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判官》 第1章 饿鬼临城 陈九偷吃了给死人的馒头。 戌时三刻,他蹲在伙房后墙根,阴影裹着身子像层裹尸布。手里的馒头冷硬如石,面上还沾着香灰——白日祭祀“边关英灵”的五个白面供品之一,在这断粮的黑石堡,金贵得像将军盔上的红缨。 他不该动。 但胃在抽搐,喉头泛着酸水。粮队被劫一个月,堡里断粮四成,他是伙夫,饿得最狠。昨夜梦见故乡的炊饼,醒来枕头上全是湿的。 他咬下去,咀嚼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 堡墙上的梆子突然炸响。 不是报更。是疯了似的“梆梆梆梆”,像要把梆槌敲碎。紧接着哨塔传来嘶喊——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喉咙被撕开后挤出的最后一点气: “敌——袭——” 陈九一愣。马匪上月刚劫过粮,不该再来。他扒着伙房窗户往外看。 月光泼在夯土地面上,一片惨白。几个巡夜士卒正提着灯笼往墙头跑。 然后他看见了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地面上那些本该随人移动的黑斑,突然自己扭动起来。士卒们还在跑,他们的影子却被无形的手拽住脚踝,猛地拉长、拖细,最后“贴”在地上,薄得像剪纸。 陈九揉了揉眼。 再睁开时,那些纸片似的影子,正从地面“站”起来。 薄得透光,边缘飘忽如烟,直挺挺立在本尊身后。士卒们终于察觉不对,回头—— 王小栓的影子勒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影缘如刀,切入皮肉。 没有惨叫。王小栓的喉咙里只剩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塌向骨头,眼珠暴突。三秒,仅仅三秒,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就成了蒙着人皮的骷髅架。 骷髅还维持着挣扎的姿势,下颌脱臼般大张。 影子松开了“手”。 它似乎……变厚了一点。 “鬼……鬼啊!” 第二个士卒刚喊出声,声音就断了——他的影子也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陈九缩回窗后,背抵土墙,心脏撞得胸口发痛。外面传来更多声音:摔倒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某种湿漉漉的吮吸声。 没有惨叫。 就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 他得逃。 伙房挡不住那些东西。陈九想起营区西北角的废地窖,入口藏在草料堆后面。他从灶台摸起缺了三个豁口的菜刀,点燃油灯,灯油只剩小半。 轻轻拉开门闩。 月光泼进来,刺得他眯眼。空地到地窖约五十步,要经过两排营房。他贴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经过王小栓的骷髅时,他别开脸加快脚步。那张脸只剩蜡黄的皮蒙在颅骨上,眼窝深陷,嘴还张着,像在问为什么。 到第一排营房尽头,他听见了咀嚼声。 湿漉漉的,像狗在啃骨头。陈九僵硬转头。 营房门开着半扇。里面黑漆漆的,但月光够他看清——地上躺着几个人,饿鬼趴在他们身上,薄薄的身体完全展开,像黑色的裹尸布裹住猎物。被裹住的人手脚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很快就不动了。 其中一只饿鬼抬起了“头”。 那没有五官的轮廓,正对着他的方向。 陈九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死寂中炸开。身后传来窸窣声,像无数张纸被同时抖开。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些东西追来了。 草料堆就在眼前。他扑过去疯扒干草,露出底下盖着的木板。木板上有铁环,他抓住用力一拉—— 纹丝不动。 从里面闩上了。 “开门!”他砸木板,“里面有人吗?开门!” 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见空地上、墙面上、屋顶上,数十个薄影正朝他滑来,像水银贴地流动,速度快得惊人。 陈九举起菜刀准备劈木板。 “吱呀——” 木板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从缝后盯着他。 “进来。”是个苍老嘶哑的声音。 陈九侧身挤入。里面的人立刻拉上木板,“咔哒”落闩。 地窖漆黑,只有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陈九喘着粗气,看清对方——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破烂军服,不是黑石堡的人。 “谢……谢老丈。”陈九抹了把汗,“您怎么——” “别出声。”老头竖耳听上面动静。 抓挠声停在木板上方。尖锐的指甲刮擦声密集响起,一声接一声,刮得人头皮发麻。但木板厚实包铁,抓挠声持续片刻后,停了。 外面恢复死寂。 陈九腿一软坐在地上。油灯光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火苗摇晃。 “你是伙夫?”老头突然问。 陈九点头:“陈九,黑石堡火头军。” “陈九。”老头重复一遍,古怪地笑了,“九是极数,阳极压阴邪。你爹娘有点见识。” 陈九没解释名字是写错的。他盯着老头额角那道划到眉骨的疤:“老丈怎么称呼?为何在这?” “姓孙,守夜的。”老头盘腿坐下,“至于为什么在这……你先看你身后。” 陈九回头。 土墙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这本来寻常—— 但影子在动。 不是火焰晃动造成的自然摇曳,是影子自己在扭动。边缘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渐渐隆起、变形:肩部拱起,头部变宽,两侧伸出弯曲的角…… 饕餮纹。 去年挖井挖出的青铜鼎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将军请来的先生说,那是上古凶兽,贪食,能吃尽天下万物。 陈九的影子,变成了饕餮。 “这……”他声音发干。 孙老头凑近细看,长长吐了口气:“果然。你在外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陈九想起那半个祭品馒头。 “祭品……我饿极了,偷吃了供英灵的馒头……” “祭品是给死人的,也是给‘那些东西’的引子。”老头眼神复杂,“你吃了,身上就沾了阴食味。饿鬼是怨气所化,靠本能行事。它们闻到你味,以为你是同类——或者说,以为你是‘被供奉过’的东西,不敢轻易动你。” 陈九盯着墙上扭曲的影纹:“那这影子……” “是你吃下去的东西,在你身子里活了。”孙老头说,“那馒头在供台上摆了一整天,吸饱了黑石堡三百守军的祭祀念力——敬畏、祈求、悼念,全在里面。普通人吃下会七窍流血。但你……” 他上下打量陈九:“你命硬。不仅没死,还把念力‘消化’了。现在它们在你身子里冲撞,显化在影子上。饕餮主吞食,你这是把祭祀之力给‘吃’了。” 陈九听不懂,但抓住关键:“那些饿鬼……是因为祭品?” 孙老头沉默点头。 “今日祭祀,谁主持的?” “监军赵无咎。”陈九说,“他从城里请了道士,说‘告慰英灵,祈求边关安宁’,供品也比往年多。” “赵无咎……”孙老头冷笑,“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这场祭祀,根本不是为了告慰英灵。”老头压低声音,“那是‘开阴门’的召鬼法事。供品里掺了东西,咒文是引鬼咒。你们将军呢?李破虏在哪?” 陈九心头一紧:“将军在营里值夜……” “值夜?”孙老头猛地站起,“糟了!饿鬼吃兵卒只是开胃,它们真正要吃的,是身负‘军煞’的将领!李破虏戍边二十年,杀人无数,一身军煞气对饿鬼是大补!赵无咎这是要借饿鬼之手,除掉李破虏!” 陈九也站了起来:“将军对我有恩!十岁逃荒到边关,是他收留我给我饭吃。我不能眼睁睁——” 地窖深处传来闷响。 像石头落地。 两人同时转头。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土墙塌了一块。 阴风从那里吹出来,带着土腥和腐朽气味。 孙老头脸色变了:“这地窖……连通着什么?” 陈九抓起油灯走过去。 塌陷处是个一人高的洞口,后面是向下的粗糙土阶。土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新鲜抓痕——不是工具挖的,是指甲硬抠出来的。 “有人……或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孙老头声音发紧。 陈九举灯照向斜坡尽头。 昏光挣扎着爬向一道坍塌半边的石门。门上古刻虽已风化,仍能辨出轮廓:无数人形扭曲跪拜,上方高坐着一道生有双角的巨影,口如深渊,正将下方的人形逐个吞入口中。 饕餮食人图。 而石门后的黑暗深处,传出了细碎密集的抓挠声。 咔啦。咔啦。咔啦。 和地面上正在屠堡的饿鬼,同出一辙。 陈九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明白了。 黑石堡的饿鬼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是从这座军营地下的古墓里爬出来的。今天那场祭祀,赵无咎主持的“告慰英灵”法事,真正目的不是祭祀—— 是打开这座墓的门。 墙上的饕餮影纹突然剧烈扭动。 孙老头一把按住陈九肩膀:“它们闻到你身上的祭祀味了……那墓里的东西,在找你。”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石门后的抓挠声,停了。 然后,一个缓慢、沉重、像巨石摩擦的拖曳声,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第2章 百鬼噬心 风从墓道涌出,裹着陈九这辈子闻过最恶心的气味——混着腐木、锈铁、还有肉烂透了的甜腥。 油灯火苗在风中狂抖,把墙上指甲抓痕照得像活虫蠕动。 孙老头的手死死按在他肩上:“不能下去。” “可将军——” “李破虏若活着在抵抗,若死了你下去陪葬吗?”老头松开手,转身在昏暗地窖里摸索,“门板撑不久了,那些东西马上进来。” 陈九抬头。 头顶抓挠声停了,换成细密的摩擦声——像无数薄片在木板缝里流动、试探。 他知道老头说得对。 可就这么等死? “那怎么办?” 孙老头没答。他跪在墙角,用指甲抠一块颜色更深的砖。抠了十几下,砖松动,抽出来——后面是个洞。 手伸进去,掏出个油布包。 吹掉灰,解开。 半卷发黑竹简,用小陶罐封着蜡,还有块刻满符文的黑色木牌。 “这是什么?”陈九凑近。 孙老头拿起竹简,动作轻得像捧婴儿。竹简已发黑残缺,但刻字填着暗红颜料,在灯下泛幽光。 “《阴司食鉴》残卷,镇魂篇。” 陈九盯着那些怪字。他识字不多,但这上面的像篆书又掺符号,看不懂。 “食鉴?” “吃孽债、怨气、世间一切不该存在之物的法子。”孙老头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食孽者吃饭的家伙。” 陈九愣住。 “守夜人里有一部分,就是食孽者。”老头抬起浑浊的眼,“我们处理道士和尚搞不定的东西——不是超度镇压,是‘吃掉’。把怨气孽债做成能下肚的,消化掉,让它们再也害不了人。” 陈九脑子嗡嗡响。 “你吃了祭品,身上有阴食气,影子显饕餮纹——这是食孽者异象。普通人早暴毙了。你能活,说明你天生该吃这碗饭。” “我不……” “不用懂,照做。”孙老头打断他,把竹简塞过来,“看这段,镇魂粥方子。现在就做。” 陈九低头。残页上有图示:粟米、无根水、槐花、灶心土、指尖血。 “粟米地窖有。无根水——墙角水缸。槐花……”孙老头顿了顿,“这季节没有。” 陈九突然想起:“刘老锅晒了一罐藏在灶台下!” “不能上去。”孙老头按住他,翻竹简背面,“槐花安魂,若无,可用死者墓前土代替——取土时念‘借土安魂,粥成即还’。” 陈九看向塌陷的洞口。 墓道下面,就是墓。 “灶心土我有。”孙老头掏出小布袋,“守夜人随身带。指尖血用你的——你血里带阴食气,效果更好。” 话音未落,头顶“咔嚓”脆响。 两人同时抬头。 地窖门板边缘裂开一道缝。不是撞裂的,是木头从内部腐朽炭化,像被吸干了生机。裂缝渗进黑气,贴天花板弥漫。 黑气所过之处,土墙剥落,露出里面发黄发脆的夯土。 “它们在腐蚀。”孙老头脸色铁青,“饿鬼吃的不只是血肉,还有‘生气’。木头生气被吸干就脆了。快,没时间了!” 陈九冲去角落麻袋抓了三把粟米,又到水缸边舀一瓢水。 孙老头跪在洞口低声念“借土安魂,粥成即还”,抓了把混着碎骨渣的土。 两人聚到地窖另一边的简易土灶前。陈九划破左手食指,挤三滴血进铁锅。孙老头依次放入灶心土、墓前土、粟米、水。 “火呢?” 孙老头摸出个黑色火折子,上刻符文。吹燃——火焰青白色。 “阴火。”他简短道,点燃灶下柴堆。 青白火焰舔锅底,水很快冒热气。但奇怪的是,火焰没散发温度,陈九蹲在旁边只觉得越来越冷,像掉进冰窖。 锅里粥翻滚。 浑浊物沉淀下去,上层浮起半透明粥汤,泛珍珠光泽。 香气飘出——雨后的坟地、开败的花、陈年香灰混在一起,不呛人,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安宁的诡异吸引力。 “成了。”孙老头眼睛发亮,“镇魂粥,专克饿鬼。它们不是饿吗?这粥用‘饱足’意念煮的,喝了它们会觉得‘吃饱了’,暂时沉睡。” “暂时?” “怨气不散,饿鬼不死。只能镇,不能灭。”孙老头掏出两个破碗,“一人一碗,喝了保一时安全,然后我们——” “轰隆!” 地窖门板彻底崩塌。 碎成粉末。 黑气如瀑布倾泻而下,落地凝聚成数十个薄薄扭曲的影子。它们围成圈,把两人困在灶台边。 陈九看见了它们的“脸”。 每个影子正面浮现模糊五官轮廓,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条裂开的缝。所有的“嘴”都在开合,咀嚼空气,发出“吧嗒吧嗒”细响。 饿。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饿。不是肚子饿,是灵魂深处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感。那感觉甚至开始侵蚀他自己——他也觉得自己饿,饿得想把眼前一切都塞进嘴里。 “喝粥!”孙老头厉喝,把一碗粥塞他手里。 陈九仰头就灌。 粥入口瞬间,他以为会尝到土腥血腥。 但不是。 是甜。清冽带凉意的甜,像寒冬咽下一口雪水。甜味顺喉咙滑下,那股被勾起的“饥饿感”立刻消退,取而代之是奇异的饱足感。 然后剧痛袭来。 从心脏开始。 像有手伸进他胸膛,攥住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一捏。陈九闷哼跪地,碗摔碎。粥汤洒地,围拢的饿鬼突然骚动,疯狂扑向地上粥液。 但陈九顾不上看。 他的心脏在燃烧。 不,不是燃烧,是“消化”。他感觉到吃下去的那半个祭品馒头、刚喝下的镇魂粥、还有更久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粗糙饼子、稀薄菜粥、偷来的肉干——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翻搅出来,在心脏位置混合研磨重组。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 他的胃——那个常年半饥半饱的器官——开始剧烈收缩。不是饥饿的收缩,是另一种感觉,像沉睡多年的磨盘开始转动,要把所有吞进去的东西碾碎分解吸收。 视线开始变化。 昏暗地窖突然多出无数条“线”。 从那些舔舐地上粥液的饿鬼身上,延伸出细细半透明的丝线。深的是黑红色,浅的是灰白色,密密麻麻纠缠像乱麻。每条丝线都在微颤,散发出让陈九本能反胃的气息。 怨气。 他明白了。这些丝线就是怨气,饿鬼存在的根本。它们来自死者生前的痛苦不甘愤怒绝望,死后凝而不散,化成这些吃人怪物。 而他的胃,在渴求这些丝线。 不是渴求食物,是渴求“吞噬”。一种比饥饿更深层的本能,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吃掉它们,消化它们,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你……”孙老头声音在抖,“你觉醒了。” 陈九抬头,发现自己视野分成两半:左眼看见正常世界——孙老头惊恐的脸、灶台、地窖;右眼看见丝线世界——无数怨气丝线在空中飘荡,连接饿鬼,延伸到地窖外,延伸到整个黑石堡,甚至延伸到地下那座古墓深处。 阴阳瞳。 他想起了这个词。 “我……”他刚开口,强烈呕吐感冲上来。不是想吐食物,是想吐“气”。他弯下腰干呕几声,什么也没吐出,却感觉到胃里有东西在蠕动,像活物。 饿鬼已把地上粥液舔干净。 它们抬起头,“看”向陈九。这一次,陈九从它们“眼神”里读出了不同东西:不再是单纯饥饿,还有……恐惧? 是的,恐惧。 这些没有理智的怨气聚合体,在怕他。 离陈九最近的一个饿鬼突然发出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脑海的精神冲击。陈九头痛欲裂,但同时,他的胃收缩更紧了。 饿鬼朝他扑来。 薄薄身体展开,像一张黑色的大网。 陈九没有躲。 他伸出手——不是去挡,是抓向饿鬼身上那些丝线。右眼视野里,丝线清晰可见,他抓住了最粗的那条黑红色丝线。 触感冰凉,像抓住一条死蛇。 然后他做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把那条丝线,塞进了嘴里。 不是真用嘴去吃虚无丝线,而是一种“吞噬”意念。在他产生这念头的瞬间,那条丝线就像活物钻进口中,顺喉咙滑下,落入那个正在苏醒的胃里。 胃开始工作。 磨盘转动声在他体内响起——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黑红色丝线被碾碎分解,化作一股冰凉气流,散入四肢百骸。 同时,破碎画面冲进脑海。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跪在干旱田埂上。天空没有一丝云,太阳毒辣。她看着怀里孩子渐渐停止呼吸,眼睛干得流不出一滴泪。她站起来,走向村里富户,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出血,求一口米汤。富户儿子嬉笑着把一碗馊粥倒在她头上。那天夜里,她吊死在富户家门口的槐树上。死前最后念头是:饿……好饿…… 画面戛然而止。 陈九剧烈喘息,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那不是他的眼泪,是年轻妇人的绝望,透过怨气丝线传递给他。 而那只被他“吃掉”丝线的饿鬼,身体变淡了。它发出痛苦嘶鸣,薄薄身体开始崩解,像烟一样消散,最后只剩几缕灰气,被陈九的胃彻底吸入。 其他饿鬼疯狂后退。 它们怕了。 陈九站起来,右眼扫视地窖。所有怨气丝线在他眼里都成了“食物”。他的胃在咆哮,渴求更多。但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刚才年轻妇人的记忆还在他脑海里翻腾,苦得他胆汁都要吐出来。 “食孽胃……”孙老头喃喃,“你真的……成了。” “这是什么?”陈九声音沙哑,“我吃了什么?” “你吃了‘孽债’。”孙老头走过来,看着他那只变成暗金色的右眼,“那条丝线,是那个饿鬼的核心怨念。你消化了它,就等于替那妇人偿还了一部分孽债——不是她欠的债,是害死她的人欠她的债。食孽者,就是以身为鼎,烹煮世间冤孽。” 陈九捂住胃。那里沉甸甸的,装着别人的绝望。 “难受?” 陈九点头。 “那就记住这种难受。”孙老头说,“这是代价。你每吃下一份怨气,就要承担一份死者的痛苦。吃得多了,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你会被无数人绝望淹没,最后疯掉,或变成比饿鬼更可怕的东西——这就是食孽者的末路。” 陈九看着他:“您也是?” 孙老头沉默很久,才说:“我曾经是。但我退了,因为我吃不下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左腿。陈九这才注意到,老头左裤腿挽起一截,露出的皮肤是青黑色,布满蛛网般暗红血丝,还有几个腐烂疮口流黄水。 “这是‘怨毒反噬’。”孙老头平静道,“吃下的怨气里如果带着剧毒般恨意,消化不了,就会从身体最弱的地方溃烂出来。我这条腿,就是吃了某个被凌迟处死忠臣的怨气,他恨得太深,我化不掉。” 陈九感到寒意。 但头顶又传来声响。更多饿鬼在聚集,地窖入口彻底敞开,黑气源源不断涌入。 “没时间说这些了。”孙老头抓起地上剩余的镇魂粥——粥液在空气中凝结成膏状,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你现在刚觉醒,能吃些低级怨气,但上面那些太多,你吃不完。我们得走。” “去哪?” “下面。”孙老头指向墓道入口,“饿鬼是从下面上来的,下面一定有它们的源头。而且这座墓不简单,能让赵无咎费尽心机打开,里面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下去,说不定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陈九看向幽深墓道。 右眼视野里,墓道深处飘出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丝线,像黑色潮水涌动。他的胃又开始渴望。 但这一次,他压住了。 “走。” 孙老头点头,把剩下粥膏掰成两块,递陈九一块:“含在舌下,能暂时掩盖活人生气。记住,下面不管看到什么,别乱吃。你刚觉醒,控制不住,乱吃会死。” 陈九接过粥膏塞进嘴里。清凉感弥漫,他感觉自己身上“活人气息”淡了许多,像蒙上层薄纱。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墓道。 斜坡陡,土阶湿滑。陈九举着油灯——灯油快没了,火苗微弱。孙老头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越往下走,怨气丝线越密集。右眼视野里几乎全是黑红色,层层叠叠像走进巨大蛛网。陈九不得不眯起右眼,只用左眼看路。 约莫下三四十阶,斜坡到底,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墓室。 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石板,上刻简陋图案:一群人跪在地上,向上方一个巨大头生双角的影子献祭。献祭的不是牲畜,是人。 墓室中央,有具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棺盖已掀开斜靠棺身。棺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黑色像焦油的残留物,散发恶臭。 而墓室墙上,布满了抓痕。 和地窖土壁上的一样,是指甲抓出来的,密密麻麻覆盖每一寸石板。有些抓痕很深,石屑还落在地上,显然是新抓的。 “这里就是饿鬼巢穴。”孙老头低声说,“它们是从这棺材里爬出来的。” 陈九走到石棺旁,用油灯照向棺内。黑色残留物里混着碎骨渣、几片腐朽布料。他伸手想去碰—— “别动!”孙老头喝道。 但晚了。 陈九指尖已触到那些黑色残留物。 冰凉触感传来,紧接着,比刚才强烈十倍的画面冲进脑海。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穿着前朝服饰,被士兵驱赶着走进这墓室。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还在母亲怀里吃奶。 墓室中央站着个穿黑袍方士,手持青铜剑,剑身刻饕餮纹。 方士念咒,士兵们开始杀人。不是砍头,是活生生放血。血流入石棺内刻着的凹槽,渐渐填满棺底。 濒死惨叫、哭喊、哀求混成一片。 最后一个人被杀时,方士割开自己手掌,把血滴进石棺,高声念诵:“以千人之血,养饕餮之魂;以万民之怨,铸阴兵之符!” 石棺震动,棺盖合拢。 画面一转,不知多少年后。 几个穿着当朝军服的人偷偷进入墓室,为首的是个文士模样——陈九认出他,是赵无咎身边的幕僚。 文士手里拿着一枚黑色巴掌大的符牌,符牌上刻的图案,和石棺上的饕餮纹一模一样。 他把符牌贴在石棺棺盖上。 符牌亮起红光,棺盖缓缓打开一条缝。 黑气从缝里涌出。 幕僚笑了:“将军,封印已破,饿鬼将出。李破虏今夜必死,边军尽入我手。” 画面碎裂。 陈九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墓室石壁上,大口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孙老头扶住他。 陈九抬起头,脸色惨白。 “这场惨案……是故意的。”他声音发颤,“赵无咎的人破坏了这墓的封印,放出了饿鬼。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屠了整个黑石堡,杀李将军,夺边军兵权。” 他看向空荡荡的石棺,看向墙上那些绝望抓痕。 “而这墓本身……就是几百年前,某个方士为炼制‘阴兵符’,屠杀千名百姓造出来的。” “血祭之墓。”孙老头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神里全是寒意,“赵家……这是要重炼阴兵符啊。” 墓室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火苗,在陈九手中颤抖。 陈九的右眼突然刺痛。 他捂住眼,再睁开时,看见石棺底部那些黑色残留物里——缓缓升起一缕极细极暗的红线。 那线比之前所有怨气丝线都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线的另一端,穿过墓室地面,通往更深处。 他的胃,对那条红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孙老头也看见了,脸色骤变。 “那是……” “血祭核心。”陈九喃喃道,右眼不受控制地追踪那条红线去向,“下面还有东西。比饿鬼……更可怕的东西。” 红线突然绷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拽了一下。 第3章 主将之死 墓室里的空气沉得像凝固的血。 陈九扶着石壁站稳,脑海里还在翻腾那些血祭画面——千人的惨叫、流淌的血槽、方士癫狂的咒语。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是死者用指甲写下的遗书。 “赵家不是在养鬼,”孙老头声音里淬着冰,“是在炼兵。阴兵符一旦炼成,就能操控这座墓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气。到时候别说黑石堡,整个北境边军都是他们赵家的私兵。” 陈九胃里翻搅:“将军还活着吗?” 孙老头咬破指尖,在一枚刻着日月的铜钱上抹了道血痕,抛起。 铜钱落地,日月同朝上。 “活着,但气如风中残烛。”老头盯着铜钱,“他在堡墙上,身边不到十个人。饿鬼主力被引过去了。” 陈九转身就往墓道冲。 “等等!”孙老头拽住他,“你现在上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用这座墓。”孙老头语速极快,“血祭之地,阴气极重,但也是个巨大的‘煞气源’。李破虏打仗二十年,军煞气是饿鬼克星。如果他能调用这里的煞气……” “配合军煞阵,能逼退它们?” “暂时。”孙老头点头,“但能争取时间,让残兵撤走——如果还有地方可撤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黑色骨粉香,用阴火点燃,插进石棺边缘缝隙。 香燃起的烟不往上飘,反而下沉,渗入棺内凹槽。那些当年放血的沟壑泛起暗红微光。 “引煞香。”孙老头说,“能把墓里煞气引出来。但需要有人把煞气送到李破虏那里——用军煞阵做接收的‘锚点’。” “我去。” “你知道怎么送?” 陈九低头看手里的《阴司食鉴》残页。右眼视野里,竹简上暗红字迹正在发光,与石棺红光呼应。 “它在教我。”他喃喃道。 凝视字符,脑海里自动浮现信息:这字念“引”,这符号是“煞”,这图案是“流转”…… 食孽者的传承,苏醒了。 孙老头看着他那只暗金色的右眼,缓缓点头:“食鉴认主了。现在,按我说的做:手按石棺边缘,想李破虏的样子,想象你和墓的煞气建立连接。剩下的,食鉴会引导你。” 陈九照做。 掌心贴上冰冷石棺的瞬间—— 无数声音炸进脑海。 “痛啊——” “孩子,我的孩子——” “天杀的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救命……救命……” 几百年前被屠杀者的临终哀嚎,封存在石棺里,此刻全涌向他。 陈九咬紧牙关,牙龈渗血。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想李破虏的脸——那张被风沙刻满皱纹、右眼戴着眼罩的脸。 将军蹲在伙房门口,接过他递的热汤喝一大口,咂咂嘴:“小九,盐放少了。” 他说:“将军,粮队被劫了,盐快没了。” 将军沉默半晌,把自己碗里的汤倒回锅里一半:“那大家都少喝点。传令,将官口粮减三成,补给伤兵。” 那些声音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石棺深处涌出,顺手臂流入身体。不是怨气,是煞气——杀戮积累的凶威,战场沉淀的死意。 右眼视野里,墓室地面浮现复杂纹路:以石棺为中心,辐射出八条暗红线。其中一条特别亮,指向西北——堡墙方向。 陈九顺着那条线“看”过去。 穿过土层石基,他“看见”了堡墙。 李破虏还站着。 站在箭楼顶,左手持盾,右手握崩口长刀。铠甲破损多处,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滩。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墙头的旗。 身边还有七个亲卫,个个带伤,背靠背围成圈。 箭楼下方,密密麻麻趴着上百只饿鬼,像黑色苔藓蔓延,一点一点向上蚕食。每当有饿鬼试图冲上,李破虏挥刀——刀身泛起淡淡血光,饿鬼惨叫着退避。 那是军煞气。 但红光已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陈九“听见”了李破虏的心跳——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都用尽全力。 将军快撑不住了。 “就是现在!”孙老头厉喝,“送过去!” 陈九闭眼,想象自己抓住那条连接堡墙的暗红线,将体内汇聚的墓室煞气,狠狠推出去—— 箭楼上,李破虏正要挥出下一刀,突然身体一震。 一股庞大、冰冷、陌生的煞气从脚下涌来,冲进他身体,与残存军煞混合。 然后—— 爆发。 以李破虏为中心,一圈血红色气浪炸开。 气浪所过之处,墙上饿鬼像滚水泼雪,尖叫着消融溃散。最近的十几只直接化成黑烟,稍远的疯狂后退,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箭楼周围三丈,为之一清。 李破虏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长刀上红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隐约凝聚成咆哮猛虎虚影。伤口在煞气刺激下暂时止血,体力恢复了些。 “将军!”亲卫惊喜。 李破虏却皱眉。他感觉到那股外来煞气的源头——在地下,带着浓重血腥和古老怨念。这不是正道。 但没时间细想。 “撤!”他果断下令,“趁现在,下墙,往粮仓撤!粮仓石砌门厚,能守一阵!” 亲卫搀扶伤员往下跑。李破虏断后,刀上红光威慑饿鬼。 地底墓室,陈九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推,几乎抽干他刚恢复的体力。右眼视野开始模糊。 “成了。”孙老头扶起他,“但李破虏活不了多久了。伤太重,又强行接纳古墓煞气,两股煞气在体内冲撞,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陈九挣扎站起:“我要去找他。” “一起。”孙老头收起引煞香残骸,“这墓不能待了,煞气被引走大半,封印彻底失效,很快会有更麻烦的东西爬出来。” 两人沿墓道爬回地窖。 外面天色微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窖入口敞开着,周围没有饿鬼,它们都被引到堡墙那边了。 陈九爬出来,环顾四周。 黑石堡已成死地。 空地上、营房前、巷道里,到处是倒伏的“骷髅”。月光照在皮包骨头的尸体上,泛青白的光。有人死前还保持奔跑姿势,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伸着手像在求救。 三百守军,活下来的不知还有几个。 陈九的胃又开始抽搐。右眼里,整个堡子飘满怨气丝线——新死的、旧有的,纠缠成一张巨大哀嚎的网。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粮仓方向跑。 孙老头腿脚不便,咬牙跟着。 绕过营房,穿过校场,粮仓在堡子西北角。石砌方形建筑,包铁木门。 但粮仓外,围着更多饿鬼。 至少两百只,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没有进攻,只是在等——等里面的人饿死、渴死、或军煞气耗尽。 两人躲在一处倒塌的营房废墟后。 “冲不进去。”孙老头低声,“得想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马蹄声传来。 不是一匹,是一队。从堡门方向来,越来越近,夹杂车轮碾压声。 有人来了。 陈九和孙老头缩进废墟深处,从缝隙往外看。 一队人马穿过堡门,踏着满地尸体,径直朝粮仓而来。 为首的文士中年,青锦袍黑大氅,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温文儒雅。他骑一匹雪白骏马,马鞍镶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陈九认得他。 赵无咎。陇西赵氏的监军,今日祭祀主持者。 赵无咎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盔明甲亮的亲兵。更后面三辆马车,盖着黑布。 队伍停在粮仓外五十步。 赵无咎勒住马,抬眼看向粮仓,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掏出一方白帕捂口鼻——好像满地尸体散发的不是血腥,是污浊尘烟。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朗刻意,“赵某听闻堡中闹鬼,特率亲兵来援。将军可还安好?” 粮仓沉默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 李破虏出现在门后。他已简单包扎换了干净军服,但脸色惨白如纸,独眼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赵无咎,眼神如刀。 “赵监军来得可真及时。”李破虏声音沙哑,“饿鬼出现时不见人影,现在倒是出现了。” “将军这是哪里话。”赵无咎微笑,“赵某今日在城外巡查防务,闻讯即刻赶来。路途遥远,还请将军见谅。” 陈九在废墟后握紧拳头。 巡查防务?鬼才信。赵无咎的营帐就在堡内东侧,离此不过两百步。饿鬼出现时他肯定在,他躲起来了,等李破虏和守军死得差不多才出来收拾残局。 “那赵监军打算如何救援?”李破虏冷冷问。 “简单。”赵无咎抬手,亲兵掀开第一辆马车的黑布。 车上十几个大木桶。 “黑狗血、朱砂、雄黄粉、高僧开光的符水。”赵无咎慢条斯理,“泼洒粮仓周围,可驱邪避鬼。将军与残部可趁机突围,赵某亲兵会护送你们去安全处。” 李破虏盯着那些木桶,独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那就请监军施为。” “自然。”赵无咎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他策马缓缓靠近粮仓,目光扫过周围饿鬼,突然问:“将军,赵某有一事不明——这些饿鬼为何独独畏惧将军的军煞气?寻常军煞可镇不住这等凶物。” 李破虏沉默。 “除非……”赵无咎拉长声音,“将军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气氛陡然紧绷。 陈九感觉到不对劲。赵无咎不是来救援的,他是来……确认什么的。 就在这时,李破虏突然剧烈咳嗽,佝偻着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咳出一口黑红的血,落在地上冒起青烟。 陈九心里一沉——那是古墓煞气与军煞冲撞的结果,将军真的撑不住了。 赵无咎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将军伤势不轻啊。”他惋惜道,“快,把驱邪之物搬下来,为将军开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围着粮仓的饿鬼,突然齐刷刷转头,看向堡门外荒原深处。 陈九右眼视野里,一道粗壮无比的黑红怨气丝线,从荒原深处延伸而来,像一条巨大脐带,连接着地下古墓。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线“流”过来。 速度极快。 眨眼间,堡门外空地上,凭空浮现一团浓郁黑雾。黑雾翻滚凝聚,化作三丈高的巨大影子。 人形轮廓,头生弯曲长角,胸口有个巨大空洞的窟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嘴里是层层叠叠的锯齿尖牙。 饿鬼王。 不,比饿鬼王更恐怖——是血祭古墓几百年怨气的核心,被赵无咎“召唤”而来。 巨型饿鬼仰天无声咆哮。 所有普通饿鬼齐刷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粮仓前,李破虏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这东西身上的怨气,和他体内古墓煞气同源,而且更强更狂暴。 “赵无咎——”他怒吼,“你干了什么?!” 赵无咎却笑了。 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符牌——和陈九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刻着饕餮纹的阴兵符碎片。符牌在月光下泛幽光。 “赵某什么都没干。”他温声说,“只是恰好发现,将军身上……似乎有与这鬼物同源的气息呢。” 他举起符牌。 巨型饿鬼猛地转头,“看”向李破虏。 它胸口空洞里伸出无数条黑红触手般的怨气丝线,朝李破虏激射而去。 李破虏挥刀格挡,刀上军煞红光与怨气丝线碰撞,爆出一串火星。但他伤势太重,每接一击就后退一步,口鼻渗出黑血。 “将军!”粮仓里亲卫要冲出来。 “别出来!”李破虏嘶吼,“守住粮仓——啊!” 一根怨气丝线穿透他左肩,带出一蓬鲜血。丝线没有收回,反而开始疯狂吮吸他体内的血和……煞气。 古墓煞气被牵引着,从李破虏体内涌出,沿丝线流向巨型饿鬼。 饿鬼胸口的窟窿开始缩小,像得到了滋养。 赵无咎脸上笑意更深:“果然如此。李破虏,你身上这股突然增强的煞气,就是来自这座古墓吧?你早就知道墓的存在,甚至暗中修炼邪术,与墓中鬼物勾结——今日这场饿鬼之祸,就是你养鬼为患造成的!” “你放屁!”亲卫怒吼。 “赵某有证据。”赵无咎从容掏出另一件东西——一块碎裂的黑色玉佩,刻着饕餮纹,和李破虏腰间将军印绶缠在一起。 陈九瞳孔收缩。 那玉佩……是墓里的东西!记忆碎片里,是黑袍方士佩戴的! 赵无咎什么时候把它塞到将军身上的?! “这是在将军帐中发现的。”赵无咎举起玉佩,声音陡然转厉,“李破虏私通古墓邪物,以活人鲜血饲养饿鬼,意图炼制阴兵谋反——人证物证俱在!亲兵何在?” 二十余名亲兵齐声应诺。 “拿下反贼李破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兵拔刀冲向粮仓。 而巨型饿鬼的怨气丝线已将李破虏缠成茧,疯狂汲取他最后的生机和煞气。李破虏挣扎着,独眼死死盯着赵无咎,眼里全是滔天怒火与不甘。 但他挣脱不了。 陈九在废墟后看得目眦欲裂。 他要冲出去,被孙老头死死按住。 “现在出去是陪葬!”孙老头声音发抖,“赵无咎早就布好了局,阴兵符碎片能操控饿鬼王,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 “等!”孙老头咬牙,“等一个机会——” 话音未落,粮仓方向爆出一团刺目红光。 李破虏燃烧了最后的生命。 体内残存的军煞气、古墓煞气、血气、魂魄,全部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缠着他的怨气丝线被烧断,巨型饿鬼发出痛苦尖啸。 火焰中,李破虏回头,独眼看向废墟方向——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九读懂了。 “走。” 然后李破虏转身,扑向赵无咎。 他要拉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一起死。 赵无咎脸色终于变了,猛拉缰绳后退,同时将手中阴兵符碎片狠狠拍向冲来的李破虏。 符牌与血色火焰碰撞。 天地间炸开一团红黑交织的光。 陈九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爬起来,看向爆炸中心—— 李破虏倒在地上,胸口嵌着那枚阴兵符碎片,碎片深深卡进骨头里。他睁着眼,看着天空,嘴里不断涌出黑血。 血色火焰熄灭了。 赵无咎也摔下马,锦袍破损脸上烧伤,但还活着。他爬起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李破虏,眼神复杂——后怕、愤怒、还有一丝遗憾。 “何必呢,李将军。”他叹了口气,“你若老老实实让我取走煞气,还能多活几日。” 李破虏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赵家……走狗……你们……不得好死……” 赵无咎摇头,不再看他,转头吩咐亲兵:“反贼李破虏已伏诛。清理战场,将尸首收殓——记住,要‘完整’收殓,赵某还要向朝廷呈报。” 亲兵领命。 巨型饿鬼吸收了李破虏最后爆发的煞气,胸口窟窿完全愈合。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身体开始虚化,化作黑雾,顺怨气丝线流回古墓。 堡内普通饿鬼也纷纷退散,钻入地下消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九瘫在废墟里,看着亲兵将李破虏尸体抬上马车,看着赵无咎整理衣冠恢复温文模样,看着粮仓门打开,里面仅存的七个亲卫被缴械押走。 一切都结束了。 黑石堡三百守军,全军覆没。 主将李破虏,被诬陷为养鬼反贼,当场格杀。 真正的凶手,将带着“平叛功臣”的光环,回京领赏。 陈九指甲抠进掌心肉里,血顺指缝往下滴。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胃在疯狂翻搅,渴求吞噬——吞噬那些亲兵的怨气,吞噬赵无咎的孽债,吞噬这世间一切不公。 但孙老头按住了他肩膀。 “别动。”老头眼睛死死盯着马车方向,“看李破虏的手。” 陈九凝神看去。 李破虏右手在尸体被抬上马车时,无力垂了下来。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微光。 一枚黑色令牌。 守夜人令牌。 李破虏在最后时刻,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令牌藏在了手心。 赵无咎没有发现。 陈九心脏狠狠一跳。 “那是……” “你的路引。”孙老头松开手,缓缓站起,“现在,我们可以走了。趁赵无咎还在清理战场,趁天还没完全亮——陈九,你要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然后,活下去,去京城,找守夜人,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赵家要动国本。”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黑石堡满地的尸骸上。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李破虏的尸体,看着那枚从他手心滑落、掉在车辙边的黑色令牌。 然后他转身,跟着孙老头,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背后传来赵无咎清朗的声音: “回城。向朝廷报捷——北境边将李破虏勾结邪物谋反,已被监军赵无咎当场诛杀。黑石堡三百守军殉国,赵某……深感痛惜。” 陈九咬破了嘴唇。 血是咸的,混着泪,更咸。 第4章 阴阳瞳开 晨光像钝刀切开黑石堡上空的阴霾时,陈九趴在废墟断墙后,看着赵无咎的队伍开始撤离。 第二辆马车上,李破虏的尸体盖着白布,但白布下的轮廓扭曲——阴兵符碎片还嵌在胸口,像一根毒钉。 七个被俘亲卫被铁链拴成一串,跟在马车后。王二栓腹部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就在黄土上留下深色印子。 赵无咎骑上白马,换了干净锦袍,脸上燎出的水泡贴着膏药,反倒平添几分“浴血奋战”的悲壮。 “回城。”他声音清晰,“李将军虽行差踏错,终究曾为国戍边。遗体送回京城,交由朝廷定夺。至于这些亲卫……” 他回头看了看囚笼里的七人,眼神闪过一丝冷光。 “押入囚车,严加看管。都是李破虏心腹,或许知道更多谋反内情。” 囚笼很小,七个人挤在里面像塞进罐子的虫子。 陈九的指甲又抠进掌心。旧伤未愈,新血又流。 孙老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盯着赵无咎背影,浑浊眼里翻腾着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他在演戏。”老头声音压得极低,“给活人看,也给死人看。” “什么意思?” “黑石堡三百人死绝,总得有个说法。李破虏‘养鬼谋反’是最完美的借口——死人不会辩驳,活人只会看到赵监军‘力挽狂澜’。回到京城,奏折一递,赵家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孙老头顿了顿,“至于那七个亲卫……他们活不到京城。” 陈九心头一紧:“他要灭口?” “必须灭口。这些人亲眼看见饿鬼是从古墓爬出来的,看见赵无咎破坏封印,看见他用阴兵符操控饿鬼王。只要有一个活着开口,赵家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那我们——” “救不了。”孙老头摇头,“赵无咎身边那二十几个亲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赵家圈养的死士,个个手上沾过血。你我上去,就是多两具尸体。” 陈九沉默。 他看着囚笼马车驶出堡门,晨光把马车影子拉得很长,像通往地狱的路。囚笼里,王二栓突然抬头看向废墟方向——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 王小栓的弟弟。哥哥昨夜第一个被饿鬼吞噬,弟弟现在又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二栓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九读懂了两个字: 报仇。 然后囚笼转过街角,消失。 堡内恢复死寂。只有风吹废墟的呜咽,远处乌鸦开始聚集——它们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我们也得走。”孙老头撑着墙站起来,左腿溃烂处让他趔趄,“赵无咎不会留下活口。等他把队伍送出十里,就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不是收尸,是确保没有目击者。”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三年的地方。 校场、伙房、堡墙……一切都成了尸骸和废墟。 他弯腰从废墟里捡起缺口的菜刀,用布条缠在腰间。又找到自己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半块盐巴、刘老锅留给他的铜烟锅。 孙老头已经往堡外走。 陈九跟上去。 两人没走堡门,绕到西侧坍塌的墙体,缺口够一人通过。爬出去就是荒原,往西二十里是阴山,进山就好藏身。 但就在陈九要钻出缺口时——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是两骑,速度极快。 “还有人在堡里!”粗哑声音喊道,“搜!监军说了,一个活口不留!” 陈九心里一沉。 赵无咎果然派人回来了。 孙老头已先一步出缺口,回头催促:“快!” 陈九矮身钻出去。缺口外是乱石坡,坡下干涸河床。两人沿河床往西跑,但孙老头腿脚不便速度慢,很快被追兵发现。 “在那边!追!” 马蹄声逼近。 陈九回头,看见两个黑衣骑士从缺口冲出——马纯黑,人也一身黑,脸蒙面罩只露眼睛。赵家死士标准装束。 “分头跑!”孙老头突然推他一把,“你往北,我往西!他们在阳面山崖下有暗桩,我去引开——” “不行!”陈九抓住他,“你跑不快!” “我有办法。”孙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这是‘鬼面瘴’,捏碎能放毒烟遮人视线。你趁乱往北进山,别回头!” 追兵已到五十步外。 孙老头不再废话,狠狠推开陈九,自己转身朝西面陡坡跑去。他跑得很慢,故意弄出大声响。 两个黑衣骑士果然朝他追去。 陈九咬牙钻进河床边灌木丛,往北面山脚匍匐前进。但他没走远——不放心孙老头。 灌木缝隙里,他看见孙老头跑到陡坡下,突然转身,将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啪!” 陶罐碎裂,喷出浓稠灰绿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笼罩十几步范围,把孙老头和追兵都吞了进去。 陈九听见烟雾里传来马嘶人咳。 但很快,一声短促惨叫。 是孙老头的声音。 陈九心脏骤停。 烟雾渐渐散去。 孙老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颤动。一个黑衣骑士站在他身边,正把刀拔出来,鲜血溅了一地。 另一个骑士捂口鼻冲出烟雾,马丢了面罩扯掉,露出年轻狰狞的脸。他骂骂咧咧:“老东西,找死!” 两人没再看孙老头的尸体,开始环顾四周。 “还有一个跑了。”年长些的骑士说,“搜。监军说了,黑石堡的人必须死绝。” 两人分头搜索。 年轻骑士朝陈九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陈九屏住呼吸,身体贴地,右手摸向腰间菜刀。脚步声越来越近,草叶被踩倒的声音就在头顶。 就在年轻骑士要拨开灌木的瞬间—— “这边有血迹!”远处传来年长骑士呼喊。 年轻骑士动作一顿,转身朝声音方向跑去。 陈九等脚步声远去才敢抬头。孙老头倒在不远处坡下,血流了一大滩,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陈九鼻子一酸。 没时间悲伤。 他必须离开。 小心翼翼爬出灌木丛,打算沿河床继续往北。但刚爬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破空声—— 不是箭矢,是更轻更快的东西。 陈九本能扑倒。 一道黑影擦着他头皮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是一枚三棱镖,镖尾系黑穗,镖身泛幽蓝光,显然淬毒。 “还挺能躲。”年轻骑士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九回头,看见年轻骑士站在二十步外,手里捏着另一枚镖。年长骑士也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人呈夹击之势。 逃不掉了。 陈九站起来,抽出菜刀。 刀很钝缺口刺眼。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年轻骑士笑了:“伙夫?李破虏连伙夫都收成心腹了?” “别废话。”年长骑士冷冷道,“速战速决。” 两人同时冲来。 陈九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没退,反而迎了上去——朝着年轻骑士,因为更近更轻敌。 年轻骑士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刀劈下,以为能轻松结果这瘦弱伙夫。 但陈九没格挡。 他用了战场上老兵不要命的打法:不躲不闪,用左肩硬接这一刀,同时右手菜刀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噗!” 刀砍进肩膀,骨头碎裂声。剧痛让陈九眼前发黑。 但他的菜刀也捅进了对方肚子。 年轻骑士愣住,低头看着插在腹部的破菜刀,好像不敢相信。陈九没给他反应时间,手腕一拧,菜刀在肚子里搅半圈,拔出来,带出一大截肠子。 年轻骑士惨叫倒地。 但陈九也不好过。左肩几乎被劈开,血像泉水涌出,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了。他踉跄后退,菜刀掉地。 年长骑士已冲到面前。 “小杂种……”年长骑士盯着倒地抽搐的同伴,眼里爆出凶光,“我剥了你的皮!” 他一刀劈向陈九面门。 陈九想躲,但失血太多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额头划过,留下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糊住左眼。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他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滚到陡坡边缘。坡下是乱石滩,摔下去不死也残。 年长骑士步步紧逼。 陈九手在身下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抓起来砸过去。骑士轻松躲开,一脚踢在他胸口。 肋骨断了。 陈九咳出血,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骑士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他心脏。 结束了。 他想。 将军死了,孙老头死了,黑石堡三百人都死了。他也该死了。 但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他右眼的余光瞥见了东西—— 坡下乱石滩里,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泥土。不是普通黑土,是那种吸收了太多阴气、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冥土”,他在食鉴残页上看过描述。 阴冥土,聚阴养魂,活人触之必遭反噬。 但也是食孽者炼制特殊“食物”的必备材料。 陈九脑子里闪过疯狂念头。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翻身朝坡下滚去。 不是躲刀——是主动滚向那片阴冥土。 年长骑士刀劈空了,愣了下冷笑:“想摔死?便宜你了。” 但他没走,站在坡边往下看,要确认陈九死透。 陈九像块石头滚下陡坡。碎石割破衣服皮肤,断肋骨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但他死死盯着阴冥土,调整滚落方向。 近了。 更近了。 在身体即将撞上巨石的瞬间,他用完好的右手猛地撑地面,强行改变方向,整个人扑进阴冥土里。 土很软像沼泽。 但更冷,冷得像埋了千年的冰。 陈九的脸埋进土里,眼睛鼻子嘴巴都灌满冰冷粘稠腐臭味的泥土。特别是右眼——阴冥土溅进去的瞬间,像烧红铁钎捅进眼球深处。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剧烈抽搐像离水的鱼。 坡上年长骑士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阴冥土在阳光下冒淡淡黑气,一看就不是善地。他犹豫了一下没下去查看——反正这么重的伤又滚进邪门土里,肯定活不成了。 他转身去查看同伴伤势。 坡下,陈九正在经历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阴冥土往他眼球里钻,冰凉感迅速蔓延整个右半边头颅。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融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生根发芽要破眶而出。 食孽胃开始疯狂运转。 它感知到侵入的阴气,开始本能“消化”。但阴冥土的阴气太浓太纯,像一桶冰水倒进滚烫油锅,瞬间引发剧烈冲突。 陈九身体一会儿冷得结霜,一会儿热得冒烟。他在地上翻滚,手指抠进泥土抠出血。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渐渐减弱。 不是消失,是变得“熟悉”了——好像那股阴气终于被食孽胃驯服,融入他身体。右眼灼痛感退去,取而代之是奇异的清凉,还有……全新的视野。 陈九睁开眼。 左眼看见正常世界:灰白天空、陡坡、乱石、远处骑士模糊背影。 但右眼看见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飘浮淡淡灰黑色“气”,像雾更稀薄。那是阴气。地面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脉络”,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暗沉——那是地脉,也是怨气沉积通道。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两个骑士。 在右眼视野里,他们身上缠绕密密麻麻暗红色丝线。那是孽债线——每个人都欠着人命债,线条越粗颜色越深,代表欠的债越多杀的人越多。 年轻骑士腹部伤口在右眼里冒着黑气,那是“死气”,表示他活不久了。而年长骑士背后…… 陈九瞳孔收缩。 年长骑士背后,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三个穿着破烂军服、脖子上没有头颅的阴兵。它们静静站在骑士身后,伸出手虚按在骑士后心、后脑、后背——像是在“推”他往前走,又像是在“吸”他阳气。 无头阴兵。 陈九想起李破虏临死前的话:“赵家要炼‘七杀阴将’,需七名忠良之魂……我是第三个。” 那前两个呢?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三个无头阴兵,就是前两个被赵家害死的忠良。它们被赵家炼成阴兵,又派来追杀黑石堡幸存者——让被害者去害更多无辜的人。 年长骑士对此毫无察觉。他检查了同伴伤势,发现肠子流了一地已经没救,便一刀给了痛快。然后他站起身,朝坡下看了一眼。 陈九立刻闭眼装死。 骑士看了几眼,大概觉得陈九肯定死了,转身去牵马。他把同伴尸体搭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另一匹马,朝堡门方向离去。 马蹄声远去。 陈九又等一炷香时间才敢动弹。 他挣扎坐起来,左肩和额头伤口还在流血,肋骨剧痛。但右眼的清凉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右眼视野里,手上缠绕几缕淡淡怨气丝线,是他刚才杀人留下的孽债。 食孽胃微微蠕动,将那几缕怨气吸入消化。 陈九脑海里闪过破碎画面:年轻骑士第一次杀人,是个手无寸铁的农户,因为不肯让出祖田给赵家。骑士砍下农户的头拎在手里大笑,农户妻子扑上来咬他,被他踢开摔在石磨上撞死了。 画面很短暂,但足够让陈九反胃。 他干呕几声,吐出混着血的酸水。 然后他看向孙老头倒下的方向。 右眼视野里,孙老头尸体上方飘着一团淡白色光。那是残魂,还没散。光团里隐约有画面闪动——年轻的孙不语在厨房忙碌,灶台摆着各种奇怪食材;孙不语跪在坟前抱着女子尸体痛哭;孙不语左腿溃烂咬牙用刀剜掉腐肉……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陈九不认识那张脸,但记得特征:左眼角有一颗痣,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是孙不语要他记住的人。 光团开始消散。 陈九爬起来踉跄走到孙老头尸体旁。他跪下用手合上老头眼睛。 “孙老,您说的京城守夜人……我会去找。”他低声说,“赵家做的孽,我会让他们一笔一笔还。” 他从孙老头怀里摸出半卷《阴司食鉴》残页——没沾血。又摸出刻符文的黑色木牌,还有几枚铜钱。 最后,在孙老头贴身衣袋里找到一张折叠很小的纸。 纸上画着简陋地图,标着从北境到京城路线,还有几个标记点,旁边小字注解: “鼓楼夜市,子时三刻,持令牌见无面。” “渡厄食肆,西南乱葬岗旁,三代传承。” “若遇危难,可寻‘捞阴门’——仵作、扎纸匠、阴阳先生,皆有信物可辨。”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最近才写: “陈九,你命中有劫,亦有机缘。食孽之路,九死一生。若畏,现下回头尚可。若不畏……便替老夫看看,那新约之世是何模样。” 陈九把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来看向东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他没有马没有盘缠,身上带伤,还被赵家追杀。这条路,几乎必死。 但他必须走。 不光为李破虏报仇,不光为孙老头完成遗愿,还因为——在右眼获得阴阳瞳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些更远的东西。 他看见从黑石堡方向延伸出无数怨气丝线,像一张巨网朝京城方向汇聚。丝线尽头缠绕在一座巍峨宫殿上,缠绕在一个身穿龙袍的虚影上。 国运已病。 而赵家,就是那只在暗处啃噬国运的蛀虫。 陈九转身,朝与京城相反方向走几步,在一处隐蔽石缝里挖浅坑,把孙老头尸体放进去盖上土和石头。 没有立碑,只在石头上用血画了个简单饕餮纹——食孽者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朝京城方向跪下,磕三个头。 一谢将军收留之恩。 二谢孙老救命传道之恩。 三谢这双眼——让他看清这世道黑白。 然后他起身,从腰间摸出那枚黑色令牌。 守夜人令牌。 李破虏临死前塞给他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令牌入手冰凉,在阴阳瞳视野里散发柔和银白光。光中隐约有字迹浮现: “夜行百鬼,人守一心。” 陈九握紧令牌,朝东方迈出第一步。 身后,黑石堡在晨光中沉默像巨大坟墓。 而前方,千里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5章 亡者托付 陈九在阴山脚下的猎户窝棚里躺了三天。 高烧、伤口溃烂、肋骨每呼吸一次就像有锉刀在肺叶上磨。最要命的是右眼——阴阳瞳每时每刻都在往他脑子里灌东西:飘荡的阴气、地脉的流动、孤魂野鬼身上的怨气丝线……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右眼。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 陈九坐起来拆开左肩布条——伤口化脓,黄脓混着黑血。他摸出那把缺口的菜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刃口。 没有酒,没有药。 他用雨水冲洗伤口,深吸一口气,刀尖剜向腐肉。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刀一刀,把发黑坏死的肉剔掉,直到露出鲜红渗血的新肉。做完这一切,他瘫在草堆上浑身冷汗。 歇了半个时辰,他从孙老头包袱里翻出一小包灰白药粉,闻起来有草药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疼过之后清爽了些。 他掰着指头算。 从黑石堡逃出来,四天了。赵无咎的队伍应该快到安平驿了。李破虏的尸体、七个亲卫、赵家的阴谋…… 还有阴阳瞳看到的那三个无头阴兵。 如果李破虏说的是真的,赵家要炼“七杀阴将”需要七个忠良之魂,李破虏是第三个。前两个是去年被冤杀的御史和边关太守——死得蹊跷,朝廷草草结案。 现在想来,都是赵家下的手。 那剩下的四个呢? 还有李破虏的尸体。赵无咎说要“完整收殓”,带回京城。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陈九亲眼看见阴兵符碎片嵌在将军胸口,那东西绝不只是杀人凶器。 他必须去看看。 至少要确认将军的尸体到底被带去了哪里,赵家要拿它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陈九撑着墙站起来,头晕目眩但好歹能站稳。他检查随身物品:半卷食鉴残页、守夜人令牌、黑色木牌、几枚铜钱、孙老头的地图、一小袋炒米、一把菜刀。 还有这双眼睛。 他望向东方。 最近的城镇是“安平驿”,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镇,离黑石堡八十里。赵无咎的队伍必经那里,而且肯定要休整。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昨天就到了。 八十里路,以他现在的身体,至少走两天。 但不能再等了。 陈九用雨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背上包袱,拄着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走出窝棚,踏上前往安平驿的路。 --- 两天后黄昏,陈九看见了安平驿的土城墙。 不到两丈高,防贼不防兵。镇子不大但因地处南北要道还算热闹。日落时分城门口排着车马行人,守门兵卒懒洋洋检查。 陈九没有直接进城。 他在镇外三里土坡后观察了很久。镇子东侧有座军营,边军屯驻点常驻五百人。赵无咎的队伍如果要休整,应该会去军营。 但军营守卫森严,他进不去。 陈九在土坡后坐到天色全黑。夜幕降临后,他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段城墙年久失修塌了个豁口,本地人都知道是偷进偷出的方便通道。 他小心地从豁口钻进去,落脚是一条背街小巷。巷子里堆着垃圾气味难闻,但好在没人。 安平驿的夜晚比黑石堡热闹得多。主干道挂灯笼,酒肆茶楼传出喧闹弹唱声。陈九贴着墙根阴影走,尽量避免被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太可疑: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脸色惨白拄着棍子,任谁看了都会报官。 他先去了驿站。 大门紧闭,门口两个兵卒守着。远远看了一眼没看到赵家马车。他想了想,转身往军营方向摸去。 军营在镇子东头,占了好大一片地。木栅栏加夯土围墙高约一丈,每隔十丈有个瞭望塔。正门有哨兵,侧门也有。 陈九绕到军营后侧靠近马厩的地方,气味冲鼻守卫相对松懈。他躲在栅栏外草丛里,透过木桩缝隙往里看。 军营里灯火通明士卒往来巡逻。他看见了赵家的马车——三辆,停在主帐前空地上。马车旁四个黑衣亲兵守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看着四周。 主帐里亮着灯,帐帘没完全放下,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陈九屏住呼吸,睁开了右眼。 阴阳瞳的视野穿透黑暗距离,清晰地“看见”了主帐里的情形。 赵无咎坐在主位,正和一个穿着边军将领服饰的中年人说话。那将领点头哈腰满脸谄媚。两人说什么陈九听不见,但从表情看赵无咎在吩咐将领在应承。 然后赵无咎招了招手。 两个亲兵抬进来一个长条形黑色木箱,约莫一人长半人高。箱子表面刻着符文——在阴阳瞳视野里,那些符文散发暗红色微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养尸棺。 陈九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食鉴残页上记载过:以阴沉木为材刻镇魂符文,可保尸体不腐不坏,且能缓慢“滋养”尸身为后续施术做准备。 赵无咎打开棺盖。 里面躺着李破虏。 将军的尸体被清洗过换上了干净常服,胸口那个被阴兵符碎片刺穿的窟窿还在,但边缘被黑色膏药封住了没有流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但陈九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在阴阳瞳视野里,李破虏的尸体上方飘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顽强没有熄灭。那是将军的残魂,还没有完全散去。 而且,残魂被数十条细密黑色丝线缠绕着,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养尸棺棺壁。那些黑丝像蛛网束缚着残魂,不让它离开也不让它彻底消散。 赵无咎伸手按在李破虏额头上。 他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小刀划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李破虏眉心。 血渗进去的瞬间,那团淡金色残魂剧烈震动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缠绕它的黑丝骤然收紧,把残魂勒得更紧。 赵无咎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他合上棺盖,对边军将领吩咐了几句。将领连连点头,然后指挥几个士卒把养尸棺抬出主帐,朝军营深处走去。 陈九的心提了起来。 他们要把将军的尸体带去哪里? 他悄悄移动位置跟着抬棺队伍的方向。队伍穿过半个军营来到最深处一排平房前。那排房子看起来很旧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门口两个士卒把守。 抬棺队伍进了其中一间房,过了一刻钟才空手出来。 房门重新关上落锁。 两个守门士卒像门神一样杵在两边一动不动。 陈九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排房子附近巡逻的士卒明显更多,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想从正门进去几乎不可能。 他退到更远暗处观察这排房子的结构。 土坯房屋顶铺茅草墙壁很厚。但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房子后面紧贴着军营木栅栏围墙,围墙外就是荒野。而且房子后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用木板封住的窗户。 如果能从外面绕到房子后面,撬开那个窗户…… 陈九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子时将近。 军营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士卒们开始换岗。夜间的守卫比白天更严,但人总有疲惫松懈的时候。 他耐心地等。 等到丑时三刻,人最困乏的时候。 陈九悄悄退出军营范围,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军营木栅栏外正对着那排房子的后方。栅栏很高,但他找到了一处破损的地方木桩歪斜间隙较大,勉强能挤过去。 他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一点一点挤进栅栏,落在军营内的草地上。 房子后墙就在眼前。 那个小窗户离地约莫一人高,用三块木板钉死。陈九从腰间摸出菜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动木板边缘。钉子钉得很深,他不敢太用力怕发出声音,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撬开第一块木板。 缝隙很小勉强能把头伸进去。陈九屏住呼吸睁大右眼往里看。 屋子里很暗没有灯。 但阴阳瞳能看清。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那口黑色养尸棺。棺盖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飘出淡淡黑气,和缠绕在李破虏残魂上的黑丝一模一样。 房间里除了棺材还有别的东西。 墙壁上贴着黄色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阴阳瞳视野里泛着红光。地面上用白粉画着复杂阵法,阵法的节点上摆着七盏油灯,灯芯燃着火焰却是诡异的幽绿色。 七盏灯围成北斗七星形状。 而养尸棺就摆在北斗的“天枢”位。 陈九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阵法他在食鉴残页上见过图示,叫“七星锁魂阵”。作用是强行锁住死者魂魄不让其入轮回,同时以阵法之力慢慢“淬炼”魂魄,剥离其生前记忆、情感、意志,最后炼成纯净可操控的“魂材”。 赵家真的要炼七杀阴将。 而李破虏就是他们选中的“材料”之一。 陈九咬紧牙关继续撬第二块木板。这次动作快了些,因为愤怒给了他力量。木板撬开后窗户的洞口足够他钻进去了。 他先把包袱和木棍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窗沿用力撑起身体。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但还是咬牙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特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腐肉,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焦苦气。七盏幽绿的油灯火焰跳跃,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成各种怪异形状。 陈九走到养尸棺旁。 棺盖留的缝隙不大,他只能看见李破虏的脸。将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安详,但那是因为魂魄被禁锢尸体被药物处理过。 陈九伸手轻轻按在棺盖上。 触手冰凉。 他闭上眼又睁开,右眼紧紧盯着那团被黑丝缠绕的淡金色残魂。 “将军……”他低声说,“我来了。” 残魂微微颤动。 缠绕它的黑丝突然收紧,仿佛在警告陈九不要靠近。但陈九没退,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尸体,而是去“碰”那团残魂。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残魂的瞬间,异变突生。 残魂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金光,那些束缚它的黑丝被挣断了一大半。金光中浮现出李破虏模糊的虚影。 虚影睁开眼,独眼看着陈九。 “小九……”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虚弱但清晰,“快走……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将军,赵家到底要做什么?”陈九急切地问,“七杀阴将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您?” “赵家……要改天换日。”李破虏的虚影在金光中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七杀阴将,需七名忠良之魂……以秘法炼制,炼成之后可控阴兵可乱国运……我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御史台大夫周正的门生,去年被诬通敌……还有边关太守张汝成,不肯让赵家插手军需,被毒杀……”虚影越来越淡,“剩下的四个……他们会找朝中清流,找手握兵权的忠臣……直到凑齐七人……” 陈九的心沉到谷底。 周正他知道,当朝有名的清官御史台领袖。如果赵家连周正的门生都敢杀,那周正本人…… “将军,您的尸体……赵无咎要用它做什么?” “养尸……炼魂……”李破虏的虚影开始溃散,金光迅速暗淡,“他们要……用我的军煞气……为阴将铸‘杀心’……小九……去京城……找守夜人……告诉他们……” 话没说完。 房间墙壁上的符纸突然无风自动哗啦作响。地面上七星锁魂阵的七盏油灯火焰暴涨,幽绿的火舌舔向养尸棺。那些被挣断的黑丝重新凝聚变得更粗更黑,像毒蛇一样缠向李破虏的残魂。 残魂发出无声的哀鸣。 陈九看见,残魂中最后一点金光被黑丝勒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大部分被黑丝吸收,只剩下一小缕最纯粹最沉重的金红色气息飘荡在空中。 那是李破虏毕生征战积累的“军煞”精华,是他魂魄的核心。 黑丝想要去吸收这缕军煞,但军煞极为凝练,黑丝一靠近就被灼烧得吱吱作响。 就在这时,陈九的食孽胃剧烈蠕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涌上来:吞掉它。 吞掉这缕军煞,不要让赵家得逞。 陈九没有犹豫。 他张开嘴,不是用嘴去吸,而是用食孽胃的“吞噬”意念去牵引。那缕金红色的军煞像是找到了归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他嘴里落入胃中。 食孽胃疯狂运转。 军煞入体的瞬间,陈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见了—— 边关风雪,十八岁的李破虏第一次上阵,手里的刀在颤抖。对面的胡骑冲来,他闭着眼挥刀砍中了什么,温热的血溅了一脸。睁开眼看见一个胡人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很大。那天晚上他吐了一夜,但从此知道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三十岁,他已经是校尉。一场恶战麾下三百弟兄死了两百多,尸体堆成小山。他坐在尸堆旁嚼着硬得硌牙的干粮,看着夕阳把血染的大地照得通红。那天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让手下的兵白死。 四十五岁,黑石堡。饿鬼夜行,他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士卒变成皮包骨头的骷髅,看着赵无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着阴兵符碎片刺进自己胸膛。最后那一刻他想的是:小九那孩子……逃出去了吗? 无数记忆碎片冲进陈九脑海,全是李破虏戎马一生的片段。血与火、生与死、忠与义、绝望与坚守……这些记忆太过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食孽胃在消化。 它把那些纯粹的情感、激烈的画面、沉重的负担,一点点碾碎分解,最终留下最核心的东西:一套阵法。 军煞阵。 不是完整的军煞阵,只是李破虏最熟悉最常用的一部分:如何将自身的杀伐之气凝聚成型,如何与士卒的煞气共鸣,如何在战场上形成压制性的“势”。 这阵法刻在了陈九的魂魄里。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左眼流下两行泪,右眼却金光一闪而逝。 房间里的异变已经平息。 七星锁魂阵的油灯恢复了正常的幽绿火焰,墙壁上的符纸不再作响。养尸棺里李破虏的尸体依旧平静地躺着,但上方的残魂已经彻底消失,连那团淡金色的光都不见了。 将军的魂魄,散了。 被阵法炼化了一部分,被黑丝吸收了一部分,最后的核心军煞被陈九吞了。 从此世间再无李破虏。 陈九跪在棺前额头抵着冰冷棺木,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哭但哭不出声,所有的悲愤都堵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冰冷。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李破虏的脸,然后轻轻合上了棺盖。 “将军,您放心。”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家欠您的、欠黑石堡三百兄弟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七杀阴将……他们炼不成。” 他走到窗边翻身出去,重新把木板钉回原位——虽然松动了但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翻出军营栅栏回到荒野,陈九没有立刻离开。 他爬上附近的一个小土丘,回头看向安平驿,看向军营深处那排亮着幽绿灯火的平房。 右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黄土上很快被吸收。 “我,陈九,以食孽者之名起誓。”他对着夜空一字一句,“此生必灭赵家,必破七杀阴将,必为将军、为孙老、为黑石堡三百英魂……讨回公道。”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夜风吹过荒原呜咽如泣。 远处军营里幽绿的灯火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第6章 千里逃亡 陈九在乱坟堆里躲了两天。 不敢生火,不敢走动,每日只在天黑后摸到溪边喝几口水,嚼几粒炒米。左肩的伤口在吞食军煞后开始诡异地愈合——溃烂停止,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断骨处传来麻痒。 更诡异的是眼睛。 阴阳瞳的视野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失控。即便闭上右眼,那些飘荡的阴气、地脉的流动、坟堆里飘出的淡白残魂,依旧透过眼皮往脑子里灌。 第三天清晨,他被乌鸦的叫声惊醒。 不是一只,是一群,黑压压聚在十丈外的枯树上,齐刷刷朝他看。乌鸦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血红。 陈九心里一沉。 边关老兵说过:乌鸦聚而不散盯人而鸣,是死气缠身的征兆。要么人快死了,要么有专司追踪死气的东西在附近。 他立刻收拾包袱,把食鉴残页贴身藏好,守夜人令牌塞进怀里最深处。屏住呼吸从坟堆另一侧爬出,朝着西北方的阴山山脉狂奔。 刚跑出半里地,身后就传来破空声。 不是箭矢,是更轻更快的东西,带着尖锐哨音。陈九扑倒,一道黑影擦着后背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枚惨白色的骨镖,镖尾系着一缕黑发。 “找到你了。” 声音从后方传来,很轻,像贴着耳朵说的,又明明隔着几十步。 陈九爬起来继续跑。 不敢回头,但右眼的余光瞥见了追踪者轮廓——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都穿着黑色宽大袍子,袍边绣着暗红符文,在阴阳瞳视野里这些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但能看见兜帽下亮着两团幽绿的光,像是眼睛。 追魂使。 陈九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孙老头提过,赵家圈养着一批半人半鬼的术士,专司追踪、刺杀、处理“不该存在”的活口。他们靠吞噬阴气修行,嗅觉比猎犬更灵敏,能闻到活人身上残留的“死气”——尤其是刚经历过大量死亡、或接触过阴邪之物的人。 陈九在黑石堡经历饿鬼屠城,在古墓沾染阴冥土,又吞了李破虏的军煞,身上的死气和阴气浓得像黑夜里的火把。 跑不掉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前方地面突然隆起,一只惨白的手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陈九摔倒在地,回头一看——那只手是从一具半腐的尸体里伸出来的。尸体不知埋了多久,衣服烂光皮肉发黑眼眶爬满蛆虫。但在追魂使操控下,它活了,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力气大得吓人。 “别挣扎了。”三个追魂使已经围了上来呈三角站位封死所有去路。说话的是中间那个,声音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跟我们回去,监军大人或许会给你个痛快。” 陈九没说话,右手摸向腰间菜刀。 但最左边的追魂使动了动手指。陈九怀里的包袱突然蠕动起来,炒米袋破裂米粒洒了一地,而那块黑色木牌——孙老头留下的食肆地契——自动飞了出来落在追魂使手中。 “渡厄食肆……”追魂使看着木牌上的符文,幽绿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孙不语的传人?难怪能找到古墓,还吞了李破虏的军煞。可惜,孙不语都死了,你又能翻起什么浪?” 陈九的心往下沉。 他们知道孙老头,知道食肆,甚至知道他吞了军煞。这意味着他们不是普通的追杀者,是赵家核心圈层的刀。 “废话少说。”中间的追魂使抬起手五指虚握。陈九感觉脖子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呼吸困难。他拼命挣扎,但那只手越收越紧。 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右眼的视野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三个追魂使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怨气丝线。这些丝线比在黑石堡看到的更粗颜色更深,而且大多不是从他们自身延伸出来的,是从他们身后虚空中延伸出来,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存在——像是被人“赐予”或“植入”的。 而在这些怨气丝线中,有三条特别纤细、颜色灰白的线,轻轻飘荡着,与追魂使本身的联系很微弱。 那是……他们吞噬过的、尚未完全消化的低阶怨灵残片。 陈九的食孽胃剧烈蠕动起来。 不是渴望,是愤怒——对那些被囚禁、被奴役的怨灵的愤怒。这些追魂使不仅杀人,还把受害者的魂魄炼成工具,永世不得超脱。 陈九放弃了挣扎。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意念集中在食孽胃上,然后“伸手”——不是物理的手,是吞噬的意念——抓向那三条灰白色的怨气丝线。 抓住,拉扯,吞下。 动作一气呵成。 三个追魂使同时闷哼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一部分力量。掐着陈九脖子的无形之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陈九左手撑地,右手菜刀狠狠斩向抓着他脚踝的尸手。刀锋砍在腐骨上发出“咔嚓”脆响,尸手被斩断,但断口处喷出黑色脓血溅在他手上,瞬间腐蚀出几个血泡。 剧痛让他清醒。 他翻身爬起,朝着阴山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追魂使愤怒的嘶吼,还有更多骨镖破空的声音。陈九不敢直线跑,在荒野乱石和灌木间左右穿插利用地形躲避。但追魂使速度太快,距离在迅速拉近。 前方出现了一条深涧,涧底是湍急溪流。涧宽三丈有余,跳不过去。 陈九咬牙沿着涧边往上游跑。跑了约莫百步,看见一棵倾倒的枯树横跨在涧上,树干粗大但已经腐朽,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 他踩上去,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追魂使已追到涧边。中间那个抬起手口中念念有词,涧底的水突然翻腾起来,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巨大水手抓向陈九。 陈九拼命往前跑,在树干中央纵身一跃。 水手擦着他脚底拍在树干上,腐朽的树干瞬间断裂。陈九落在对岸岩石上滚了几圈,回头看见三个追魂使停在涧边——他们没有追过来,似乎这条涧是什么界限。 “阴山古道……你进去也是死。”中间的追魂使冷冷地说,“山里有比我们更恐怖的东西。我们会在这里等,等你被啃得只剩骨头,再进去捡残骸。” 陈九没有回答,转身钻进山林。 --- 阴山古道是废弃已久的商道。如今只有采药人、逃犯、或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进去。 山里很静。 不是安宁的静,是死寂。鸟叫声稀少,连虫鸣都若有若无。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林子里也昏暗得像黄昏。地面铺着厚厚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落叶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隐藏的坑洞。 陈九走得很小心。 他右眼的视野在这里变得更加“活跃”。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灰黑色阴气,越往深处走阴气越浓。有些树木树干上附着淡绿色光斑——那是“树魅”,年头久了的老树会吸收地气阴气生出微弱灵智,虽然不害人,但会让人产生幻觉在林子里绕圈。 陈九避开那些发光的树,沿着动物踩出的小径走。 第一天平安无事。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过夜,用枯枝生了堆小小的火——火能驱散部分阴气,也能让野兽不敢靠近。夜里他听见远处传来狼嚎,还有某种更低沉、像是大型野兽踩断树枝的声音。他抱着菜刀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中午,他遇到了第一个怨灵。 那是个采药人的魂魄,死在山里大概有几年了,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在林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它身上只有一缕极淡的怨气丝线——不是怨恨谁,是怨恨自己为什么失足摔死,怨恨家人为什么没来找他。 陈九从它身边走过时,食孽胃微微蠕动了一下,但没有强烈的渴望。这种程度的怨灵吞了也没多少养分,反而会沾染不必要的记忆碎片。 他绕开了。 但傍晚时分,他遇到了第二个。 这个怨灵不同。 它被困在一棵老槐树下,魂魄呈暗红色,身上缠绕着七八条粗壮的怨气丝线,丝线的颜色是黑中带红像干涸的血。陈九靠近时,它突然尖叫起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脑海的精神冲击。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破碎的画面涌入陈九脑海:一个妇人抱着病重的孩子上山采药,遇到暴雨躲在这棵槐树下。孩子高烧不退,她冒雨下山求援,滑倒摔断了腿,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回树下,孩子已经死了身体都硬了。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三天,最后用采药的绳子吊死在槐树枝上。 死前最深的执念:如果当时没下山陪着孩子,孩子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这执念化成了怨气,把她困在了死亡之地。 陈九站在槐树前沉默了很久。 食孽胃在渴求,这怨灵的怨气比采药人浓郁十倍,吞了能补充不少消耗。但他看着妇人魂魄那张扭曲痛苦的脸,下不去口。 “如果我吞了你,你就彻底消失了。”他低声说,“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怨灵听不懂,只是重复着尖叫:“还我儿子——” 陈九叹了口气。 他走到槐树下用菜刀挖了个浅坑,把树下那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小小尸体小心地捧出来用布包好放进坑里。又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炒米撒在坑里当祭品。 “去吧。”他说,“你儿子就在这里,陪着他吧。” 妇人的怨灵停止了尖叫。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土坑,暗红色的魂魄渐渐变淡,怨气丝线一根根断裂。最后她化作一缕轻烟钻进土坑里消失了。 槐树下恢复了平静。 陈九感觉食孽胃微微发热,一股暖流从中流出散入四肢。虽然他没吞食怨灵,但“化解”怨念本身似乎也能让食孽胃获得某种滋养。 他继续上路。 第三天夜里,他遇到了真正的危险。 那是一群“山魈”——不是普通的猴子,是吸收了山中阴气变异的精怪,个头有半人高浑身长满黑毛,脸像老人眼睛通红,爪子锋利得像刀。它们有七八只把陈九围在一处狭窄的石缝里。 陈九握紧菜刀背靠岩石。 山魈发出“咯咯”的怪笑慢慢逼近。最前面的一只突然扑上来爪子直掏他心口。陈九侧身躲开菜刀劈在它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另一只山魈从侧面扑来,他只能用左手去挡,手臂被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血腥味刺激了山魈,它们更加疯狂。 陈九右眼的视野里,这些山魈身上缠绕着淡黑色的凶煞之气——不是怨气,是野兽的杀意与阴气混合的产物。食孽胃对这些东西也有反应但很微弱。 他边打边退,退到石缝最深处后背抵住岩壁再无退路。 三只山魈同时扑来。 陈九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食孽胃上,然后“张开”——不是物理的张开,是某种领域的展开。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尺的范围内,所有的凶煞之气突然停滞,然后像被漩涡吸引一样涌向他的胃。 三只山魈的动作僵住了,它们身上的凶煞之气被硬生生抽走,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发出惊恐的哀鸣。另外几只山魈见状尖叫着逃入山林。 陈九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食孽胃里多了一团冰冷的、狂暴的能量,那是山魈的凶煞。胃开始消化,这次比消化怨气更慢更费力,但消化过程中陈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肌肉微微发热,伤口的疼痛减轻,体力在缓慢恢复。 怨气转化。 他明白了。食孽胃不仅能消化怨气,还能把其他负面能量转化成滋养身体的养分。虽然转化效率不高副作用也大,但在绝境中这是救命的能力。 他在石缝里休息了一夜消化那团凶煞。天亮时左臂的伤口结了痂,虽然还没愈合但至少不再流血。 第四天,他走出了阴山。 --- 黄河渡口叫“老鹳渡”。渡口不大只有两条破旧的渡船,船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说话带浓重口音。 陈九用身上最后两枚铜钱买了船票,挤在满是牲口气味的船舱角落里。同船的有十几个行商、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生。 船到河心时变故发生了。 不是追魂使——他们似乎真的被阴山挡在了外面——而是另一伙人。 三条快船从下游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刀棍一脸凶相。是水匪。 渡船上的乘客惊慌失措,船夫想调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快船靠上来水匪跳上渡船,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拎着一把鬼头刀。 “钱财留下,女人孩子不杀,男人敢反抗的扔河里喂鱼!” 乘客们瑟瑟发抖开始掏钱。陈九把包袱藏在身后慢慢往后挪。他不是怕这些水匪,是怕动手暴露身份——赵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但麻烦自己找上门。 一个水匪搜到那书生时,书生死死抱着书箱不肯松手。水匪抢不过来恼了一脚把书生踹倒在地,书箱摔开里面的书散了一地,还有一个小布包滚出来几块碎银子。 “妈的藏得挺深!”水匪捡起银子又要去搜书生身上。 书生突然爬起来扑向水匪:“那是我进京赶考的路费!还给我!” 水匪被扑了个趔趄恼羞成怒举刀就要砍。 陈九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抓住水匪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水匪惨叫刀掉在船板上。陈九抬脚把他踹进河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独眼壮汉眯起独眼:“练家子?” 陈九没说话弯腰捡起那把刀——比他的菜刀沉多了,但握在手里有种熟悉感,是李破虏的军煞记忆在影响他。 “兄弟哪条道上的?”独眼壮汉问,“要是缺盘缠说一声,这船上的钱财分你三成。要是想管闲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九看了一眼缩在角落发抖的书生,又看了一眼船上那些面如土色的百姓。 “放他们走。”他说,“钱你们拿走,人留下。” 独眼壮汉笑了:“有意思。那就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挥刀扑来,其他水匪也一拥而上。 陈九没有退。 他闭上眼又睁开,右眼的视野里这些水匪身上缠绕着深浅不一的孽债线——有人命债的颜色是黑红,抢劫伤人的是暗灰。独眼壮汉身上的线最粗黑得发亮,至少背了五条人命。 军煞阵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不是完整的阵法,是一种“势”的运用:将自身的杀意凝聚,像战场上的将军一样形成压迫性的气场。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刚刚消化山魈凶煞得来的那股能量注入右臂,然后握紧刀迎着独眼壮汉劈去。 刀锋相撞。 独眼壮汉的鬼头刀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船舷上,独眼里全是惊骇。其他水匪也愣住了不敢上前。 陈九的刀尖指着独眼壮汉的喉咙。 “滚。” 水匪们抬着受伤的同伴跳回快船仓皇离去。 渡船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着陈九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畏惧也有警惕。陈九把刀扔进河里走回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船靠岸后他第一个下船头也不回地往南走。 书生追了上来在他身后喊:“恩公留步!敢问尊姓大名?他日金榜题名定当厚报!” 陈九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不需要报答,只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刚才动手时他感觉到远处有目光在注视。不是水匪是更隐蔽更阴冷的目光。 --- 第七天陈九抵达洛阳郊外。 洛阳城墙巍峨,城门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繁华程度远超北境任何一座城池。但陈九没有进城,他按照孙老头地图上的标记在城西十里处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土地庙打算在里面过夜明日再作打算。 土地庙很小神像已经坍塌供桌积满灰尘。陈九简单打扫了一下角落生起一小堆火把最后几粒炒米放进破碗里加水煮成稀粥。 粥刚煮好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九立刻熄灭火堆缩到神像后的阴影里。 庙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都是黑衣但不是追魂使那种宽袍大袖而是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眼睛。他们动作矫健明显是练家子,一进来就分散开检查庙里的每个角落。 “有烟火味。”其中一个说,“刚走不远。” “搜。”为首的那个声音低沉。 陈九屏住呼吸。 这些人不是赵家的追魂使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像是某个组织培养的杀手。他们为什么找他? 脚步声在神像前停下。 陈九握紧菜刀。 就在对方要绕到神像后面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怪叫。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三人迅速退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九等了一刻钟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神像后出来。 他不敢再待在庙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刚走到庙门口右眼的视野突然剧烈震动——他看见庙外的树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是活人。 是阴兵。 至少二十个穿着破烂的前朝军服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着面朝土地庙。它们没有头颅脖子上是平整的切口。 而在阴兵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袍子遮住了身形但兜帽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是赵无咎身边那个幕僚陈九在古墓的记忆碎片里见过。 幕僚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对着土地庙的方向。 “找到你了。”幕僚微笑声音尖锐,“阴兵寻踪只要你还带着李破虏的军煞气息就跑不掉。” 陈九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出几步地面突然裂开七八只惨白的手伸出抓住了他的脚。是埋伏在地下的尸傀。 阴兵开始前进步伐整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幕僚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别挣扎了。把《阴司食鉴》残页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不然把你炼成尸傀永世为我赵家驱使。” 陈九拼命挣扎菜刀砍断了几只尸手但更多的手抓上来。阴兵已经围了上来锈迹斑斑的刀枪指向他。 绝境。 陈九右眼扫视四周突然看见土地庙后方有一条水沟——不是普通的水沟是排污的污水渠连通着洛阳城的下水道系统。渠水漆黑泛着恶臭水面漂浮着垃圾和死老鼠。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挣开尸手朝着污水渠狂奔。阴兵追来刀枪刺向他后背他侧身躲开但左肋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跑到渠边他毫不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冰冷、恶臭、粘稠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屏住呼吸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耳边传来幕僚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阴兵跳入水中的扑通声——但它们似乎畏惧污水里的秽物追了一段就停下了。 陈九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直到肺快要炸开时他才挣扎着浮出水面。这里已经是洛阳城外的荒野污水渠在这里汇入一条小河水稍微干净了些。 他爬上岸瘫在草丛里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混着污水的血。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检查随身物品。 包袱还在但被污水浸透。炒米没了盐巴化了衣服湿透。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阴司食鉴》残页还在但油布包已经被污水渗透竹简浸泡在污水中上面的字迹…… 陈九小心地展开残页。 右眼的视野里竹简上那些暗红色的字迹有三成已经模糊、褪色甚至整片竹简都开始发黑、酥软一碰就会掉渣。那是污水中秽气对阴司文字的腐蚀。 三成内容永远消失了。 陈九呆呆地看着手中残缺的食鉴又抬头看向远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 许久他扯下身上破烂的外衣把残页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南。 背后的污水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光像一道永远洗不净的伤疤。 第7章 义庄守夜 陈九在污水渠下游的芦苇荡里躲了三天。 第一天发高烧。污水秽气侵入左肋伤口,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脓液。他嚼了几种认识的野草,用草汁敷上勉强止住恶化,但人虚得站不稳,蜷在芦苇深处,捉水洼里的小鱼虾生吃活命。 第二天强迫自己起身,沿河岸往南走。右眼阴阳瞳因秽气侵染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膜。但不敢闭上——这双眼睛是他在陌生地界唯一能依仗的。 第三天黄昏,他看见了京城。 不是城墙,是地平线上连绵的黑压压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夕阳给那轮廓镀上金边,但金边之下是沉郁的灰黑色——那是千万人聚居产生的“人气”与“秽气”混合,在阴阳瞳视野里呈现出的景象。 太远了,至少还有三十里。 陈九的体力到了极限。左肋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剐,左肩旧伤虽已愈合但阴雨天会隐痛。最要命的是饿——两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胃里空得发慌,食孽胃因缺乏“食物”开始反过来消耗自身精气,那感觉就像有虫子从里面一点点啃食五脏六腑。 必须找个地方歇脚,弄吃的,处理伤口。 他沿官道边缘慢慢走,避开成群的车马行人。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没有灯火,寂静得反常。 走近了看清,那是一片坟地。 不是乱葬岗,是有规划的公墓。坟包排列还算整齐,多数立着石碑,但碑上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坟地边缘有围墙,墙内建着几间低矮瓦房,其中一间屋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义”字。 南山义庄。 陈九停下脚步,右眼扫视。义庄上空飘荡淡淡灰白色雾气——那是尸气与阴气的混合,但并不浓烈,也没有怨气丝线纠缠,说明这里的亡魂大多已入土为安,没有太多执念。 灯笼下有张破桌子,桌上摊着本册子,旁边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左腿蜷着裤腿空荡荡——是个瘸子。 陈九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头猛地惊醒,浑浊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皱眉:“讨饭的去城里,这儿没吃的。” “我不是讨饭的。”陈九说,“听说……义庄招守夜人?” 老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脸上的伤口、沾满泥污的鞋上停留片刻:“就你这样?守夜人得胆子大,身子骨也不能太差,你……” “我能干。”陈九打断他,“工钱随意,管饭就行。” 老头没说话,起身一瘸一拐绕着他走了一圈。陈九注意到,老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单纯的瘸,是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拖着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几乎无声。 “姓什么?哪儿来的?”老头问。 “姓陈,北边来的。”陈九没报全名,“家乡闹饥荒,逃难到这儿。” “北边……”老头重复了一遍,突然伸手,快如闪电抓向陈九左手手腕。 陈九本能想躲,但体力不支动作慢了半拍,被老头抓个正着。老头手指像铁钳箍住他腕子,拇指按在脉门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脉象虚浮,但底子里有股煞气。”老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杀过人?” 陈九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菜刀还在。 “不用紧张。”老头摆摆手重新坐下,“义庄这种地方,来的人多少都背着点事。我不管你是逃犯还是仇杀,只问一句:怕鬼吗?” 陈九摇头:“不怕。” “不是嘴硬?” “真不怕。”陈九说,“我见过更可怕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浑浊褪去一些,露出一点锐利的光。 “行,那就留下试试。”他说,“我姓孙,这儿的人都叫我孙瘸子。你是新来的,就叫你小陈。工钱每月三百文,管吃管住,但得住义庄里——敢不敢?” “敢。” 孙瘸子从桌下拿出个破碗,倒了半碗凉水递给他:“先喝点。看你这样,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厨房还有点剩粥,自己去热热。吃完到西边那间空屋睡,明天开始上工。” 陈九接过碗一饮而尽。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逢甘霖。 他按孙瘸子指的方向找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积灰,锅里确实有半锅冷粥,粥里掺着野菜和糙米已经馊了,但对现在的陈九来说无异于珍馐。 他生火热粥,就着咸菜吃了三大碗,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才有了点热气。 吃完饭他去了西边的空屋。屋子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床上铺着草席没有被褥。陈九不在意,把包袱放下,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食鉴残页——竹简上的污渍已经干了,但字迹损坏的部分无法恢复,只能勉强辨认剩下的七成内容。 他叹了口气,把残页重新包好贴身藏好。 窗外传来孙瘸子的声音:“小陈,出来一下,给你讲讲规矩。” 陈九走出屋子。孙瘸子拄着根拐杖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是下弦月,月光很淡星光倒是很亮。 “南山义庄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得记死。”孙瘸子没看他,自顾自说,“第一条:戌时闭门,天亮开门。这期间,无论外面谁敲门、谁喊叫,都不许开。” 陈九点头。 “第二条:子时之前,叫‘阳更’。这段时间你可以巡视,可以点灯,但不要进停尸房。子时之后,叫‘阴更’。阴更时,所有活人必须待在屋里,熄灭灯火,不许出声,更不许偷看窗外。” “为什么?”陈九问。 孙瘸子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因为子时之后,是阴司办事的时间。义庄是阴阳交界处,亡魂在这里停留,等着阴差来接引。活人要是冲撞了阴差,或者被亡魂看见,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勾了魂去。” 陈九想起黑石堡地窖里孙老头说的话:京城夜间分“阳更”“阴更”,子时后阴司办事,活人避让。原来是真的。 “第三条。”孙瘸子继续说,“每天天亮后,要检查停尸房。如果有尸体不见了,不要找,当没发生过。如果有尸体多了……也不要问,等人来认领。” “尸体怎么会多?”陈九皱眉。 孙瘸子笑了笑,笑容有点冷:“京城这地方,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有些没处去的,阴差会暂时放在这儿。还有些……是‘自己’走来的。” 陈九明白了。有些横死的、冤死的,魂魄不散,会循着阴气找到义庄这种地方。 “最后一条。”孙瘸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夜里听见哭声、笑声、或者有人叫你的名字,别应,也别回头。就当没听见。” 陈九记下。 孙瘸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他:“里面是‘安魂香’,夜里点在屋里,能保你不被阴气侵扰。记住,香烧完之前不能出门。” 陈九接过布袋道了谢。 “今晚你先歇着,不用守夜。”孙瘸子说,“明天开始,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去吧。” 陈九回到屋里关上门。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支香,手指粗细暗黄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草药气息。他用火折子点燃,插在桌上的香炉里。 香燃烧得很慢,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散开。随着香气弥漫,屋子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感确实消散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这几天经历的事在脑海里翻腾:黑石堡的饿鬼、李破虏的死、千里逃亡、污水渠的绝境……还有怀里那卷损毁了三成的食鉴。 接下来怎么办? 京城就在眼前,但要怎么进去?守夜人令牌还在,但鼓楼夜市怎么找?无面先生是谁?孙瘸子看起来不简单,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地下——很轻、很慢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爬。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响起,这次更近,像是在屋子下方。 陈九睁开眼,右眼在黑暗中自动开启。 他看见地板下飘荡着几缕淡灰色的气,那是地气混合了阴气形成的“地阴”。气很淡没有威胁,但刚才的声音确实存在。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声音了。 但右眼的视野里,地板下的灰气开始流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停尸房的位置汇聚。 陈九坐起来,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有风声,还有远处夜枭的叫声。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轻、很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步伐整齐节奏一致,正从义庄大门的方向朝停尸房走去。 陈九的心提了起来。 他想起孙瘸子的规矩:子时之后,阴更时分,阴差办事,活人避让。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摸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月亮已经移到中天,子时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子里。 陈九压抑住开窗偷看的冲动,只是把眼睛凑近破洞。 月光下,他看见了。 四个“人”。 它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袍子很宽大遮住了身形。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尖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拿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是“滑行”,脚不抬离地面贴着地面前移,所以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 阴差。 陈九的呼吸停滞了。 四个阴差停在停尸房门口。为首的那个抬起手——手很白,白得像纸,手指细长——按在门板上。门无声地开了。 阴差鱼贯而入。 陈九等了一会儿,没见它们出来。但停尸房里传出了锁链拖拽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阴差出来了。 还是四个,但锁链上多了一样东西——四个淡白色的、朦胧的光团。光团被锁链穿过,像糖葫芦一样串着,随着阴差的走动轻轻晃动。 那是……魂魄。 陈九认出来了。那些光团里隐约有人形轮廓,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正是刚死不久、还没完全清醒的亡魂。 阴差拖着锁链朝义庄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为首的那个突然停下,转过头,朝陈九屋子这边“看”了过来。 陈九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阴差能不能看见他——孙瘸子说点了安魂香就没事,但万一呢? 阴差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拖着锁链走了。四个亡魂跟在后面像牵线木偶一样飘着,穿过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恢复寂静。 陈九后背全是冷汗。 他回到床上坐下,才发现手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被带走的。没有审判没有告别,只是像货物一样被串在锁链上,拖去未知的地方。 那李破虏呢?他的魂魄是被阴差带走了,还是被赵家的阵法炼化了? 还有黑石堡那三百兄弟,他们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陈九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窗外传来鸡鸣声时,孙瘸子敲了敲门:“小陈,起来吃饭,该上工了。” 陈九起身开门。孙瘸子端着两个碗站在门口,碗里是稀粥和咸菜。 “昨晚睡得怎么样?”孙瘸子问,眼睛盯着他的脸。 “还行。”陈九接过碗,“就是半夜听见点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走路。” 孙瘸子笑了笑:“听见就听见,别多想。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吃完早饭,孙瘸子拄着拐杖带着陈九在义庄里转了一圈。 义庄不大总共五间房:东边两间是停尸房,西边两间是守夜人住的,中间一间是厨房兼杂物间。院子挺宽敞种着几棵槐树,树下堆着些破旧的棺材板。 停尸房的门开着,里面停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陈九右眼扫过,看见尸体上方的魂魄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昨晚被阴差带走了。 “今天不会有新尸体送来。”孙瘸子说,“但说不准。你要做的,就是白天巡视,晚上点灯,子时前关门,子时后待在屋里。很简单。” 陈九点头。 “对了。”孙瘸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给他,“这是义庄的牌子,戴在身上。万一在附近遇上巡夜的官兵,出示牌子就没事。” 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南山义庄”四个字,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符咒。 陈九接过挂在腰间。 孙瘸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说是要补觉——他守了下半夜。 陈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南方。 三十里外,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守夜人,有鼓楼夜市,有无面先生。也有赵家,有阴兵符,有七杀阴将的阴谋。 他摸了摸怀里的守夜人令牌。 快了。 就快到了。 第8章 阴差引路 陈九在南山义庄守夜的第五天,摸清了规律。 白日清闲。偶有送葬队伍经过烧纸念叨,或有孤苦尸首被衙门送来暂厝。陈九负责登记洒扫,更换停尸房的防虫草药——孙瘸子教他认了几种气味刺鼻的干草,说能压腐气,也让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愿靠近。 孙瘸子话不多,白日里多半待在屋内门虚掩着,不知在做什么。陈九有次路过从门缝瞥见桌上摊着几枚铜钱,还有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但孙瘸子很快察觉咳了一声,他便识趣走开。 彼此保持微妙距离。陈九知道这老瘸子不简单,那双浑浊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还有那日抓他手腕时精准迅疾的手法,绝非常人。孙瘸子想必也看穿了陈九绝非寻常流民,但他不问,陈九也不说。 默契建立在彼此都需要一个暂时藏身的屋檐下。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夜里。 自从第一晚目睹阴差引魂,陈九发现自己对“阴更”时分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即便闭眼躺在床上,右眼的阴阳瞳也会自行运转,感知院中阴气流动、地脉震颤、远处飘荡而来的孤魂气息。 起初他不适,信息过载的眩晕感常在深夜袭来。但渐渐地他学会了控制——不是压抑阴阳瞳,而是像驯服烈马,将那股感知力收束筛选,只关注需要的部分。这过程很艰难,像在激流中稳住小船,几次差点被翻涌的阴气冲垮意识。但他挺过来了。 食孽胃也在悄然变化。或许是连续多日身处阴气浓郁的义庄,又或许是与阴阳瞳配合日益熟练,陈九感觉到自己对“怨气”的渴望不再那么狂暴盲目。他开始能分辨不同怨气的“味道”:横死的怨气腥烈,病故的怨气苦涩,冤死的怨气则像生锈的铁,带着尖锐刺痛感。 他甚至尝试着,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停尸房里那些尚未被阴差带走的、极其淡薄的残魂,练习“渡化”。 不是吞噬,是渡化。 这是他从食鉴残页仅存的七成内容里艰难拼凑出的概念。真正的食孽者,不止于吞食孽债,更在于化解、引导、乃至赋予那些迷失的魂魄以安宁。残页上记载了一种名为“安息香”的制法,需要槐花、陈米、无根水,还有制香者的一滴心血。材料不难找,但“心血”并非指尖血,而是以特殊呼吸法门凝练心头一缕阳气滴入香中。 陈九失败了三次。 第一次呼吸法门不对,凝出的“心血”色泽暗淡,混入香粉后反而生出躁意,点燃后烟气呛人引得停尸房内一具新尸手指微颤,吓得他赶紧掐灭。 第二次勉强凝出一缕淡红气息,但槐花比例有误,香气甜腻过头招来几只夜枭在窗外怪叫不休。 第三次他几乎要成功了。香体成型色泽温润,点燃后青烟笔直散发出令人心绪宁和的淡淡草木香。他小心翼翼将香插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那几缕淡薄的残魂在烟气中慢慢舒展、淡化,几乎就要散去…… 孙瘸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谁教你制安息香的?” 陈九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孙瘸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步外,拄着拐杖脸色在昏暗月光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陈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食鉴残页?”孙瘸子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损了三成?污水浸的?” 陈九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食鉴残页贴身藏着,孙瘸子怎么会知道?! “不用紧张。”孙瘸子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支即将燃尽的安息香,“手法生疏火候差得远,但路子是对的。孙不语……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没完全看走眼。” 弟弟? 陈九愕然。他想起死去的孙老头——孙不语。这孙瘸子竟是孙老头的兄长? “他提起过我?”孙瘸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多半没好话。说我这当哥哥的胆小怕事半途而废,对吧?” 陈九沉默。孙老头临终前的确没提过有兄长,只让他来京城找守夜人。 “他没说错。”孙瘸子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前,推开门顿了顿,“今晚子时,若再见到阴差,莫要躲着。它们……或许能给你指条路。” 门关上了。 陈九站在原地心绪纷乱。孙瘸子知道食鉴、知道孙不语、甚至似乎知道他的来历。这老瘸子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阴差指路? 他低头看着即将熄灭的安息香,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夜风里。停尸房内那几道残魂终究没能完全散去,但似乎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 子时将至。 陈九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屋里点香安寝。他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右眼微微睁**开望向庭院。 今夜月色晦暗云层厚重星光稀疏。义庄内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槐树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空气中有种粘稠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来了。 右眼的视野里,义庄大门外的官道上,四道浓郁的、沉凝如墨的“气”正在靠近。它们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行走更像是在地面上“流淌”,速度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阴差。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着不动,只是右眼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四道墨气。 阴差穿门而入——并非推开,而是像水渗过纱布,身形在穿过木门的瞬间微微模糊旋即恢复凝实。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袍高帽,手中锁链拖曳无声无息。 它们径直朝停尸房走去,对坐在门槛上的陈九视若无睹。 但就在为首那名阴差即将触到停尸房门板时,它突然停下了。 极其缓慢地,它转过身,高帽下两点幽暗的光投向了陈九。 陈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沉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活人的注视,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审视,不带情感只有纯粹的“辨识”。 另外三名阴差也停了下来,齐齐转身面向陈九。 时间仿佛凝固。 陈九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他想起了孙瘸子的话——“莫要躲着”。可被四名阴差这样“注视”着,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为首阴差向前“滑”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陈九看得更清楚了。黑袍的质地非布非革更像是凝固的阴影,表面有细微的波纹流动。高帽下的“脸”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那两点幽光在微微闪烁。它手中的锁链漆黑,每一环都刻着极细微的符文,在阴阳瞳的视野里那些符文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阴差抬起一只惨白的手,指向陈九的右眼。 它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陈九僵住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下意识地将更多意念集中在右眼上。阴阳瞳的视野骤然清晰,他甚至能看清阴差黑袍上流动的阴影纹路,以及锁链符文中蕴含的极其古老的约束之力。 阴差的手停在空中,幽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些。然后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那只惨白的手五指微微弯曲,在胸前虚握又缓缓松开。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手势? 陈九愣住。他完全不懂这个手势的含义。 阴差静立片刻,见陈九没有回应似乎放弃了交流。它收回手重新转向停尸房。但就在它即将推门时,一个极其轻微、仿佛直接钻入脑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类……” 声音干涩冰冷像两块冰在摩擦。 陈九猛地一震。同类?阴差把他当成了同类?是因为阴阳瞳吗? 那声音继续响起断断续续,仿佛传递信息对它而言也很费力:“你身上……有‘观阴’之印……却无‘引魂’之权……新晋的……巡游?” 巡游?是指阴差的一种职位? 陈九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用力点头希望对方能理解。 阴差幽光微闪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既为巡游……当知规矩……西北……五里……‘养鬼坊’……陇西赵氏……饲‘血衣’……月满则祭……活人为牲……” 信息碎片般涌入脑海,陈九的心跳越来越快。 养鬼坊!陇西赵氏!血衣鬼王!活人祭祀! 阴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陈九是否听懂。“下次……月满……十夜后……你若履职……可往观之……莫要……擅动……” 说完它不再停留,抬手推开停尸房门。四名阴差鱼贯而入片刻后锁链拖曳着四团新近离体的亡魂出来,如来时一般穿门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里。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陈九还坐在门槛上手脚冰凉,后背却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短短几十息的接触比之前任何一次生死逃亡都更让他心悸。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是生命层次上的悬殊所带来的本能恐惧。但更让他震撼的是阴差透露的信息。 赵家在京城有据点叫“养鬼坊”。他们在那里饲养着一尊名为“血衣鬼王”的可怕存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以活人为祭品。 而下次祭祀就在十天后。 阴差误将他认作“巡游”(大概是阴司体系中某种较低阶的职司),提醒他“履职可往观之”,但又警告“莫要擅动”。这意味着阴司知道赵家在养鬼祭祀却并未干涉?还是说这其中另有规则? 陈九的脑子飞速转动。孙瘸子让他别躲着阴差,说或许能“指条路”。难道孙瘸子早就知道阴差会透露这个信息?他和阴司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太多的疑问涌上来。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他终于抓住了赵家的一条狐狸尾巴,而且知道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十天后,养鬼坊,月圆之祭。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观礼”,而是要亲眼看看赵家到底在用活人做什么,血衣鬼王又是什么东西,或许还能找到更多关于七杀阴将、关于阴兵符的线索。 可怎么去?阴差说的“履职可往观之”显然是以“巡游”的身份。他怎么伪装成阴差?况且那种地方必定守卫森严,赵家的死士、追魂使甚至可能还有更诡异的东西把守。 陈九站起身走回屋内关上门。 他需要计划。 首先得搞清楚“养鬼坊”的具体位置。阴差只说西北五里这范围太大。其次祭祀用的是“活人牲”,这些祭品从哪里来?掳掠?购买?还是从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弄来的囚犯、流民? 如果能混进祭品队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陈九心里扎下了根。 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深入赵家据点核心的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孙瘸子给的那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安魂香。香还剩五六支。他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食鉴残页和守夜人令牌。 十天后。 他只有十天时间准备。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将明。 陈九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右眼的阴阳瞳在黑暗中依旧能“看见”屋内家具的轮廓,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差留下的极淡的阴冷气息。 他不再抗拒这种感知,而是尝试着去接纳去分析。 他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揭开赵家的阴谋,要替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而十天后的月圆之夜将是他踏入这潭浑水的第一步。 第9章 活人祭品 接下来的七天,陈九一边守夜,一边用阴阳瞳锁定西北方向。 那里阴气最浓,血腥味混着怨念像腐烂的甜腥,顺着风往鼻子里钻。他每天借口采买朝西北走,终于在蛛网般的贫民巷深处,找到了那座外墙高耸的宅院。 表面看只是座大宅,但阴阳瞳视野里——宅院上空黑红色煞气凝而不散,墙基地面阴气如活物蠕动,时有痛苦面孔在黑气中一闪而逝。野猫野狗绕道,活人经过都下意识加快脚步。 墙角不起眼处,刻着饕餮纹简化图案——和赵无咎那枚阴兵符碎片一模一样。 养鬼坊。 陈九记住了。 第七天夜里,他向孙瘸子告假。 “我要离开几天。” 孙瘸子正在灯下补旧衣,抬头看他几息,没问去哪只点头:“行。腰牌带着,子时前后少在外晃荡。” 陈九回屋收拾。只带贴身的食鉴残页、守夜人令牌和几枚铜钱。换上最破旧的衣服,用泥土草汁在脸上手上抹出污渍皲裂,头发揉成鸟巢。最后忍着不适从义庄角落刮下陈年苔藓污垢搓碎抹在腋下颈间——模仿流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馊腐味。 水缸倒影里,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第八日清晨天未亮,他离开义庄。 没有直接去养鬼坊,而是去了京城西南“流民聚散地”——城墙根下巨大的窝棚区,聚集各地逃难而来无钱无势无法入城的可怜人。混乱肮脏绝望,罪恶在阴影里滋生。 陈九混入其中,找个避风角落蜷缩,眼神空洞望着地面,偶尔虚弱咳嗽。他看起来和成千上万等待施粥或等着被黑心作坊低价买走的流民没两样。 他在等。 等赵家的人来“采购”祭品。 打探到的零碎消息:每月特定时日需要“消耗品”。来源五花八门——欠印子钱还不起的赌徒、得罪权贵被暗中处置的百姓、外地拐骗来的男女、无人问津死了也没人在意的流民。 每月十五前后,是“需求”最旺盛的时候。 他在窝棚区等了一天一夜。牙婆来挑健壮妇人去“大户人家帮佣”,工头来招苦力去“城外挖河”,他都低头没被选上——那些人要还能榨出油水的劳力,不是他这样病恹恹半死不活的“废料”。 直到第九日下午太阳西斜,他要等的人来了。 两辆没有标识的灰篷马车停在窝棚区边缘。车上跳下四个穿粗布短打但眼神凶悍腰背挺直的汉子。他们不吆喝,沉默扫视窝棚区麻木面孔。其中一人拎着布袋,偶尔掏出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扔向某些格外虚弱或眼神涣散的人。 “吃吧,吃完跟咱们走,有个管饭的地方。”声音粗嘎没情绪。 几个饿极的流民扑上去争抢地上的饼子囫囵吞下。然后在汉子无声注视下,茫然顺从走向马车。 陈九知道,就是此刻。 他挣扎从角落爬起来,踉踉跄跄朝马车走去,一边伸手用嘶哑声音含混哀求:“给……给口吃的……我跟你们走……” 一个汉子看他一眼眉头微皱嫌他太瘦弱。但另一人低声道:“凑个数吧,那边催得急。” 汉子从袋里摸出半块更黑的饼子随手丢在陈九脚前。陈九扑倒在地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嚼也不嚼拼命咽下,然后顺从跟着其他几个被选中的人爬上第二辆马车。 马车内部狭窄昏暗,弥漫汗臭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算上陈九车里一共塞了八个人挤得几乎无法转身。其他七人都是真正的流民:骨瘦如柴的老者、神情呆滞的妇人、还有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满脸污垢的少年。所有人都沉默,眼神里只有麻木绝望或因得到食物而产生的一丝空洞欢喜。 马车动了,颠簸驶离窝棚区。 陈九缩在角落闭上眼睛,只留右眼一丝缝隙感知外界。马车在城里七拐八绕有意避开主要街道,最后驶入一片越来越僻静的区域。阴气逐渐浓郁,血腥味越来越清晰。 养鬼坊到了。 马车没走正门,绕到宅院后方更隐蔽的侧门。门打开,马车驶入狭窄院子后停下。 “都下来!”车外汉子低喝。 陈九跟着其他人下车。院子很小四面是高墙,只有一扇厚重铁门通向内部。墙头插着尖锐铁蒺藜。空气中混合了血腥、焚香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味更加浓烈,令人作呕。 一个穿深蓝色布袍、管家模样、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背手站在院子里,目光冰冷扫过新来的八人。视线在陈九身上多停留一瞬但很快移开,似乎没看出异常。 “带进去,老规矩。”管家对那几个汉子吩咐,“查查身上,别带进不该带的东西。” 汉子们上前粗暴搜查每个人。陈九身上除了几枚铜钱别无长物。食鉴残页和守夜人令牌被他用油布和树胶粘在腋下极隐蔽处,粗糙搜查并未发现。 搜查完毕铁门打开,一行人被驱赶进去。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通道,阴冷潮湿,墙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暗绿色,勉强照亮脚下。通道很长盘旋向下,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鼻腔。 走下至少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被粗糙分隔成几个区域。他们所在是最大的一片,像个简陋牢笼用粗木栅栏围着,里面或坐或卧着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共同点是眼神黯淡面有菜色,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或病容。角落里堆着破烂草席和散发馊味的薄毯,还有个散发恶臭的粪桶。 这就是祭品营。 陈九被推进栅栏内,铁链锁哐当一声落下。 他找个靠墙角落坐下,不动声色观察。 营地里约莫三十三四个人。除了新来的八个,其他人显然已被关押多日甚至更久。大多沉默,少数低声啜泣,还有人蜷缩着发出痛苦呻吟。栅栏外两个手持短棍面色阴沉的看守来回踱步,目光警惕。 陈九右眼缓缓扫过整个营地。 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灰色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颜色深浅不一:淡灰是单纯恐惧绝望;灰黑掺杂不甘愤恨;更有几缕隐隐透出不详暗红——那是濒临崩溃即将化为厉鬼的征兆。 这些怨气丝丝缕缕飘向地下空间更深处——那里被一道厚重石墙隔开,石墙上有一扇紧闭的刻满符文的铁门。门后传来的气息更加恐怖,阴冷暴虐贪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投喂。 血衣鬼王。 陈九心脏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的存在远比黑石堡古墓里的饿鬼王更可怕,更充满“意识”。那不是单纯怨气的聚合,是被刻意培育喂养出来的凶物。 他的目光继续逡巡,落在营地中一个特别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道士。 他坐在离栅栏门最近的地方,背靠木柱,道袍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个破包袱,低着头嘴里一直喃喃念叨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周围人都避着他,不仅因他身上的酸臭,更因他时不时突然手舞足蹈或发出怪笑,状若疯癫。 看守对他也视若无睹,仿佛当他是无害的疯子。 但陈九右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老道士头顶的怨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在这怨气弥漫的牢笼里这本身就不正常。更奇异的是,老道士周身三尺之内那些飘荡的怨气仿佛遇到无形屏障自动绕开。他身体表面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微光,那光的气息……陈九竟觉得有点熟悉。 有点像安息香,又有点像食鉴残页上某些记载的“守心”术法的味道。 这老道士绝不简单。 陈九低下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蜷缩身体假装疲惫昏睡,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捕捉老道士的喃喃低语。 声音太含糊断断续续。听了很久才勉强拼凑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三卷……合……契约……破……” “……痴儿……妄念……反噬……” “……地契……薪火……不绝……” 地契?! 陈九心中一动。孙老头留给他的地图上提到“渡厄食肆”在京城西南乱葬岗旁,但未提及具体地契何在。这老道士念叨的“地契”会不会就是……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继续观察。 接下来两天祭品营里死气沉沉。每日只有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半个硬如石头的杂面馍。看守定时清点人数态度粗暴。偶尔有人哭闹或试图反抗会立刻遭毒打然后被拖走再也没回来。恐惧像冰冷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陈九尽可能低调不引起任何注意。他暗中尝试运转食孽胃,发现身处这怨气浓郁的环境胃的消化能力似乎有所提升,能更有效将吸入的微量怨气转化为维持体力的养分。这让他比其他人显得稍微“精神”一些但也不至于太显眼。 他一直在留意那老道士。 老道士大多数时候昏睡或喃喃自语,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会突然睁开,眼神清亮锐利飞快扫视四周,尤其在陈九身上停留时间稍长。但当陈九看过去时,他又恢复那副痴傻疯癫模样。 第十天,月圆祭祀前一夜,气氛明显不同了。 看守增加了人手神情更加肃杀。送来的晚饭居然比平日稍好一些有一小撮咸菜。但这“优待”反而让营地里弥漫开更深的绝望,很多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 夜深了,大多数人蜷缩着却无人真正入睡,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陈九靠墙假寐,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警惕周围动静。 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脚步声靠近。不是看守那种沉重步伐。 陈九不动声色,右眼余光瞥见——是那个老道士。他像梦游一样摇摇晃晃起身抱着破包袱朝粪桶方向走去——路过陈九身边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陈九倒来。 陈九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老道士那脏污的手飞快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件硬物,同时一个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入陈九耳中: “明日丑时三刻……尸车运‘废料’出西门……跟紧……食肆地契……薪火传你……莫负……” 话音未落老道士已站稳,嘟嘟囔囔继续走向粪桶,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意外。 陈九的手心紧紧攥着那件硬物。触感温润似木非木,巴掌大小边缘似乎刻有纹路。 他借着翻身面朝墙壁的姿势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细细摩挲。 形状大小还有那特殊木质触感……与孙瘸子给他看过的、代表义庄守夜人身份的普通木牌截然不同。这牌子更沉纹路更深,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指尖传来的微弱灵韵中感觉到——这很可能就是‘渡厄食肆’真正的地契木牌! 老道士是谁?他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在此时给自己?他说的‘明日丑时三刻’、‘尸车’、‘废料’、‘出西门’又是什么意思?是逃生路线?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陈九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他将木牌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润感,仿佛握住了一线微光。 明日便是月圆祭祀。 而老道士在祭前夜给了他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和一句晦涩的提示。 第10章 血衣鬼鬼王 铁链声撕破了子夜的死寂。 “哐当——!” 栅栏门被猛地拽开。四个黑影切进昏光里——黑劲装,青铜鬼面,两副铁链,一卷名册。 点名开始。 “王二狗。” 铁链套颈,咔嚓一锁。瘦小男人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声。 “李寡妇。” 女人瘫软如泥,被拽着头发拖行,指甲在石地上刮出十道白痕,刺耳。 没有哭喊。昨天哭喊的人,尸体还在角落发臭。 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轻响,在潮湿空气里瘆人。 陈九缩在最暗的角落,右手死死按在怀里。 那枚地契木牌烫得他掌心发疼。 ——老道士昨夜的话在脑子里炸响:“明日丑时三刻……尸车运‘废料’出西门。” 丑时三刻。 他必须活到那个时候。 “陈阿九。” 来了。 陈九身体一绷。这是他混进来时胡诌的假名。 冰冷的铁链套上脖颈,粗糙铁环摩擦皮肤,刺疼。他被粗暴拽起,踉跄着撞进队伍。铁链连着前后的人,像拴着一串待宰的牲口。 守卫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老疯子身上。 “这老东西?” “带上凑数。”点名的头目声音冷硬,“血食不嫌多。” 老道士被拖起来时还在手舞足蹈,试图去抓守卫的脸。一记闷棍砸在肩头,他“呃”地一声蜷缩下去。但乱发后的眼睛,在昏光里极快地瞥了陈九一眼。 那眼神,冷静得可怕。 不对劲。 陈九心头一跳。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十六个人,锁成串,被驱赶着走向地下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粘稠。 血腥味混着腐朽的甜腻,像腐烂的肉块泡在蜜糖里,往鼻孔里钻。有人开始干呕,有人腿软瘫倒,被铁链拖行,石地上擦出刺啦声和血痕。 前方,一道刻满扭曲符文的厚重铁门,无声滑开。 陈九的呼吸停了半拍。 地下祭坛。 山腹被掏空成巨大的穹顶石窟,幽绿火把在壁上跳动,映得那些凿刻的鬼神浮雕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来咬人。 中央是石砌祭坛——螺旋凹陷的巨碗形状,碗底是个黑洞洞的垂直深井。 凹槽里积着层层叠叠的黑红色血垢,像干涸的泥沼。浓得化不开的腥气就是从那里蒸腾出来的。 四十九面黑色幡旗插在坛边,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幡上银线绣的符文像活的蜈蚣在爬。 祭坛正北有座高台。 香案,三牲头颅,诡异果实,三柱粗如儿臂的黑香烟气笔直上升,却在穹顶诡异地散开,化作灰雾弥漫。 高台上站着几个人。 最中间那个,玄色锦袍,暗红大氅,面容温文俊雅。 赵无咎。 陈九的视线撞上那张脸的瞬间,食孽胃猛地痉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了一把。恨意混着冰冷的杀意炸开,他几乎要冲出去—— 不能动。 他咬紧后槽牙,舌尖抵出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赵无咎身后,左右各站两人。左边两个灰袍斗笠的枯瘦老者,骨杖低垂;右边是白面无须的管家,和一个依偎在赵无咎身侧的红衣妖冶女子,正把玩着一串人指骨念珠。 陈九的目光扫过祭坛东南角。 那里堆着几团黑布盖着的东西,轮廓……像是尸体? “带上来。” 赵无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祭坛里清晰回荡,敲在每个人心头。 守卫驱赶祭品走上祭坛,在螺旋凹槽边缘站定。铁链解开,但每人身后都抵上了一柄利刃。 陈九的位置靠近边缘。他垂下眼,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 视野骤变。 整个祭坛被一个庞大、复杂的血色阵法笼罩。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像血管一样从中央竖井延伸出来,连接四十九面黑幡,又隐隐与高台上的赵无咎、灰袍老者、红衣女子相连。 而竖井深处—— 陈九的瞳孔骤缩。 一团庞大无匹、暗红近黑的怨气聚合体,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阵法共鸣,散发出的饥渴、暴虐、疯狂的情绪波动,几乎要掀翻他的理智。 食孽胃在剧烈悸动,不是渴望,是排斥和警告。 这东西的“孽”,太深太重,碰了会死。 “吉时将至。”红衣女子娇声笑道,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大人,可以开始了。” 赵无咎上前,从香案取下一柄青铜古剑。剑身绿锈斑驳,剑脊饕餮纹中有暗光流动。 他左手捏诀,右手持剑遥指竖井,开始诵念。 那声音—— 古老、晦涩、音节扭曲,每一个音阶都像钝刀刮着颅骨。祭品中有人直接翻白眼晕倒,有人耳朵渗出血丝。 黑幡剧烈摇动,幡上银符逐一亮起,游走如蛇。 竖井中的怨气聚合体搏动加速。暗红光芒从井口透出,将祭坛映成一片血海。凹槽里的血垢开始软化、蠕动,冒出咕嘟气泡。 陈九咬破舌尖,剧痛刺激清醒,同时运转残页上那粗浅的“守心”法门,勉强抵御邪音侵蚀。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赵无咎的声音带上狂热,“恭请圣尊,享此血食,赐我神威!” 青铜古剑刺入玉碗,蘸满暗红液体,剑尖向天一指—— “轰——!!!” 竖井炸开咆哮!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灵魂的怒吼,痛苦、愤怒、疯狂拧成一股,砸进每个人脑子! 一道巨大的、由浓稠怨气构成的身影,缓缓从井中拔出。 血衣鬼王。 两丈高的畸形肉躯,表面是不断鼓泡的黑色血痂,碎裂的骨甲从皮下刺出。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从额头裂到脖颈,里外三层獠牙滴着黑红粘液。 血雾缠身,像件裹尸布拼成的破袍。 它现身的刹那: “咔嚓……”石壁凝结霜花,却是血色的。 温度暴跌。陈九呼出的气变成红雾,皮肤像被冰针刺扎。威压如山砸下,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耳畔响起万千冤魂尖啸。 身后的守卫哐当丢了刀,瘫坐在地,裤裆湿透。 “圣尊。”赵无咎躬身,姿态优雅,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血食已备,请享用。” 血衣鬼王那双燃烧的血眸扫过祭品。 巨爪探出——由怨气凝聚,布满尖刺——抓向最近的一个少年。 少年吓傻了,呆呆看着爪子逼近。 就是现在! 陈九知道不能再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他这几日在祭品营,用指甲刮墙根硝土、舔馊粥盐碱、混了自己几滴血,按照食鉴残页损毁前那一角“破邪”配方,胡乱揉成的断孽盐。 功效未知,风险极大。 但绝境中,这是唯一的筹码。 他看也不看,整包塞入口中,拼命吞咽! 咸、苦、涩、腥,还有灼烧般的剧痛从喉咙炸到胃!食孽胃像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疯狂收缩搅动,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异物”。 剧痛让陈九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但他死死撑住。 几乎同时—— “咔嚓。” 血衣鬼王的巨爪合拢,少年头颅被咬下,鲜血喷溅三尺高。 吞噬鲜活生命,鬼王满足低吼,血光更盛。它血眸转动,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瘫倒的妇人。 赵无咎脸上露出微笑。 红衣女子掩口轻笑。 灰袍老者低声吟唱维持阵法。 没人注意祭品中那个蜷缩颤抖的瘦弱青年。 断孽盐化开了。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而是一种冰冷的“净化”感,如清泉流过烙铁。灼痛转成清冽寒意,顺着某种联系——陈九魂魄深处,那来自黑石堡饿鬼屠城、李破虏死亡、千里追杀的滔天恨意与怨念——骤然爆发! 这股“孽念”被食孽胃强行转化、投射,化作一道无形无质、蕴含“破契”“断怨”法则之力的冲击,射向阵法最关键的一环:连接赵无咎与鬼王的主能量脉络,以及鬼王核心深处那道束缚它的“契约”烙印! “噗——!” 赵无咎身体一晃,脸色煞白,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血! 青铜古剑哀鸣,饕餮纹光芒骤暗。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嘴角溢血、眼神却异常清亮的陈九。 “是你——?!” 几乎同时—— “嗷吼——!!!” 血衣鬼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咆哮!痛苦疯狂暴涨十倍!身躯剧烈抽搐,“血衣”崩开裂痕,露出底下翻滚的漆黑怨气。燃烧的血眸中,第一次闪现出茫然、痛苦,以及……一丝被漫长奴役后,触及枷锁裂痕而产生的本能反抗! 它猛地甩开爪中半截妇人尸体,转身,血眸死死盯住高台上的赵无咎! 断断续续、刻骨仇恨的嘶吼从巨口中迸出: “赵……家……奴……役……血……债……偿!!!” 反噬,开始! 祭坛阵法剧震,四十九面黑幡半数无风自燃!螺旋凹槽血垢沸腾冒泡!灰袍老者闷哼倒退,骨杖开裂!红衣女子花容失色,躲到赵无咎身后! “稳住阵法!”赵无咎又惊又怒,厉喝,双手急速变幻法诀试图重新控制鬼王,目光却死死剜向陈九,“抓住那个祭品!要活的!” 守卫回神,拔刀扑来。 但祭坛已乱。 鬼王狂暴失控,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巨爪横扫,怨气喷吐,几名扑向陈九的守卫瞬间被撕碎、腐蚀成血水! 机会! 陈九强忍着体内空虚剧痛,就地一滚躲开溅射怨气,捡起地上死守卫的短刀。 目光飞快扫过混乱祭坛。 高台上,赵无咎与灰袍老者竭力压制鬼王,无暇他顾。 祭品四散奔逃,哭喊震天。 陈九看到了老道士——缩在祭坛边缘石柱后,看似惊恐,但那双眼睛冷静扫视全场,与陈九目光接触时,微不可察地朝东南角那堆黑布点了点头。 东南角……尸车?废料? 陈九心念电转,压低身体,借着混乱和石柱掩护,朝东南角冲去! 途中,他顺手拉起三个还有行动能力的祭品——一个眼神凶狠的独臂汉子,一个脸色苍白但镇定的年轻妇人,还有窝棚区那个十三四岁少年。 “想活就跟我走!”陈九低喝。 三人一愣,求生本能压倒一切,跟了上去。 冲到东南角,一把掀开黑布—— 几辆简陋平板推车,堆叠着七八具青黑僵硬的尸体,还有祭祀垃圾、破损幡旗。尸臭扑面。 “上去!藏在尸体下面!” 陈九率先扒开两具冰冷尸首,钻进去。独臂汉子和妇人咬牙照做。少年发抖,但在陈九严厉目光下,也爬进另一辆推车的尸堆。 刚藏好,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逼近。 “快!把‘废料’从西边甬道运出去处理!别污了祭坛!” “妈的,偏偏这时候……” 几个杂役壮汉骂咧咧跑来,根本不多看,拉起几辆堆得最满的推车(包括陈九他们藏身的两辆),朝侧面狭窄昏暗的甬道快步推去。 推车颠簸,尸体冰冷气息包裹陈九。 他紧闭眼,右耳仔细听。 身后祭坛方向,鬼王咆哮、赵无咎怒吼、阵法崩溃轰鸣、零星惨叫……渐渐远去。 推车在甬道七拐八绕,终于前方出现一点自然光—— 月光。 甬道尽头,半开厚重木门外,是崎岖山路,远处京城轮廓隐约。 “就倒这儿!赶紧回去!” 杂役们将推车停在门外乱石沟壑旁,懒得卸车,直接连车带“垃圾”一把推了下去! 推车翻滚,尸体抛飞。 陈九在翻滚中死死抓住车缘,用身体护住同车的独臂汉子和妇人。天旋地转的撞击摩擦后,他们连同破碎推车、散落尸体,一起摔进沟底腐殖土和乱石堆。 疼,但多是皮肉擦伤。 陈九挣扎爬出,拉出独臂汉子和妇人。另一辆车上的少年也自己爬了出来,脸色惨白发抖,但活着。 月光清冷,照着荒僻山沟。 身后,养鬼坊所在的山体死寂无声,仿佛刚才地下那场惊变从未发生。 陈九站在尸堆里,手里还攥着那柄捡来的短刀,刀口沾着黑红污迹。 他怀中的木牌微微发烫。 老道士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独臂汉子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凶戾如困兽。年轻妇人眼神空洞,少年还在抖。 陈九忽然笑了,低低的,沙哑的。 他活下来了。 还咬了那头庞然大物一口,咬得它流血、发狂。 代价是——从此以后,赵无咎会像疯狗一样追杀他,不死不休。 但他握紧了木牌,望向月光下京城的方向。 那就看看,谁先吃掉谁。 第11章 渡厄食肆 第四天,天还没亮透,陈九就推醒了另外三人。 “分开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子刮过粗石,“现在,立刻。” 独臂的雷豹第一个弹起来,眼神凶得像狼:“陈兄弟,你去哪?我老雷这条命是你捡的——” “别说废话。”陈九打断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分成三份塞过去,“往南,去码头,混进船工里。忘掉养鬼坊,忘掉见过我。对任何人提半个字,死的不止你们自己。” 柳芸娘接过银子时手在抖,但眼神很定:“恩公……保重。” 只有那个被叫做“小木头”的少年,死死盯着陈九的右手——那里缠着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那是昨晚陈九用短刀割开自己手臂取血,补画辟邪符时留下的。 “走。”陈九别过脸。 三人消失在晨雾里。 陈九没停留。他攥紧怀里发烫的木牌,朝着西南方向,一头扎进更深的山林。 地契在引路。 木牌越来越烫,像块烧红的炭。他翻过两座荒山,穿过一片坟头歪斜的乱葬岗,乌鸦在头顶呱噪,空气里腐烂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 午时,木牌的灼烫达到顶点。 陈九停下脚步,抬头。 前方,矮崖之下,背靠山壁,杵着一间屋子。 与其说是食肆,不如说是棺材。 木石结构早就朽烂了大半,墙皮剥落像长了癞疮。屋顶瓦片残缺,枯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两扇破门用麻绳勉强绑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门楣上挂着块匾,油漆掉光了,只能依稀看出“食肆”二字的凹痕。 屋前空地堆满落叶和动物骨骸。一根光秃旗杆立着,杆顶只剩半截烂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 荒凉,死寂,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陈九走到门前,没急着推。 他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视野里,整间屋子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色微光,像层薄纱,把屋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有阵法。 他深吸口气,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混合着霉味涌出来,但其中还夹着一丝奇异的药草香,闻着让人脑子一清。 堂屋不大,四五张破桌歪歪斜斜,积灰厚得能写字。墙角蛛网密布,柜台裂着大缝。 但陈九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正堂后方——内室门楣上,挂着一面青铜八卦镜。 镜面光洁如新,朱砂符咒鲜红刺眼。 那笔触……和他怀里食鉴残页上的镇压符文,同出一源。 他绕过柜台,走向内室。 刚踏进厨房门槛,右眼猛地一痛! 阴阳瞳自发催到极限—— 眼前景象骤变。 这哪里是厨房?分明是座微缩的法坛! 青石灶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饕餮纹、云雷纹、无数陌生符号层层叠叠,勾连成一个覆盖整个灶台的庞大阵图。符文在阴阳瞳下缓缓明灭,像在呼吸。 灶上那口黑沉沉的大铁锅,锅沿也环刻符文。墙上挂的刀具——菜刀、剔骨刀、雕花刀——刃口都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寒光,绝非凡铁。 靠墙的架子上,瓶瓶罐罐蒙着灰,但里面装的草药、矿物粉、色泽诡异的液体……灵韵未散。 水缸、案板、甚至墙角那堆柴,都透着被特殊处理过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处理”某种特定“食材”而存在的。 陈九退出厨房,穿过侧门来到后院。 后院更荒,杂草半人高。 但他脚步顿住了。 院中央,并排三座坟。青石垒的坟围,墓碑立得端正,和外面乱葬岗的荒坟截然不同。 他走过去,看向第一块碑: 先考孙公讳不言之墓 食孽者第二代传人 生于永业三十七年卒于承平十二年 平生渡厄三千六百终以身镇“百目鬼窟” 孙不言。第二代。 第二块碑: 先师孙公讳不语之墓 食孽者第三代传人 生于承平三年卒于永昌九年春 继先父之志守渡厄之门然力有未逮抱憾而终 孙不语。果然是孙老头。永昌九年春……正是黑石堡出事那年之后。 第三块碑更新,风化痕迹很浅: 孙氏守墓人孙守静自置寿域 生于承平元年 食孽者第四代……未尽之责……待后来者…… 孙守静。孙瘸子的本名。 “自置寿域”——自己给自己立的坟。碑文没刻完,“食孽者第四代”后面空着,“未尽之责……待后来者”…… 陈九站在坟前,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食孽者一脉,三代传承,似乎都终结于此。 孙不语战死,孙守静废了,在这里守坟,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后来者”。 现在,这个“后来者”来了。 是他。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卷残页,木牌烫得灼手。 天色暗下来。乱葬岗的阴气开始活跃,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回到堂屋,找了角落坐下,没点灯。 干粮早就吃完了,食孽胃传来隐约的饥渴感——不是对食物,是对空气中飘散的稀薄阴气。他压制住那种冲动,闭目调息。 夜渐深。 就在陈九以为第一夜将这样过去时—— “笃,笃笃。” 敲门声。 极其轻微,规律,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陈九瞬间睁眼,右手按上腰间短刀,左手捏住了怀里三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辟邪符。 门外静了片刻。 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响起,隔着破门,飘忽得像鬼: “小陈,开门。” 孙瘸子。 陈九没动:“孙老?您怎么找来的?” “木牌是我给不语的,不语留给了你。”门外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会来。开门,夜里风大,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 陈九沉默两息,拔开门闩。 月光下,孙瘸子拄着拐杖,背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他走进来,环视破败的堂屋,目光扫过积灰的桌椅、裂开的柜台,最后落在陈九脸上。 “坐。”他自己先找了条凳坐下,拐杖靠桌边。 陈九在他对面坐下,刀没离手。 “后院的坟,看了?”孙瘸子开门见山。 “看了。” “孙不言是我爹,孙不语是我弟。”孙瘸子——孙守静,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难看,“我是长子,本该继承食孽者,接这食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厨房方向,又像穿过墙壁,看到了四十年前。 “我废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六岁那年,京城出了桩案子,几十个孩子被吸干精魂炼成‘元婴丹’。我和不语去追查,撞上一个妖道。” “不语年轻,冲在前面,中了邪器的阴毒。我想救他,强行催动还没练熟的‘渡厄’秘法,想把毒吸过来自己化解……”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 “结果,毒没渡干净,反噬了。根基毁了大半,这条腿废了,食孽者的路,断了。” 陈九没说话。 “不语天赋不如我,但咬牙扛起了所有。爹死后,他成了第三代食孽者,守着这食肆,处理京城一桩又一桩诡案冤孽。我在南山义庄找了个守夜的活,一边养伤,一边……也算帮他盯着点动静。” “三年前,他查陇西赵家,触了他们逆鳞。”孙守静眼神暗下去,“一次外出,被赵家‘追魂使’埋伏。他拼死杀出来,逃回义庄时只剩一口气,只来得及告诉我两句话。” 陈九呼吸一紧。 “第一句:‘北境有变,赵家要动国本。’”孙守静盯着他,“第二句:‘等一个能吞祭品不死、影子显饕餮纹的人。’” 陈九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孙不语早就知道他会来。 “然后他就死了。我把他葬在后院,立了碑。”孙守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积灰的桌面上,推过来。 一把黄铜钥匙,老旧,但擦得很亮。 “食肆所有房门的钥匙。后院井里有活水,柴房有木头,厨房的阵法还能用,那些工具材料都没坏。”他看着陈九,“从今天起,这渡厄食肆,归你了。” 陈九没碰钥匙:“为什么是我?” “我废了,路断了。”孙守静摇头,“食孽者不是谁都能当的。要特殊体质,要能扛怨气反噬的心性,更要‘机缘’——你吃了黑石堡祭品不死,是机缘;被不语选中,是机缘;能逃到这里,还是机缘。”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而且,你心里有火。对赵家的恨火,对世道不公的怒火,还有不肯认命的韧火。食孽者这条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孽债为伍,没这股火撑着,走不远。” 陈九沉默。 他想起黑石堡的尸山血海,想起李破虏被钉在旗杆上的尸体,想起养鬼坊祭坛上赵无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火? 他心里的火,早就烧成了灰,又从那灰里爆出更烈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钥匙。 冰凉,沉甸甸的,像握住了某个承诺。 “我接了。”他说。 孙守静看着他,良久,点头。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渡厄食肆……沉寂太久了。”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希望在你手里,它能重新燃起灶火。” 他推门出去,佝偻身影融入夜色。 陈九站在黑暗里,握着钥匙。 灶火? 他看向厨房方向。 会的。 他会让这里的火重新烧起来。烧尽该烧的孽,熬干该熬的债。 为了死去的人。 也为了……让有些人,死得更透。 夜风吹过破门,呜呜作响。 远处乱葬岗,传来一声极轻的、似哭似笑的叹息。 陈九猛地转头。 阴阳瞳的视野里,食肆外围那层金色微光,无声地波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试图靠近,又被挡了回去。 他握紧短刀,瞳孔缩成针尖。 这地方,不止他一个“活物”。 第12章 食孽传承 陈九没睡。 他靠在厨房冰冷的青石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齿口硌得掌心生疼。后院三座坟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三只盯着他的眼睛。 天快亮时,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陈九瞬间睁眼,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贴着门缝往外看——是孙瘸子,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包袱。 开门。 孙守静进来,把包袱往积灰的桌上一扔,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那东西一拿出来,陈九怀里的食孽胃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什么?”他盯着那卷东西。 “你叔叔的命。”孙守静声音嘶哑,“他临死前三个月,把所有能记下来的东西,都写在这上面了。” 油布解开。 里面是一本厚册子,纸页发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封皮没有字,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手印——五指张开,印痕深陷,仿佛按下去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陈九接过册子。入手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淡淡墨香的冰凉刺痛感,顺着指尖直窜上来! 食孽胃又抽搐了。这次更剧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传承。”孙守静看着他发白的脸,“不是口诀,不是秘籍,是血、命、还有没烧完的债。你接住了,就别想再松手。” 陈九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不是工整的字迹,而是狂乱、潦草、时深时浅的墨痕,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有些地方被指甲抠破。内容更是破碎—— “西城李寡妇的婴灵……怨气缠足……需用无根水煮沸,加三年陈艾灰……” “赵家追魂使的标记……阴气带腐腥……食之伤胃……切记用灶火煅烧三个时辰……” “七月初七子时……乱葬岗东南角……有残魂哭嫁……可收为‘引路香’材料……” “不对……他们在养更大的东西……不止鬼王……他们在喂‘龙’……逆鳞之孽……” 最后一行字,墨迹极深,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哥。” 陈九抬头。 孙守静就站在他对面,昏暗的晨光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看完了?”他问。 “最后一句话,”陈九合上册子,“什么意思?” 孙守静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意思就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我可能也被盯上了。或者……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他掀起左腿的裤管。 陈九瞳孔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从脚踝到膝盖,皮肤呈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纹路,像某种诡异的寄生根系,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四十年前那场反噬,”孙守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阴毒没清干净。它在长。每个月圆夜,它就从骨头里往外钻,像一万根针在扎。不语当年想帮我剜掉,试了三次,没用。它已经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了。” 他放下裤管:“所以他的话没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天,这东西会不会彻底控制我。也许我已经被控制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陈九后背发凉。 食孽者的传承,从一开始就泡在毒里。 “怕了?”孙守静盯着他。 陈九没说话,只是重新翻开册子,手指划过那些狂乱的墨迹。 怕? 从黑石堡爬出来的人,早就不认识这个字了。 “教我。”他说。 --- 接下来的半天,孙守静没教口诀心法,只教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食孽胃看。 “闭上眼。”孙守静说,“别管你那只阴阳瞳。用你的胃,去‘闻’这间屋子。” 陈九照做。呼吸放缓,意念下沉。 起初只有黑暗。然后—— 厨房灶台方向,传来一种沉重、灼热、带着古老铁锈和灰烬味道的“气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后院槐树下,是三缕稀薄、冰凉、带着草木腐烂和细微呜咽感的“气息”,飘忽不定。 自己怀里那本册子,则是尖锐、刺痛、混杂着血腥和绝望呐喊的“气息”。 他甚至“闻”到了孙守静身上那股腐朽中带着诡异生机的复杂味道。 “食孽胃是你的另一双眼睛。”孙守静的声音传来,“它能看见怨气的‘质’、‘量’、‘源’,甚至能尝出它们的‘味道’。饿鬼的怨气是腐臭带血腥,军煞是铁锈带灼烧,冤魂是苦涩带咸腥……记不住味道,就别想‘吃’对东西。” 第二样,分。 孙守静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包,摊在桌上。 一个里面是几缕枯黄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一个里面是半块褪色的绣花手帕,边缘染着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渍。 一个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铜钱,中间方孔被什么东西撑得有些变形。 “这三个,是后院那三位‘房客’生前最后沾身的东西。”孙守静说,“你的第一课:用镇魂粥,喂饱他们。” 他说的“镇魂粥”,和寻常粥饭天差地别。 陈米要用井心水(打上来后静置一宿,取中间那层)浸泡三个时辰。柏子仁要亲手剥壳,不能用工具。朱砂只要针尖大一点,多了伤魂,少了无用。 最关键的是火。 “不能用凡火。”孙守静指着灶膛,“这灶台底下刻着‘净业阵’,柴要选雷击木的枝梢——后院柴房左边那堆就是。点火时,你要把一丝意念送进火里,想着‘安宁’、‘平息’、‘归处’。火会自己变成‘净火’。” 陈九照做。 他挑出雷击木的细枝,搭成中空的锥形。擦亮火折子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安宁……平息……归处…… 念头刚起,食孽胃忽然轻轻一颤,一股微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到指尖。 “嗤——” 火苗窜起。不是普通的橙黄色,而是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燃烧时几乎没有声音,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暖意。 净火。 米下锅,水汽蒸腾。陈九按照孙守静教的顺序,依次放入材料。每放一样,他都能“感觉”到锅里的气息在变化——从单纯的米香,慢慢混合进柏子仁的清苦、朱砂的微凉、净火的温煦…… 最后一步,点魂。 孙守静把三个布包推过来:“取一缕头发丝,指甲盖大小的手帕布屑,铜钱上刮下的一点锈粉。混在一起,在粥将成未成时撒进去。同时,心里要‘看见’他们——不是想象,是用食孽胃去感知他们残留的痕迹,把那股感知也投进去。” 陈九照做。 头发、布屑、锈粉混合,撒入滚粥的瞬间—— “滋……” 三缕极淡的青烟从粥面升起,在空中扭结成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即逝。 锅里的粥,骤然泛起一层珍珠般的温润光泽,粥面平静如镜,映出陈九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成了。 第三样,喂。 粥盛在三只粗陶碗里,端到后院槐树下。 陈九放下碗,退后三步。 阴阳瞳里,那三缕稀薄的灰白气影从藏身处飘出,迟疑着靠近。它们接触到粥碗时,没有实体,但碗里的粥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温润的珍珠白变得灰暗、干涸,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而那三缕魂影,则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圈,轮廓清晰了,连脸上模糊的五官都隐约能辨。 一个驼背老头,一个独眼老妇,一个缺了条胳膊的中年汉子。 它们对着陈九的方向,缓缓弯腰,行了一个古旧的礼。然后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但陈九能感觉到,槐树下的阴冷之气,散了七成。 “这就是食孽者。”孙守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沙哑,“我们不做超度,不念经文。我们‘做饭’,喂饱那些不该饿着的魂,消化那些不该存在的孽。一口锅,一把火,就是我们的道场。” 他顿了顿,看向陈九。 “现在,该告诉你规矩了。” --- 规矩只有七条。孙守静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九,每个字都像钉子,要凿进他骨头里。 “第一戒,不食善魂。”——吞善魂者,魂污胃腐,三日溃烂而死。 “第二戒,不烹活运。”——窃天机者,必遭天谴,雷火焚身。 “第三戒,不破无辜契约。”——强破者,契约反噬,终生被契主追杀。 “第四戒,不助纣为虐。”——助恶者,孽债共担,永世不得超生。 “第五戒,不贪不嗔。”——失控者,化为只知吞噬的孽畜。 “第六戒,不传非人。”——滥传者,传承断绝,身死道消。 “第七戒……” 孙守静停住,目光看向后院那三座坟。 “……不忘你为什么开始。” 陈九沉默。他为什么要开始?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那些死在黑石堡、养鬼坊的人。 也为了……让有些事,不再发生。 “记住了?”孙守静问。 “记住了。” 孙守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只有核桃大小,系着褪色的红绳。 “挂在厨房门楣上。”他说,“有‘客人’上门,它会响。响一声,是游魂野鬼;响三声,是冤魂厉魄;响七声……你就跑。头也别回。” 陈九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我该走了。”孙守静拄起拐杖,朝门口走去,“南山义庄那边不能久空。赵家的人可能已经在查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最后一句。”他说,“你叔叔册子最后那句话……别全信,但也别不信。食孽者这一脉,从初代开始,就活在‘怀疑’里。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一点。” 他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刺得陈九眯起眼。 等视线恢复,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山轮廓,和乱葬岗飘来的薄雾。 陈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灶膛里,净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他蹲下身,捡起几根雷击木的细枝,搭上去,俯身吹气。 青白色的火苗重新燃起。 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灶台上那些古老斑驳的符文。火光跳跃间,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头上缓缓流动。 陈九盯着那火。 这火,从此以后,不能灭。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那枚青铜铃铛挂在门楣上。铃铛垂下,无声无息。 正要转身—— “叮……” 极轻的一声铃响。 陈九猛地回头。 铃铛静止不动。堂屋里空无一人。后院也没有动静。 幻听? 他皱眉,正要再看—— “叮……叮……”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铃身在微微震颤! 陈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刀柄。 铃响三声……冤魂厉魄。 这么快?!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外。 晨雾缭绕的山道上,空荡荡的。但铃铛还在轻微地、持续地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余音。 不是外面。 是……食肆里面? 陈九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积灰的桌椅、破败的柜台、通往内室的门口…… 最后,落在后院方向。 阴阳瞳运转到极致。 视野里,后院那三座坟茔上空,原本平静的阴气,不知何时拧成了一股淡黑色的细流,正缓缓飘向中间那座坟——孙不语的坟。 而坟头的泥土,似乎在极其轻微地…… 起伏。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陈九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灶火才刚燃起。 第一单“生意”,就上门了。 第13章 第一个客人 第十五天,铃铛响了。 陈九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声音的瞬间,柴刀在半空停住。 “叮……” 一声。 他扔下柴刀,快步走进厨房。青铜铃铛挂在门楣上,还在轻微震颤。 客人?这种鬼地方? 他走到正堂门后,透过裂缝往外看。 门外小径上,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 是个胖子。穿着绸缎长衫,但衣襟扯开了,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和泥。他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距离拉近,陈九看清了他的脸—— 灰败,浮肿,眼窝深陷,嘴唇是青紫色的。 但最刺眼的是,这人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黑手印。不是淤青,是像墨汁渗进皮肤里的那种黑,五指张开,死死扣住喉结的位置。 胖子冲到食肆门口,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门外转了两圈,最后“噗通”跪下了。 “救、救命……”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有人吗?求求……救救我……” 陈九没动。 阴阳瞳运转。视野里,这个胖子身上缠的东西,让他后脊发凉。 不是寻常的灰黑丝线。 是七个清晰的人形轮廓,紧紧趴在他背上、肩上、腿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些人影瘦得皮包骨头,腹部凹陷,嘴张得极大,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一种无声的、濒死的哀嚎,像针一样扎进陈九的感知。 更诡异的是,七个人影的脖子,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脖子上同样有黑手印。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 陈九推开门。 胖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清陈九后愣了一下——太年轻了。 “这里……是渡厄食肆?”他喘着粗气问,眼神里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绝望。 “是。”陈九侧身,“进来。” 胖子几乎是爬进来的。他一进正堂,就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水……给我水……” 陈九从厨房舀了碗井水递过去。胖子接过,手抖得泼了一半,仰头灌下去时,陈九看见他脖子上那圈黑手印蠕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说说。”陈九在他对面坐下,“怎么找来的?惹了什么?” 胖子放下碗,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开始语无伦次地讲。 他叫钱万贯,京城粮商。半个月前开始做噩梦,梦见被人掐脖子。起初只是梦,后来脖子上真的出现了手印。他找过道士,贴过符,喝过符水,没用。手印越来越深,从褐色变成黑色,现在已经开始往脸上蔓延。 “它们……它们在我耳边说话……”钱万贯捂着头,“说饿……说冷……说要我还……可我不认识他们!我真的不认识!” 陈九盯着他:“你经手的粮食,有没有出过人命?” 钱万贯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粮食有潮有霉,难免的……” “多少人?”陈九打断他。 钱万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陈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右眼的阴阳瞳几乎要贴到那圈黑手印上。 “让我看看。” 意念沉入食孽胃。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陈年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涌进来。画面随之炸开—— 荒年。旱地龟裂成蛛网。灾民像蚂蚁一样挤在粥棚前,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然后是仓库。成堆的麻袋,上面盖着官印。钱万贯年轻二十岁的脸,正和几个穿官服的人点头哈腰。麻袋被打开,里面是发黑的霉米,掺着沙子。 粥棚。一个老人喝下那碗“粥”,突然捂住肚子倒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是七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脖子歪着,眼睛睁着。 七个人。都是饿死的,但死前,被人掐断了脖子——为了灭口。 画面戛然而止。 陈九睁开眼睛。 食孽胃传来一阵强烈的排斥感,像吞下了滚烫的炭。 这不是普通的饿孽。是被灭口的饿魂,怨气混着枉死的戾气,已经快成型了。 “三年前的江北赈粮案。”陈九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你勾结官府,用霉米换好米,掺沙子充数。事情快败露时,你找人掐死了七个带头闹事的灾民,伪造成饿死。对不对?” 钱万贯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那些官老爷说,我不做,就让我生意做不下去……” “所以你就做了。”陈九转身走向厨房,“还杀了人。” “我能赔钱!”钱万贯爬过来,抱住陈九的腿,“我有钱!多少都行!求你……让它们走……我快被掐死了……” 陈九停下。 按照规矩,这种血债,他可以直接不管。或者收了钱,做个样子——但那样,食孽胃会反噬。孙不语的笔记第一页就写着:“吞冤者,必承其冤。” 但他有个想法。 一个孙不语笔记里没写过的想法。 “钱,我不要。”陈九说。 钱万贯愣住。 “我要三样东西。”陈九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当年那桩案子的所有证据,还有参与者的名单——我知道你留着后手。” 钱万贯脸色变了。交出那些,等于把所有人都得罪死。 “第二,”陈九继续,“你全部家产,换成米面,亲自送到江北那几个受灾的县。一家一户地送,送到灾民手里。少一户,我不管了。” “那……那得多少钱……”钱万贯肉疼。 “比你的命便宜。”陈九冷笑,“第三,做完前两件事,你回来。我会试着拔掉你背上的东西——但你要签‘鬼契’。” “鬼……鬼契?” “食肆的规矩。”陈九从怀里掏出孙不语留下的那枚地契木牌,咬破手指,在木牌背面划了一道血痕,“以血为誓,以魂为押。你若再行恶,契约反噬,魂飞魄散。” 钱万贯看着那木牌,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已经蔓延到下巴的黑手印,一咬牙:“我签!” 陈九把木牌递过去。钱万贯接过,犹豫了一下,也咬破手指,按在血痕上。 嗡—— 木牌轻颤,血痕亮了一瞬,化作一个极淡的符印,没入钱万贯掌心。 “契成了。”陈九收回木牌,“现在,你可以走了。证据明天送来。送粮的事,我要看到账本和灾民的手印。” 钱万贯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先生……那它们……今晚……” “它们会跟着你。”陈九平静地说,“直到你把债还清。” 钱万贯面如死灰,推门出去了。 陈九站在正堂里,看着门关上。 食孽胃还在躁动。那七道饿魂的怨气,通过刚才的接触,有一丝缠到了他身上。很淡,但像一根刺。 他走到后院,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下。 冷水刺骨。 他需要清醒。 刚才的决定,风险很大。留下钱万贯的命,等于把麻烦留在了身边。但他需要钱万贯的钱,更需要他手里的名单——那可能是撬动赵家的第一块砖。 而且…… 他想试试。 试试看,食孽者除了“吞”和“灭”,有没有第三条路。 “渡厄”,渡的到底是谁的厄? 他甩了甩头,走回厨房。 灶火还温着。他添了根柴,火焰重新跳起来。 火光里,他伸出右手,食指尖上,还残留着钱万贯那丝怨气。 他盯着那丝黑气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把指尖送到嘴边。 吞了下去。 食孽胃猛地收缩,像被冻住。冰冷的怨气在胃里翻滚,混杂着饥饿、痛苦、还有被掐断脖子那一瞬间的惊恐。 陈九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冷汗。 他在“尝”。 尝这怨气的味道,尝里面的记忆,尝那些灾民死前的绝望。 不是为吞噬,是为理解。 许久,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在空气中凝成极淡的黑雾,散开。 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七个灾民的名字,知道了他们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也知道了……当年那批霉米里,掺的不只是沙子。 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淡灰色的粉末,混在沙子里,闻着有股极淡的腥甜。 钱万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陈九的食孽胃认出来了—— 那是骨粉。 不是牲畜的骨粉。 是人。 第14章 赎罪之粥 第七天夜里,钱万贯又来了。 这次他是爬来的。 食肆门被撞开时,陈九正在磨刀。他抬头,看见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滚进来,在月光下像一滩烂肉。 钱万贯。 但已经不是上次那个还能站着说话的粮商了。 他瘦脱了形,脸颊凹陷得像骷髅,眼珠子凸出来,布满血丝。脖子上那圈黑手印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黑色的蛛网,从下巴爬到颧骨,左眼周围尤其密集,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陷在黑泥里的死鱼。 更恐怖的是他的后背。 衣服被撕开了,露出的皮肤上,七个人形的黑色印记清晰可见——不是浮在表面,是嵌进肉里的,边缘泛着青紫色,像烙铁烫出来的伤疤。那些人形轮廓分明,甚至能看清手指掐进肩膀的凹陷。 “救……救我……”钱万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它们……要出来了……” 陈九放下刀,走过去。 阴阳瞳里,那七个饿魂已经半实体化了。它们不再是虚影,而是像一层黑色的皮,紧紧贴在钱万贯身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它们的嘴就贴在钱万贯的脖子、肩膀、后背,像水蛭一样吸食着什么。 不是血。 是气——活人的阳气、生气、寿命。 钱万贯的阳火,快被吸干了。 “东西呢?”陈九问。 钱万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陈九接过,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数字、日期——赈粮案的证据。 一张地契,京城南门一处三进宅院。 还有一沓银票,面额不等,加起来大概三千两。 “就这些?”陈九抬眼。 “都、都在这儿了……”钱万贯趴在地上,声音带哭腔,“宅子值八千两……银票是现钱……先生,先救我……我保证,事后变卖家产全捐出去……” 陈九把证据收好,地契和银票扔回他面前。 “不够。” 钱万贯僵住。 “你背上的七个,不是要钱。”陈九蹲下来,和他平视,“它们要你的命,还要你死前,尝遍它们受过的苦。” 他指了指厨房:“想活,就自己进去。劈柴,生火,煮一锅粥。” 钱万贯愣住了:“煮……煮粥?” “用你送来的霉米,井里的水,你亲手劈的柴。”陈九站起来,声音冷硬,“煮一锅‘认罪粥’。煮的时候,把你当年干的事,一桩一件,对着灶火说清楚。什么时候粥熟了,什么时候,它们愿意听你谈条件。” 钱万贯脸上血色尽失。让他这个粮商亲手煮粥?还是用霉米? “我不……” “那你就死在这儿。”陈九转身,“门在那边,自己选。” 钱万贯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打了个寒颤,连滚爬爬冲进厨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渡厄食肆的厨房里,传出了钱万贯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 斧头劈歪的闷响。 水桶打翻的哗啦声。 米粒洒在地上的窸窣。 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陈九没进去,就靠在门外,听着。 他听见钱万贯笨拙地生火,柴太湿,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听见他淘米时,手指被沙石划破的吸气声。 听见他跪在灶台前,对着火焰,开始说话。 起初是含糊的:“我……我换了米……掺了沙子……”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灶膛里的火苗“噗”地一暗。 钱万贯吓得一抖,声音大了些:“……霉米……是前年的……我找人用硫磺熏过……” 火苗又暗了一分。 他慌了,开始语无伦次地倒豆子:“粥里兑水!兑了一半!还加了糠!有人闹事……我、我让衙役抓人……牢里死了三个……不,是四个……” 他说得越多,火苗越暗。到最后,灶膛里只剩几点火星。 钱万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都说了!都说完了!火……火要灭了!” 陈九推门进去。 厨房里烟雾弥漫,钱万贯跪在灶前,脸上全是黑灰和眼泪。锅里是一团糊状的、发黑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焦糊味。 “火没灭。”陈九走到灶台边,伸手探进灶膛——那几点火星突然爆开,炸成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柴薪! 净火重燃! 锅里的“粥”开始剧烈沸腾,黑糊糊的液体翻滚,冒出大泡。每一个泡炸开,都带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像尸体在高温下融化。 钱万贯惊恐地往后缩。 但来不及了。 锅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没有散去,而是在空中凝结成形。 一个。 两个。 三个。 七个。 七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人影,从蒸汽中浮现。它们比之前更清晰,甚至能看清脸上干裂的皮肤、嘴角凝固的白沫、还有脖子上那圈青黑色的掐痕。 它们飘下来,围住了钱万贯。 没有声音。 但钱万贯的脑子里,炸开了三百个人的哀嚎。 饿。 冷。 疼。 孩子死了。 娘饿得啃树皮。 爹上吊了。 粥……粥里有沙子……有霉味……有…… 人骨头。 钱万贯抱头惨叫。 七个饿魂伸出手,不是掐他,而是按在他背上那些黑色印记上。 “滋啦——” 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钱万贯的后背,那七个黑色人形印记,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边缘开始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淌,混着血和脓,渗进他的皮肉里! “啊啊啊——!!!” 他在地上翻滚,背上的衣服被烧穿,皮肤鼓起一个个水泡,又迅速破裂,流出黑黄色的液体。那七个饿魂就悬浮在他上方,冷冷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场献祭。 陈九也没料到会这样。 他原本只是想用“认罪粥”引动饿魂现身,让钱万贯亲口忏悔,再用食孽之术尝试化解。但没想到,钱万贯的罪行太深,忏悔又来得太晚,反而激起了饿魂的暴怒。 它们不要忏悔了。 它们要同步感受——让钱万贯的肉身,体验它们死前最后时刻的痛苦。 “停下!”陈九喝道。 但饿魂不理。它们的怨气已经失控,和钱万贯背上的印记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种恶性的共生——钱万贯越痛苦,它们就越解恨;而它们越解恨,印记对钱万贯肉身的侵蚀就越深。 这样下去,钱万贯会被活活疼死,而七个饿魂也会因为耗尽怨气而彻底消散。 两败俱伤。 陈九眼神一厉。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钱万贯的后领,将他拖到灶台边,另一只手直接探进沸腾的粥锅里!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 剧痛从指尖炸开,但陈九没松手。他食孽胃疯狂运转,将那股混合了霉米焦糊、钱万贯罪孽、饿魂怨气的复杂气息,强行吸入体内!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溅在灶台上。 七个饿魂的动作同时一滞。 它们缓缓转头,看向陈九。 那一瞬间,陈九在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看到了三百份饥饿的记忆。 不是画面,是感觉。 胃像被刀绞。 喉咙干得像着火。 眼睛发黑,手脚冰冷。 怀里孩子的身体一点点变硬。 最后……脖子被掐住,窒息,眼前彻底黑暗。 这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进食孽胃。 陈九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吞下去。 消化掉。 然后……还回去! 他猛地抬头,双眼变成诡异的一黑一白——阴阳瞳催到极限! 食孽胃剧烈收缩,将刚刚吞下的三百份饥饿记忆,连同钱万贯的罪孽,全部绞碎、重组、再吐出! 不是怨气。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因果的残渣。 他张开嘴,对着那七个饿魂,吐出一口灰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散开,分成七缕,缓缓飘向七个饿魂。 饿魂没有躲。它们本能地吸收了那些灰雾。 然后,它们停住了。 背上的暗红光芒渐渐熄灭。暴戾的怨气开始平复。它们低下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钱万贯,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陈九喘着粗气,撑着灶台站起来。 他的手从锅里抽出来,整个手掌到小臂的皮肤都被烫烂了,血肉模糊。但他没管,只是盯着那七个饿魂。 “他欠你们的,还不清。”陈九声音嘶哑,“但让他死,太便宜。” 饿魂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 “我要他活着。”陈九一字一句,“活着的每一天,都背着你们。” 他走到钱万贯身边,蹲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在钱万贯血淋淋的后背上。 食孽胃最后一次运转。 这次不是吞噬,是烙印。 他将那七个饿魂的部分怨气,和钱万贯的罪孽因果,锁在了一起,刻进了钱万贯的魂魄深处。 钱万贯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吐出白沫,但没死。 他背上那些黑色印记,不再发亮,变成了深黑色的刺青,永远印在皮肤上——七个饿魂的轮廓,清晰可辨。 “从今天起,”陈九站起来,对着七个饿魂说,“你们不用再跟着他。你们就在他背上,和他共生。他吃,你们尝不到味道。他睡,你们无法安眠。他享福,你们感受痛苦。直到他死——或者,直到他真正还清债。” 七个饿魂沉默着。 许久,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虚影,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不是彻底消失,而是化作七道极淡的黑气,钻进了钱万贯背上的刺青里。 刺青亮了一瞬,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黑色。 厨房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灶膛里青白色的净火还在燃烧,锅里那团黑糊的“粥”已经凝固,散发着焦臭。 钱万贯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他还活着,但魂已经被抽空了。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他用这只手,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渡厄”。 不是超度,不是吞噬。 是封印——把债主和欠债人,绑在了一起,用余生慢慢还。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食孽者的正法。 但他知道,这比杀了钱万贯,更解恨。 也……更公道。 他踢了踢地上的钱万贯:“还能动吗?” 钱万贯没反应。 陈九从灶台边拿起那沓银票和地契,塞进钱万贯怀里。 “拿着你的钱,滚。”他说,“去找那些还活着的灾民,一家一家送钱。送不完,你背上的东西,每晚都会醒。” 钱万贯身体一颤。 他慢慢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抱着银票和地契,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空洞,像具行尸。 门关上了。 陈九靠在灶台边,看着自己烂掉的手。 疼。 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那七个饿魂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感激,也不是怨恨,是一种……认命。 认了这笔债,要用这种方式还的命。 他扯了扯嘴角。 这样也好。 债,就该慢慢还。 还到死。 第15章 守夜人令 守夜人令牌在怀里发烫,烫得像块烙铁。 陈九盯着它。子时将至,令牌表面的饕餮纹路正一明一暗地呼吸,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跳动。 是时候了。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将孙不语笔记里撕下的几页关键内容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渡厄食肆——灶火已封,门上用灶灰画了道简易的“闭门符”。 夜风穿过乱葬岗,带来呜咽声。 他揣起令牌,推门没入黑暗。 --- 京城城墙在夜色里像条僵死的巨蟒。 陈九没走城门。他绕到西南角,找到那段外凸的墙体,侧身挤进墙与废弃砖窑间的缝隙。砖石粗糙,蹭得肩膀生疼,缝隙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是更软、更凉的东西,滑过他脚踝。 他没停。 挤出去,是京城最烂的坊区。污水横流的窄巷,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里飘着馊味和隐约的呻吟。几个黑影蜷在墙角,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但没人拦他——他身上的味道不对,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鼓楼在北方。 他贴着墙根疾走,像道影子。巡逻的兵卒刚过去,铠甲摩擦声还在巷口回荡。 鼓楼到了。 雄伟,死寂,像口倒扣的黑棺。 绕到后面。断壁,残垣,荒草齐腰深。月光惨白,照得满地碎砖像散落的骨头。 什么都没有。 但陈九右眼的阴阳瞳里,看到了界限。 空气在某个位置扭曲,像水面下的倒影。各种颜色的“气”朝那里汇聚——灰的阴气,绿的妖气,红的血煞,还有一丝金得刺眼的……神气? 他握紧令牌,朝界限走去。 一步踏出。 耳边“嗡”的一声,像捅破了层膜。 眼前的废墟活了。 --- 灯火。无数的灯火。 惨白的纸灯笼,幽绿的鬼火灯笼,漂浮在半空发光的骷髅头,还有挂在摊位上、还会眨眼的兽眼珠子。 光怪陆离,照出一条宽阔的古街。 街上“人”很多。 一个穿前朝官服的老头飘过去,脚不沾地,脖子上一圈勒痕。 旁边摊位上,顶着野猪头的精怪正用蹄子扒拉一堆发光的石头,嘴里哼哼唧唧。 三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眼洞的“东西”扛着口黑棺材走过,棺材缝里滴出暗红色的液体。 更远处,几个黑袍白面的阴差沉默伫立,手里的锁链拴着一串瑟瑟发抖的淡白影子。 活人也有。不多,都裹得严实,匆匆走过,眼神警惕。 空气里味道复杂:线香甜腻,草药苦涩,腐肉腥臭,还有种冰冷的、像金属又像冰雪的“异界”味。 各种声音挤进耳朵——非人的低语,骨骼摩擦的咔哒声,不知名生物的嘶叫,还有断续的、像哭又像笑的吟唱。 陈九站在街口,右眼刺痛。 令牌更烫了。 他顺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摊位。 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一罐罐泡在绿液里的眼球,还在转动。 摊开的人皮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文。 笼子里关着长翅膀的老鼠,正疯狂啃咬铁栏。 还有卖“记忆”的——玻璃瓶里装着一缕缕彩色雾气,标签写着“童真”、“初恋”、“临终恐惧”。 交易用的不是银子。有人掏出散发微光的晶石,有人递上刻符的骨片,还有的直接割破手指,滴血在契约上。 陈九没停。 令牌在指引他,朝夜市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去。 那是座戏楼,门口挂两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纸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匾额乌木,朱砂大字: 夜未央。 到了。 陈九走近,白灯笼无声转过来,照在他脸上。 阴影里,两个身影浮现。 全身黑袍,脸上是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眼洞——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 压迫感像山砸下来。陈九脊椎发凉,食孽胃猛地收缩。 这两个,比养鬼坊的追魂使强十倍。 他掏出令牌,举起。 令牌在白光下泛起暗金色波纹。 两个守卫看了三息,像融化般退开,让出道路。 陈九收牌,迈过门槛。 --- 戏楼里空,大,黑。 几十盏青铜灯燃着幽绿火苗,把整个空间染成惨绿色。中央有座黑色石台,台后是张巨大的石椅。 椅上坐着个人。 黑袍,宽大,暗纹流动。脸上戴张彩色脸谱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表情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眼洞是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 无面先生。 陈九走到石台前三步,放下令牌,微微躬身。 “北境戍卒陈九,持李破虏将军遗令,求见首领。” 石椅上的人没动。 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笃。 笃。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跳上。 许久,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男女老少,也听不出从哪里来: “李破虏……死了。” 陈九:“是。黑石堡三百人,被‘饿鬼’屠尽。李将军被赵无咎诬陷养鬼谋反,当场格杀,尸体被赵家带走。” 他简明说了黑石堡之夜,说了逃亡,说了养鬼坊和血衣鬼王的反噬。隐去食孽者身份,但点了“七杀阴将”。 提到血衣鬼王时,无面先生敲击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引动了鬼王反噬,还能活?” “侥幸。” 沉默。 更长的沉默。 幽绿灯火跳动,映得那张脸谱面具表情变幻,时而悲,时而喜,诡异得让人不敢直视。 “令牌是真的。”无面先生终于开口,“李破虏是我守夜人外线,监控北境异动,尤其是门阀。” 声音顿了顿,变冷: “赵家的野心,不止朝堂。他们勾结阴司腐朽之辈,想用邪术篡改国运,颠覆阴阳。‘七杀阴将’是钥匙——集齐七个忠魂,炼成凶器,可操控阴兵,侵蚀龙气。” 陈九心脏一紧:“他们集了几个?” 面具后的漆黑眼洞转向他。 “五个。” 五个! 陈九呼吸停滞。 “算上李破虏。”无面先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前两个是去年的御史和边关太守,第四第五个是三个月前——户部清吏司主事,还有太子詹事府少詹事。” 都是清流,都是敢说话、不附权贵的硬骨头。 “还剩两个。”无面先生敲击扶手的速度变快,“必须是影响力足够、忠义之气纯粹、且对赵家构成阻碍的朝中重臣。赵家已在筛选,一旦锁定,会用‘意外’或‘罪名’迅速清除,收魂炼器。” 陈九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御史台大夫?太子少师?还是…… “时间不多了。”无面先生身体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石台,“赵家动手越来越快。我们虽有察觉,但总慢一步——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他盯着陈九。 “你能从黑石堡逃出,能毁养鬼坊祭祀,还能找到这里……有点本事。李破虏把令牌给你,是希望你能做点什么。” 陈九抬头:“我能做什么?” “第一,活下去。”无面先生靠回椅子,“赵家不会放过你。守夜人身份能给你有限庇护——在夜市范围内,他们不敢公然动手。出了这里,自求多福。” “第二,留意京城动向。尤其是朝中清流的异常。有发现,用令牌在指定地点留讯,我们会收。” “第三……”他停顿,眼洞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渡厄食肆,孙不语的传承,在你手里?” 陈九没否认,点头。 “食孽者……”无面先生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那地方特殊。好好经营,或许能成个不错的‘据点’。” 他挥手。 一枚黑色薄片从石台下滑出,停在陈九面前。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刻着复杂符文。 “夜市通行符,子时至寅时有效,三个月。令牌是正式身份,非紧急勿示人。” 陈九拿起薄片。 “你可以走了。”无面先生声音里透出疲惫,“记住:活下去,留意动向。赵家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九最后看一眼石台上的令牌,躬身,退后。 转身时,他听见无面先生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你身边的人……包括守夜人。” 陈九身体微僵,但没回头。 走出戏楼,回到喧嚣诡异的夜市街道。 手里的通行符冰凉刺骨。 五个忠魂已死。 还剩两个目标。 赵家像张巨网,正在收紧。 而他,刚被推入网中央。 他握紧符片,穿过光怪陆离的摊位,穿过形形色色的非人,朝夜市出口走去。 经过一个卖“消息”的摊位时,摊主——个蒙着黑纱、看不清面目的人——突然抬头,嘶哑开口: “新来的?免费送你一条:最近别去城南土地庙。那里……有东西在‘钓’守夜人。” 陈九脚步一顿。 摊主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一串发黑的骨头。 陈九没问,加快脚步。 走到夜市界限,一步踏出。 眼前的灯火喧嚣瞬间消失,变回死寂的废墟。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回头,只见断壁残垣,哪有夜市踪影? 只有怀里的通行符,还在微微发烫。 他望向京城方向。 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 回到渡厄食肆时,天快亮了。 陈九推开门,第一眼看向灶台——示警的禁制完好,没人来过。 他松口气,走到后院,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但手碰到水时,他愣住了。 井水倒映的月光里,他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极淡的黑色印记。 像只眼睛。 闭着的。 他猛地擦手,印记还在。不是污渍,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什么时候…… 是夜市里?还是见无面先生时? 他想起无面先生最后那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包括守夜人。” 陈九盯着手背上的“眼”,缓缓握紧拳头。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也是更危险的一天。 第16章 言灵疫起 第十天,食肆门被撞开了。 陈九正在磨刀——不是厨房的菜刀,是从养鬼坊带出来的那把短刀,刃口磨得雪亮,映着他右眼里那圈不祥的暗金色。 门撞开的瞬间,刀锋停住。 门口站着个人。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但衣襟扯乱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泥。他扶着门框,喘得像条快渴死的狗,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陈九。 “陈……陈先生?”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里的最后一点希望。 陈九没起身,只是抬眼:“门没锁?” “锁了。”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我用这个……砸开的。” 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块黑色的令牌——守夜人令,但不是陈九那种。这块更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的不是饕餮,是只……闭着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陈九问。 “无面先生没说名字。”年轻人摇头,“只说西南乱葬岗有间食肆,主人能解‘不可说之疾’。” 他踉跄走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叫周文轩。”他说,“我爹……是周正。” 陈九握刀的手紧了紧。 礼部尚书周正。清流领袖。朝中为数不多敢指着赵家鼻子骂的人。 也是无面先生提过的,可能的目标之一。 “你爹怎么了?”陈九问。 周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吐字。” 陈九皱眉。 “不是说话。”周文轩声音开始发抖,“是吐出来。黑色的,像墨汁,又像虫子……落在地上,会变成字。” 他像是怕陈九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抖开。 手帕上,有一小片干涸的黑色污渍。污渍的边缘,隐约能看出几个残缺的笔画——像“账”,又像“赃”。 “府里已经有七个人这样了。”周文轩说,“最开始是丫鬟,吐出的字是‘偷了夫人簪子’。接着是账房,吐出‘虚报三百两’。昨天……是我爹的书童。” 他停顿,喉结滚动。 “书童吐的字是……‘庚午科场,有冤’。” 陈九眼神一凛。 庚午科。五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案。主审官之一,就是周正。 “钦天监的人来了,说是‘言灵疫’。”周文轩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难看,“说我爹口业深重,感召阴浊之气。放屁!我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说谎!”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裤腿。 “陈先生,无面先生说你能治。求你……救救我爹。周家不能倒,我爹更不能……不能这样身败名裂地死!” 陈九看着他。 又看了看手帕上那摊污渍。 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 污渍里,有东西。 极淡的黑色丝线,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墨臭和血腥的气息。这气息他很熟悉——和钱万贯背上那些饿魂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更阴,更毒,更……文绉绉的恨。 “带我去。”陈九收起刀。 周文轩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陈九起身,从厨房灶台边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换了身更破的衣服。他看向周文轩:“你爹府上,有赵家的人吗?” 周文轩一愣:“钦天监派来‘协助’的监副,姓赵。是陇西赵氏的远亲。” “绕开他。”陈九说,“从后门进。” --- 周府很大,很气派,但一进门,陈九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墨臭。混着淡淡的血腥,还有种……纸钱烧焦的焦糊味。 府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仆役们低头走路,眼神躲闪,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周文轩带他从偏院小门进去,七拐八绕,避开主路,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个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此刻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他穿着中衣,胸口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种黑色的、半干涸的“墨汁”。 床边铜盆里,有小半盆同样的黑色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还在微微蠕动。 “这就是我爹。”周文轩声音发颤,“从昨晚开始昏迷,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吐一次……吐出来的东西,落地成字。” 陈九走近。 阴阳瞳全力运转。 视野炸开。 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团被黑色丝线裹成的茧! 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死死捆住周正的全身。丝线源头复杂——有的连向屋外,有的连向虚空,还有几十根特别粗的,颜色深黑发亮,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周正的胸口。 更恐怖的是,每根丝线上,都挂着字。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是谎言。 “下官清廉如水。” “此案证据确凿。” “犬子学业粗通。” “老夫绝无私心。” 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墨色尚新,有些已经发黄褪色——那是多年积累的,藏在客套话、场面话、不得已的妥协里的,大大小小的谎言。 而此刻,这些谎言丝线被某种力量激活了。 它们在生长,在蠕动,像水蛭一样吸食周正的精气。吸饱了,就会有一小段丝线断裂,化成黑色“虫子”,随着周正的呕吐被排出体外,落地成字——把谎言对应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出来。 这不是病。 是咒。一种极其阴毒、专门针对“清官”的咒。 让你被自己说过的所有谎言反噬,让这些谎言变成虫子,从你喉咙里爬出来,一字一句,毁掉你一生经营的名声。 陈九的目光,顺着那几十根最粗的黑丝,追溯源头。 大部分连向府外,没入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但其中一根,格外不同。 它从周正心口钻出,颜色黑得发亮,几乎要滴出墨来,散发出的怨毒之气浓得化不开。丝线的另一端,穿透屋顶,笔直地指向东南方向—— 贡院。 国子监和科举考场所在。 而且这根丝线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饕餮纹气息。 和赵家有关。 “庚午科场案。”陈九收回目光,看向周文轩,“你爹当年主审,是不是……有冤情未雪?” 周文轩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沉重地点头。 “有举子撞死在贡院门口。”他声音干涩,“血书喊冤。案子查到最后,抓了几个考官,但……背后的人动不了。有些可能被冤枉的举子,也没能翻案。” 他看向昏迷的父亲:“我爹这些年,一直梦到那个撞死的举子。他说……对不起人家。” 陈九明白了。 这根最粗的黑丝,就是那个撞死举子的怨念。混合着科举不公的恨、功名被夺的愤、还有以死明志却未能昭雪的绝望。 五年积累,怨气深重。 而现在,它被赵家的人,用某种阴毒咒术,点燃了。 成了摧毁周正的第一把火。 “能救吗?”周文轩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陈九没回答。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悬在周正心口那根最粗的黑丝上方。 食孽胃开始疯狂预警——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根丝线上的怨念,太毒,太深,太“文”。它不是饿鬼那种直接的饥饿和恨,而是一种浸透了笔墨纸砚、圣贤文章的,读书人特有的、绵长而尖锐的怨毒。 吞下去,会坏肚子。 但不吞…… 周正撑不过三天。三天后,他会被这些谎言丝线吸干精气,在昏迷中吐出所有秘密,身败名裂而死。 然后,他的魂魄——一个被“谎言”玷污、却依然保有“忠正”本源的魂魄——会成为赵家炼制“七杀阴将”的绝佳材料。 好算计。 陈九收回手。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我强行拔掉这根主丝。但你爹会元气大伤,折寿十年,而且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周文轩身体晃了晃。 “第二呢?” “找到下咒的人,毁了咒源。”陈九看向东南方向,“但这根丝线连向贡院……那里现在是赵家的地盘。” 周文轩咬牙:“我去找证据!贡院我有门路,我……” “来不及。”陈九打断他,“你爹撑不过三天。而且赵家既然动手,就不会留破绽。” “那怎么办?!” 陈九沉默。 他看着周正胸口那根蠕动的黑丝,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危险,疯狂,但……或许可行。 “我需要你爹的一滴血。”陈九说,“心头血。” 周文轩愣住:“心头血?那会……” “不会死。”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这个接,三滴就够。” 瓷瓶是厨房里翻出来的,原本装某种药粉,现在空了。瓶身上刻着简易的“聚阴符”。 “你要做什么?”周文轩警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九看向他,“你爹中的咒,核心是‘谎言反噬’。要破咒,不能硬来,得……让它‘吃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喂它一个更大的‘谎言’。” 周文轩没听懂。 但陈九已经走到床边,拔出了短刀。 刀尖抵在周正心口,轻轻刺入。 昏迷中的周正身体一颤。 三滴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滴入瓷瓶。 陈九封好瓶口,收入怀中。 “今晚子时之前,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他对周文轩说,“尤其是姓赵的那个监副。” “你要去哪儿?”周文轩问。 陈九没回答。 他已经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方向,东南。 贡院。 周文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回头看看床上昏迷的父亲。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横在膝上,在门前坐下。 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 陈九没去贡院。 他出了周府,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响,睁眼看见陈九,愣了一下。 “客官抓药?” “不抓药。”陈九走到柜台前,把那个装了三滴心头血的小瓷瓶放在桌上,“借你后院灶台用用。” 掌柜的眼神落在瓷瓶上,又移到陈九脸上。 “后院灶台不借外人。” 陈九从怀里掏出守夜人令牌,放在瓷瓶旁。 掌柜的瞳孔微缩。 他沉默几息,起身,拉开柜台侧面的小门。 “后院左转,柴房旁边。用完收拾干净。” 陈九点头,拿起瓷瓶和令牌,进了后院。 药铺后院很小,堆满了晾晒的药材。角落有个简陋的土灶,锅里还煮着东西,散发着草药味。 陈九熄了灶火,把锅端开,清理灶膛。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把从食肆厨房带来的灶心土。 一小包坟头灰(乱葬岗老坟上取的)。 还有三根自己的头发。 他把灶心土铺在灶膛底部,撒上坟头灰,将三根头发混进去。然后,打开瓷瓶,将周正的三滴心头血,滴在混合的土灰上。 “滋……” 血渗进去的瞬间,土灰表面冒起极淡的白烟。 陈九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滴了一滴血在旁边。 两血相融。 他闭上眼睛,食孽胃全力运转,意念沉入其中。 想象。 想象一根丝线。 从周正心口延伸出来,穿过屋顶,连接贡院。 然后……反向追溯。 不是沿着丝线去找贡院里的咒源。 是沿着丝线,去找下咒的人。 食孽胃剧烈翻腾,将周正心头血里的气息、自己血液里的联系、还有对那根黑丝的感知,全部混合、燃烧、再投射—— 灶膛里的土灰,突然无火自燃! 燃起的是青白色的火焰,和渡厄食肆厨房的净火一样。 火焰中,土灰表面开始浮现画面。 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雾。 一间书房。书架林立,桌上堆满公文。 一个人背对画面,穿着官服,肩膀很宽。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骨笔,笔尖蘸着墨,墨色漆黑发亮。 他在一张黄纸上写字,字迹扭曲,不像汉字,倒像某种符咒。 写完后,他将黄纸卷起,塞进一个小木偶的心口。 木偶的脸……隐约是周正的模样。 然后,他转过身。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摇晃,像要碎裂。 陈九咬牙,又滴了一滴血进火焰。 火焰猛地窜高! 画面清晰了一瞬—— 那张转过来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下颌有颗黑痣。 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陈九记住了这张脸。 火焰骤然熄灭。 灶膛里的土灰化成一片焦黑,什么画面都没了。 陈九扶着灶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食孽胃像被掏空了,传来阵阵绞痛。 但他得到了想要的。 下咒者的脸。 还有……那个小木偶的位置。 不在贡院。 在钦天监。 那个姓赵的监副,根本不是来“协助”的。 他就是来确保咒术完成的。 陈九擦掉冷汗,收起空瓷瓶,转身离开药铺后院。 掌柜的还在柜台后打瞌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九推门出去,融进街上的暮色里。 他得赶在子时前,回周府。 还要赶在赵家察觉之前,做一件事—— 把那个小木偶,换出来。 第17章 真相之糕 陈九回到周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后门溜进去,周文轩守在门后,脸色比下午更白,眼神里全是血丝。 “怎么样?”周文轩抓住他胳膊。 陈九没回答,直接问:“你爹醒了没?” “醒了,但……”周文轩声音发颤,“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我对不起张清’、‘三十个人’、‘血溅贡院’……” 陈九眼神一凝。 果然。 他跟着周文轩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那间偏僻厢房。推开门,血腥味混着墨臭味更浓了。 周正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动,声音嘶哑破碎: “张清……北地涿州人……家贫……文章锦绣……本应二甲前列……” “三十个名字……我亲手划掉的……” “血……贡院门口……石狮子眼睛……都是血……” 周文轩冲过去:“爹!爹你清醒点!” 周正猛地转头,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文轩!我对不起他们!三十个人!三十条命啊!” “爹你在说什么?!” “庚午科场!”周正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赵家给了我名单……要我换人……我换了……我亲手把那三十个寒门学子的名字划掉……换上了赵家的人……” 周文轩僵住了。 陈九走到床边,蹲下,平视周正的眼睛:“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张清的?” 周正身体剧烈一颤,像被电击:“张……张清……有他……他文章最好……策论针砭时弊……我看了都拍案……可赵家说……这人不能留……太锐利……会坏事……” “他后来怎么了?” “他……他来告状……”周正眼神开始涣散,“我压了诉状……让人赶他走……他没钱了……流落街头……最后……最后……” “最后怎么样?” 周正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向虚空:“他撞死了!在贡院门口!雨夜!血把石狮子都染红了!我看见了!我梦里天天看见!”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在看着我!就在那儿!穿着破儒衫……脖子上有道黑印……眼睛在流血……他说……周正……你欠我一条命……欠三十条前程!” 陈九任由他抓着,声音平静:“所以你现在吐出来的,是这些?” “不只是这些……”周正松开手,瘫回床上,声音变成梦呓,“还有别的……好多别的……我说过的谎……做过的亏心事……都变成虫子……要从喉咙里爬出来……” 他侧头,“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地,没有立即化开,而是蠕动着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贿” 周文轩倒退两步,撞在墙上。 陈九盯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周正涣散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咒术已经深入魂魄,再不处理,周正会被这些“谎言虫子”从里到外啃空。 他转身对周文轩说:“准备三样东西:你爹的头发,他用过的毛笔烧成的灰,还有干净的雨水——最好是清明那天的。” 周文轩愣住:“要这些干什么?” “做糕。”陈九说,“让他吃的糕。” --- 厨房里,陈九把三样东西摆在灶台上。 周正的花白头发。 毛笔烧成的一小撮灰。 一小罐密封的清明雨水。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样自己的东西:一小撮坟头灰,三滴自己的血,还有一块从食肆带来的灶心土。 周文轩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白:“这……这能吃吗?” “不是给人吃的。”陈九开始动手。 他把头发和笔灰混在一起,用石臼捣成粉末。然后打开雨水罐,倒出一半,将粉末调成糊状。 接着加入坟头灰,搅拌。 最后,滴入自己的三滴血。 血滴进去的瞬间,那团黑乎乎的糊状物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周文轩倒吸一口凉气。 陈九没停。他把灶心土捏碎,撒进去,然后开始揉——不是用手,是用布裹着手揉。 布很快变黑,像被墨汁浸透。 揉了三炷香时间,那团东西渐渐成型,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质地像发霉的糯米糕,散发着墨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陈九把它分成七块,捏成书本的形状,放在蒸笼里。 “生火。”他说。 周文轩手忙脚乱地点燃灶火。 陈九却把蒸笼架在火上,然后咬破舌尖,朝火焰喷了一口血雾。 “噗——” 火焰瞬间变成青白色。 净火。 蒸笼开始冒气。不是白色的水蒸气,是墨黑色的烟,烟在空中扭动,像有生命。 周文轩看得毛骨悚然。 蒸了一炷香,陈九掀开笼盖。 笼里,七块“糕”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能看到里面黑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墨汁。 更诡异的是,每块糕的表面,都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字迹。 第一个是“冤”。 第二个是“恨”。 第三个是“悔”。 …… 第七个,是“偿”。 陈九取出一块刻着“冤”字的糕,放在盘子里,端到周正床边。 周正还在胡言乱语,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念叨张清的名字。 “周尚书。”陈九开口。 周正没反应。 陈九把糕递到他嘴边:“吃了它。” 周正机械地张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突然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收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 “真话。”陈九说,“让你说真话的东西。” 周正想吐出来,但已经晚了。 糕在他嘴里化了,化成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 “我” 第二个音节: “有” 第三个: “罪” 三个字说完,他脸上血色尽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 “庚午科场……赵家给了我三十个名字……要我换掉三十个寒门学子……我换了……”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供词,“张清……是第一个……他文章最好……我亲手把他的考卷抽出……换上了赵家一个远房侄子的……” “事后……张清来告状……我受赵家指使……压下了诉状……还派人威胁他……让他滚出京城……” “他没钱了……住在破庙里……最后……在一个雨夜……用血在贡院门口写下诉状……然后……” 周正停顿,闭上眼睛,两行泪滚下来。 “然后撞死在石狮子上。” “血……溅了三尺高。” “我偷偷去看过……尸体被人连夜拖走……扔去了乱葬岗……” 周文轩捂着嘴,眼泪直流。 陈九没说话,只是把第二块刻着“恨”字的糕递过去。 周正接过来,麻木地塞进嘴里。 这次,他说话的对象变了。 不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床边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周文轩看来什么都没有。 但在陈九的阴阳瞳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儒衫,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乌黑的勒痕,眼角流着血泪。 张清。 怨灵显形了。 “张公子……”周正对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二十年寒窗……对不起你病死在途中的老母……对不起……你那篇本该名扬天下的策论……” 怨灵沉默着,血泪眼死死盯着周正。 周正继续说,把当年所有的细节,一桩一件,全部倒了出来。 怎么收的赵家银子。 怎么篡改的考卷。 怎么压下的诉状。 怎么派人去威胁。 甚至……怎么在张清死后,做噩梦,去庙里烧香,求佛祖超度他。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在自己心上。 说到最后,周正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怨灵终于动了。 他飘过来,停在周正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周正额头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周正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躲。 “你的忏悔……”怨灵开口,声音像无数碎纸片在摩擦,“我收到了。” “但不够。” “三十条冤魂……三十份前程……不是几句忏悔就能还清的。” 怨灵的手从额头滑到周正喉咙,停在那条最粗的黑丝上。 “我要公道。” “要朝廷明发诏书,为三十人平反昭雪,追录功名,抚恤家人。” “要贡院门前立‘警世碑’,刻我张清之名,让后世皆知此冤。” “要当年所有涉案者——包括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怨灵的手指收紧。 周正呼吸困难,脸色发紫,但咬着牙没求饶。 “给你三天。”怨灵说,“三天之内,上奏重审此案,推动平反。” “若做不到……” 他凑近周正耳边,声音轻得像鬼吹气: “我就让这‘言灵疫’,传遍整个京城。” “让所有人都开始吐真话。” “让这朝堂上上下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曝出来。” “大家一起……烂掉。” 说完,怨灵松开手,后退。 周正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怨灵转向陈九,血泪眼看了他几秒。 然后,化作一道墨黑色的烟气,“嗖”地钻回了第三块糕里。 糕体瞬间变黑,然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里面是空的。 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陈九看着裂开的糕,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周正。 三天。 只有三天。 周正要上奏重审惊天旧案,对抗赵家。 而他自己……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周正的心头血。 又摸了摸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他得在三天内,找到钦天监里那个小木偶。 换掉它。 或者……毁掉它。 否则,三天后,周正死,张清的怨灵失控,“言灵疫”真可能传遍京城。 到时候,乱的不只是周家。 是整个朝堂。 是整个京城。 陈九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文轩追上来:“陈先生!你要去哪儿?!” “去拿解药。”陈九没回头,“守好你爹。三天……别让他死了。” “解药在哪儿?!” 陈九脚步顿了顿。 吐出两个字: “钦天监。” 然后推门,没入夜色。 周文轩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庭院,浑身冰凉。 钦天监。 那里有赵家的人。 有下咒的术士。 有……能要他爹命的东西。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等一个可能救不活的爹。 他走回床边,看着昏迷的父亲,握紧了拳头。 然后,从床底抽出一柄剑。 横在膝上。 坐在了门槛上。 像尊守门的石狮子。 今夜,谁也别想进这间屋子。 第18章 科场怨灵 粥还在锅里煮着。 陈九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黑色液体。那不是水,是墨汁、血、坟头灰、还有周正的三滴心头血混合的东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墨臭混着血腥,还有种烧焦纸张的糊味。 周文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这……这真的能吃?” “不是吃的。”陈九没回头,“是‘装’的。”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扔进锅里——张清撞死时穿的那件破儒衫的一角布屑,是周文轩从府里旧物库翻出来的,已经发黑发硬,带着霉味。 布屑入锅的瞬间,锅里的液体炸了。 不是沸腾,是炸开。 黑色的浆液像活了一样向上喷溅,在空中凝结成一团扭曲的墨色气团,气团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瘦削,佝偻,脖子歪着,眼角流血。 张清。 怨灵直接显形了。 他悬在锅上方,血泪眼死死盯着陈九,声音像碎玻璃在刮: “你……是谁?” “帮你的人。”陈九平静地说,“帮你拿到公道的人。” “公道?”怨灵笑了,笑声凄厉刺耳,“五年了……我等了五年……周正那个伪君子……口口声声清流……背地里……” “他认了。”陈九打断他,“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怨灵沉默。 厨房里的温度骤降,灶膛里的火苗都变成了青白色。 “听见了又如何?”怨灵的声音陡然转厉,“认罪……忏悔……就能还我三十年寒窗?能还我娘那条命?能还那二十九个同窗的前程?” “不能。”陈九直视他,“所以我们要他做更多。” “做什么?” “重审旧案。”陈九一字一句,“为你们三十人平反昭雪,追录功名,抚恤家人。在贡院门前立‘警世碑’,刻你的名字,让后世都知道这桩冤案。” 怨灵周身的墨气剧烈翻涌。 “他肯?” “他发誓了。”陈九指了指锅里,“血誓,融在你那片衣角里,你感受不到?” 怨灵闭上血泪眼。 片刻,他睁开,眼神复杂:“感受到了……但不够。当年他们也发过誓……说会彻查……结果呢?” “所以需要时间。”陈九说,“三天太短。给他一个月——不,给他到诏书下达那天。这期间,他得活着,得在朝堂上活动,得收集证据,得对抗赵家。” 怨灵盯着他:“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拖延?”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半凝固的黑色膏体,散发着和张清身上一样的墨臭味。 “这是‘留影膏’。”陈九说,“用你的怨气、周正的血誓、还有我的血做引子。你把一缕魂念寄在里面,我带回去供奉在食肆。周正每做成一件事,我就烧一份文书灰烬进去,你能感应到进展。” 他顿了顿:“如果他在骗你,或者中途放弃……这膏会裂开,你的魂念会立刻回到这里,到时候……” 陈九没说下去。 但怨灵懂了。 到时候,就不是“言灵疫”这么简单了。 他会亲自来,把周家上下所有人的喉咙,一个一个掐断。 怨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熄了。 终于,他开口:“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赵家那个当年主使的人……”怨灵声音冰冷,“户部侍郎赵元培……我要他死。” 陈九瞳孔一缩。 赵元培。 钱万贯名单上的那个名字。 赈粮案和科场案,都和他有关。 “他若不死……”怨灵盯着陈九,“就算平反了……我也不散。” 陈九深吸一口气:“我只能答应你,尽力。” “不够。”怨灵飘近,血泪眼几乎贴到陈九脸上,“我要你以食孽者的名义起誓——若赵元培不死,你余生不得再行食孽之术。” 陈九身体僵住。 食孽者起誓,违背必遭反噬。 但他没有选择。 “好。”陈九咬破舌尖,挤出一滴血珠,弹向怨灵,“我陈九,以食孽者之名起誓——必让赵元培,为庚午科场三十条冤魂偿命。若违此誓,食孽胃溃烂,永世不得超生。” 血珠融入怨灵眉心。 一个暗红色的饕餮纹印记,一闪而逝。 誓成。 怨灵似乎满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黑色浆液,又看了一眼陈九。 然后,整个身影化作一道浓稠的墨色流光,“嗖”地钻进了锅里。 锅里的液体瞬间平静。 不再沸腾,不再冒泡,变成了一种粘稠、漆黑、像沥青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厨房顶梁的阴影。 陈九盖上锅盖,用布把锅整个包起来。 “成了。”他对周文轩说,“一个月。让你爹抓紧。” 周文轩看着他手里那口锅,喉咙动了动:“这里……装着他?” “装着他的一缕魂念。”陈九抱起锅,“本体还在你爹身上,靠‘言灵疫’吊着。这缕魂念是‘监督者’——如果你们做到了,他会知道,会离开。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周文轩懂了。 “谢谢……”周文轩深深鞠躬,“陈先生,这份恩情,周家……” “别说这些。”陈九打断他,“赶紧去帮你爹。赵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周府出事了,接下来会怎么报复,谁也不知道。” 他抱着锅,推门出去。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空气中飘着炊饼和豆浆的香味。 陈九走在晨光里,怀里抱着一口装着怨灵魂念的锅。 很沉。 不只是锅沉。 是这份因果,很沉。 他答应了怨灵,要杀赵元培。 可他连赵元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且……赵元培是赵家的人。 杀他,等于正式向赵家宣战。 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自从在夜市回来后,这个印记就一直在,不痛不痒,但每次动用食孽胃时,它就会微微发烫。 像在记录什么。 也像在……监视什么。 陈九皱起眉头,加快脚步。 他得赶紧回食肆。 张清的这缕魂念需要立刻用特殊方法“封存”,否则时间一长,怨气会外泄,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他还有件事要做。 钱万贯那份名单上,赵元培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下面用小字注着一行信息: “常驻城南‘静心别院’,每月初七子时,有黑袍客来访。” 今天初几? 陈九心里算了一下。 初五。 还有两天。 两天后,赵元培会见那个“黑袍客”。 陈九需要知道黑袍客是谁。 也需要……找到杀赵元培的机会。 他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往食肆方向走。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高墙。 走到一半时,陈九突然停下。 怀里那口锅,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确实实震了。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锅壁。 陈九低头,掀开布一角,看向锅盖。 锅盖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雾气在空中扭了扭,凝成两个小字: “小心” 陈九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长衫,背对着他,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背影很熟悉。 孙守静。 但他不该在这里。 南山义庄在城北,食肆在城西,这里是城南。 陈九缓缓放下锅,手按上腰后的短刀。 “孙老?” 那人没回头。 只是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陈九瞳孔骤缩。 那张脸是孙守静的脸。 但眼睛不是。 孙守静的眼睛是浑浊的,带点老年人的疲惫。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像……两个微型的漩涡。 “小陈。”那人开口,声音是孙守静的声音,但语调很怪,像在模仿,“这么早……去哪儿啊?” 陈九后退半步:“回食肆。孙老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那人笑了,笑容僵硬,嘴角扯开的弧度很不对劲,“有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关于……”那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你怀里那口锅。” 陈九握紧了刀柄。 “锅里装了什么?”那人停在五步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锅,“怨气……很重啊。是科场那个?” 陈九没回答。 “交给我吧。”那人伸出手,手掌苍白,皮肤下能看到青黑色的血管在跳动,“这东西……你处理不了。给我,我帮你超度。” “不用。”陈九说,“我自己能处理。” 那人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你处理?用食孽者的法子?吞了它?” 他摇头:“不行不行……这东西怨气太深,吞了会坏肚子。还是给我吧。”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 陈九拔出了刀。 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那人停下,黑洞眼盯着刀,又看向陈九,笑容慢慢消失。 “小陈。”他说,“我是你孙叔叔。” “你不是。”陈九声音冰冷,“孙守静的腿,不会这么站。”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站得笔直。 而真正的孙守静,左腿是瘸的,站着时会不自觉往右倾。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被看穿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落,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最后,原地只剩下一滩黑水。 和黑水中间,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只有三尺高,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后脑的嘴,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 它抬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陈九,发出尖锐的笑声: “嘻嘻……被发现了呢……” “不过没关系……” “锅……还是要留下的。” 它猛地扑过来! 速度太快,像一道黑色闪电。 陈九挥刀。 刀锋划过黑影,却像划过空气,没有任何触感。 黑影穿过刀锋,直扑他怀里的锅! 陈九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用背硬扛。 黑影撞在他背上,没有冲击力,却有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传遍全身! 食孽胃疯狂预警! 这不是普通的阴物。 是咒灵! 用咒术培育出来的,专门对付修行者的东西! 陈九咬牙,转身又是一刀。 还是没用。 黑影在他身周飞快穿梭,每次靠近,就留下一道冰寒刺骨的气息,那些气息像无数细针,往他骨头里钻。 锅在怀里震得越来越厉害。 张清的魂念在害怕。 陈九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在空中散开,食孽胃全力运转,将血雾中的阳气瞬间点燃! “轰——” 血雾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黑影尖叫一声,被火光逼退几步,身上冒出黑烟。 但它没死,只是受了点伤,更加狂暴地扑上来! 陈九趁机后退,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灶心土混合香灰,朝黑影撒去! 黑影再次被逼退。 但巷子太窄,退不了多远。 黑影稳住身形,那张咧开的嘴里,开始念咒。 不是人声,是无数细碎、尖锐的音节,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随着咒语,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开始浮现黑色的符文。 符文像活物一样蔓延,很快布满了整条巷子。 空气变得粘稠,像陷入泥沼。 陈九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 黑影狞笑着,慢慢走过来。 “锅……给我……” 陈九抱着锅,背靠墙壁,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怀里。 锅盖边缘,又渗出一缕黑气,凝成四个字: “用我的怨” 陈九愣住。 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尖牙张开,咬向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 陈九猛地掀开锅盖! 锅里,那团粘稠的黑色浆液,活了。 它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锅里窜出,瞬间缠住黑影!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但黑色浆液越缠越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墨字—— “冤” “恨” “不甘” “公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黑影身上! 黑影的身体开始融化,像刚才那个假孙守静一样,变成一滩黑水。 但这次,黑色浆液没有放过它。 浆液裹住那滩黑水,开始吞噬。 像墨汁吸干清水。 几息之间,黑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影,被张清的怨灵魂念,吃掉了。 浆液缩回锅里,恢复平静。 锅盖自动盖上。 陈九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他看着那口锅,眼神复杂。 刚才……是张清救了他。 或者说,是张清的怨气,本能地吞噬了那个咒灵。 巷子里的黑色符文开始褪去。 空气恢复正常。 陈九抱起锅,快步离开巷子。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滩假孙守静融化留下的黑水,已经干涸,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痕迹中间,有个东西在反光。 陈九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枚黑色的骨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符文的样子……很像他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只是这个符文,眼睛是睁开的。 陈九盯着骨片看了几秒,收起,转身离开。 怀里的锅很安静。 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刚才“吃”了一个咒灵。 怨气……更强了。 他得赶紧回食肆。 用灶台阵法,把锅封起来。 否则…… 陈九不敢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食肆方向赶。 身后,巷子深处。 一面墙壁上,那个睁眼的符文,缓缓亮了一下。 像在目送他离开。 第19章 赵家出手 第四天子夜。 陈九没睡。 他坐在厨房门槛上,左手握着短刀,右手按着地面。食肆周围的禁制像蛛网,一丝一毫的震动都能传到他掌心。 来了。 不是风声,不是兽行。 是滑行的声音,像蛇贴着草皮,但更轻,更规律。 两个。 从乱葬岗方向来,贴着地面,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如果不是食孽胃对“非人”的敏锐,他几乎察觉不到。 陈九缓缓站起,退到灶台边。 锅里的“留影粥”微微震颤,张清的魂念在示警。 门没锁。 但外面的人没推门。 他们穿门而过。 不是穿墙术,是身体像液体一样,从门缝里“流”进来,在堂屋地面上重新凝聚成形。 两个黑衣人,中等身材,蒙面,只露眼睛。 眼睛是死的。 瞳孔不会收缩,不会转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画皮傀儡。 陈九在孙不语笔记里见过描述——用符纸、尸油、骨粉炼制,外表像人,内里是空的,只听指令,不知疼痛,不死不休。 两个傀儡站定,头颅缓缓转动,扫描房间。 当它们“看”向厨房时,陈九感觉有股冰冷的意念像针一样扎过来。 暴露了。 他左手一扬,早就准备好的“镇魂散”撒出去! 灰白色粉末爆开,弥漫成雾。 两个傀儡冲进雾里,动作齐齐一滞! 就是现在! 陈九短刀刺向左边傀儡的咽喉! “叮!” 刀尖刺中的不是血肉,是硬木。皮肤破裂,露出下面惨白的、带着木纹的质地,伤口处飘出细碎的纸屑。 果然。 右边傀儡的短刃已经划向陈九肋下,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尸毒。 陈九侧身躲,慢了半拍。 “嗤——” 衣服割裂,肋下传来火辣辣的疼,紧接着是麻痒。 毒发了。 他倒地翻滚,拉开距离,左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砸过去! 瓷瓶碎裂,粘稠的黑水溅了两傀儡一身——是熬“留影粥”剩下的边角料,混了灶膛灰,没什么用,但能干扰气息。 傀儡动作又慢了一拍,身上那层完美的“人气”伪装开始剥落,皮肤下透出淡黄色的符纸纹路。 但还不够。 两个傀儡再次逼近,封死退路。 陈九背靠厨房门框,退无可退。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里面有小半锅昨天熬坏了的“镇魂粥”残汤。 拼了! 他转身扑向铁锅! 两个傀儡紧跟着冲进厨房。 就在陈九的手即将碰到锅沿时—— 后窗无声滑开。 一道佝偻的影子飘了进来,像片落叶,落在右边傀儡身后。 孙守静。 他左手拄拐,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出,五指成爪,扣住傀儡后颈! “咔嚓!” 轻微的脆响,像折断枯枝。 右边傀儡动作骤停,眼中死光熄灭,整个人像抽掉骨架的皮囊,软软瘫倒。 与此同时,陈九抓住了铁锅! 他用尽力气,将小半锅粘稠暗沉的“镇魂粥”残汤,朝左边傀儡劈头盖脸泼过去! “哗啦!” 粥汤糊了傀儡满头满脸。 残存的“安神定魂”意念,对阴邪傀儡是剧毒。 傀儡发出短促的尖啸——不似人声,像纸片撕裂——双手捂脸,剧烈颤抖。脸上的蒙面布和那层惨白“画皮”迅速腐蚀、起泡、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闪着黯淡红光的扭曲符文。 孙守静如影随形,拐杖无声点出,杖头精准戳在傀儡心口。 “噗!” 符文红光急速闪烁,熄灭。 傀儡僵直,然后开始自燃。 淡绿色的火焰从内而外烧起来,无声无息,几个呼吸间,就烧成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旁边那个被孙守静制住的傀儡,也同步自燃成灰。 厨房里只剩下两堆灰烬,一柄幽蓝短刃“叮当”落地,还有陈九粗重的喘息。 “画皮傀儡,赵家‘无面死士’的最低等货色。”孙守静用拐杖拨了拨灰烬,声音低沉,“派两个来,是试探,也是灭口。你在周府露的那手,他们记下了。” 陈九捂着肋下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尸毒在扩散。 孙守静扔过来一块沾水的抹布:“先按住。刀上有尸毒,拖久了烂肉。” 陈九接过,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掏出解毒药粉撒上。药粉接触伤口,“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疼得他额头冒汗。 孙守静在灰烬里翻找,拐杖尖挑起一块指甲盖大小、漆黑的薄片,像是玉或骨质的,上面刻着微小的饕餮纹。 “控符芯,藏心口,记录指令。”孙守静捡起薄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脸色凝重,“新鲜的魂力印记……激活不超过六个时辰。指令是……” 他顿了顿,看向陈九: “‘清除渡厄食肆内所有活物’。” 灭口指令。 陈九心头一紧。 “还有,”孙守静把薄片递过来,“炼制手法和残留气息……和养鬼坊那批追魂使同源。赵家炼这些东西的地方,恐怕就在养鬼坊底下。” 陈九接过薄片。 入手冰凉刺骨,食孽胃猛地抽搐! 一股混杂着冰冷杀意、任务指向、还有其他模糊信息的碎片,顺着指尖冲进来! 他闭上眼睛,全力消化。 画面闪现—— 许多相似的傀儡在不同地方被“唤醒”。 其中一幅稍清晰:穿御史官服的老者影像,面容清矍严肃。 旁边标注猩红的“六”字。 还有一行小字: “忠魂之六,三日后子时,静园收魂。” 陈九猛地睁眼! “下一个目标是御史台大夫周正!编号六!三日后子时,在静园收魂!” 孙守静瞳孔骤缩:“周正?你确定?” “控符芯里残留的信息!赵家要把他炼成第六个‘七杀阴将’!” 孙守静脸色瞬间铁青。 “现在什么时辰?”他急问。 陈九看了眼窗外:“丑时过半。” “三日后子时……那就是大后天夜里。”孙守静拄拐的手青筋暴起,“他们要动周正这种级别的重臣,不会只用官场手段。静园……那是周正在城外的别院,他每月初七会去那里静修。大后天正好是初七!” 他猛地看向陈九:“你现在就去周府!通知周正,无论如何,初七那天绝不能去静园!赵家一定在那里布了天罗地网!” “可周府现在……”陈九想起周正还在“言灵疫”的折磨中。 “顾不上了!快去!”孙守静推他,“我留在这里处理痕迹,防备后手。你路上小心,赵家既然盯上你,路上也可能有埋伏!” 陈九咬牙,胡乱包扎伤口,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灶台后安放“留影粥”的凹龛。 “快去!”孙守静催促。 陈九不再犹豫,冲出厨房,从后窗翻出,没入黑暗山林,朝着京城方向疾奔。 肋下伤口随着奔跑撕裂般疼痛,尸毒的麻痒感在扩散。 他咬着牙,将速度提到极限。 阴阳瞳在黑暗中全开,规避着可能的陷阱。 一个多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周府所在的街巷。 脚步猛地顿住。 周府在夜色里静静矗立,门楼、围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阴阳瞳里,整座府邸被一层半透明的灰黑色帷幕笼罩着! 帷幕扭曲光线,吸收声音,隔绝生气。 从外面看,周府死寂一片,门口灯笼黯淡无光,像座巨大的坟墓。 鬼打墙。 而且是能将整座尚书府都罩进去的、超大型的鬼打墙!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也绝非寻常鬼物能布置。 这是阴司阵法,或者……更高级的邪术。 赵家已经动手了。 就在今晚。 周正和他的家人,现在就在这座被“剥离”出现实的府邸里,生死未卜。 陈九站在街角阴影里,望着那层无形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帷幕,心脏沉到谷底。 强行闯入? 这鬼打墙的强度,他破不开。 求援? 来不及。 时间在流逝。 每一刻,周府里都可能有人死去。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盯着那层帷幕,右眼阴阳瞳运转到极致,试图寻找薄弱点。 突然—— 帷幕某处,波动了一下。 像水面被石子击中,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隐约露出府内的景象:庭院,走廊,还有……一个穿着下人衣服、正在疯狂奔跑的人影! 那人跑到围墙边,想翻墙,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又冲向大门,同样被弹回。 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陈九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文轩。 他脸上全是血,眼神惊恐,嘴唇在动,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传不出来。 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陈九握紧拳头。 必须进去。 无论如何。 他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周府围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树很高,枝叶繁茂,有几根粗壮的枝桠伸向府内。 陈九眼神一厉。 他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借力跃起,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枝! 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咬牙忍住,手脚并用,飞快往上爬! 爬到树顶,离围墙内的庭院只有一丈多距离。 但中间隔着那层灰黑色的帷幕。 陈九看着下方庭院里徒劳奔跑的周文轩,又看了看那层波动的帷幕。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身体穿过帷幕的瞬间—— 冰冷刺骨! 像跳进冰窟,又像被无数只手拉扯、挤压! 眼前光影扭曲,耳边响起万千鬼哭! 食孽胃疯狂预警! 他咬牙,死死保持清醒。 “噗通!” 摔在庭院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身上的冰冷感和拉扯感瞬间消失。 他抬起头。 周文轩就在三丈外,正惊恐地看着他。 陈九爬起来,环顾四周。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但颜色不对。 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像褪色的老照片。 空气粘稠,带着陈年墨臭和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主屋方向,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哭泣和……诡异的诵经声? 不是佛经。 是那种音节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的邪咒! 周文轩冲过来,抓住陈九的胳膊,声音嘶哑带哭腔:“陈先生!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外面被东西封住了!出不去!所有人都出不去!” “你爹呢?”陈九急问。 “在主屋!我娘和弟弟妹妹也在!”周文轩脸色惨白,“半个时辰前……府里突然起雾了……灰黑色的雾……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那些之前发病吐黑字的人……”周文轩浑身发抖,“全都……站起来了。” 陈九心里一沉。 “他们眼睛翻白,嘴里不停念着什么,朝主屋走……我爹让护卫拦住,但护卫一碰到他们,就……就也倒下了,接着也站起来,加入他们……” 周文轩指向主屋方向:“现在……整个府里还能动的人,除了我和几个躲在柴房的下人……就剩主屋里我爹娘他们了……那些‘东西’……把主屋围住了……” 陈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主屋外,月光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穿下人衣服的,有穿护卫铠甲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他们背对庭院,面朝主屋,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嘴里低声诵念着那种扭曲的邪咒。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无数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而在这些“人”的上空,主屋的屋顶上—— 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戴着斗笠,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他手里拿着一串黑色的念珠,正一颗一颗地拨动。 每拨动一颗,下面那些“人”的诵咒声就整齐一分。 每拨动一颗,笼罩周府的灰黑色帷幕就凝实一分。 陈九盯着屋顶上那个黑袍人,右眼阴阳瞳里,看到了他周身缠绕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怨气。 还有……一丝熟悉的饕餮纹气息。 赵家的人。 来了。 第20章 鬼打墙破 陈九踹开窗的瞬间,屋里三个人同时转头。 赵无咎站在床边,玄衣披发,脸上带着那种看蚂蚁挣扎的平静笑意。 左边是个干瘦老道,桃木剑指着周正眉心——剑尖插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符上饕餮纹像活物一样蠕动。 右边是个赤足红衣女人,捧着一尊黑玉饕餮香炉,炉里黑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散开,变成细丝钻进周正七窍。 周正躺在床上,脸色青灰,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眉心被符纸贴着的地方,皮肤下透出淡金色的光,正被一丝丝抽出来,顺着桃木剑流进老道袖子里。 抽魂。 已经进行到一半。 陈九滚进屋里,手里的瓷瓶朝着那张符泼过去! “找死!”老道厉喝,桃木剑调转,一道灰黑剑气射来! 红衣女人香炉一倾,大蓬黑色香灰扑出! 陈九没躲。 他知道躲不开。 “噗!” 剑气洞穿左肩,香灰糊了一脸,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瞬间起泡溃烂。 但那罐混合了血、泥、变质雨水的“汤”,也泼中了符纸。 “嗤——!!!” 暗黄色的符纸剧烈抽搐,像被扔进油锅的活鱼!饕餮纹扭曲变形,刺入周正眉心的金线猛地缩回! “呃啊——!”周正身体弹起,又重重摔回床上,大口喘气,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全是血丝。 “小老鼠……”赵无咎终于动了动眉毛,“总能找到不该找的地方。” 他抬手,止住还想动手的老道和女人。 陈九靠着墙站直,左肩血如泉涌,脸上溃烂的皮肤往下掉渣,但他死死盯着赵无咎: “你们要杀皇帝。”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刚才符纸紊乱的瞬间,食孽胃通过那根抽魂的金线,反向吞噬到了一段记忆碎片—— 七道忠魂在青铜巨鼎里熬炼。 完整的黑色阴兵符悬浮上空。 炼成的“七杀阴将”潜入皇宫。 老皇帝在睡梦中七窍流血暴毙。 太子被栽赃弑君。 赵家扶幼主登基,权倾朝野。 还有……以举国气运为祭,与阴司签订更黑暗的契约。 赵无咎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看到了?”他语气像在聊天气,“也好,死得明白。” 他走向陈九,步子很缓,像猫戏弄快死的老鼠。 “李破虏的军煞,周正的忠魂,还有另外四个……差不多了。”赵无咎停在陈九面前三步,“还差一个,太子少保杜如晦。他比周正还硬,魂气更纯,做‘七杀阴将’的主魂正合适。” 他俯身,看着陈九血糊糊的脸: “你救得了周正,救得了杜如晦吗?” “你救得了这京城里,所有被我们盯上的人吗?”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九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赵无咎。 是扑向床边,一把扯下那张还在抽搐的符纸,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食孽胃疯狂运转,像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炭! 符纸在胃里炸开,无数扭曲的饕餮纹和咒文顺着经脉往全身钻!皮肤下凸起一条条蚯蚓似的纹路,眼睛、耳朵、鼻子……开始往外渗血! “想毁符?”赵无咎冷笑,“那符连着周正一半的魂,你吞了,就得替他受一半的抽魂之苦。” 他说的没错。 陈九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撕裂。 像有无数只手伸进身体里,抓住他的三魂七魄,往外扯。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啸。 但他咬着牙,没松口。 右手摸向腰间,抽出短刀,不是刺向赵无咎,而是刺向自己肚子! 刀尖入腹三寸,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食孽胃被刺破一个小口,里面正在消化的符纸残骸混着血,从伤口流出来。 流出来的瞬间,陈九用左手接住,猛地朝老道脸上甩去! 老道正在调息,没料到这一手,被糊了一脸。 那些沾着血的符纸残骸,像活了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啊啊啊——!”老道惨叫,扔了桃木剑,双手捂脸,指缝里渗出黑血。 红衣女人脸色一变,想帮忙,却被陈九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香炉里装的是‘子母连心蛊’吧?炉子碎了,你肚子里的母蛊也会死。” 女人僵住,低头看手里的香炉,又看陈九,眼神惊疑。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陈七窍流血,笑得很狰狞,“食孽者的胃,能尝出味道。” 赵无咎终于敛去了笑意。 他看着陈九,眼神第一次有了认真。 “你比孙不语难缠。” 话音落,他抬手。 不是法术,是武技。 一掌拍来,看似轻飘飘,掌风却压得陈九喘不过气! 陈九横刀格挡。 “铛!” 刀断了。 掌力余波砸在胸口,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他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动不了了。 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内脏像移了位,嘴里全是血沫。 赵无咎走过来,蹲下,伸手捏住他下巴。 “可惜了。”他说,“要是早几年遇到,或许能收你用。” “现在……只能杀了。” 他手指用力,陈九听见自己下颌骨开始裂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 “轰隆!!!” 外面传来巨响! 整座府邸震动,灰黑色的雾气剧烈翻腾! 那些僵立的下人、护卫,身体齐齐一震,然后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 笼罩周府的鬼打墙,破了。 赵无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门外。 隐约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守夜人?”红衣女人脸色发白。 老道还在捂脸惨叫,脸上被符纸残骸腐蚀出一个个血洞。 赵无咎松开手,站起来。 “走。” “大人,他……”女人指着奄奄一息的陈九。 “带不走了。”赵无咎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动静,“留着他,让他给守夜人传句话。” 他低头,最后看了陈九一眼。 “告诉无面先生,‘七杀’已成其五,剩下两个,他要拦,就亲自来拦。” 说完,他转身,玄衣一展,像融入阴影般消失。 红衣女人咬牙,扶起还在惨叫的老道,也跟着冲出门,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屋里只剩陈九和周正。 一个倒在血泊里,一个瘫在床上。 门被撞开。 几个穿黑衣、戴面具的人冲进来,手里握着奇形兵器,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气。 为首的那个面具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陈九身上。 “还活着吗?” 陈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吐出一口血。 闭眼面具走过来,蹲下,伸手按在他颈侧。 “有气。”他回头对同伴说,“抬走。床上那个也带走,小心点,魂伤得不轻。” 两个人上前,用特制的担架抬起陈九。 另一个走到床边,检查周正。 “魂被抽走了一半,救回来也是废人。”那人摇头。 “带回去再说。”闭眼面具站起来,“清理现场,所有痕迹抹掉,不能留把柄给赵家。” “是。” 陈九被抬起来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地上是他的血,断刀,还有那张被撕碎、又被吞下、最后流出来的符纸残骸。 墙上还有他撞出来的血印。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昏过去之前,听见闭眼面具说了一句: “食孽者……终于又出现了一个。” --- 陈九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石墙,石床,石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嵌着的一颗发光的石头,散着幽蓝的光。 他动了动,全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疼。 低头看,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腹部、胸口……都被仔细包扎过。 衣服换过了,是粗布材质的灰衣。 床边坐着个人。 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彩色脸谱面具。 无面先生。 “醒了?”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九想坐起来,没成功。 “别动。”无面先生说,“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肩贯穿伤,腹部自刺一刀,脸上还有香灰腐蚀的伤……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周正……”陈九哑声问。 “救回来了,但魂伤太重,以后只能卧床,神智能恢复几成看造化。”无面先生顿了顿,“你吞了抽魂符,替他承受了一半的抽魂之力,不然他已经死了。” 陈九沉默。 “赵无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 “我听到了。”无面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头,“‘七杀’已成其五,剩下两个,我要拦,就亲自去拦。” 他回头,面具眼洞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这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试探守夜人敢不敢正面和赵家开战。” “你们会吗?”陈九问。 无面先生没回答。 他走回床边,看着陈九。 “你手背上的印记,是我留的。” 陈九猛地抬眼。 “闭眼是‘观察’,睁眼是‘标记’。”无面先生说,“你在夜市见我时,我就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你之后所有动用食孽胃的举动,我都能感应到。” “为什么?” “因为食孽者太危险。”无面先生声音平静,“孙不语当年就是太信自己的力量,最后死在赵家手里。我不想看到第二个。” 他顿了顿。 “但现在看来,你比他清醒。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吞,什么时候……该吐出来。” 陈九看着他,没说话。 “赵家的计划,你看到了多少?”无面先生问。 “七杀阴将,刺杀皇帝,嫁祸太子,扶幼主,夺国运。”陈九一字一句,“还有……和阴司的契约。” 无面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比我想的还糟。”他终于开口,“他们不只想要权,还想要‘命’——这个王朝的命,亿万百姓的命。” “你们守夜人,管不管?”陈九盯着他。 “管。”无面先生说,“但守夜人不是军队,我们藏在暗处,人数有限,正面开战……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你。”无面先生俯身,面具几乎贴到陈九脸上,“食孽者,能吞怨,能渡厄,还能……尝出味道。” “赵家炼制‘七杀阴将’,需要七个特定的忠魂。李破虏、周正,还有另外四个我们已经查到的,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还剩最后一个,太子少保杜如晦。” “杜如晦身边有高手保护,赵家不会硬来。他们会用阴毒的手段——就像对周正那样,先坏他名声,乱他心神,再找机会抽魂。” 无面先生直起身。 “你的食肆,在乱葬岗边上,位置隐蔽。你又是食孽者,能处理那些‘阴私’的麻烦。” “我要你以渡厄食肆为据点,接京城的‘脏活’。凡是赵家想用阴毒手段对付的人,他们都会先找你——因为你是新面孔,看起来好控制。” “你要接这些活,然后……反过来,保护那些人。” 陈九懂了。 让他做双面间谍。 表面接赵家的脏活,暗中保护目标,破坏赵家的计划。 “赵家会信我?”他问。 “你救了周正,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恨你入骨。”无面先生说,“但如果你表现出……可以被收买的样子,他们就会想利用你。” “比如?” “比如,你主动去找赵家,说你知道周正没死,手里有他一半的魂气,可以用这个要挟周家,帮赵家做事。”无面先生声音冷硬,“当然,这是演戏。你要让赵家觉得,你是个为了活命、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的人。” 陈九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真的去接触赵家,和那些害死李破虏、差点杀了周正的人周旋。 意味着他可能要真的做一些“脏活”,来换取信任。 意味着……他要彻底踏入这个旋涡最深处。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是食孽者。”无面先生说,“只有你能尝出那些阴毒手段的‘味道’,找到破解之法。也只有你……够狠,够疯,敢吞抽魂符,敢往自己肚子上捅刀。” 他顿了顿。 “也因为,你和赵家有血仇。李破虏,黑石堡三百条命……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九睁开眼。 “够。” 一个字,斩钉截铁。 无面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新的令牌。 黑色,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夜眼令’,守夜人正式成员的令牌。凭这个,你可以调动夜市的部分资源,在紧急情况下,也能召唤附近的守夜人支援。” 他把令牌放在陈九枕边。 “但你记住——一旦接下这个任务,你就不能再只是陈九。你是渡厄食肆的老板,是拿钱办事的‘脏手’,是可能背叛任何人的‘疯子’。” “你可能会被清流唾骂,被百姓畏惧,被所有不知情的人当成赵家的走狗。” “你能忍吗?” 陈九看着那枚睁眼的令牌。 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已经自动变成睁眼的印记。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惨,但很真。 “从黑石堡爬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当好人。” 他伸手,握住令牌。 冰凉刺骨。 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这个任务,我接。” 无面先生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三天后,你的伤应该能下床。我会安排人送你回食肆。” “之后,等赵家的人找上门。” “或者……你主动去找他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 石室里只剩陈九一人。 他躺回床上,握着那枚睁眼令牌,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黑石堡的雪,李破虏的血,养鬼坊的铁链,周正眉心的金光,赵无咎那张平静的脸。 还有……那个完整的、恐怖的阴谋。 七杀阴将。 弑君。 篡国。 他握紧令牌。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睡吧。 养好伤。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三天后。 渡厄食肆后院。 陈九坐在灶台前,添了把柴。 灶膛里的净火重新燃起,青白色的火苗跳跃,映着他脸上还没拆的绷带,和那双平静却藏着狠意的眼睛。 锅里煮着粥。 不是镇魂粥,不是留影粥。 是普通的白粥,米粒在清水里翻滚,散发出最朴素的食物香气。 他盛了一碗,端到后院,放在孙不语的坟前。 “孙老,我回来了。” 坟头沉默。 只有风穿过乱葬岗的呜咽声。 陈九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食肆正堂。 从怀里掏出那枚睁眼令牌,挂在柜台后面最显眼的位置。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一块黑色的骨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睁眼的符文。 和赵家那个假孙守静留下的,一模一样。 他把骨片放在令牌旁边。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远处乱葬岗的坟头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更远处,京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身份的开始。 陈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食肆,关上门。 门上挂着的青铜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叮……” 一声轻响。 像在提醒。 也像在催促。 客人,快来了。 第21章 太子少保 坟头纸蝶飞起的瞬间,陈九后颈的汗毛陡然立起。 不是阴风。 是怀里那枚守夜人令牌,突然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心口的位置。 “砰。” 他一把按住怀中异物,抬头。东北方向,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而那兽口深处,七天前被他捅破的赵家养鬼坊,正幽幽冒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血气。 三座新坟前的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声音: “陈师傅。” 很轻,像一片浸透水的叶子落在青石上。 陈九没回头。阴阳瞳虽然时灵时不灵,但那股视线——冰冷、粘稠、带着死人身上没有的算计——已经缠上了他的后背。他弯腰,提起火盆旁温着的小陶壶,倒了半碗姜茶。 “坐。”他说,“灶上有热粥。” 那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灰布衣,中等身材,脸上戴着一副纯白玉雕的无面面具。月光落在那张光滑的脸上,没有眼洞,没有口鼻,却诡异地反射出陈九自己的倒影——扭曲的,像水底亡魂。 这是第三次见。 无面先生站在三步外,没接茶碗。面具下端微微一动,碗里的姜茶凭空消失了半寸,留下细微的吮吸声。 “赵家养鬼坊的事,你做得不错。”声音经过伪装,低沉平稳,“但也打草惊蛇了。” “孙伯说过,守夜人管阴阳,不管恩怨。”陈九把碗放下。 “原本如此。”无面先生上前一步,苍白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尖点向陈九心口——正贴着那枚发烫的令牌,“但赵家要动的东西,已经不止是‘恩怨’了。李破虏临刑前塞给你的,不止是牌子,是祸根。” 陈九瞳孔一缩。 对方指尖触及令牌的刹那,黑铁牌面骤然爆出一片幽蓝星光,投射在地面,化作数十个闪烁光点——红的刺眼,蓝的黯淡,白的寥寥无几。其中最大一团猩红,正是赵家养鬼坊。而三处本该湛蓝的阳气节点,竟泛着死人才有的灰黑色。 “这不是污染,”无面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刀片刮骨,“是置换。赵家用二十年血祭,把那几处阳穴,硬生生改成了‘伪阴穴’。你猜,他们想养什么?” 陈九盯着那几处灰黑节点,脑中闪过李破虏被拖上刑场时,脖颈后那枚若隐若现的黑色符印。 “……阴兵?” “不止。”无面先生手指一划,星光图中陡然炸开七个血红的骷髅标记,其中三个已经点亮,“他们要七个特定忠魂,炼‘七杀阴将’。李破虏是第三个,去年被构陷的御史刘文正是第四个,三个月前‘暴病’的边关太守周广是第五个。” “第六个是谁?” 无面先生面具转向他,明明没有眼睛,陈九却觉得有针在扎自己的眉心。 “太子少保,张怀古。” 陈九呼吸一滞。他在边关听过这名字——寒门旗帜,太子帝师,手里攥着能掀翻门阀军权的整军方案。这个人如果死了,朝堂的天平会倒向哪边,傻子都知道。 “赵家要杀他,不仅为权。”无面先生袖中滑出一卷薄绢,展开时窸窣作响,像蛇蜕皮,“更要他的死法——必须是一场‘水鬼索命’的意外,尸骨无存,查无可查。” 绢图在月光下泛着惨白,上面用血朱砂标出一条狰狞的航线,终点扼在一处名叫“三道湾”的河段,形如恶鬼扼喉。 “三日后,张怀古奉旨巡漕运。护卫长王振已收赵家黄金三百两,会在船过三道湾时,‘恰好’让座船撞上暗礁。船毁,人亡,尸体喂鱼。”无面先生指尖点在河湾处,“朝廷最后只会得到八个字:洛水险滩,天灾无常。” 陈九盯着地图,忽然觉得手里绢布湿冷黏腻——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尸衣。 “你们既知道,为何不动手?” “证据呢?”无面先生反问,“黄金经地下钱庄分十次流转,无人证。贸然抓人,赵家反咬一口,守夜人就是构陷命官的同党。况且——”他顿了顿,“我们要知道,赵家用什么手段炼魂。普通溺死,成不了七杀阴将。” 陈九懂了。守夜人要等邪祟显形,才能名正言顺地斩。 “你要我做什么?” “混进去。”无面先生又抽出一页纸,“张怀古此行带一名随行厨子,原定那人昨晚‘突发急病’,现在家里说胡话。你顶替他上船。你是生面孔,又是厨子,最不起眼。” 陈九快速扫过纸面:张怀古,四十二岁,饮食清淡,忌油腻。随行十五人,护卫长王振,文书周文远(张的远房侄子,旁批小字:疑与赵家有接触,待查),十二护卫…… 他的目光在“周文远”三字上停了停。 “三道湾附近,有异常吗?” “上游渔阳渡,半个月前溺死七个渔夫,脚踝有黑色手印。”无面先生语气平淡,“官府定案水草缠脚,但家属说——那手印五指分明,像人的手,还扣进肉里半寸。” 陈九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水鬼拖人,通常抓胸口或脖颈。专抓脚踝拖入水底……那是邪术仪式里的“锚魂印”。 “为什么选我?”他抬头,直视那张光滑面具,“守夜人高手如云,我才刚入门。” 面具后的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无面先生说了三个字: “你是饵。” 陈九手指猛然收紧。 “赵家对京城阴阳了如指掌,守夜人里有谁,擅长什么,他们一清二楚。但你不同——你突然冒出来,身份干净,能力特殊,还跟赵家有血仇。李破虏的账,你一定会讨。”无面先生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上船,赵家会动。他们一动,我们才能找到破绽。” 直白的利用,冰冷的算计。 陈九却笑了,很冷:“事成之后,我要赵家养鬼坊所有情报,包括第七个忠魂是谁。” “成交。” 无面先生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消失前最后一句话飘过来: “小心王振。那人身上,背的人命债不止一条。” 院子里只剩陈九一人。 他站着没动,直到怀里令牌的温度彻底褪去,才转身回屋。油灯点亮,纸页在火焰中蜷曲成灰时,孙瘸子白天的警告又楔进耳朵: “活人的孽,比死人的怨更难消。”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 翌日,辰时。 悦来客栈后院,管事的刘三眯着眼打量陈九,递来一套粗布衣和木质腰牌。 “陈三水?五味楼张师傅推荐那个?”刘三语速快得像算盘珠子,“行李在屋里,照着菜单做,别自作主张。护卫长王大人脾气爆,惹了他有你受的。文书周先生是张大人侄子,恭敬点。其他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九点头,接过衣服时,指尖触到刘三掌心——厚茧的位置不在虎口,在掌心内侧。 那是长期握某种短柄利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垂眼,没说话。 货车上堆满米面菜蔬,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四角包铜,箱盖刻着辟邪符文——粗糙,但有用。陈九在角落坐下,闭眼调息。车轴吱呀声里,他听见至少三道不同的脚步声在远处停下,又离开。 午时前,通惠河码头。 暗红色官船停在岸边,桅杆上“巡查”旗帜垂着,像吊丧的白幡。王振先上了船,四十出头,方脸阔口,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那是杀人前习惯性的紧绷。 陈九背着厨具箱下到底层厨房,刚放好东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飘忽得像水面的油花。 文书周文远。 “新来的厨子?”他问,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小的陈三水。” “嗯。”周文远点点头,走到灶台边,状似随意地摸了摸水缸边缘,“大人脾胃不和,晚膳清淡些。” “明白。” 周文远转身离开。陈九盯着他刚才摸过的水缸边缘——那里留着一道极淡的湿痕,但痕迹边缘,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 像是……沾了河底淤泥。 未时正,张怀古到了。 深蓝常服,身形挺拔,短须整齐。他上船时一步跨过船板,动作干脆,袍角掀起的一瞬,陈九看见他靴筒里闪过一点冷硬的反光——短刃。 这位太子少保,自己带着刀。 张怀古目光扫过全船,在厨房方向停顿了半息。那眼神很平静,但陈九感觉到,平静下面是绷紧的弓弦。 船开了。 陈九在厨房准备晚膳:清炒豆苗,葱烧豆腐,蒸鱼,小米粥。菜刀切过鱼身时,他动作顿了一下——鱼鳃里,夹着一缕细得像头发丝的水草,颜色漆黑,腥气冲鼻。 这不是运河里的水草。 是深水潭底,不见天日的那种。 他不动声色地挑出,扔进灶火。火苗“嗤”地一响,窜起半尺高的绿焰,转瞬即逝。 晚膳送到主舱时,张怀古正在看文书。周文远侍立一旁,袖口沾了一点墨迹,但墨迹边缘晕开的水渍……是淡红色。 “大人请用。”陈九摆好菜。 张怀古抬头看他一眼,忽然开口:“陈三水?保定府人?” “是。” “保定府陈家沟,十年前出过一个案子。”张怀古放下笔,“一家七口一夜暴毙,尸体脚踝都有黑色手印。官府说是仇杀,至今未破。” 陈九后背绷直:“小的……没听过。” 张怀古点点头,没再问。但陈九退出时,听见周文远低声说:“伯父,三道湾的水文图我看过了,今年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尺,暗礁恐怕更险……” 门关上,后半句掐断了。 --- 夜色如墨。 陈九躺在厨房隔壁的窄床上,睁着眼听。水声,风声,王振在甲板巡逻的沉重脚步——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 像在数着什么。 子时过半,他听见极轻的“噗通”一声。 不是鱼跃,是重物入水,带着挣扎的闷响。 陈九悄无声息地摸到船舷边。月光被云层吞没,河面黑得像是能吸走光。下游十丈外,一团模糊的黑影在水下快速移动,四肢划动的姿势扭曲得不似人形,更像……某种四肢着地的兽类。 那黑影游的方向,不是朝船。 是朝下游,朝三道湾。 去报信?还是去准备“仪式”? 陈九正要退回,怀里的令牌突然又是一烫! 这次烫得他几乎闷哼出声。与此同时,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扭曲—— 张怀古舱内传来剧烈的呛咳声,不是咳嗽,是溺水者喉咙里灌满水的“嗬嗬”声! 周文远的低语变成了咕噜冒泡的咒诵! 王振规律的脚步声,化作了重物坠入深水的、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幻听只持续了三息。 但足够了。 陈九背靠舱壁,缓缓低头。他握令牌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口,渗出的血珠里,混着一缕河泥的腥气,和烧纸钱的灰烬味。 船还在平稳前行,驶向三道湾,驶向那七个脚踝带着黑手印的渔夫沉没的水域。 而厨房里。 那把陈九特意磨了一夜的菜刀,在绝对黑暗中,突然“嗡”地发出一声低鸣。 刀身自己颤动起来,锋刃上,泛起一线青幽幽的冷光。 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刚刚舔过了刀锋。 并且认出了,握刀的人是谁。 第22章 漕运鬼影 陈九踏上洛阳码头青石板的那一刻,右眼突然剧痛。 不是寻常刺痛,是眼眶深处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再搅半圈。他闷哼一声,扶住船栏,视野瞬间血红一片。 阴阳瞳炸开了。 寻常肉眼看见的码头,是深夜、灯火、堆积的货箱。而此刻右眼里映出的洛阳漕运码头—— 是尸山。 数以百计半透明的溺死者尸体层层堆叠,在月光下浮肿发白,像泡胀的馒头。它们的手臂从河面伸出,五指抓向夜空,脚踝上无一例外烙着乌黑手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某种扭曲的图腾。 而在“尸山”最顶端,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背对陈九,披着湿透的长发,身穿前朝样式的官服,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勒痕。它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黑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杀阴将。 阵眼已成,只差主魂。 剧痛让陈九几乎跪倒,他死死咬牙,左手猛地按住右眼,指甲陷进皮肉。三息后,幻象褪去,码头恢复“正常”。 但右眼的刺痛还在,眼角渗出一缕温热——是血。 “陈师傅?” 周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关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陈九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角血迹,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惶恐的表情:“没、没什么……小的有点晕船,这码头湿气重,一时没缓过来。” 周文远站在三步外,披着青色外袍,手里提的灯笼火光跳跃,在他年轻清秀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盯着陈九看了两息,笑了:“晕船?陈师傅在通惠河上可稳得很。”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陈九低头哈腰:“通惠河水缓,这洛水……浪大。” “是吗?”周文远走近一步,灯笼往前递了递,火光照亮陈九的脸,“陈师傅眼角这是……” “刚才搬东西,木屑崩着了。”陈九答得飞快,“不碍事。” 两人对视了一息。 码头远处传来梆子声,一声接一声,空洞得像敲在棺材板上。更远处有女人凄厉的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儿啊……回来啊……娘给你煮了面……” 又有人淹死了。今晚第三个。 周文远终于移开目光,转向黑沉沉的河面,语气忽然变得飘忽:“陈师傅,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小的不懂。” “比如这河。”周文远抬起没提灯笼的左手——那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此刻终于露出来。苍白、修长、食指和中指指腹上,各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它要收人,就一定要收够数。一个,两个,三个……直到凑齐它要的‘礼’。” 陈九瞳孔微缩。那伤口不是寻常割伤,是画符时被符纸反噬的痕迹——而且是最邪的那种“血饲符”,用自身精血喂养阴物,代价极大。 周文远在用自己养什么东西。 “周先生说笑了。”陈九后退半步,做出畏惧的样子,“河就是河,哪会要什么礼……” “会。”周文远打断他,转过头,眼神突然变得极深,“比如今晚,它就要收三份‘薄礼’。一份是漕工老刘家的二小子,一份是王麻子,一份……是王麻子那个才十五岁的外甥。” 他每说一个名字,远处女人的哭声就凄厉一分。 像是呼应。 陈九后背寒毛倒竖:“周先生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猛地炸开一片惊叫! “死人啦——!” “又、又是三个!” “脚踝!看他们脚踝——!” 人群如炸窝的蚂蚁般涌向七号码头。周文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语:“你看,它收礼了。” 他提着灯笼转身,朝驿馆方向走去。走出三步,又停住,没回头: “陈师傅,夜里风大,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呢。” 最后五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九盯着周文远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点灯笼光消失在驿馆门内,才猛地转身,冲向七号码头。 不用挤进人群。 阴阳瞳的余痛还在,但足够他看清——三具刚捞上来的尸体并排躺在青石板上,浑身湿透,眼睛圆睁,嘴里塞满黑色淤泥。而他们的左右脚踝上,各有一个乌黑手印,五指分明,指节凸起,像是刚从烧红的铁模里拓印下来。 最诡异的是,三个手印的位置、角度、甚至手指弯曲的弧度,完全一致。 这不是挣扎留下的。 是仪式。 陈九目光扫过人群。漕工们脸上写满恐惧,几个衙役在粗暴驱散人群,而在码头阴影的货堆后,站着三个人。 王振,换了便服。 两个穿漕运衙门号衣的男人,腰间佩刀,但刀柄上刻的不是官纹,是赵家私用的缠蛇纹。 王振正低声对两人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三具尸体上,像在验收货物。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其中一个衙役。布袋沉甸甸的,递过去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封口费。或者说……工钱。 陈九悄然后退,绕进货堆阴影,尾随而上。 王振很警惕,每走十几步就回头扫视,但陈九用了孙瘸子教的“踏阴步”——脚尖先着地,踩着地上阴影最浓的路线走,脚步声被河风声吞没。这是食孽者一脉用来接近怨魂而不惊扰的步法,用在活人身上,效果更佳。 一刻钟后,王振穿过木材堆放区,停在一栋孤零零的旧仓库前。 仓库门上的锁锈死了,但他没走门,绕到侧面一扇破窗处,翻身跳入。 陈九等了五息,才贴到窗边。 仓库里堆满腐烂的麻袋,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如鬼魂。王振站在仓库中央,对面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蒙面人。脸上戴的木刻鬼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三个成了。”王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空旷,字字清晰,“怨气够浓,手印也完整。” 蒙面人点头,从斗篷里伸出苍白的手,递过去三张黄纸符箓。符纸边缘焦黑,正中用暗红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形似七条锁链,缠住一个溺水的人形。 七杀溺魂符。 陈九右眼又是一阵刺痛。阴阳瞳自动解析符咒结构:这是高阶邪符,需用七个横死者的心头血做墨,画符者每画一笔,折寿三日。而眼前这三张符,每张都透着至少十条人命的血腥气。 “明晚子时,贴到选好的人背上。”蒙面人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记住,要气壮血旺的。太弱的魂,撑不起阵法。” 王振小心接过符纸:“张怀古那边……” “按原计划。”蒙面人打断,“三道湾的‘七杀归位阵’已布好,只差他这个主魂。未时三刻,船必须准时进入阵眼——早一刻,阵法不熟;晚一刻,阳气回升。” “可那个厨子……”王振皱眉,“陈三水,我查了他身份,五味楼根本没这个人。而且他今天下船时,状态不对。” 蒙面人沉默了一瞬,鬼面转向窗户方向。 陈九心头一凛,瞬间屏息。 但蒙面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一个厨子,掀不起浪。如果碍事——”他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杀了,扔河里。正好,多一具尸体,多一分恐慌。张怀古看到身边人接二连三死去,才会更急着去三道湾‘查案’。” 他冷笑:“人就是这样,越怕,越往死路上撞。” 王振点头,又问:“周文远呢?他今天试探那厨子了,会不会……” “他不敢。”蒙面人语气转冷,“他爹的命,他全家的前程,都捏在赵家手里。事成之后,许他一个六品主事;要是反水——”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窗外的陈九都打了个冷颤。 交易结束。王振收好符纸,准备离开。 但蒙面人忽然抬手:“等等。” 他转身,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堆麻袋前,弯腰掀开最上面几个。月光照亮麻袋下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穿着灰布仆役服,头发花白,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正是张怀古身边那个老仆役,下午还帮陈九搬过米袋。 老仆役的左右脚踝上,同样烙着乌黑手印。但他的手印比码头那三具更深,颜色近乎纯黑,边缘皮肤已经碳化。 “这才是今晚的主菜。”蒙面人轻声说,“一个跟了张怀古二十年的忠仆,知道张家所有秘密。他的魂……抵得上二十个漕工。” 王振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你们在码头看热闹的时候。”蒙面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文远在驿馆拖住张怀古,我的人去后院‘请’了这位老仆。很顺利,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他顿了顿,鬼面转向窗户,忽然提高声音: “窗外的朋友,听够了吗?” 轰——! 陈九脑中警铃炸响,身体先于意识向后翻滚!几乎同一瞬间,一道黑气如毒蛇般从破窗射出,擦着他脸颊飞过,打在身后木堆上。 “嗤啦——!” 木头瞬间腐蚀出碗口大的黑洞,冒着刺鼻的青烟。 剧毒!沾身即死! 陈九翻身跃起,转身就逃。但仓库门“砰”地打开,两个漕工堵在门口——眼神空洞,嘴角流着白沫,动作却快得不似活人。 傀儡尸。用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尸体炼成的行尸,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陈九咬牙,从怀里摸出孙瘸子给的雄黄朱砂粉,猛地朝两具行尸撒去! “嗷——!!” 药粉沾身瞬间,行尸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肤“滋滋”冒烟,动作顿时僵住。陈九撞开一条缝隙,冲出仓库! 但刚跑出三步,脚踝突然传来钻心剧痛! 低头——两个乌黑手印不知何时已烙在皮肤上,正冒出丝丝黑气。手印深处,暗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每动一下,剧痛就加深一分。 是刚才那道黑气!虽然没打中,但擦过的瞬间,已经种下了“锚魂印”! 陈九腿一软,跪倒在地。右眼的刺痛和脚踝的剧痛交织,视野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想爬起,却看见蒙面人从仓库里缓缓走出,鬼面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跑啊。”蒙面人嘶哑地笑,“怎么不跑了?” 他一步步走近,五步,四步,三步。陈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河腥味,混合着某种腐败香料的甜腻气息——那是长期接触阴魂的人特有的“死味”。 “让我看看……”蒙面人蹲下,鬼面几乎贴到陈九脸上,“哦,食孽者。孙瘸子新收的小徒弟?还是那个从黑石堡地牢里爬出来的小杂种?” 他认出来了。陈九心脏狂跳,手悄悄摸向怀里那两枚龟息丸。 但蒙面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动作僵住: “你以为你在救人?”蒙面人歪着头,像欣赏垂死挣扎的虫子,“告诉你吧,码头那三个漕工,去年克扣工钱,逼死过两个老匠人。我杀他们,是替天行道。” 陈九一愣。 “而这个老仆——”蒙面人指向仓库里的尸体,“二十年前,张怀古还是个小县令时,他曾奉主命,毒杀过一个发现漕粮贪腐案的巡检。那巡检的妻子带着身孕投了河,一尸两命。” 他转回头,鬼面下的眼睛眯起来: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赵家专属。你要渡的‘孽’,也不是只有门阀才有。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记得。” 陈九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脚踝的剧痛已经蔓延到小腿,黑气如藤蔓般向上攀爬。 “至于你……”蒙面人抬手,五指虚握。 陈九脚踝的锚魂印骤然收紧!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啊——!”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疼吗?”蒙面人轻声问,“但这只是开始。等到了三道湾,七杀归位阵启动时,你会亲眼看着张怀古的魂被抽出来,看着他的血肉融进阵法,看着他的绝望滋养出真正的‘七杀阴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线: “然后,你会成为第七个。” 陈九瞳孔骤缩。 第七个忠魂……是他?! “李破虏没告诉你吧?”蒙面人笑了,“守夜人令牌认主后,会慢慢吸收持有者的‘正气’。等正气攒够,就是最好的炼魂材料。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备用祭品。” 谎言?还是真相? 陈九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的令牌此刻烫得像烙铁,而脚踝的剧痛已经让他意识开始涣散。 蒙面人站起身,五指缓缓收紧。 锚魂印的黑气暴涨,瞬间缠上陈九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强行拉扯,要脱离肉体—— 就是现在! 陈九用尽最后力气,掏出瓷瓶,将一整瓶五更散倒进嘴里! 药粉入口瞬间,苦涩炸开,直冲脑门。紧接着,心脏骤停,脉搏消失,呼吸断绝——五更散的假死效果在锚魂印的刺激下,被催化到了极致! 蒙面人一愣:“服毒自尽?倒是硬气……” 他上前踢了一脚。陈九身体软软歪倒,眼睛翻白,口鼻渗出黑血,气息全无,身体迅速冰凉。 真死了? 蒙面人蹲下检查,手指按在颈动脉——毫无跳动。又翻开眼皮,瞳孔涣散,对光无反应。 确实死了。 “晦气。”蒙面人起身,拍了拍手,“王振,处理掉。和老仆一起扔河里,做得像‘水鬼又收了两条命’。” 王振带人上前,抬起陈九和仓库里的老仆尸体,朝河边走去。 蒙面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对了。” 王振回头。 “扔之前,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掏干净。”蒙面人说,“守夜人令牌,还有孙瘸子可能给的小玩意儿……一件不留。” “是。” 脚步声远去。 蒙面人独自站在仓库前的月光下,缓缓摘下了鬼面面具。 月光照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苍白,瘦削,左脸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过。他望着陈九被抬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孙瘸子……”他低声自语,“你教出来的徒弟,跟你一样天真。”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码头边缘,王振指挥两个手下将陈九和老仆的尸体扔进河里。 “扑通。” “扑通。” 水花很小,很快平息。洛水黑沉,吞没一切。 王振在岸边站了片刻,确定尸体没有浮起,才带人离开。 他们没注意到—— 陈九入水的瞬间,怀里的守夜人令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融入水中。 而河水深处,那些层层堆叠的、脚踝带着黑手印的溺死者尸体,在金光照到的瞬间,齐齐睁开了眼睛。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望向陈九下沉的方向。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 咧开了嘴。 --- 驿馆二楼。 周文远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 玉佩温热,但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陈九被抬走,看着尸体被扔进河里,看着王振离开。整个过程,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码头陷入绝对黑暗。 他才缓缓抬手,将玉佩贴到额头。 “对不起了。”他声音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陈师傅……张伯……我对不起你们……” 窗外,夜浓如墨。 而洛水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异变,正在悄然发生。 第23章 替死鬼术 水是黑的。 不是夜色的黑,是那种吸走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温度的黑。陈九的身体在下沉,五更散的假死药力让心跳停止、血液凝固,但意识被困在一具冰凉的躯壳里,清晰得可怕。 他能感觉到水从口鼻灌入,填满肺叶,那种肿胀的窒息感本该致命,但假死状态扭曲了一切——他在溺死,却又清醒地感知着溺死的每一寸痛苦。 更可怕的是右眼看见的东西。 阴阳瞳在水下自动睁开,看到的不是河水,是地狱。 数以百计的溺死者虚影层层叠叠堆在河床,像码头上等待装船的货物。它们手脚纠缠,眼睛空洞地望着水面,脚踝上无一例外烙着乌黑手印。而最新鲜的三个虚影——漕工刘老大、王麻子、王麻子十五岁的外甥——正被十几条灰黑色的“锁链”从河底伸出,死死缠住。 那些锁链的另一端,伸向河面上游某个方向,绷得笔直。 在拖拽。 拖向某个地方,某个“仪式”需要的位置。 陈九想动,但假死状态下的身体僵硬如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沉向那堆溺死者,看着最近的那些虚影缓缓转过头,用没有瞳孔的眼睛“望”向他。 然后,它们咧开了嘴。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食孽胃在此时猛地一抽。 不是消化,是预警。胃袋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的东西顺着脚踝的黑手印钻进身体,直冲胃袋—— 是怨气。那三个新死漕工的怨气,混着一丝更阴毒的东西。 陈九的识海炸开破碎画面: 画面一:昏暗船舱,劣质烧酒的气味刺鼻。三个男人围坐,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刘老大)把酒碗墩在桌上:“一人十两,干不干?” “可那是赈灾粮……”年轻些的声音在颤抖。 “灾民饿死是命,咱们饿死也是命。”刘老大眼里的光浑浊,“王家开价不低,够给你娘抓三个月的药。” 沉默。然后是三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叠在一起。 画面二:深夜码头,月光惨白。三人鬼祟搬运麻袋,麻袋很沉,从破口漏出雪白的米粒。远处忽然亮起火把——查夜的更夫来了。 “跑!”刘老大低吼。 三人扔下麻袋,扑通扑通跳进河里。年轻那个(王麻子的外甥)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米粒,脸上有泪。 画面三:漏雨的窝棚里,病床上的老妇人抓着儿子的手,嘴唇干裂:“儿啊……那米……那米……不能拿啊……要遭报应的……” 手松开了。眼睛永远闭上。 画面碎裂。食孽胃传来更剧烈的灼痛,那些怨气被消化、提纯,最后只剩下三缕极细的、带着铁锈味的不甘: 凭什么是我们? 偷米的是我们,但定高价的是王家,克扣工钱的是漕帮,见死不救的是官府——为什么最后沉在河底的是我们? 为什么?! 质问在陈九识海里炸开,震得他意识发颤。而在质问深处,他捕捉到一丝更隐蔽的印记——像水草缠住脚踝那样,死死缠在三个魂魄核心处的符咒烙印。 替死鬼术。 孙瘸子教过:找身上有孽债、阳寿将尽之人,用邪法提前溺死,炼成“水伥鬼”。水伥鬼害人,阴司查起来只会算“恶有恶报”,追不到施术者头上。 好毒的算计。 但陈九没时间细想。假死状态只剩不到一刻钟,他必须上去。 他尝试调动食孽胃的力量——既然能吞怨气,能不能吞掉脚踝上这该死的锚魂印? 胃袋深处传来抗拒的绞痛。不行,这印记是活的,是蒙面人用精血和契约种下的“眼睛”,强吞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 陈九猛地睁开眼,右手并指,用尽全身力气在左手掌心一划!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但在水下凝而不散,反而像有生命般在掌心蠕动,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符文。 血遁符。孙瘸子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撕裂一次空间挪移,距离不超过三十丈,代价是至少折寿三年。 顾不上了。 符文成型的瞬间,陈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狠狠一扯—— 轰! 身体在水中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三十丈外的河岸边浅水区。 “咳——!呕——!” 假死状态刚好解除,陈九趴在泥滩上,剧烈咳嗽,吐出大滩黑水和血沫。肺像破风箱一样抽吸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脚踝——黑手印淡了些,但还在,像两块丑陋的胎记。 更糟的是,右手掌心刻血遁符的位置,皮肤开始溃烂,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反噬来了。 陈九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这里是码头下游的荒滩,离官船停泊处至少两里。夜深如墨,远处码头的灯火像鬼眼。 他必须回去。醒魂汤的材料在船上,而且王振发现尸体不见后,一定会有所行动。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右眼忽然刺痛。 阴阳瞳的残像里,河面上游方向,有三道灰黑色的“线”正在快速移动——是那三个漕工的魂魄,正被锁链拖向某个地方。 方向是……牡丹阁? 陈九想起刘老大魂魄无声说出的那三个字。他犹豫了一息,咬牙转身,朝上游追去。 不是去救魂,而是去确认——确认蒙面人的位置,确认“仪式”的核心。 他沿着河岸狂奔,脚下是湿滑的泥滩,好几次差点摔倒。血遁符的反噬让右臂剧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食孽胃在疯狂预警,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前方聚集。 一刻钟后,他看到了牡丹阁。 那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串滴血的眼珠。本该是笙歌燕舞的花楼,此刻却死寂无声,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顶楼一间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幽绿色的光。 而那三条从河里伸出的灰黑锁链,正笔直地没入那扇窗户。 陈九屏息靠近,躲在岸边一艘废弃的渔船后。阴阳瞳全力运转,右眼的视野穿透墙壁—— 房间里点着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盏灯的灯油都是暗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一个身穿黑色道袍、背对窗户的人,正站在灯阵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蒙面人。但此刻他没戴鬼面面具,侧脸在幽绿灯光下显得苍白瘦削,左脸颊三道深深的抓痕狰狞可怖。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虚影——正是刘老大三人的魂魄。魂魄被七条更细的锁链缠住,每挣扎一次,锁链就收紧一分,从他们身上抽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汇入灯阵。 “以尔等之孽,为吾之刃。”蒙面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以尔等之怨,为吾之薪。待七杀归位,尔等罪孽可消,入轮回可也。” 骗鬼的谎话。 陈九看得清楚——那锁链在抽走的不是普通怨气,是魂魄的本源。等抽干,这三个魂魄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而抽出的本源,正顺着灯阵流动,汇入蒙面人手中握着的一枚黑色骨牌。骨牌上刻着七个凹槽,其中三个已经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还差四个。 陈九心头一紧。如果这骨牌就是“七杀阴将”的炼制核心,那么已经填满的三个凹槽对应的是…… 李破虏。御史刘文正。边关太守周广。 第四个,很可能是今晚被杀的那个老仆役。 第五个、第六个,是接下来的“祭品”。 第七个……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枚发烫的守夜人令牌。蒙面人说他是第七个,是真是假? 来不及细想。房间里,蒙面人忽然停下咒语,转过头——不是看向窗外,是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出来吧。”他说,“看够了吗?”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周文远。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道、道长……您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放我爹一条生路……” 蒙面人笑了,笑声像夜枭:“当然。赵家言出必行。” “可、可陈九他……他可能没死……”周文远声音发颤,“王护卫长说尸体不见了……” “哦?”蒙面人挑眉,“那倒是有点意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陈九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四十岁上下,眼窝深陷,瞳孔是罕见的灰白色,像死鱼的眼睛。 “无妨。”蒙面人看了片刻,关上窗,“就算活着,也逃不出洛阳城。三道湾的阵已经布好,明日午时,只要张怀古的船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文远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那我娘需要的药材……” “已经派人送去了。”蒙面人转身,走到灯阵旁,伸手抚摸那枚黑色骨牌,“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全家都会平安。甚至……事成之后,赵家可以举荐你入国子监,谋个前程。” 恩威并施。典型的赵家手段。 陈九在船后看得心头冰凉。周文远果然是被胁迫的,但胁迫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房间里,蒙面人忽然抬手,朝周文远招了招:“过来。” 周文远迟疑地走近。 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符箓,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这是‘同心符’。你把它贴身带着,明日上船后,如果张怀古有任何异动,或者那个陈九真的没死……你就撕碎它。我会知道。” 周文远颤抖着接过符箓。 “记住,”蒙面人凑近,灰白色的瞳孔盯着他,“你爹的命,你全家的前程,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是。” “去吧。天亮前回驿馆,别让人起疑。” 周文远躬身退出房间。蒙面人独自站在灯阵中,看着那三缕被抽出的魂魄本源缓缓注入骨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瘸子……”他低声自语,“你教出来的小徒弟,好像比你以为的……难杀一点。” 他忽然抬手,朝窗外一指! 嗖——! 一道黑气如箭射出,直扑陈九藏身的废船! 陈九心头一跳,侧身翻滚!黑气擦着肩膀飞过,打在船板上,木板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泛起恶臭的白沫。 被发现了! 陈九转身就逃。但身后传来蒙面人冰冷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刚落,陈九脚踝的黑手印骤然发烫!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更可怕的是,那手印里伸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钻进皮肉,朝骨头里钻! 他在同化陈九的身体,要把他变成一具受控的傀儡! 陈九额头青筋暴起,左手猛地拍在脚踝上,食孽胃全力运转——吞不了印记,那就吞这些触须! 嘶啦——! 皮肉被撕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触须确实被胃袋的力量扯住,停滞了一瞬。趁这机会,陈九用尽力气掏出一包药粉——孙瘸子给的“焚阴散”,专门焚烧阴邪之物——狠狠拍在脚踝上! “啊——!!” 火焰从脚踝炸开,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阴火!黑手印在火焰中剧烈扭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些触须疯狂回缩。 有效! 陈九咬牙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码头方向狂奔。身后传来蒙面人愤怒的吼声,但没追来——他不能离开灯阵,仪式到关键阶段了。 跑出百丈后,陈九回头看了一眼。牡丹阁顶楼的窗户里,幽绿的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正常。 蒙面人在维持阵法,暂时脱不开身。 这是机会。 陈九忍着脚踝的剧痛(皮肉已经烧焦,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全力朝官船方向跑。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船上,准备好醒魂汤,还要……想办法揭露这一切。 但怎么揭露?王振是护卫长,周文远是张怀古的侄子,蒙面人藏在牡丹阁——口说无凭。 除非…… 陈九脑中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以身为饵。 ---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陈九浑身湿透、满身是伤地溜回官船厨房时,王振已经带人守在那里了。 八名护卫,刀已出鞘,火把照亮每一张警惕的脸。王振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底有血丝——显然一整夜没睡。 “陈三水。”王振的声音沙哑,“你果然没死。” 陈九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他扫了一眼众人,平静地说:“王护卫长在等我?” “等你自投罗网。”王振冷笑,“夜半行凶,杀害张大人仆役老赵,跳河逃窜——现在回来,是想销毁证据?” “证据?”陈九举起包扎过的右手,又指了指焦黑的脚踝,“这就是证据。王护卫长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伤?” 王振瞳孔一缩。他认得脚踝上那烧焦的痕迹——那是锚魂印被强行破除后的残留。蒙面人说过,除非用至阳之物焚烧,否则印记破不掉。 这小子……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振稳住心神,挥手,“拿下!” 护卫们围上来。 陈九后退一步,背靠船舷,手悄悄摸向怀里——不是药粉,是那枚守夜人令牌。他需要赌一把,赌张怀古能感应到令牌的异动。 就在护卫即将抓住他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上层甲板传来: “住手。” 所有人抬头。 张怀古站在楼梯口,披着外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他严肃的脸,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清明如镜。 “大人!”王振连忙躬身,“此人就是凶手,属下正要——” “我知道。”张怀古打断他,缓缓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步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走到陈九面前,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最后落在他脸上。 “陈九。”张怀古开口,不是“陈三水”,是真名,“守夜人李破虏的继任者,孙瘸子的徒弟。我说得对吗?” 陈九心头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大人明察。” “本官不明。”张怀古摇头,“本官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有个叫陈九的年轻人会混进巡查队伍,暗中保护本官。信上还说……队伍里有内鬼。” 王振脸色大变:“大人!这定是贼人离间之计!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 “王振。”张怀古转回头,看着他,“你昨夜子时,在哪里?” “……在、在船上巡夜。” “有谁作证?” “护卫队的兄弟都可作证!” 张怀古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赵四,刘昌,你们出来。” 从船舱阴影里,走出两个人。都穿着漕运衙门的官服,但此刻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手脚戴着镣铐。 王振看到这两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两个人,是你漕运衙门的老熟人吧?”张怀古语气平淡,“本官抵达洛阳当晚,就派人暗中扣押了他们。审了一夜,该招的都招了——盗卖仓粮,勾结邪术师,制造‘水鬼索命’掩盖罪行,还有……在三道湾布阵,准备谋害本官。”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王振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你,王振。”张怀古走到他面前,“你是执行者。蒙面人给你符箓,你负责选人、贴符、抛尸。事成之后,许你一个漕运副使的职位,对不对?” 王振浑身发抖,忽然暴起,拔刀扑向张怀古:“老子跟你拼了——!” 但他刚冲出一步,陈九动了。 不是迎击,是侧身,从怀里掏出一物——不是令牌,是一个小瓷瓶,猛地砸在王振脚前! 啪! 瓷瓶碎裂,里面白色的粉末炸开,瞬间弥漫成一片白雾。王振吸入一口,动作顿时僵住,眼神涣散,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五更散。”陈九平静地说,“孙瘸子的配方,改良版——吸入即倒,醒后忘事。” 王振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张怀古看了一眼陈九,眼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陈九,时间不多了。三道湾的阵法,你了解多少?” “七杀归位阵。”陈九快速说道,“需要七个特定忠魂,张大人您是第六个。阵眼在三道湾最险的‘鬼哭滩’,蒙面人已经布好,只等您的船进去。而操控阵法的人……就在牡丹阁顶楼。” 张怀古沉默片刻,问:“你有把握破阵?” “没有。”陈九实话实说,“但我知道阵法的核心是一枚黑色骨牌,已经填了三个凹槽。如果能毁掉骨牌,或者打断仪式,阵法就成不了。” “骨牌在牡丹阁?” “是。” 张怀古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信护卫吩咐:“调一队漕运兵,封锁牡丹阁。记住,要活的。” 护卫领命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张怀古、陈九,以及昏倒的王振和两个被押的官吏。 “陈九。”张怀古忽然问,“周文远……是不是也牵扯其中?” 陈九犹豫了一瞬,点头:“他被胁迫,娘亲急需药材,只有赵家有。” 张怀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决断:“待此事了结,本官会亲自送他去刑部。” 法不容情。哪怕是被胁迫的背叛,也是背叛。 陈九没说话。他想起周文远在房间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攥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世道,有时候不给好人活路。 “现在,”张怀古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陈九,你还需要准备什么?” 陈九从怀里掏出水囊:“醒魂汤的材料在厨房,给我一刻钟。然后……我需要去一趟牡丹阁附近。” “去做什么?” “那三个漕工的魂魄还在被抽取本源。”陈九握紧水囊,“这汤,是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也是给蒙面人一个‘惊喜’。” 张怀古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本官在此坐镇。” 陈九转身走进厨房。点火,架锅,放入药材,割破手指滴入三滴血。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从怀里取出守夜人令牌,在令牌边缘轻轻一刮—— 刮下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 那是令牌长期吸收阴气后,在表面凝结的“阴垢”。对常人来说是剧毒,但对食孽者来说,是催化醒魂汤的绝佳材料。 粉末入锅,汤水瞬间沸腾,泛起诡异的暗金色泡沫。 一刻钟后,汤成。 陈九盛出一碗,倒入特制的铜壶。剩下的汤倒掉,不留痕迹。 他走出厨房时,张怀古还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 “大人。”陈九开口,“如果……如果破阵失败,船进了三道湾,您……” “那就进。”张怀古没回头,声音平静,“本官倒要看看,赵家费尽心机布的杀阵,到底有多厉害。” 陈九沉默片刻,躬身一礼,转身下船。 他朝牡丹阁方向走去,手里提着铜壶,脚踝的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停。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而洛阳城的阴谋与杀戮,才刚刚迎来高潮。 第24章 牡丹阁秘闻 子时三刻,牡丹阁的红灯笼像一串滴血的眼珠。 陈九站在对街阴影里,右眼的刺痛今夜格外剧烈。阴阳瞳强行催动下,整栋楼在他眼中呈现扭曲的形态—— 一层二层是寻常的粉红色欲气,像烂熟的桃花瓣,裹着无数虚情假意的调笑。但三楼东头那扇紧闭的窗户,正向外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雾,那些雾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如蛛丝的锁链,一端连着窗户,另一端……伸向脚下的青石板,深深扎进地底。 地下有东西。 “漕运兵已经围了后巷。”张怀古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普通绸衫,脸上戴了半张面具,“但只能围一炷香。楼里至少有三十个练家子,胡妈妈身边那个龟公,虎口茧子的位置不对——是握刀二十年以上才有的。” 陈九点头,目光没离开那扇窗:“地下有密室,密室里有……阵法。很邪,我在河底见过类似的气息。” “那三个漕工的魂魄?” “不止。”陈九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金色的纹路,“至少有十七个不同的怨气源,被强行捆在一起。蒙面人在炼什么东西……比水伥鬼更凶的东西。” 张怀古沉默片刻:“走。一炷香,找到证据,或者找到人。” 两人穿过街道。陈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着地砖接缝的阴影——孙瘸子教的“踏阴步”已成本能。接近门廊时,他右手在腰间暗囊里抹过,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净尸灰。食孽者用来掩盖自身气息的东西,能让活人在短时间里闻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门廊下两个龟公原本堆着笑脸要迎上来,鼻子忽然抽了抽,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九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两位爷……”左侧的龟公挤着笑,眼神却警惕,“面生啊,头回来?” 张怀古从袖中滑出一锭金子,在掌心掂了掂:“找人。三楼东头,那位‘先生’在不在?” 龟公脸色彻底变了。右手悄悄往身后摸——那里别着短刀。 但他手还没碰到刀柄,陈九的手已经搭在他腕上。 不是抓,是轻轻一拂。食孽胃的力量顺指尖透进去一丝,龟公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像有无数蚂蚁顺着经脉往上爬,直冲心口。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别出声。”陈九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我们上去,或者我现在让你全身经脉逆流——你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这里,三天三夜死不了,也动不了。” 龟公眼睛瞪大,终于看清陈九的脸——不是寻常人的脸,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人、吃过太多怨气的脸。他腿一软,几乎跪下。 “带路。”陈九松手。 龟公咬牙,转身推开大门。喧嚣的丝竹声、调笑声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寻欢客,穿着暴露的女子穿梭其间,空气里甜腻的脂粉气几乎凝成实质。 陈九右眼刺痛加剧。阴阳瞳下,那些粉红欲气里混着细如发丝的灰色——是绝望、不甘、被生活碾碎的最后一点尊严。而在绝望深处,藏着更黑的东西……有至少三个女子的眉心,隐隐透出符咒的痕迹。 她们被下了“欢心蛊”。一种低阶控心术,中者会变得异常温顺,对施术者言听计从,代价是三年阳寿。 赵家连妓女都不放过。 龟公引着两人穿过大厅,走向后楼梯。楼梯口站着个穿绛紫色锦袍的老鸨,四十来岁,脸上脂粉厚得像面具,眼睛眯成两条缝,笑意却不达眼底。 胡妈妈。 “两位爷,这是要去哪儿啊?”她声音软腻,袖口微微抬起——一股极淡的粉红色烟雾飘出来,带着甜到发腻的香气。 迷魂烟。 陈九没动,只是深吸一口气。食孽胃骤然收缩,将那烟雾全部吸入,在胃袋里“噗”一声烧成灰烬。 胡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楼东头。”张怀古开口,又取出一锭金子,直接塞进她手里,“听说那儿清净,适合谈事。” 胡妈妈捏着金子,指尖发白。她盯着张怀古看了两息,又看陈九,忽然笑了:“爷既然知道‘东头’,那也该知道……那儿不接外客。” “我们是‘先生’的朋友。”陈九接过话。 “朋友?”胡妈妈笑得更深,“先生可没说过有朋友要来。要不这样,两位先在大厅喝杯酒,我上去问问——” 话没说完,陈九动了。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胡妈妈右手手腕,食中二指在她脉门上重重一按。不是伤人,是探气——食孽者的本能,能通过脉搏判断一个人体内的“异气”。 胡妈妈体内有两股气。一股是寻常人的浑浊阳气,另一股……是淡粉色的、粘稠如蜜的阴气,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毒蛇。 她也被下了蛊。而且比那些女子中的更深,蛊虫已经寄生在心脉上,一旦施术者催动,顷刻间就能让她心脉爆裂。 “你……”胡妈妈脸色煞白。 “带路。”陈九松开手,声音冰冷,“或者我现在帮你把心口那条虫子挖出来——会很痛,但总比被人捏着命强。” 胡妈妈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看着陈九的眼睛,终于在那双眼睛里读懂了某种信息:这个人,真的会挖。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龟公想跟,被陈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三人上了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房门紧闭,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喘息和调笑。走到最东头那扇门前,胡妈妈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但先生半个时辰前走了,说……说感觉不对。” 陈九没理她,右眼死死盯着门缝。暗金色的雾气正从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那些雾气在空中凝结成极细的锁链,向下延伸,穿透地板,直通地下。 锁链的末端,连接着某种让他胃袋抽搐的东西。 “钥匙。”他伸手。 胡妈妈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陈九接过,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外间是普通卧房,床帐、桌椅、梳妆台,一切如常。但阴阳瞳下,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那是长期浸染在符咒气息中留下的痕迹。 陈九走到墙边那幅牡丹图前。图上牡丹开得正艳,但花蕊的位置……比其他部分颜色深了三分。他伸手,食中二指在花蕊上轻轻一按。 触感不对。不是纸,是某种温润如玉的材质。 他用力按下。 “嗡——” 墙壁传来低沉的震动,牡丹图后的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浓烈的血腥味和香灰味从下方涌上来,夹杂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绝望。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张怀古。张怀古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三人走下石阶。 台阶很深,至少下了三十级,才到底部。眼前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都是青砖,地面用黑曜石铺成,刻着复杂的符文。 密室正中,是一个血池。 池子不大,直径五尺,深约三尺,里面盛满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细碎的白骨和未燃尽的符纸,而在池子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骨牌。 骨牌上,七个凹槽已经填满了四个。 第四个凹槽里的液体还在微微荡漾,显然是刚注入不久。液体表面倒映出陈九的脸,扭曲,变形,像水底亡魂。 而在血池四周,摆着七盏油灯,灯油呈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灯芯燃烧时,火焰是幽绿色的,照得整个密室鬼气森森。 陈九走到血池边,蹲下身。右眼的刺痛达到顶峰,但他强忍着,看清了池底的东西—— 至少十七具尸骸的碎片,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在一起,骨骼扭曲纠缠,形成一具巨大的、多手多脚的畸形怪物。怪物的“头颅”位置,嵌着一颗完整的人类头骨,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 血池上方,悬着十七条灰黑色的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连着一团模糊的虚影。那些虚影在无声地挣扎,每一次挣扎,就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锁链抽出,汇入血池,再被中央那枚骨牌吸收。 这是……“尸傀”炼制法。比水伥鬼更高阶的邪术,需要将至少十个以上横死者尸骸融炼,抽其怨气,炼成一具没有神智、只听施术者命令的杀戮机器。 而那十七个虚影,就是这些尸骸原本的魂魄。它们被永远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的胃袋开始剧烈抽搐。不是预警,是饥饿——对这极度邪恶、极度扭曲之物的饥饿。食孽胃在咆哮,想要吞下这整个血池,吞下那十七个魂魄的绝望,吞下这满室的血腥与罪孽。 但他强行压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陈九。”张怀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这是……” “炼尸傀。”陈九站起身,声音发哑,“蒙面人在这里炼的,不是水伥鬼,是更凶的东西。这东西炼成后,可以在白天行动,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是……心脏位置那枚控制符。” 他指向血池中央的骨牌:“那就是控制核心。等七个凹槽填满,尸傀就会彻底成形,届时只要施术者催动骨牌,尸傀就会变成最忠实的杀戮工具。” 张怀古走到桌边。桌上散落着黄纸、朱砂笔,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他拿起书,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阳世食鉴·兵祸篇》……”他喃喃念出书名,“以血饲兵,以魂养将……这是……这是要炼一支阴兵!” 陈九走过去,接过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上面记录的邪术却清晰得刺眼: “炼伥法”:选八字相合者,溺杀,抽魂,炼为水伥鬼。伥鬼可于水下行动自如,力抵三壮士。 “替死术”:寻有孽债者,以其魂魄为替身,施术者可将自身灾祸转移。每转移一次,替身魂消三分,九次则彻底湮灭。 “血祭养兵法”:集百人性命血祭,可养一具尸傀。尸傀白日可行,刀枪不入,唯惧至阳之火。若集三千尸傀,可成一军,夜行百里,取千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点:幽州、扬州、洛阳、益州、荆州、并州、青州。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小字,记录着“已炼成伥鬼数”。 洛阳那一条被划掉,旁边批注:“事泄,暂停。” 而在七个点的中心,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七处皆成,可得三千伥鬼。待天下有变,一夜之间可取朝堂要员性命,控边关军镇于股掌。届时,赵家为摄政,天下莫敢不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张怀古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得知有人要毁掉整个国家根基的、冰冷刺骨的愤怒。 “赵家……”他声音沙哑,“他们想当皇帝。” 陈九合上书,放入怀中。“不止。他们想用邪术掌控整个大周。三千伥鬼,一夜之间可以杀掉所有反对他们的人。军队、官府、甚至皇宫……在那些不怕死、不怕痛、刀枪不入的怪物面前,都是摆设。” 胡妈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血池,看着池底那扭曲的尸骸,忽然干呕起来。 “我……我不知道……先生只说在这里炼药……我不知道是……”她语无伦次。 “你儿子在赵家手里,对不对?”陈九看向她。 胡妈妈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九语气平淡,“赵家控制人的手段无非那几种:利诱、胁迫、下蛊。你体内有蛊,但又没被完全控制,说明他们用更重要的东西拿捏你——通常是至亲。” 胡妈妈伏地痛哭。 陈九没再看她。他走到血池边,伸出手,食中二指并拢,在掌心快速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食孽者传承里的“净秽符”,专门净化邪秽之物。 符文成型的瞬间,他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将手按向血池——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陈九猛地回头。 密室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蒙面人。 但他此刻没戴鬼面面具,脸上只蒙着一块黑布,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一个女孩的咽喉。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牡丹阁的婢女服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往下掉。 胡妈妈看到女孩,尖叫出声:“婉儿——!” “闭嘴。”蒙面人声音冰冷,“再叫一声,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他拖着女孩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密室里的三人,最后落在陈九身上。 “我就知道你会找来。”蒙面人咧嘴笑了,笑容扭曲,“食孽者的鼻子,比狗还灵。” 陈九缓缓直起身:“放开她。你的目标是我。” “哦?”蒙面人挑眉,“这么有担当?可惜……我不只是想杀你。” 他拖着女孩走到血池边,低头看了一眼池中悬浮的骨牌,又抬头看陈九:“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池血喝了。”蒙面人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兴奋,“你不是食孽者吗?不是能吞怨气、吞阴气吗?把这池子里的血、魂、怨气,全部吞下去。然后……代替我,把这具尸傀炼成。” 陈九瞳孔一缩。 “你疯了。”张怀古厉声喝道,“这血池里的东西,活人沾一点都会发狂——” “所以我找他啊。”蒙面人打断,眼睛死死盯着陈九,“食孽者,天生就是吞食这些脏东西的容器。只要他吞下这池血,尸傀的控制权就会转移到他身上。到时候,我就能……” 他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黑布下渗出暗红色的血。 陈九右眼刺痛,看清了蒙面人体内的状况——五脏六腑已经溃烂大半,心脉附近缠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是邪术反噬的痕迹。 这人在用自己养尸傀,但养到一半,身体撑不住了。 “你被反噬了。”陈九平静地说,“再继续炼下去,你会被尸傀吸干,变成一具空壳。所以你想找替身——找一个能承受反噬的人,替你完成最后一步。” 蒙面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成疯狂的笑意:“聪明!不愧是孙瘸子的徒弟!没错,我撑不住了……但尸傀不能停,停了,赵家会让我全家死光。” 他握刀的手在抖:“所以,你喝不喝?不喝,我现在就杀了这丫头,再引爆血池——这池子里的怨气炸开,整条街的人都会变成疯子,见人就杀。” 陈九沉默。 他看着血池,看着池中那枚已经填满四个凹槽的骨牌,看着池底那扭曲的尸骸。 食孽胃在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控制。那池血对胃袋来说,是极致的美味,是能让他实力暴涨的“大补”。 但同时,他也“闻”到了血池深处的东西——十七个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上百条人命被炼化的怨毒,还有蒙面人注入其中的、对赵家又恨又怕的扭曲执念。 吞下去,他会变强。 但也会……变成怪物。 “陈九,别听他的!”张怀古急声道,“他在虚张声势!引爆血池没那么容易——” “你怎么知道?”蒙面人冷笑,刀尖往女孩咽喉压了半分,一道血线渗出来,“我在池底埋了十七张‘爆魂符’,只要我念咒,符就会炸。你要不要赌一赌,我敢不敢?” 女孩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九闭上眼睛。 三息后,他睁开眼。 “我喝。” 张怀古脸色大变:“不可——!” 陈九抬手制止他,走到血池边,蹲下身。池中暗红色的液体倒映出他的脸,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伸出手,掬起一捧血。 血很粘稠,带着刺鼻的腥味和某种更深的、灵魂腐烂的甜腻。食孽胃的咆哮达到顶峰,胃袋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饥饿感。 他低头,将血送向嘴边。 蒙面人眼睛亮了。 但就在嘴唇即将碰到血的瞬间,陈九动作突然一变—— 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捧血化作一道血箭,直射蒙面人面门!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摸,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净尸灰!大量净尸灰! 粉末入体,陈九身上的活人气息瞬间消失,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尸体。而射向蒙面人的血箭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血雾,蒙面人下意识闭眼—— 就是现在! 陈九身形如鬼魅般扑出!不是扑向蒙面人,是扑向血池中央那枚骨牌! “你——!”蒙面人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陈九的手已经触到骨牌。 就在指尖碰到骨牌的瞬间,他右眼骤然剧痛,阴阳瞳炸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李破虏被拖上刑场,脖颈后的黑色符印在阳光下闪烁…… 御史刘文正在狱中“自缢”,脚踝上隐约有黑手印…… 边关太守周广“暴毙”前,喝下一碗掺了符灰的药…… 第四个凹槽对应的人——是那个老仆役,他死前看见的人……是周文远! 画面碎裂。 陈九握紧骨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池边黑曜石地板上砸去! “不——!!!”蒙面人凄厉嘶吼。 咔嚓! 骨牌碎裂。 池中的血瞬间沸腾!十七盏油灯的幽绿火焰冲天而起!池底的尸骸发出无声的咆哮,十七个被囚禁的魂魄虚影同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而骨牌碎裂的位置,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是一个穿着前朝官服、脸上有七个小洞的虚影。 七杀阴将的……雏形! 虚影低头,七个小洞“看”向陈九。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尖啸穿透耳膜,直刺灵魂!陈九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来!食孽胃疯狂运转,想要吞掉这尖啸里的怨念,但那怨念太强、太浓,像洪水一样冲进胃袋,几乎要将胃袋撑爆! “呃啊——!” 陈九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成碎片。 蒙面人趁机挣脱控制,一把推开女孩,扑向陈九:“还我骨牌——!” 但他刚冲出两步,张怀古动了。 一直沉默的钦差大人,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长,通体漆黑,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镇邪剑。守夜人的制式武器。 张怀古一剑刺向蒙面人后心! 蒙面人察觉危险,侧身避开,但剑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右臂。伤口不深,但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发黑、溃烂! “你……你也是守夜人?!”蒙面人惊骇后退。 张怀古没回答,又是一剑刺出。剑法简单,干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蒙面人狼狈躲闪,右臂的溃烂在快速蔓延。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团黑雾将他裹住—— “想跑?”陈九的声音从黑雾外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团暗金色的火焰——那是食孽胃吞噬了部分尖啸怨念后,提炼出的“净业火”。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骤降。 陈九抬手,将火焰扔向黑雾。 火焰触到黑雾的瞬间,黑雾像遇到克星一样剧烈收缩!蒙面人从雾中跌出,身上燃起暗金色的火苗,火苗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碳化! “不——!!”他在地上打滚,想扑灭火苗,但那火是烧在灵魂上的,扑不灭。 陈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告诉我,”他声音平静,“第七个忠魂是谁?” 蒙面人抬头,脸上黑布已经烧毁,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他盯着陈九,咧嘴笑了,笑容疯狂: “你……猜啊……” 话音未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一样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变成一具干尸。 他死了。但不是被火烧死的,是体内的蛊虫察觉宿主濒死,提前引爆了心脉。 陈九沉默地看着那具干尸,良久,站起身。 密室里一片狼藉。血池已经干涸,尸骸化为飞灰,十七个魂魄的虚影消散在空中。只有地上那枚碎裂的骨牌,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张怀古收起剑,走到陈九身边:“你没事吧?” 陈九摇头,擦去脸上的血。“没事。但骨牌碎了……线索断了。” “未必。”张怀古弯腰,从骨牌碎片里捡起一块——那是骨牌背面的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印记是……一朵牡丹。 牡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家的私印。”张怀古声音冰冷,“有这个,就够定赵家的罪了。” 陈九看向他:“大人,您真是守夜人?” 张怀古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李破虏是我的旧部。他死前托人给我带信,说如果有个叫陈九的年轻人拿着守夜人令牌出现,让我……尽量照拂。” 陈九愣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李破虏都在为他铺路。 “那周文远……” “他爹确实被赵家胁迫,但这不是他背叛的理由。”张怀古叹气,“我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陈九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带着吓傻的胡妈妈和那个叫婉儿的女孩走出密室。回到三楼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刚才的动静太大,楼里的客人和姑娘都跑光了。 走出牡丹阁时,天已经蒙蒙亮。 陈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至少十七条人命的魔窟。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眉心轻轻一点。 食孽胃全力运转,将今夜吞下的所有怨气、邪气、血腥气,全部凝聚成一点,然后……从指尖逼出。 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滴落在牡丹阁的门槛上。 液体渗进木头,消失不见。 但陈九知道,从今夜起,这座楼会慢慢“腐烂”。不是物理上的腐烂,是气运上的腐烂——所有踏进这座楼的人,都会沾染霉运;所有在这里做的恶事,都会加倍反噬。 这是食孽者的“标记”。被标记的地方,会成为阳世的“恶秽地”,终有一天会被阴司清算。 “走吧。”张怀古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牡丹阁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串渐渐熄灭的……血色的眼睛。 第25章 京城暗流 黄昏时分,马车驶入京城地界。 陈九掀开车帘的瞬间,右眼骤然炸开剧痛——不是刺痛,是眼球被生生剜出来、又被滚油浇上去的那种痛。 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指节发白。 窗外,京城在暮色中本该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但在阴阳瞳的视野里—— 整座城在燃烧。 不是火焰的燃烧,是气在燃烧。千家万户的屋顶蒸腾起灰黑色的雾,那些雾气在空中交织、缠绕、扭曲,像无数条挣扎的巨蛇,最终全部朝着皇城方向汇去。雾里裹着疲惫、焦虑、恐慌,还有更深处的东西……怨毒。 而在灰雾之上,更高处,垂落着数十条暗红色的“线”。那些线细如发丝,从云端垂入城中各处宅院,每一条线末端,都坠着一颗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卵”。 “陈九?” 张怀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连续三天的日夜兼程让他面容憔悴,但此刻他盯着陈九,眼神锐利如刀:“你看见了什么?” “气在烧。”陈九咬着牙,一字一顿,“整座京城的气……都被污染了。有人在布阵……一个很大的阵。” “多大?” “覆盖全城。” 张怀古沉默了三息。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赵家动手了。比我们想的更快。” 马车驶入城门。守城兵卒查验文书时,陈九注意到那几个兵卒的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灰——不是疲惫,是阴气浸染。他们检查得心不在焉,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这些兵……”陈九压低声音。 “被控了。”张怀古扫了一眼,“低阶的‘慑心咒’,需要长期接触施术者才能生效。看来赵家在京城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深得多。” 马车继续前行。越往城里走,陈九右眼的刺痛越剧烈。街巷两侧的民居,在阴阳瞳下呈现出诡异的状态——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贴着一张肉眼看不见的淡黄色符纸,纸上的符文正缓慢抽取着屋内的“生气”,汇入空中那些灰雾。 这不是单纯的邪阵。 这是养料。 有人在用整座京城百万生民的“生气”,喂养某种东西。 “先去我府上。”张怀古沉声道,“今夜我必须面圣。你……” “我回食肆。”陈九说,“有些事要确认。” 张怀古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心。赵家既然能在全城布阵,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隐藏了。你回食肆,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陈九点头,“所以才要回去。” 有些仗,躲不过,只能迎上去。 --- 渡厄食肆门前。 陈九跳下马车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招牌还在,但被人用刀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另一半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门板不是破了,是碎了——整扇门被某种巨力从内部炸开,木屑像牙齿一样嵌在门框上。 门内,黑暗像凝固的血,浓得化不开。 陈九迈步走进去。 右脚刚踏过门槛,脚下就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一块碎掉的墓碑。 不是踩碎,是铺碎。 整个前厅的地面,铺满了墓碑的碎片。大大小小,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走在骨头上。而在碎片之间,混杂着黄纸灰、香烛头、还有……指甲。 人的指甲。至少三个人的。 陈九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墓碑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字——“魂”。 他想起后院那三座孤坟。 起身,穿过前厅,走向后院。 后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震撼,是确认——确认了某种早就预料到的残忍。 三座坟全被刨开了。不是简单的掘开,是仪式性的破坏。棺材被拖出来,竖着立在坟坑边,棺盖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墓碑被砸碎,碎片铺满了前厅的地面。 而在原本坟坑的位置,各插着一根木桩。木桩顶端,钉着一件东西—— 寿衣。 三件崭新的、惨白色的寿衣,被用黑色的长钉钉在木桩上,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三个被吊死的幽灵。 而在三根木桩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阵眼位置,摆着三样东西: 一撮头发(花白,是那个老仆役的)。 一枚玉佩(周文远日夜攥着的那枚)。 还有……一块碎掉的守夜人令牌碎片(边缘有陈九熟悉的磨损痕迹)。 陈九走到符阵前,蹲下身,右眼死死盯着那些液体。 不是朱砂,不是血。 是尸油。混合了至少七种不同死者尸油的混合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脂光泽。油里浸泡着细碎的骨头渣,还有……符灰。 这是一个诅咒阵。 针对他、针对张怀古、针对所有阻碍赵家之人的灭门咒。 “很壮观,对吧?” 声音从屋顶传来。 陈九没抬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孙瘸子给的一柄短刃,刃身刻着驱邪符文。 “别紧张。”那声音轻笑,“我只是个送信的。” 陈九缓缓抬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黑影。全身裹在黑色紧身衣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悠闲地晃荡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赵家让我带句话。”黑衣人声音很年轻,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游戏开始了。你们掀了洛阳的桌子,我们就烧了京城的厨房。很公平。’” 陈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哦,还有这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扔下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陈九脚边。 是一根手指。 中年男人的手指,粗壮,布满老茧,食指第一节被整齐切下,断口处已经发黑、溃烂。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一个“刘”字。 陈九认得这戒指。 是工部将作监大匠刘铁手的戒指。那个黑脸、爽朗、每次来食肆都要点两份红烧肉的老工匠。 “刘师傅他……” “没死。”黑衣人耸肩,“暂时。赵家需要他的手艺——工部最近在赶制一批‘特殊’的军械,刘铁手这种级别的大匠,杀了太可惜。但留着他,又怕他不听话。所以……” 他做了个切的动作。 “切一根手指,是警告。下次再不听话,就切一只手。再下次……切脑袋。” 陈九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脚下的墓碑碎片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黑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陈九,你还不明白吗?赵家要的不是钱,不是权,是重塑这个世道。用他们的规矩,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力量。” 他站起身,在屋檐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座京城: “看见了吗?这座城,已经病了。皇帝昏庸,官员腐败,百姓愚昧。需要一剂猛药——需要一场彻底的、鲜血淋漓的清洗。而赵家,就是那把手术刀。” 他低头看向陈九,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至于你……你本来可以成为刀的一部分。食孽者的能力,放在战场上,是真正的杀器。但可惜,你选了另一条路。”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屋檐后。 陈九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对方敢孤身前来,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那三件飘荡的寿衣,看着地上那根断指。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根手指。 触感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 他将手指小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后院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清洗地上的尸油符阵。 水浇上去的瞬间,符阵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那些尸油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水流向上蔓延,想要缠上陈九的手! 陈九没躲。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按在符阵中心。 食孽胃全力运转。 不是吞食,是焚烧。 掌心泛起暗金色的火焰——净业火的雏形,虽然微弱,但足够纯粹。火焰顺着掌心蔓延到符阵上,那些尸油发出“滋滋”的惨叫,像活物被烫伤,迅速收缩、焦化,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符阵破了。 但陈九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正准备去前厅收拾,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七八个,脚步沉重、慌乱,还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喘息。 陈九走到门口,看见巷子那头跌跌撞撞跑来一群人。 正是工部将作监的那些工匠。为首的还是那个黑脸汉子刘铁手,但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左手紧紧捂着右手——那里包着厚厚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 而他身后那些工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陈、陈师傅……”刘铁手冲到门前,腿一软,直接跪下了,“救命……救命啊……” 其他工匠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陈九扶起刘铁手,看向他的右手。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食指第一节被齐根切断,断口处已经包扎过,但包扎的手法粗糙,血还在渗。 “我知道。”陈九说,“刚才有人来过了。” 刘铁手浑身一颤:“他、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这是警告。”陈九盯着他的眼睛,“刘师傅,工部到底在赶制什么军械?值得赵家这么上心?” 刘铁手嘴唇哆嗦,眼泪涌出来:“不……不能说……说了,我们全家都得死……”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陈九声音平静,“而且会死得很惨。看见后院那些东西了吗?赵家对付敌人的手段,比你想象的残忍得多。” 工匠们看向后院——看到那三件飘荡的寿衣,看到那三具竖立的空棺,看到满地的墓碑碎片。 所有人的脸色更白了。 “是……是‘阴火炮’。”刘铁手终于崩溃了,哭着说,“工部奉密旨,在赶制一批特殊的火炮。炮身用阴铁铸造,炮膛里刻着符咒,炮弹里填的不是火药,是……是尸油和骨灰混合的‘阴火药’。” 陈九心头一凛。 阴火炮。他在《阳世食鉴·兵祸篇》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专门针对活人士兵的邪门兵器,炮弹炸开后不会产生火焰和破片,而是炸出浓密的阴气。阴气所过之处,活人士兵会瞬间丧失斗志,陷入幻觉,甚至……被阴气侵蚀,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而如果是打在鬼物或邪祟身上,阴火药反而会滋养它们,让它们变得更凶。 这是一种逆转阴阳的兵器。 “多少门?”陈九问。 “计划……计划是三百门。”刘铁手声音发颤,“现在已经造出了一百二十门,藏在西山皇陵附近的秘密工坊里。赵家的人说……说等凑齐三百门,就要……” “就要怎样?” “就要‘清君侧’。”刘铁手伏地痛哭,“他们说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要替天行道……可、可那阴火炮一旦用上,死的何止是奸佞?整座京城……整座京城都会变成鬼域啊!” 其他工匠也哭成一片。 陈九沉默。 他看着这些工匠,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看着刘铁手断掉的手指。 然后他想起洛阳城墙那些寻人启事,想起水底那些被灰线缠绕的亡魂,想起张怀古说“三千伥鬼齐出,一夜之间可取百人性命”。 现在,又多了一样。 三百门阴火炮。 赵家这是要把整个大周……拖进地狱。 “陈师傅,求求您……”一个年轻工匠爬过来,抱住陈九的腿,“我们不想造了……可赵家的人在我们身上下了‘影蛊’,我们逃不掉……一到夜里,我们的影子就会……” 他话没说完,屋内的油灯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然后,那些影子……站起来了。 七八个漆黑的、没有五官的人形,从墙上“走”下来,站在工匠们身后。它们伸出影子构成的手,缓缓搭在工匠们的肩膀上。 工匠们浑身僵硬,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哭了。 陈九右眼刺痛。阴阳瞳下,那些影子和工匠之间连着数十条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线——是“影蛊”的操控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屋外,伸向京城某个方向。 他顺着线的方向看去。 线的终点,是……赵府。 赵家在京城的祖宅。 “原来如此。”陈九喃喃道,“用影蛊控制工匠,确保他们不敢泄密、不敢反抗。好手段。” 他看向那些影子傀儡,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暗金色的净业火开始凝聚。 但就在火焰即将成型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稳。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九转头看向门口。 门板已经碎了,只剩个门框。门外站着一个人。 无面先生。 他依旧戴着那张光滑的白色面具,站在月光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而他身后,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 那人看见屋内的景象,看见那些站起来的影子,眼睛猛地瞪大,疯狂挣扎起来。 无面先生伸手,扯下那人嘴里的布团。 “我说!我全说!”那人不等问,就尖叫起来,“影蛊是我下的!是赵家三爷让我干的!解药……解药在三爷书房暗格里!求求你们别杀我——!” 刘铁手看到那人,眼睛红了:“赵管事……是你……是你给我们下的毒……” 赵管事拼命摇头:“我也是被逼的!我不干,我全家都得死!你们要怪就怪赵家,怪三爷——!” 无面先生没理他,只是看向陈九,面具微微侧了侧,像在打量屋内的景象。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声音平静,“影子叛乱,阴火炮,还有这满院的‘问候’……赵家对你,真是格外‘关照’。” 陈九放下手,掌心的火焰熄灭。“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事?” “整座京城的气都在烧,你以为我感觉不到?”无面先生走进来,踩过满地的墓碑碎片,走到那些影子傀儡前。 他伸出手,食指在其中一个影子的“额头”位置轻轻一点。 噗。 影子像气泡一样炸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中。 其他影子傀儡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去,重新贴回墙上,变回普通的影子。 工匠们感觉肩膀一松,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影蛊而已,小把戏。”无面先生收回手,“真正麻烦的,是那三百门阴火炮,还有赵家在全城布的‘抽生阵’。” 他看向陈九:“张怀古已经进宫了。但宫里……恐怕也不安全。赵家在宫中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他这一去,是面圣,也是赴险。” 陈九心头一沉:“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无面先生说,“等赵家自己露出破绽。等那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什么证据?” 无面先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赵家曾与北境蛮族签订密约——赵家助蛮族入关,蛮族许赵家‘摄政王’之位。那份密约的原件,一直被赵家藏在府中密室。只要能拿到它,赵家就是叛国,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 陈九盯着他:“你知道密约在哪?” “知道。”无面先生点头,“但我进不去。那间密室有赵家老祖宗设下的禁制,只有赵家嫡系血脉,或者……食孽者,才能打开。” 他看向陈九,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去赵府?” “去赵府。”无面先生一字一顿,“去拿那份密约。去掀开赵家最后一张底牌。” 陈九沉默。 他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工匠们脸上的恐惧,看着刘铁手断掉的手指。 然后,他想起李破虏临刑前那一眼,想起张怀古说“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想起蒙面术士临死前那句“你猜啊”。 有些仗,躲不过。 那就……迎上去。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无面先生说,“赵家三爷今夜在府中宴客,守卫最松懈。错过今夜,密约可能会被转移。” 陈九点头,转身走向里屋:“给我一炷香时间,准备些东西。” 无面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具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而屋外,京城上空的灰雾,正越来越浓。 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第26章 影子叛乱(上) 子时整,鼓声落。 最后一个鼓点砸进夜里的瞬间,渡厄食肆厨房墙上的七个影子——活了。 不是慢慢站起,是炸起来的。 刘大锤的影子最先暴动。那团人形漆黑从墙面猛地剥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皮,“啪”地拍在地上,然后开始膨胀。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疯狂蠕动、分叉,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朝着瘫在地上的赵管事爬去。 “救……救命……”赵管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另外六个影子同时暴起! 厨房里瞬间被七团蠕动的漆黑填满。它们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们在笑。一种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工匠惨叫一声——他的影子已经爬到他脚边,伸出漆黑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触感冰冷、粘稠,像腐烂的水草。 “滚开——!”年轻工匠疯狂踢踹,但影子纹丝不动,反而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陈九动了。 他右脚猛地踏地,不是向前,是踩——踩向地面自己的影子。食孽胃全力运转,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脚底炸开,顺着影子蔓延,瞬间将地面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踏阴步·镇地印。 光膜所及之处,那七个暴动的影子同时一滞,动作慢了下来。 “退后!”无面先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右手抬起,掌心里托着一枚八卦铜镜。镜面没有反光,反而像一口深井,将屋内的油灯火光全部吸了进去。 然后,他翻转手腕。 镜面对准那些影子——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炸开。不是光,是力。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七个影子被涟漪扫过,瞬间僵直,像被冻在冰里的鱼。 但它们没有被完全定住。暗红色的血丝还在疯狂扭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镜光只能压十息。”无面先生声音平稳,“陈九,抽‘怒丝’。食孽胃能吞情绪,影蛊的核心就是工匠们被催化的‘愤怒’。抽出来,影子就废了。” 陈九点头,一个箭步冲到刘大锤面前。 右手伸出,五指成爪,不是抓向影子,是插——直接插进影子胸口那团暗红色的核。 触感像插进一团滚烫的、正在搏动的肉。无数细小的血丝瞬间缠上他的手指,往皮肉里钻。 陈九咬牙,食孽胃疯狂运转。 吞! 第一缕“愤怒红丝”被硬生生扯出影子,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体内。那一瞬间—— 陈九眼前炸开画面: 铁锤砸在青石上,虎口震裂,血渗进石缝。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啪!”皮开肉绽。家里病重的老娘咳血,溅在破碗里。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干嚎。工部衙门朱红大门里飘出酒肉香,门口的护卫一脚踹开他:“滚!臭工匠也配敲官门?” 愤怒。滚烫的、粘稠的、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 陈九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停,继续抽。 第二缕、第三缕…… 每抽一缕,就多承受一份记忆和情绪。七个工匠,七份愤怒,像七把烧红的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等抽完最后一缕时,陈九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 而七个影子,胸口的暗红核已经消失,瘫软在地,重新变回普通的黑影。 工匠们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陈师傅……”刘大锤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陈九摆手,示意他别动。自己踉跄两步,扶住灶台,才没倒下。 孙瘸子递过来一碗药汤,黑如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快喝。你一次吞了七个人的‘怒意’,胃会撑爆。” 陈九接过,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像吞下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愤怒,确实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暂时。”孙瘸子盯着他,“怒意还在你胃里,只是被药封住了。三天内必须消化掉,不然你会被这些情绪逼疯。” 陈九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无面先生:“蛊引在哪?” 无面先生收起铜镜,走到赵管事面前,蹲下身:“你只有一次机会说真话。影蛊的引子,埋在哪?” 赵管事裤裆又湿了一片,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真不知道……赵家只给了我药粉,让我下在工匠喝的水井里……引子的事,只有刘侍郎知道……” “刘侍郎?”陈九眼神一冷。 “工部左侍郎,刘文昌。”无面先生站起身,“赵家在工部的头号走狗。将作监三百工匠的影蛊,应该是他亲手下的。” 他看向陈九:“蛊引必须在子时前找到并破除,否则今夜子时,三百工匠的影子会同时暴走。到时整个将作监……会变成屠宰场。” 陈九心头一沉:“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无面先生望向窗外,“你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找到蛊引,破除它,救三百条命。 “将作监在哪?”陈九问。 “城北,紧挨着皇城。”无面先生说,“但你现在去不了。白天将作监有重兵把守,夜里更是禁地。硬闯,等于告诉赵家我们要动手。” “那怎么办?” “等。”无面先生从袖中取出七张黄符,递给工匠,“这是‘镇影符’,贴身放着,能保你们今夜影子不乱。明天辰时,你们照常上工。” 他又看向陈九:“明天辰时三刻,将作监西侧门,会有人接应你进去。你的身份是——新来的帮厨。” 陈九皱眉:“厨子能进将作监?” “平时不能。”无面先生淡淡道,“但明天,工部有位大人物要去视察,点名要吃‘翡翠白玉羹’。那道菜,整个京城只有三个人会做——其中一个,昨天‘突发急病’了。” 陈九明白了。又是守夜人的安排。 “进去后,先别轻举妄动。摸清将作监的布局,找到蛊引的位置。等我的信号,再动手。” “什么信号?” “午时三刻,钟响。”无面先生说,“那时大部分监工会去吃饭,守卫最松懈。” 陈九点头。 无面先生又看向赵管事,对身后的黑衣人摆摆手:“带他走。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工部所有和赵家有牵连的人。” 赵管事被拖走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工匠们也被孙瘸子安排到后院休息。等所有人都离开,厨房里只剩陈九和孙瘸子两人。 “你觉得他能信吗?”孙瘸子忽然问。 陈九知道他说的是无面先生。“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害过我。” “守夜人不是铁板一块。”孙瘸子缓缓道,“二十年前那场内乱后,守夜人分裂成三派:主战派、主和派、还有……叛逃派。无面先生属于哪一派,没人知道。” 他看向陈九:“他帮你,可能真是为了对付赵家,也可能……有别的目的。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陈九沉默片刻:“那三百工匠呢?不救吗?” 孙瘸子叹了口气:“救。当然要救。只是……别把命搭进去。”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药柜,开始配药。“明天你去将作监,我帮你准备些东西。影蛊的引子通常是‘血土罐’——施术者的一滴血,混着目标的头发或指甲,埋在阴气重的地方。找到罐子,砸碎,蛊就破了。” “怎么找?” “你吞了那七个工匠的怒意,和他们体内的影蛊有了‘联系’。”孙瘸子回头看他,“进了将作监,静下心来感应,应该能感觉到蛊引的方向。” 陈九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孙瘸子配药,陈九收拾厨房——把碎掉的门板勉强立起来,扫掉满地的墓碑碎片,擦去墙上的血字。 等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 辰时三刻,城北将作监西侧门。 陈九背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着孙瘸子给的药粉和工具,站在门前。 门是生铁铸的,厚三寸,高两丈,上面布满锈迹和刀痕。两个守卫穿着工部号衣,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得像鹰。 “干什么的?”左侧守卫喝问。 “送菜的。”陈九低头哈腰,“刘侍郎吩咐,今天要做翡翠白玉羹,小的送新鲜豆腐和青菜来。” 守卫皱眉:“送菜的走东门,这是西门。” “东门那边在卸石料,堵住了,管事的让走这边。”陈九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无面先生给的,上面刻着工部的暗记。 守卫检查木牌,又打量陈九几眼,终于摆手:“进去吧,别乱跑。” 门开了条缝。 陈九侧身挤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院子足有五十丈见方,地上堆满木料、石料、生铁锭,像一座座小山。三百多个工匠正在干活,锯木声、凿石声、锻铁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说话。 三百多人,全都沉默着,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们的眼睛空洞,脸色灰败,汗水从额角滴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 阴阳瞳下,陈九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每个工匠身上都缠绕着浓郁的“疲惫黑气”,像一件破烂的蓑衣,几乎要把他们压垮。而在他们影子里,暗红色的“怒丝”正在缓缓滋生、蠕动,像一群等待破茧的毒虫。 而在院子中央,那口供应所有人饮水的古井上方,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那是影蛊的源头。 陈九强压心悸,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 将作监的厨房比渡厄食肆的还破。草棚搭的屋顶漏着光,灶台是几块破砖垒的,锅里煮着黑乎乎的糊糊,散发着馊味。 一个胖厨子正蹲在灶前添柴,见陈九进来,头也不抬:“新来的?把豆腐放下,去挑水。今天要煮三百人的饭,水缸都见底了。” 陈九应了一声,放下包袱,拿起扁担和水桶。 挑水是个好差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院子里走动。 他走到古井边。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辘轳上的麻绳粗如儿臂。打水时,陈九悄悄将一滴净水盐滴进桶里。 盐粒化开,水面泛起极淡的白光,但白光中央,迅速被一团暗红色侵蚀——井水里的阴邪之气,浓得吓人。 影蛊确实下在水里。 但蛊引不在这里。陈九静心感应——吞下的七份怒意,在胃里微微震动,指向院子更深处。 他挑着水往回走,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西侧是木工区,几十个工匠在锯木头、刨板子,木屑飞扬像下雪。东侧是石工区,凿石声叮叮当当,石粉弥漫。北侧是铁工区,炉火熊熊,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而在院子最北角,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守卫。 那里是禁区。 工匠们经过时都会绕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九的感应,就指向那个方向。 “看什么看?”胖厨子不知何时走过来,顺着陈九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那是‘秘工区’,刘侍郎亲自管的地方。靠近者,剁手。” “里面做什么的?”陈九假装好奇。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胖厨子压低声音,“这半年,进去过三十七个工匠,只出来十九个。出来的那些……都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有人说,里面在造‘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胖厨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阴火炮。” 陈九心头一凛。 果然。工部在秘密制造阴火炮,而影蛊,就是为了控制这些工匠,让他们不敢泄密、不敢反抗。 “别多问,干活去。”胖厨子拍拍他肩膀,“在这地方,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陈九点头,转身继续挑水。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午时前,他必须进那个禁区。 --- 午时正,钟响。 不是开饭的钟,是警钟。 急促、尖锐的钟声从将作监正门方向传来,整个院子瞬间乱了。 “走水了——!正门库房走水了——!” 有人大喊。 所有监工和守卫都朝正门冲去。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茫然地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 机会来了。 陈九放下水桶,贴着墙根,朝北角的禁区摸去。 两个守卫还在门口,但都伸长脖子望着正门方向。陈九从怀里摸出两枚石子——孙瘸子给的“瞌睡石”,里面封着迷魂药粉。 他屈指一弹。 石子精准地打在两个守卫后颈,“噗”地炸开一团白烟。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陈九快步上前,推开木栅栏的门。 门内,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工坊,是地狱。 三十多个工匠正在干活,但他们干的不是木工、石工、铁工——是在组装火炮。 一门门通体漆黑的火炮躺在支架上,炮身长六尺,口径碗口大,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混合朱砂刻上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而在火炮旁边,堆着一个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但陈九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味道——尸油、骨灰、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化学物。 阴火药。 更可怕的是那些工匠。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停,只能不停地打磨炮身、刻画符文、填充火药。 而在他们身后,影子被特制的油灯投射在墙上,那些影子……在自己动。 不是工匠在干活,是影子在操控工匠干活。 “影控术……”陈九喃喃道。 比影蛊更高级的邪术。不是让影子造反,是让影子成为操控者,把活人变成完全服从的傀儡。 他强压愤怒,快步走到禁区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木屋,门口挂着“工料室”的牌子。但陈九的感应——胃里那七份怒意疯狂震动——就指向这里。 他推开门。 屋里堆着杂物,灰尘厚积。但在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 缸口用黄泥封死,泥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缸身冰凉刺骨,散发出浓烈的阴邪气息。 蛊引。而且是母引。 所有工匠体内的影蛊,源头都在这里。 陈九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果然来了。” 他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青色官服,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正是工部左侍郎刘文昌。 他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枯瘦老者,眼神浑浊,但手指细长如鸡爪,指甲漆黑。右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等你很久了,陈九。”刘文昌笑了,笑容阴森,“赵家三爷说,你一定会来救这些工匠。果然,没让我们白等。” 陈九缓缓直起身,右手摸向腰后的短刀:“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刘文昌踱步走进来,短杖轻轻敲着手心,“食孽者,孙瘸子的徒弟,李破虏的继任者。守夜人新养的狗。” 他停在陶缸前,伸手抚摸缸身:“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陈九没说话。 “三百二十一个工匠的‘命丝’。”刘文昌轻声道,“我花了半年时间,收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他们家人的贴身物品,混合我的血,炼成了这个‘影蛊母缸’。只要缸不破,他们就得一辈子当我的傀儡。缸破……他们全得死。” 他转头看向陈九,眼神戏谑:“所以,你要砸吗?砸了,三百多条人命,就死在你手里。不砸,他们就一辈子当狗。” 陈九握紧刀柄。 “哦,对了。”刘文昌像是想起什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那个瘸腿师父,孙老头,昨天夜里‘旧伤复发’,现在躺在家里,估计撑不过今晚了。” 陈九瞳孔骤缩。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派了几个捞阴门的朋友,去‘探望’他一下。”刘文昌笑得更深,“毕竟,二十年前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个枯瘦老者动了。 不是走,是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瞬间飘到陈九面前,漆黑的手爪直掏心口! 陈九侧身避让,短刀出鞘,斩向老者的手腕。 铛! 刀锋砍在手腕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老者的皮肤漆黑如铁,刀锋只留下一道白痕。 “铁尸功……”陈九心头一凛。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另一只手爪已经抓向陈九的咽喉。 陈九后退,但身后刀风骤起——那个刀疤壮汉的鬼头刀已经劈到后颈! 前后夹击。 绝境。 陈九咬牙,正要拼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钟响。 当—— 午时三刻,到了。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刘文昌,你的戏,该收场了。” 陈九抬头。 屋顶的破洞处,蹲着一个人。 无面先生。 他依旧戴着那张光滑的白玉面具,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柄三尺长的黑色直刀,刀身上刻满暗金色的符文,在透过破洞的阳光照射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无面……”刘文昌脸色变了,“守夜人真要跟赵家开战?” “不是开战。”无面先生从屋顶跃下,轻飘飘落地,刀尖指向刘文昌,“是清理门户。” 他转头,面具朝向陈九: “缸,可以砸了。” “可是那些工匠——” “他们的命丝,我已经转移了。”无面先生淡淡道,“就在刚才钟响的时候。现在这缸里,只剩一堆废料。” 刘文昌脸色煞白,猛地扑向陶缸:“不可能——!” 但他手还没碰到缸身,无面先生的刀已经斩到。 不是斩人,是斩影。 刀锋划过刘文昌脚下的影子,影子像布一样被切开,断成两截。刘文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瘫软在地。 影控术被破了。 枯瘦老者和刀疤壮汉见状,转身想逃。 无面先生没追。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两人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反过来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影子叛乱,是吧?”无面先生声音冰冷,“那让你们也尝尝,被自己影子背叛的滋味。” 话音落下,两人的影子开始收缩,像蟒蛇一样勒紧他们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活活勒死。 陈九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才是无面先生真正的实力。 “现在,”无面先生走到陶缸前,看向陈九,“你来砸,还是我来?” 陈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缸身。 咔嚓——! 陶缸碎裂。 里面没有血,没有命丝,只有一堆烧焦的头发和指甲,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 蛊引,破了。 几乎在缸碎的瞬间,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些被影控的工匠,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神恢复清明。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看着身边那些恐怖的火炮。 然后,有人哭了。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三十多个工匠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刘文昌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无面先生收起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赵家让你在将作监造阴火炮,还让你用影蛊控制工匠。除了这些,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刘文昌嘴唇哆嗦,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疯狂: “你们以为……破了影蛊,救了工匠……就赢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陈九和无面先生: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三百门阴火炮,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运出去了。” 陈九心头一沉:“运到哪了?” “你猜啊。”刘文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猜猜看,三百门能炸出阴气、让活人变鬼的火炮……现在正对着哪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 指向皇城的方向。 “午时三刻……钟响了。”他声音嘶哑,“现在,该放烟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 不是火炮的轰鸣。 是更低沉、更压抑的,像地底传来的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京城,开始震动。 第27章 影子叛乱(下) 粥泼,影定,时停。 那碗灰褐色的粘稠液体泼出时不像粥——像活物。 它在空中猛地展开,化作一张腐殖质般的巨网,带着刺鼻的药腥味,狠狠扣向老匠身下那道已经爬起半身、高举锤影的黑影! “滋啦——!!!” 滚油泼雪般的爆响撕破死寂。 黑影凝固,锤影悬停,紧接着表面炸开无数道黑色闪电状的裂纹。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嘶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刮在脑髓上的尖啸。 老匠鼾声如雷。 他的影子,正在他背后一寸寸举起杀他的锤。 陈九右眼剧痛,血丝从指缝渗出。阴阳瞳透支的视野里,他看清了:影脉深处,无数黑色虫卵正随着工匠每一次呼吸鼓胀、收缩,像一群啜饮愤怒的吸血鬼。 “一炷香。”他咬牙挤出三个字,左手已经探进布包。 青盐、黑钱、半截灯芯——三样东西几乎同时出手。 盐粒洒向门坎,“沙沙”声里,那些本欲爬向门口的影子触电般缩回。三枚浸透朱砂雄黄的铜钱按“品”字砸进地面,入土三分。最后是灯芯,火折子擦燃的瞬间,橘黄火苗跳跃,却没有温度——烧的是凝聚的安宁气息。 檀香味散开,鼾声平缓了三分。 陈九这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汗是冰的。 他扫视这间低矮土坯房:七八个工匠挤在通铺上,每个人身下的影子都在扭曲、蠕动。有的已经爬到脚踝,像黑色的水蛭死死吸附;有的还在小腿处挣扎,扯出蛛网般的细丝。 整间屋子,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影粥。 --- 陈九舀起一瓢水。 井水在油灯下泛着寻常的微光。他闭上右眼,睁开左眼——阴阳瞳切换。 水面之下,炸了。 密密麻麻的黑色微粒在水中游动,细如尘埃,却散发着甜腻的阴邪腥臭。它们随着水波起伏,每一颗都在贪婪吸收着从工匠身上飘出的、看不见的暗红色雾气——怨气。 《阳世食鉴·虫豸篇》残页在他脑中浮现: “影蛊,产自南疆瘴林,卵细如尘,入水无色。活人饮之,卵附气血,夜则移于影,食怨而长。待影离体,化为孽,嗜主血肉……” 陈九的手猛地收紧。 瓢沿被他捏出裂纹。 赵家这是要把三百工匠,炼成三百把只听他们号令的——影孽屠刀。 --- 夜风如刀。 陈九站在瓦匠胡同中央,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那些沉淀在砖缝、墙角、水井旁的怨气,正被某种力量唤醒、搅动,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毒汤。 井口在中段。 他滴下三滴“显踪水”——公鸡冠血混清明雨水,再加灶心土,孙瘸子的压箱底手艺。 液滴落井的刹那,井水“咕嘟”冒泡。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线从井底蜿蜒而上,顺着石缝爬出井口,像一条有生命的黑色细蛇,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径直朝北游去。 陈九紧跟。 黑线穿过污水沟,翻过半塌土墙,最后钻进一处院墙破洞。 陈九抬头。 歪斜的匾额上,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 福隆染坊。 --- 染坊废墟里,倾倒的染缸像巨兽尸骸。 陈九推门而入的瞬间,甜腻的腥臭味扑鼻而来——比井水浓烈十倍。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屋内正中央: 直径丈许的血色阵法。 内外三圈符文,笔触狰狞,像是用某种活物的血反复描画过无数次。核心处倒扣一口黑陶碗,碗底凿孔,伸出细竹管埋入地下。阵法边缘散落着七八个油纸包,纸上沾着黑色粉末。 陈九蹲下,指甲挑起一点粉末。 腥臭直冲天灵盖,混着一丝蜂蜜的甜腻——影蛊虫卵干燥后,掺了蜂蜜做粘合剂,方便投放入水。 他顺着竹管方向,徒手挖地。 半尺深,触到坚硬的陶管。 这是一条埋在地下的引水管,从染坊后院直通瓦匠胡同公用水井的上游泉眼。 “不在井口下蛊,在水源上游设阵。”陈九喃喃,声音在空荡的染坊里回声,“让蛊卵顺着水流,自然进入每家每户的水缸……好算计。” 他伸手虚按在阵法上方。 掌心传来微弱的吸力——这阵法不仅在下蛊,还在持续吸收工匠们产生的怨气,反哺虫卵,加速孵化。 “破阵容易,解蛊难。” 陈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三百工匠,每人影子里都寄生了虫卵,需要逐一用“驱蛊汤”逼出。药材难凑,时间更不够——等三百碗汤熬好,影蛊早就破卵而出。到那时,影子离体,工匠们轻则失魂变痴,重则当场毙命。 更致命的是:根源不除,怨气不散。 就算这次解了蛊,工匠们拿不到饷银,怨气只会越来越重。下次赵家再下蛊,爆发得更快、更猛。 陈九走出染坊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胡同里传来咳嗽声、劈柴声、妇人唤孩子的吆喝声。 寻常的一天。 无人知道,自己的影子正在皮肤下游走,等待夜幕降临,彻底挣脱。 --- 回到土坯房,定影粥效果将尽。 那道被定住的黑影又开始震颤,龟裂纹缓慢修复。 陈九撒完最后一点青盐,坐在门槛上,静静等待。 一刻钟后,老匠醒了。 老人睁眼先是一愣,看见陈九,又看看地上那圈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警觉:“你……是官家的人?” “渡厄食肆,陈九。” “食肆?”老匠挣扎坐起,其他工匠也被惊醒,“卖饭的来俺们工匠窝干啥?” 陈九没回答,反问:“老师傅,最近喝水,有没有觉得喉咙发痒,晚上做梦特别沉,醒过来浑身酸得像被打过?” 老匠脸色变了。 几个年轻工匠也面面相觑——全中。 “你们喝的井水,被人下了蛊。”陈九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影子寄生了虫卵,靠吸你们的怨气长大。昨晚子时,你的影子——”他指向老匠,“已经爬起来了,举着锤子要砸你的头。” 死寂。 然后爆发出哄笑。 “影子杀人?!”“这后生疯了吧!”“走走走,别理这神棍——” “都闭嘴!”老匠突然暴吼。 笑声戛然而止。 老人死死盯着陈九,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你……咋证明?” 陈九起身,走到油灯旁。 他端起那碗还剩小半的定影粥,泼向老匠脚下的影子。 “滋啦!” 影子猛地一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疯狂蠕动。 工匠们的笑声,僵在脸上。 “这、这是啥……”一个年轻工匠声音发颤。 “影蛊虫卵。”陈九放下碗,“靠吸你们的怨气活。怨气越重,它们长得越快。等长成了——”他看向老匠,“影子离体,第一件事就是杀主。因为宿主的血肉,是它们破卵后最补的养料。”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老匠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老老实实贴在床沿,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它比平时厚了三分,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在脚上。 “你……你想咋样?”老匠哑声。 陈九竖起两根手指,斩钉截铁: “一,我解蛊,保你们七天。七天后饷银不到,怨气再生,蛊虫反扑——而且更凶,死得更惨。” “二,信我,我替你们讨饷。但这期间,蛊毒日夜发作,我只能压制,没法根除。痛,像骨头里有虫在钻,影子在撕你的魂。” 人群炸开锅。 “讨饷?官府衙门是咱能碰的?!”“七天?七天够干啥?!”“你谁啊凭啥信你?!” 陈九不说话,只看着老匠。 老匠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被狼一样的凶光取代。 “后生,”他哑声,“你图啥?赵家碾死你,比碾死蚂蚁容易。” 陈九闭上眼。 黑石堡的雪,李破虏脊梁上的血,同袍饿死前抓着他手腕的冰凉触感——全涌上来。 他睁开眼,一字一顿: “因为我尝过饿到啃自己胳膊的滋味。” “因为我见过等人发饷,等到最后……等来一口薄皮棺材的滋味。” 死一般的静。 然后,老匠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千沟万壑,像哭。 他翻身下床,赤脚“咚”地踩地,对着陈九,一揖到底。 三百多个工匠,跟着弯腰。 黑压压一片脊梁,在昏暗的油灯下,弯成一片即将反弹的弓。 “陈师傅。”老匠的声音在抖,腰却弯得沉如山岳,“这条命,交给你了。” --- 子时再至,陈九背着半人高的药箱踏入瓦匠胡同。 三百多人聚在空地,黑压压一片。火把光里,他们脚下的影子不安地扭动,像一群被困的、即将发狂的野兽。 陈九开始发药。 黄纸包着的“安影散”,每人一包。喝一半,撒一半。 发到第一百多包时,胡同口炸开骚动。 几个工部衙役闯进来,为首的是个鼠须干瘦的中年人,三角眼扫过人群,尖嗓子刺耳:“聚众闹事?!想造反?!” 工匠们下意识后退,脸上浮出熟悉的恐惧。 陈九放下药箱,走上前: “义诊,防治时疫。大人有意见?” “时疫?”鼠须衙役冷笑,“工部没疫情上报!你是哪来的野郎中?行医文书呢?!” “渡厄食肆,陈九。”陈九平静道,“顺天府有备案。至于时疫——昨夜这条胡同七人突发癔症,险些自残。我怀疑水源不洁,这才连夜配药防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 “大人难道希望疫情扩散……波及全城?” 鼠须衙役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赵家的计划,但没想到陈九会插一脚,更没想到对方把“影子离体”包装成“水源引发的癔症”——这说法既解释了异常,又不会打草惊蛇。 “你、你少危言耸听!”衙役色厉内荏,“散了!都散了!再聚集,统统抓走!”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 “昨夜发病七人的姓名、症状、井水取样记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既然大人不让防治,那我只好把这份记录递到御史台,请周正周大人研判——” “工部辖区的井水出问题,导致工匠集体癔症,这责任……” 他合上册子,抬眼: “该谁担?” 鼠须衙役的脸,彻底白了。 周正!那个油盐不进的铁面御史!这记录要是落他手里,顺着井水一查,染坊的阵法、影蛊的事……全得曝光! “你……你……”衙役指着陈九,手指发抖。 “大人放心,我这就让他们散。”陈九转身扬声道,“领了药就回家!明天我来复查——若是病情加重,咱们也好及早上报,请太医署介入!” 潜台词,赤裸裸的威胁。 鼠须衙役咬牙,瞪眼,最后灰溜溜滚了。 人群散去后,老匠走到陈九身边,压低声音: “陈师傅,他们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九看着衙役消失的方向,“所以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他转头,目光沉沉: “老师傅,有件事得拜托您和信得过的兄弟。” “您说。” “从今天起,轮班盯死胡同口那口井。”陈九声音冷如铁,“尤其夜里。如果有人再来投毒——” 他顿了顿: “抓住。留活口。” --- 陈九拐进小巷。 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浮现——鬼手七。 “查到了?”陈九问。 “工部侍郎赵元礼的外宅,城西榆钱巷第三户。”鬼手七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账本在书房暗格里。四个护院都是硬手,还有两条獒犬。” 陈九递过一个小瓷瓶。 “曼陀罗花粉混鱼腥草汁,对人对狗都有效。子时三刻动手,铁算子在西街制造动静引开兵丁。” 鬼手七接过,掂了掂:“得手后送到哪儿?” “鼓楼夜市,老地方。”陈九顿了顿,“小心机关。赵元礼狡兔三窟,书房里可能有要命的东西。” 鬼手七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陈师傅,我吃这碗饭二十年,还没尝过‘失手’是啥滋味。” 黑影一晃,人已消失。 陈九独自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按了按左臂——饿鬼屠城时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像有冰锥在里面搅。 他能感觉到。 瓦匠胡同深处,那些被药粉暂时压制的影蛊虫卵,正在缓慢蠕动。工匠们压抑的愤怒像堆积的柴薪,一点就炸。 时间,不多了。 --- 赵府,密室。 烛火只燃一盏,光晕缩在棋盘中央。 赵无咎指间夹着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棋盘对面空着。 但他看得见——那里坐着陈九,坐着三百工匠,坐着整个摇摇欲坠的工部。 全是棋子。 “嗒。” 黑子落盘,斩钉截铁。 赵无咎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冰封在瞳孔深处。 “救啊,陈九。” 他声音轻得像毒蛇游过草丛: “等你把那群蝼蚁的命扛上肩,等他们的影子在绝望中炸开,把主人撕成碎片……” “等你站在血海里,发现自己连一根指头都渡不了的时候。” 他慢慢收起笑容。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滔天孽债。” 烛火猛地一颤。 棋盘上,白子已无路可逃。 第28章 讨饷计 鼓楼夜市的子时三刻,一半阳世,一半阴间。 陈九跨过那道肉眼难辨的界限时,喧嚣骤灭。 眼前的夜市依旧灯笼高挂,青面獠牙的阴差蹲在路边喝汤,摊贩卖着活人不敢看的物件——但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水,模糊、扭曲。空气里飘着香火纸灰的焦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阴腐气息。 他穿过鬼影幢幢的街道,走向最深处那间没有招牌的茶铺。 哑婆在柜台后缝衣。 针尖起落,穿过的布料看不出颜色,也看不出式样——那料子薄得像雾,针脚落下时,布料上会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在缝补的不是衣裳,而是某种无形之物。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针尖在木台上“嗒、嗒、嗒”敲了三下。 暗号:净街,安全。 “我要见周正。”陈九坐下,声音压进喉咙深处,“现在。” 哑婆终于抬眼。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扫过陈九的脸,在他右眼停留了一息——那里还残留着阴阳瞳透支后的血丝,和一丝影蛊特有的甜腥阴气。 “御史台值宿房。”哑婆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周正今夜当值。” “那就去值宿房。”陈九掏出守夜人木牌,拍在柜台上,“三百条命,等不到天亮。” 哑婆盯着木牌,枯瘦的手指抚过上面无面先生的刻印。三息后,她放下针线,掀开通往后厨的布帘。 帘后不是厨房。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幽绿的光照下来,把人脸映得惨绿如尸。 陈九跟进。 石阶长得离谱。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走了足足半炷香,才踩到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鸦巢。 宽阔的地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铸鸽笼。笼里关着的不是鸽子,是羽毛漆黑如墨的乌鸦。它们大多闭眼假寐,少数睁眼的,瞳孔里泛着诡异的红光,齐刷刷看向陈九。 死寂无声。 这里是守夜人的情报心脏,哑婆经营三十年的阴鸦网络。 地道尽头是石室。墙上挂满京城地图,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标注着势力、巡逻路线、阴气节点。铁算子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账册皱眉,听见动静猛然抬头。 “陈九?”他声音里带着意外,“这个时辰……出事了?” “瓦匠胡同,三百工匠,影蛊。”陈九吐出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碴,“赵家干的。影子三天内必离体,离体即死。” 铁算子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动轮椅到墙边,抽出“工部”卷宗急速翻动,手指停在某一页:“影蛊……需要长期怨气温养。工部欠饷半年——正好是养蛊的温床。” “所以解蛊的关键是发饷。”陈九说,“但工部咬死国库空虚。我要查实账,找到被挪用的八千两,让周正有理由在朝堂上撕破赵家的脸。” 铁算子沉默。 他从轮椅侧袋抽出铜烟杆,塞烟丝,点燃。烟雾在幽绿萤光中升腾,将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 “赵元礼不蠢。”他缓缓吐烟,“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饷银挂在‘待核’项下,既没发,也没挪用——拖字诀,拖到工匠死绝,死无对证。” “明面没有,暗面呢?”陈九看向哑婆。 哑婆走到墙边,拉下一根细绳。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垂落,丝线密如蛛网。她枯瘦的手指顺着“赵元礼”三个字下滑,停在一个红圈标注处:“榆钱巷三号,他的外宅。三个月前翻修,用的金丝楠木、琉璃瓦。钱走的是‘工部衙门修缮费’。” “贪修缮费,动不了他。”铁算子摇头,“赵家会保,罚俸了事。” “不止。”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鬼手七昨夜从赵元礼书房废纸篓里翻出的草稿,“鬼手七没找到账本,但找到了这个。” 纸展开。 是一张礼单草稿,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扎眼: “捐万福寺重修,纹银八千两,以抵工部旧木料折价。” 落款处有个花押,形如盘蛇——赵家内部密印。 “万福寺……”铁算子瞳孔缩成针尖,“赵家老太爷的私庙。八千两,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饷银总额。” “草稿废了,真账本和正式礼单一定还在。”陈九盯着关系网图,“我要进榆钱巷三号,找到真账本。” 石室死寂。 只有阴鸦偶尔振翅的微响。 “那里有四个护院,两条獒犬。”铁算子敲灭烟灰,“暗处还有赵家圈养的‘门客’——懂术法的江湖人。书房必有机关,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让人进。”陈九说。 铁算子抬眼:“那让什么进?” 陈九缓缓吐出两个字: “影子。” 哑婆的手指一顿。 “瓦匠胡同工匠的影子,已经被影蛊催得半活。”陈九走到地图前,指尖点着瓦匠胡同,“虽然危险,但能短暂操控。选一个最清醒、怨气最重的影子,教它穿墙过隙,潜入书房——” “你疯了。”哑婆第一次说出完整句子,声音嘶哑,“影子离体超一个时辰,宿主必死。且影子无形无质,极难操控,一旦失控反噬……” “所以需要阴鸦做眼睛。”陈九转向她,“影子没有视觉,需要引路。选一只最机灵的鸦,让它带路,影子跟着。” 铁算子死死盯着陈九:“你有几分把握?” “四成。”陈九实话实说,“但不行,三百人三日后全死。行,至少有机会救。” 沉默拉长。 萤石幽光里,三人脸上光影明灭。 良久,哑婆走到鸽笼边,打开最深处的一扇笼门。 一只乌鸦飞了出来。 它比同类大一圈,羽毛黑得泛蓝光,双眼赤红如血。落在哑婆肩头时,翅膀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银发。 “夜眼,跟我十年。”哑婆抚摸着乌鸦的羽毛,动作罕见地轻柔,“一个时辰。超时,影子溃,宿主毙。” 陈九重重点头:“够了。” --- 寅时初,瓦匠胡同,李大山屋内。 油灯火苗压到最低,屋里挤了七八个工匠代表。所有人的影子都蜷在墙角,不安地蠕动,像一群被拴住的饿兽。 陈九蹲在李大山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影汤”。 汤色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散发出辛辣刺鼻、混着铁锈腥气的味道。 “李师傅,喝下这碗,您的影子会暂时离体。”陈九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我让阴鸦带它去偷账本。过程里,您的身体会越来越冷,像血被慢慢抽干。我会用针灸吊住您的心脉,但——” “但可能回不来,是吧?”李大山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陈师傅,我六十三了,活够本了。影子要是能帮三百弟兄讨回血汗钱,值。”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早饭吃啥。 陈九不再多言,扶起老人,将药汤缓缓喂下。 药效快得骇人。 不到半炷香,李大山的脸开始褪色——不是苍白,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变浅。但他脚下的影子,却活了。 影子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接着慢慢隆起,从地面剥离,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但能看出佝偻的背、微跛的左腿——李大山劳作一生的印记。 轮廓成型时,屋里温度骤降。 油灯的火苗猛缩成豆大一点。 “就是现在。”陈九对肩头的夜眼低喝。 黑鸦振翅,悄无声息飞出窗户。 影子轮廓顿了顿,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随即化作一道薄如纸片的黑影,贴着墙缝滑出,眨眼融入外面的黑暗。 陈九立即下针。 银针扎入李大山胸口大穴,深及半寸。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体温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旁边的工匠慌忙抱来所有棉被,一层层裹住他。但没用,寒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陈师傅,老李他……”一个年轻工匠声音发颤。 “撑住。”陈九握住李大山冰冷的手,能感觉到老人的脉搏微弱但顽强,“他的影子在赶路,我们等。” 等待的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寸都绷紧到极致。 每过一刻钟,李大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半个时辰时,他已经气若游丝,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像在噩梦深处挣扎。陈九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用自身食孽之力护住老人心脉,消耗大得惊人。 屋外忽然传来翅膀扑腾声。 夜眼回来了,落在窗台,发出一串急促的“嘎嘎”尖叫——它的一根尾羽断了,脖子上有道血痕,羽毛凌乱。 紧接着,一道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从门缝滑入。 是李大山的影子! 但它此刻的状态极糟——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在不断逸散,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影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团……光? 不,不是光。 陈九凝神看去,发现那是一本账簿的虚影。封皮上“工部丙辰年九月往来账”的字样若隐若现,每一页都在疯狂翻动,上面的墨字如水般流动。 影子成功了!但它用某种方式,拓印了账本的信息,而非偷出实物! 虚弱的影子挪到李大山身边,重新融入老人脚下的黑暗。就在融合完成的瞬间—— 那本账簿的虚影猛地炸亮!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屋内狂舞,最后汇聚在陈九面前,凝结成一本半透明的、由光影构成的账册! 陈九伸手,指尖传来真实的纸张触感。 他翻开。 第一页,工部九月钱粮明细。快速翻到饷银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拨付工匠饷银,纹银八千两,已发。” 已发? 陈九眼神一冷,继续往后翻。在账册末尾的“杂项支出”里,夹着一页字迹不同的附录: “万福寺捐建,折抵旧木料价,收纹银八千两整。经手人:赵元礼。” 附录下方,是正式礼单的复件——与草稿内容一致,但盖上了赵家商号官印和工部侍郎私印! 铁证! 陈九合上账册,光影书籍在他手中缓缓消散,但所有内容已刻进脑海。他看向床上,李大山的脸色开始恢复,呼吸渐稳。 “拿到了?”老人虚弱地问,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拿到了。”陈九重重点头,“李师傅,您救了三百弟兄。” 老人想笑,却涌出一口黑血。周围工匠惊慌上前,陈九摆手:“是淤积的蛊毒,吐出来才好。让他休息,明日能下床。” 安顿好李大山,陈九走出屋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寅时末了。 他摸了摸夜眼受伤的脖子,敷上药粉。黑鸦蹭了蹭他的手,振翅飞走,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 辰时,朱雀门外,登闻鼓前。 鼓高九尺,径五尺,牛皮鼓面蒙着厚厚的灰。按律,敲此鼓者,无论对错,先受二十廷杖——这是“惊驾”的代价。 此刻鼓前已围满百姓,对着场中几人指指点点。 周正一身洗得发白的御史官服,手持象牙笏板,肃然而立。他身后,李大山被两个年轻工匠搀扶着,老人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老松。 陈九站在稍远处,粗布衣衫,毫不起眼。 工部的人来了。 侍郎赵元礼亲自到场,四十出头,面团脸,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孔雀补子官服崭新挺括。看见周正,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脸上却堆起笑:“周御史,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把工匠带到宫门前了?有冤情,该去顺天府嘛。” “顺天府管不了工部侍郎。”周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赵侍郎,瓦匠胡同三百工匠,被欠饷银半年,多人因此染病,性命垂危。可有此事?” 赵元礼笑容不变:“哎哟,周御史明鉴。国库空虚,各处用度都紧,工匠们的饷银已在筹措中,不日——” “筹措?”周正打断他,从袖中抽出那叠连夜誊写的账目,“那请问,工部丙辰年九月账上,那笔‘已发’的八千两工匠饷银,去了何处?” 赵元礼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正不等他答,展开纸张,朗声诵读:“‘九月十五,拨付工匠饷银,纹银八千两,已发。’”他抬眼,目光如刀,“可瓦匠胡同三百工匠,至今未领到一文钱。这‘已发’,发到了谁的口袋?” 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赵元礼脸色微变,强笑道:“这……怕是账房记录有误,待本官回去核查——” “不必核查。”周正抽出第二张纸,“这里有一份礼单复件,是万福寺住持收到的捐建款。金额:八千两整。捐款人:工部侍郎赵元礼。款项来源:折抵工部旧木料价。” 他举起纸张,转向百姓: “诸位乡亲看清了!这礼单上盖的,是工部侍郎私印,还有赵家商号官印!工部说国库空虚发不出饷,可赵侍郎随手就能捐八千两给自家修庙!这八千两,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血汗钱!” 哗—— 人群炸了。 “黑心肝!” “拿工匠的命钱修庙?!” “赵家了不起啊?天杀的!” 赵元礼的脸彻底白了,他指着周正,手指发抖:“你……你血口喷人!这礼单是伪造的!印章是假的!” “真假,一验便知。”周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是一盒朱砂印泥,“这是昨日从工部存档文书上拓下的赵侍郎官印。诸位看——” 他取出一张盖有赵元礼正式官印的公文副本,又拿起礼单复件,将两枚印章纹路并排举起。 一模一样。 连印章边缘一处细微的磕碰缺角,都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赵元礼踉跄后退,被幕僚扶住。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周围的怒骂声越来越高,有人捡起石块往前扔,砸中了一个衙役的额头。 “贪官!” “还钱!” “打死他!” 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 宫门开了。 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青呢小轿出来,轿旁跟着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威严的脸:内阁次辅,兼管工部的大学士徐阶。 徐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他扫了一眼场中,视线在周正和赵元礼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那叠证据上。 “周御史。”徐阶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嘈杂,“登闻鼓前喧哗,所为何事?” 周正躬身,将事情原委、证据一一陈述。徐阶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待周正说完,他才缓缓看向赵元礼: “赵侍郎,周御史所言,可属实?” 赵元礼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徐阁老明鉴!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家父……是赵老太爷要做功德,逼着下官捐钱,下官实在挪不出,才……才动了饷银的心思!下官知错了,饷银一定补上,一定!” 这一跪,等于认罪。 徐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工部侍郎赵元礼,挪用饷银,伪造账目,罪证确凿。革去官职,收监候审。所挪八千两饷银,限三日内从赵家追回,全额发还工匠。”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 “周御史为民请命,刚正不阿,本官会向陛下禀明。至于工匠病情——”他看向李大山,“工部会派太医署诊治,所有药费,工部承担。” 说罢,挥手。 禁军上前,摘下赵元礼官帽,剥去官服,将瘫软如泥的前侍郎拖了下去。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李大山老泪纵横,想跪下磕头,被周正扶住。老御史拍了拍工匠的手背,低声道:“老人家,回去好生养病。饷银三日内必到。” 陈九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周正挺直的脊梁,看见工匠眼中重燃的光,看见百姓脸上久违的、对“公道”二字的信任。 但右眼忽然刺痛。 阴阳瞳被动开启的刹那,他看见了几道视线—— 来自广场角落的马车,车窗缝隙里,一双冰冷的眼。 来自对面茶楼二楼雅间,帘后隐约的人影。 来自更远处宫墙阴影下,如毒蛇般的窥视。 那些视线里没有愤怒,只有评估、算计、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家的报复不会停止。 而他陈九,这个“渡厄食肆的主人”,今天正式走进了京城所有门阀的视野。 从此刻起,暗处藏身的时代,结束了。 陈九摸了摸怀中的守夜人令牌,又按了按腰间李破虏留下的短刀。然后转身,逆着欢呼的人群,默默离开。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暂时安分,但陈九知道,更深的黑暗正在汇聚。他能依靠的,只有这身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和那些愿意与他并肩的人。 前方路长,杀机已露。 他深吸一口气,朝渡厄食肆走去。 身后,宫门缓缓闭合,将欢呼与愤怒都关在门外。 而角落里那辆马车,帘子轻轻放下。 车里的人低声对车夫说: “去赵府。告诉老太爷——棋子已明,该动真格的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在舔舐牙齿。 京城这场大戏,他陈九,正式登台了。 第29章 慕容青黛登场 钦天监观星台,高九丈九尺,伸手可摘星辰。 慕容青黛站在台顶,夜风如刀。 素白的星官袍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紧紧贴在她十九岁的身体上,勾勒出少女初成的轮廓。她没有束发,及腰青丝在风中狂舞,几缕扫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她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黑,是深紫近黑——像把夜空最深处那片星域揉碎了,化在瞳仁里。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天穹。 子时三刻,星象狰狞。 紫微垣中,帝星晦暗,周遭辅星黯淡无光。而南天朱雀七宿之间,一颗赤红如血的星辰正疯狂移动,直扑心宿二的位置。 荧惑守心。 慕容青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这个星象她太熟了——三年前父亲指着同样的天象,声音冷得像冰: “青黛,看好了。荧惑入心,主兵祸起于京畿,血光映于宫阙。上一次出现,是太宗朝靖难之役的前一年。” 而现在,荧惑的光芒比当年更盛,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几乎要将心宿二吞没。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慕容青黛没回头——整个钦天监,能悄无声息登上观星台、不触动阵法的,只有父亲慕容渊。 “父亲。”她微微侧身,简礼,“荧惑移位的速度,比星历推算快了七天。” 慕容渊走到女儿身边。 他年过五旬,面容却像四十出头,下颌短须修剪精致。深紫监正官袍在星光下泛着幽光,眼睛和女儿很像,但更深——深得像两口能吞光的古井。 “天象有异,人事亦然。”慕容渊的声音轻得像自语,“最近京城多了个变数,扰乱了原本的轨迹。” 慕容青黛知道他说的是谁。 渡厄食肆,陈九。一个多月前还是南山义庄的守夜人,如今却搅动了工部、惊动了御史台,让赵家吃了暗亏——这在这门阀把持朝堂的年头,几乎不可能。 “父亲要我去接近他?”她问得直接。 慕容渊没否认。他抬手,指向那颗赤星: “荧惑守心,血光必至。这场祸躲不过,但祸从谁起,祸落谁家,还有转圜余地。”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陈九是食孽者传人,这身份很特别。钦天监需要知道,他是会成为平息灾殃的变数,还是……引爆一切的火药。” “所以父亲要我去评估,他是否‘可控’。”慕容青黛接过话,语气无波无澜。 “你很聪明。”慕容渊露出赞许的笑,但那笑没进眼睛,“用你的‘通冥体’去感应,用你的眼睛去观察。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他的食孽传承到了哪一步;第二,他与守夜人的关系有多深;第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是否知道《阳世食鉴》的下落。” 听到“通冥体”三个字,慕容青黛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天赐,也是诅咒。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鬼魂、怨气、契约的丝线,甚至未来的碎片。但也因此,她的气血永远燃烧得太旺,像一团焚身的火。太医署的老太医曾私下断言:通冥体者,寿不过二十五。 今年她十九。 “若他不可控呢?”她轻声问。 慕容渊沉默了。 观星台上的风忽然暴烈,吹得浑天仪的铜环发出“嘎吱”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咬牙。良久,他转身朝楼梯走去,留下一句消散在风里的话: “那就让他,成为这场祸事里,最先熄灭的那盏灯。” --- 三日后,午时刚过,渡厄食肆。 门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 慕容青黛换了装扮。素白星官袍换成水绿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松松绾髻,斜插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紫瞳色,藏不住。 她跨过门槛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晃——七分真,三分演。通冥体每夜都要承受阴阳冲刷,白天的虚弱是真的。 食肆里没有客人。 陈九坐在柜台后翻账册,听见动静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神都微微一凝。 慕容青黛看见的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二十出头,五官无奇,肤色偏深。唯有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小臂,左手虎口和指节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或锅勺留下的。 而陈九看见的,是一个极美的少女。美得不张扬,像暗处静开的白玉兰。但阴阳瞳几乎瞬间就给出了警示:她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星辉”——钦天监高阶星官的“星官符”气息。而且,她的气血旺盛得异常,像一口沸腾的泉。 通冥体。 陈九的神经悄然绷紧。 “姑娘有事?”他放下账册,语气平常。 慕容青黛扶着门框,气息微喘,声音轻软:“可是渡厄食肆的陈师傅?” “是我。” “小女子……姓慕,家中行九,人称九娘。”她编了假名,走进店内,在最边的方桌旁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听闻陈师傅善解疑难,驱邪安神。小女子近来被噩梦所困,夜夜惊悸,多方求医无效,特来……特来求师傅相助。”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眼神里是真切的无助——这倒不全是演。通冥体让她每夜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噩梦是常客。 陈九起身,从柜台后绕出,走到她对面坐下。他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沉默让慕容青黛意外。按她预想的剧本,对方该询问噩梦详情,或是把脉观气,然后她就可以顺势编造“女鬼缠身”的故事,引出话题,探查虚实。 但陈九只是看着。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姑娘,”陈九终于开口,“您这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了。慕容青黛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约莫……半月前。起初只是零碎片段,后来就越来越清晰。梦里总有个浑身湿透的女子站在我床前,头发披散,看不清脸,只是一直哭,一直说冷……” 她描述得很细,甚至加入了一些只有通冥体才能观察到的细节——比如那女子脚下积的是泛着阴气的“冥水”;比如她哭泣时,墙壁会结霜。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灵异现象,她只是换了个发生地点。半真半假,最难识破。 陈九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问:“那女子可曾说过什么?” “她说……‘还我命来’。”慕容青黛抬眼,深紫瞳孔里适时浮起水雾,“可小女子从未害过人,不知她为何缠上我。陈师傅,您说这世上的冤魂,是不是都会找错人?” 这话里有试探——她在观察陈九对“冤魂索命”的态度,以及是否会表现出食孽者特有的、对怨气的敏感。 陈九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从水缸舀了一瓢清水,又从陶罐捏了一小撮盐,撒入水中。然后将水瓢端到慕容青黛面前,放在桌上。 水很清,能看见瓢底木头的纹理。 “姑娘请看这水。”陈九说。 慕容青黛低头看去。清水倒映出她的脸,和身后食肆的梁柱。没什么异常。 “若水中有污,搅动时便会泛起。”陈九缓缓道,“但若污已沉淀,水面反而平静。姑娘的梦,像这水——表面是女鬼索命,底下呢?是姑娘心中有愧,还是……有人想让姑娘‘有愧’?” 慕容青黛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陈九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此刻她忽然读懂了其中的意味——他不是在说她的“梦”,他是在说她的“来意”。 他看穿了。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渗出冷汗。但她没慌,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化开的第一层冰:“陈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慕姑娘也非寻常人。”陈九坐回对面,“钦天监的星官符,以自身气血温养,与宿主同息同脉。姑娘身上这道符,至少温养了十年以上——若非自幼在钦天监长大,且身居高位,不可能有如此契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气血旺盛如姑娘者,世间罕有。通冥体百年一出,上一任有记载的,是四十年前病故的钦天监少监。如今还在世的,据我所知,只有慕容监正之女,慕容青黛。” 空气安静了。 慕容青黛脸上的柔弱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疏离的平静。她不再伪装气息虚浮,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恢复了星官应有的仪态。 “陈师傅好眼力。”她的声音也不再柔软,带着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家父慕容渊,钦天监监正。我确是他女儿,慕容青黛。” “慕容姑娘亲临寒舍,想来不是真为噩梦所困。”陈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料到。 “自然。”慕容青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玉牌呈圆形,正面雕北斗七星,背面刻“钦天”二字,边缘有淡淡灵光流转,“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钦天监理阴阳,观天象,陈师傅最近做的几件事……扰动了京城的气运流转,家父想知道,陈师傅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直接,带着钦天监特有的、凌驾于民间术士之上的姿态。 陈九看着那枚玉牌,没去碰。他笑了笑,笑容意味不明: “慕容姑娘说笑了。我一介开食肆的,做些渡厄解困的小本生意,何德何能扰动京城气运?倒是钦天监,掌天下星象阴阳,难道看不出最近荧惑守心,主京畿兵祸?不去思虑如何化解灾殃,反倒来问我一个平头百姓意欲何为?” 反将一军。 慕容青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陈九不仅知道荧惑守心,还敢直接点破,并且将问题抛回给钦天监——这几乎是在质问钦天监是否失职。 “天象示警,钦天监自有应对。”她稳住心神,语气转冷,“但人为变数,却需谨慎。陈师傅,食孽者一脉销声匿迹五十年,如今你突然现身,又接连卷入工部、门阀之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多想什么?”陈九问得平静,“想我是否图谋不轨?想我是否与某些‘不该接触’的势力勾结?”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还是说,钦天监真正担心的,是我会触及某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强了。 慕容青黛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父亲提到《阳世食鉴》时的语气,那种掩藏在平静下的、极深的忌惮。那卷书……究竟记载了什么? “陈师傅多虑了。”她最终选择避开锋芒,重新挂上得体的笑,“钦天监只是履行职责,确保阴阳有序。陈师傅若真是一心渡厄,钦天监自然乐见。只是……”她话锋一转,“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湿了鞋。” “多谢提醒。”陈九也笑了笑,“但我这人,向来不喜欢站在岸边看人溺水。能拉一把,总是要拉一把的。” 两人对视着,眼神在空气中无声交锋。一个深紫如夜,一个沉静如潭,彼此都在评估对方的深浅、立场、以及……可利用的价值。 最终,慕容青黛先移开了视线。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将那枚玉牌收回袖中。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说了句看似突兀的话: “陈师傅可听说过‘百鬼宴’?” 陈九眼神微凝:“略有耳闻。赵家以祈福为名,邀京城各界赴宴,实为展示与阴司的关系网,震慑人心。” “三日后,酉时,赵府。”慕容青黛看着他,深紫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请柬会送到食肆。宴会上,赵无咎会亲自讲解《阳世食鉴·宴会篇》的真本——那里面,或许有陈师傅感兴趣的东西。” 陈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慕容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看得见。”慕容青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赵家府邸上空盘旋的怨气,浓得化不开。也能看见……你身上,有与那怨气相克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门外的风声淹没: “那场宴会是机会,让你接近你想知道的秘密。但也是陷阱——赵家已经盯上你了,陈九。赴宴,等于自投罗网。”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帘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将她素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陈九站在食肆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右眼的阴阳瞳还在隐隐作痛——刚才他强行催动,想看清慕容青黛身上的“线”。他看见了连接她与钦天监的银色丝线,看见了缠绕在她命宫里的、代表通冥体反噬的灰暗气息,还看见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与赵家方向的黑色孽线之间的微弱排斥。 她不完全是站在赵家那边的。 这个认知,让陈九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食肆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百鬼宴。 《阳世食鉴》。 赵无咎。 这三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最终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慕容青黛说得对,那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赵家就是要引他上钩。 但他有得选吗? 李破虏的仇要报,《阳世食鉴》要查,赵家的阴谋要破。而百鬼宴,可能是唯一能同时接近这三者的机会。 陈九走到后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他擦干脸,走回柜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书册——是《阴司食鉴》的残卷。他翻开,找到记载“百鬼宴”习俗的那一页。 “……门阀豢鬼,以宴示威。席间有‘气运肴’,食之者与主家立契而不自知。又有‘阴戏’,以生人扮鬼,以鬼扮人,阴阳颠倒,乱人心智。赴宴者,需持正守心,勿贪勿惧,勿饮‘合卺酒’,勿食‘三牲头’……” 陈九的手指抚过泛黄的字迹。 三日后。 他合上书册,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那些影子很安静,暂时没有异动。 但他知道,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而他,已经站在了阴影边缘。往前一步,可能是万劫不复,也可能是……撕开这黑暗的第一道口子。 陈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那就……赴宴。” 第30章 百鬼宴请柬 请柬是第三日黄昏到的,像个索命的鬼,踩着夕阳最后一抹血色上门。 送柬的是个少年。 十三四岁年纪,靛青家丁服,面白无须。他站在渡厄食肆门口,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朱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封——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 玄色纸笺,一尺长,半尺宽,厚得像块棺材板。触手冰凉刺骨,像刚从冰窖最深处刨出来。正面用金泥绘着“百鬼夜宴图”,画工精绝到诡异——群鬼或坐或立,或饮或歌,每一张鬼脸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但最瘆人的是眼睛。 那些鬼物的眼睛,用了某种会反光的矿石粉。光线下,幽绿的光在眼眶里缓缓流转,像活物在眨眼,直勾勾盯着看客。 少年声音平板,像在背诵:“奉三爷命,送请柬予渡厄食肆陈九。三日后酉时,赵府设‘祈福法会’,恭请莅临。” 陈九从柜台后走出来,没立刻接。 阴阳瞳悄然开启——少年身上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没有孽债线,没有阴气,连呼吸的起伏都均匀得像个假人。但他捧托盘的手,指节青白僵硬,像尸体在寒冬里冻了三天。 “你家三爷是?” “陇西赵氏,赵无咎赵三爷。” 陈九这才伸手。指尖触到纸笺的刹那,一股阴冷气息顺着手臂直窜天灵盖,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翻开内页,字是用朱砂混金粉写的,在玄色纸面上猩红刺眼: “谨订于丙辰年十月十五酉时,寒舍设‘秋禊祈福法会’。 仰陈师傅渡厄济世之德,特备薄宴。 席间将有《阳世食鉴·宴会篇》真本示众。 伏冀莅临。 赵无咎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方血玉私印,“无咎”二字浸在暗红印泥里,像刚凝固的血。 陈九合上请柬,声音平静:“回禀赵三爷,陈某准时到。” 少年躬身,动作精确得像尺子量过,转身离开。他走路的样子更怪——每一步不多不少正好两尺,膝盖不弯,身形笔直得像根插在地上的棍子,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门帘刚放下,孙瘸子就从后厨冲了出来。 老头儿脸色铁青,盯着桌上那玄色纸笺,啐了一口:“玄冥帖!赵家这是要玩真的!” “您认得?” “百鬼宴的帖子,专请懂行的‘猎物’。”孙瘸子拐杖头重重戳在请柬的金泥画上,“看见没?这画是‘养’出来的——用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子血调金粉,画在浸过尸油的玄纸上,再埋进聚阴地窖养七七四十九天。成品能通阴阳,持帖赴宴,画里的鬼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它们——这是赵家给宴会暖场的开胃菜。” 陈九皱眉:“就为一张请柬,杀个人?” “门阀就爱这套。”孙瘸子冷笑,“越阴毒,越要做得精致。听着是‘祈福法会’,实则是‘分食宴’。赵家要当着全京城的面,展示他们阳间阴间通吃的本事。谁不服,谁就是下一道菜。” “分食……什么?” “气运,命数,前程,健康——所有你有的‘好东西’。”孙瘸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宴上有‘气运肴’,吃了官运财运亨通,代价是和赵家立契,以后你的气运得分他们一杯羹。有‘阴戏’,活人扮鬼,鬼扮活人,阴阳颠倒乱人心智。还有‘合卺酒’,真用鬼新娘的眼泪酿的,喝了就会对赵家死心塌地……” 陈九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请柬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像在提醒他要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阳世食鉴》会在宴上展出。”他说。 “那是饵!”孙瘸子急了,一把抓住陈九胳膊,“臭小子,赵无咎是什么人?他会把真本拿出来给你白看?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你去了,轻则被下套签契,重则……横着出来!” 陈九沉默。 他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冷水激得喉咙发紧,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我知道是陷阱。”他放下水瓢,转过身,“但孙伯,李将军的仇要报,《阳世食鉴》要查,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而且……”他顿了顿,“慕容青黛特意来提醒,说明宴会上不止赵家一方势力。” 孙瘸子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又重又长的叹息。他拄着拐杖走到柜台边,拉开暗格,取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陈九。 “拿着。我当年……没舍得用的东西。” 布包打开,三样物件: 一枚灰扑扑的木令牌,刻“不语”二字。 一小截黑乎乎的木头,散发淡淡檀香——阴沉檀。 一个拇指大的玉瓶,瓶身温热。 “令牌是我食孽者的身份信物,残存的气息也许能帮你遮掩。”孙瘸子指着阴沉檀,“含舌下一小片,能混淆阴阳瞳观测——只要不遇道行极深的,看不出你虚实。玉瓶里是‘醒神露’,中了幻术迷魂,滴眉心,保一时清醒。” 陈九握紧布包,喉头发哽:“孙伯……” “别废话。”孙瘸子摆手,转身往后厨走,到门帘处停了停,背对着说,“活着回来。你要死了,老子没力气收尸。” 门帘落下,后厨传来锅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 当夜,子时,食肆后窗被敲响。 陈九开窗,鬼手七像片影子滑进来,身上带着夜露湿气。他瞥了眼桌上的玄冥帖,咧嘴笑,黄牙在黑暗里泛光:“赵三爷真给面儿,玄冥帖都舍得。” “铁算子呢?” “外头望风。”鬼手七压低声音,“老铁让我带话:守夜人探到消息,宴会上赵无咎会亲讲《阳世食鉴·宴会篇》,展示三道‘气运菜肴’做法。宴设赵府后园‘阴阳台’,那里有隔绝内外的阵法,进去了,外面难接应。” 陈九点头:“我要两样东西。第一,能隐藏食孽气息的药或符,至少三个时辰。第二,能记录影像的小机关,越小越好,能藏身上不被发现。” 鬼手七想了想:“匿息符哑婆那儿有,但对食孽者有没有效难说。记录影像……老铁在鼓捣‘留影虫’,萤火虫尾囊混蜃妖幻气,能记一丈内景象声音,最多一个时辰。不过还是试验品,不稳。” “都要。”陈九毫不犹豫,“另外,守夜人在赵府外围接应。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或发信号,制造混乱,给我创造脱身机会。” “什么信号?” 陈九拿起空茶杯:“摔杯为号。摔杯,说明危急,需立刻接应。” 鬼手七记下,又从怀里掏出小竹筒:“哑婆让我捎的。说慕容青黛今早去鼓楼夜市,买了朱砂和空符纸,像要画符。她走后,哑婆的阴鸦发现两个盯梢的,看身法是赵家的人。” “她也被人盯上了……”陈九若有所思。 “那女人水深。”鬼手七难得认真,“钦天监年轻一辈顶尖,通冥体百年难遇。赵家想拉拢,慕容渊没松口。这次百鬼宴,她估计也去——名义上祈福法会,钦天监得出面。” 两人又低声议了些细节,鬼手七悄无声息离开。 食肆重归寂静。 陈九走到后院,打上一桶井水,从头浇下。十月井水寒彻骨,激得他浑身发抖,思绪却清晰如刀。 三天。 还有三天准备。 --- 接下来两天,陈九闭门不出。 按照孙瘸子指点,他调配“伪饰汤”。《阴司食鉴》残页记载的方子,主材三年陈糯米、无根水、七味平和中草药。关键在于最后那味“引子”——食孽者三滴指尖血。 他在灶前守了整整六个时辰。 看着陶罐里汤汁从浑浊变澄清,再从澄清转为温润乳白色。最后时刻,他咬破食指,血珠滴落—— “滋啦!” 汤汁表面炸开细密金色涟漪,随即平息,散出檀香混药草的奇异气味。 成了。 他盛出一小碗喝下。汤液入喉温润,化作暖流散布四肢百骸。体内那股食孽者特有的、与怨气共鸣的气息,被暖流温柔包裹、掩盖。虽不能完全消除,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接着练习“留影虫”。 鬼手七第二夜送来三只——指节大小,通体透明如琉璃,体内一点微光闪烁,像困住了一小片星空。往虫身注入一丝气息,它就开始记录,一个时辰后微光熄灭。读取需“显影水”浸泡,影像投射墙上。 陈九试了一只,记录食肆一个时辰动静。回放时画面模糊,声音断续,但关键信息能捕捉。够用了。 他还去了趟鼓楼夜市,在哑婆那儿取匿息符——薄如蝉翼的黄符纸,贴胸口进一步遮掩气息。哑婆没多话,只用那双浑浊眼睛看了他很久,最后嘶哑地说: “赵府后园东南角,有棵老槐树。树下三尺,埋着陶罐。如果需要藏身……那里暂时安全。” 陈九记下了。 --- 最后一天,他什么都没做。 清晨买菜市最新鲜的食材,做了顿像样早饭——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和孙瘸子面对面坐着吃,两人都没说话。 饭后,陈九仔仔细细擦拭李破虏留下的短刀。 刀身冷硬,映出他平静的脸。他贴身藏好刀,又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阴沉檀、醒神露、守夜人令牌、匿息符、两只留影虫、一小包自制解毒散。 午时,他洗澡,换了身半新靛蓝布衣——这是他能找到最体面的衣服了,袖口领子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孙瘸子拄着拐杖站在后院看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 “戌时之前,必须出来。” 陈九点头。 --- 申时三刻,出发。 赵府在城东,占一整条街。朱门高墙,石狮狰狞,门楣御赐匾额“积善之家”,金漆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讽刺刺眼。 到的时候,府门前已停满车轿。官轿、商贾马车、江湖人骏马。统一家丁服的下人穿梭引路,个个低眉顺眼,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提线木偶。 递上玄冥帖,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接过,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 “渡厄食肆陈师傅,三爷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请进。宴设‘观云轩’,这边请。” 陈九跟着往里走。 赵府格局极大,三重门,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极尽奢华。但阴阳瞳能看到更多—— 雕梁画栋间缠绕的淡淡黑气。 假山石缝里隐约的哭泣声。 水池中偶尔翻起的不是鱼,是苍白手骨。 这里死过很多人。 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时,身后忽然传来诡异的喧哗。 陈九回头。 一顶红轿正被四个轿夫抬着,从侧门进来。 轿子是大红绸缎轿衣,绣金色鸾凤和鸣,轿顶四角挂银铃,随着轿夫走动叮当作响。很喜庆,像新娘花轿。 但诡异的是,轿子周围没有一个送亲的人。没有鼓乐,没有陪嫁丫鬟,只有那四个轿夫。轿夫们脸色青白,眼神空洞,走路膝盖不弯,像踮着脚在飘。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陈九看见了里面—— 凤冠霞帔,红盖头,身形窈窕,是个新娘子。 但她没有呼吸。 阴阳瞳视野里,轿子里的人周身笼罩死寂灰白,胸口没有起伏,盖头下的脸……没有温度。 那是一具穿着嫁衣的尸体。 或者说——一个“东西”,被扮成了新娘。 管家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解释:“那是今晚‘阴戏’的角儿,陈师傅不必在意。咱们继续走,宴席快开始了。” 陈九收回目光,跟着前行。 但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刀上。 红轿被抬往后园深处,银铃声渐行渐远,融进渐起的暮色。 前方,灯火通明的观云轩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宾客谈笑。 百鬼宴,开席了。 第31章 画皮新娘 百鬼宴结束第三天,陈九骨头缝里还往外渗寒气。 那场宴折腾到子时。他喝了伪饰汤,舌下压着阴沉檀,胸口贴着匿息符,装成个“略懂术法”的食肆老板,缩在角落当看客。 他看见了真东西——《阳世食鉴·宴会篇》真本,书页流转的气运金光扎眼。他浅尝了“气运肴”,入口前袖中银针探过,没毒。他看见宾客喝下“合卺酒”后眼里浮起的痴迷,看见“阴戏”里活人扮鬼、鬼扮活人时那种让人想吐的颠倒。 但最硌人的,是宴会中途那顶红轿又来了。 轿帘这次掀了。穿嫁衣的“新娘”被搀出来——或者说,被无形的手提着走出来。红盖头厚重,看不见脸,身姿窈窕,步履轻得诡异,脚尖几乎不沾地。 她在宴中央跳了支舞。动作柔美,却处处透着非人的僵硬,像提线木偶在演活人。 舞毕,赵无咎笑着介绍:“永安侯新纳的如夫人,特来为法会献舞祈福。” 宾客鼓掌,赞叹侯爷好福气。 只有陈九,在阴阳瞳视野里,看见嫁衣下密密麻麻的符纸骨架,看见盖头下空洞的眼眶,看见眼眶深处那点微弱得快要熄的、属于某个残魂的执念光点。 像风里最后一盏油灯。 --- 第三天午后,食肆后院。 陈九晾晒草药,右眼隐隐作痛——连日的紧绷在反噬。他揉着太阳穴,想晚上得找孙瘸子再配安神药。 前堂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守夜人紧急信号。 陈九扔下簸箕冲到前堂,拉开门——门外站的却不是守夜人。 一个穿锦缎常服、戴玉冠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俊秀但脸色惨白,眼下一片青黑,像几天没睡。身后跟着个佝偻老仆。两人扮富家子弟,但骨子里那股贵气藏不住。 “陈师傅?”年轻人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焦虑。 “是我。阁下是?” “借一步说话。”年轻人左右急看,街上人不多,但他紧张得像被追杀。 陈九侧身:“进。” 两人入店,老仆守门。年轻人随陈九走到最里桌,刚坐下就压低声: “李承安,家父永安侯。” 陈九心头一跳。永安侯——画皮新娘的侯府。 “世子殿下亲临,何事?” 李承安没碰推来的茶,双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瞒着父亲来的。家中出怪事,不敢声张。听说陈师傅前几日解决了瓦匠胡同的事,冒昧……救命。” “讲。” 李承安深吸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家父半月前新纳妾,姓柳,名婉娘,江南乐户女。入门三日,正常。第四日开始,不吃不喝,整日待在房里,只在夜里……传出剪纸声。” “剪纸?” “是。”李承安眼中浮起恐惧,“起初偶尔几声,以为是女儿家消遣。后来夜夜如此,子时剪到寅时,从未停。更怪的是,每日清晨丫鬟打扫,房中干干净净,一张纸屑没有,只有梳妆台上……多出几个纸人。” 他喉结滚动:“剪得极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栩栩如生。但……” “但什么?” “但那些纸人的脸,都带着一种……哭不出来的悲伤。”李承安声音发颤,“我看过,看得人心里发毛。而且婉娘她……她这三日,真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可面色却一日比一日红润,比刚入门时还美艳几分。这……绝不可能!” 陈九静静听着,脑中信息串联:永安侯新妾、三日不吃不喝、夜夜剪纸、纸人悲伤、面色反更红润——再加百鬼宴上那具画皮新娘的躯壳。 “请人看过?” “请过。”李承安苦笑,“第一日发现异常,悄悄请白云观道长。道长在房外做法,刚念完开坛咒,桃木剑‘咔嚓’断了,道长当场吐血,醒来说‘非人力可及’,仓皇逃走。后来又托关系找钦天监熟人,那人只远远看了侯府上空一眼,就脸色大变,说‘府中阴气成煞,有异物寄居’,但他不敢管,说这事儿……牵扯太大。” “牵扯太大?”陈九捕捉到这词。 李承安犹豫片刻,终于咬牙说出来: “那熟人说……婉娘可能不是人。但她入府那日,是赵家三爷赵无咎亲自做媒送来的。赵家我们得罪不起,父亲也不敢声张,只能拖着。可这几日,府中怪事越来越多——夜里总有丫鬟说看见穿红嫁衣的人影在廊下飘,养的几条看门犬一到子时就狂吠,第二天全口吐白沫死了。我、我实在是怕……” 他抬眼,眼中血丝密布: “陈师傅,我听说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求你……救救侯府。酬劳多少都好说,只求别闹大,尤其……别让赵家知道。” 陈九沉默。 赵无咎做媒送的“新娘”,百鬼宴上展示的“画皮鬼”,侯府中夜夜剪纸的“柳婉娘”——同一件事。 而这事,铁定跟赵家的某个阴谋直接挂钩。 “世子,”陈九缓缓开口,“要救侯府,必须先弄清柳夫人的真实状况。我需要进府,亲眼看她,看她剪的那些纸人。” 李承安脸色一喜,随即又忧:“可婉娘从不见客,连父亲去都被拒。而且若被赵家发现你进府查探……” “我有办法。”陈九起身,从柜台取出锦盒,“就说我是世子请来鉴赏古玩的商人,特来送贺礼。贺礼嘛——”他打开锦盒,一尊巴掌大白玉观音,“南山寺开过光的玉观音,最安宅辟邪。送这个,合情合理。” 李承安看着观音像,慈眉善目,入手温润。他咬咬牙:“好。半个时辰后,我马车在街口等你。” --- 永安侯府,城西。 马车从侧门进,李承安领陈九穿过曲折回廊。侯府极大,亭台楼阁精致,但阴阳瞳能看见——雕梁画栋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蜘蛛网无声蔓延,源头正是后院深处。 越靠近“柳夫人”院落,空气越阴冷。 秋日下午,阳光正好,可这院子墙头连一只鸟雀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悸。 院门紧闭,两个丫鬟守门外,脸色发白。 “夫人还在休息?”李承安问。 “回世子,夫人说今日身子不适,谁也不见。”丫鬟怯声。 陈九上前,递锦盒:“劳烦通禀,世子请了懂玉器的先生,特献南山寺开光白玉观音,为夫人祈福安神。” 丫鬟犹豫接过,推门缝进去。片刻后回来,神色古怪:“夫人说……请先生一人进。” 李承安看向陈九,眼中担忧。陈九微点头,示意无妨,独自迈过门槛。 院子不大,但精致。假山、鱼池、晚菊。但所有景物都罩在淡淡灰白雾气中——那是极浓的阴气与特殊“纸气”混合的异象。阴阳瞳下,石凳、花盆、池里的鱼,表面都覆着一层几不可见的符纸纹路。 像整个院子,都被“纸”裹了一层。 正房门虚掩。陈九走到门前,未敲门,门无声开了。 一股混杂血腥味和纸浆气的怪风扑面。 陈九稳住心神,迈步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户蒙着厚红绡。正中梳妆台,铜镜蒙尘。台前,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她背对门,身形窈窕,青丝如瀑,发间金步摇。从背后看,确是个绝色美人。 但阴阳瞳,看见了真相。 嫁衣下,不是血肉躯,是一副由无数符纸折叠、拼接、粘贴成的骨架。符纸暗红,像用血泡过,每张上画满密密麻麻符文,此刻正随某种节奏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那颗美丽的头颅,也不是真的。那是一张精心绘制、薄如蝉翼的“皮相”,贴在符纸骨架顶端。皮相画得极美——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口,肤若凝脂,腮染嫣红。但它没有生命,只是一张完美的面具。 皮相之下,符纸骨架的“胸腔”位置,蜷缩着一团微弱的光。 一缕残魂。 魂光暗淡,像风中残烛,但执念极深——深到即使魂体将散,依然在拼命维持这具“画皮躯壳”的运转。 陈九目光落向梳妆台。 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纸人,每个巴掌大,剪得惟妙惟肖。扛锄头的农夫,摇拨浪鼓的孩童,纺线的老妇,穿官服的老者……每个纸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凝固的、深重的悲伤。 而在纸人中央,放着一把剪刀,和一张未剪完的红纸。 红纸上,已剪出一个人轮廓——穿铠甲、持长枪的将军,虽未剪出面容,但那股沙场气势呼之欲出。 陈九呼吸一滞。 这轮廓,他太熟了。黑石堡那些年,他无数次看李破虏穿同样铠甲,在城墙上巡视。 “你……”他刚开口。 梳妆台前的“画皮新娘”忽然动了。 她没转身,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精美皮相上,缓缓地、缓缓地,滑下两行血泪。 血泪滴在梳妆台,晕开两朵刺目的红梅。 接着,她抬手——那只符纸折叠的手,动作极轻柔。她拿起剪刀,在未剪完的红纸上飞快剪了几下。 碎纸飘落。 剩下的红纸展开,不再是将军,而变成四个字: “救我” 字迹歪扭,像用尽全部力气。 陈九上前一步,压低声:“你是谁?为何在此?” 画皮新娘的手再抬,这次剪更快。红纸翻飞,新字迹出现: “陆家女” 陆家? 陈九脑中信息炸开。赵家、灭门、血衣鬼王陆铁山、八十七年前……难道…… 他正要再问,画皮新娘忽然浑身剧颤,符纸骨架发出“咔嚓”轻响,像要散架。她艰难抬手,指向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陈九会意,拉开抽屉。 里面没首饰,只有一叠厚厚的、已剪好的纸人。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那是一个穿前朝武将盔甲的老将军,面容威严,双目怒睁,手握一柄断刀。 纸人背后,用极细笔触写着一行小字: “祖父陆铁山,永泰三年被赵氏构陷,满门抄斩。侍女芸娘携遗腹子逃,隐姓埋名。今赵家寻至,炼我为此躯,赠永安侯为妾,以控侯府。我魂将散,求恩公将此事告于天下——陆家非叛臣,赵家乃国贼。” 落款处,是一个血指印。 陈九握纸人的手,指节发白。 八十七年前,镇远将军陆铁山被赵家先祖陷害,满门抄斩。但有个怀孕的侍女逃了,生下陆家遗腹子。血脉流传至今,到了这一代,是个女儿——就是眼前这缕将散的残魂,陆家最后的血脉。 而赵家找到了她,将她炼成“画皮鬼”,送永安侯为妾。目的赤裸:通过控制这位“如夫人”,进而控制整个永安侯府——侯爷掌着京畿三营中的一营兵权。 好深的算计。 画皮新娘又开始剪纸。这次,她剪得很慢,很吃力,血泪不断滴落,浸红了手中纸。 终于,她剪完。 那是一幅简笔画:一座宅院,门口挂“陆府”匾。院内,许多人倒在地上,身上插着箭。宅外,一群穿赵家家丁服色的人正在放火。画面角落,一个孕妇从狗洞爬出,怀中紧抱一个包袱。 最后一幅,是孕妇临死前,将包袱递给一个小女孩,手指着远方。 然后,画皮新娘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画旁剪出最后几个字: “包袱在……我院中……槐树下……证据……” 她的手垂了下去。 符纸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张精美皮相开始龟裂,浮现细密裂纹。胸腔中那团残魂的光,已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的萤火。 陈九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醒神露,拔塞,往那团残魂上滴了一滴。 魂光稍稍稳定。 画皮新娘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看他,但已无力转头。她只能继续剪纸,这次只剪三字: “三日后” 三日后?什么三日后? 陈九正要追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李承安刻意提高的声音: “陈先生,鉴赏得如何了?父亲听说有南山寺玉观音,也想来看看呢!” 示警——有人来了。 陈九迅速将纸人和那幅画收起,塞入怀中。他最后看一眼画皮新娘,低声道:“陆姑娘,坚持住。我会想办法。” 画皮新娘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点头。 陈九转身,调整表情,拿起桌上锦盒,打开盒盖露出白玉观音。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永安侯,而是一个留山羊胡、穿道袍的中年人,身后跟李承安和两个侯府侍卫。道人一进门,目光锐利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梳妆台前的画皮新娘身上,眉头紧皱。 “这位是?”陈九看向李承安。 “赵三爷推荐来的张道长,说精通驱邪。”李承安脸色不自然,“听说陈先生在此,非要过来看看。” 张道长没理陈九,径直走到画皮新娘面前,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伸手,似乎想去摸新娘手腕。 “道长。”陈九忽然开口,“柳夫人身子虚弱,不宜打扰。这尊玉观音既有安神效,不如让夫人静心供奉,或许比强行驱邪更妥。” 张道长的手停半空,转头看陈九,眼神阴鸷:“你是何人?也懂驱邪?” “不懂,只懂些玉石鉴赏。”陈九不卑不亢,“不过这尊观音确是南山寺高僧开光,正气凛然。柳夫人既然收下,说明与佛有缘。道长若强行施法,万一冲撞佛法,反而不美。” 这话绵里藏针。张道长盯着陈九看几息,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说得有理。那今日便不打扰夫人了。世子,侯爷那边还等着,咱们先过去?” 李承安如蒙大赦,忙引张道长往外走。陈九跟最后,出门前,他回头看一眼。 梳妆台前,画皮新娘静静坐着,血泪已干,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门关了。 陈九握紧袖中纸人,掌心被纸边缘割得生疼。 陆家女。 槐树下的证据。 三日后。 这三个信息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海里。 而此刻,张道长正与李承安走前面,低声说着什么。陈九的阴阳瞳能看见,那道人的袖中,藏着一枚刻有赵家印记的玉符,正微微发光。 赵家已经察觉了。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个局,等着有人——比如他陈九——往里面跳。 夜色渐浓,侯府灯笼逐一亮起。 那些光在陈九眼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而真相,就埋在那棵老槐树下。 埋了八十七年。 第32章 陆家遗孤 回渡厄食肆的路,陈九走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一直攥着那幅纸剪的画,和陆婉娘的血书。秋夜的风像刀子,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 陈九没回头。 他知道那不是人——右眼的刺痛已经到极限。阴阳瞳在侯府那种阴气腌入味的地方开太久,此刻像有烧红的针在眼眶里搅。 推开食肆门时,孙瘸子正擦一把生锈的短刀。油灯光跳着,照得老头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陈九的脸色,眉头立刻拧成死结。 “出事了?” 陈九没吭声。先闩门,查前后窗,动作快得像被鬼追。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把怀里那幅纸画和血书小心翼翼摊开在油灯下。 孙瘸子凑过来。 第一眼是纸剪的陆府惨案图。火光、箭矢、倒下的人、爬狗洞的孕妇……哪怕只是粗糙剪影,那股惨烈和绝望扑面而来,撞得人胸口发闷。孙瘸子的手指停在画中孕妇身上,半天没动。 “这是……” “八十七年前,镇远将军陆铁山满门被抄。”陈九声音沉得像坠了铅,“赵家先祖构陷他通敌,先帝震怒,诛九族。那夜,陆府三百余口,除了一个怀孕的侍女从狗洞逃了,没一个活口。” 孙瘸子呼吸粗重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不,朝廷记载里,陆铁山至今还是“叛国逆臣”。真相被赵家抹了八十七年。 “你从哪弄来的?”老头儿盯着他。 “陆家最后的血脉。”陈九拿起血书,“她叫陆婉娘,是当年那个侍女的曾孙女。赵家找到她,把她炼成‘画皮鬼’,送给永安侯做妾。我在侯府见了她,只剩一缕残魂,困在符纸骨架里,快散了。” 孙瘸子拿起血书,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祖父陆铁山,永泰三年被赵氏构陷,满门抄斩”时,他的手开始抖。读到“今赵家寻至,炼我为此躯,赠永安侯为妾,以控侯府”时,老头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砰! 油灯剧烈摇晃,灯影在墙上疯跳。 “畜生……赵家这帮畜生!”孙瘸子咬牙切齿,眼中泛起浑浊泪光,“陆铁山……那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北境十八战,哪一战不是他顶在最前面?他要叛国,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干净的了!” 陈九沉默看着。这是他第一次在老头儿脸上看见这么烈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孙瘸子年轻时也在边关待过,也许……认识陆铁山? “您认识陆将军?” 孙瘸子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见过几面。那时候我还不是食孽者,是个跟着师父跑腿的愣头青。永泰二年冬,北狄犯边,我随师父去前线送药,在黑水关见过他一面。大冬天,他穿单衣在城墙上巡哨,手上脸上全是冻疮,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老头儿陷入回忆,声音飘忽: “他请我们吃了顿饭,说谢我们千里送药。饭就是杂粮饼子配咸菜,他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指着地图说防线布置。那时候我才知道,朝廷拨的军饷被克扣七成,棉衣絮的是芦苇,刀枪是生铁打的。他就靠一张嘴到处化缘,硬撑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孙瘸子苦笑,“永泰三年春,捷报传来,说陆铁山勾结北狄,开关献城。消息到京城那天,我正在师父药铺捣药,听见街上敲锣,说逆臣伏诛,九族尽灭。师父当时就摔了药杵,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 “‘这世道,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陈九看着桌上纸画。火光中剪出的陆府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陆婉娘求我救她。”他低声说,“也求我把真相公之于众。” 孙瘸子猛地抬头:“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陈九坦白,“但我从她那儿,顺走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叠得极小的纸人——临走前,趁张道长不注意,从梳妆台顺的。纸人指甲盖大,是个梳双髻的小姑娘,脸上带着那种凝固的悲伤。 陈九将纸人放在掌心,闭上眼,食孽胃微微运转。 一丝极微弱、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怨气,从纸人渗入掌心。这怨气很特别,不狂暴,不阴毒,只是……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像一片海,沉了八十七年。 陈九的意识,沉入那片海。 --- 永泰三年,三月初七,夜。 陆府上下张灯结彩——不是喜庆,是准备迎接灭顶之灾。 正堂里,陆铁山一身常服,端坐主位。他五十出头,鬓发已斑白,但腰杆挺直如松,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堂下跪着三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七八个孙辈,最小的才三岁,被母亲紧紧搂着,懵懂看祖父。 “旨意已出宫门。”陆铁山声音很稳,“最多半个时辰,禁军就到。通敌叛国的罪,诛九族。” 堂中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 “爹……”长子陆明渊抬头,眼睛通红,“我们逃吧!从后山密道走,能出去!” “逃?”陆铁山笑了,笑容很苦,“三千禁军围府,密道出口早被堵死了。赵家既要我陆家死,就不会留活路。”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次子陆明澈霍然起身,握紧腰间佩剑,“大不了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 “坐下。”陆铁山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明澈咬牙,慢慢坐回地上。 “赵家用三封伪造的书信,就定我通敌的罪。”陆铁山缓缓扫视子孙,“为什么?因为我在朝堂上反对他们侵吞军饷,因为我挡了他们掌控北境兵权的路。所以陆家必须死,死在‘叛国’的罪名下,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但陆家的血,不能白流。至少……要留一点火种。” 所有人目光看向他。 陆铁山招手,一个穿粗布衣裙、腹部微隆的年轻侍女从侧门走进来。她叫芸娘,是陆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嫁了府中马夫,三月前刚有身孕。 “芸娘。”陆铁山看着她,“府后柴房底下有个狗洞,外面连排水沟。我已让人把沟口铁栅撬松了。待会儿乱起时,你从那儿爬出去,往西走,三里外有座土地庙,庙后枯井里,我埋了些银钱和几份东西。” 芸娘跪倒,泪如雨下:“将军……奴婢不走!奴婢要陪夫人,陪小姐……” “你必须走。”陆铁山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肚子里,是我陆家最后的血脉。不管生男生女,告诉他,他祖父叫陆铁山,没叛国,没对不起任何人。还有——”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塞到芸娘手里,“这玉佩是陆家祖传,背面刻着族谱。将来若有机会……替陆家,讨个公道。” 芸娘攥紧玉佩,哭得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 府外传来密集脚步声,火光映红夜空。有人高喊:“奉旨捉拿逆臣陆铁山!全府上下,格杀勿论!” “走!”陆铁山猛地起身,一把推开芸娘,“从后门走!快!” 芸娘最后看了一眼堂中陆家老少,咬紧牙关,转身奔向柴房。她听见身后传来刀剑出鞘声,听见陆铁山最后的怒吼: “我陆铁山生是大梁的将,死是大梁的鬼!要杀便杀,何须栽赃!”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然后是惨叫声。 然后是火焰吞噬木料的爆裂声。 芸娘在黑暗排水沟里爬,肚子被碎石硌得生疼,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是爬,拼命爬。身后陆府方向,火光冲天,映亮半边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 记忆碎片继续。 芸娘在土地庙枯井躲了三天,靠雨水和一点干粮活下来。第四夜,她偷偷爬出井,往更远山里逃。途中动了胎气,在一户猎户家生下女儿。她给孩子取名“念山”——思念陆铁山。 猎户心善,收留她们母女。但半年后,追兵搜到这一带。猎户让她们藏进地窖,自己出去应付,再没回来。芸娘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继续逃亡,隐姓埋名,从北境一路南下,最后在江南小镇落脚。 她靠洗衣、缝补养活女儿,夜深人静时,就拿出那枚玉佩,对着月光看背面族谱,一遍遍告诉女儿: “你姓陆,你祖父是大将军,他没叛国,他是被奸臣害死的……” 陆念山十六岁那年,芸娘病重。临终前,她把玉佩交给女儿,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有机会……替陆家……讨个公道……” 陆念山记住了。她嫁了个老实木匠,生了个女儿,取名婉娘。她把故事传给女儿,把玉佩传给女儿,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执念,传给了女儿。 三代人,八十七年,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只为守住一个真相,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直到三个月前,赵家的人找上门。 他们怎么找到的?不知道。也许是玉佩暴露行踪,也许是当年有漏网知情人告密。总之,他们来了,抓走陆婉娘,杀了她父母,烧了她家房子。 然后,他们把陆婉娘带回京城,用邪术抽走她的魂,将她的身体炼成“画皮鬼”躯壳,将她的残魂囚禁其中,送给永安侯做妾。 一个监视侯府的工具。 一个炫耀赵家权势的玩物。 一个被彻底抹去存在、连死都不能的,陆家最后的血脉。 --- 陈九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气,右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像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那不是他的情绪,是陆婉娘的记忆,是她三代人积累的悲伤和绝望,透过那一丝怨气,灌进他身体。 “你看见什么了?”孙瘸子扶住他,声音发紧。 陈九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伸手,拿起桌上那幅纸画。他看着画中从狗洞爬出的孕妇,看着那团代表陆婉娘残魂的微弱光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八十七年……”他嘶哑开口,“三代人,躲躲藏藏,只为等一个公道。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是炼成鬼,是送给仇家的盟友做妾,是魂飞魄散……” 孙瘸子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陆婉娘求我两件事。”陈九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第一,救她。第二,把真相公之于众,替陆家翻案。” 老头儿沉默很久。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更深的挣扎。最后,他问: “你怎么想?” 陈九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是个伙夫的手,只会握勺柄、切菜、烧火。后来,它学会了握刀、画符、施术。现在,它要握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我不救她,”他缓缓说,“她和陆家三代人的坚持,就真的灰飞烟灭了。八十七年的冤屈,永远不见天日。而赵家,会继续用这种手段,控制下一个‘永安侯’,下下一个……” “但若救她,你可能暴露。”孙瘸子直视他,“赵家现在已经盯上你。永安侯府肯定有他们的眼线,你今日去,那个张道长就是试探。如果你再插手陆婉娘的事,等于直接告诉他们:你在查赵家,你在跟他们作对。” “我知道。” “而且救一个‘画皮鬼’,没那么简单。”孙瘸子语气沉重,“她的魂魄被困在符纸躯壳里,时日太久,已经和躯壳有了共生关系。强行剥离,魂飞魄散。要救她,必须找到一具新的、能容纳她残魂的‘躯体’。” 陈九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躯体?” “两种。”孙瘸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活人皮——必须是自愿捐献、且生辰八字与陆婉娘契合的活人,剥下整张皮,以秘术重制人形。但这法子有伤天和,且活人皮会不断腐败,最多维持三年。” “第二种呢?” “百年藕身。”孙瘸子说,“取生长百年以上的灵藕,以秘法雕琢成人形,再以心头血为引,将残魂引入。藕身纯净,能滋养魂魄,且不腐不坏,是最好的容器。但百年灵藕可遇不可求,京城附近……我只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皇家荷塘。”孙瘸子吐出四个字,“宫里太液池,池底有一株三百年玉藕,是开国时太祖亲手种的,受龙气滋养,早已通灵。但那是皇家禁物,擅取者,诛九族。”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活人皮伤天害理,不可为。百年藕身在皇宫大内,取之如登天。 似乎是死局。 但他看着桌上那幅纸画,看着陆婉娘剪的那些悲伤纸人,看着血书上“陆家非叛臣,赵家乃国贼”那行字,胸中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有几天?”他问。 “什么?” “陆婉娘说‘三日后’。”陈九回忆画皮新娘最后的示意,“三日后,会发生什么?” 孙瘸子皱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三日后……是十五,月圆之夜。也是阴气最盛、最适合举行‘固魂仪式’的时候。赵家如果真要用陆婉娘控制永安侯,很可能会在那天晚上,举行仪式,将她的残魂彻底炼化,变成只听赵家命令的‘傀鬼’。” “也就是说,”陈九慢慢握紧拳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你要找到合适的躯体,潜入守卫森严的侯府,从一个懂邪术的道人眼皮底下救走画皮鬼,还不能惊动赵家。”孙瘸子盯着他,“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也要试。”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永安侯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孙伯,您说这世道,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他背对着孙瘸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我们就试试,能不能把这路,给他撬开一块。” 孙瘸子久久没说话。 最后,老头儿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夜色。 “三天。”他说,“我帮你打听百年藕身的消息,看看除了太液池,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你去联系守夜人,看能不能在月圆之夜,制造些混乱,分散侯府的注意力。” 陈九转头看他:“您……” “我老了,骨头硬了,但还没死。”孙瘸子拍了拍他肩膀,眼中闪过久违的光,“陆铁山那顿饭,我记了四十年。现在他孙女有难,这顿饭的情,该还了。”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三更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六十个时辰。 陈九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画和血书。他收拾得很仔细,像在整理一场迟来了八十七年的祭奠。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食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动。 第33章 百鬼宴(上) 酉时三刻,赵府后园。 陈九站在“观云轩”的月亮门外,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踏进了阴间。 园中灯火通明,却不是人间的光——每盏琉璃灯罩里,燃的都是悬浮的幽蓝磷火。火光跳跃,把整座园林照出一种诡异的美:假山石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池水泛着粼粼冷光,偶尔有苍白的手骨探出水面,又迅速沉没;那些本该在秋天凋零的花木,反常地开着,花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荧光。 宾客到了七八成。 阳宴设在东侧,几十张紫檀木案几扇形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穿官服的、锦衣华服的、江湖打扮的、还有像陈九这样“受邀”的奇人异士。侍从们穿统一玄色短褐,面无表情穿梭,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 而西侧,隔着一道绣满符文的墨色屏风—— 是阴宴。 陈九的阴阳瞳能穿透屏风,看见那边景象:没有案几,只有几十个蒲团摆地上。蒲团上坐着的“人”,青面獠牙的、浑身湿透滴水的、没有头颅脖颈冒黑气的——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阴物鬼魅。它们很安静,只是坐着,偶尔交头接耳,声音像风吹破窗户的呜咽。 屏风中间留了三尺宽的缝。 阳宴宾客能隐约看见阴宴,阴宴鬼物也能看见活人。这种若隐若现的窥视,让整个园子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陈九被引到阳宴靠后的位置。案几上餐具不是寻常物件——黑玉碗碟、象牙镶银筷、血玉杯盏,每件表面都刻着细密符文,在磷火下泛微光。 他坐下时,邻座胖商人正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看见没?那是西城‘聚宝阁’的钱老板,去年生意快垮了,来吃了顿百鬼宴,今年就接了宫里三单采买!还有那位,礼部刘侍郎,前年还是个五品主事……” “真这么灵?”同伴将信将疑。 “赵三爷亲自掌勺的气运菜,能假?”胖商人神秘兮兮,“待会儿你尝尝那‘官运亨通羹’,一碗下去,保你明年升迁!” 陈九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右眼阴阳瞳悄然开启。 视野顿时变了。 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粗细不等、颜色各异的气运丝线——官员多是紫红,商人是金黃,江湖人是驳杂乱色。这些丝线本该自然流转,与宿主命运相连。但此刻,陈九看见,在场绝大多数宾客身上的气运丝线,都分出了一缕极细的分支,飘飘荡荡朝园林深处某个方向延伸。 那个方向,是祭坛。 “各位贵宾,久等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陈九抬眼,赵无咎从园林深处缓步走来。 他今夜穿月白长衫,外罩墨色纱袍,头发用玉簪松松束起,手中持象牙骨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步履从容,像个风雅文士。 赵无咎走到园林中央高台,那里设紫檀长案,案上供奉着一卷用金线装订的古籍——《阳世食鉴·宴会篇》真本。古籍两侧,各立着一个“人”。 那是两个中年仆役,穿靛青家丁服,垂手而立,面无表情。但他们的嘴,从嘴角到耳根,被粗糙的黑线缝死了。缝线处结了暗红的痂,像是多年前的旧伤。这就是哑婆提过的“无舌仆役”——被割去舌头、缝上嘴唇,专门看守重要之物的活人傀儡。 “今日秋禊,承蒙各位赏光。”赵无咎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园中每个角落,“赵某不才,略通些调和阴阳、调理气运的微末伎俩。特设此宴,一来为京城祈福,二来与诸位共参玄妙。” 他转身,朝着《阳世食鉴》躬身一礼,然后轻轻翻开古籍。 书页翻动的瞬间—— 陈九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场。那波动很轻微,像春风吹皱池水,但阴阳瞳下,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书页中飞出,如萤火虫般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回书中。 “《阳世食鉴》有云:万物有灵,气运可烹。”赵无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今日赵某便依古法,为诸位烹制三道‘气运菜肴’,聊表心意。” 他合上书,拍了拍手。 三名侍从各端着一个鎏金托盘,从屏风后走出。托盘上各放一只盖着银罩的器皿。 “第一道——官运亨通羹。” 第一个侍从揭开银罩。里面是一只白玉盅,盛着半透明的淡金色汤汁,汤面漂浮细碎金箔和某种灰黑色粉末,散发出墨汁混檀香的奇异气味。 赵无咎用玉勺轻轻搅动汤汁: “此羹取永昌三年状元郎殿试所用笔墨研磨成灰,辅以三品以上官员官印碎屑,再以泰山日出时采集的‘朝露’为汤底,文火慢熬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成。食之可增文运、旺官途。” 阴阳瞳下,陈九看见那汤羹中升腾起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并非无主,每一粒都连接着一根极其微弱的、来自不知名读书人或官员的气运丝线——是被强行剥离、熔炼进汤中的‘官运碎片’。 已经有官员眼睛发亮,喉结滚动。 侍从开始分汤,每人一小盅。送到陈九面前时,他不动声色接过,却没有立刻动勺。他看见邻座胖商人已经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闭着眼,脸上浮现陶醉的神情。而在阴阳瞳视野里,胖商人身上原本驳杂的金色财运丝线,分出了一根更细的支线,缓缓飘向赵无咎的方向。 那是契约。 吃了这汤,就等于默认接受了赵家的“馈赠”,并愿意用自己的部分气运作为回报——虽然当事人可能根本意识不到。 “第二道——财运滚滚丸。” 第二个托盘揭开。银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龙眼大小的丸子,表皮呈暗金色,隐隐有金属光泽,散发着铜钱和麝香的混合气味。 “此丸以四大钱庄库银熔炼后的银粉为衣,内馅是七位江南巨商指甲研磨的粉末,再辅以‘招财鬼’颈后三根灵毛为引,揉制后蒸足七个时辰。”赵无咎微笑着扫视在场商人,“食之者,三日之内必有意外之财,且财路亨通,少有阻滞。” 商人们已经按捺不住了。陈九看见,那些金色财运丝线较粗的富贾,此刻眼睛都快粘在丸子上了。他们未必全信,但赌徒心理作祟——万一呢?万一真的灵验呢? 丸子分发很快。陈九拿起一颗,指尖能感觉到丸子里蕴含的微弱阴气——那是“招财鬼”毛发带来的副作用。招财鬼确实能聚财,但它聚的财,往往带着原主人的怨念和厄运。吃下这丸子,短期内可能发财,但长远看,必然要付出别的代价。 果然,阴阳瞳下,每颗丸子表面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厄运线,与金色财运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第三道——桃花朵朵开。” 第三个托盘里是一碟粉红色糕点,做成桃花形状,每片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糕点散发着甜腻的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性脂粉气。 “此糕取怡红院头牌姑娘每日梳头所用的‘桃花露’,合以月老祠前百年合欢树的花瓣,再辅以处子指尖血点染花蕊。”赵无咎的笑意深了些,“食之可增异性缘,旺桃花运。未婚者易得良配,已婚者……也能添些闺房情趣。” 这话引得一阵暧昧的低笑。不少年轻宾客,尤其是那些尚未婚配的官家子弟,已经跃跃欲试。 陈九看着那碟桃花糕,心中却是一沉。阴阳瞳下,糕点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女子面孔,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媚笑,有的面无表情——那是被采集“桃花露”和“指尖血”的女子们,残留的情绪碎片。吃了这糕,等于把这些女子的怨念、痴念、执念也一并吞下,短期内或许能吸引异性,但长期必然扰乱心神,甚至招来烂桃花。 三道菜全部分发完毕。 赵无咎站在高台上,看着宾客们或迫不及待、或犹豫试探地开始品尝,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轻轻摇着象牙扇,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陈九没有动面前的任何一道菜。 他只是坐着,右手虚握成拳,食孽胃在体内缓缓运转,将那丝丝缕缕试图侵入他身体的“契约丝线”悄然吞噬、化解。同时,阴阳瞳全力运转,观察全场—— 他看见官员们喝下官运羹后,身上的紫色官运丝线分出一缕,如烟如雾飘向赵无咎。 他看见商人们吞下财运丸后,金色财运线也开始分流。 他看见年轻子弟吃下桃花糕后,代表姻缘的粉色丝线扭曲缠绕,生出新的分支。 每一道菜,都是一张网。 每一个食客,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运,系在了赵家的绳上。 而绳的那一头,赵无咎静静站着,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 陈九的目光,越过狂欢的宾客,落在那张紫檀长案上。 《阳世食鉴·宴会篇》静静躺着,书页泛着温润的旧黄光泽。两个无舌仆役如同雕像,一动不动守在两侧。 他袖中的留影虫,已经悄然启动。 虫体内那点微光开始缓缓闪烁,记录着眼前的一切:三道气运菜肴的真面目,宾客们吞食后的气运流失,赵无咎脸上那掌控一切的笑容。 以及,祭坛后方,那扇通往赵府更深处的月洞门。 门后隐约有更多磷火飘浮,更浓郁的阴气弥漫。 那里,才是百鬼宴真正的核心。 陈九端起面前那盅未动的官运羹,假装抿了一口。汤汁冰冷粘稠,带着墨汁的涩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他强忍着不适咽下,食孽胃立刻运转,将那试图侵入的契约丝线吞噬干净。 然后,他放下玉盅,抬眼看向高台。 赵无咎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无咎的笑容深了一分,像是早就料到陈九不会真正吃下那些菜。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陈九移开视线,看向面前的空盘。 宴席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窃取的,不仅仅是《阳世食鉴》的影像。 还有那埋藏在赵府深处,更多、更黑暗的秘密。 第34章 百鬼宴(下) 剪刀“咔嚓”剪断最后一根红线。 画皮新娘的手停在半空。那张被红盖头遮住的脸上,血泪已经浸透了纸面,沿着下巴滴落,在嫁衣前襟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全场死寂。 磷火还在飘,但光似乎暗了三分。阳宴的宾客们瞪大眼睛,看着那叠被剪碎的纸人——每一个碎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官职,一个与赵家往来的秘密。 赵无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陆婉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你以为这些废纸,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赵家——”画皮新娘抬起头,红盖头无风自动,边缘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符纸开裂的脸,“八十七年来,一直在吃人。” 她往前一步,脚步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 “吃忠臣的血,吃百姓的肉,吃这座京城的气运和良心。” 宾客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那些喝下去的“官运羹”、“财运丸”、“桃花糕”,此刻像胶一样黏在胃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陈九看着台上的陆婉娘,看着她符纸骨架中那团微弱但倔强燃烧的魂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赵三爷,”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颤声开口,“这、这妖女胡说八道!下官这就叫侍卫——” “闭嘴。” 赵无咎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子,切断了所有声音。他缓缓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在碎纸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姑娘,”他在画皮新娘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你受委屈了。赵家当年对陆将军,确实……有些误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打碎了一个茶杯。 “误会?”陆婉娘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恨,“三百多条人命,八十七年冤屈,你说是误会?”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赵无咎摊开手,“陆铁山有没有通敌,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挡了路。挡路的人,就该被搬开——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满场宾客: “就像在座的各位。你们吃我的菜,借我的运,爬你们想爬的位置,赚你们想赚的钱。你们在乎这些气运从哪来吗?在乎那些被夺了运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没人敢回答。 “你们不在乎。”赵无咎笑了,那笑里全是冰冷的嘲讽,“你们只在乎自己碗里的肉够不够肥。所以今天——” 他转向陈九: “陈师傅,你也别装了。我知道你是食孽者传人,知道你在查陆家的事,知道你想替李破虏报仇。我请你来,不是给你机会,是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陈九站起身。 食肆的粗布衣衫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什么选择?” “加入赵家。”赵无咎说得理所当然,“你有本事,我看得上。守夜人能给你的,赵家能给十倍。无面先生能教你的,我能教更多。只要你点头,今夜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陆婉娘的魂,我替你养着。陆家的案子……也不是不能翻。”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嫉妒,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他们想看陈九怎么选。 “条件是?”陈九问。 “条件很简单。”赵无咎走到紫檀长案旁,轻轻抚摸《阳世食鉴》的封皮,“把你身上那本《阴司食鉴》的残卷,交出来。然后,吃下这道‘同心宴’——” 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第四个侍从,端着一个白玉盘。盘子里没有菜,只有一碗清水,和一把匕首。 “以血为盟,以魂立契。”赵无咎的声音带着蛊惑,“喝了这碗血酒,你就是赵家的人。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未来的路,赵家为你铺。” 陈九看着那碗水。 阴阳瞳下,他能看见水里游动的黑色咒文,像一群饥饿的虫。那是比气运契约更毒的东西——一旦喝下,魂魄就会被刻上赵家的印记,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抬起头,看向陆婉娘。 画皮新娘也在看他。红盖头下,那双符纸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陆姑娘,”陈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婉娘愣住了。 “我师父说过,”陈九继续说,“永泰二年冬,他在黑水关见过陆将军。大冷的天,陆将军穿着单衣在城墙上巡哨,手上脸上全是冻疮,但眼睛亮得像刀子。他请我师父吃了顿饭,杂粮饼子配咸菜,一边吃一边指着地图说防线布置——”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园中,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说,朝廷拨的军饷被克扣了七成,棉衣絮的是芦苇,刀枪是生铁打的。他就靠一张嘴到处化缘,硬撑了三年。” 陆婉娘的符纸身体开始颤抖。血泪流得更凶。 “这样的人,”陈九看向赵无咎,“你说他通敌?” 赵无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九,你想清楚。”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拒绝我,今夜你走不出这座园子。陆婉娘的魂,我会当着你面打散。陆家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而你——”他顿了顿,“会死得比李破虏更惨。” “我知道。”陈九点头,“但我师父还说过一句话。” 他往前一步,这一步踩得很重,惊起地上几片碎纸。 “他说:这世道,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 又一步。 “但总得有人试试,能不能把这路撬开一块。” 第三步,他停在了陆婉娘身边。 画皮新娘转过头,红盖头完全掀开了——下面是一张符纸碎裂、但眉眼依稀可见的脸。她在哭,虽然符纸没有泪腺,但那种悲伤,扑面而来。 “陈师傅……”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别怕。”陈九没看她,眼睛盯着赵无咎,“八十七年,三代人,等到今天——该讨的债,今晚讨。”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动了。 不是冲向赵无咎,而是扑向紫檀长案! 目标不是《阳世食鉴》,而是案上那盏长明灯! 灯是青铜铸的,灯油是尸油混着鲛人泪,灯芯是处子的头发——这是维持整个百鬼宴阵法运转的核心阵眼! 赵无咎脸色剧变:“拦住他!” 但晚了。 陈九的手已经抓住了灯盏。食孽胃全力运转,掌心爆发出炽热的吞噬之力——不是吞实物,是吞那灯里凝聚的阴气、怨气、还有数百宾客被剥离的气运丝线! “滋啦——!!” 灯盏表面炸开无数裂纹! 园中所有磷火同时剧烈摇晃,光暗了七成! 屏风后的阴宴炸了锅——鬼物们发出尖锐的嘶吼,有些开始不受控制地冲向屏风缝隙! “你找死!”赵无咎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袖中滑出一柄白骨短剑,剑身刻满扭曲的符文,一挥之下,三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陈九! 陈九没躲。 他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那三道黑气——食孽胃疯狂运转,将侵入的阴毒之气强行吞噬,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喷出一口血,血溅在长案上,染红了《阳世食鉴》的封皮。 但他没松手。 左手死死抓着灯盏,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陆婉娘剪的那叠纸人! “陆姑娘!”他大吼,“喊他们的名字!” 画皮新娘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她抓起一把纸人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满场宾客,朝着这片吃人的天地,喊出了第一声: “陆铁山——!” 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纸人碎片无火自燃,化作数十点金色火星,飘向空中。 “陆明渊——!” “陆明澈——!” “芸娘——!” 每喊一个名字,就有一把纸人燃烧。金色火星越来越多,在空中汇聚,隐隐形成一个人形轮廓——一个穿着铠甲、手握断刀的老将军虚影。 陆铁山的残念! 八十七年不散的忠魂! 虚影出现的瞬间,园中温度骤降。那些原本飘向赵无咎的气运丝线,开始剧烈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宾客们抱着头惨叫——他们体内的“契约”在反噬! 赵无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牙催动白骨短剑,剑身上符文次第亮起,一股更阴毒、更庞大的黑气凝聚成型,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陆铁山的虚影抓去! “陈九!”陆婉娘尖叫。 陈九松开了灯盏。 灯盏落地,“哐当”碎裂,尸油泼了一地,燃起幽绿色的火。 他转身,面对那只鬼爪,从腰间抽出了李破虏留下的短刀。 刀身映着磷火,映着燃烧的纸人,映着他平静到可怕的脸。 “李将军,”他低声说,像在和老友聊天,“你等等。我先把陆将军的债,讨一点回来。” 然后他挥刀。 不是劈向鬼爪,而是劈向自己左手掌心! 血喷涌而出——不是普通的血,是食孽者以自身精血为引、混合了食孽之力的破法血! 血洒在短刀上,刀身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 陈九踏前一步,双手握刀,对着那只鬼爪,对着鬼爪后脸色铁青的赵无咎,对着这八十七年的冤屈和黑暗—— 一刀斩下! 金光如烈日爆开! 鬼爪崩碎! 赵无咎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陆铁山的虚影在金光中愈发凝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刀,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抱头惨叫的宾客,最后看向陈九,点了点头。 然后虚影散去,化作满天金光,洒在每一个纸人燃烧后的灰烬上。 灰烬飘起,落在宾客身上。 那些缠绕在他们气运丝线上的“契约分支”,开始寸寸断裂! “不——!”赵无咎怒吼,但他来不及阻止了。 契约反噬开始了。 官员们脸色惨白,感觉自己体内的“官运”在飞速流逝;商人们抱着肚子干呕,吐出的全是黑色的黏液;年轻子弟脸上长出诡异的红斑,那是烂桃花的反噬…… 园中乱成一团。 陈九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右眼刺痛得像要炸开。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陆婉娘。符纸骨架已经裂开大半,但她还在撑着,用那双符纸眼睛看着他,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 陈九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婉娘的魂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 “走……”她推了他一把,“赵无咎不会放过你……快走……” 陈九咬牙站起来,正要拉她一起,园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赵府的护卫,终于赶到了。 足足三十多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手中刀剑在磷火下泛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 “三爷,”独眼汉子躬身,“属下来迟。” 赵无咎擦了擦嘴角的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但那笑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不迟,正好。”他看向陈九,“陈师傅,游戏该结束了。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的人……帮你?” 陈九握紧了刀。 陆婉娘挡在了他身前——虽然她只剩一副快要散架的符纸骨架,虽然她的魂火随时会熄。 “赵无咎,”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耳语,“你要杀他……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赵无咎笑了,挥手,“拿下。两个都要活的——我要亲手,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炼成灯油,点在我的书房里。” 护卫们一步步逼近。 磷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陈九深吸一口气,食孽胃榨出最后一丝力量,右眼阴阳瞳强行开启—— 他看见了。 园外,隔着三堵墙的巷子里,鬼手七和铁算子带着十几个守夜人,正在往这边赶。 但来不及了。 护卫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就在第一把刀要落下的瞬间—— 园中那池一直平静的池水,突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中,一个穿着白衣、浑身湿透的身影跃出水面,落在陈九和陆婉娘身前。 那是个女子,长发披散,脸色惨白,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尖滴着水。 “赵无咎,”女子的声音冷得像冰,“动我钦天监要保的人——问过我没有?” 赵无咎瞳孔一缩:“慕容青黛?!” 白衣女子——慕容青黛,缓缓举起了剑。 剑身上,有星光流转。 而她身后,池水中又陆续爬出七八个身影,个个湿透,个个手持兵器,将陈九和陆婉娘护在中间。 钦天监的‘星宿卫’,到了。 赵无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慕容青黛,又盯着被护在中间的陈九,最后笑了,笑得阴森: “好,好得很。钦天监也来蹚这浑水……慕容渊那老狐狸,是嫌命长了吗?” “家父的事,不劳三爷操心。”慕容青黛剑尖一抖,“今夜,人我要带走。三爷若拦——星宿卫奉陪到底。” 对峙。 磷火在风中嘶嘶作响。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三刻。 百鬼宴,该散了。 赵无咎盯着陈九,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缓缓抬手: “让他们走。” “三爷!”独眼汉子急了。 “我说——让他们走。”赵无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陈九,你记着。今夜之后,京城再无你容身之地。赵家要杀的人,从没有活过三天的。” 陈九擦掉嘴角的血,迎着他的目光: “我等着。” 慕容青黛一挥手,星宿卫护着陈九和陆婉娘,缓缓退向月洞门。 赵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碎裂的青铜灯。 灯油还在烧,幽绿的火光映着他阴鸷的脸。 “传令下去,”他对独眼汉子说,“全城搜捕陈九,生死不论。另外……给宫里递个话,就说钦天监少监慕容青黛,私通逆党,意图不轨。” “是!” 赵无咎握紧了灯盏碎片,碎片割破掌心,血滴下来,混进幽绿的火里。 火,烧得更旺了。 --- 园外,长街。 陈九被星宿卫搀扶着,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但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张着巨口的坟墓。 “陈师傅,”慕容青黛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闯大祸了。” “我知道。”陈九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慕容青黛看向他怀里奄奄一息的陆婉娘,“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答案。”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但现在,你得更快。三天——赵家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必须找到救陆婉娘的办法,否则她魂飞魄散。你也必须……做好和赵家全面开战的准备。” 陈九低头,看着怀里的画皮新娘。 陆婉娘的符纸骨架已经裂得不成样子,魂火微弱得像风中的烛。但她还在努力睁着眼睛,看着他。 “陈师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槐树下……证据……” 然后,魂火熄灭了。 符纸躯壳化作一堆灰烬,散落在陈九怀中。 只剩一缕极淡的残魂,蜷缩在灰烬中心,像一粒将熄的星。 陈九握紧了拳头。 指节,咯咯作响。 夜风吹过长街,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那堆灰烬。 灰烬飘散,像一场迟来八十七年的雪。 雪中,陈九抬起头,看向京城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 皇城。 太液池在那里。 三百年玉藕在那里。 陆婉娘最后的希望,也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缕残魂小心翼翼收进一个玉瓶,贴身放好。 然后,他看向慕容青黛: “带我去钦天监。我要见你父亲。” “现在?” “现在。”陈九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我要借太液池的玉藕。如果借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就去偷。” 慕容青黛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星宿卫护着两人,消失在长街尽头。 远处,赵府的灯火渐次熄灭。 百鬼宴散了。 但真正的厮杀—— 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短暂同盟 子时末,百鬼宴散场。 宾客们从赵府鱼贯而出,多数人脸上浮着病态的酡红——那是气运菜肴带来的虚假“饱足感”。陈九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油锅。 他能感觉到背上粘着的视线。 不止一道。 踏出朱门,长街冷寂。他往西走了一炷香,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得不见底,两侧是民居后墙,没有灯笼,只有月光把青石板照得惨白发亮。 陈九在巷中段停步,背靠墙壁,缓缓吐气。右眼刺痛像有针在搅,阴阳瞳透支的反噬来了。他摸出醒神露,滴一滴在眉心——冰凉感炸开,痛楚稍缓。 然后,等。 半盏茶后,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绣鞋点地,后面还跟着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小兽潜行。 陈九的手按上腰间短刀。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停,继续深入。月光下,一道纤细身影出现在另一端—— 慕容青黛。 她脱了墨色斗篷,只着水绿襦裙,发丝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怀里抱着个布包,包里有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发出“咕咕”闷响。 她在三丈外停住。 两人隔着一地月光对峙。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两柄即将交错的刀。 “没人跟。”慕容青黛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绕了三圈,用了‘障目符’。” 陈九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也不在意,继续:“赵无咎回内院了,但他派了四个暗哨盯你的食肆。别直接回去。” “为什么帮我?”陈九终于开口。 慕容青黛沉默。 巷子深得吸音,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夜更死寂。她摩挲着怀中布包,布料下“咕咕”声更急。 “我不是帮你。”她抬头,深紫瞳孔在月光下幽深得吓人,“我在帮我自己。” “怎么说?” “赵家要娶我。”她说得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汹涌,“赵无咎亲自提亲,要我嫁他那个刚下狱的侄子赵元礼。父亲还没应,也没拒。” 陈九心中一动。赵元礼刚倒台,赵家急着联姻——这是要把钦天监绑上船。慕容渊暧昧,是在权衡卖女儿的价码。 “你不愿?” “我十九。”慕容青黛忽然说,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通冥体,活不过二十五。太医署说,最多六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六年。我不想用这六年,给赵家当笼中雀,帮他们观星卜卦,算别人的死期。更不想……像我娘一样。” 最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九听见了。 “你娘?” “二十年前‘病故’。”慕容青黛别过脸,看向巷尽头的月光,“但我知道不是病。她是通冥体,被父亲……被钦天监拿来当‘窥天仪’的祭品,想测天机反噬的规律。她撑了三天,七窍流血而死。那年我还没出生。” 她声音没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陈九看见,她攥布包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父亲常说,为‘大道’,牺牲难免。”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凉得刺骨,“所以为钦天监的立场,他可能应了这门亲。为所谓‘平衡’,他可能看着赵家炼成七杀阴将,祸乱京城。但我不想。” 她转回头,直视陈九: “我不想当祭品,也不想当棋子。我想活过二十五,哪怕多活一天。而赵家,是挡在这条路上最大的石头。” 巷子静了片刻。 远处犬吠更近,像在逼近。 “你找我,是为扳倒赵家?”陈九问。 “是为活下去。”慕容青黛纠正,“扳倒赵家只是手段。我需要一个……在钦天监之外,又懂这些事的人。而你,陈九,你出现得太巧。你能解影蛊,能看穿我伪装,敢在赵无咎眼皮底下偷录《阳世食鉴》——你不是常人,你是变数。” “变数可能带来更大的祸。” “再大的祸,也不会比嫁进赵家、然后某天‘暴毙’更祸。”她语气斩钉截铁,“陈九,我们合作。你给我一个不嫁赵家的理由,我给你钦天监知道、却不会公开的情报。” 陈九没立刻应。 他需要判断真假。理由太合理,合理得让人生疑。她是慕容渊的女儿,那深不可测的监正,谁知这不是另一层算计? 但他确实需要情报。陆婉娘、赵家阴谋、李破虏的仇……都需要碎片来拼全。 “你能给我什么?”他试探。 慕容青黛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不是纸,是半透明的绢帛,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她展开,上面用银色颜料画着一幅星图,七颗星被特别标出,连成一条狰狞的曲线。 “七星连珠。”她指尖点着那七颗星,“三个月后,十一月十五,子时。百年一遇的‘阴煞汇聚’时,也是炼‘七杀阴将’的最佳时机。赵家准备了七年,集了五个忠良魂,还差两个。” 陈九心脏猛跳。 李破虏是第三个。还差两个……赵家还要再杀两个忠臣良将。 “哪五个?” “第一个,永昌六年被冤杀的御史秦怀远。第二个,永昌九年‘病故’的边关太守张承志——我查过太医署档案,他不是病,是中了一种慢毒,手法和赵家惯用的‘缠绵散’一模一样。”她顿了顿,“第三个,你知道,黑石堡守将李破虏。第四个第五个,是去年因‘贪腐’被斩的户部主事周显,和三个月前‘失足落水’的禁军副统领王猛。” 她收起卷轴:“这五人魂魄,都被赵家秘法拘禁,养在某处。等七星连珠夜,以七人忠魂为引,配特殊阵法,就能炼成‘七杀阴将’——刀枪不入,术法难伤,只听炼者令。赵家炼这个想干什么,你猜得到。” 造反。 二字砸进陈九脑海。 七杀阴将若成,赵家就有了一支不怕死、只听令的鬼军。逼宫、弑君、清洗朝堂,易如反掌。 “还差哪两人?” “不知。”慕容青黛摇头,“但星象推演,这两人必须是‘身负国运’的清流重臣。且死亡时间须控在七星连珠前三月内,魂魄‘新鲜度’才够。” 三月内……身负国运的清流重臣…… 陈九脑中闪过几个人名。周正?太子?还是其他敢和赵家作对的官? “我有另一情报,或许对你有用。”陈九缓缓道,“关于陆家。” 慕容青黛睫毛一颤:“陆家?陆铁山那个陆家?” “是。”陈九从怀中取出陆婉娘的血书和纸画,没递过去,只展开让她看,“陆家还有后人,是个姑娘,叫陆婉娘。赵家找到她,把她炼成‘画皮鬼’,送永安侯为妾。我见了她,只剩一缕残魂。” 月光下,血书字迹和纸画剪影刺目如刀。 慕容青黛看完,沉默良久。怀中布包“咕咕”声更躁。 “陆铁山……”她喃喃,“父亲书房有禁书记载,说陆铁山魂魄被赵家先祖秘法炼成‘血衣鬼王’,囚在赵家祖祠,已八十七年。若陆婉娘真是陆家后人……” 她猛然抬头:“那她就是解开血衣鬼王封印的关键!陆家血脉,能唤醒鬼王残存意识!” 陈九心头剧震。 他想起陆婉娘剪的将军轮廓——正是陆铁山。她最后执念,就是找到祖父魂魄,告诉他“陆家还有后”。 “血衣鬼王若醒,对赵家是福是祸?” “大祸。”慕容青黛语气笃定,“被囚禁、奴役八十七年,怨气足以滔天。且陆铁山生前是沙场名将,死后化鬼王,战力绝非寻常阴物可比。他若真醒,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赵家满门。” 她眼中掠过一丝光:“陈九,这是机会。若我们能救出陆婉娘,用她血脉唤醒血衣鬼王,就等于在赵家心脏里插一把刀。到时赵家内乱,自顾不暇,七杀阴将炼制必受阻。” “但救陆婉娘很难。”陈九实话实说,“她被炼成画皮鬼,魂魄与符纸躯壳共生。要救她,需一具能容残魂的新躯体。活人皮伤天害理,百年藕身可遇不可求。” “百年藕身……”慕容青黛沉吟,“太液池底三百年玉藕确是最佳选,但那是皇家禁物,擅取者死。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权衡,终道:“不过我知道另一处,或许也有百年以上灵藕。” “哪里?” “京郊,玉泉山,白云观后山‘洗心池’。”她压低声音,“那是前朝有道行道长坐化地,池中有株他亲手种的‘并蒂莲’,据说已长两百余年。莲花并蒂,一株生孽,一株生净。并蒂莲藕,比寻常灵藕更净,或可用。” 陈九记下。玉泉山,白云观,洗心池,并蒂莲。 “但白云观是皇家道观,守卫森严。”慕容青黛提醒,“且那株并蒂莲有阵法守护,常人近不了。你需要一个懂阵法的人帮手。” “你会?” “不会。”她摇头,“但我可帮你查阵法底细。钦天监有天下阵法图录副本,虽不全,或有用。”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星官符,是半个巴掌大的圆形白玉佩,上用极细银丝镶出复杂星纹。玉佩在月光下泛温润光,中心一点微光流转,像困住了一小片星空。 “这个给你。”她递来,“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我能感知你位置。但只能用一次,玉佩一碎,我父亲也会察觉——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陈九接过。入手温凉,能感其内微弱灵力,及一丝……与慕容青黛身上相似的气息。那是通冥体特有波动。 “为何给我这个?” “因我们现在是同盟了。”慕容青黛看着他,深紫瞳孔里倒映月光,“虽很脆弱,虽可能各怀目的,但至少现在,我们敌人都是赵家。你活着,对我有利。” 很现实,很坦诚。 陈九收好玉佩:“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她竖起两指,“第一,尽快救出陆婉娘。陆家血脉是关键,不能让她落赵家手。第二,查清赵家还差哪两个忠魂目标,阻止他们。至于具体怎么做……你自定。我在钦天监,不能直接出手,但可提供情报和有限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还有,小心我父亲。他虽未全倒向赵家,但他……太看重‘平衡’与‘大局’。若为所谓‘大局’需牺牲你,他不会犹豫。” 陈九点头:“明白。” 巷外忽传来脚步声,灯笼光晃动。 “巡夜兵丁。”慕容青黛侧耳,“我该走了。记住,面上我们还是陌生人。赵家耳目多,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有联系。” “等等。”陈九叫住她,“陆婉娘说‘三日后’,月圆之夜,赵家可能举行固魂仪式,彻底炼化她。今天是十二,月圆是十五——也就是大后天晚上。时间很紧。” 慕容青黛脸色微变:“十五……那是‘太阴冲煞’日,确适合固魂仪式。你必须在那前拿到并蒂莲藕,否则陆婉娘魂魄一旦被彻底炼化,就真救不回了。”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九:“里面是三张‘疾行符’和一张‘匿息符’,都是我平时攒的私货。玉泉山离京城三十里,快去快回。记住,洗心池阵法可能在戌时到寅时之间最弱——那是日夜交替,阴阳流转时。” 陈九接过,入手沉甸。 “多谢。” “不用谢,各取所需。”慕容青黛最后看他一眼,转身朝巷另一端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说: “陈九,活着回来。你死了,我就少了一个对抗赵家的筹码。” 说完,身影消失于巷拐角。 陈九站在原地,握着星纹玉佩和符咒布袋,站了很久。 月光静静照着空巷。 远处打更声:“四更天,天寒地冻——” 四更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两夜。 --- 渡厄食肆,后巷。 陈九翻墙入后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孙瘸子没睡,坐井边磨刀。听见动静抬头,见陈九翻墙进来,松口气,随即脸色又沉:“怎么样?” “拿到了。”陈九从袖中取出两只留影虫,“《阳世食鉴》记录,百鬼宴全程。但最后三页被封印,没拍到。” “够了。”孙瘸子接过虫,“赵无咎发现你了?” “应怀疑了,但没证据。”陈九走到井边,打水浇头。冷水激得他清醒,“还有,我见了慕容青黛。她……想合作。” 孙瘸子磨刀动作停:“慕容渊女儿?可信?” “不完全,但至少目前,她和赵家有利益冲突。”陈九简说了联姻、七杀阴将、并蒂莲藕诸事。 孙瘸子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一句:“与虎谋皮,小心被虎吃。” “我知道。”陈九擦脸,“但我们现在需要情报,需要帮手。她至少给了救陆婉娘的方向——玉泉山,洗心池,并蒂莲。” “那是皇家道观,守卫森严。”孙瘸子皱眉,“白云观主清风道人,是赵家座上宾。你去偷藕,等于自投罗网。” “所以得快,打他们措手不及。”陈九看天色,“今天白天准备,晚上出发。明天天亮前回,还有一天时间备月圆夜行动。” 孙瘸子叹口气,放下磨刀石起身:“我去备干粮药品。你……去前堂看看。” “前堂怎么了?” 陈九心头一紧,快步进前堂。 一进门,他僵住了。 柜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正是他从陆婉娘处带回的、梳双髻的小姑娘。此刻,纸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化成灰烬。 灰烬飘散空中,不落,缓缓聚拢,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槐树下……三尺……陶罐……快……” 字迹淡得像随时会散的烟。 然后—— “砰。” 轻响一声,纸人彻底化灰,簌簌落下。 陈九冲到柜台前,看着那堆灰烬,心脏狂撞胸腔。 这是陆婉娘用最后力量传讯。她的魂魄,已虚弱到连维持一个纸人都困难。 槐树下三尺,陶罐。 那是她在侯府院中老槐树下埋的证据! 而她特意强调“快”,说明时间真不多了——很可能等不到月圆夜,赵家就要提前动手! 陈九转身冲出前堂,对后院孙瘸子吼:“我去趟侯府!很快回!” “你疯了?大白天!”孙瘸子追出时,陈九已翻墙出去。 天光大亮。 街上早起的行人渐多,早点摊热气腾腾。 陈九逆着人流,朝永安侯府方向狂奔。 他必须在天大亮前,拿到槐树下证据。 也必须,在陆婉娘魂飞魄散前,救她出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 天空尽头,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 而阴影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刚刚拉开序幕。 第36章 藕身还魂 纸人化灰后第三天,黄昏,周正来了。 他是从后门闪进来的,没穿官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斗笠压得很低。进门时脚步轻得像猫,柜台后的孙瘸子只抬了抬眼皮。 陈九在后院捣药——为今夜玉泉山之行备的。听见动静,他放下药杵,掀帘进前堂。 “周大人。”他微躬身。 周正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比三天前老了十岁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底那团火还在烧。“陈师傅,”他开门见山,“太子要见你。” 陈九一怔。 “殿下听说了瓦匠胡同的事,也听说了……永安侯府的传言。”周正声音压得极低,“他敬你胆识,也忧京城局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知道你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百年藕身。” 四字如惊雷。陈九下意识看后厨门帘——孙瘸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抹布攥得死紧。 “周大人怎知……” “这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正苦笑,“你三天前去永安侯府,做得再隐,那个张道长是赵家的人。他回去后,赵无咎就派了人盯死食肆,也查你动向。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打听‘百年灵藕’用途下落——除了你,还有谁?” 陈九沉默。确实,他为救陆婉娘暗中打听过灵藕,虽已极小心,但赵家耳目太多。 “殿下说,你想救的人,或许也是他想救的人。”周正继续,“永安侯是殿下舅舅,虽与赵家走得近,但本性不坏。殿下不愿看他被赵家操控,更不愿看无辜女子魂飞魄散。所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柜台上。 黄铜铸,正面雕五爪蟠龙,背面刻“稷”字——太子名讳。 “今夜子时,御花园西门,凭此令可入。”周正盯住陈九眼睛,“殿下在那等你。太液池底三百年玉藕,他能帮你拿到。但条件是——你必须保证,救出那女子后,立刻带她离京,永远别再回来。” 陈九看那令牌,心中天人交战。 太子亲自帮忙,诱惑太大。但代价是陆婉娘必须永远离开——她愿吗?陆家的仇未报,真相未雪,她能甘心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且,太子为何冒这险?仅为救舅舅和一陌生女子? “殿下还说了什么?”陈九问。 周正叹气:“殿下说……这京城像张巨大的蛛网,人人都是网上虫。赵家是织网的蛛,而太子,不想只当被黏住的蛾。他想剪断一些线,哪怕只能剪断一根。” 话隐晦,但陈九懂了。 太子在赌。赌陈九这变数,能搅乱赵家局。赌救出陆婉娘、唤醒血衣鬼王,能削赵家力。而他自己,需躲幕后,不能直接出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陈九抬头,“太子如何确保,我们盗取玉藕时不被发现?御花园守卫森严,太液池是皇家禁地,擅入者死。” “所以要周密计划。”周正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摊开柜台上——御花园平面图,标巡逻路线、岗哨位置、太液池周边机关布置。 “守夜人提供的?”陈九看图,铁算子笔迹。 “是。”周正点头,“铁算子和鬼手七已在准备。今夜子时,他们与你同动。铁算子负责破机关,鬼手七负责引开守卫,太子在外围策应。但最关键一步——下池取藕,必须由你来。因只有食孽者,才能不伤玉藕灵性,完整取出。” 陈九细看图纸。太液池在御花园深处,四面环水,唯九曲桥相连。池边十二名内廷侍卫把守,每刻钟换岗。池底有阵法,触动会警报。玉藕长池心最深处淤泥里,需潜水。 “潜水装备和破阵工具,铁算子会备。”周正收图纸,“你只需做一事:在子时三刻,太阴星升至中天时,下水取藕。那时阴气最盛,池底阵法灵敏度最低,有一盏茶时间窗。” “如果失败?”孙瘸子忽然开口。 周正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失败,殿下会尽力保你们性命。但玉藕是皇家禁物,擅取是死罪。届时……恐怕殿下也保不住所有人。” 前堂死寂。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余晖照进,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影子。 陈九看柜台上蟠龙令牌,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令牌握入掌心。 铜质冰凉,但很快被他掌心温度焐热。 “我答应。”他说。 --- 子时,御花园西门。 陈九穿夜行衣,脸蒙黑布,只露双眼。身后,铁算子坐轮椅上,腿上摊机关图,正低声对鬼手七交代。鬼手七一身紧身黑衣,背鼓囊包袱——工具药物。 门开条缝。 穿内侍服的小太监探头,见陈九手中令牌,点头,将门全开。 三人鱼贯而入。 御花园静得可怕。无虫鸣,无风声,只有远处隐约打更声。月光很好,照得园中景物清晰——假山、亭台、花木,都笼在一片清冷银辉中。 小太监领他们穿偏僻小径,走约半炷香,到一处假山后。假山前已站一人,背对他们,穿普通侍卫服,但身形挺拔,气质不凡。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 太子李承稷。 他比陈九想得年轻,约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带书卷气,但此刻眼神锐利,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储君。 “陈师傅。”太子微颔首,声音很轻,“时间紧,客套话不多说。太液池在那边,”他指东北方向,“守卫已安排好,子时三刻换岗时,有半炷香空档。但池底阵法,需你们自破。” “殿下放心。”铁算子推轮椅上前,“池底是‘九龙锁灵阵’,我看过古籍布置图。只要找准阵眼,一盏茶时间能暂屏蔽。” 太子点头,又看鬼手七:“引开巡逻侍卫的事……” “交给我。”鬼手七咧嘴笑,露一口白牙,“保证让他们往西追出二里地,还以为是闹鬼。” 最后,太子目光落陈九身上:“陈师傅,取藕关键在‘轻’和‘快’。玉藕受龙气滋养三百年,已通灵,稍有惊动就会自遁入淤泥深处,再也找不到。你必须用食孽之力裹双手,隔绝生人气息,然后一息之内,完整拔出,不能断一根藕丝。” 陈九重重点头:“明白。” “那就开始。”太子退后一步,隐入假山阴影,“我会在这等你们。记住,子时三刻开始,寅时之前必须离开。寅时一过,宫门换防,巡逻路线会变,那时再走就难了。” 铁算子转轮椅,率先朝太液池去。鬼手七如鬼魅消失夜色里。陈九深吸气,跟上。 --- 太液池比图纸上画的更大。 池面宽阔如镜,倒映天上明月和四周亭台楼阁。十二名侍卫分列池边四角,持长枪,站得笔直。池心有小岛,岛上建凉亭,亭中隐约见人影——夜间值守太监。 铁算子躲池边茂密竹丛后,从轮椅扶手抽出几根细长铜管,开始组装器械。陈九蹲他身边,看池面,能感觉池底传来的浓郁灵气——玉藕散出的波动。 “看见那九盏石灯吗?”铁算子指池边等距排列的九盏石制灯笼,“那就是‘九龙锁灵阵’阵眼。每盏灯里都有块‘镇灵玉’,通过地脉相连,成阵法。要破阵,需同时熄灭九盏灯——哪怕只差一盏,阵法也会立刻激发。” “同时熄灭?”陈九皱眉,“九盏灯相隔至少十丈,怎同时?” “用这个。”铁算子从轮椅下取木盒,打开,里面是九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孔。“‘破灵烟丸’,点燃后会释无色无味烟雾,能暂阻断镇灵玉灵力流通。但烟雾扩散需时间,从第一盏灯到第九盏,最多只能差三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弩——巴掌大,做工极精巧。将一枚烟丸装进弩槽,瞄准最近一盏石灯。 “我会连发九弩,每弩间隔半息。”铁算子声音很稳,“烟丸击中灯罩后会炸开,烟雾弥漫,大概需两息时间覆盖整盏灯。也就是说,从第一盏灯被覆盖,到第九盏灯被覆盖,中间有五息时间。只要在这五息内,九盏灯的灵力都被阻断,阵法就会暂时失效。” “五息……”陈九计算时间,“够了。” “那好。”铁算子举弩,“等我信号。鬼手七那边得手后,会发鸟叫声。听见鸟叫,我就开始。” 两人屏息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 子时三刻到。 远处忽然传来骚动,隐约听见侍卫喝问声和脚步声——鬼手七得手,引开了西边巡逻队。 紧接着,三声急促鸟鸣划破夜空。 铁算子扣动了扳机。 “咻——” 第一枚烟丸射出,准中十丈外石灯灯罩。轻微破裂声后,一团淡灰烟雾从灯罩裂缝涌出,迅速笼罩整盏石灯。 半息后,第二枚射出。 然后第三枚、第四枚…… 铁算子手稳得可怕,每半息一次扣动,九枚弩箭几乎连成一道线,射向九个不同方向。最后一枚烟丸击中第九盏石灯时,第一盏灯已被烟雾完全笼罩。 陈九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第五息时,池面忽然荡起一圈微弱涟漪。 阵法失效征兆! “就是现在!”铁算子低喝。 陈九早已脱去外衣,只穿贴水靠。他一个猛子扎进池中,水花极小。 池水冰凉刺骨。 陈九睁眼,食孽之力运转,阴阳瞳在水中也能视物。池底比想得深,至少五丈。淤泥中长各种水草,但最深处,有一点温润白光在隐隐闪烁——玉藕。 他迅速下潜。 越往下,水压越大,呼吸开始困难。但他不敢停,双腿猛蹬水,如游鱼朝那点白光冲去。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他看清了那株玉藕真容。 一截约三尺长、手臂粗的藕节,通体洁白如玉,表面泛温润荧光。藕节上生七孔,对应北斗七星位。每孔都在缓慢吞吐池水,像在呼吸。藕身周围,有淡淡金色光晕流转——受龙气滋养三百年形成的“龙纹”。 时间不多。 陈九伸双手,食孽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一层淡金薄膜,将双手完全包裹。然后,他轻轻握住藕身中段。 触手瞬间,玉藕猛一震,似要挣扎。但食孽之力隔绝生人气息,玉藕很快安静。 陈九开始缓缓用力,向上拔。 藕身比想得扎得深。他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将藕从淤泥中抽出。每抽出一寸,都能感觉藕身与池底地脉连接的丝线被扯断——玉藕三百年吸收的龙气和地脉灵气形成的“根须”。 不能断。 断,藕灵性大损,甚至变凡物。 陈九咬牙,将食孽之力运转到极致,双手稳定得像铁钳。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整截藕身完全脱离淤泥! 就在藕身离地瞬间,池底忽然亮起刺目金光——阵法察觉到灵物被取,开始反扑! “快上来!”铁算子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焦急。 陈九抱玉藕,双腿猛蹬,全力上浮。 头顶水面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气。 铁算子已等在水边,伸手拉他上岸。陈九怀中玉藕还在微颤,散发温润白光和浓郁灵气。 “快走!”铁算子低喝,“阵法反扑会惊动整个御花园!”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灯笼光——至少十几人正朝这边赶来! “这边!”假山后传来声音,太子。 陈九和铁算子忙推轮椅朝假山跑。刚躲进假山阴影,一队侍卫就冲到了池边。 “怎么回事?池底阵法被触动了!” “有人下水了!看,水迹还没干!” “搜!立刻搜!” 灯笼光在园中四处扫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子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整理衣冠,从假山后走出。 “怎么回事?”他声音带储君威严。 侍卫们见太子,都是一愣,连忙行礼:“参见殿下!太液池阵法被触动,疑似有人擅闯!” “本宫在此赏月,并未看见闲杂人等。”太子淡淡道,“许是池中灵物异动,触发了阵法。你们去别处搜查吧,莫扰本宫清静。” 侍卫队长犹豫:“可是殿下,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子语气转冷,“怎么,本宫的话不管用?” “卑职不敢!”侍卫队长连忙低头,“那……卑职带人去别处搜查,殿下请小心。” 侍卫们匆匆离开。 太子松口气,转身回假山后,对陈九道:“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从西门走。鬼手七已在那边接应。” 陈九点头,将玉藕用油布仔细包好,背背上。三人迅速沿来路返。 快到西门时,前方忽然亮起一串灯笼。 一个身影挡在路中间。 穿深紫色太监服,面白无须,脸上挂谦卑笑,但眼神锐利如鹰。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 “太子殿下。”魏公公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在御花园?” 太子面不改色:“本宫夜不能寐,出来赏月。魏公公又为何在此?” “老奴听见太液池方向有动静,担心殿下安危,特来查看。”魏公公目光扫过陈九和铁算子,“这两位是……” “是本宫的客人。”太子淡淡道,“奉父皇之命,来取太液池玉藕制药。” “哦?”魏公公眉毛挑了挑,“陛下何时下的旨?老奴怎不知?” “父皇的口谕,需要向你汇报?”太子语气转冷。 “不敢不敢。”魏公公连连摆手,但目光却落陈九背上油布包裹,“只是……太液池玉藕乃皇家禁物,擅取是死罪。殿下若是真有陛下口谕,可否让老奴看一眼取藕的手令?” 气氛骤然紧张。 太子握紧拳。他哪有什么手令?这本是私下行动。 就在这时,陈九忽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手令,是个小瓷瓶。 “魏公公。”他开口,声音平静,“这是用玉藕须根炼的‘安神散’,对失眠多梦有奇效。公公日夜操劳,想必也需要这个。” 他将瓷瓶递过去。 魏公公盯瓷瓶看几秒,又看陈九眼睛,忽笑了。 那笑很复杂,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欣赏? “陈师傅有心了。”他接过瓷瓶,拔塞闻了闻,点头,“确是玉藕气息。看来殿下真是奉旨取藕,是老奴多虑了。” 他侧身让路:“殿下请,两位请。” 太子松口气,带陈九和铁算子快步走过。 走出几步,魏公公忽在身后说了一句: “陈师傅,玉藕虽好,但终究是外物。真正能救人的,是心。” 陈九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三人很快出西门,鬼手七已等在那,牵一辆不起眼马车。 “上车!”鬼手七低喝。 四人迅速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车厢里,陈九抱油布包裹,能感觉玉藕温润灵气透过布料渗入掌心。他掀开一角,见藕身在月光下泛洁白光,七孔中似有星辉流转。 成了。 陆婉娘有救了。 但魏公公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他心里。 “真正能救人的,是心。” 那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到底知多少?他是真信了太子说辞,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御花园越来越远。 而御花园里,魏公公还站在原地,看马车消失方向,手里把玩那个小瓷瓶。 许久,他轻轻叹气。 “百年玉藕,千年恩怨……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朝皇宫深处走去。 月光照他身后,将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似乎比常人要淡一些。 淡得像随时会散的烟。 第37章 新生 月圆之夜,亥时三刻,渡厄食肆后院成了生死场。 四盏油灯点在小院四角——不是寻常灯油,是七年陈桐油混朱砂、雄黄、还有孙瘸子压箱底的蛟人脂。火光是诡异的淡金色,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却不刺眼,像给一切蒙了层琥珀。 院子正中,青石台上躺着那截三尺玉藕。藕身在金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七孔有规律地微微开合,像在呼吸。铁算子用银粉在藕周画了个复杂阵法——“七星引魂阵”,银线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陈九站在石台前,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精瘦小臂上青筋微凸。他面前是半人高陶瓮,瓮下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瓮中清水已冒起细密气泡。 孙瘸子在检最后一遍药材:百年茯苓、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七味温性辅药。老头儿手稳得像铁钳,药材按特定顺序入瓮,每放一种,念一句古老咒文——食孽者“塑身”秘传口诀。 “陈九。”孙瘸子放完最后一味,直起身,脸色凝重,“塑身汤的药引,必须是陆家直系血脉的一滴血。你有把握?” 陈九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有道新鲜伤口,刚用短刀划的。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珠颜色很怪——不是纯红,是红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那是吞了陆铁山怨气后,血液里残留的微弱陆家气息。 三天前,永安侯府老槐树下三尺,陈九挖出个密封陶罐。罐里除了陆家族谱、陆铁山与赵家先祖往来书信副本,还有一样东西——一枚陆铁山生前佩戴的护身符,上沾他多年气息。 陈九用食孽胃,将那枚护身符上残留气息小心吞噬、炼化,融入了自己血脉。虽只一丝,但确是陆家血脉气息。 “够了。”陈九看着指尖血珠,“陆婉娘残魂已虚弱到极点,需要的只是血脉‘认同’,不是真正血亲。这一丝气息,够唤醒她魂魄深处记忆。” 孙瘸子点头,退到一旁。 陈九深吸气,右手拿起玉质药杵,开始缓缓搅动陶瓮中药液。 药液本是浑浊褐色,随搅动开始变色——先变清,然后泛起淡金,最后稳定成温润乳白色,与台上玉藕颜色一模一样。药液表面浮起细密星点,像把夜空揉碎了撒进去。 “时辰到了。”铁算子抬头看天。 天上,圆月正缓缓升至中天。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进小院,与四盏金灯光辉交织。 陈九放下药杵,走到石台前,伸出左手食指,将那滴带淡金的血珠,轻轻滴在玉藕正中的一孔上。 血珠落下,触到藕身瞬间—— “嗡——” 整个小院响起一声低沉的共鸣。 玉藕剧烈震颤!七孔同时张开,疯狂吞吐周围月光和灯光。藕身表面龙纹开始发光,金色纹路如水般流动,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陈九后退一步,双手结印——《阴司食鉴》中的“塑身印”。食孽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一道道淡金丝线,缠上玉藕。 “陆婉娘!”他低喝,从怀中取出小瓷瓶——里面封存着从永安侯府带出的、陆婉娘残魂最后一点灵光,“魂兮归来!” 拔开瓶塞。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光雾,从瓶口飘出。光雾在空中盘旋一圈,似有些迷茫,但很快被玉藕散发的血脉气息吸引,缓缓飘向石台。 光雾接触到玉藕瞬间,玉藕的震颤达到了顶峰! “咔嚓——” 藕身表面出现一道细微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遍布整个藕身。但从裂缝中透出的不是藕肉,是温润的白光。那光越来越盛,渐渐将整个藕身包裹,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茧。 光茧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在缓慢成形——先是头颅,然后是躯干,四肢…… 陈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维持着塑身印,食孽之力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维持光茧稳定。这是最关键的阶段——魂魄与藕身融合,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藕身崩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光茧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炷香后,光茧开始缓缓收缩、变薄,像一层透明薄膜,贴在成形的人体表面。 然后,薄膜“噗”一声轻响,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石台上,躺着一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肌肤白皙如玉,泛着温润光泽。面容与画皮鬼那张“皮相”有七分相似,但更自然,更生动——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薄薄的唇。此刻她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玉藕本身灵气化成,薄如蝉翼,却不会破。 成了。 陈九松开手印,踉跄一步,被孙瘸子扶住。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刚才的仪式几乎耗尽他所有食孽之力。 “她……活了?”铁算子推轮椅上前,难以置信看台上少女。 “活了。”孙瘸子探少女鼻息,又摸她脉搏,“呼吸平稳,脉搏有力。魂魄已完全融入藕身,从此以后,她就是‘玉藕人’——非人非鬼,非妖非仙,是全新的存在。” 话音刚落,少女睫毛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很清澈的眼睛,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像把阳光透过蜂蜜的颜色。她眼中先是迷茫,然后渐渐聚焦,看向围在石台边的三人。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不确定的声音: “我……我是……” “陆婉娘。”陈九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你是陆婉娘,镇远将军陆铁山的曾孙女。” 听到“陆铁山”三字,少女浑身一震。 记忆如潮水涌回。 槐树下的陶罐……剪纸的血泪……炼化时的痛苦……魂魄即将消散时的绝望……以及最后,那缕温暖的、带着祖父气息的牵引…… “我……我活了?”她抬手,看自己白皙的、泛着玉质光泽的手指,眼中泛起泪光,“我真的……活了?” “活了。”陈九点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画皮鬼,你是陆婉娘,陆家最后的血脉。” 陆婉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台上,发出“嗒”的轻响。她撑身体坐起来,环顾这小院,又看向眼前三人——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拄拐杖的老人,坐轮椅的中年人。 “是你们……救了我?” “是陈九。”孙瘸子指陈九,“他冒死从太液池底盗来这截三百年玉藕,又以自己的血为引,将你魂魄引入藕身。没有他,你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 陆婉娘看陈九,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轻声问,“我只是个陌生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陈九沉默片刻。 “因为你祖父,救过我。”他终于说。 陆婉娘愣住了。 陈九走到石台边,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槐树下挖出的、陆铁山留下的护身符,递给她:“八十七年前,黑石堡还没建成时,你祖父曾在那驻扎三年。那时北境不安宁,常有流寇袭扰。我父亲……我养父李破虏,就是那时被你祖父救下的孤儿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将军常说,陆铁山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哪怕后来陆将军被诬陷、被抄家、被定为叛国逆臣,李将军也从未信过。他在黑石堡房间里,一直偷偷供着陆将军的牌位。” 陆婉娘握那枚护身符,手指颤抖。护身符很旧了,边缘已磨得光滑,但上面的“陆”字依然清晰。 “所以……所以你知道陆家的事?”她声音哽咽了。 “知道一部分。”陈九看她,“我知道你祖父是被赵家陷害的,知道陆家三百余口无辜惨死,知道你们三代人隐姓埋名八十七年,只为等一个公道。”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止不住。 陆婉娘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那不是嚎啕大哭,是种极压抑的、像是要把八十七年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哭出来的呜咽。 孙瘸子和铁算子默默退开,给她空间。 哭了许久,陆婉娘才渐渐平静。她抬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已不同——不再迷茫,不再脆弱,而是多了股沉沉的、坚硬的悲伤。 “陈……陈师傅。”她改了口,不再是“恩公”,是更正式的称呼,“你救我,只是为了报答我祖父的恩情吗?” “不全是。”陈九坦诚,“我需要你的帮助。赵家正在炼‘七杀阴将’,要用七个忠良之魂炼成鬼军,图谋不轨。你祖父的魂魄,被赵家囚禁了八十七年,炼成了‘血衣鬼王’。要阻止赵家,唤醒血衣鬼王是关键。而能唤醒他的……只有陆家血脉。” 陆婉娘身体僵住了。 “祖父……祖父的魂魄……还在?”她声音发抖,“被赵家……囚禁?炼成……鬼王?” “是。”陈九声音很沉,“就在赵家祖祠深处,已经八十七年了。” “八十七年……”陆婉娘喃喃重复,眼神从悲伤转为悲愤,又从悲愤转为一种近乎冰冷的恨意,“八十七年……他们杀了陆家满门还不够,还要囚禁祖父的魂魄,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把我炼成画皮鬼,送给仇人做妾……” 她攥紧手中护身符,指节发白。 “赵家……”她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但现在不是时候。”陈九按住她肩膀——触手温润,像摸着一块暖玉,“你刚重生,魂魄还不稳,需要时间适应新身体。而且赵家势大,硬拼是死路一条。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等机会。” “等多久?”陆婉娘盯他,“我已经等了八十七年——不,我们陆家等了八十七年!我不想再等了!” “不会太久。”陈九看着她,“七星连珠之夜在三个月后,那是赵家炼制七杀阴将的最后期限。在那之前,他们一定会露破绽。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一击致命。” 陆婉娘沉默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看似脆弱,但此刻握拳时,能感觉到玉藕身特有的、柔韧而坚固的力量。 “我能做什么?”她终于问。 “两件事。”陈九伸出两指,“第一,养好身体,熟悉新身体的能力。玉藕身虽不能修炼强大术法,但对阴气、怨气有天然亲和力,或能觉醒特殊天赋。第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在被赵家炼成画皮鬼的过程中,是否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关于赵家祖祠的布局,关于血衣鬼王的囚禁地点,关于……赵家其他秘密?” 陆婉娘闭眼,似在回忆那些痛苦记忆。 许久,她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炼化我的那个术士,施法时会自言自语。他说……赵家祖祠地下有三层地宫,第一层是‘养鬼窟’,关押赵家这些年收集的冤魂厉鬼;第二层是‘炼魂室’,用来炼各种阴物;第三层……是‘囚龙殿’。” “囚龙殿?” “他说……那里囚禁着赵家这些年来最得意的‘作品’——包括血衣鬼王。”陆婉娘顿了顿,“我还听见他说,祖祠正门有三十六道机关,从正面进几乎不可能。但有一条密道,从祖祠后山的乱葬岗进去,可以直达地下二层。那条密道是赵家先祖留的退路,只有历代家主知道。但那个术士……他好像偷看过密道图。” 陈九心脏猛跳。 密道!直达地下二层的密道! 若能找到那条密道,就能避开祖祠正门重重机关,直入核心区域! “你还记得密道入口特征吗?”他急问。 陆婉娘皱眉思索:“他说……入口在乱葬岗最深处,一块刻着‘无字碑’的墓碑后面。墓碑下三尺,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机关。机关需要……需要赵家嫡系的血才能开启。” 赵家嫡系的血…… 陈九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难题。赵家嫡系的血,除了赵家人,外人怎可能拿到? “不过……”陆婉娘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术士还说过,机关有‘备用钥匙’——是一枚‘虎符印’,赵家先祖留下的信物。虎符印一分为二,一半在家主手里,另一半……好像在赵家祖祠的祭坛上,作为供奉。” 虎符印! 陈九眼中亮起希望。祭坛上的东西,总比活人的血好拿。 “还有呢?”他追问,“关于血衣鬼王的具体位置?” “具体位置……不太清楚。”陆婉娘摇头,“但那个术士提到过,囚龙殿里不止血衣鬼王一个。还有……‘七杀阴将’的五个魂坯,也养在那里。他说,七星连珠之夜,需要把五个魂坯和最后两个忠魂一起,带到祖祠顶层的‘观星台’,在月光下完成最后一步炼制。” 五个魂坯……加上李破虏,已六个了。还差一个。 而最后两个忠魂,赵家肯定已锁定目标。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看陆婉娘:“这些情报非常宝贵。婉娘,谢谢你。” 陆婉娘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我已经魂飞魄散了,陆家的仇永远没人知道,祖父的魂魄永远不得解脱。” 她站起身——有些摇晃,但很快站稳。玉藕身平衡感极好,她走了几步,动作从生涩到流畅,只用了短短几息。 “陈师傅。”她转身,面对陈九,深深一揖,“从今天起,陆婉娘的命是你的。陆家的仇,我们一起报。祖父的魂,我们一起救。刀山火海,我跟你走。” 月光下,少女身影纤细却挺直,眼中燃烧着八十七年沉淀的恨意和刚点燃的希望。 陈九扶起她,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够了。 小院里,四盏金灯还在静静燃烧。 月光如水,照在青石台上,照在新生的陆婉娘身上,也照在陈九疲惫却坚定的脸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月正中——” 三更了。 离七星连珠之夜,还有八十七天。 而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第38章 铜钱索命(上) 陆婉娘新生第七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啃食木头。渡厄食肆后院,陈九正教陆婉娘控制玉藕身吸阳气——这对她维持身体稳定至关重要。少女盘膝坐雪地里,闭着眼,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白光,雪花落在身上,瞬间融化成氤氲水汽。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急促敲门声。 不是客——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守夜人紧急信号。 陈九示意陆婉娘继续,起身穿厨房,拉开前堂门。 门外站着鬼手七。他没带往常嬉皮笑脸,脸色凝重得像冻硬的石头,身上沾着未化雪粒子,呼吸间喷出白茫茫的雾。见陈九,他直接开口: “出事了。又死一个。” “什么?” “铜钱索命。”鬼手七吐出四字,侧身让陈九看外面街道,“今早发现的,西城‘万利赌坊’老板钱四海,死在自家书房。死状和前三个一模一样——手里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是本月第四起。 第一起十天前,户部刘主事死在回家路上。第二起七日前,南城盐商王百万死在卧室。第三起三日前,开当铺的李老板死在当铺后堂。加上今天的钱四海,四名死者,身份各异,看似毫无关联,但都有同一个特征—— 死时手里都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 且心脏都被完整、干净利落地摘除。 “官府怎么说?”陈九问。 “老样子,‘江湖仇杀’。”鬼手七冷笑,“但铁算子查了,这四个死者,二十年前都参与过同一件事——‘江淮赈灾银贪腐案’。” 江淮赈灾银…… 陈九脑中闪过模糊记忆。永昌五年,江淮六府遭百年不遇洪灾,朝廷拨八十万两赈灾银,结果到灾民手里不足十万。当年这案闹得很大,最后抓了几个地方小吏顶罪,不了了之。没想到…… “你是说,这四人都是当年侵吞赈灾银的共犯?” “不光是共犯。”鬼手七压低声音,“铁算子查到,当年那八十万两,真正被贪的只四十万,剩下四十万……是被‘处理’掉了。处理方法很特别——所有经手银两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三月内陆续暴毙。死因记录是‘瘟疫’,但铁算子翻看当年尸检记录,发现那些死者心脏都有不同程度衰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陈九眉头紧皱。 “更诡异的是,”鬼手七继续,“这四起‘铜钱索命’案,每个死者手中的铜钱,都不是普通的铜钱。铁算子用放大镜看过,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是种极其古老的‘咒怨符文’,属诅咒术范畴。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展开。 一枚铜钱。 暗褐色,表面覆盖一层干涸的黑红血迹,边缘磨损严重。但细看,边缘确实刻着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难辨的纹路。那些纹路很古怪,像文字,又像图画,透着一股阴森邪异的气息。 陈九接过铜钱,入手冰凉。 他没立刻用阴阳瞳看——这些天阴阳瞳使用过度,右眼已隐隐有溃烂迹象,孙瘸子警告他再强行使用可能会永久失明。但他能感觉到,这枚铜钱上缠绕着一股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怨气。 “守夜人里有懂诅咒术的吗?”他问。 “有,但很少。”鬼手七摇头,“诅咒术是《阳世食鉴》里最禁忌的部分,传承几乎断绝。哑婆说她年轻时见过一次,施术者用仇人生辰八字、头发、指甲混合怨念,刻在铜钱上,埋在特定方位,可咒杀仇人于千里之外。但那种诅咒,最多让人生病、倒霉,绝不会像这样……摘心杀人。” 陈九盯手中铜钱,脑中快速回忆《阴司食鉴》残卷里关于诅咒的记载。确有提到“血咒铜钱”,但那需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通常是自己的寿命或魂魄。且诅咒效果也没这么……直接暴力。 除非…… 他心中一动。 除非这诅咒,不是“人”下的。 “铁算子还查到什么?”他抬头问。 “查到这四个死者,在死前三天,都收到过一封信。”鬼手七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从钱四海书房找到的,还没来得及拆。” 陈九接过信封。普通牛皮纸,上用毛笔写“钱四海亲启”五字,字迹工整,看不出笔锋特点。封口处没火漆,只简单折着。 他小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信纸。 只有一行字: “二十年前,江淮六府,饿殍三万的债,该还了。”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工整,但透着一股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杀意。 “三万人……”陈九喃喃重复。 江淮水灾,受灾百姓三十余万,最后统计饿死、病死的,确有三万多人。如果这八十万两赈灾银真的到位,至少能救回一半。 这笔债,确实该还。 “凶手在替那三万冤魂讨债?”鬼手七问。 “有可能。”陈九收起信纸,“但诅咒铜钱、摘心杀人……这手法太邪门了。一般的复仇者,不会用这种手段。而且——”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铜钱上的符文和《阳世食鉴·诅咒篇》记载吻合?” “铁算子对照过古籍残页,相似度八成。”鬼手七点头,“但《阳世食鉴》真本在赵家手里,诅咒篇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外人不可能看到。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猜测。 除非凶手和赵家有关。 或者——凶手在利用赵家的东西,对付赵家的人? “还有件事。”鬼手七声音更低,“今天早上,城门守卫在清理城门告示时,发现一张新贴的告示——不是官府的,是手写的。上面画着一枚铜钱,铜钱中间写着一个名字:赵元礼。落款时间是……三天后。” 赵元礼! 陈九心脏猛跳。 赵元礼,赵家旁系子弟,前任工部侍郎,因贪腐案下狱,但赵家使了手段,只判流放三千里,实际上人还在赵府“养病”。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江淮赈灾银贪腐案的主审官,就是时任户部郎中的赵元礼! 他是当年那场贪腐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凶手要杀赵元礼……”陈九握紧手中铜钱,“而且提前三天预告,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铁算子怀疑,这不是单纯的复仇。”鬼手七道,“如果只是想杀赵元礼,以凶手前三次作案的手法,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得手,没必要提前预告。这预告更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做给谁看?” “不知道。”鬼手七摇头,“但铁算子说,这四起命案发生后,朝堂上已开始有风声,要求重启江淮赈灾银案的调查。有几个当年被压下去的言官,又开始写折子了。如果赵元礼真的死在预告的时间……” “那赵家就坐实了侵吞赈灾银、杀人灭口的罪名。”陈九接上话,“就算皇帝想保,朝野舆论也压不住。到时候赵家为了自保,可能会推赵元礼出来当替罪羊——但人死了,死无对证,反而更可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要杀赵元礼,而是要逼赵家……自乱阵脚。” “借刀杀人?”鬼手七问。 “或者……一箭双雕。”陈九看手中铜钱,“既替那三万冤魂报了仇,又打击了赵家。好算计。” 雪还在下,落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陈九将铜钱和信封收好,对鬼手七道:“回去告诉铁算子,我要这四起命案的所有卷宗,包括当年江淮赈灾银案的详细记录。另外,查查最近京城有没有出现懂诅咒术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和赵家有仇的。” “明白。”鬼手七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铁算子说,铜钱上的诅咒符文,除了诅咒效果,似乎还有‘追踪’的功能。他怀疑凶手可能通过铜钱,能感应到每个死者的位置和状态。” 陈九心中凛然。 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就不是普通的复仇者,而是一个精通诅咒术的高手。这样的人,为何要用如此高调、如此残忍的方式复仇? 仅仅是为了讨债吗? 还是……另有所图? 鬼手七走后,陈九站在门口,看漫天飘落的雪花,久久未动。 陆婉娘从后院走来,身上还带着修炼后的温热气息。她见陈九凝重的脸色,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陈九将铜钱索命案简单说了一遍。 陆婉娘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事。” “嗯?” “在被炼成画皮鬼的时候,那个术士有时会自言自语。”陆婉娘回忆道,“有一次他说,赵家这些年用《阳世食鉴》里的禁术,害了很多人。有些人死后怨气不散,会化作‘咒怨’,附着在特定的物件上,比如……死者生前常用的东西,或者沾了死者血的物件。” 她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这些‘咒怨’聚集到一定数量,可能会产生‘共鸣’,催生出一种叫‘咒怨聚合体’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附身在任何人身上,操控他们去复仇。而且……它杀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强。” 陈九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咒怨聚合体…… 如果真是这种东西,那就不再是单纯的“凶手”,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灾厄”。它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怨恨和杀戮本能,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直到杀光所有它认定的“仇人”。 而赵元礼,显然是名单上的下一个。 “三天后……”陈九喃喃道。 三天后,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他必须在那之前,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单纯的复仇,还是借刀杀人? 是人为的诅咒,还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他转身,对陆婉娘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食肆,如果孙伯问起,就说我去查案了。” “你要去哪?”陆婉娘问。 “赵府。”陈九穿上外衣,戴上斗笠,“去见见那位‘养病’的赵侍郎。” “太危险了!”陆婉娘急道,“赵府现在肯定戒备森严,而且赵元礼身边一定有高手保护——” “所以才要去。”陈九打断她,“如果凶手真是咒怨聚合体,那它要杀赵元礼,必然会在赵府附近徘徊。我想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 “我也想知道,赵家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是坐视赵元礼被杀,推他当替罪羊? 还是……另有打算? 雪越下越大了。 陈九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陆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玉藕化成的手,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如果……如果那真是替冤魂复仇的“东西”。 那它杀的,或许也该包括……赵家的每一个人。 包括那些,把陆家满门送上刑场的人。 她转身,走回后院。 雪地里,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第39章 铜钱索命(下) 槐树下的土,挖到三尺深时,铁算子的洛阳铲碰到了硬物。 “有了!”鬼手七压低声音。 陈九丢掉铁锹,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润的泥土。 月光下,露出一个陶罐的边缘——不是寻常的酱菜罐,而是通体漆黑、表面用暗红颜料画满扭曲符文的咒术容器。罐口用黄泥封死,封泥上按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一枚铜钱,都在微微震动。 “退后!”铁算子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陶罐表面的符文突然亮起猩红的光,封泥“咔嚓”一声裂开,七枚铜钱同时弹起,悬在半空,开始疯狂旋转! 旋转中,铜钱边缘刻着的咒文脱离铜钱本身,化作七道黑色烟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发出“呜呜”的哀鸣——那是无数冤魂哭泣的声音! “是‘七煞聚怨阵’!”铁算子脸色大变,“快封住罐口——” 话音未落,陶罐盖子“砰”地炸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从罐中喷涌而出,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有壮年男子。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每双眼睛都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饿……我好饿……”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银子……那是救命的银子啊……” “赵元礼……赵家……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直钻脑髓的尖啸! 陈九感觉右眼剧痛,阴阳瞳不受控制地自行开启—— 他看见了。 黑气深处,有一个核心。 那不是人脸,不是鬼魂,而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诅咒、不甘和绝望压缩而成的、拳头大小的黑色光团。光团表面不断浮现出江淮灾民饿死时的惨状:皮包骨的孩子伸着手,老人倒在泥水里,妇人抱着死婴发呆…… 咒怨聚合体。 真正的本体! “它要成型了!”陈九咬牙,“必须现在封印!” 他抽出短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食孽者的舌尖血,蕴含最纯粹的破邪之力! 刀身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陈九挥刀,斩向那团黑色光团! 但黑气猛地收缩,所有怨魂面孔同时转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挡我复仇者——死!” 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拍向陈九! “陈九小心!”鬼手七甩出三枚淬毒飞镖,钉在鬼爪上,却像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铁算子转动轮椅,从椅背抽出一面铜镜——镜面刻着八卦,边缘镶嵌八枚古钱。“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照在鬼爪上。 鬼爪的动作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救了陈九一命。 他侧身翻滚,鬼爪擦着肩膀划过,衣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火辣辣地疼——那是怨气侵蚀! 陈九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再看那团黑色光团,发现它正在缓缓变形。 从拳头大小,慢慢拉长,拉长…… 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不断流动的黑气。但那人形的“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剪刀。 剪纸的剪刀。 “这是……”陈九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陆婉娘。想起了她在侯府夜夜剪纸的场景。想起了那些纸人悲伤的脸。 难道…… “它借了陆家那姑娘的‘怨念模板’!”铁算子失声道,“陆婉娘被炼成画皮鬼时积攒的怨气,被它吸收了一部分!所以它才会用剪纸、用铜钱——那是陆家姑娘潜意识里最深刻的痛苦记忆!” 黑气人形缓缓“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陈九。 然后,它举起了手中的黑气剪刀。 咔嚓。 虚空一剪。 陈九感觉胸口一痛——不是物理伤害,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位置,衣服上凭空出现了一道剪刀剪开的裂口。透过裂口,能看见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无形的剪刀划了一下。 诅咒攻击! 隔空剪命! “陈九退开!”铁算子咬破手指,在铜镜背面飞快画符,“我来拖住它,你们想办法封罐!” 但陈九没退。 他盯着那个黑气人形,盯着它手中的剪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铁算子,”他沉声道,“如果这咒怨聚合体借了婉娘的怨念模板,那它是不是也……继承了一部分婉娘的记忆?” “什么?”铁算子一愣。 “比如,”陈九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刀,“对赵家的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转身,不是冲向黑气人形,而是冲向赵府方向! “陈九你疯了?!”鬼手七惊叫。 但陈九已经冲出了槐树范围,冲到赵府后墙下,对着那堵高墙,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赵元礼——!”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传遍整条街巷! 几乎同时,赵府内院,那间“养病”的卧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 “不——不是我——别过来——!!” 是赵元礼! 他在恐惧!他能听见! 而更惊人的是—— 槐树下那个黑气人形,在听到赵元礼尖叫的瞬间,浑身剧震! 它放弃了攻击陈九,缓缓“转头”,看向赵府方向。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明确的情感波动。 那是纯粹的、沸腾的杀意。 “对,”陈九站在墙下,对着黑气人形,一字一句,“你的仇人,在那里。你要杀的,是赵元礼,是赵家。不是我。” 黑气人形静止了片刻。 然后,它做出了选择。 它转身,迈开由黑气构成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赵府走去。 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 走到赵府后墙下时,它已经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气,而是一个隐约能看出女子轮廓的、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实体。 它举起黑气剪刀,对着墙壁,轻轻一剪。 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不是崩塌,是像剪纸一样被“剪”开了。 它走了进去。 赵府内,警铃大作! “有刺客!” “保护三爷!” “拦住它——啊!!”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瞬间响成一片! 槐树下,鬼手七和铁算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鬼手七咽了口唾沫,“你把它引到赵家去了?” “借刀杀人。”陈九擦掉嘴角的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既然它要复仇,就让它去找真正的仇人。我们只需要……” 他看向那个打开的陶罐。 “……处理掉这个‘源头’。” 三人迅速围到陶罐边。 罐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几枚已经碎裂的、刻着生辰八字的木牌。 “骨灰。”铁算子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至少……上百人的骨灰。混合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心头血。” “心头血?”陈九皱眉。 “诅咒术最恶毒的一种。”铁算子沉声道,“取活人心头血,混合死者骨灰,刻上生辰八字,埋在有怨气的地方温养。时间越长,诅咒越强。看这骨灰的成色……至少养了二十年。” 二十年。 正好是江淮赈灾银案的时间。 “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复仇,”陈九缓缓道,“是有人……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铁算子点头:“而且这个人,一定懂《阳世食鉴》的诅咒篇,否则不可能布下这么复杂的‘七煞聚怨阵’。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府方向:“他一定和赵家有深仇大恨,否则不会用赵家的禁术,来杀赵家的人。” 赵府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火焰升腾而起——是咒怨聚合体在放火。黑气所过之处,房屋自燃,草木枯死,连石头都在缓缓腐蚀。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强。”鬼手七脸色发白,“赵府的护卫根本拦不住它!” 话音刚落,赵府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 “赵无咎出手了。”陈九眼神一凛。 只见赵府上空,无数道黑色丝线从各个角落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悬挂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铜钱。 铜钱阵! 赵家的护宅大阵! 铜钱阵的光芒照下来,将整个赵府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金黑色光晕中。光晕所及之处,咒怨聚合体的动作明显变慢,身上的黑气开始一丝丝被剥离、吸收。 它在被阵法炼化! “赵无咎要把这咒怨聚合体……收为己用!”铁算子失声道,“他想用赵家的铜钱阵,把这么多怨魂凝聚的力量,炼成一件法宝!”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一切——包括那四个人的死,包括咒怨聚合体的成型——可能都在赵无咎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算到会有人用诅咒术复仇。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咒怨聚合体成型,等它杀够人、积攒够怨气,然后……一网打尽! “好深的算计……”陈九握紧拳头,“借刀杀人,再黑吃黑。赵无咎……果然够毒。” 赵府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咒怨聚合体虽然被铜钱阵压制,但怨气太深,一时半会儿炼化不了。它在阵中左冲右突,黑气剪刀疯狂挥舞,每一次挥舞,都会剪断几根黑色丝线,但立刻有更多丝线补充上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赵无咎,显然耗得起。 “我们怎么办?”鬼手七问,“趁乱进去救人?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赵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赵无咎。 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槐树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陈九,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陈师傅,”他的声音穿过半个街道,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多谢你帮忙,把我等了二十年的‘礼物’,引到府上。” 陈九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无咎也不在意,继续道:“这‘七煞聚怨体’成型不易,需要七个与当年赈灾银案有关的人血祭,才能彻底激活。前四个,是我故意放它杀的。后三个……”他顿了顿,“本来还差两个,但多亏你刚才那一嗓子,让赵元礼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恐惧,也是很好的‘祭品’。” “所以赵元礼……” “他会死。”赵无咎微笑道,“但不是今晚。今晚,他只负责‘恐惧’。等七星连珠之夜,他才是最后一个祭品。毕竟……自己人的血,效果最好。”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陈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虎毒不食子。但赵无咎,显然比虎更毒。 “你布这个局,到底想干什么?”陈九问。 “干什么?”赵无咎笑了,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野心,“陈师傅,你觉得《阳世食鉴》里,最强大的术法是什么?” 陈九沉默。 “是‘国运烹煮’。”赵无咎自己回答了,“以一国之气运为食材,以万民之念为调料,烹制出一道……能让人长生不死、永掌乾坤的‘盛宴’。”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夜空: “这咒怨聚合体,凝聚了三万灾民的怨念,二十年的沉淀,还有陆家那丫头的部分记忆——这是最好的‘怨念调料’。等七星连珠之夜,我以七杀阴将为柴,以这怨念为火,点燃赵家祖祠下的‘龙脉灶’……” 他看向陈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把这座京城,把这片江山,把所有人的命运……一锅炖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九终于明白,赵无咎要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是更变态的东西。 他要成神。 以苍生为祭品的神。 “你不会成功的。”陈九一字一句道。 “哦?”赵无咎挑眉,“就凭你?凭守夜人?还是凭……钦天监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 “陈九,你还不明白吗?这场游戏里,你只是一枚棋子。我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用。比如今晚——没有你,这咒怨聚合体不会这么容易进赵府。”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过现在,你的利用价值,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无咎手中的铜质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从罗盘中射出,不是射向陈九,而是射向…… 那个陶罐! “不好!”铁算子大惊,“他要引爆罐子里的骨灰!骨灰一炸,里面的诅咒会瞬间释放,我们全都得死!” 陈九反应极快,一把抓起陶罐,就要往远处扔—— 但晚了。 陶罐在离手的瞬间,炸了。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无声的、温柔的绽放。 罐中的骨灰如烟雾般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槐树范围。骨灰中蕴含的诅咒之力,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钻向三人的口鼻、耳朵、眼睛…… “闭气!”陈九大吼,同时运转食孽胃,试图吞噬这些诅咒。 但太多了。 诅咒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食孽胃根本来不及消化!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赵无咎最后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陈九,好好享受这份‘礼物’。如果三天后你还没死……” “七星连珠之夜,我请你来看戏。” 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睁开眼睛。 他躺在渡厄食肆后院的床上,窗外天色微亮。 孙瘸子正坐在床边,用银针扎他身上的穴位。每扎一针,就有一股黑气从针孔冒出,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醒了?”老头儿没抬头,“算你命大。铁算子和鬼手七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只剩半口气了。” 陈九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 “别动。”孙瘸子按住他,“你中了‘七煞诅咒’,现在全身经脉都是黑的。我用了三支百年老参吊着你的命,但最多能撑……三天。” 三天。 和赵无咎说的一样。 “除非,”孙瘸子顿了顿,“能在三天内,找到解咒的方法。” 陈九用眼神询问。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解‘七煞诅咒’,需要七样东西。其中六样,我能凑齐。但最后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是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神色: “需要下咒者的一滴心头血。” “而且必须是……自愿给的。” 陈九闭上眼睛。 赵无咎的心头血? 自愿给? 怎么可能。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无咎说,咒怨聚合体借了陆婉娘的部分记忆模板。 那是不是意味着…… “婉娘……”他嘶哑着开口。 “她在隔壁。”孙瘸子道,“她也中了一部分诅咒,但玉藕身有净化作用,暂时无碍。” 陈九挣扎着坐起来:“我……要见她。” 片刻后,陆婉娘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看见陈九的样子,她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 “陈师傅……” “婉娘,”陈九打断她,“你被炼成画皮鬼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赵无咎的血?” 陆婉娘愣住了。 她皱眉回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一次。那个术士在给我‘固魂’时,用了三滴血做引子。他说那血是……‘主家赐的’。” “你记得那血的气息吗?” “记得。”陆婉娘点头,“很冷,很阴,像……冬天的井水。” 陈九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你用玉藕身的能力,模拟出那血的气息,再混合你自己的血……能不能……骗过诅咒?” 孙瘸子和陆婉娘同时愣住。 骗过诅咒? 用伪造的“下咒者心头血”? “理论上……可行。”铁算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被鬼手七推着轮椅进来,脸色同样苍白,“诅咒认的是‘气息’,不是血本身。如果陆姑娘能完美模拟赵无咎的血气,再加上她本身是陆家血脉,对诅咒有一定的‘亲和力’……或许有三成机会。” 三成。 很低。 但比没有强。 “那就试试。”陈九看着陆婉娘,“你愿意吗?” 陆婉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但我需要……赵无咎贴身的东西,来辅助模拟气息。” 贴身的东西…… 陈九想起,百鬼宴那晚,赵无咎手中一直拿着一柄象牙骨扇。 那扇子他从不离手。 如果能拿到…… “我去拿。”鬼手七起身。 “你伤还没好。”铁算子拦住他。 “总得有人去。”鬼手七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惨淡,“再说了,偷东西是我的老本行。赵府现在乱成一锅粥,正是好机会。” 陈九看着他们,喉咙发哽。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小心。” 鬼手七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九的生命,只剩下三天。 三天内,要么拿到解咒的血。 要么…… 死。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食孽胃。 一丝丝,一点点,消化那些侵入经脉的诅咒黑气。 很慢。 但他在努力。 因为他还不能死。 赵无咎的戏还没开场。 他怎么能提前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