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不认识》
2. 再见钟情
五六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顾铮铮缩短到三分钟,路过桃树时还慌忙折了一截桃枝。
一路跑回家,到火盆边坐下,她狂拍自己快要窒息的小心脏。
黄建英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睛,嫌弃的问:“怎么了?你又在跑啥子?”
顾铮铮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有鬼,有鬼!”
“你看你像不像个鬼嘛。”
顾铮铮胡言乱语的解释,“真的,我早上去的时候门是开起的,我关了,刚刚去又开了,还有个人,和我爸手机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黄建英想想说:“那可能就是文斌回来了,他小时候就和他爸长得像。”
顾铮铮挑眉,“你确定?去打个招呼?”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黄建英说:“等你爸回来让你爸去,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手机递到顾铮铮面前,上面是一张男人照片,厚重的脸盘子稀疏的发际线,看起来三十出头四十啷当岁。
顾铮铮警惕的后仰,“这是什么?”
“你三嬢介绍的相亲对象。”
顾铮铮看看照片又看看她妈,难以置信的问:“给你介绍的?”
黄建英抬手给了她一下,“给你介绍的!开装修公司的,有钱。”
“一个月能给我一百万还不让我和他睡觉?”
“你才会做梦。过日子,脸没有家底子厚重要。”
顾铮铮又看了一眼,嫌弃的皱紧眉头,“问题是这个长相我和他过不下去日子,我要吐,呕。”
黄建英一把关上手机开始滔滔不绝,“你说你怎么办嘛,年纪这么大了,又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家里,妈老汉养不到你老,你还是要结婚。”
又来了又来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顾铮铮扣扣耳朵里的茧子,无奈妥协,“你但凡给我介绍个有人样的我就去相亲,行不行?”
“行,你三孃还介绍了一个,长得帅条件也不错。”
顾铮铮质疑,“那能介绍给我,她不留着自己当女婿?”
“要不是年纪比你妹大得多,她也不可能介绍给你。和你王叔是亲戚,说明天要过来,你明天正好过去看下。”
“明天,这么急?”看黄建英又要骂人的样子,顾铮铮赶紧说,“行行,我明天去。”
“这还差不多。”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顾铮铮还惦记着后面的情况。
“不知道,他上街给人干活了。”
那就是说今天没办法知道后面的是人是鬼了。
顾铮铮赶在天黑前对折回来的桃枝进行加工处理,刀削打磨,做成把桃木剑放在枕边辟邪。
小小的,效果不是很好。
她还是吓得半晚上没睡觉。
好像一闭上眼睛,穿着蓝色工装的不知名生物就会穿过竹林飘进她的窗户里。一直到鸡叫,她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没几个小时,天亮,黄建英准点叫她起床去相亲。
昨天答应了,今天敢说不去一定没有一分钟的消停。
顾铮铮只得哈欠连天的起床,吃过早饭后,用清水洗了把脸,水还没擦干对黄建英说:“我走了。”
黄建英扯扯她的花棉衣,“你换个衣服,化化妆,抹点口红,邋里邋遢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昨天晚上去偷牛了?”
顾铮铮理直气壮,“去相亲是为了以后过日子,难道结婚了我还能24小时在人家面前化妆?”
“行行行,随便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和你一起去?”
“我相亲你去干什么?你去我就不去了。”顾铮铮都能想象到黄建英在男方面前谄媚推销的她模样,作势往屋里走,“我真不去了。”
黄建英怕她真不去,“你去你去,我不去了,你别装怪啊。”
“前提是对方是个能看的人。”顾铮铮强调,朝黄建英伸手,“照片给我看看。”
“没有照片,你三孃说绝对是个大帅哥。”
顾铮铮一肚子不相信,她们上一辈人能知道什么是帅哥吗?没办法了,只能去了再说。
王叔家在村口,沿大路往前走七八分钟右转,池塘边坐落着一座白色的小楼就是了。
顾铮铮小时候经常过去玩,熟门熟路,到地方直接推开院门。
院子角落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火盆边站着个男人,身姿挺拔,长大衣遮不住的长腿,宽肩窄腰,估计也有一米八。
她上移的目光停在他未被灰色高领毛衣完全遮住的脖子,不敢再继续移动,毕竟现实生活中兼具身材和长相的男人比十连三金还稀有。
忍了两秒,目光再次上移,看清对方的脸,顾铮铮吓得睁大眼睛。
这这这……不是她昨天撞上的鬼?
不过不得不说他的脸竟然比身材还绝。
很标准的皮贴骨长相,五官精致又立体。一双眼睛标生得最好,含蓄干练,带着点淡淡的忧郁。
眼角的褶皱提示着他应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青春不在的同时稚气全无,沉淀出成熟的魅力。像误入乡土剧的精英男主,与熊熊燃烧的火焰,墙边的码放整齐的干柴,远处连绵不绝是山不是一个画风。
鸡圈偷溜出的两只大公鸡从他身边大摇大摆他没有一丝惧色,越过院墙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投射出具体的影子。
他不是鬼,大概是归乡的游子。
想起昨天发生的事,顾铮铮尴尬的笑笑,退到院外掏出手机给黄建英打电话,“我到了。”
黄建英关心的问:“见到人了吗?”
“是有个男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你是不是认识人家呀?”
“我怎么可能认识?你王叔没在家吗?”
“没看见人,没在吧。”
“没事,你和人家男娃儿好好聊聊。”
顾铮铮回头望了眼,里面那位怎么看都不能归类到“男娃儿”的行列。
她压低声音,“不太对吧,他是不是比我大的有点多?”
黄建英一通输出,“大点怕什么,大点疼人,你老实点。”
“行行行。”顾铮铮挂了电话,看在真的是大帅哥的份上,对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理头发,探头进院门,又嘿嘿两声。
舒郁州也认出了她,昨天的尖叫女孩。
刚刚好像又被他吓到了,不过没跑,他能看清楚一点。
一张小圆脸,眼睛亮堂堂的,皮肤很白。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情绪激动,脸颊红红,像一颗熟透了苹果。
仔细端详更眼熟,不过他想不起是谁家的,太久没回来,村里的小孩都长变样了。
和他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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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铮铮挤出了个甜度超标的笑容问:“你好,王叔没在家吗?”
舒郁州回答,“他刚刚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进来坐吧。”
“好。”顾铮铮到火盆边的木椅子上坐下,就算她是个厚脸皮,现在也有点尴尬,搓着大腿问,“昨天是你吗?你……你是住在我家后面吗?”
舒郁州目光仔细的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到一对夫妻的容貌。
“黄建英是你?”
“正是鄙人的母亲。那我应该叫你叔……”顾铮铮正襟危坐,把剩下那个叔字咽回去,既然介绍他们相亲,肯定可以抛掉辈分不提。
她妈真的很愁她嫁,连本家都给她介绍。不过他们两家的距离,完全不用三孃当介绍人还约在别人家见面吧。
她没让自己再细想,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我昨天不知道是你回来了,还以为撞上鬼了,不好意思。”
舒郁州挑挑眉说:“门自己从外面插上更像撞鬼吧。”
设身处地想想,他昨天打不开门是更可怕,顾铮铮更惭愧,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舒郁州微微弯起嘴角,语气和缓了些,“开个玩笑。”
上扬的嘴角将他身上冷漠的气质撕出条裂缝,露出些如春风般的暖意。
顾铮铮被这暖意烘得一阵眩晕,心怦怦直跳,手脚轻飘飘不受控制,慌慌忙忙没注意,一脚踹起火盆里正在燃烧的柏树枝。
火焰霎时间腾起,火星四溅,往她身上散落。
“小心。”舒郁州手疾眼快探出身子挡在她面前。
飞舞火星尽数被黑大衣接下,携带的热量化作细小的白烟留下一个个小坑。
冬天烤火,淋过雨的柴燃烧噼里啪啦炸火花是常有的事,顾铮铮怕被烧到,会咋咋呼呼的跳起来,黄建英老说她作怪。
此时此刻有人挡在她面前,莫名有种被在乎被珍视的感觉。
“没被烫到吧?”
耳边听见他的问话,顾铮铮懵懵摇头,嗅到空气中蛋白质燃烧的味道,“你的衣服烧坏了。”
舒郁州拍拍身上的灰,毫不在意的说:“没事。”
顾铮铮又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番蠢货。她头垂得很低,露出棉衣领的脖子绯红一片,穿着棉拖鞋的脚不停的搓着地上的小木棍。
半天没等到他再说话。
经历了无数次相亲,顾铮铮主动问起,“你在哪里工作?”
“在容川。”舒郁州习惯性的回答。
“哇,跨国大公司,世界五百强,好厉害。”
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舒郁州改口,“旗下的工厂,普通工人。”
“那也挺好的。”大家都是普通人,门当户对,条件太好顾铮铮还有种不真实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小问题,没大她多少。顾铮铮问:“一直没谈恋爱吗?”
“恋爱?”舒郁州察觉到一丝奇怪,却也配合的回答,“工作很忙,没有时间。”
相亲时的标准答案。
顾铮铮搓搓大腿接着问,“现在相亲,肯定也是被家里人催得没办法了吧。”
相亲?
舒郁州一直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情绪波动,他很意外。
3. 误会
杂物间年久失修,屋顶的小青瓦不知道被哪一阵风掀翻,雨水从缝隙中滴到屋内的工具上。铁制的锄头刀具生了一层厚厚的锈,木头的悉数腐烂。
清理屋子没有可以用的工具,舒郁州上镇上买的途中遇见王大哥,闲聊几句,对方让他不用上街,他要的工具家里都要,随后热情的拉他到家里。
他是来借东西的,不是来相亲。
舒郁州正想解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韩俊发来的截图。
图片里是晚上,灯火通明的容川大楼下,Freddy一身炫酷的皮衣,单手握住比皮衣还炫酷的跑车方向盘,旁边坐着一个眼熟的女生,好像是容川一个代言人,浓妆艳抹,锐利的红唇在晚上格外耀眼,和Freddy同款的皮衣下是低胸吊带,露出大半个胸脯。
截图最顶端一行显眼的标题。
「哥哥葬礼将至,弟弟夜会佳人。」
下面一串评论。
「能干的走了,剩下个不靠谱的还在办丧事期间搞这出。」
「这种家族企业,继承人一出问题,离凉就不远了。」
「不如请职业经理人。」
从徐容安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Freddy被紧急叫回国担任容川的总裁开始,一直是舒郁州在带他。
作为家里最小的弟弟,有哥哥姐姐宠爱,Freddy不好管教,一个星期七天五个工作日,他有五天不想上班另外两天不想去上班。舒郁州大部分工作是替他擦屁股。
今天这个屁股……他觉得奇怪。
Freddy无论怎么不好管教,对徐容安的感情没得说,每次只要抬出徐容安,他就能消停一段时间。
舒郁州眉毛拧在一块儿,站起来对顾铮铮说:“抱歉,我要去打个电话。”
“没事,你先忙。”顾铮铮花痴的对他摆摆手,望向他离开的背影,脑中开始想他们的孩子叫顾耐还是叫顾德。
太过投入,微信铃声响了好几声她才听见自己的手机也在响,接通后对面传来裴妙仪的怒吼。
“顾铮铮,我的邮箱里为什么还没有你的稿子!”
顾铮铮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正在相亲,是个大帅哥,相完我就回去画。”
正说着,王叔出现在门口,身边还带着个年轻人。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十分周正,但算不上多出彩,和舒郁州比完全是鹤和鸡的区别。
顾铮铮赶紧说:“我先挂了,相完和你说情况。”
“铮铮已经来了,快坐。”王叔还在门外就开始热情的打招呼,几步路走到院内,扯过旁边的小伙到顾铮铮面前介绍,“这是我老表的儿子,前几年忙着工作人又老实,几年就把年纪混大了。”
顾铮铮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干干的附和,“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王叔听她这么理解人,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是是是,你们聊,你们聊。”
王叔朝小伙使了个眼色,加快脚步走向一边堆放杂物的棚子,留下摸不清头脑的顾铮铮和人面面。
她多少有点社恐,面前对陌生人不知道该聊什么,见对方比她还社恐的模样,她憋出一句,“过来走亲戚呀?”
对方羞涩的挠挠后脑勺,“对,顺便相亲。”
顾铮铮睁大眼睛,她好像有点摸清头脑了。王叔家没有女儿,这个小伙也来相亲难道也是找她的?
她妈也太愁她嫁了,居然给她安排两个人,这下尴尬了吧。
她瞄瞄围墙外边,小声说:“你来的太早了,我这边……”还没结束。
话没说完,舒郁州回来了,舒朗的眉头微皱,带着些还没消退的不开心,对上她发光的眼睛,直接了当的说:“我是来借东西的,你误会了。”
顾铮铮呆住。
刚刚消失的王叔左手斧头右手锄头走到门口,把东西递给舒郁州。
接过东西,舒郁州递回一支烟,不知是闲聊还是故意对王叔说:“二哥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王叔颇为感慨,“是啊,别说她了,和你妈走的时候你都还是个娃娃。”
顾铮铮脑袋嗡嗡作响,她的相亲对象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她的相亲对象只是个路人,可能还是她的亲戚,问题是她已经喜欢上他了!
她的心要死了。
舒郁州和王叔后面聊了什么都变成了虚无的白噪声,她完全没听清内容,只看见他黑色的衣角擦过铁门,像从没出现过般消失。
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身边的腼腆小伙又鼓起勇气般朝她说话,她也没太听清,敷衍的应付着。
泛起白灰的墙壁上挂着个老式挂钟,生锈的指针缓慢转动,咔哒咔哒,终于走完了两圈。洒到身上的温暖阳光变得火辣辣,火盆里的柏树烧的只剩个头没人再添柴,中午到了。
顾铮铮强烈拒绝王叔的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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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邀请,马不停蹄的跑回家,被正准备吃午饭的黄建英好一通唠叨,说她再怎么也该把午饭吃了再回来,一点也不给人家面子。
她全当耳旁风,饭也没吃,上楼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酝酿情绪为自己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情落泪。
她难得对一次三次元的男人有这么强烈的冲动,却是造化弄人。
好在睡意比悲伤更汹涌,她捂了没二十分钟就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她变得又清醒又难过。悲愤下,打开电脑,把之前的线稿细化上色,还改了几个之前的半成品一起发给裴妙仪。
绿马赛克写字楼内,邮箱接连响起的提示音,裴妙仪打开附件,一张张精致的画稿扑满屏幕。
裴妙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拨通了顾铮铮的视频,“不管你是谁,都先别从顾铮铮身上下来,再画一百张给我。”
顾铮铮爬在桌上,一手撑起手机,一手撑着的头,没理她的玩笑,要死不活的说:“这下你公司不会倒闭了吧。”
“难说。”裴妙仪敛起笑意,“不过肯定不用怪你没交稿了。你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相亲怎么样?人家没看上你?”
“那个帅哥,他只是个路人,不是和我相亲的。而且!我爸叫顾文利,他叫顾文斌。”顾铮铮像融化的猫咪般瘫在桌上。
裴妙仪消失的笑意回到脸上,克制嘴角抽动,“有点巧,那你怎么办?霸道妹儿强制爱幺爸儿?”
“能怎么办,我能和他开展一段惊天的禁忌之恋吗?”顾铮铮仰天长叹倒回去,“我只能算了。”
“你以前没有见过他吗?没听你爸妈提起过?那应该不是特别熟,说不定你们已经不在法律的管控的范围内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铮铮一下从桌上弹起来,思考怎么论证她和舒郁州的亲缘关系。
族谱,她从来没听说过他们老顾家有这个东西。
问黄建英,嫁过来的媳妇说她不知道。
打电话问顾文利,说是一个祖宗,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
除了问舒郁州之外,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去看看她们家祖坟了,或许碑文上有记载。
现在天已经黑了。
寒夜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夜空,月光透过竹梢,细碎而斑驳的光影晃动,看不清竹林深处的景象,有人或是有鬼。
顾铮铮决定明天再去。
4. 叔叔好痛
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金州刮了一夜的风,打扫干净的院子枯叶又落了满地。
舒郁州刚结束跨国会议,点了支烟,滑动手机查看春江的天气。
徐容安癌症到最后特别怕冷,还好,今天是个大晴天,天气暖和。
指尖的烟燃到一半,Freddy少有的打来视频电话。
舒郁州接通,墓地特有的塔柏从屏幕上一晃而过,然后镜头翻转,Freddy出现在屏幕上。
正式的黑色西装搭配死板的黑色领带,头发不像平时张扬的梳到脑后而是柔顺的垂在额头前。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Freddy吸吸鼻子,声音难掩哽咽,“我哥的骨灰已经下葬了。”
舒郁州沉声问:“一切顺利吗?”
“顺利,不过他昨天托梦给我,说你不来送他,他很难过。”
舒郁州短暂的沉默后,“抱歉。”
“姐说你心里难受,让我别天天烦你,等你调整好心情自然会回来。可我也难受。我还记哥第一次把你介绍给我,说你很厉害,有你完全用不上我了。当时我特别高兴,以为可以一辈子混吃等死。现在他走了,你也跑了。”
正是因为以前太有依靠了,他现在才会这样小孩子脾气,不想承担责任。
舒郁州深吸了口烟,尼古丁平复些许情绪,重申,“我过完年就回来了。”
Freddy嘴唇蠕动,还是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你千万早点,爸说你请假了顾不上我,让我有事多和松哥商量。”
松哥,林松,容川的另一位高级副总裁,是董事长徐复全的学生,深受徐复全信任,徐容安病后和舒郁州一起分担了总裁的工作。
为人表面和善,对谁的都笑眯眯,至于实际,交情尚浅,舒郁州不能妄做评断。
比起自己,徐复全当然更信任林松,舒郁州可以理解。把Freddy交给更信任的人带,换人他也无可厚非。
他对Freddy说:“你好好学,不要再为所欲为。”
“我没有为所欲为,上次的事我真的是冤枉的,那张照片是去年的。”
“你好好学,是为了以后不用在喊这你是冤枉的。”
而是有能力找到谁冤枉他,并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反应。
Freddy似懂非懂的点头,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红砖小楼,“你住的什么主题民宿吗?”
舒郁州回头看去,“是我家。”
“你家还……”Freddy脸憋成一团想出个形容词,“真特别,故意装修成那样的吗?我还是更喜欢你在春江的家的风格。”
感觉他没什么要紧事了,舒郁州按下红色挂机键,回头望向红砖缝隙中长出小草,边缘被时间冲刷的房子,确实和他在春江的家是不一样的风格。
他在家帮忙收玉米麦子的少年时代小楼还很新,那时也想不到以后能在春江定居。
一切都是因为徐容安。
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到美国,他国内读完高中出去读大学,生活环境一夜之间从大山里的落后小县城变到富贵迷人眼的大都市。
从书本上的学习的英文过于蹩脚,被继父家里的孩子扯着眼角嘲笑,让他一度不爱张嘴说话。
在华人餐厅勤工俭学时,常常光顾的徐容安误以为他是语言障碍者,出于同情和对同胞的照顾,每次都给他双倍的小费。
一来二去熟悉了徐容安才知道他不愿意开口的原因,告诉他语言最重要的是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意思,口音不重要。
之后徐容安邀请他去容川打工,那里有很多同胞,有归属感也更友善。做了三年的实习生,他大学毕业徐容安给了他经理职位。两年后,直接让他做了分公司的总裁。
晋升速度之快,整个容川找不到第二个人。
不用别人在背后议论,他自己都承认他在容川有今天的成绩只有小半是因为自己,另外大半是因为徐容安赏识。
如师似友,有着知遇之恩的徐容安离世带给他的痛苦不亚于再体会一次丧父之痛。
他是真的害怕参加葬礼。
葬礼会让他想起父亲去世的冬天,他还记得出殡那个雾蒙蒙的早晨,他抱着黑白照片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任由寒风将眼泪吹成一把把刺脸的刀子。
回来后还没去看过父亲。
舒郁州走向门口小路,从另一边下到顾家祖坟,找到记忆中的那座坟。
多年没回来,不是他想象的荒草重生的模样。土包上只长着些一年生的野草,有上土的痕迹,坟前还压了没有完全褪色的黄纸。
有人来祭奠。
大概是母亲托乡亲们帮忙吧。
他伸手拂过坟头上的竹叶,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在竹林间穿梭。
他抬头看过去,透过柏树缝隙看见了熟悉的棉衣花纹,然后一声尖叫,紧接着沙土滑动有重物滑动压到枯叶的声音,听重物运动轨迹像会落到他脚边。
他往旁边跨了一大步,躲开。
如他所料,重物正正好好落在他刚刚站的位置。
沾满灰尘的花棉衣隔壁朝他举起,“叔叔,拉我一下。”
舒郁州低头,顾铮铮红扑扑的小圆脸蹭满灰尘,亮堂堂的眼睛好像冒出一圈泪花,正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迟疑片刻,他做不到那么绝情,抓住她的手拉起她。
顾铮铮站起来,转过自己的手腕,倒吸一口凉气,掐着嗓子说:“好痛。”
舒郁州扫了眼她被灰尘包裹的鲜红伤口,“只是擦破了点皮,回去消个毒。”
“我爸妈都出门了,我没有家里的钥匙,等他们回来我会不会因为伤口感染死了?”她吹吹伤口,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叔叔,你家里有酒精吗?”
舒郁州看得出她有演戏的成分,但邻里邻居的,她又一口一个叔叔叫的认真,放松警惕说:“有。”
他转头往家的方向走,顾铮铮赶紧跟在他身后,压抑不住自己激动心情,小声说:“终于可以到你的闺房去看看了。”
舒郁州回头。
顾铮铮晃晃自己的手,夹起嗓子说:“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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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舒郁州有种上当的感觉。
两步路回去。
比起顾铮铮第一次来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
除了每日刷新的落叶外,墙角腐烂的柚子,砖缝中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横生斜长的小树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她称赞,“哇,好干净。”
“在外面等我一下。”舒郁州没和多她客套,往堂屋走。
“可是你没烧火,外面好冷。”顾铮铮装模作样抱起自己胳膊手上上下下的搓,牙关发抖。
“屋里更冷。”舒郁州冷声说。
被他流露出的气势压倒,顾铮铮不再纠缠,乖乖坐在檐下的木椅子上。
没过两分钟,舒郁州拿着酒精和棉签出来,递到她面前。
顾铮铮抬起左手甩了一下,“这边刚刚好像也扭到了,啊,好痛。”
说完她把手腕递到他面前,鲜红的伤口往外渗出细小的血珠,干涸的血渍裹满灰尘。
舒郁州无奈,拧开酒精弯腰用棉签沾沾,细致的擦过她的伤口。
他动作很轻算得上温柔,可酒精接触裸露在外的伤口,还是怎一个疼字了得。
“嘶~”顾铮铮倒吸一口凉气,颤声说,“叔叔,你没有给人包扎过吗?包扎的时候要吹吹,就像这样。”
她垂头呼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舒郁州手背上滑过。
他的手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语气依旧是冰冷的,“你好像没有表现的那么难受。”
“难受着呢,只是我很坚强。”顾铮铮偏头,“我是为了传授你一些经验,多体贴一点,你就不会三十多岁还单身了。”
舒郁州没理她。
比昨天冷漠多了。
顾铮铮厚着脸皮继续,“昨天相亲我觉得你挺不错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小小的伤口很快清理干净,舒郁州扭紧酒精瓶盖说:“昨天是你误会了。”
“可我的眼睛和心没有误会呀。”
眼睛看见的人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舒郁州沉默。
顾铮铮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近亲,完全不用担心。我刚刚去看了我家所有祖先的碑文,没有一个上面有你的名字,咱们是合法的。”
现在的小姑娘真直白的过分。
舒郁州直起腰说:“我现在没有考虑谈恋爱。”
“叔叔,明明说不喜欢我就可以结束对话,但你没有。”她朝他眨眨眼,“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
舒郁州不想回答她无聊的问题,收好东西往屋里走,听见她在外面嘀咕。
“还是之前的黑大衣,毛衣和裤子也是黑的。虽然穿的和有人出殡似的,不过很适合你。”
舒郁州回头,眸光灰暗,“今天我最好的朋友下葬。”
顾铮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好半天憋出一句,“节哀。”
舒郁州转头进门。
良心遭受暴击的顾铮铮如坐针毡,没等舒郁州出来,站起来对着里面喊,“我想起我爸妈把钥匙放哪了,我先走了,不用送了。”
5. 争吵
顾铮铮飞奔从舒郁州家里出去,颇有些以为他是鬼那天的感觉。
她怎么会说那种呢?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越想越尴尬,越尴尬越想,她恨不得把墙角的爬犁套肩膀上犁两亩地。
在把头发抓得一团乱后,顾铮铮拨通了裴妙仪的视频,一接通她朝着屏幕那边喊,“我刚刚去当舔狗了!”
“什么?”裴妙仪细细的眉毛一挑,眼中冒出八卦的光,“我去办公室你细说。”
看裴妙仪背景从大办公切换到小办公室,顾铮铮把她刚刚不要脸的行为全说了一遍。
裴妙仪听完不停啧啧,“你不是社恐吗?不是不好意思看男人的眼睛吗?整起油腻小词一套又一套的。不过听着你好像没戏啊。”
“谁说的!他找了那么多理由,就是没说不喜欢我,我还是有戏的。”顾铮铮握拳坚信。
裴妙仪咂舌,“勇气可嘉。”
“不过现在可能是真的没戏了。”顾铮铮又说了黑大衣的事。
裴妙仪扶额忍笑,“他会不会是为了赶你走故意那么说的?”
顾铮铮眼睛瞪大来了希望,“有这种可能吗?”
听筒里响起邮件提示音,裴妙仪眼睛移向电脑屏幕,鼠标点击两下,一声叹息从嘴中滑出。
顾铮铮问:“怎么了?”
“刚刚收到了容川邮件,说我们不符合投资标准。”
顾铮铮弱弱的问:“那我的稿费?”
裴妙仪对她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会结清给你的!”
顾铮铮还记得裴妙仪为这个公司找投资人时一个小姑娘经常喝得不醒人事,她长得漂亮,真看上她才华的人少,想占便宜的人多。
历尽千辛万苦好在最后把公司开起来了,想不到最后会是这个结局。
顾铮铮往镜头前凑凑,紧紧攥起拳头问:“少年,就这么放弃了,甘心吗?”
裴妙仪低沉的情绪更是一落千丈,“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呢?”
顾铮铮滑动手机到各个掌上银行看了一圈,深思熟虑后说:“我还有点存款,投给你吧。”
裴妙仪眼睛亮起一瞬间很快黯淡下去,“现在投资,我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事,反正钱都是从你那挣的,等你的公司活过来我才能挣更多嘛。”
“我先哭一会儿。”裴妙仪眼睛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圈,吸吸鼻子,挂断了视频。
顾铮铮换了好几张银行卡,把手上的存款全有零有整的转给裴妙仪,转完看着各银行发来的余额为零的消息也有些犯愁。
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没有存款,在家也躺不下去,再不努力明年要进城务工了。
不能再悠闲,她打开电脑准备把手上几个单画出来。
时间在工作中飞快过去,窗外的透进来的光线不不足以支撑室内的照明,若隐若现的月亮挂在天边。
顾铮铮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少了音乐的干扰,楼下黄建英说话的声音清晰落到耳中,“豌豆尖,瓢儿白,白菜,萝卜,你都弄点回去吃。”
有人来了。
顾铮铮出去到客厅窗户往下看。
黄建英站在他们家门口的小菜园里,热情的介绍里面的各种水灵灵的蔬菜,身边是还一身的黑舒郁州。
帅气的黑大衣在暮色中好像散发出一种叫尴尬的雾气。
顾铮铮缩回窗户后面,打算过几天再去纠缠他。左思右想,还是去道个歉吧,过几天事情只是淡了,不是变成没有发生。
她下楼,走到小菜园边。
黄建英看见她,笑呵呵的指着舒郁州说:“你文斌叔,真的回来了,你还说人家是鬼,你像个疯子样。”
顾铮铮尴尬的笑笑,乖巧有礼的喊了声,“叔。”
舒郁州也像无事发生一样对她点了下头。
此刻天边的月亮更明亮了些,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炊烟。
黄建英也对舒郁州说:“你看上什么弄什么,我去煮饭。”
舒郁州:“谢谢嫂子。”
“我帮你。”顾铮铮自告奋勇撸起袖子蹲下,沉默着掐了一小把豌豆尖,小声开口,“对不起。”
舒郁州听见了,“没关系。”
顾铮铮试探的问:“你不是为了让我走开玩笑的吧?”
舒郁州反问,“会有人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我……只是想说你骗我没关系,你不要真的难过。”
舒郁州抬头,青菜地中人眉毛微微皱在一块,嘴角向下,躲避他的眼睛中写满愧疚,看起来真的很自责。
他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
从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变成了个疯疯癫癫但有点柔软的姑娘。
不合时宜的怒吼打算此刻的宁静。
“顾铮铮,顾铮铮!”黄建英喊声越过围墙落到菜园里。
被亲妈连名带姓的喊是刻在血脉里的可怕事。
顾铮铮咻一下站起来,把豌豆尖塞到舒郁州手里,“我回去看看。”
她一溜小跑回去,只见黄建英握着刚刚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冲过来,“那么多钱,你都转给哪个了?”
顾铮铮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质问:“谁让你看我手机了?”
“我不看还不晓得你把钱都转给别个了,你晓不晓得顾澄澈还在念书!”
“顾澄澈念书未必是我的责任吗?”
“你是他姐姐,你不负责谁负责?”
“你们啊,谁的儿子谁负责。我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你……”
母女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此地不宜久留。
舒郁州收拾好已经采下来的菜,趁黄建英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探头说:“嫂子,我差不多了,先走了。”
“好。”黄建英强行挤出个笑,“要吃什么再来。”
舒郁州点头,临走前扫了顾铮铮一眼,她眼眶发红,亮堂堂的眼睛里多了些湿润的水光。
大概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身把脸藏起来。
别人的家务事,他没干涉的道理,快步离开。
短暂的停顿,黄建英大脑飞速旋转,想出了反驳的话,“你的钱你想怎么花怎么花,那你莫在我屋头白吃白喝。”
顾铮铮指着自己问:“我白吃白喝吗?我没帮忙做事吗?屋头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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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不是我买的吗?你连买包洗衣粉都要我给钱!”
“我不想和你说!”
锅里沸腾的水吸引走黄建英的注意力,她嘀咕了几句,跑回厨房下面条。
几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油醋面出锅。母女俩一人一碗面条对坐在饭桌上,谁也不理谁。
僵持许久,黄建英啪一下把筷子砸在桌上,“你是不是把钱都借给你那个朋友了?”
顾铮铮埋头吃面,闷闷的说:“我有权支配我的财产。”
“你赶紧给我要回来!”
“要不回来。”
“要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我现在就在我家,不用回来。”
“你还知道这是你家,一天天在家里钱不挣亲不相,你看哪个和你一样。”
从下午一直闹到现在,顾铮铮忍不了了,“对,我去相亲,找个丑男人,你拿着我的彩礼好给你的儿子娶媳妇。是不是?做父母的,不要太偏心了。”
黄建英登时一张脸脸通红,“哪个说我要你的彩礼了!”
顾铮铮冷哼一声,“想不想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被戳中的黄建英火冒三丈,抬手一巴掌打在顾铮铮脸上,“你给我滚!”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上传来,顾铮铮脑袋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不受控制的眼泪已经滑过下巴。
她用手背把泪水擦向脸颊,跑回楼上几下把自己的电脑和衣服塞进行李箱内,拎起行李箱一直跑到院子外才停下,回头看了眼亮起灯的小楼。
明亮温暖,可不是会无条件让她留下的家,她转头搓搓手继续往前走。
小山村连接城市的公共交通只有大巴车,最早的一趟是早上七点,这会儿还不到晚上九点。而且室外气温只有几度,会随着夜深更冷。
那也得走。
她托着行李箱顺着门口的路往外走,小菜园闪过一道刺眼的光吓得她跳到路边,声音发抖的喊,“谁!”
“是我。”菜园里的舒郁州直起腰。
顾铮铮认出了他的声音,呼了一口气问:“你还没吃饭吗?”
“吃过了。”
“那你……”在搞什么?
半夜不打声招呼到人家菜园真的很奇怪。
舒郁州用手电晃了一圈菜地,黑漆漆,分不清豌豆藤和白菜。他没解释,敷衍的说:“路过。”
这种借口谁信。
顾铮铮怀疑的目光一直跟随他的背影,怪怪的,大晚上不是在她家菜地里下毒吧。
等人走远了她走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没有液体也没固体,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干嘛了。
找不到答案,她站起来,一抹月光般的柔和光线晃入她的眼睛。
她顺着发光的地方过去,在茂盛的豌豆藤中找到一支手表。
棕色表带,金属色表盘,大指针下面还有三个小指针,中间刻着小星星。像百达翡丽的一款,她记不太清了,是爱穿黑大衣的人会戴的表。
他刚刚应该是在找这个,天寒地冻还出来,不管是不是百达翡丽对他来说肯定都很重要。
顾铮铮将表攥在手中,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个换他收留自己一晚。
6. 收留
年底,容川事多,Freddy现在废物一个,不添乱就算他在帮忙。
林松只负责国内的事务,国外的几乎不过问,由舒郁州全权负责。与其说他是请假回家,不如说是换了个地方办公,视频会议开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就是,九点这场刚结束,九点半还有一场。
等待间隙中,手机跳出一条大门口监控提示消息,说有人出现。
他点进去看。
刚刚才在菜园见过的人出现在门口,抬手像要敲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收回了。从兜里掏出一块表,好像是他下午回来找不到的那块,小心翼翼的挂在门把手上。
干完这些,她拉着行李箱走了一步又回头,在双肩包里掏了半天掏了纸笔出来爬着墙上写字。
“我找到了你的表,要感谢我加我……”
微信号还没写出来,门先从里面拉开,顾铮铮被吓一跳,捏住笔解释,“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还东西的,你的表。”
舒郁州回头从门把手上取下表,客气的说:“谢谢。”
顾铮铮奇怪的问:“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表在那的?”
舒郁州指指头顶冒着红光的监控。
“奥,高科技。”顾铮铮把手里的纸条揉成团,他晚出来一点点就写完微信号了,不过就算写了他未必会加她,加了也未必会有以后,她抓过行李箱,“没事了,我走了。”
收留什么的她真说不出口。
舒郁州目光从她厚厚的羽绒服到注意到双肩包背带,再到分量不轻的行李箱。
这么晚了,天寒地冻,她一个人不知道要去哪里。
舒郁州叫住她问:“你要出门吗?”
“对,我去坐车。”
“有人来接你?”
顾铮铮摇头,“我上街去坐大巴。”
“这么晚,还有大巴吗?”
“现在当然没有了,要等一会儿。”顾铮铮不想和他说要在寒夜中等到早上七点,“不和你说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说完她就要走。
太久没回家,舒郁州不了解家乡的情况,不过城里的公交地铁也要到早上才运营,别提这没什么人烟的乡村。
舒郁州按住她的行李箱,“要等多大一会儿?”
顾铮铮停下脚步含含糊糊,“就几个小时吧。”
此刻外面气温快接近零度,她要步行上街,到车站等待,别说几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也会把人冻坏。
舒郁州接过她的行李箱往院里走了半步,让出门口说:“进屋去等吧。”
顾铮铮站在原地没动,“这么晚,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面对他的这种邀请能说出这种话,顾铮铮敬自己是当今柳下惠。
冬夜带着霜风露气的风吹过,卷走身上不多的热量。
她藏在围巾里的下巴开始控制不住的打架,往他半开着的堂屋门里瞅了一眼,改口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正好解决了舒郁州不知该如何劝她的问题,没再说话带着她往屋里走,拉开堂屋门的一瞬间,顾铮铮的心情只能用震惊形容,缓缓回头。
一轮明月挂在漆黑的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向院外竹林,风吹过,竹枝晃动。
她还在乡下没错,也没冷到濒死的地步,不是卖火柴小女孩的幻梦,可眼前的屋子还是太令人震惊了。
乡下装修自建房大多都刷个墙铺个地板,再去镇上的家具店买些凑活能用的家具,考虑的更多是经济实惠。
舒郁州家年代久远,顾铮铮想过里面是水泥地水泥墙,光线可能不会太好,常年没住人会有淡淡的霉味。
但现在这间屋子,以素雅的木质色为主,大面积的留白。筒灯线条灯落地灯各种光线融合,整个空间明亮柔和极具氛围感,质感很好的棕色皮质沙发前铺着大块素色地毯。
如此装修,他的房子不需要装粮食摆农具,也不再是农村自建房,更像是有钱人坐落在乡村的别墅。
顾铮铮垂头看看自己占满露水和泥的鞋,踌躇着没有进门。至到一双男士拖鞋摆到她面前,她换上进屋。
走进客厅,她仔细环视了一圈屋子,大到家具小到摆件挂画都是精致优雅的,颜色搭配和谐,细节考究,负责的团队绝对专业又昂贵。
顾铮铮持续震惊中,“装修不错,花不了少钱吧。”
舒郁州平淡的回答,“还好。”
去年徐容安状态好一点的时候说想找个小山村呆几天,他才请人回来收拾了一下,不然不至于的弄成这样。
时针快指到九点半,他迈步往楼上走,来不及做个更周到的主人,匆忙的说,“我还有事,你自己在这玩,困了随便找个房间睡觉。”
顾铮铮望向他的背影,一时间脑袋里冒出万千想法。
黄建英说的有钱人来搞装修,不会就是他自己找的人回来装修吧。
肯定有问题。
现在再想到他穿黑大衣时候的样子,身姿挺拔,表情持重,颇有些霸总的感觉,出众的气质不会毫无来由。
如果他真是什么有钱人,那这个年纪单身再正常不过了。可能真的工作忙,也可能眼光太高,还可能根本不是单身。总之不会是没选择,有钱人掌握大把资源可挑剔。
血缘和年龄都不是问题,贫富差距才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将他们分成两个世界。
还是多想想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她打算明天坐车去春江市,她在那里读的大学,对城市环境什么的都很熟悉,裴妙仪也在那,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知道还有票没有。
她打开12306,票倒是还有,卡在支付的环节,钱全转给了裴妙仪,现在她所有支付软件里的钱加起来不够买一张车票的。
白条花呗好不容易上岸她一点不想再借。
她还有几个没有画完的稿子,其中有个单主特别爽快,每次只要交稿就会付尾款,也不需要过多修改。
那副画稿她已经完成了大半,只要今天画完,明天就有钱了。
衣服刚刚在菜地里走过,下摆被露水沾湿她怕弄脏沙发,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开始干活。
失而复得的手表指针转过一圈再往前走了一格,快抵达大洋彼岸的午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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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安排得差不多,舒郁州说了会议结束,摘下耳机。
寂静的夜变得清晰。
和在时春江别无二致,工作结束后是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房子。
其实在国外也差不多,虽然和母亲还有同母异父的妹妹Molly在一个城市,但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见面的时间不多。
他早习惯了独处时的安静和孤寂。
查阅了明日的会议安排后,舒郁州从书房出去准备回卧室睡觉,推门看见楼下还亮着的灯,这才想起下面还有个人。
不知道怎么样了,睡觉了没有。
他放轻脚步下楼,远远的瞧见人坐在地毯上,电脑摆在茶几上,可脑袋也靠在茶几上,好像睡着了。
走近。
亮起的电脑屏幕上是半成品的漫画图案,颜色鲜艳明亮,画风大气华丽。
舒郁州猜测这应该是她的工作,倒是和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同。
屋里开了空调,她可能觉得很热,摘了围巾,拉开羽绒服,露出圆圆的脸,和白皙脸颊上的鲜红巴掌印。
这大概就是她大晚上往外跑的原因了。
回想傍晚的争吵,她侧过的身子表明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她的处境。他自然不会问,拿起沙发上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顾铮铮从茶几上醒来,转了几下酸痛的脖子,大脑缓慢开机,她昨天晚上离家出走了,这是她文斌叔的家。人家收留她一晚上,她今天得走。
现在是早上七点,她麻溜的收拾好东西。舒郁州从外面进来,一身运动装脸边是若有若无汗迹,像刚运动回来。
该死的美味。
见她已经收拾妥当,舒郁州问:“要走了吗?”
“对。”
“准备去哪里?”
“去你们公司的总部,春江。”
“买票了吗?”
她目光瞟向别处,停顿片刻才回答,“买了。”
和昨天说只需要等几个小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舒郁州抬眼,看着她的脸再次确认,“几点的票?”
“下午一点。”车次太多,顾铮铮记不清楚,随口胡说了一个。
舒郁州皱眉,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金州到春江的机票车票有无数,偏偏没有下午一点的。
人从他这里离开,他得对她平安到达下一个地方负责。她究竟是不想和他说太多,还是真的有困难。
她是因为钱和妈妈吵架离家出走的,他更倾向她根本没有买票。
昨天进门她就看得出他装修花了不少钱,有识别物品价值能力,那块表能在他这换很多钱,解决她现在的问题,她却什么都没说。
出于还人情,长辈对离家出走的小孩负责和对成年人的尊重,舒郁州对她说:“太冷了,你不想走的话可以再住几天。”
“真的吗?”她眼睛睁得老大,兴奋的确认。
舒郁州点头。
顾铮铮朝他抱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只能以身相报了。”
舒郁州倒水的手一顿,忘记这茬了,轻咳一声,“那倒没必要。”
7. 引狼入室
意料之外的开启了同居生活。
舒郁州大部分时间待在楼上,从顾铮铮偶尔听见的声音,他应该不是在楼上瞎玩,是在工作。其他的时间在院子鼓捣这样鼓捣那样,扫地挖水渠做手工,很少出门。
空气清新自然,环境优雅暖和,室友沉默寡言还是个大帅哥,顾铮铮非常喜欢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除了吃饭。
她小的时候,黄建英和顾文利出门干活好几天不回家。她自己照顾自己,唯一会做的就是面条,她只能天天吃面条,不吃就饿肚子。
导致她长大了看见面条就反胃,黄建英煮的没办法,她只能吃。有选择的时候,她是一口面条都不吃。
可她住在这的三天吃了九顿饭,顿顿都是面条,吃得她看见面条有种生理性的反胃。
舒郁州倒是一点反应没有,像个只需要碳水维持生命的机器人,根本不需要食物的味道。
又到了晚饭时间,想到面条顾铮铮就发愁,见舒郁州从楼上下来,赶紧问:“晚上吃什么?”
没等舒郁州开口,她抢先说:“放过那把面条吧,还有豌豆尖和鸡蛋。”
舒郁州没有别的答案了,他不擅长做饭也没时间做饭,乡下又没有外卖,叫个阿姨显得很夸张,面条是最好的选择,方便又快捷。
他闷头说:“没有别的吃的。”
“红苕稀饭来一碗?”顾铮铮侦查过,厨房里还有一袋米。
舒郁州一本正经的学着她的语调,“哪里有红苕?”
“竹林旁边,我家的红苕窖在那。”
“你去偷吗?”
“我吃自家几个红苕能叫偷吗!是拿!”
“你去拿?”舒郁州将“拿”的音发得很重。
顾铮铮疯狂摇头,“我不能出去。”
舒郁州给自己倒了杯水,轻飘飘的说:“晚上还是煮面条。”
顾铮铮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和我一起去行吧,你帮我放风。”
舒郁州思考一番,勉强同意了。
临出发前,顾铮铮特意看了一下她家的监控,黄建英坐在火盆边剥花生,不像要出门的样子。
两人踏着沙沙的竹叶出发,到看得到红苕窖的地方停下。
顾铮铮左右侦查一番,小声和舒郁州说:“我去拿,你帮我看好了。”
得到舒郁州同意的眼神后,她迈开步子往前,心怦怦跳个不停。
那天晚上后,黄建英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到哪里去了,她死鸭子嘴硬说以后都不用黄建英管。黄建英让她一辈子都别回去,她也赌气说一辈子都不回来。
要是被发现她不仅没有进城而是住在村里的男人家里,还跑过来偷红苕肯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应该问题不大,她速战速决。
顺利的抵达竹林,揭开窖口的盖子,跳下去,她刚装了一个红薯到袋子里,头顶突然传来黄建英声音。
“谁在那儿?”
下一秒,头顶的天被木板盖住,缝隙边沙沙落下泥土和落叶,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舒郁州听起来十分淡定,“嫂子,我出来捡点柴。”
“你只有柴锅吗?我记得你昨年上半年装修好像装了天然气的。”黄建英说着话靠近红苕窖方向。
“天然气欠费了。”
“现在手机上可以缴费,方便得很,你回去试下。”
“好,我回去看看。”
“我捡几个红苕你拿回去煮稀饭。”黄建英脚踏在竹林上,嚓嚓嚓的走向关得严丝合缝,上面铺满竹叶的窖口。
红苕窖里的人心快跳到嗓子眼。
舒郁州依旧平静,“不用了嫂子,我今天已经煮好饭了,我要吃的时候过来拿。”
“我去山上看看果树,你慢慢捡。”
“好。”
踩在竹叶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树林尽头。
舒郁州揭开盖子,垂头看下去,顾铮铮捂住胸口,脸憋得煞白,看见他的脸才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拿好了吗?”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问。
“马上拿,刚刚吓死我了。”顾铮铮着急忙慌的塞了两个红薯到袋子里。
怕黄建英去而复返,她不敢留恋手脚并用的往外面爬,越着急手脚越不听使唤,往外撑了好几下也没把自己弄出去。
她仰头求助的看向舒郁州,没等她开口,他蹲下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拉出深坑。
脚重新站在坚实的土地上,脸靠在他怀中,被他身上淡淡的柴火味包裹,顾铮铮脑袋里想不了别的,只有他的腰真细真结实。可惜衣服穿得太厚了,不然肯定能摸到他的腹肌。
好像没怎么用力就把她拉起来了,核心力量真强,不知道别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强。
被强行克制的想法像死灰一样复燃,她本来已经放弃了,又吃到一口美味的试用装。
贫富差距只是把他们化作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依然是人,可以做人一起做的事。
头顶传来他分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好抱吗?”
“好抱。”顾铮铮环抱住他的手收紧了些,“因为我是好人,好人有好抱。”
舒郁州没笑,屈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顾铮铮不情愿的放开,在心里嘀咕他是小气鬼。
虽然经历了一番周折,红苕稀饭还是吃到了嘴里。红苕的甜味混合浓郁的米香,暖暖的,在大冬天显得无比美味。
人也很美味,顾铮铮吃完饭很满足,兴致大发,掏出速写本,撸起袖子一画就是两小时,到九点半才停笔,收拾收拾洗完澡,用浴巾擦着头发往客厅走。
抬头,吃完饭就上楼的人出现在沙发上,叠腿而坐,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速写本,看得认真。
她停在原地不敢过去,本子上是她刚出炉的大作。
竹林里,穿着黑大衣的男人敞开衣服露出分外标准的腹肌,腹肌之上的部分描绘得无比写实的胸肌,腹肌之下的部分也同样描绘的无比写实,属于上传到社交平台会被屏蔽的类型。
至于那张脸……修修改改很多次,勉强算满意,可本人出现,她还是觉得自己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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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出本人十分之一的风姿。
刚做亏心事马上就被抓,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擦着墙边想溜回房间。走了两步,沙发那边投来一束目光,充满审视质问。
她无法忽视,不得不看过去,咽咽口水强装镇定,“可能和实际区别有点大,有参考我能画的更好,如果你愿意给我当模特的话。”
舒郁州扯起嘴角,似笑非笑,“我不随便给人画,你先画画自己,看看你的水平。”
“我……画当然可以画。”顾铮铮画过无数张这种画,可自己要怎么画,要对着镜子还是……光想想就耳根发红。
心里紧张,她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偷偷吸气平复心情,“不过,你要是和我的目的一样,没有必要那么麻烦……”
在二次元大胆开麦,但她在三次元确实没什么经验,手不自觉的放到胸口想缓解一下紧张。
下一秒,舒郁州毫无征兆的倾身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她吓得后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中,慌乱的手无处安放,最后紧紧抓住沙发柔软的坐垫,感受他的气息从颈间滑过,心紧张的快跳出来。
舒郁州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敏锐的捕捉到她眼中眼中闪过的慌张,以及从耳根漫到脸颊的红色。
她不是要解扣子。
她画这种画的目的是想看他没穿衣服的样子,他和她目的一样的话自然也想看她脱光,不怪他误会。
舒郁州表情蓦然一松,收回手,迅速起来和她拉开距离。
对他忽然靠近,顾铮铮迅速接受了,准备好并期待接下来要发什么的事,见他要走,探身过去抓住他的衣服。
“叔叔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发展一段亲密关系,没有感情纠葛的那种?”
引狼入室。
舒郁州现在深刻的认识到这四个字。
他板起脸面无表情的给顾铮铮丢下一句,“没兴趣。”
他语气过分冰冷,如同外面呼啸的寒风。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顾铮铮还是有点受伤,拨通了裴妙仪的视频,讲述了一番自己刚才的求偶行为。
视频那边的裴妙仪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头顶,没有化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听完她的话忍不住笑出声,“顾铮铮,性骚扰和追人还是有区别的。你要关心他,了解他。”
顾铮铮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真诚无比,“可是我不想了解他,我只是馋他身子。”
裴妙仪快被她笑死,“你换位思考一下,一个男人上来就馋你的身子,你怎么想?”
“那我指定觉得他是个变态。”
顾铮铮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变态。
裴妙仪说:“不管你有多想和他睡觉,你都得先关心他了解他。你不是说他老是不开心的样子吗?正是好机会,你可以看见他的脆弱呵护他,然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那也太麻烦了,她又不是想和他谈恋爱。不能像外国电视里男女主看对眼就亲,亲完镜头就切换到床上吗?
她还是更擅长画画,得先找个镜子。
8. 借酒浇愁
速写本被撕走让人面红耳赤的一页,大半天过去,又多了一页。
下午四点,容川海外季度财报会开始。
舒郁州远程参加,镜头正对面董事长徐复全,徐复全旁边是林松,另一边是昏昏欲睡的Freddy,另外还有几位股东。以及和他一起以视频形式参加会议的,海外公司的财务人员。
电脑上PPT上长串负责冷冰冰的数字无一不是在说,这个季度业务增长不仅没有达到预期较上季度还有所下降。
早已知晓的结果,舒郁州听得不是特别专心,刚好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住了一个多星期,她第一次上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关了麦克风对外面说:“进来。”
门被推开,顾铮铮探头进来,脸颊边两抹艳丽的红色。目光快速在屋内打量了一圈后,快步走到他办公桌前,递上一张纸。
舒郁州接过,只扫了一眼迅速反扣在桌面上。办公桌上的光线很足,不知刚才有没有透光被镜头那边看见。
那是从她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侧躺在沙发上的女孩被一团雪白的轻纱包裹,似有若无透出些肉色,圆润的肩头未被完整遮住,露出锁骨上那点小小黑痣。再之上是小巧的下巴,泛着不知名水光的嘴唇轻咬,红润的唇色一抹引人注意的齿痕。
舒郁州不得不再次承认她画得很好,像昨天,两笔就勾勒出他的神态,让他没法否认她画的是他。
现在,她没有画任何露骨的东西,甚至没有画完整的脸,想传递的东西却十分精准的传递出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万幸他是在开视频会议,万幸他坐着。
他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回给她。
已阅?
这算什么?
顾铮铮想问,却见他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刚刚一晃而过,他的电脑上好像有PPT和人,不知道在开会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是在做正事。
不能打扰他,她乖乖离开。
电脑屏幕上,PPT已经切换到最后一页,汇报结束,会议室的氛围稍显凝重。
林松一声轻咳,将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Johs的工作能力,我一向都很认可。”林松开口,声音还算温和,“但海外公司的问题不是说人不在公司就不用面对的。我听说上个季度有个资深的项目经理辞职带走了整个欧洲区的客户资料,对公司业务影响很大。一般来说,一个员工的去留会对公司会有很大的影响吗?”
一长串话,将舒郁州从刚刚的小插曲拉回到严肃的会议中。
可林松这段话,不仅听起来对他工作能力没有丝毫认可,还说他临阵脱逃,管理无方。
舒郁州毫不意外会从林松的嘴里听见这些话,事实上他不意外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这些话。
他用几年时间走到了人家十几年,甚至耗尽一生都到不了的位置。他已经习惯了有一点破绽,就会冒出无数的质疑与审视。
他面不改色的说:“首先声明,我现在没有在公司并不是因为不敢面对什么问题。其次,任何人离开都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公司业务增长缓慢是受国际形势等多方面影响,详细情况我已经和董事长汇报过,在此不再赘述。”
说到底,他的老板只有一个人,他无需对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林松看向徐复全,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徐复全却直接开口宣布会议结束,打断了林松还没说出口的话。
人陆陆续续的走出会议室,镜头对面,徐复全还稳稳坐着。
暮年丧子对他的打击很大,比起十年前舒郁州第一次见到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眉眼之间充满疲惫。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不出在想什么,在舒郁州怀疑网络是不是断线的时候终于开口,“业务增长受多方面影响是事实,你说的另一句话也很对,公司离开谁都转。”
从来被徐容安无条件信任,舒郁州反应了几秒才听明白老板对他的敲打。
有人辞职不会对公司造成影响,请假也一样。
他点点头复附和,“是的。”
“其他的都是小事,现在我最关心的是Freddy能够尽快接手工作,你多帮帮他。”
很矛盾,已经将Freddy交给林松带了,他的帮助岂不是显得很多余。
舒郁州却没有质疑,“好的。”
徐复全起身离开画面。
会议正式结束。
电脑回归到桌面,空白平静的蓝色。舒郁州揉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没那么紧绷,揉了很久松开依然是原样。
天已经黑了,他下楼,没在客厅中见到人。厨房灯亮着,锅里煲着粥,还是没看人。
他回沙发坐下,摆在茶几上的速写本有一角突出,是夹在里面的。他伸手……拿起一边的电视遥控器。抬头,黑色屏幕上他的倒影,无论是角度还是动作都和那张纸上的如出一辙。
她昨天是在这画的,哪里找的纱,还是根本没有纱。
舒郁州脑袋里万千疑问,他猛然察觉自己想的太多。
很反常。
也不算什么,他只是个正常的健康男人罢了。
因为巨大的变量,他的工作生活都变得乱糟糟的,几乎要脱离他的掌控。除了自己调整,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把遥控器放回去,到杂物间翻翻找找,拎了一袋子东西走出院子。
昨晚赶了一晚工,白天亢奋的修改。把作品交出去后,顾铮铮紧绷的弦松下来。半天没等到舒郁州下楼,她逐渐困意上头,煮好饭后回房间倒头就睡。
醒来天已经黑透了,一个下午过去,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忙完了吧,究竟水平如何得给个准话。
她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公路上隐隐约约透过来些火光。
这个点了,不会有人在路上烤火。难道是过路人的烟头把路边的草引燃了?
冬天空气干燥,一个小小的火星就可能窜燃一整片山,她套上外套赶紧跑出去看。
漆黑的夜色中,舒郁州半蹲在路边,一张一张的燃气火焰的盆中扔纸钱。
在他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好懂得多,他很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他说下葬的朋友。
她没有问,沉默的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帮他捋好纸钱递到他手边。
舒郁州早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也没说话,接过纸钱扔到盆中。烧了几张,耳边传来一声抽泣,他看过去,纸钱燃烧释放的热量不足以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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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鼻尖冻得通红,不时吸一下鼻涕。
“冷就回去。”
“还好。”顾铮铮把手插进袖子里,小声说起,“我看电影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所以,只要你不忘记他,他就一直活在你心里。”
舒郁州没说话。
顾铮铮继续,“我知道这有点幼稚,可……”
舒郁州接话,“你只是不想我难过。”
顾铮铮使劲点头。
看盆中的火焰熄灭,舒郁州站起来说:“走吧。”
回到屋里,光线明亮起来,再看舒郁州,似乎恢复了平常的平静状态。
顾铮铮想起了裴妙仪的话,她得呵护眼前这个男人,“要是有酒就好了,大醉一场,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让人脆弱的情绪作祟,舒郁州闷闷开口,“有。”
“可是没有下酒菜……”顾铮铮忽然想起来,“我妈有给你拿花生,我去炒。”
二十分钟后,顾铮铮端着一盘油亮亮,咸香脆口的花生到餐桌,舒郁州掏出了两瓶威士忌。
她看看盘中炒花生米又看看黑色水晶酒瓶中琥珀色液体问:“是不是不太搭配?”
“都一样。”舒郁州拔开硅胶酒塞倒了半玻璃杯酒放到她面前,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将酒杯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再夹起盘中的花生放到嘴里,全程一言不发。
顾铮铮握住酒杯往他面前凑凑,想起裴妙仪说的话,试图开始了解他,“借酒消愁的核心是倾诉,你什么都不说就成喝闷酒了,会更难受的。”
舒郁州只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顾铮铮小抿了口酒说:“你是不是不太会,我先给你打个样吧。不过我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不开心的,说小时候吧,就很小的事,因为当时我是个小孩,所以对当时我也算一件大事吧。外婆家的狗狗生了小狗,她看我喜欢就给了我一只。是黑白的,圆滚滚,特别可爱。但是我妈她不让我养。
我求了她很久,她终于同意了。养了没多久狗狗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拉肚子,拉了好几天。我求我妈带它去看医生,她说死了算了。
我不想狗狗死,拿自己的零花钱上街买药。回来她看见问我跑哪里去了,说找不到我,然后就打我。她肯定很担心我走丢,很生气,打我就比较狠。听外婆说我当时浑身都是血,我爸回来看见我很惨就和她吵架,她气不过喝了农药,好在到县里洗胃抢救回来。
当时我挨了打动不了,没人给我的小狗喂药,小狗死了,我的妈妈也差点死了。”
顾铮铮说完仰头喝完杯里的酒,对舒郁州,“这应该算件难过的事吧。你看,我说出来就好受多了,到你了。”
舒郁州安静听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问:“一定要说吗?”
“说吧。”顾铮铮仰头喝完第三杯酒。
“也得像你哭得这么难看吗?”
“我哪难看了?我哪哭了?我才没哭。”顾铮铮慌忙的抹干净眼泪,抓过酒瓶往自己杯里倒酒。
舒郁州按住她的手。
顾铮铮不停转动手腕,想挣脱他的控制,“你给我,我就喝了两杯而已,你太小气鬼了。”
她已经神志不清,舒郁州把酒瓶拿到一边,站起来拦腰抱起她走向房间。
9. 正经人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中,顾铮铮被酒精击碎的理智回来一点。
眼前舒郁州放下她就要走,她迅速拉他的手腕,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的说完了,轮到你了。说说你的不开心吧,说出来真的很简单,至少比我以为的简单。”
舒郁州站在床边,脸上依然是淡淡的模样,“我没有不开心。”
“你胡说!”顾铮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使劲一拉,舒郁州没有防备倒在床边,被她紧紧抱着胳膊,“我知道你是因为朋友去世难过。”
“你知道更不用说了。”舒郁州抬手想推开她。
他越推顾铮铮抱得越紧,手脚并用的缠在他身上,脑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她抬眼看向他的侧脸,下颌线流畅得像她画出来的一样,挺巧的鼻子也是,线条比她的画还要漂亮。“好看……不对,是无耻。我说了你又不说,我画了你说已阅。对了,我的画水平怎么样?”
舒郁州推了她几下,看她反抗着睡衣领口越来越大,那个小黑痣格外吸引人,他别过眼睛看向天花板,语气中带上了些无奈,“挺好。”
“挺好吗?”顾铮铮轻哼,“人家都说天赋异禀,造诣超高。”
舒郁州实在没忍住弯起嘴角,“你先睡觉。”
“睡不睡有什么区别,反正醒了你还是糊弄我。不如……我不让你做模特了,你陪我一晚上吧。”顾铮铮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越说越小,“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我是正经人。”
她只是想起伤心事,心里难过,想要人陪罢了。
没等舒郁州同意还是不同意,旁边的人已经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了。他看着天花板,一时间也觉得醉意上头。
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向纯色四件套,枕头中间的缝隙,白色的手机嗡嗡作响。
顾铮铮不想睁开眼,手胡乱摸到手机,靠直觉按下接通键,手机利传来一声尖叫。
她赶紧睁开眼睛,见舒郁州最后一点手离开镜头,偏头,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下床出门。
尖叫发生的时间,他整个人应该都是在镜头里面的。
他怎么会在镜头里面呢?
手机里传来裴妙仪欣赏的声音,“顾铮铮行啊顾铮铮,终于美梦成真了,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顾铮铮回忆昨天发生的事,她喝醉了,舒郁州抱她回房间,她跟他耍了一会儿赖,后面的事就记不清楚了。
“不行吗?”
“不是……是好像没发生什么。”
“可是你们都睡一起了,还是不行呀。”
“这个,我也不好说,可能他确实是个高尚的人吧。”不然真的就是不行,“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不早了,我去容川都回来了。”裴妙仪清清嗓子,“现在和股东汇报一下,我新做的企划书已经经过了容川初审,这次好像有戏。”
“哦,是吗?”顾铮铮兴奋的坐起来,笑着说:“那恭喜裴总了。”
裴妙仪又叹气,“不过也不好说,我听说他们内部两个副总内斗挺厉害,主管投资部的舒郁州快被踢出局了。”
讲八卦不需要分时间和地点,顾铮铮津津有味的听裴妙仪讲完容川内斗的始末,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她出去到客厅,舒郁州没在,房门掩着好像是出去了。她自己舀了碗粥,温热的液体很好的安慰宿醉后的肠胃,脑袋里的记忆也清晰许多。
她昨天是好像都扑在他身上了,他们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不能真不行吧。
外面一阵树梢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她推门出去,舒郁州换上了他的工装,右手拎着篾刀,左手则扛着一根高大的竹子正往回走。挽起的袖子露出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这种帅哥不应该不行。
她走过去,将脸面置之度外,直接了当的问:“你昨天好像是说我水平挺好,什么时候给我当模特。”
舒郁州很佩服她的执着,一边用篾刀剃下竹枝一边回答,“你说和你睡一觉就不用当了。”
瞧他冷淡又轻松的模样,顾铮铮更加确定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支支吾吾的问:“你确定,我说的睡,不是个动词?”
舒郁州表情认真,“不是,你说你是正经人。”
顾铮铮摸摸额头想了许久,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句话,“这种话听听就好了,不用当真的。”
舒郁州平时是不会把这种话当真。
可在尖叫声中醒来,侧头是她的迷糊的脸庞,他不觉得厌恶,反而在想她会怎么和朋友解释。
事情在朝他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他得把一切拉正轨。
“现在去春江的票好买一点了吗?”他问完举起竹子,试图把它分成两半,像只是干活中的随口一问,顾铮铮却从里面读出了警告,他是在赶她走。
他的收留给了她缓冲时间,她确实能轻易的买一张去春江的票了。
可时间无限接近过年,全国人民都在往家走,她也不想离开家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看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地方下刀,修长的眉越皱越深。
从小看爷爷给别人编各种筐背篼等等竹制品,顾铮铮忍不住指导,“你给它放倒在椅子就好下刀了。”
舒郁州眉毛一挑,按照她说得降低竹子高度,插入篾刀,顺利的把竹子破成两半。
刚刚的问话像风一样消失在竹子的噼里啪啦声中。
顾铮铮当做没听见,努力的想换个话题,可她和舒郁州住了这么久压根没说几句话,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
“你认识你们容川投资部总裁舒郁州吗?”
舒郁州劈竹子的手一僵,镇定自若,“不认识。”
“他内斗失败跑路了是真的吗?”
舒郁州脸上多了一丝意外,“什么内斗?”
顾铮铮回想裴妙仪的话,“我听说他和容川原来的总裁就是大徐总提拔培养的,大徐总去世,他不甘心再做副职想转正。没想到容川的老板把自己的小儿子叫回来了,他失去机会,主动提出要带小儿子,其实是想把他培养成花花公子。我前几天还刷到新闻说那个小儿子和明星约会呢。”
顾铮铮看他听得十分认真,问:“你是容川的员工你没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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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这种八卦会在容川内部随风传播。
舒郁州摇头,他还以为是他难过无心工作回家看看,Freddy失去管控为所欲为。
顾铮铮感叹,“这种人真是忘恩负义呢。”
忘恩负义四个字舒郁州不是第一次听,他问心无愧,从来懒得解释。
不过这些谣言从哪里来的?还有是在谁故意散发Freddy的黑料,联想到内斗,很快他有了答案。
顾铮铮已经习惯他动不动就不说话,继续自言自语,“不过我听我朋友说容川还有一个副总,反向推理说不定是另一个剧本。舒郁州被赶走了,小儿子不成器,他的就可以上位了。现在这些都是他放出的烟雾弹。”
舒郁州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声音里毫不遮掩的笑意,“你居然这么聪明。”
“什么叫居然这么聪明?”顾铮铮不满反问。
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顾铮铮手把手的教他怎么分好青黄,尝试开始竹编。弄断几根篾条后才想起冬天比较干,篾条要充分泡水后才不易断裂开口。
泡好水已经是两天后了。
舒郁到房子旁边的池塘把篾条捞回来,在网上搜了个教程,自己兴致勃勃的折腾了半天,折了一大堆篾条后,以失败告终。
不得不承认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篾条已经所剩无几,他思考片刻,敲响了还在睡懒觉的顾铮铮房门。
顾铮铮昨天熬了个大夜,盯着重重的黑眼圈出来,蔫蔫的问:“什么事?”
“篾条泡好了。”
“泡好了……你就开工,编起来。”别打扰我睡觉。
舒郁州很虚心,“你来教我一下。”
顾铮铮想说她困得不行,要去睡觉。可提出要求的是她馋身子而不得的男人,是她寄居房子的主人,只能打着哈欠回去穿衣服。
临近年关,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空中隐隐约约飘起雪花。明火会让篾条失去韧性,乡下户外唯一的取暖方式烤火不能进行。
顾铮铮把手束在衣服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指挥,“先这样,按住这里再从这里穿过去。”
舒郁州操作一番,很显然不是特别明白她说的这样是哪样,这里是哪里。
防止自己被冻死,顾铮铮从椅子上抬起屁股蹲下到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捏住篾条穿过底部,“是这样。”
从底部压一挑一带过篾条,再收紧,篾条就牢牢的固定在架子上了。
舒郁州转动手腕,格外刻意的从她手掌下抽出自己的手。
离开温暖的热源,半悬起的手感受到一丝凉意。
顾铮铮本来没有占他便宜的意思,但他这么一来显得她有了,她干脆手一抬又贴回他手上,“是你自己让我教你的。”
舒郁州按照她说的操作篾条,语气无奈,“非得这么教?”
“这么教得快,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苦心你哪里能懂。”顾铮铮表情坦荡又认真。
她手冰凉,舒郁州想说让她赶紧塞回袖子里,还没开口。
竹林后面传来疑惑的一声。
“顾铮铮?”
是黄建英的声音。
10. 约定
顾铮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煞白,放开掌心骨节分明的手,跳起来冲进屋内。
舒郁州扶住差点被她踢翻的凳子,回头看门将将关上,下一刻就听见踏进院子的脚步声。
黄建英站在院门口,肩膀上扛着锄头手上提着桶,目光环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见的人,看向舒郁州,相互打完招呼后,笑笑说:“我刚刚听见顾铮铮的声音,还说她回来了在你这玩呢。”
“没看见她回来。”舒郁州面不改色,将凳子往黄建英面前放放,“坐,嫂子。”
他不算说谎,事实确实如此,人一直在他这,当然没看见她从外面回来。
不知不觉收留顾铮铮快半个月,她除了偶尔不太正常,且仅仅限于言语上,大部分时间都挺安静。她还负责煮饭,洗碗和一楼的卫生,他不是每天都有空做这些事。
他有过让她离开的念头,但没做到之前那么干脆利落,没成功也没再提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劝着黄建英,“嫂子你是太想女儿了,联系她让她回家吧。”
黄建英嫌弃的嗐了一声,撇嘴直摇头,“我才不想她,她不在家我还多活几年。现在的娃儿怎么得了,想给谁借钱就给谁借钱,说她几句她还脾气大得不得了,还离家出走。”
“孩子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钱哪有家庭和睦重要。”
“她太有自己的想法了!”黄建英声音拔高,脸涨得通红,“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说我管不着。我还不想管她,她爱回不回,死在外面最好。我们这个家没有她更和睦。”
言辞激烈到这种程度,舒郁州没法接话,随口扯开话题,闲聊几句后,黄建英忙着去浇地走了。
院里重归平静,只剩风卷起竹叶的呼呼声。
顾铮铮从堂屋中探头出来,确定人走了才跑出来锁好院门。然后才安心的回到舒郁州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手边小桌上的杯子,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教学。
“你要固定住它的底,可以用脚踩住,不然松松垮垮的。”
舒郁州按她说的做,抬头瞟了眼她手中自己的杯子,没有吭声。
顾铮铮也没再继续说话,雪地靴一蹭一蹭拨弄着待使用的篾条,长长的吸了好几口气。
冰冷的空气穿过鼻腔将喉咙刺得生疼,并没缓和她的情绪分毫,她还是很难受。新的旧的情绪齐上阵,压得她喘不过气。
沉默很久,她转动手中的杯子缓缓开口,“我小的时候,有次我妈带我去市里的人民公园玩,给我买了好大一个棉花糖还买了个燕子风筝,她把我带到草坪让我放风筝玩,一转眼她就不见了。多亏我记得外婆家的座机电话,警察阿姨联系到我外婆,外婆才连夜把我接回来。”
“外婆去年过世了,我妈好像又不想要我了,现在不知道还有谁能接我回家。”
“其实没关系,我已经不是被她扔在公园害怕被大灰狼抓走的小孩了。”
“不过呢,快过年了,过年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时间点,无家可归还是有点心酸。”
自言自语累了,她举起手上的杯子喝酒般豪放的咽了一大口,浓浓的咖啡味在嘴里蔓延开。她垂眼看没搭理她的看舒郁州,好像已经学会了一样,一会儿功夫已经编了一大圈。
依然是默不作声,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顾铮铮笑笑,带着些自嘲,“你体会不到我现在的心情,能指望你说什么呢?”
舒郁州是体会不到她现在的感受。
他近年来的春节都是在异国度过,除了公司玻璃门上的福字和春联,母亲执着每年都给的红包,其他和一年里其他时段没有太大的区别。
相较而言,圣诞节的氛围更浓一些,街道被彩灯和铃铛填满,随处可见的圣诞树,连华人餐馆也会入乡随俗的写上“ChristmasClosure”。
罗伯茨先生,也就是他继父,每年都会精心挑选一颗匀称饱满的诺德曼冷杉作为圣诞树,挂上传承数代的装饰和彩灯,树下堆满礼物,包装精美,至于礼物具体有什么他就无从得知了。
他从没在罗伯茨家度过圣诞节,硬要说的话,有半次。
他刚到伦敦的那年,人生地疏,还在努力适应异国环境,恰逢圣诞节。母亲带他走进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几位小罗伯茨先生和小姐“礼貌”的表示中国人不需要过圣诞节,这个家也并不欢迎他。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母亲站在门口送他离开,雪花落在她肩头,她眼含泪光的问要不要陪他一起,他知道她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太多。故作轻松的说不用,他本来就约了朋友,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告辞。
他转身走进茫茫雪幕中,身上厚厚的羊毛大衣抵没能抵挡住那阵沁入骨髓的寒风。
正如现在,吹在顾铮铮身上的风。
舒郁州头也没抬的说,“你可以在这里过年。”
“什么?”顾铮铮感觉自己没太听清。
“没听见算了。”
顾铮铮偏头看他的眼睛确认,“叔叔,你刚刚是不是说我可以在这里过年,和你一起过?”
舒郁州没有否定,算做肯定了。
顾铮铮声音不自觉拔高,“真的吗?你的家人不回来过年吗?”
“他们不回来。”
“我觉得你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的!”
顾铮铮兴奋的张开手臂想扑过去抱他,舒郁州下意识往后一仰,身下的小木凳顿时失了平衡。她收不住前倾的势头,低呼一声,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两人滚作一团,跌在石板地上。
意料之外的拥抱,却比想象中更温暖。他的胸膛宽厚,心跳声隔着衣料稳稳传来,顾铮铮一时舍不得动,脸颊悄悄贴在他肩头。
地上凉意渐渐透过羽绒服毛衣渗进后背。
舒郁州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嗓音有点哑:“还不起来吗?”
顾铮铮这才撑起身,却没完全离开,而是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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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方,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眼睛,原来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春日的湖水。
他嘴唇很薄,唇线清晰,唇色淡淡的,看起来很软。
心跳怦怦作响,她喉间轻轻一滚,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好想亲下去。
她的意图太好看穿,舒郁州呼吸微微一滞。看她低头凑近,没扣好的棉衣领口大开,那个小痣碍眼的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诱惑,脑袋里两种想法对抗,与自己作对比和别人作对困难得多。
而本能反应不讲理得多,身体不受控制发生变化,他抬手掐住她腋下,倏地将她提起来放到一旁,自己站起来拍拍手进屋。
顾铮铮坐在地上望向他离开的背影,方才他怀里的温热还挥之不去。
刚刚有两秒,看他一动不动没有躲避,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成功了。
转眼就又跑了。
难以捉摸的男人。
一项进度停滞不前,另一项进度突飞猛进。
舒郁州像开窍了一样,竹编技术猛涨,没几天编了一大堆东西,篮子大中小各个型号都有。
为了庆祝这一竹编界的伟大盛事,顾铮铮提议整点肉吃,她不能出门,采购的活自然落在了舒郁州身上。
小镇上的菜市场没有城里的干净整洁,胜在新鲜,当天宰杀的猪肉一排一排挂起,血腥又丰富。
舒郁州从东头逛到西头,脑袋里针对肉的各个部位冒出各种想法,五花肉做盐煎肉好吃,后腿肉可以做青椒炒肉,梅花肉做凉白超级棒。
他的厨艺和一开始竹编的水平差不多,几乎是没有,能有这些想法完全是因为顾铮铮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记住很多。
想不出她更爱吃什么,于是一种肉买了一点,她还要住一段时间,不会浪费。
剩下还有一大堆她要的杂物需要购买,什么铅笔扑克帽子,他拐去了镇上最大的超市。
耗费半个小时按照她的清单采购完,到收银台前排队准备结账。目光瞥过旁边的货架,巧克力口香糖和避孕套。
避孕套,能阻止怀孕和疾病传播的工具。
有备无患。
他没太多犹豫,拿了自己的尺寸放到购物篮里。
结完账回家。
今天是个大晴天,中午日头正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温度上升,水塘里的冰大块大块飘在上面。小路边还是光秃秃一片,冬天野草正在修身养息不用搭理。
落叶更烦人一点,每天起床都会铺满院子。今天他忙着上街没有打扫,他推开院子门,白色的行李箱在厚厚的一层枯黄的落叶上格外显眼。
顾铮铮行李箱,那天晚上他见过一次。
今天天气好,她弄出来晒晒吗?
他正满心疑惑,顾铮铮从屋里出来,肩膀背着双肩包,脚上不再是棉拖鞋,穿上她的马丁靴,抬头看见她,抿唇眼神躲闪说:“叔叔,你回来了,我要回家了。”
11. 不是朋友是老弟
腊月十二,顾澄澈寒假工结束,返乡归家。
他在城里想着放假回家要玩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到家一看,他做坏事最好的伙伴,他亲爱的姐姐居然不在家。
没有她寒假生活至少会无聊一半,最重要的是过年走亲戚那些七大姨八大姑他一个都不记得,全靠她救命,顾澄澈迅速给她打视频。
等了很久,顾铮铮才接通,身后是一片白色的背景墙看不出她在哪里。
比起她的遮掩,顾澄澈举起手机大大方方的在自家院里绕了一圈,“姐,我已经到家了。你去哪儿了?我问妈她说她不知道,你又和她吵架了?”
顾铮铮哼笑,“我和她吵架有什么奇怪的?不是家常便饭吗?”
确实太过常见,顾澄澈没当回事,“年轻人就是气盛,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我死了吧,你妈希望我死在外面。”顾铮铮十分平静。
“腊月黄天的你莫说这些,你回来吧,妈那我搞定,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放在之前,顾铮铮可能就回去了,听完黄建英那番话,她死了回去的心,况且她已经和舒郁州约好了,她想都没想说,“算了。”
“怎么能算了?没你在家过年我不习惯的。”
“你就当提前习惯吧,反正早晚会这样。”顾铮铮越说声音越小。
“你这不是还没结婚吗?你在妙仪姐那吗?我给她打电话。”
“我不在!你别打电话给她!”顾铮铮大声制止,他这个电话打出去万一被裴妙仪知道她因为投资和黄建英吵架还离家出走,裴妙仪就算去抢银行也会把钱还给她。
顾澄澈像抓到了她的把柄,“那你快回来,不然我给她打电话了,妙仪姐的电话是多少来着,15……”
“我回来,你敢给她打电话你死定了!”顾铮铮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回去就回去,她有预感黄建英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大概率再吵一架,再被赶出家门,再来这里,路程很近,不废钱也不费力。
她打算和舒郁州这么说来着,但看见院门口菜呀肉的拎了一大堆,甚至还拎了两瓶可乐的舒郁州改变想法。
从街上弄两瓶可乐回来很麻烦,能搭上车还好,搭不上车完全要靠步行。
他收留她,不接受她的靠近,却尽他所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舒郁州还和平时差不多,听见她要回家了脸像被寒风冻僵,没有多大的表情。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了,拎起东西往屋子走。
顾铮铮推着行李箱,不死心的退回他面前,抬眸看向他平静如水的脸,“叔叔,你肯定不想我走的吧。”
“慢走。”舒郁州语气冰冷没有一丝留恋。
还是这样,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顾铮铮勉强一笑,低声说:“再见”
路程很近,没有送的必要,舒郁州当然也不是想送她,他只是放好东西要出去关大门。
人已经走了,大概到竹林的位置,那边隐约有年轻的男声传来。
“我老想你了。”
“你不在家我干啥都没意思。”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肯定想不到是什么。”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天还没亮就出门了,他还没吃早饭,转身到厨房给自己下了碗清汤面,没有臊子,放几根豌豆尖,原来真的很难吃。
不到五分钟,姐弟俩到家。
半个多月过去,家里一切照旧,包括院子角落燃烧的柏树枝和坐在火盆边刷短视频的黄建英。
黄建英刚刚刷过去个好笑的段子,脸上保留着淡淡的笑意。听见开门的声音,闻声看过来,见顾澄澈手上的行李箱,奇怪的问:“你在哪儿弄的箱子?”
“是我姐的,我姐回来了。”顾澄澈兴高采烈。
黄建英笑容瞬间消失,看顾铮铮进门脸更加黑透,“哟,我们家脾气最大的人回来了。”
想过会是这样,避免激化矛盾,顾铮铮嬉皮笑脸的说:“你才是我们家脾气最大的人,这么久,还没消气呢。”
黄建英瞪她,“你把钱要回来没有?”
三句不离钱字,最在乎的只有钱。顾铮铮不想和她吵了,对着顾澄澈不停地眨眼睛。
顾澄澈赶紧接过话茬,“妈,姐是个大人了。她爱干嘛干嘛,你别管她。”
黄建英气不打一处来,“我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要你为了我。”顾澄澈扯扯顾铮铮衣服,“走,上楼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不顾黄建英的吼叫声,头也不回的跑上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顾澄澈扔了一大堆衣服的床上,床边是拉开的双肩包,和卡着鼠标的电脑。
顾铮铮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才回来一天屋里就乱成狗窝了?”
“一些小细节,不要在意。”顾澄澈到床尾摊开的行李箱,掏掏掏,摸出一个小盒子,献宝似的递到顾铮铮面前,“铛铛铛。”
浅蓝色的礼盒,同色缎带系成蝴蝶结。打开,盒内乌黑色丝绒温柔地托起一串珍珠项链,颗颗珍珠圆润饱满,大小适中,时尚却不老气。
“好看。”顾铮铮挑眉问,“什么情况?送给女朋友被退回了?”
“不是,是许蔚阳送你的。”
很意外的赠送人,顾铮铮奇怪的问:“你同学送我这个干嘛?”
顾澄澈朝她眨眨眼,“我不知道,你有他微信,你自己问他。”
三年前顾铮铮送顾澄澈上学,邀请一个宿舍的许蔚阳一起吃饭。许蔚阳先付了账,她一个大人怎么可能占小孩的便宜,坚持加他微信把钱转回给他,之后几乎没有联系了。
顾铮铮打开微信找了半天,把手机放到顾澄澈面前问:“他是哪个来着?”
“你们这是多久没聊天了?”顾澄澈有点意外,“就是……”
顾澄澈手指滑动还没找到,背后冷不丁冒出黄建英的声音,“顾铮铮,你究竟把钱要回来没有?”
顾铮铮被吓了一跳,回头看,黄建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到她身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人家都花了,要不回来了。”
“老在说钱,什么钱?”顾澄澈满脸疑惑的看着气愤紧张的母女俩。
“我的钱。”顾铮铮抢先说,“我的劳动所得。你妈因为我把钱投给妙仪了现在对我不依不饶。”
顾澄澈想打个圆场,对黄建英说:,“她把她的劳动所得借给她朋友了,和你没关系呀。”
“你知道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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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英的炮火平等的面向每一个人,“少插嘴!”
顾铮铮无奈的拍拍顾澄澈的肩膀,“我就说我不回来吧。”
“谁请你回来了?”黄建英怒火彻底爆发,手指几乎要戳到顾铮铮脸上,“你赶紧把钱给我要回来!”
顾铮铮拔高音量,愤怒中夹杂着许多无奈,“说了要不回来!”
黄建英胸口剧烈起伏,口不择言,“要不回来你去偷!去抢!你出去卖!”
一句话又一次刷新了顾铮铮对母亲两个字的理解,她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淡淡的对顾澄澈说:“待会儿把他的微信发给我,我走了。”
还好这场风暴来得早,她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很省事,她拉起箱子要转身。
“姐。”顾澄澈急忙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儿?”
顾铮铮回头看着弟弟,故意拉长语调,慢慢悠悠的说:“我去找个男人卖。”
顾澄澈焦急的看向黄建英,“妈!你究竟为什么呀?!”
太阳西斜,阳光的暖意减淡,风吹在身上凉飕飕。
还是熟悉的路线,顾铮铮出了院门沿着小路往上走,走到竹林边,她停下脚步。
想想挺荒谬,这个冬天最温暖的一段日子居然是在陌生人家寄居,不过那个陌生人也不在意她。
还是该道个别吧。
她拖着行李箱回到熟得不能再熟的院子,堂屋门没关,她直接进去。
舒郁州不在楼下,可能在楼上也可能在外面,得等一会儿。
她到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摆了一副扑克牌,被她忘记的扑克牌。
裴妙仪游戏的春节活动是回家拜年,家人团聚,打牌属于是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活动。她已经画好了卡面的大体,到细化的时候,忽然发现失去社交太久,她忘记扑克牌长什么模样了,托他给她捎一副回来。
像其他东西一样,他没有忘记。
顾铮铮拆开牌,无聊的从左手捣腾到右手,再从右手捣腾到左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顾铮铮闻声抬头看去。
舒郁州正从楼上下来,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柔软的材质宽松地罩在身上,勾勒出他肩线流畅的轮廓。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慵懒气息。见到她,他眼底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顾铮铮晃了晃手中的扑克,脸上扯出笑容:“叔叔,你忙完了?”
舒郁州脚步未停,走向茶水台倒水,状似随意地问:“没和朋友多叙叙旧?”
话一出口,舒郁州自己先怔了一下。这问题听起来很自然,却带着不该有的探究欲,陌生的情绪漫上心头,他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朋友……”顾铮铮细想他在说谁,大概是顾澄澈来接她的时候被他听见了吧,她解释,“那不是朋友,那是我老弟。”
“老弟”两个字像带着某种的魔力,瞬间抚平了舒郁州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
他感觉到自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手指悄然松弛下来。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突兀问话背后潜藏意思,也明白了那瞬间的轻松从何而来。
12. 愿赌服输
舒郁州没问她去而复返的原因,或许猜到了,或许不在乎。
顾铮铮自然没提,不仅是对他,她不想对任何人说。她脸上依然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对舒郁州晃晃手中的扑克,“你空吗?要不要打牌?”
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舒郁州难得有片刻空闲,在她身边坐下问:“玩什么?”
“我只会摸乌龟。”顾铮铮盘腿坐到地毯上,开始洗牌一边问,“咱们赌什么?我没钱。”
舒郁州无所谓,“你说呢?”
“脱衣服?”她眼神上下在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胸膛。
舒郁州给她了个眼神自己体会。
顾铮铮蔫下去,“算了,打完再说吧。”
牌局开始。
舒郁州一如往常冷静不动声色,不论顾铮铮摸到他手中什么牌他都是一个表情。顾铮铮则好懂得多,不时抿起的嘴唇,不自觉晃动的脚踝上都在泄露她手里牌的内容。
几轮下来,茶几上全是出过的牌,没出过的牌只在两人手中,胜负马上要见分明。
一阵电话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
舒郁州扫过手机,Freddy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他皱眉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Freddy刻意压低偷偷摸摸的声音,“哥,我刚刚听见松哥和我爸说要让我主管投资部。”
“知道了。”舒郁州语气平淡没有一丝起伏,似乎即将被顶替掉职位的人不是他。
Freddy急得声音都大了几分,“知道了就完了?你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韩俊说松哥肯定是想让我上,等我干得乱七八糟就帮我干,然后架空我,我们容川就是他的天下了。”
“你为什么要干得乱七八糟?”
“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阻止他。你得……”
舒郁州的注意力被耳边一声抽泣吸引走,他偏头看去。
顾铮铮把手中的牌放在茶几上,正捧着手机像在和谁发消息,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伸手轻轻转过她的脸。
眼角湿润,她似乎在强忍泪水,鼻尖都憋得发红。被他察觉后好像控制不住了,长长的睫毛晃动,一滴眼泪溢出眼角。
他用拇指轻轻抹掉那颗小小的泪珠。
“你在听我说吗?”电话里的人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不满的嚷嚷。
舒郁州不得不回应,“你先自己想办法,有解决方案再找我,我会帮你。”
“是你帮我吗?”Freddy将你和我两个字发得格外重,究竟是谁要被顶替了。
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再次吸引了舒郁州的注意力,他看过去,顾铮铮将脸贴在他掌心,变成了一颗受伤的需要人安慰的小苹果。
顾铮铮本来没打算表现得这么楚楚可怜,顾澄澈推来了许蔚阳的微信,劝说她骗黄建英已经把钱要回来了,先把这个年过完了再说。
还是要她示弱,要她退让,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还在家的的话一定要再和他们吵,在这里她只觉得委屈,再怎么努力也没控制住往外跑的眼泪。
舒郁州的拭泪像触碰到某种开关,和轻轻碰到头的小孩一般,如果没有安慰,她本来可以忍下哭泣。
她将脸贴在他掌心,试图从里面获得某种安慰,哪怕是自己假想的。
片刻,他的电话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结束,她的脸被抬起,他把手抽回,虚假的安慰画上了句号。
“还玩吗?”舒郁州声音比刚才低沉些许。
“玩。”顾铮铮抓起茶几上的牌迅速举到他面前,方便他抽牌同时也遮住自己的红眼睛。
舒郁州手指在牌面上缓缓移动,故意左摇右晃,最后不偏不倚精准的抽到了那张小王。
顾铮铮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真心笑容,她眼疾手快抽出他指尖的另一张牌,与她手中的最后一张牌配成一对摊在舒郁州面前。
“我赢了!”她语气中带着小小的得意。
舒郁州将手中的小王扔到牌堆里,“愿赌服输。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黄建英不再闹腾了。
她想裴妙仪早日拉到投资,公司起死回生。
她想发财。
而此时此刻她最想要的还是……她抬手指向舒郁州说:“你。”
毫不意外。
舒郁州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融化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疏离。他俯身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他靠近时,顾铮铮紧张的闭上双眼,没有想到他会愿赌服输到这个地步,可蜻蜓点水般的吻也太糊弄人了。
“就这样?”她睁开眼小声抗议。
舒郁州没说话,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伸手将她轻轻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再次低头靠近,双唇即将贴合的前一瞬,他停了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用气声低哑地问:“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顾铮铮主动迎上的吻,她抢先一步,青涩而大胆地探入他的领地。
她捏着他灰色毛衣的手收紧,小拇指探到他腰间紧致的皮肤,结实的肌肉。无名指食指紧跟其后,整个手掌伸进他松松软软的毛衣里。
刚摸了一把,被他隔着毛衣按住手,同时嘴唇离开她的嘴唇。
他声音发哑的说:“不老实。”
一个吻就停止,他单纯得真不像他的年纪。
“小气。”她整人贴在他身上,靠在他肩头嘟囔,给她摸一下怎么了。
仅仅是一个吻,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再次确定他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安慰。
微信对话框里久久没有冒出新的信息,顾澄澈泄愤般把手机扔到一边,对着火盆对面的黄建英不住的叹气,引得黄建英瞪了他好几眼。
威压之下,更激起了顾澄澈的不服气,“你别瞪我了,我姐现在连我都不理了,肯定也不得理你,你以后只有我这一个娃儿了。”
“只有你一个最好。”黄建英毫不在意。
“那你生她干啥呢?你不把她打了?”
“你以为我想生?”
顾澄澈一时语塞,想不出更有力的论点。正好铁门吱呀一声,在外面做活的顾文利风尘仆仆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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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澄澈赶紧冲过去,接过他的双肩包同时开始告状,“爸你总算回来了,我妈把我姐气走了,真的说得……我都不好意思说。”
顾文利目光扫过怒气未退的黄建英,问:“怎么回事?”
顾澄澈绘声绘色的将刚刚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顾文利正弄了盆热水洗脸,听完把毛巾啪一声扔到盆里,没好气的对黄建英说:“她那么大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黄建英抱起胳膊气焰收敛许多,“我还不是怕她把钱都送给别人了。”
顾文利问:“她借了好多钱出去?”
“差不多有几十万。”
不够有钱人买一个包,但在农村家庭算一个很大的数字。
顾文利也脸色微变,“她能借那么多钱出去就挣得到那么多钱,借了可以慢慢要,你把人撵走了她一分钱都不得给你。”
顾澄澈感觉不太对劲,想插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在目前是在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黄建英应该是听进去了,没有再反驳。
他看向顾文利问:“我给我姐打电话让她回家?”
“打吧。”
电话不停歇的响了三次,顾铮铮受不了,爬到床边,抓起被她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见是顾澄澈的名字后,再次挂断。
两秒后,新的电话打进来。
真执着。
顾铮铮靠回舒郁州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毛衣上那颗温润的木质纽扣。
电话那边传来顾澄澈焦急的声音,“姐你在哪里,快回来吧。”
“我已经买好去春江的票了,”她声音平淡的回答,不再争吵,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顾澄澈提高了八度的嚷嚷声:“爸!我姐说她要去春江不回来了!”
紧接着,手机里换成了顾文利略显焦急和无奈的声音:“铮铮,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先回来,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妈她……她也是怕你被人骗了。”
顾铮铮沉默了几秒,目光看向舒郁州的脸,她在这个小山村有了新的惦记。终于不太情愿地低声应道:“好吧。”
“太好了姐!”顾澄澈的欢呼几乎要冲破话筒,“你在哪儿?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明天再回来。”她很快拒绝后顿住,努力的寻找合理的借口,忽然灵光一现,声音多了些许压抑不住笑意,“我刚刚……做游戏,赢了个头等奖。今天,得兑奖。”
大奖听了掐掐她的脸,不等对面反应,便替她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顾铮铮伸出手指,轻轻挑开刚才被她拨弄了半天的木质纽扣,拆开大奖的漂亮包装纸。
这时,被匆忙挂断的手机又执着地闪烁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澄澈”的名字,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顾铮铮接通,顾澄澈在那头疑惑的追问:“姐?什么头等奖啊?到底是什么东西?”
细碎的吻落在颈间,她忍住笑意说,“是……特别特别好的大奖。我想要……很久,很久了。”
14. 没想那么多
“你爱上他了?”裴妙仪拔高声音问顾铮铮。
“我……好像是。”顾铮铮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就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他是不一样的。”
裴妙仪脸上的笑容缓缓落下,眉毛皱在一块,眼中升起心疼,她声音放得很软,“宝贝,我要是在你身边就好了,真想给你个抱抱。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只是太缺爱了。”
一个男人只是阻止了一场小孩子的争吵就获得了她的心,不费吹灰之力。
“是这样吗?”顾铮铮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裴妙仪提出的理由太过有力,她微弱的只剩气音,“可是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和他待在一起她就是很开心,没有任何烦恼,仿佛做什么都会被包容。
“你当局者迷,肯定不信我的。”屏幕那边裴妙仪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又无奈,“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觉。玩玩而已,还是对你也有感觉?他要是前者的话你赶紧清醒过来,不要陷得更深。”
顾铮铮完全不知道,她和他做过亲密的事了,对他内心想法依然一无所知。
舒郁州大部分时间都在捣腾他自己想做的东西,其他时间沉默寡言,兑奖前后没有多大的变化。
有限的人生经历里让她对爱没有明确的概念,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被爱又是什么感觉,两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一夜,很晚才睡去。
天亮,清晨。
平时安静得只有风声鸟声虫鸣鸟叫声的小楼下开始热闹,凄厉的猪叫声彻底唤醒顾铮铮。
她换好衣服下楼,水泥地上长长挣扎过的痕迹,猪猪没逃过人类魔爪,已经失去了生命,正在开水锅里做刮毛处理,稍有技术含量,按猪的人到一边稍作休息。
舒郁州也穿上皮实耐造迷彩花纹省服,难掩他出挑的气质,加上身姿挺拔,在村里一众饱受生活摧残的中年男人中格外显眼,吸引了好几个帮忙的嬢嬢围在他身边聊天。
距离不是特别远,顾铮铮可以清晰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嬢嬢问:“你结婚没得?有没有对象?”
舒郁州客气的笑着,“没有。”
按猪技术不够娴熟,顾澄澈被猪蹬上大腿疼痛难忍,也在休息,听见这话像鬼魂一样飘到顾铮铮身边,“他说他没有对象,你是什么,小丑吗?”
顾铮铮瞪了他一眼。
那边孃孃惋惜的哎哟两声,“你三十多了吧,你妈也不着急。我有个侄女子,长得好看的很,还是研究生,就是读书把年纪读大了,和你正合适。我明天叫她过来,你们见一面?”
舒郁州笑得更为勉强,“不用了。”
“见一面就见一面,有啥子嘛,就当多交个朋友了,你妈好久回来?”
“她今年不回来。”
“你一个人回来的哟,造孽。”嬢嬢大概脑补了一些他爹死了妈又改嫁,他一个人没人管,孤苦无依,安慰着他说,“没得事,你直接去我们侄女子屋头过年,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顾澄澈啧啧两声,“他今年去别个屋头过年,明年肯定就要给别个当上门女婿了。你们发展到啥子地步了?也无所谓了,你赶紧清醒点,不然妈晓得了把天都要闹破。”
顾铮铮咬牙朝他挤出一句,“你话怎么这么多!”
本来就烦,被他这么一拱火更烦。
烦躁让困扰她的问题有了答案。
爱似乎是占有。
她很在意别人给舒郁州介绍对象,更在意他要去别人家过年,心口堵堵的,像吃了一口她家门口柠檬树上的柠檬。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作为邻居,作为名义上的晚辈,她过去说什么都很奇怪。
她能做的只有不看不听转身溜到厨房,人全在外面帮忙,厨房里除了骨头汤锅在冒泡十分安静。正好,她可以坐到灶前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安静不过片刻,惹她烦恼的人也出现在厨房。
她僵硬的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他们的关系彼此心中都有数,不适合拿到明面上,舒郁州不觉得她此刻的冷淡有什么问题。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朝她伸手,“我要拿引火的柴。”
顾铮铮转身在灶前拿了一把挽好的柏树枝条给他,还是没说话,也没有表情,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舒郁州开始觉得她反常了。
昨天从他家离开就奇奇怪怪的,脸和耳朵特别红,回避他的眼睛。那时像心虚,现在像不高兴。
他没出去,而是问:“怎么了?”
顾铮铮用火钳一下一下戳向地面,闷闷的说:“我听见你说要去别人家过年。”
“我不能去别人家过年吗?”
顾铮铮小声嘟囔,“明明说好和我一起过年。”
舒郁州笑问:“那是谁先说话不算数?”
“那……我就不知道了。”顾铮铮将头垂得更低,“我是迫不得已。如果你和谁好就要和谁一起过年的话,你还是应该和我一起过年。”
舒郁州迅速抬眼扫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别人,才将食指竖到唇边轻轻的嘘了一声。
顾铮铮捂嘴,大概和相处从来都是轻松不需要掩藏自己的,也可能是很少和他在他家之外的地方相处,有点口无遮拦了。
她小声说:“等过完年进城就好了,不用这么偷偷摸摸。”
舒郁州眼中闪过些许意外,欲言又止,拿着柴准备出去。
“叔叔,”顾铮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回避,叫住他,“你觉得进城后,我们还可以……”
无法再假装没有听见。
舒郁州没有过多思考,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认真,“我没想那么多。”
“好。”顾铮铮缓缓垂下头。
灶中的火焰还在跳跃,她心里的火焰被凉水浇灭。
她无法指责他什么,一不是他主动,二她有言在先这是段不会有感情纠葛的关系,他没有再笑着问她是不是又要说话不算数已经很好了。
被霜打了的茄子会蔫,拐枣会甜,橙子会苦涩。舒郁州的回答和打在顾铮铮身上的霜别无二致,她变成一滩提不起精神的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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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杀到傍晚才结束,送走邻居们,顾铮铮有点头痛,晚饭后直接回房睡觉。
到第二天天亮,她醒来,躺在床上玩手机没起来,紧紧拉起的窗帘分辨不出外面的天气是阴是晴,肚子饿了一会儿又过劲了,她不想动弹。
“姐,你还没起床吗?我已经去取完快递了。”房门外传来顾澄澈的喊声。
顾铮铮有气无力的问:“干嘛?”
“我的PS5到了,要不要一起开箱?”
顾铮铮想起她读大学的时候,想换一个好一点的电脑画图,黄建英说没钱,让她自己想办法,现在倒有钱给顾澄澈买游戏机了。
她只是想了一下,还是稳稳的躺在床上,没心情去计较父母的偏心,“算了,你自己开吧。”
顾澄澈没走,盯着手里的白色纸箱,没有人赞助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玩上。拿人手短,心里兄弟情谊开始动摇,往门口凑凑说:“我刚刚路过上面,老辈子问你要不要去看旺财?”
旺财。
顾铮铮睁开眼睛。
她寄人篱下的小狗。
不管怎么样,狗狗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就把它抛给别人。
“我等下去。”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头发简单的拢到脑后,便出门往后走去。
日上三竿,昨夜的白霜融化成露水,从小路上走过,拖鞋竟然没有被沾湿。回想最初,这是条杂草丛生的路,还是她往后跑的太勤快了。
院门开着,她直接进去,没像之前先往堂屋跑,叔叔叔叔的叫个不停,而是奔向角落里竹制的狗屋。
两天不见,旺财好像长大了一圈,在她脚边不停的蹦蹦跳跳,她蹲下沉浸式的搓揉旺财的小狗头。
大概被欢快的狗叫吸引,舒郁州的脚出现在视野中,她仍然保持着脑袋低垂。
舒郁州半蹲下来,看她平时红润的小圆脸一片白,嘴角没什么精神的下垂,柔声问:“生病了吗?”
顾铮铮仰头,任由他宽大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然后在他掌心蹭蹭,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抗拒他的亲近,像无事发生。可她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分享最近刷到的有趣短视频,或者拉着他为她和顾澄澈之间的一些小孩子间的争执断案,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舒郁州知道她这样的原因。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恰恰相反,欺骗才是真的错误。
但他看她这样心中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平静,可能习惯了平时叽叽喳喳的她吧。
他的手滑到她的头顶,轻轻揉揉她的头发,“旺财很想你。”
替别人……别狗表达感情要容易得多。
“我也很想它。”顾铮铮小声说。
她没再说其他的,沉默着替旺财填满狗粮,整理好窝,便说要走。
舒郁州没有阻拦,默默跟在她身后。
从门口到走完石阶,顾铮铮假装不知道,踏上小路,人还跟在她身后,她心里莫名升起期待,问:“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15. 两个人
温暖的阳光照在舒郁州脸上,把他的沉沉的表情照得更为清楚。
他目光在顾铮铮脸上打量一圈,看得出她不太高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想去你家借三轮车。”
毫不相干的话。
顾铮铮扭头就走,沿着小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将他完全甩到身后。
奈何全程没有多长,舒郁州没有刻意追她,也在她进门没两分钟后抵达。
黄建英正在院子里晾肉,听他说明来意后爽快的把车钥匙给了他,然后扯起嗓子朝楼上喊。
“顾铮铮,顾铮铮!”
好半天,楼上客厅窗户打开,顾铮铮探出个头,不耐烦的朝下问:“干什么?”
黄建英仰头,当着外人,语气还算正常,“你叔要上街去买炮,你顺便去把我们屋头要用的买了。”
“你自己去吧,我没空。”
“去看狗有空喊你做点事就没空了?”
舒郁州抬头往上看,探头出来的人怒气冲冲,嘴唇紧抿,生气又无奈。
他解围般对黄建英说:“嫂子,你要买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黄建英客气的笑着,“让她去,她晓得哪家又好又便宜,反正她在屋里也没得事。”
顾铮铮不住的深呼吸,当着舒郁州的面不想和她吵,咬牙保持冷静,“我把钱给顾澄澈,让顾澄澈和他去行不行?”
黄建英脸色骤变,“喊你做点事情困难的很是不是?”
有时候顾铮铮觉得黄建英并不是想让她做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折磨她,她越挣扎,到她妥协的时候,黄建英的越爽。
还是不能让她太爽了。
顾铮铮下楼,对着舒郁州说:“走吧。”
一场战火总算平息。
舒郁州没再多说,推出三轮车。
两个人开三轮车,大部分是一起坐在前面。要握住车把手,驾驶员的手臂不可避免的要放在乘客的面前,加上前坐位置很窄,两人会挤在一块,姿势亲密。
顾铮铮选择更为小众的方式,跨步爬上三轮车后面蹲下。
当着黄建英,这么确实更合理。
舒郁州没质疑,尽量将车骑慢一点。
村里的水泥路不像城市里平整,上坡下坡拐弯不停,后视镜里的人紧紧抓住三轮车两边的板子想稳住身体,手指被寒风吹得通红。
已经离开二层小楼很远,舒郁州微微偏了一点头说:“到前面来吧。”
顾铮铮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依然硬得像石头,“不要了,万一被认识的人看见。”
舒郁州把车停到路边,走下来对她说:“你来骑。”
车把手上有挡风的手套,很暖和。
顾铮铮猛烈摇晃了后重新蹲好,偷偷动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坚持说:“不用,我在后面挺好的。”
舒郁州没多说,卸下车板,揽住她的腰半拖半抱把她弄下来,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她脖子上,不由她拒绝。
围巾上还残存着他体温,裹住脖子,顾铮铮血管里的冰块仿佛顷刻间融化。
她吸吸鼻子,垂头走向驾驶位,小声嘟囔,“不知道你坐过过山车没?我骑车就差不多。”
“慢点。”舒郁州嘱咐后上车。
顾铮铮扭动把手,小三轮重新启动,迎着寒风却不寒冷,因为车把手上的手套很暖和,他的围巾很暖和,被他关心也很暖和。
她吸吸鼻子又自嘲的笑笑。被裴妙仪知道她现在想法肯定又要说她太缺爱。除了她,到底有谁会因为这种事心动?
她想得很远逐渐走神,对面滴滴两声拉回她的注意力,她赶紧目视前方,一辆小货车迎面而来,几乎只有几米距离,她慌乱躲避,转动龙头,乡道狭窄,小三轮瞬间脱离主路,半边车轮离开地面后猛得砸到旁边的南瓜地里。
剧烈颠簸后车子停稳。
一切发生的太急太快,顾铮铮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发了什么,身后舒郁州长呼一口气,“比坐过山车刺激多了。”
至少过山车没有生命危险。
“我……”顾铮铮心虚的小声说,“刚刚以为要撞上了。”
她使劲扭了几下油门,车子陷在南瓜地了完全动不了。无奈之下只能回头,求助的看向舒郁州,做好准备会被他骂一顿。
他什么都没说,跳下车抓住车板,咬牙使劲往外推,折腾了半天才把小三轮推回水泥路上。
本来只需要十几分钟,他们愣是用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街上,快到午饭点,集市散去大半,街道不再拥挤,顾铮铮顺利的把车骑到烟花店门口。
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板站起来,熟稔的对顾铮铮打招呼,“今年回来的这么早?”
“今年没出去。”顾铮铮回答。
老板注意到她身边舒郁州,抬抬眉毛,“今年可以哟,两个人一起来的。”
顾铮铮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加一个人可能等于两个人,但我们不是两个人。”说的乱七八糟,意思到了就行,她径直走向店门口右边,数量的抬头看向电视。
里面烟花似颠倒的流星直冲云霄,于百米高空中绽放,一波再接一波,层层叠加,化作五颜六色的锦绣花团点燃漆黑的夜空,绚烂夺目。
这是她的梦中情烟花,每年过来都会看。
当然价钱也很贵,在这个人均收入两千左右的农业小镇上它居然要卖三千块,很少有人拿一个半月的辛苦换几十秒的美丽。
还在读书时,顾铮铮不敢向黄俊英开口,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工作后第一年回家,她兜里是热腾腾的年终奖,第一次问老板能不能便宜一点,一番讲价后,老板同意两千七卖给她。正在她准备付钱时,被买完东西过来的黄俊英狠狠骂了一顿。
说她有点钱就大手大脚,一点不知道节约,不看看家里什么情况,顾澄澈还在读书,还没买房子,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当时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不清楚为什么顾澄澈是她的责任,威压之下承认确实是自己不懂事,再没打过买那个烟花的念头。只是每年买烟花时,多看几眼店里的电视。
老板跟在她背后也很熟练的开始推销,“每年来了都看,买一个嘛。”
没等顾铮铮说话,舒郁州先问:“怎么卖的?”
顾铮铮回过神,确认他是在问电视上的烟花,拦住他,“这个好贵,别买了。”
舒郁州侧头,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喜欢吗?”
在普通家庭长大,购买所有东西第一个考量的是价钱,其次是实用,最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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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否。
这其实是个奢侈的问题。
面对这种问题顾铮铮早就养成了习惯,摇头,“还好。”
老板赶紧在旁边接话,恨铁不成钢的说:“她都来看了三四年了,你说她喜不喜欢。你真的是,有啥子好问,直接买。怪不得别个不想和你是两个人。我便宜点卖给你,两千七,就这一个了。”
顾铮铮看他马上要落入老板的激将法中,拉住他说:“别买了。”
舒郁州没说要还是不要,问老板要了些挂炮纸钱蜡烛,又问顾铮铮要买什么,仿佛是跳过大烟花的事了,顾铮铮放心的要了和他差不多的东西。
老板算完价钱后,舒郁州一并付款,比老板说的价钱多两千七。
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哎呀,有眼光。住到哪儿的,我一起给你送上门。”
没想到还有这种服务,舒郁州留了地址,两人走出店门。
顾铮铮手紧紧攥住垂在胸口的围巾,鼓起勇气问:“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考虑过以后,现在任何的付出都是没有意义。
舒郁州也不知道原因,或许说没有原因。这些好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成本,他只是想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放在羽绒服里的手机震动来电铃声响起,他没回答问题,先接了电话。
电话那边,韩俊的声音焦急,“林总让我从明天开始把投资部的工作直接汇报给他,还有所有发给您的海外业务相关的邮件都要抄送他一份。”
“有职位变动的通知吗?”
“暂时没有收到。”
远隔千里,舒郁州判断不出林松是接到徐复全授意还是自作主张。回去,情况会更加明了。
他看向旁边乖乖等他打电话的顾铮铮,容川马上要开始放年假了,或许可以再等等。
他声音依然平静,“不用听他的,照旧通知我。”
“好。”韩俊应下,“董事长前几天有问我您每天都工作安排,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舒郁州还是那个回答,“过完年就回来了。”
电话好像是Freddy在说话,韩俊像鼓起勇气般问:“不能再早一点吗?公司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小徐总快顶不住了。”
“我再想想。”
舒郁州挂断了电话。
一边,竖起耳朵听的顾铮铮眼睛在他脸上晃晃,试探的问:“厂里催你回去吗?”
舒郁州想回答不是,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手机又震动两下,通知栏出现徐复全的名字,发来的消息内容简短。
「明天来家里吃饭。」
徐容安还在世时,舒郁州经常会和他一起去徐家吃饭,说是吃饭其实还是汇报工作。
金州距离春江几千公里,一张机票不过两个小时,现在出发可以在明天前抵达。
他没回答,只是看手机,像在默认一样。
“我……”顾铮铮拼命想忍下后半句话还是没忍住,“我不想你提前回去,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不管以后如何,这是她此时此刻的唯一想法。
“好。”舒郁州点头,笑着说,“刚买了那么贵的烟花,不放太可惜了。”
听见他确切的回答,顾铮铮终于舒了一口气。
16. 一切都结束了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春运早已拉开序幕,晚上八点的火车站人山人海,返乡的裴妙仪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个地方坐下,顾铮铮的视频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哇,好多人,还好我已经在家了。”顾铮铮坐在火盆边烤得暖洋洋,透过屏幕看到密密麻麻的人不免有些庆幸。
裴妙仪调转摄像头举起手机绕了一大圈,“真的巨多巨多人,要不是没钱我一定要坐飞机。”
“人这么多你注意安全。你的新年礼物我收到了,好大一箱。不用这么破费,省点是点。”
“现在你是我最大的股东了,肯定要送。再说今年送了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裴妙仪垂头丧气的靠在行李箱杆上。
“不是说新做的企划书效果很好,已经进入了容川的审核流程了吗?我还等着你带我发财呢。”
“之前是,但是前几天收到他们的邮件说审核暂停了。据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他们投资部的老大换了。之前那位对游戏行业很感兴趣,现在这位完全相反。管他的,听天由命吧。”
运气这种事没人能预料。
顾铮铮正想安慰她几句,黄建英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抢过她的手机,对着那边的裴妙仪喊:“那顾铮铮借你的钱你什么时候还,几十万,你不可能不还了吧!”
“妈,你干嘛!”顾铮铮声音陡然拔高猛得从黄建英手里抢回手机,剧烈起伏的胸口在火光中无比清晰,她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不要干涉我的事!”
两人充满怒火的喊叫声引得顾文利跑出来,没问原因直接瞪住黄建英说:“又怎么了?让你别说她了。”
黄建英指着顾顾铮铮怒喊,“她那个朋友的公司要倒闭了,不可能还她钱了,几十万打水漂,莫说今年明年也莫想买房!没得房子,哪个要和你儿子结婚?”
顾铮铮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你们要给顾澄澈买房,原来是想我拿钱出来给他买?”
她如果有钱肯定会拿出来,但和黄建英如此激烈让她问裴妙仪要钱回来是两码事。
她是个人,不是弟弟的血包。
“你从小到大,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长大了给我们买房不该吗?”黄建英扯起嗓子逼问,声音又尖又利。
顾铮铮反问:“你们把我生下来,不该养我吗?”
“不该!”黄建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根本讲不通道理,顾铮铮失去了和她争辩的力气,求助的看向一直沉默的顾文利,“爸……”
黄建英厉声截断她,“你别叫他爸,他不是你爸。”
冰凉的话砸在顾铮铮的耳膜上,她呆住,一时竟听不懂这几个字意思,愣愣的看着黄建英,又缓缓转向顾文利,“你不是我爸,什么意思?”
“你妈气糊涂了,她胡说八道。”顾文利侧身挡到黄建英面前,板起脸呵斥,“你别闹了,钱没有了还可以再赚,别伤孩子的心。”
黄建英被这一凶,情绪彻底崩溃,凄厉的哭喊出声,拼命的捶打顾文利的胳膊,“你少装好人了,最坏的就是你,是你把我逼成这样,都是你。”
楼下惊天的动静持续许久终于穿破顾澄澈厚厚的耳机,他匆匆跑下来。
院里已经乱做一团。
顾铮铮呆愣愣站着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像被抽干精神的木偶。黄建英哭得撕心裂肺,散乱的头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形容疯癫。顾文利则茫然的站在两人中间,想劝不知道从谁开始。
顾澄澈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
顾铮铮缓缓转头看向黄建英,一字一句的开口问:“我,是,捡来的吗?”
问完她莫名有种释怀,好像她纠结许久挣扎许久的事情得到了答案,她不是不配得到爱,是他们不是爱她的人。
窗户纸已经被捅破,遮遮掩掩已是徒劳。
顾文利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拢起袖子,偏头看向一边说:“你是你妈和她前一个男人的,他们还没结婚那个男人被车撞死了。”
顾铮铮活了二十多年才此刻发现她原来生活在一个很善良的村子,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和她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有人提,她一定不会觉得任何不公,不会觉得家人重男轻女,不会经常心怀疑问。
她心如死灰,看向已经止住哭泣的黄建英,声音平静,“我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恨你,给了我生命却让我这么痛苦。”
没等任何人的任何回应,她转身挪动脚步,托着重重的步子往院外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清冷的月光打在她身上,将她孤零零的影子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无依无靠的游魂。
她出了院门顺着小路朝房子后面走去,紧紧咬住嘴唇,强忍住泪水。
一束反常的亮光透过竹林缝隙落在土路上,顾铮铮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加快脚步,穿过竹林,只见舒郁州家里的院子里停着一辆MPV,白色的,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扎眼。
尾箱高高翘起,隐约看见里面放了一个行李箱,不知道是在卸东西还是在装东西。
她疑惑着走近,正好舒郁州从里面出来,换上了初见时那件黑大衣,身姿挺拔,步子迈得很大往车边走,把手中的旅行包放到尾箱里。
“叔叔,你要走了吗?”
她的声音突兀的在夜色中响起。
舒郁州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现,他的目光只短暂的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往车边走同时回答她的问题,“对,公司有点事。”
“你不是答应和我一起过年吗?”
“计划有变。”
简简单单四个字,过去的承诺都付诸流水。
突然发什么太多事情,顾铮铮脑袋变得不够用,她努力的捋清思绪,很久,她终于清醒过来,“你现在走,是不是没打算告诉我?”
舒郁州没有回答,寂静的夜里呼啸的只有风声,他默认了。
下午回家后,他的手机再次响起,一通来自异国的电话,他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有点熟悉的声音是Freddy的姐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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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她说她大哥把Freddy托付给他不是让他晾着不管的,还说不管做什么出于什么目的都要适可而止,不要把事情搞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多方压力,他到了不得不回去的地步。
如果顾铮铮不来,他是打算上门去和她说的,毕竟有东西要交给她。
而现在面对面,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既然没有考虑过以后,那现在任何的解释说明都是在埋下隐患。不如当断则断,干净利落。
顾铮铮没有再追问,只是呆呆的站在夜色中,看着他和那个应该是司机的陌生人一件一件把把他的行李装上车,将后备箱填满,按下关锁键。
尾箱门缓缓下降,落锁,舒郁州也锁好了堂屋门,将一个不大的黑色波士顿包塞到她手中。
“送你的。”他声音温柔,带着最后一丝关心,“很晚了,回家吧。”
顾铮铮木然的接过包,看他毫不留恋的上车,衣角拂过座椅,车门前滑,咔哒上锁,迅速升起的玻璃窗将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直到车子向前移动,她才回过神来,甩开手中的包,用尽浑身力气追上去,声嘶力竭的喊,“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是司机将车开得平稳而迅速,深色车窗隔绝了内外,声波追不上透不进。或许车里的乘客正专注于手机屏幕上的微光,并未留意窗外那个踉跄追逐的身影。
车没有减速,更没有停下,只扬起一阵路边的尘埃,便悄无声息地汇入前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奔跑的人终于失去了力气,重重的摔倒在路边,沾满泪水的脸擦过水泥路,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尖锐刺痛。
她撑着自己爬起来,下意识用手背去抹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血的温热液体,蹭过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是真的好痛。
也真的不会有人再理她。
走就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拍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的往回走,那个被她扔下的包安安静静的躺在院中,她蹲下拉开。
熟悉的粉色在暗淡的月光中依然亮眼,是百元大钞,整整一袋子。除了钱,还有一张卡片。
「Thankyouforthetimeweshared.Allthebestahead.」
她把卡片塞回去,朝着已经不再亮起的监控说:“不客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个人可以,她很坚强。
她拎着包朝墙角边走,喃喃自语,“小旺财,和姐姐走吧,这里没人了。”
走近,她探头去看,竹制的狗窝中只剩边缘被咬得发毛的骨头形状软垫孤零零的摊在那里,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凹痕。
旺财不知去向。
她的小狗也不见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顺着墙根缓缓滑蹲下去,将脸深深的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温热眼泪浸湿珊瑚绒裤子,寒意渗进来,将那片潮湿变得刺骨。
没有飘雪的冬夜也这样难捱。
17. 新年快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黑暗,整夜没睡的顾澄澈从床上跳下来,外套一裹下楼打开院门往屋后走。
他走得很快,步伐极大,心中暗自庆幸他是个听话的弟弟,没有大嘴巴告状拆散那对不是特别般配的鸳鸯。不然大冬天的,顾铮铮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昨晚他就想来的,可想到出了那种事,顾铮铮肯定也乱糟糟的,她需要时间消化。有舒郁州照顾,就算给她发消息她一直没回,他也没什么不放心。
穿过竹林,抬眼望去,舒郁州家的院门居然大大的开着。
顾澄澈满腹疑问,这么早就出门了吗?不会是送她姐离开了吧。
他加快脚步过去,朝紧紧锁上的堂屋门喊,“姐,姐,老辈子。”
没有人回应。
“没人吗?”他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机给顾铮铮打电话,熟悉的铃声在院角响起,他徇声看过去,手机好像在他姐的一坨睡衣里面,是他姐!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脸深深埋在里面,凌乱垂下的长发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几乎一动不动,微弱的呼吸起伏是她仅存的生命迹象。
顾澄澈赶紧跑过去蹲下,轻轻推推她,“姐,姐,你怎么在外面,叔他人呢?”
“他……”顾铮铮缓缓将头抬离膝盖,刚发出一个音,嗓子疼得她说不出下一个字,努力的吞咽口水,想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点,“他昨天走了,进城了。”
顾澄澈心疼的眉头紧皱,拔高的声音中满是担忧,“你在外面坐了一晚上吗?怎么不回家?”
顾铮铮将头埋回去,带着满满的疏离,“我……不好意思去你家打扰了。”
“你在说什么!”顾澄澈吸吸鼻子,试图压下浓浓的鼻音,“那是你家啊,快回去吧。爸妈都很担心你。”
不是了。
没有人会担心她。
顾铮铮在心里回答,不过那里过去确实是她家,她还有很多东西放在那里,她得去收拾行李。
她手撑住墙缓缓起身,在外面蹲了整整一个晚上,手脚已经失去知觉,她眼前一黑摔倒重重在地上。
黑暗完全来临前,她听见顾澄澈在喊,“你的脸怎么了,姐!姐!”
很快,世界安静下来。
她看见自己走在春江大学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枝桠缝隙撒下斑驳的光。她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牵着,那是舒郁州的手。
她侧头,能看见他清晰的侧脸和微扬的嘴角。他看起来轻松又惬意,像和她一起去山上找野果子的时候。
旺财欢快的跑在他们前面,不时回头汪汪两声。她被可爱的到,追上去和它玩。
她丢出球,旺财跑出去追,她回头想和他说旺财的小短腿真好使,跑得挺快,却没找到人,长长的林荫道空空荡荡。
晴朗的天空眨眼暗下来,她出现在密闭的电梯里,身体正在极速下坠,面板上的所有按键都在疯狂闪烁,她拼命去按,却没有任何效果。
咚——
她猛睁眼,眼前一片空洞的白色,急促的呼吸声徘徊在耳边,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顾澄澈像演电视一样探出头,“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所有感觉同时苏醒,心口是还未消散的剧烈跳动,头上一阵剧痛袭来。
顾铮铮咽咽口水问:“我睡了很久吗?”
“你高烧不退两天了。”
顾铮铮手放到自己头上不禁感叹生命的顽强,这样她都没死,没死意味着还要面对那些烦恼。
她撑起自己打算起床,被顾澄澈一把按住,“你别起来了,快好好躺着。”
她挣扎了一下,还是被顾澄澈死死按住,面前的人早就不是被她骑在脖子上打的小孩了。
她没再用力气对抗,只是有气无力的说:“我得上厕所呀。”
“那你上完赶紧回来躺着,我去给你端饭。”顾澄澈放开她说。
顾澄澈噔噔下楼了到厨房舀了一晚热粥,噔噔的跑回来,全程不过五分钟。
回来时顾铮铮已经从床上下来,白色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正在往里装东西。
顾澄澈端着手中的碗粥,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想好怎么说开口,“姐,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在家里待了,可是马上过年了,你还在生病,等过完年再走不行吗?”
顾铮铮埋头收拾衣服,“我已经好多了。”
“有些事情是假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总是真的。我们一起在河里游泳,我掉到坑里差点死了你把我捞起来总是真的。不管爸不管妈,我是你弟弟总是真的。”
顾铮铮抬头看他,两眼通红,一滴泪挂在眼角。
他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和她抢东西,黄建英在就和黄建英告状。黄建英不在就被她一通爆锤,锤完反而不告状了,被黄建英发现身上的伤也说是自己撞的。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父母为他拼命争取,他本人还是没那么可恨。
顾铮铮同意了。
三天眨眼过去,期待许久的除夕夜到来。
不同往年,全家从起床就开始吵吵闹闹的做年夜饭,准备上山烧纸的东西。
这个除夕夜安静得可怕,安静到顾铮铮感觉顾澄澈还没有回来,顾文利和黄建英在外面给人干活,家里就她一个人。一直到半下午,门口才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顾澄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姐,爸妈问你要不要下去吃饭。你要是不想下去就算了,我给你端上来。”
顾铮铮从电脑前抬头,二十年来都在一起度过晚上不多今天这一个了,她对外面说:“我等下下去。”
画完最后几笔,顾铮铮换了衣服,赶在饭点前往楼下走。目光扫过桌面,黑色的波士顿包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角,无声的传递出信息。
感情是可以被钱买断的。
她走回去,抓起沉甸甸的包往下走。
楼下,饭桌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二十多年,第一次出现了她爱吃的香菇蒸鸡。回头,黄建英手上还端着她爱吃的另一个菜,小炒肉,原来并不是不知道。
顾铮铮没说话,抱着她的包在饭桌边坐下。
等了两三分钟,顾文利从外面进来,看见顾铮铮也在,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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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几分笑容,“好啊,我们一家人过个团圆年,吃饭吃饭。”
“爸……”顾铮铮咽咽口水,从小到大叫成习惯,除了这个称呼她不知道该怎么叫,她没纠正自己,只是把包放上桌面推向黄建英方向,“这是六十万,你们拿去给顾澄澈买房吧。”
顾文利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钱?”
顾铮铮努力的想一个他们能接受的来路,“就当我卖身来的吧。”她朝黄建英笑笑,“我很少这么听你的话了。”
黄建英脸色变得煞白,但没说话。
“姐你别胡说八道了。”顾澄澈把包推回到顾铮铮面前,“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房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好好吃顿年夜饭。”
“我不饿,你们吃吧。”顾铮铮站起来没有拿走她的包,“不管你们怎么安排,钱我给你们了,如果不够覆盖你们养我的花销的话,差多少和我说。”
说完她走出门去,一身轻松。
身后顾澄澈还在不停的叫她,她没回头,径直上楼收拾东西,她买了明天的机票去春江。
安静的除夕夜并没有继续安静下去,顾澄澈没叫回人端了饭菜追上来,强行拉着顾铮铮和他一起吃饭,叽里咕噜的不停说话。
顾铮铮被吵得头晕,无奈打开了电视看起春晚,一个一个节目结束,时间快到零点。
她打断还在姐姐姐个不停的顾澄澈,“去放烟花吗?”
顾澄澈喝了一大口水说:“还没到点。”
“叔叔……他走之前把那个巨无霸买了。”
“就是你特别喜欢那个?”顾澄澈脸上多了几分兴趣,“他送给你的分手礼物?”
“没送我,也不是分手礼物。”顾铮铮说出来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你还去不去了?”
不听她怎么说,顾澄澈坚持认为他们分手了,“去,这更得去了。”
两人下楼,踏上小路,穿过竹林,推开从外面扣住的院门。
每日刷新的落叶再无人打扫,铺了厚厚一地,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到杂物间前,顾铮铮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巨大的烟花就放在里面,他们抬到路边的空旷位置,一切准备妥当。
顾铮铮一声令下顾澄澈点燃引信,片刻后,咻一声窜起一道银光,似颠倒的流星直冲云霄,于百米高空中绽放,一波再接一波,层层叠加,化作五颜六色的锦绣花团点燃漆黑的夜空,绚烂夺目。
和电视上一模一样。
很漂亮,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
不管和谁看都很漂亮。
不和谁看也漂亮,就是漂亮。
漂亮得她鼻子发酸,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落,她用手背去抹,却怎么都抹不干,连震耳的炮声的炮声也掩盖那低低的抽泣。
顾澄澈目光满天绚烂中移开眼睛,悄悄望向她,“姐,你哭了吗?”
“没有。”顾铮铮从牙齿挤出这两个字,想要掩饰什么般掏出手机举起对准天空,“我要录像发朋友圈,你别说话。”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没有停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无声跳向零点。
她对着镜头轻轻说。
新年快乐。
18. 弟弟初登场
在阖家团圆的正月初一,平日熙熙攘攘的春江机场不复往昔盛况,到达大厅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行李托盘前不再人山人海,没等多久顾铮铮取到了行李,裴妙仪的电话正好打来。
“门锁的密码我已经发给你了,屋里比较乱,你凑活住。”
“好,我先凑活两天,等开工我就出去找房子。”
“你竟然不打算和一直我一起住吗?”裴妙仪尾调拖得长长的,质问,“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在春江,你是不是要抛下我去找他?”
嚷嚷着只和人睡觉爱上别人,最后被人付了一笔钱,事情丢人的过分。
顾铮铮没和裴妙仪详细解释的打算,苦笑两声,“他确实是在春江,可我没想去找他,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说的没错,是我太缺爱了。”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有工作要做,然后就回城了。
裴妙仪从她平静的语气中听出浓浓的悲伤,安慰着她,“这也正常吧,大家都在春江,后面再联系不就好了。”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可是你都爱上他……”裴妙仪及时打自己往伤口上撒盐的话,“一个男人而已,咱们不惜得联系他,等我回来再给你介绍帅哥。没别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住?”
顾铮铮声音沉沉,“我怕打扰你。”
“你说这话太让人伤心了。”裴妙仪哼了一声,咬牙切齿,“等我走完亲戚回来好好问问你到底怕打扰我什么。”
明明是威胁,顾铮铮脸上难得的出现笑意,又和裴妙仪了两句,她挂断电话,打开手机准备看坐几号线,突然有人窜出拉住她。
“铮铮。”
她吓得后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偏小麦色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色。烫成卷的头发因跑步微微翘起。额前的碎发下,是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明亮的笑意,将他浅棕瞳仁中她小小的倒影包裹。
顾铮铮觉得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有架子床的地方,是宿舍,男生宿舍,是许蔚阳!
顾铮铮脸上扬起标准的客气笑容,“好巧,在这里遇见你,好像长高了。你是来接人的吗?”
说完她捂脸,她果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应付亲戚家小孩的客套话随口就来。
许蔚阳点头,眼睛在机场的灯光下格外的明亮,声音多了几分笑意,“不巧,我是来接你的,顾澄澈告诉我的航班号。大晚上,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恩?”顾铮铮意外,埋怨起顾澄澈,“他太不懂事了,大过年的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我坐地铁就好,我对春江很熟的。”
“一点都不麻烦。”许蔚阳已经不由分说的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自然的让她来不及反应,“为女士效劳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伸手想取下她背上的背包。
顾铮铮赶紧捂住背包带,不是特别自在的说:“我自己背就行。”
顾澄澈可能是一片好意,可完全没有考虑她和他的同学究竟要怎么相处,除了尴尬她想不出别的词。
现在人家大晚上过来接她已经成了事实,且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要是坚持让人走坐地铁太不知好歹,只能说了句“谢谢”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两人沉默得顾铮铮耳朵里满是机场广播提示音。
过分的尴尬,她随口找起话题,“你没有回家过年吗?”
“我家就在春江。”许蔚阳声音上扬,带着一丝被她搭话的欢欣。
“哦哦,城里人。”顾铮铮干干的笑笑不知道说什么,顿了一下想起来,“还没谢谢你的项链。”
“喜欢吗?”许蔚阳迅速瞄了一眼她的脖子。
“喜欢,很漂亮。”顾铮铮捂住胸口解释,“我怕弄丢,就放在箱子里的。”
许蔚阳藏在蓬松小卷发下的耳朵红得发烫,声音变小,“你喜欢就好。”
顾铮铮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试图结束尽快这段尴尬的同行。
不到二十分钟,两人走到停车场,许蔚阳放好行李,为她拉开车门。
顾铮铮犹豫一瞬坐进了副驾驶,坐到后排会更尴尬,反正就是尴尬。
她找到他的微信,把裴妙仪发的地址转发给他。
过年期间春江几乎是一座空城,路上车上人少,不到半小时抵达陪裴妙仪租的城中村。
虽然写的是公寓,其实也就是精装自建房,楼下是夜市,平时晚上人山人海,今天空空荡荡,车轻松开到楼下。
许蔚阳停好车,把行李箱搬下来却握住拉杆没有递给她的意思,似乎想送她上楼。
顾铮铮不得不指指身后的楼,“它有电梯,很方便,真的不用麻烦了。”
“哦哦,好。”许蔚阳把箱子递给她,指尖交接是不经意的轻轻擦过她的手,他迅速缩回,眼睛看向别处说,“那我就不送你上去了。”
“不用了,真的已经很感谢了,再见。”顾铮铮迫不及待的道别,转头就走,只想马上结束这磨人的氛围。
“铮铮。”许蔚阳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透出些依依不舍。
顾铮铮回头,昏黄的路灯下,表情礼貌而疏远,静静的看着他等他说话。
“这里的房子贵吗?”许蔚阳轻咳两声,眼神闪烁,“我想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
“这是我朋友租的,我等下问问她。”顾铮铮突然想起来,客气的说,“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明天可以吗?”许蔚阳几乎脱口而出。
改天请你吃饭这句客套话后面很少接上时间。
顾铮铮怔了一下说:“可以,可是你不用去外婆家吗?”
“我去完回来找你。”
“好。”
顾铮铮朝他挥挥手,这次真的道别了,她头也没回的上楼。
屋子里快十天没住人,扑面而来一股闷闷的味道。她打开窗户通风,暼见楼下的人还站在原地呆愣愣的望着楼上,她赶紧给人发消息。
顾铮铮:「回去吧,我已经到了。」
许蔚阳:「好,那……晚安。」
顾铮铮:「晚安。」
见楼下人离开,她才进裴妙仪的房间找到干净的四件套,换好躺下已经是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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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很软,让她想起了舒郁州的床。
在家一直睡硬板床,躺到他家的弹簧记忆棉床垫上,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被完美承托,她惊艳无比,做梦都在想睡醒要问他要床垫链接,睡醒却忘了。
她吸吸鼻子,呼吸通畅。
很好,很不错,这么久,第一次想起他没有掉眼泪。
还会再遇见他吗?世界这么大,可能不会了,她也不想。
大概还是不适应软床,一觉醒来,昨天的旅途劳累没有缓解分毫反而更累了。
今天得出去买点日用品,想到春江气温比金州高很多,顾铮铮只穿了个薄外套,出门又觉得凉飕飕,回去换了棉衣。
因为过年,附近的小超市都没开门,她不得不步行到一公里外的连锁超市再拎着一袋子东西回来。
往返用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公寓楼下,她已经筋疲力尽。看见街边小店的长椅走不动道,干脆把东西放下先歇一会儿。
太阳透过高楼的缝隙洒在身上,晃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她扯扯衣服,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怎么都不暖和。
“铮铮,铮铮?”
好像有人在叫她,她徇声看过去,许蔚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眼前,眉毛皱在一块儿,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掏出手机看了眼,快到饭点,她问:“这么早就走完亲戚了?等下我把东西放回去,我们就出去吃饭,好多店都没有开门。”
“你脸很红。”
“什么?”
“我说你脸很红。”许蔚阳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头痛不痛?”
“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昨天太累了,没有休息好。”顾铮铮没当回事。
许蔚阳伸出手,往探探又缩回,最后下定决心般贴在她额头,“你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没有吧,我回去睡一下就好了。”
许蔚阳在听她的话关心她的身体健康中纠结,慌慌张张,手足无措两三秒,直接拦腰抱起她。
“喂喂,你干什么?放下我。”
顾铮铮软绵绵的挣扎了两下,然后就被塞进副驾驶拉到医院。
车刚停好,许蔚阳几乎是跳下车的,绕过车头跑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顾铮铮刚解开安全带,抬手制止他。
“我就算真的发烧了也可以自己走。”
“小心一点。”许蔚阳伸手,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的胳膊。
不远处,迈巴赫隐藏的车库昏暗的光线里。
因为同样因为感冒来医院的人已经看完了医生,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对面那对男女吵吵嚷嚷的声音略显无意的飘进来。
好像是一对情侣。
隔得太远,车库的光线又实在昏暗,他看不太清脸。女孩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身形,头发长度都和记忆中的很像,甚至她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外套。
无形的力量让他熄了火,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指尖在搜索栏悬停片刻。他尝试输入那个经常听见的名字,miaoyi。
屏幕闪烁一下,跳出了搜索结果。
爆米花科技有限公司,裴妙仪。