰凉,也更加……沉重。 第107章 礼服之争 黑色的信封,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寒铁,沉甸甸地压在叶挽秋的掌心。丝滑的纸质触感,却带着某种不详的粗粝,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碎片,或者是通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单程的门票。沈世昌的笑容温和依旧,目光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她内心惊涛骇浪、却又视若无睹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沈清歌在一旁,端着酒杯,神情恢复了学者的平静与淡淡的疏离,仿佛刚才关于“时间坐标”和家族旧物的探讨,只是书房里一次寻常的学术交流。 “既然叶小姐有兴趣,那到时候,就让沈冰去接你。”沈世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为这次会面画上了**。他重新坐回高背椅,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件,目光低垂下去,似乎已不再关注她。 逐客的意味明显。 “谢谢沈先生,沈老师。那我先出去了。”叶挽秋站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那两份信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虚浮的云端,后背暴露在两道沉甸甸的目光下,让她脊背僵硬,直到拉开厚重的木门,走出去,重新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沈冰依旧守在门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看了一眼叶挽秋手中多出来的黑色信封,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侧身引路:“走吧,宴会还没结束。你还需要再待一会儿。” 还需要“待一会儿”。像个展示完毕、却还不能立刻退场的展品。 叶挽秋默默点头,跟着沈冰,重新走向那灯火辉煌、人声浮华的宴会厅。手中的黑色信封,被她下意识地紧紧贴在身侧,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提醒她保持清醒,不要被眼前这虚假的繁华和温暖所吞噬。 重新回到宴会厅,喧嚣似乎更盛。音乐换成了更轻快的舞曲,已经有人在舞池中央随着音乐旋转。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侍者端着各色酒水穿梭如织。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但那些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却更加复杂难明。她接下了沈世昌的黑色请柬,这个举动本身,就向在场的某些“有心人”,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她依旧是那个“展品”,但或许,在沈世昌的棋盘上,暂时被赋予了某种新的、模糊的、可能更危险也更有“价值”的定位。 她尽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一根装饰着繁复石膏花纹的廊柱,目光看似涣散地望着舞池中旋转的人影,实则大脑在疯狂运转。下周末,“听雨轩”茶会,“对云城旧事同样感兴趣”的“老朋友”……会是哪些人?沈清歌口中的“第三方”?当年“密钥分持”的参与者或知情者的后人?还是……与林家、叶家覆灭有直接关系的、如今依然盘踞高位的人物? 那张黑色请柬,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她对未来的无数种可怕猜想,也让她对“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这句暗语所指向的秘密,产生了更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病态探究欲的执念。她必须尽快破解它,或者至少,在下周末的茶会之前,掌握更多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主动权。 可是,怎么破?时间点依旧缺失。沈清歌显然也在为此困扰。林见深……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沈世昌给她发了黑色请柬吗?他会出现在“听雨轩”吗?还是说,那本身就是针对他的另一个陷阱?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逐渐向上攀升。 “叶小姐,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去跳支舞?”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拉近的亲昵。 叶挽秋转过头,看到沈清歌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她已经从刚才书房里那种略带困扰的学者状态中恢复过来,重新戴上了优雅从容的面具。 “沈老师。”叶挽秋微微颔首,“我不太会跳舞。” “很简单的,多跳几次就会了。”沈清歌笑了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挽秋手中紧握的黑色信封,但什么也没问,话锋一转,“说起来,下周的‘听雨轩’茶会,我也收到了邀请。三叔说,有些关于早年云城几个家族间文物流转的掌故,可能会在那里聊到,对我现在的课题或许有帮助。叶小姐也去的话,倒是可以做个伴。” 她也收到了邀请!而且是以“文物流转掌故”的名义!这显然是一种说辞。沈清歌是在暗示,茶会的内容可能与她的“课题”高度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她“课题”的某种延伸或验证现场!而她特意提到“作伴”,是示好,是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 “是吗?那……到时候要麻烦沈老师多关照了。”叶挽秋顺着她的话说,语气尽量平淡。 “互相学习。”沈清歌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投向舞池,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听雨轩是处好地方,清静,雅致,尤其适合聊些……需要静下心来琢磨的旧事。不过,那种场合,衣着上可能比今晚更需要讲究些。毕竟是私人茶会,更重雅趣和……契合。” 她忽然提到衣着。叶挽秋心中一动。这是在提醒她茶会的着装要求?还是……另有所指? “沈老师对衣着也有研究?”叶挽秋试探着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觉得,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装扮,有时候能传递不同的信息,甚至……影响谈话的氛围和走向。”沈清歌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比如今晚,香槟色很衬你,温婉大方,是标准的晚宴着装。但茶会,或许需要更内敛、更有些……书卷气,或者,更能体现个人特质的装束。毕竟,去那里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炫耀华服,而是为了‘听’和‘说’。” 内敛,书卷气,体现个人特质……沈清歌似乎在暗示,茶会上的着装,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表明立场或态度的方式。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穿得太像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而要有自己的“态度”? “谢谢沈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叶挽秋低声说。不管沈清歌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个提醒对她而言,确实有参考价值。在那种场合,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完全受沈世昌摆布。 “嗯。下周我会让我的造型师联系你,帮你参考一下。沈冰助理那边,对这类事务未必擅长。”沈清歌的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前辈对晚辈的照拂。 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沈清歌要越过沈冰,直接安排她的着装?这是否意味着,在沈清歌(或者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立场)看来,沈冰对叶挽秋的“安排”和“控制”,并非铁板一块?她们之间,也存在某种微妙的角力? “这……太麻烦沈老师了。沈冰助理之前安排得挺好。”叶挽秋谨慎地婉拒,不想过早卷入沈家内部的任何纷争。 “不麻烦。举手之劳。”沈清歌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毕竟,下周的茶会,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课题’延伸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的‘助手’,能以最合适的状态参与其中。就这么定了,我晚点让她联系你。” 她用了“助手”这个词,再次强调了叶挽秋与她的“工作”关联,也将这次着装安排,定性为“工作需要”,让叶挽秋难以再拒绝。 “……那就谢谢沈老师了。”叶挽秋只得应下,心中却更加警惕。沈清歌的主动介入,让下周的茶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诡异的色彩。 就在这时,沈冰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脚步无声,脸色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她先是对沈清歌点了点头:“沈老师。”然后看向叶挽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回去了。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叶挽秋暗暗松了口气,向沈清歌道别:“沈老师,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下周见。”沈清歌微笑着颔首。 叶挽秋跟着沈冰,再次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走向出口。她能感觉到,身后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大门,踏入外面清冷漆黑的夜色。 回程的车厢里,依旧沉默。沈冰坐在副驾驶,目光直视前方,对叶挽秋手中多出来的黑色信封,以及她和沈清歌的交谈,只字不提。叶挽秋也乐得沉默,她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思考下周的茶会,以及……如何应对沈清歌突如其来的“着装安排”。 回到公寓,哑姑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叶挽秋手中的黑色信封,眼神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闪动,但很快恢复漠然。叶挽秋将那个金色的“周末雅集留念”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而那个黑色的信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回了卧室,小心地藏在了床垫下的隐秘夹层里,和那片朱砂绢帛放在一起。 一夜无眠。黑色请柬,沈清歌的话,王骏的挑衅,沈世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 第二天,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麻烦”来了。 上午十点左右,公寓的门被敲响。哑姑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干练、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两个大号服装袋和一个小型工具箱的年轻女人。女人大约三十岁,气质利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我是沈清歌老师的私人造型师,Linda。沈老师让我过来,为叶挽秋小姐搭配下周茶会的着装。”女人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哑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从卧室闻声出来的叶挽秋,侧身让她进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位不速之客。 Linda对哑姑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她走进客厅,将服装袋小心地放在沙发上,然后看向叶挽秋,目光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专业的评估神色:“叶小姐本人比沈老师描述的还要清秀。皮肤白,骨架小,很适合一些剪裁利落、有设计感的款式,能突出气质,又不会压身高。沈老师交代,茶会场合,重在‘雅’和‘静’,颜色不宜太跳脱,款式不宜太繁复。我带来了几套备选,叶小姐可以先试试。” 她说着,已经动手打开其中一个服装袋,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看面料和做工,显然价值不菲。有烟灰色的真丝衬衫搭配黑色阔腿裤,有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还有一件豆沙粉色的改良旗袍,款式都非常简约,但细节处透着精致。 “沈老师有心了。不过,会不会太麻烦?”叶挽秋看着这些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衣物,心中警铃大作。沈清歌的动作太快,也太“周到”了。这绝不仅仅是“造型师帮忙参考”那么简单。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Linda笑容不变,已经拿起那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叶小姐可以先试试这套,颜色沉稳,真丝质感显贵气,搭配阔腿裤行动也方便。很适合聊天喝茶的场合。” 她不由分说,将衣物递给叶挽秋,又指了指卧室:“可以去里面试穿,不合适我们再换。” 叶挽秋看了一眼哑姑。哑姑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显然,沈冰或者沈世昌那边,已经默许了沈清歌的这次“安排”。 叶挽秋无奈,只好拿着衣服走进卧室。她换上那套烟灰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尺码出奇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真丝的冰凉触感贴在皮肤上,剪裁极佳,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阔腿裤又增添了几分洒脱。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昨晚身着礼服的柔美,多了几分清冷疏离的书卷气,确实很符合沈清歌所说的“内敛”、“雅致”。 但她心中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沈清歌对她的身材尺寸如此了解,显然是早有准备。这种“周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Linda迎上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套很不错,很衬叶小姐的气质。不过,还可以试试另一套米白色的长裙,更温柔些,或者那件旗袍,更有古典韵味。沈老师说,最终选哪套,看叶小姐自己的喜好。”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来,但叶挽秋知道,无论选哪套,都在沈清歌预设的“内敛雅致”框架内。这看似自由的选择,实则是一种更隐蔽的控制——你必须在我划定的“安全”范围内选择。 “就这套吧,挺舒服的。”叶挽秋指了指那套烟灰色的,她不想再试来试去。 “好的。”Linda没有勉强,利落地将其他衣服收回袋子,然后打开那个小型工具箱,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化妆品和首饰,“那我们现在确定一下妆发?茶会妆面以清新自然为主,重点在提亮气色和修饰轮廓。发型可以简单挽起,或者自然披散……” 就在Linda开始摆弄她的化妆品,准备为叶挽秋试妆时,公寓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敲门声更重,更急。 哑姑再次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冰。她依旧是那身黑色裤装,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手里也提着一个纸袋。她的目光直接越过哑姑,落在客厅里的Linda和叶挽秋身上,尤其是在看到Linda打开的服装袋和工具箱时,眼神骤然一冷。 “Linda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沈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Linda似乎对沈冰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师让我来,为叶小姐搭配下周茶会的着装。” “叶小姐的着装,沈先生已经交代由我负责。”沈冰走到客厅中央,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目光锐利地看着Linda,“不劳沈老师费心。你可以回去了。”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哑姑无声地退到一旁,目光在沈冰和Linda之间扫过。叶挽秋的心也提了起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礼服之争”,显然不仅仅是着装选择那么简单,更是沈冰和沈清歌(或者说,她们背后所代表的不同力量或意图)之间,一次短兵相接的正面冲突。 Linda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并未退缩,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坚持:“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师亲自交代我的。而且,我已经为叶小姐选好了合适的衣服。沈先生那边,沈老师应该会亲自说明。” “不必了。”沈冰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那是一条黑色的、款式极其简洁的羊绒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精良的剪裁和高级的面料质感。“叶小姐下周穿这条。黑色,庄重,不会出错。也符合茶会的要求。” 黑色的连衣裙。与沈冰一贯的着装风格如出一辙的冷峻、利落、且带着强烈的、属于沈冰(或者说沈世昌)的标记。与沈清歌选择的“内敛雅致”、“书卷气”的烟灰色、米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不仅仅是一场着装之争,更是一场关于叶挽秋下周以何种“形象”、何种“符号”出现在那个隐秘茶会上的争夺。是偏向沈清歌所暗示的、“课题助手”的学术与独立形象,还是彻底被打上沈冰(沈世昌)掌控下的、冷峻顺从的烙印? Linda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一眼那条黑色的连衣裙,又看了一眼沈冰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脸,似乎想争辩,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在沈家,沈冰的地位和权限,显然不是她一个造型师可以对抗的。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淡了许多:“既然沈助理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叶小姐,再见。”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叶挽秋点了点头,然后提着服装袋和工具箱,匆匆离开了公寓,甚至没有再看沈冰一眼。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叶挽秋、沈冰和哑姑。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冰拿起那条黑色连衣裙,走到叶挽秋面前,递给她:“试试。” 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叶挽秋看着眼前这条纯黑、没有任何多余色彩、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裙子,又想起沈清歌那句“不同的装扮,能传递不同的信息”。沈冰选择的黑色,无疑是在向茶会上的所有人传递一个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信息——叶挽秋,是沈世昌(通过沈冰)控制下的人。她不需要“个人特质”,不需要“书卷气”,只需要服从和……沉默。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裙子。入手柔软,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股冰冷的、属于沈冰的、不容抗拒的气息。 “我……去试试。”她低声说,转身走回卧室。 关上卧室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叶挽秋低头看着手中这条黑色的裙子,指尖微微颤抖。她仿佛看到,在下周“听雨轩”那个隐秘的茶会上,自己将像一抹沉默的、被规定的黑色剪影,落入那群“对云城旧事感兴趣”的“老朋友”眼中,成为一个被彻底物化、失去所有主动性的符号。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礼服之争”,以沈冰的强势介入和Linda的退让告终,似乎也预示了,在下周那场更加危险的茶会上,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沈世昌,或者说,掌握在代表他直接意志的沈冰手中。 沈清歌的“课题”和“暗示”,在沈冰所代表的、更直接的掌控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叶挽秋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柔软的羊绒面料中。黑暗中,那片朱砂绢帛上诡异的暗语,和林见深苍白却决绝的侧脸,交替闪过。 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无论被贴上什么样的标签,有些路,她必须自己走。有些真相,她必须自己去触碰。哪怕前路,注定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刺骨的寒风。 第108章 他挑的裙子 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像一团被浓缩的、没有温度的夜,摊在叶挽秋卧室的单人床上。柔软,细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孔不入的寒意,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稀薄的秋阳都吸附殆尽。沈冰不容置疑的命令,Linda仓促离去的背影,哑姑沉默的注视,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以沈冰压倒性胜利告终的“礼服之争”,都像冰冷的印章,盖在这条裙子上,也盖在叶挽秋的心上。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裙身光滑冰冷的表面。沈冰选择黑色,意图再明确不过——抹去她最后一点可能被误读的“个人色彩”或“独立姿态”,将她彻底钉死在“沈世昌(沈冰)掌控下的附属品”这个标签上。在下周那个隐秘的、可能决定许多人(包括她自己)命运的“听雨轩”茶会上,这件黑色连衣裙,就是她的囚服,是她无声的、屈从的宣告。 她该接受吗?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在强权面前低头,穿上这件被指定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戏服”,扮演好分配给她的角色,哪怕那个角色可能通往深渊? 不。 这个念头,并非骤然迸发的热血,而是一种在长久压抑、恐惧、挣扎和逐渐清晰的认知中,缓慢凝聚、最终破土而出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从被那条匿名短信引来云城,从在机场被沈冰带走,从知道林家大火与叶家(或许还有沈家)的血腥关联,从亲眼看到林见深坠江又奇迹般生还,从在图书馆与他指尖相触,从得到那片诡异的朱砂绢帛,从被迫卷入沈清歌的“课题”和沈冰的监控……她就知道,自己早已被卷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沈世昌、沈冰、沈清歌,甚至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王骏,他们每个人都在试图定义她,利用她,或者抹去她。穿不穿这条黑裙子,本质上并不能改变她身处漩涡中心的处境,但穿与不穿,却代表着她内心最后一点不肯被完全磨灭的、属于“叶挽秋”的倔强和选择。 但选择什么?她有什么可以选择的?衣柜里只有哑姑准备的几件简单衣物,没有任何一件符合“茶会”的要求,更不用说与沈冰的意志对抗。她甚至连自由走出这间公寓、去购买一件衣服的权利都没有。 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那刚刚萌芽的决心。她颓然地垂下头,目光落在床单上那条沉默的黑色裙子上。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一件被挑选、被穿上、被展示、然后被丢弃的、没有生命的衣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哑姑。 叶挽秋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哑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扁平纸袋。她将纸袋递给叶挽秋,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低沉:“刚才沈助理离开前,放在门口的。给你的。” 沈冰留下的?除了那条黑裙子,还有别的东西? 叶挽秋心头疑窦丛生,接过纸袋。入手很轻。哑姑没有多问,放下东西,便转身回到了客厅自己的位置上。 叶挽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地撕开纸袋的封口。纸袋里没有卡片,没有说明,只有另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她将衣物取出,展开。 是一条裙子。 但不是黑色。 而是一种极其沉静、深邃、近乎于墨绿色的丝绒质地。颜色比沈清歌选择的烟灰色、米白色都要浓郁,比沈冰的纯黑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命感和……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光泽。款式同样简洁,无袖,V领,高腰线,裙长及膝,剪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丝绒本身的光泽和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沉静而高贵的、属于时光深处的华美。它不像沈清歌挑选的那些带着书卷气的“雅致”,也不像沈冰选择的象征绝对掌控的“冷峻”,它更像……某种沉默的、坚韧的、在黑暗中独自生长的植物的颜色,带着一种不事张扬、却不容忽视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叶挽秋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丝绒柔软而微凉的表面。这颜色……很特别。她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色调?是图书馆古籍区那些蒙尘的书脊?是秋日西山深处幽暗的潭水?还是……沈家老宅书房里,那厚重窗帘的一角? 不,不仅仅是这样。这种墨绿色,隐隐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心悸的触动。 是谁送来的?沈冰?不,如果是沈冰,她绝不会选择黑色以外的颜色,更不会用这种没有任何标识、悄悄放在门口的方式。沈清歌?她刚刚被沈冰强硬地驳回了安排,而且Linda带来的衣物里,也没有这个颜色。 那么,还有谁?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指尖触感和图书馆尘埃的气息,骤然闯入她的脑海。 林见深。 是他吗?他知道了沈冰的“安排”?他知道下周的茶会?他通过某种方式,送来了这条裙子? 这个猜想让她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是他,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不必完全屈从于沈冰的“黑色”?是在暗示她,可以有自己的“颜色”和“选择”?还是说……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本身,带有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与“巽下断,坤上连”暗语,或者与“赤铜小钥”、“第三方”相关的象征意义? 她仔细检查纸袋和裙子,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暗记,只有裙子本身。但越是这样,越显得不同寻常。在沈冰刚刚以强硬姿态“赢”得着装决定权之后,这样一件来历不明、颜色特殊的裙子,被以如此隐秘的方式送到她手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甚至……是一种无声的、却充满风险的“支持”或“引导”。 叶挽秋拿着这条墨绿色的丝绒裙,走到窗边,就着渐渐黯淡的天光,仔细打量。裙子的做工极其精良,面料上乘,绝不是临时能找到的普通货色。尺码……她下意识地比了比,似乎也非常合身。林见深怎么会知道她的尺码?是沈清歌之前量体裁衣时泄露的?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知道的?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盘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条裙子的出现,打破了沈冰单方面的“安排”,在她面前摆出了另一个选择,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叛逆和自主可能的选项。 穿,还是不穿? 穿沈冰的黑色,意味着彻底顺从,安全(暂时的),但可能永远失去在茶会上发出任何属于自己声音的机会,彻底沦为背景板。 穿这条来历不明的墨绿色,意味着一种无声的、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另有依仗”的姿态,风险巨大,可能会立刻引来沈冰甚至沈世昌的怀疑和打压,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向茶会上某些“有心人”传递不同信号的契机,甚至可能是与林见深(如果真是他送的)遥相呼应的暗号。 她将墨绿色的裙子轻轻放在床上,与那条黑色的裙子并排。一黑一绿,如同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路径,在她面前铺开。黑色沉郁冰冷,象征着被给予、被规定的、充满窒息的“安全”;墨绿沉静深邃,象征着未知的、危险的、却带着一线生机的“可能”。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卧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昏暗下去,两条裙子渐渐融入了阴影,只有丝绒表面那微弱的光泽,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叶挽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那两条裙子模糊的轮廓。她的手指,一会儿触摸到冰冷顺滑的黑色羊绒,一会儿又拂过柔软微凉的墨绿丝绒。 心跳从一开始的狂乱,逐渐变得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缓慢敲击的鼓,在胸腔里发出闷响。恐惧没有消失,甚至因为多了一个选择而变得更加尖锐——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担后果。但那种长久以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无力感和被摆布的愤怒,却也因为这条墨绿色裙子的出现,而找到了一个隐隐的宣泄口。 她想起了林见深在图书馆通道中,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冰冷平静的侧脸,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却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决意。他也身处绝境,伤痕累累,却从未停止过挣扎和寻找。他送这条裙子来(如果真是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好看”,必然有他的用意和期待。 她也想起了沈清歌的话——“不同的装扮,能传递不同的信息”。黑色传递的是服从和沉默。那墨绿色呢?是沉静?是独立?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还是……一种无声的、属于“林氏”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响? “巽”在八卦中代表风,也象征草木,颜色为绿。“巽下断”……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是否在隐隐呼应着暗语的开头?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一震。难道,这颜色本身就是一种提示?一种只有了解暗语、了解“林氏”过往的人,才能看懂的、属于“巽”位的颜色符号? 如果是这样,那么穿上这条裙子出现在茶会上,对于那些知晓内情、或对“林氏”秘密有所觊觎的“老朋友”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挑衅的讯号——她知道“巽”,她与“林氏”的秘密有关联,她并非全然无知、任人摆布。 风险,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但同时,可能带来的信息和机会,也同样被放大了。 叶挽秋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向前一步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通往对岸唯一的窄桥。 她重新坐回床边,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那两条几乎看不见、却无比清晰存在的裙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然后,坚定地,握住了那条墨绿色丝绒裙柔软的裙摆。 微凉,柔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剧烈心跳的质感。 她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带来什么。可能是沈冰冰冷的目光和更严厉的看管,可能是沈世昌深不可测的算计和惩罚,可能是茶会上更多充满恶意的审视和攻击,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危险。 但她更知道,如果穿上那条黑裙子,她就真的成了那幕被设定好的戏剧里,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名字、结局早已注定的傀儡。她将永远被困在沈世昌的棋盘上,被动等待被“将军”的那一刻。 而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是黑暗中伸来的一根荆棘,刺手,危险,却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通向未知却也通向“自己”的藤蔓。 她将裙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点对抗黑暗的勇气和力量。黑暗中,她无声地,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 她选择墨绿色。 选择那条可能由林见深挑选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裙子。 也选择,在即将到来的、风暴眼的中心——“听雨轩”茶会上,以这种沉默却倔强的方式,发出属于“叶挽秋”的、第一声微弱的、却不肯屈服的音节。 第109章 银色高跟鞋 墨绿色的丝绒裙子,被叶挽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重新藏回了床垫下那个隐秘的夹层,与冰冷的黑色信封、那片朱砂绢帛,以及从图书馆带出的、关于“城西林氏”的残破笔记放在一起。几样东西,都带着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沉重的秘密,压在那层薄薄的床垫之下,也压在她的心头。手指拂过丝绒细腻微凉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做出选择时,心脏剧烈搏动带来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震颤。 选择已经做出。尽管前途未卜,尽管风险如影随形,但那被长久压抑的、属于“自己”的意志,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冻土,探出了一丝脆弱却不容忽视的嫩芽。这嫩芽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名为“听雨轩茶会”的暴风雨中存活,甚至生长,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全盘接受的傀儡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煎熬的等待。黑色手机沉默着,沈冰没有再来,哑姑依旧履行着沉默看守的职责,仿佛那天下午激烈的“礼服之争”从未发生。但叶挽秋能感觉到,公寓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凝滞,哑姑那看似漠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似乎也长了一点点。是对她选择墨绿裙子的无声观察?还是沈冰那边有了新的指令? 叶挽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像往常一样吃饭、在房间里踱步、望着窗外日渐萧索的秋景。但更多的时候,她坐在卧室的窗边,就着日渐短促的日光,反复回忆、咀嚼已知的所有信息。暗语,星图节气,沈家宅邸布局,沈清歌的研究,林见深可能的用意……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更清晰的图景,为即将到来的茶会做一点心理上的准备。 然而,关于“茶会”本身,她所知甚少。只知道地点是“听雨轩”,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古典雅致、却也带着距离感的名字。参与者是“对云城旧事同样感兴趣”的“老朋友”。沈清歌会去,沈冰会“陪同”她去。至于穿什么……她现在有了墨绿色的裙子,但鞋子呢?配饰呢?头发呢?沈冰当初只丢下一条黑裙子,显然没打算在这些细节上“费心”。沈清歌的造型师Linda被赶走了,自然也不会再管。 难道要她穿着这条显然价值不菲、来历不凡的墨绿丝绒裙,搭配一双哑姑从超市买来的、几十块的普通平底鞋?或者,穿之前周末宴会那双临时搭配的、不算特别合脚的高跟鞋?那不仅不协调,更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能暴露她处境的可悲和无奈,让茶会上那些“有心人”看轻,或者……看穿。 着装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裙子已经发出了“不完全是顺从”的信号,如果鞋子和其他细节拖了后腿,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她需要一双鞋。一双能配得上那条裙子,也能支撑她在那个场合下,不至于露怯、甚至能传递出某种完整“姿态”的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但她能怎么办?让哑姑去买?哑姑会听从吗?她会告诉沈冰吗?沈冰会允许吗?会不会因此暴露她藏起墨绿裙子、打算违逆安排的事情? 风险很大。但她必须试一试。茶会就在眼前,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那天晚饭后,哑姑收拾碗筷时,叶挽秋鼓起勇气,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哑姑,有件事……想麻烦你。” 哑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她,等着下文。 “下周的那个茶会……我,我没有合适的鞋子配衣服。”叶挽秋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哑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之前那双不太合脚,走路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一双?简单点的,黑色的或者……深色的,低跟的就行。” 她没有提墨绿色的裙子,只说是“配衣服”。也没有指定款式颜色,把选择权交给哑姑,显得不那么“挑剔”和“有主意”。她强调了“不合脚”、“不舒服”,这是一个合理的、难以被拒绝的请求。 哑姑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又归于沉寂。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哑姑的沉默,通常意味着拒绝,或者需要向上请示。请示沈冰?那结果不言而喻。 她有些沮丧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难道真的只能将就了吗?还是说……可以尝试别的办法?比如,下次沈冰来的时候,直接向她提?但那样风险更高,沈冰很可能会追问她打算配什么衣服,甚至可能要求看衣服。 就在她心思纷乱、一筹莫展之际,第二天上午,哑姑在打扫完房间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叶挽秋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和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 她将纸和钱放在叶挽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用她那沙哑低沉的声音,极其简短地说:“尺寸,颜色。晚上带回来。” 叶挽秋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哑姑这是……答应了?而且给了她钱,让她自己写要求? 她迅速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不写字的人费劲写的:“鞋,36码。颜色你看着挑,别太扎眼。——沈冰交代,茶会需得体。” 沈冰交代的?叶挽秋心头一震。是哑姑请示了沈冰,沈冰同意了,还特意交代了“需得体”?还是说,哑姑假借了沈冰的名义,自己做的决定? 她看向哑姑。哑姑已经走回角落的椅子坐下,拿起那本卷边的旧杂志,目光垂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叶挽秋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和那两张同样轻飘飘、却仿佛带着温度的钞票,心情复杂。无论这是沈冰的“恩赐”,还是哑姑自己难得流露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这都意味着,她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自主选择的机会。 “谢谢。”她低声对哑姑说。 哑姑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杂志。 叶挽秋不再犹豫,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36码,是她的鞋码,没错。“颜色你看着挑,别太扎眼”——哑姑(或者说沈冰)给了她一定的自由度。但“别太扎眼”这个要求,也很明确,不能太鲜艳,不能太突兀,要“得体”。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沉静,深邃,带着幽微的光泽。配什么颜色的鞋子?黑色最安全,但也最沉闷,可能完全压不住裙子的特别。深棕色?咖啡色?或许可以,但不够出彩。裸色?太浅,可能撑不住。暗红色?酒红色?可能有点过于“女性化”和“隆重”,不符合“茶会”的雅致,也容易“扎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忽然,一个颜色跳入她的脑海——银色。 不是那种闪亮的、耀眼的银,而是那种略带哑光、质感高级、透着清冷光泽的银色。像秋夜清冷的月光,像深潭中映出的、破碎的星辉,也像……她记忆中,母亲留下的那对早已不知去向的、简单的银质耳钉的光芒。 银色。冷静,克制,带着一种疏离的光晕,却不失存在感。它不像黑色那样绝对服从,也不像彩色那样喧宾夺主。它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既能与墨绿色的沉静相辅相成,又能增添一抹不易察觉的、属于现代感的清冽气质。而且,银色高跟鞋,款式可以极其简洁,完全符合“别太扎眼”的要求,却又能在细节处彰显品味。 更重要的是,在她此刻的心境下,“银色”这个选择,仿佛带着某种冥冥中的呼应。是月光照亮暗夜前行的路?是星辉指引迷失的方向?还是……一种冰冷的、却锐利的、准备刺破虚伪浮华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拿起铅笔,在那张纸上,在“颜色你看着挑”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银色”。想了想,又在旁边补充了“简约款,低跟或中跟”。 她将纸重新折好,和那两百块钱一起,拿出去交给哑姑。哑姑接过,看了一眼她补充的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纸和钱塞进了自己制服外套的内袋里。 下午,哑姑像往常一样出门,不知是例行采购还是专门去买鞋。叶挽秋在等待中度过,心中交织着期待和忐忑。她不知道哑姑会买回什么样的鞋,是否符合她的想象,是否真的“得体”,又是否……能让她在茶会上,多一丝站稳的底气。 傍晚时分,哑姑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购物袋。进门后,她将购物袋放在叶挽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便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叶挽秋的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打开购物袋。里面是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白色鞋盒。打开盒盖—— 一双鞋,静静地躺在里面。 正是银色。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极简的一字带或细带款式,而是一双款式非常经典、甚至有些复古的浅口高跟鞋。鞋面是柔和的哑光银色小羊皮,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鞋头处一道极其精致、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同色系的缝线,勾勒出优雅的弧度。鞋跟是大约五厘米的酒杯跟,不高不矮,稳当且易于行走。整体线条流畅秀气,做工肉眼可见的精细,虽然没有任何logo,但质感远远超出了那两百块钱能买到的范畴。 叶挽秋愣住了。这双鞋……太合适了。合适的颜色,合适的款式,合适的质感,甚至……合适的尺码,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仿佛量身定做。它完美地契合了她对“银色高跟鞋”的所有想象,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加精致、更加……恰到好处。 哑姑从超市旁边的街边小店,能买到这样的鞋?两百块?这不可能。 那么,这鞋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准备的?哑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购买者(或者说,提供者)是谁?是沈冰?如果是沈冰,她怎么会知道并且同意“银色”这个选择?还准备了如此合意、质量上乘的鞋?这不符合沈冰一贯的、只给“必需品”和“指定品”的风格。 还是说……和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一样,来自同一个神秘的、未署名的来源? 林见深。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裙子是他送的,鞋子……也是他准备的?他连她的鞋码都知道?而且,在沈冰(或哑姑)给出的有限选择空间内,巧妙地引导(或者说,通过某种方式)让她自己选择了“银色”,然后提供了这双完美契合的鞋? 这需要多么精密的算计和对局势的掌控?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在沈冰和哑姑的眼皮子底下? 叶挽秋脱下鞋,仔细检查鞋盒和鞋子内部。依旧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只有这双鞋本身,带着银色的清冷光泽和高级皮革的淡淡香气,沉默地诉说着它的不凡来历。 她将鞋子重新放回鞋盒,盖好,抱在怀里。指尖能感受到小羊皮柔软的触感和金属鞋跟冰凉的硬度。银色,月光之色,星辉之色,冰冷锐利之色。 这条墨绿色的裙子,这双银色的鞋。一沉静,一清冷。一来自黑暗中的援手(或许),一来自迷雾中的指引(或许)。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即将在“听雨轩”亮相的、充满无声话语的“战袍”。 穿上它们,她将不再仅仅是叶挽秋,不仅仅是叶家的孤女,沈世昌的“客人”,沈清歌的“助手”,沈冰监控下的“囚徒”。她将成为一个带着某种模糊却执拗信号的、走向风暴眼的、沉默的宣告者。 宣告什么?宣告她并非全然无知?宣告她有所依仗(哪怕那依仗虚无缥缈)?宣告她不甘于只做棋子?还是宣告……那段被鲜血和时光掩埋的、关于“林氏”的秘密,正在被新一代的知情者(或追寻者),以某种方式,重新带入光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套衣裙鞋履,已经不仅仅是一套衣物。它们是盔甲,是武器,也是……诱饵。 哑姑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一起飘来。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叶挽秋抱着鞋盒,走回卧室,将它小心地放在衣柜里,与那条叠好的墨绿色裙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海。 下周末,“听雨轩”。 墨绿与银。 沉默,即将被打破。 而风暴,正在无声汇聚。 第110章 并肩入场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又压缩的皮筋,在焦灼的等待与猝不及防的临近之间反复撕扯。墨绿色的丝绒裙和银色的高跟鞋,如同两件被精心擦拭、等待出鞘的古老兵器,静默地躺在衣柜深处,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和心绪不宁的白昼,无声地提醒着叶挽秋那个正在步步逼近的、名为“听雨轩茶会”的未知战场。 黑色手机始终沉默,仿佛沈冰和那个她所代表的世界,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私人聚会”做着某种隐秘的准备,或者,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的忐忑。哑姑依旧如常,只是叶挽秋偶尔能从她扫过自己时那看似漠然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评估,又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悲悯。是因为那双银色高跟鞋吗?还是因为她最终没有选择沈冰指定的黑色? 叶挽秋无从得知,也无暇深究。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内心与日俱增的恐惧,和反复演练茶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景。她对着卧室里那面模糊的旧镜子,练习挺直脊背,练习·平静无波的眼神,练习如何在嘴角挂上一丝恰到好处、既不显懦弱也不显挑衅的、近乎于“得体”的弧度。她反复回忆沈清歌、沈冰、甚至沈世昌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试图从中找出在这种场合下生存的微弱法则。 然而,所有的准备,在真正面对那一刻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六下午,天色阴沉,秋雨欲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植物衰败前最后的浓烈气息。不到四点,沈冰准时出现在了公寓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裤装,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薄风衣,脸色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仿佛出鞘前的刀锋,冷冷地扫过前来开门的哑姑,然后落在从卧室走出来的叶挽秋身上。 叶挽秋已经换好了衣服。墨绿色的丝绒裙妥帖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沉静的颜色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肌肤胜雪,裙身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少女清瘦却已初具风致的线条。银色的高跟鞋恰到好处地拔高了身姿,让她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影显得挺拔了几分,鞋跟敲击老旧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她没有化妆,只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没有任何首饰,只有腕上一块极简的黑色皮带手表,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表盘早已停走,却一直被她戴在手上。 沈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X光,从她的头发丝扫描到脚尖,在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和银色的鞋子上,多停留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瞬。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送上拍卖台的、标价不明的古玩,它的价值,它的风险,以及它可能引发的竞拍烈度。 “可以走了。”沈冰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转身率先走向门外。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提起放在门边的一个小巧的、同样是哑姑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黑色手拿包(里面只放了钥匙、一点零钱和那张黑色请柬),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身后哑姑沉默的注视,像一道无形的力,推着她走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未知的天地。 车子不是上周那辆,而是一辆更不起眼的深灰色轿车,车窗贴着颜色更深的膜。沈冰开车,叶挽秋坐在后座。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刮器偶尔刮过前挡风玻璃的单调声响。沈冰的车开得很稳,速度却不慢,在逐渐拥堵起来的周末车流中灵活地穿梭。 叶挽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辨认方向。车子似乎是在往城南开,穿过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一片更加幽静、绿树成荫的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多半是些颇有年头的独立院落或小楼,风格各异,掩映在高大的乔木之后,显得清幽而隐秘。空气里的潮湿气息更重了,天色也愈发昏暗,一场秋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最终,车子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道爬满枯萎藤蔓的、不起眼的灰色砖墙,墙上开着一扇对开的、深褐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清瘦的楷体字——“听雨轩”。 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值守的保安,只有这扇紧闭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木门,和门后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与低语。 沈冰将车停在巷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火。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叶挽秋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告诫的、冰冷的专注。 “记住,”沈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听。有人问你什么,能答就简单答,不能答就微笑摇头。沈先生让你来,是‘听’,不是‘说’。别自作聪明,别惹麻烦。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别对任何人,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或者‘认识’。明白吗?” “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或‘认识’”?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缩。沈冰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对可能出现的、某些“特定”的人(比如林见深?)表现出异常?她果然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是一种惯常的、防范于未然的警告? “我明白。”叶挽秋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紧了手中的黑色小包。 沈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下车。叶挽秋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凉的、带着浓重湿意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挺直脊背,踩着银色高跟鞋,踏上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走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沈冰上前,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环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少顷,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布衫、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对沈冰微微颔首:“沈助理,请进。这位是叶小姐吧?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派茶馆伙计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沈冰侧身,示意叶挽秋先进。叶挽秋迈过门槛,走进了“听雨轩”。 门内,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的封闭茶室,而是一个精巧的、带有江南园林韵味的庭院。青砖铺地,白墙黛瓦,回廊曲折。庭院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残荷寥落,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游动。假山瘦削,藤萝垂挂。虽是深秋,院中几株高大的桂花树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甜香,与空气中飘散的、清雅的茶香混合在一起。丝竹之声来自回廊深处,越发清晰,是古琴与箫合奏的曲子,清越悠远,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引路的青衣男子领着她们,沿着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回廊两侧,隔着精美的雕花木窗,可以看到几间大小不一的茶室,有的垂着竹帘,有的敞着门,里面隐约坐着人影,低语声,落子声,斟茶声,混在乐声与雨前沉闷的风声里,构成一种奇异的、既闲适又紧绷的氛围。 叶挽秋能感觉到,经过那些茶室时,有目光从窗隙或帘后透出,落在她和沈冰身上。那些目光,不像周末宴会上那样直接而充满评估,更加含蓄,更加……深沉,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她能辨认出其中几道目光属于王骏之流,带着玩味和恶意;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年长的、充满上位者威严的,或者学者般沉静审视的视线。 沈冰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叶挽秋强迫自己跟上她的步伐,目光平视前方,尽量忽略那些如芒在背的注视。银色高跟鞋敲击在回廊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庭院里,像她无法掩饰的心跳。 最终,她们被引到庭院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间临水茶室前。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间开阔,摆放着几张宽大的、铺着素色棉麻桌布的长案,案上茶具、香炉、果碟一应俱全。已有七八个人散坐在案几后的蒲团或圈椅上。主位空着,显然是为沈世昌预留的。沈清歌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正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王骏也在,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看到叶挽秋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恶意的兴味。还有其他几张或陌生、或略有印象的面孔,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或深藏不露的气度。 沈冰在茶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引路的青衣男子微微颔首,然后对叶挽秋低声道:“进去,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沈先生稍后就到。” 叶挽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茶室。几乎在她踏入的瞬间,茶室里原本低缓的交谈声,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比在回廊上时更加集中,也更加有分量。她能感觉到沈清歌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的视线,王骏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其他陌生人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敌意的目光。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寻找着沈冰所说的“靠边的位置”。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个空着的蒲团,但离王骏太近。靠窗那边,沈清歌旁边倒是有空位,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主动靠过去。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茶室另一侧,靠近里面一扇小轩窗的、光线相对较暗的角落。 那里,一张单独的小茶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侧身,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方残荷池塘。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质地却看得出很好的深灰色棉麻衣衫,背影清瘦,坐姿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了根般的沉稳。头发比上次在图书馆见到时似乎修剪过,露出清晰冷硬的后颈线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交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新进来的人,却莫名地吸引了叶挽秋全部的注意力,也让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不止一拍。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光线昏暗,尽管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 但叶挽秋绝不会认错。 是林见深。 他竟然在这里!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坦然”、却又如此“低调”的方式,出现在了沈世昌主办的、如此隐秘的茶会上!他是如何拿到请柬的?以什么身份?沈世昌知道吗?沈冰知道吗?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担忧,如同冰锥,刺穿了叶挽秋勉强维持的镇定。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看向沈冰,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沈冰刚才的警告言犹在耳——“别对任何人,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或者‘认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茶室另一侧、一个离林见深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靠墙的空蒲团,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银色高跟鞋在她坐下时,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响。 她垂着眼,将手拿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在她走向那个位置时,有几道目光(包括王骏的,或许还有沈清歌的)跟着她移动了一下。林见深依旧背对着这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在此静坐的、无关紧要的客人。 茶室里的交谈声,随着她落座,又缓缓恢复了,但音量似乎比之前低了些,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窗外风穿过庭院树木枝叶的沙沙声,和池塘里鱼儿偶尔拨动水花的细微声响。 沈冰没有跟进茶室,她像一尊门神,沉默地守在了门口外侧的阴影里,但叶挽秋知道,她的目光,一定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监控着室内的一切,尤其是自己,以及……那个角落里的背影。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中缓慢流淌。叶挽秋低垂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她能闻到空气中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还有窗外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潮湿水汽的味道。雨,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她不知道林见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不知道这场茶会到底会走向何方。但有一点她无比确定——从她踏入“听雨轩”,从她看到那个背影的那一刻起,这场“私人茶会”,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是沈世昌单方面设定的棋局。 尽管他们尚未交谈,甚至没有对视。 但在这间充斥着各方势力、无数算计的茶室里,她选择了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这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或许,还有门口阴影里的沈冰)能懂的宣告。 他们,以这种奇特而危险的方式,“并肩”踏入了这片风暴将起的区域。 接下来,无论风雨多大,暗流多急,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了。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庭院的青瓦和残荷,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瞬间掩盖了茶室里所有低微的动静,也像一道天然的帷幕,暂时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听雨轩”,名不虚传。 而“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